《生活系无限流》 1. 第 1 章 [副本载入完成] 在视野内的场景变得清晰的同时,最后在半透明面板上浮现的字迹,连同面板一起,就像灼热夏日中,抹过汽车漆面上的水痕那样飞快淡去了。 戴娜保持着载入副本时的姿势没有动,刚巧是个倚在马车车窗边的状态、 遮风挡雨的厚实油布被挑开一半,从露出的一半窗口能看见外面风光旖旎的小镇街景。 正是个平和的晴朗下午,外面的街道上会偶尔出现一些居民或商贩,也有作为宠物的小动物跑过。 熟练的玩家从这副景象中就能确定很多初步的背景信息。 比如说外面那些副本NPC中,没有人拿着或者佩戴着先进的电子设备,作为背景的建筑也没有安装任何广告板和霓虹灯,总之毫无被科技所入侵的痕迹。 再比如这些居民从外貌上并不具备人类之外的特征,除了将这次是各类奇怪类人种族共同生存的设定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还可以先排除副本是处于战火威胁或隐藏的疫病危机中的背景。 ——当然,以上都不是绝对的,毕竟村子或者小镇这类背景经常是与外面的世界半隔绝的状态,不能像总是信息溢出的发达城市开局那样,立即反映出整个副本的情况。 戴娜换了个姿势,检查起“自己”身上在载入副本后生成的装扮,主要是在翻开缝线的针脚和衬衣的衣领。 全套衣物的件数不少,放在手边的帽子和身上的衣服还有脚上的皮靴都是颜色材料相配套的纯手工制品,算是外表很朴素但足够体面的装扮。 即使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也能确认,这是一种可以独自走进公开场所办理户籍的衣物了,并且与这座小镇风格一致。 而且真有一个皮质的古朴文件包生成在身边。 戴娜拿起它打开大致翻了一遍,除去少量关键信息之外,系统照例没给翻译,而且模糊掉了所有文字,但从文字排布的样式和繁多的印章来看,也可以猜到它们是有关财产的公证文件、通知、需要多方签署的协议等等那类东西。 能看的几行文字里提供的寥寥信息总之是:“戴娜”本次被通知前来,参与此处一位富有人物的遗产分割,当然,在所有人达成一致以前会提供住所和食宿。 玩家载入副本后的身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直接使用玩家自己的名字,戴娜不以为奇怪,只是抓紧时间回忆着之前经历过和听闻过的类似背景的副本,来准备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像戴娜这样的“玩家”还有很多很多。她只是其中十分普通的一个。 而这次的副本是四人本,除了戴娜还有两名她曾打过交道的熟人,因为有空所以商量好了一起报名,另外带一位随机匹配来的有缘玩家,实力信息则暂且不明。 副本之内是很少提供联系频道的,戴娜猜测四名玩家最终会在遗产分割会议的那个住所碰面。 进入副本以前,她根据自己和那两名熟人的实力估测,只要玩家不主动作死,那么这次的副本也不会提供太过艰难的战斗情节才对。 系统毕竟不是什么魔鬼——虽然为死后的玩家提供似乎用不完的第二次生命和生活空间,这似乎太慷慨了些,总让人怀疑其真实目的不纯,广大玩家间因此流传着相当多的阴谋论——但普遍被相信的是,副本的各方面难度总归会根据玩家的实力而波动。 比如,这样一个四人副本里,只要并不热爱战斗、只是踏踏实实探索和应对生存难题的玩家占据多数,就很难出现NPC不听人说话而提着武器杀过来的局面,最多是让玩家在时限以前成功找到隐藏起来的大量爆/炸物,提前安装好以后站在安全的高处看丧尸群被炸得四分五裂那样的情况而已,总之难度并不在于正面冲突的应对。 但这样通关一点都不丢人吧。戴娜表示。无论怎么玩,总归奖励是一样的,而且始终好好探索、耐心对话然后哪一次运气不错能发现支线的话,结算奖励可能比完全不动脑的战斗派的奖励还要丰厚一点点呢。 她安心地等着马车顺利抵达目的地,走下来时已经身在一座美丽庭院的入口处,有管家和仆人在等待迎接。 管家和仆人都不年轻了,但庭院里种植的鲜花和树木被修剪得很好,是一副非常正常的景象。 但如果真的正常,就不会作为副本让一轮又一轮玩家进入了。 戴娜拿着文件包跟在仆人身后走着,经过庭院里的喷泉,发现正常运转的庭院内,唯独它是干涸着的状态。 不过它也是很干净的,通体洁白而造型优美。 戴娜多看了一眼,继续向会客厅走去。 那里果然已经等候着先到的其他玩家了。 在NPC眼中,玩家都会被修饰成符合身份特征的长相,但玩家之间当然是看得到对方本来面目的。 模样大咧咧的红发高中生是“五河皮埃诺”,病弱气息浓郁的白发美少女则叫“孟梨”,都是如期进入这次副本的戴娜的熟人。 另一位随机玩家却也曾经打过交道,大名“千霆竜帝”……是一位每次刚刚攒出改名卡的余钱就会因为各种意外巧合而花掉的奇怪大哥,但据说生前是他那个世界的编外骑士类职业,本人还是很可靠的。 戴娜一看这配置就彻底放下心来。 大家互相都清楚大致实力和方向,红毛擅于偷窃探索类能力,有时即便团灭也能凭这本事独自摸到线索完成解谜,所以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是受欢迎的存在,白毛是专精治愈和净化邪恶能量的前辈玩家,无论是恶鬼标记还是邪魔气息,甚至被吸血鬼咬了都有对口技能可以治愈,在这种偏向古老秘密风格的宅邸里一看就令人产生安全感。 至于“千霆竜帝”,虽然长得高大结实,除了那个名字以外确实一脸正派人士模样,不过用游戏术语来讲他完全是个坦克,或者说圣骑,要他保护个玩家或NPC当然很合适,却没多少正面输出能力,所以并非那种能独自提高副本难度的人物。 而戴娜自己——没有任何出类拔萃的能力或极端加点,只是个通关率还凑合所以生存至今的普通玩家。 有斥候,有坦克,有治疗,再带一个杂七杂八都会一点总之不至于拖后腿的一般人,真是个满脸写着“我们这个副本的主旨就是踏踏实实解谜安安稳稳过关”的队伍啊。 今天也没发现系统打算暗中做手脚害死我们,真好。戴娜表示。 另外三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戴娜坐进沙发之后,整个会客室的气氛非常之和睦安谧,俨然是只等着晚餐开饭或NPC露面的气氛。 大家在副本里都穿着差不多风格的衣服,互相之间顶多是在衣物新旧和配饰多寡方面能体现出经济实力的显著差距,但玩家哪在乎这个,看一眼身上没有系统承认的“装备”之后就抛之脑后了。 负责招待他们的仆人送上茶水点心之类以后退下,红毛耳朵微动,轻声说: “那个管家在隔壁和NPC少爷说我们好像都认识的事呢,怕是担心我们抱团抢财产。” “还真在耍心眼啊。”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子吐槽,“但凡能直接通关,我们把遗产都送他也行。” “如果不是会违背人物动机的话……谁不想这么做呢。”白毛叹气。作为不靠道具完全没输出的角色,副本进程总是要比打不过就死出副本的战斗类型要漫长一些的,而她又是一周一次下副本积累起来资历等于眼前三人叠加的长度,很难不露出死鱼眼来。 刚认识没多久时,戴娜也曾问过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找个强大的玩家团体固定下本速通,答案是那些人要么只顾自己冲在前面远远甩下治疗,要么对辅助角色有诸多苛刻要求、偏见和抱怨还必须按照他们的需求来点技能,要么比普通玩家更在乎解谜和支线导致每次副本的耗时最长是别人的一倍,总之越是精英越需要别人来迁就,所以还不如和信得过的熟人随便凑一凑队下本来的轻松,少折磨自己才能维持生活。 最后他们三个看向戴娜。 “既然目前的剧情是分遗产,那就按他们猜的那样摆出抱团的态度吧,接下来开会的时候龙帝大哥就顶在前面拉仇恨,我们起哄配合?” 咖啡色头发的女生思索着提议道。 “反正我血厚,被下毒也死不了是吧。” 四个字名字的男子自己也露出死鱼眼来,如上的吐槽了一句之后,还是很适应自己形象的看着面前比自己年轻了一轮的玩家说道:“不就是装蠢货咋咋呼呼吗,有治疗还怕什么,我没意见。” “我们今晚会保护你的w。”红毛说着。 “然后在抓到少爷打算除掉龙帝的把柄以后,去反过来狠狠威胁对方的人选,就决定是你了,琴酱!” 白毛美少女带着与一个慈悲为怀治疗相反的兴高采烈表情,玩起符合她资历的老梗来。 “OK~”红毛拿食指和中指叠在一起,开玩笑的比了个手势。 一切都很轻松,是戴娜最喜欢的稳妥开局。玩家虽多,但倾向类似的就是更容易遇到,之后总会在副本这种共患难环境下很快成为熟人,所以随机到的是龙帝这类并非第一次合作的玩家的情况并不罕见。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争执拉锯过程,熟练的玩家们倒只是按部就班的演着想要多弄来点财物的年轻远亲,一点没被NPC的焦虑传染,趁势进一步摸清了宅邸里目前的势力布局—— 除了被从各地召唤来的他们这些“继承人”,还有始终未曾露面的家主和家主的专属医生,那年近四十的少爷提到过他的母亲已经先一步故去,再就是在此工作多年的管家和十几名分工各异的仆人,以及两名前来遗产公证的人员和少爷聘请的顾问。 争执过后是还不错的晚餐,晚餐过后少爷又一改之前憋闷兼具暴躁的情态,好像不再把他们这些外来人当成抢夺财产的家伙,一下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邀请大家跳舞消遣时间。 玩家不下副本的时候在系统空间过得挺舒服的,有消耗不完的书籍和影视游戏等娱乐,普遍不能被这种翻脸如翻书的状态同化,于是纷纷谢绝,找个理由组队去其他房间打牌去了,只留下NPC们在跳舞的那间大厅里转悠。 红毛在耳朵上挂着单只耳机,随口汇报:“呜哇,那个少爷为了抢女仆打了顾问一拳哎,没问题吗?” “明明还需要人家帮忙,不怕被坑啊。” “人家就是不把这种小仇当回事吧,明天肯定还好好的。” “反正我就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点……” 其他人纷纷表示。 “要不今晚就杀了少爷嫁祸给顾问好了?”红毛又说。 “也不是不行。” “秒变侦探剧啊,但玩家的存在是不是有点机械降神了,那故事会很烂的。” “如果死后变成幽灵,或者本来就是伪装成人的恶灵的话……”戴娜搓了搓指间捏着的纸牌,再把它放在塔顶——谁说搭纸牌金字塔不算玩牌呢? “ummm,也对。虽然副本是超自然力量遍地走,但我们其实没那么吸人外,也就没有你这种经验啊。”龙帝大哥表示。 “……不要突然戳人痛处……”戴娜扶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命数,总之她有参与的副本里,经常会出现那类“过去攻略中一直只是普通生物的NPC这次的身份一掀开竟是非人”的情况,这是事实。 包括龙帝上上次,也就是游戏时间的起码大半年前和她一起随到的大型副本,明明那只是发生在一款血腥网游顺着电脑入侵现实的背景下,过程很是循序渐进,有很长时间来让玩家们解决异变及和冒出的恶灵怪物们周旋,直到本是炮灰人物的混血童星NPC不知怎的掏出了一把火焰剑来反向杀进游戏里面,事情就彻底大条了。 至于戴娜和那混血儿NPC的关系……也只是她随到的身份有个表哥NPC叫约翰,而约翰表哥在她帮忙用银器救下以后连锁反应的多活了一阵,从而有机会牺牲自己替童星NPC挡住了恶灵的一爪而已。从那以后玩家们再进那个副本就多了一件准备事项。 明明没有长处,但因为这种玄学被其他玩家记住什么的,戴娜本人敬谢不敏。 不过队内很重视这个可能性,于是选择了放弃动手暗杀少爷,而是在假装各自回房睡下以后,悄悄离开房间,避开仆人们重新汇合,并带着拉住仇恨的龙帝大哥前去探索老爷所住的那一整层房屋。 2. 第 2 章 NPC这种东西的危险程度从来不看卖相,而是很符合那个从武侠副本流传出来的定律——老人、女性和小孩子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家主和他的专属医生就是老人组合,纸面上是即使被副本削弱了一定身体能力的玩家还能轻易制服的存在,但放在这种阴沉沉的巨大古宅里,就是每个玩家都能想出十种BOSS变身画面的身份了。 四名玩家小心地潜入,保持着相对近的距离慢慢探索,结论却是没有人在。 医生的房间门外挂着无需打扫的牌子,房间里则没有一点能被玩家采集的常备或特殊药物留存,柜子和抽屉都空了,有些还残留着瓶瓶罐罐的灰尘印记。 整个房间里消失的不止是药物,还有书籍在内的一切纸质资料,这必然是有意清理过的结果。 家主的卧室也一样空空荡荡,平整的被褥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残留。 怀着开出个BOSS的心理准备,戴娜等人摸向了最后一个房间——家主的书房。 然而,书房的窗口大敞,只落进一片凄凉的蓝色月光。 地面上则对称地摆着四件物品,分别是空了的有黄金裹瓶口的精美香水瓶、同样精致的刀叉、一只手镯和一枚宝石不知所踪只剩底托的金属发夹。 龙帝看了一眼孟梨,后者点点头表示技能都亮着没问题,于是血条最厚的坦克伸手试着拿起物品。 “发了,全都是道具——能带出副本的!”仿佛看到自己改名卡碎片的龙帝看着物品说明,安然无恙而一脸意外地告诉大家。 “还有这种好事?”红毛也很新奇。 “那分分吧?数量正好,公平起见,都别看效果了,直接抽签。” 老玩家们分别熟练地掏出签筒输入选项——无效果道具,但物品栏充足的玩家总会带一个——和眼都不眨地依次抽签,光速完成分赃。 戴娜拿到了香水瓶,看一眼效果是只能往里面加入清水,水会在三小时后变成一份带有引诱低智商怪物效果的喷雾,有效期仅十分钟,使用CD则是每周一次。 效果收敛得很正常的好道具。戴娜想着,觉得挺不错,收好了香水瓶。 在大家行动以前,不住打量四周的红毛忽地趴下来,用不知何时裁走的一大块床单擦着地板,随后拿出小巧的手提灯来凑近。 光源足够明亮和近了,众人才看出四件道具中间的地板上还有几行文字,大约是用坚硬的东西强行在地板上划出来的,只留下浅浅的凹陷,在不够光滑的老旧地板上,很容易就被灰尘和夜色所掩盖了。 系统的翻译随之出现。 [先祖啊…您也曾品尝过如此的失去吗] [我理解您了…无可阻止的命运…带走我的挚爱] [我已在绝望中接受一切…愿付出所有成为■■] [只为感谢您制造了我们…让我得以与挚爱相遇] “哦,是喜闻乐见的老头爱情小故事罢。” 白毛背着手,老气横秋地熟练概括,并表示:“如果他等会不会变成一身腱子肉的爆衣吸血鬼来和我打光波八角笼,那我还是挺感动的。” “先祖在哪呢……哦哦,应该在这里面。”红毛在比卧室宽敞好几倍的书房里转了转,掀开几层尺寸不同的帘子,才找到这个房间真正的墙壁以及墙上一排硕大的人物画像。 “真不想在夜里看油画肖像啊。”龙帝摸了摸胳膊,“眼动和流血都还好说,突然出来个什么东西跳脸的那种对心脏不好。” “我记得你说过,死的时候就是被一枪穿心的吧?那是要好好保护心脏啊。”红毛也和龙帝是熟人,睨了他一眼,用老玩家之间已经不拿死当忌讳的语气,不着调的安慰着。 “我也是……而且虽然不是我的想法,但总感觉有人会在这时候在我旁边说‘那就都烧掉吧’。” 戴娜看着那排比真人大了一倍以上的、色调模糊又阴沉的半身人物画像,附和着龙帝的感受,说到一半,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就奇怪地捏了捏自己的脸,想不起来刚刚一闪而过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好主意,现在只要不是剧情杀烧我线索灭口我证人,我就永远维护火焰净化一切结局。可惜以现在这个探索进度,烧了要么触发暗处的怪物狂暴,要么提前结束副本。还是再逛逛吧。” 白毛双手亮着温水般润泽的淡色光辉,在画像前转了一圈,通过净化类技能确认这里面并没藏着邪恶能量,只是普通的画像而已。 最后她停在其中一幅位置偏僻也不是最大的画像面前,说:“这幅倒是最‘干净’的……没有本人死后留在画像上的那种残留。当然,只是有可能,技能说明里没写啊,只是经验。” “放心吧,我们都信你。”戴娜表示您这么可靠就不必时刻努力给自己的判断打补丁了,和其他人一起走近前去看那幅画像。 红毛举起提灯去照,众人才看出,这幅画像的人物不是因为沉浸在黑暗中才让长相模糊不清的,而是整个头部就完全没被画出来过,只有一套腥红的礼服浸在不祥的褐红背景里浮现出笼统的轮廓,倒像是在喷溅满墙的大滩血迹上钉了一件衣服,再挂起画框框住它们的那种奇怪装饰物。 “不愧是先祖哈,品味就是不一般。”龙帝大哥赞叹道。 “疑似的吧,疑似。这上面又没写名。” 反复翻找确认书房里没有其他可探索要素后,玩家们重温了一遍家主和医生实际已经人间蒸发的情报,准备结束今晚的探索。 临走前,只有戴娜额外多驻足一瞬间,再次远远地看了那些画像的方向一眼。 她觉得那幅画像上的衣服不应该是红色的……不应该是这个非常华丽但像丧服似的款式。更不该这么孤独和沉默。 但她又说不出这份即视感的由来,只能归结于以前刷过的副本或空闲时间看的作品里的一瞥,从记忆深处浮现,与似是而非的画面相重叠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一夜过后,四名玩家平安碰面,互相看了看,对暗号确认对方没被怪物悄然取代。 一切源自下副本过程中的亲身经历,或者前辈写下的攻略里情绪十分惨烈的告诫,总之说多了都是泪。 至于NPC们,还是昨天登场的那些人,仆人应当没缺,起码公证人组合、少爷和顾问都没死掉,只是显然休息得一般,又想到要面对接下来整天的拉锯,于是都情绪不高。 玩家组合继续装模作样的跟少爷据理力争、无理 取闹,极尽安全环境下老油条的捉弄之能事,将中年人气得频频装晕倒又被弄醒,于是可以断定,少爷也不是怪物伪装成的人类,否则早就气得原形毕露和他们拼命了。 午饭过后,大喝一壶好茶的龙帝大哥站起来舒了口气,准备出去转转。 管家等人并未阻拦这种合理的行动,但他刚往外随意迈了一步就突然定住,随后是再往前伸了伸脚没有踩实,接着又极其灵敏地整个人缩回了房屋范围内。 “我刚才掉了百分之六十血和一半精力……”躲到娱乐室后,龙帝才面露菜色。 “你的百分之六十,岂不是有我一个半了?”红毛咋舌。 “只是一步?”白毛严肃起来。 “一步半,全程不到三秒。”龙帝这种扛伤角色经常需要硬接一些敌人攻击来拖时间,对自己的血量波动是最关注的,很快精确汇报道。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加上的不能出去的条件?”戴娜的血量比红毛高点有限,还是身上的装备有些加成的关系,而龙帝作为坦克定位也必然套着某些被动生效的护盾或抵扣血量流失的装备,闻言便知倘若换成自己,也是扔到外面喘一口气就该直接挂回系统空间的程度了。 “也许是昨晚。原来那会没出怪,是在这等我们呢。” “我骗几个NPC出去试试情况吧。”红毛很快起身。 “真可靠啊琴酱。”一根白毛美少女造型的老油条呼了口气,夸奖道。 过了片刻,红毛还没回来,戴娜等人离开娱乐室去找他,就见红毛拿着从古宅里找出的一把铁钩,小心翼翼从门外勾回一把……枪? 经过红毛的描述,玩家们这才知道,他刚才命令两名仆人出门去庭院,给他去找所谓的掉落的饰物,然后仆人NPC也未能幸免,甚至于比玩家还脆弱,一瞬间就齐齐灰飞烟灭。 令人意外的却是NPC“死”后掉落了装备——还是系统空间里标价颇高,起码是戴娜这种只是满足系统要求而每周下一次副本,不多冒险的普通玩家积攒几个月才能买到的那类好装备。 其他NPC则吓得飞快逃回了房间躲着,红毛没打算独自追上去,而是钩回掉落装备以后问大家的意见。 “虽然看起来是好事,但总觉得其中有诈啊。”戴娜看着其他人的神色,说。 “就是,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龙帝拿着装备品味其手感和属性词条,眼中赞叹之意越来越明显,却完全克制住了贪欲,如此吐槽道。 “这才是真正关乎我们的利益的东西,想让玩家因此驱赶动手NPC走到外面送死?” “但装备也太香了,哪怕拿到手了直接退也不亏啊。反正给我两把这玩意,我愿意陪你们再下一趟别的本,下到通关为止都行。”红毛蹲在门边掂量着另一支枪,神色阴晴不定,却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这种思虑毕竟是冲着NPC去的,在副本里作为背景的NPC的死亡数量多的可以成千上万,少的也经常是灭门级别,所以玩家倒是都能理解,且要承认,一件好的游戏装备牵连的是他们自身今后生存的难易程度,而代价是只要下一批玩家进入副本就会再次出现的几个普通NPC的生死……是谁都要犹豫一下的吧。 3. 第 3 章 “我也觉得这有问题,在我们排进来之前这个副本显示的通关次数好歹也有十几次了,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掉装备的机制,之前的玩家就算不四处宣传,私下告诉朋友来刷都会次数爆表的吧?——当然,也可能真是过这村没这店的好机会,所以就当我多嘴吧。” 孟梨面对着多少有些意动的其他玩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红毛起身,把装备随手塞给她:“算了,没带出去的一律当幻觉,送你了——这把的参数和我现在武器差不多,换装备要适应还得买子弹,不划算。” 龙帝也照样把他拿着看的那把比较精巧的银色枪型装备递给戴娜,坦坦荡荡地说:“这把我看了,伤害不高,主要是附带的驱魔属性,这个和我技能重复了,没必要留着占槽,你先拿着吧。” 实际上装备即便自己不适用,还可以拿到系统空间的商城挂牌出售,照样能换回不少积分。所以这份来自其他玩家的照顾,戴娜记下了。 玩家们暂且放弃了继续利用古宅内剩余的NPC刷出更多装备的做法,而是一同前去寻找躲起来的少爷,准备从他那里问点线索。 少爷NPC独自躲在宽敞如一家商场内大型服装店的酒窖里面,缩在木桶之间,脸色惨白。 结果他也不清楚家主的去向,他还以为如管家汇报的那样,家主和其医生仍然在自己的地盘里躲着熬时间呢,至于老人真正的状况,他认为那是在赶走“外敌”之后再处理也来得及的事情。 外表最有威慑力的龙帝当面掏出了刀以后,之前开会时动辄声嘶力竭骂他们豺狼、又转眼间热情客气、本质是想通过无端变脸让他们失去安全感和底气的这位中年人,一下就变得十分柔顺配合了。 根据少爷断断续续的描述,他出生以来就生活在这个地方,没有离开过,他的祖辈也是一样,而他的母亲是外来人,旅行到此以后定居下来并生下了他。 在他的母亲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少爷认为父母的感情是非常和睦的,而在母亲死后,父亲也没有再与他、医生和仆人外的任何人接触过,这种沉闷的心态及狭小的生存范围加速了家主的衰老。 答案与刻在书房地板上的文字描述相符,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副本就是一个丧偶的可怜老头万念俱灰,凭着家族多年积攒的乱七八糟底蕴,让其窝在家里乱搞却真琢磨出了一些邪门东西的常规操作——红毛如此概括道。 在不断努力回忆的帮助下,半天以后,老老实实被这帮凶悍“外来远亲”送回房间并禁止乱跑的少爷弱弱拦住经过门前的玩家,表示他又想起了一些可能有用的东西。 这是来到小镇的第二天,时间快到晚上,戴娜等玩家一点没闲着,把古宅的其他角落都探索了一遍,除了回复量不高的药水和说明中“含有微量稀有金属”的一只银勺等彩蛋道具外别无所获。 少爷提出新线索以后,幸运玩家戴娜吹响哨子叫其他三位同伴集合,互相对个眼神,均都十分庆幸他们没真为了虚无缥缈的装备而把NPC祸害个干净,对少爷也还算友好,让他有机会慢慢回忆起线索……至于拿刀威胁什么的,只要最后没真见血,在特殊环境中都够得上友好。 至少这位少爷目前应该是这么想的,还感慨着“远亲”们毕竟有些血缘,目前作为需要一同求生的伙伴,可比他雇来那位独自躲起来的顾问要好得多了。 少爷带着他们到了一间杂物房——古宅里这样堆放着用具而没有人住的房间总是很多的——示意龙帝帮忙,从高处搬下了一只能容纳小孩子睡的厢床,就是仿佛一只大箱子般五面包围,正面做了柜门似的出入口的小床。 打开厢床后,少爷将手臂伸进朽旧脱色但还看得出有精致绣花的小号床褥下,摸摸索索,从厢床底部缝隙取出一张折叠成歪扭小块的书写纸张,折痕和被木板夹住的印痕都已经被时间染成了棕黑色。 纸张相对干净的内侧写着的文字翻译过来是“妈妈”,且在折起来的纸里夹着一丝深棕色的头发,尺余长度。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告诉四名玩家他们寻找到了留有女主人完整气息的钥匙。 不需多言,玩家当即带着头发和……女主人留下的另一个活物回到家主的书房,把那四件道具一并掏了出来,按原来的位置摆放到地板上。 该少爷NPC全程惊疑不定,一直在试图提问,但没人理会他,只是这时先让他试着站在四件物品中间,踩着那段划在地板上不仔细看无法发现的文字。 什么都没发生。 “果然没用啊——”拿着头发的红毛只得把这个钥匙掏了出来,让“没用”的亲儿子角色离开。 经常玩游戏的都知道,即便是此类不能带出副本的解谜道具,如果能用某些东西替代而保留下来,没准就可以用于解锁另一道门然后拿到隐藏奖励了,这在策划与玩家隔空互搏的游戏设计中很常见,连坑都算不上。 可惜这次看来是省不下来了,先由多多堆了血量和抗性及概率免疫等乱七八糟生存技能的龙帝拿着头发,伸手往四件物品中间放。 头发安静的躺在地板上。 那就是还要其他物品来触发了,戴娜等人谁都没有藏私,而是将在古宅里搜索到的、被系统显示为道具的零碎杂物都从口袋里掏出来。 像是银勺子这些,道具栏里有空缺的还可以拿出去回收个十几积分,小药水也是老玩家用不上还能给新玩家雪中送炭的东西,至于某些更是完全无效果的零碎,放在道具栏里纯属占地方,带出去没什么用,熟练的玩家只会在副本里把这些随手揣在人物服装的口袋里,结算时不带出副本就当是一键扔垃圾了。 其中包括坏掉的猎犬颈圈、掉了宝石的小戒指和变色的旧手帕乃至变形的金属洁面盆之类,谁看都像是拿到旧货市场也算异想天开的东西,拿来逐一尝试以后,果然没有反应。 戴娜还试了试香水瓶里的清水。夜里她拿到香水瓶以后,每隔三个多小时,里面的液体失效就重新灌水,而这已经是好几轮以后的又一瓶引诱喷雾了。 喷雾轻轻打湿了发丝,随后戴娜将香水瓶放下,众人看着四件道具围着钥匙的画面,稍等片刻,书房里依然安静,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只能烧一下试试了吧?”戴娜并不意外地说。 “应该吧,别的办法都试过了。”红毛转眼间掏出火石来,约莫是去找铁钩的时候一块拿的。 发丝被点燃,极稀少的灰烬飘落在地板上—— 玩家们面前浮现出一幕幕幻影,腹部凸起的女性坐在椅子里,有点像少爷的男性则站着翻看书籍……中年夫妇在铺着浅色地毯的书房里悄悄相拥跳舞,脚步小心地交错……他们一起商量着庭院里更换花木的次序和时节,准备为孩子的成人礼而招待镇子上有体面的客人们。 ……独自站在书房里的老年人失去了爱人、椅子上铺着的花样漂亮的垫子和柔软的地毯,踩在他后来刻下字迹的位置,头一次望向那些藏着作古的先人的阴沉画像的帘子。 随后,周围已经空了的书架上依次重新出现了书籍和装订的纸册,空荡荡的地板上多出一只敞开的双人棺木,还有一个活人凭空现身。 “怀尔先生——”少爷终于看到一个算是可靠的熟人,激动地喊着。 这个同样不年轻了的驼背男人应该就是家主的专属医生,但这时穿着更庄重的衣物,捧着书本端坐在棺木后的一把椅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少爷,目光里并没有什么长者的慈爱。 “你还是参与了进来啊。”怀尔说道,“那么他们就没办法再怪我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人送去陪伴他们了——” “叽里呱啦说啥呢,”龙帝拿着一只用油、布条和木棍做出的简易火把站到棺木边上,而火把已经在刚刚被眼疾手快的红毛拿火石凑过去点燃了。 他威胁怀尔道:“你,双手举起来靠墙站好,离我们和那货远点,不然把他俩做成烧烤啊。” 没进强制播片的玩家都有一些手动点击跳过对话的小手段,只是血条没他厚的不敢轻易这么玩。龙帝表示。 怀尔看起来不是那种被气一气就能进入狂暴状态的BOSS,整个人噎住了,符合他老年人外形的倒了几次呼吸才恢复平静,当即投降。 戴娜等人凑到棺木边,看清了里面的内容。 ——并不是什么挑战人承受极限的画面,早已死去 的女人只是皮肤惨白而略有干瘪的模样,很安详地闭眼平躺在衬着精细布料和鲜花的棺材里,微有一些恐怖,但没有异味和强大冲击力。 而蜷缩着肢体躺在她身旁,仿佛怕把她的尸体碰坏的老人甚至因为苍老得太真实,有些显得与她不够匹配了,但从头到脚打扮得非常郑重,根据玩家的判断,他自然逝去不过一两日,脸上也是很平静甚至解脱的神情。 “他一直以来没有真正埋葬她,只是把她保存在现实之外的地方,让虫蚁没法伤害遗体。” 怀尔慢吞吞地对这些他认为与一家三口有些许血缘的继承人们说。 “他托我在他死后照样处置他的身体,而我同样寿命无多,也愿意在那样安全的地方守着老友死去。但这一切都被你们给破坏了……我不会再反抗,随便你们处置吧。” “这些都是……来自庭院的花。”少爷跪着扒住棺木边缘,噙着眼泪摸了摸父母放在身前的冰冷手指,“谢谢你,怀尔。” “哈。既然回到了熟悉的生活里来,我更希望仆人们记得准备了晚餐,否则就请他们临时给我做点什么吧,我饿得像回到认识你父亲之前的年纪了。”怀尔冷淡地笑了一声,很潇洒地转身走了,而副本也在抓紧时机捡回四件道具的玩家们的忙碌中到此完成。 在玩家们眼前播放起了后日谈画面,无外乎少爷好好安葬了父母的遗体,与穿着对应衣物的继承人一起签下各类遗产文件,敞开大门恢复日常生活,和以家主的身份独自接见客人等等。 后日谈结束就是登出副本,再显示结算,和每次一样。 ——而戴娜除外。 她还被留在原地。作为活人的NPC少爷前一刻就在棺木旁,忽然也不见了。 从戴娜的视角,只看到寂静到极致的场景中,棺木里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家主的遗体正在时光倒流般变得年轻了几十岁,重新呈现出与爱人相衬的英挺中年模样。 但死人没有复活,还是安安静静躺着,充当游戏里场景的一部分。 她的游戏面板还在,并未变得一片空白,且保留了所有基础功能,只有与系统联系和退出副本的功能变成灰色,显示为“忙碌”。 戴娜试着离开书房,成功了,然后她深深呼吸……告诉自己,单论面板的这种状况,偶尔也会作为副本剧情演出的一部分而呈现,很稀少,但确实存在于玩家们的经历之中,不至于为此惊慌失措。 古宅里其他的仆人和刚刚下楼不久的怀尔医生也都不在,宛如游戏刚做了个雏形,展现出明明仿造着现实画出了充满细节的场景,但各处还没有被安排哪怕半个NPC位置的那般违和状态。无比空荡与清净。 各处都没有异常或者提示,戴娜转了好几圈,连个破墙而出或从天花板黏黏糊糊掉下来骤然耷拉到眼前的BOSS都不存在。 最后本着大不了死出去的乐观精神,她走出了房屋内部的安全范围。 ……没有掉血。 出门即疯狂扣血条等生存数值,令玩家无法探索庭院的那个条件也一并消失了。也许是因为怀尔的放弃,也许是副本进程结束后本该切换到正常安全环境的后日谈的bug冲突所致,又或者…… 某人的邀请? 戴娜想着,时刻关注自己血量等等数字变化,谨慎地迈出了下一步。 夜色中,庭院中的花木仍散发出微弱芬芳,在星光下看起来赏心悦目,几乎是令人愉快的。 而那座之前是干涸状态的喷泉池已经蓄满了水,水面几乎与池边齐平,在夜里并没有反射光线,而是在白色水池的衬托下一片漆黑,所以戴娜远远看见就能发现里面不再是空的了。 坐在宽宽的水池边沿,戴娜想着她见过这种喷泉,知道为了便于清扫,水池的深度至多能没过成年人的腰部,所以如果不是魔法什么的设计,这里面应该最多沉着个把作为隐藏要素的尸体? 在作出往池子里扔硬币乃至斧头之类的常规尝试前,一片腥红的颜色浮现在脑海中,她想起“先祖”可疑的画像。 然后遵照着这次副本之行中,数度徘徊的即视感,下意识地轻轻唤出了那个名字: “……尤利?” 4.第 4 章 随着呼唤出这个名字,戴娜忽然觉得眼眶一热,鼻子酸酸的。 幸好此刻是夜晚,而且这种酸楚的反应她自己并不知道从何而来,很快就退去了。 而水池中满漾的清水底下,有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源亮了起来—— 那是一颗颗由什么沉重物质雕琢出的五角星,散落在池底,发着银色或金色的柔光,最后共同照亮了躺在水中的一个人。 他穿着如同油画中的那样一件猩红色礼服,模样被足够的星光照了出来,有漆黑的长发和很漂亮的脸。 梦幻般的无数星光荡漾在水中,面容俊美的“人类”对戴娜露出微笑,缓缓递出了他手中捧着的那颗“星星”—— ——戴娜,选择后退。 毕竟怎么看都很危险啊!这种隐藏角色! 结果她希望错过礼物后就能像幻象般消失的这个陌生NPC仍然不依不饶,见戴娜如此充满警惕,池水哗啦一声,他干脆自己单手撑着池子边缘探出上半身,然后像条美人鱼似的好好坐在了水池边缘。 水珠从他身上猩红的礼服和披散的长发上飞快滚落,瞬间戴娜面前的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NPC了。 仅有的幸存水珠挂在npc的睫毛上,应该是“他”的生物拿着圆润的发光星星摆件,用那双昂贵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戴娜。 “不想要吗?明明叫出了我的名字。”他略一歪头,问道,以一个长得像BOSS的家伙的角度而言确实是非常非常平和的模样。 毕竟副本里更常有的是突然随着系统送上的华丽音乐暴起的那类存在,久而久之,玩家们都已经对副本出现的人形生物的造型、气质与相对的危险程度形成了自己的评估标准。 “事实上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戴娜好好回答着,虽然有在使用友好的微笑,但其实完全没有被他的脸所迷惑,而是还在用余光瞥着系统面板,不放过任何在BOSS暴走的瞬间成功点击退出的希望。 死在副本里并不会真正死亡是一回事,但系统所制定的惩罚对玩家而言也挺肉痛,所以尽量还是不要死比较好。 “我对你确实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对这个镇子没有,也许我们在其他地方见过?” 戴娜模糊掉了副本的用词,而她目前也是这样理解的,足够强大的NPC当然能流窜在各个副本中间,而眼前这位一看就很强,基本上不是用来给玩家锻炼生存技巧的那类,往往出现于背景故事和后日谈CG里面。 “唔,应该是这样。”坐在水池边的NPC应该是看出了戴娜的戒备,没有再接近,而赞同着她的这个说法。 戴娜稍稍放松了一些,便看着他将那枚星星放在了水池边,随后示意:“这样你就可以自己鉴定了吧?这不是什么诅咒物品啊。” ——果然还是BOSS级别的!这种一定程度上知晓“玩家”行动模式的高智能! 戴娜还没怎么在这种形单影只的情况下面对过类似情况,背后一凉,并判断目前最好在是BOSS还保留着友善态度的时候照他的忠告去做。 她稍微挪近了一些,将手指在道具表面拂过,近到系统可以弹出说明,而暂时没有真正碰到它。 [惑星信标] [召唤;神秘;不可损毁;不可丢弃、交易、转让] [被动效果:……] 戴娜戳了戳面板,被动效果后的那一条介绍在一大串乱码和一个短短的加载中的省略号之间闪烁了半天,最后显示为:[魔王的游戏:?]。 “所以你——您是,呃。一位魔王?” 戴娜直起腰来,看了看离得很近但还没有散发出什么邪恶气息、除了那双红眼睛和头上的弯角以外完全是个一脸无辜的俊美NPC的那货。 “嗯嗯。”那货笑眯眯的,“很无聊,求领养。” “如果要找人带你去别的世界玩的话,我会让你失望的。” 戴娜的种种猜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在那句“求领养”出来以后配合着对方友好的态度,终于得出一个答案。 原来这是召唤生物的收服环节啊!那她暂且理解了。 召唤物的掉落是很难遇见的,大多数持有召唤生物的玩家其实都是从商城买到了别人寄售的武器道具等等而获得,能自己在副本里遇上一个可以沟通且能理解此概念的NPC的几率实在是非常低,基本上被视为欧皇专属或双向奔赴的病情,而且还需要准备一个足以承载对方力量的器具。 普通的小花妖小鬼怪之类的召唤生物都如此麻烦,更别说有用和足够强的那些。 作为一个卖相就很像BOSS的家伙,“尤利”肯定是完全符合以上要求的,而且也自备了足够好的道具,至于因为无聊就想跟上眼前的人类去玩玩,也是强大非人生物常有的展开……吧? 但戴娜自认为实在不是能带给他波澜壮阔游戏体验的玩家,于是认真地劝说起他另择明主,找一个会把他这样强大召唤生物当皇帝伺候的玩家来契约。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其实刚刚在池底亮起的瞬间,戴娜觉得那一幕好看得像坠落的天使之类的,如今他露出有点可怜的神情,又让戴娜想起了那个画面。 “因为你的契约道具是没法丢弃的吧,否则我就带你出去了,反正还可以再换……” 戴娜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不是因为被对方的脸所打动,而是她眼睁睁看见了平静而恐怖的一幕。 再厉害的玩家,看着自己的系统面板转了个方向,复制似的弹出一个相同的,随后复制出来的这个转向对面的BOSS,任由对方敲着面板和系统联系也会稍稍震惊一刻的吧。 但,理论上仅有玩家可见的淡银色面板,此刻确实正在“尤利”指下滑动,系统消息的银白色字符则不断弹出一行又一行。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戴娜终究没有克制住心中的好奇,往陌生魔王旁边凑了凑,看他们在聊什么。 [核对中…后台权限已解锁…] [????:查阅玩家(长串数字)的全部副本记录。] [由于记录过多,仅展示最近十条:…(折叠)] [????:将玩家(长串数字)的积分调整至99999990] “快停下!”戴娜下意识一把抓住他。 “反正是你的话,又不会用这些积分做坏事,像这样就不用辛苦的冒险了。”魔王又是一脸无辜兼理所当然,“我知道,在它的逻辑下一切都要用积分来换,包括免除副本要求的道具,很昂贵,不过调到上限的情况也可以买几次了。” “可是——可是……” 戴娜在这份诱惑前真实地纠结了一刻,随后还是说:“不行啊,所有人都在好好靠自己挣积分,这种违规行为总会有代价的。” 魔王点点头,撤回了这条指令。 好听话啊。戴娜想。 “所以你一定要和我走吗?”她问。 “本来是想悄悄跟上你们,以后再用‘玩家’的身份出现的。不过我想还是让你来做决定,究竟要不要再与‘我’同行一次。” “……然后系统也是希望你留下来参与这件事,所以才一直在阻拦你退出吧。” 有点语焉不详又很坦诚的魔王竖起手指,笑眯眯地说。 “果然啊。”戴娜扶额。 眼看着木已成舟,经过聊天可以确定她也不是很讨厌这个带出去很有卖相的召唤物,于是认命地接过那颗信标,发现它像是一块很有手感的水晶石那样,沉甸甸的,五角星的边角都被打磨得非常圆润,摩挲起来十分的顺手。 召唤道具绑定的功夫,戴娜眼睁睁看着屏幕上弹出了新的系统对话,而且这次还多了没见过的编号前缀形式。 [D-444:这不是公平的,我方没有同意任何条件。] [尤利乌斯:——还是不同意,那就按原来的计划进行了。污染数据已经被送进中心,虽然不多,但你们也试过了没办法杀死我。所以要不要再阻止一下试试看?我和“D”系列还算有缘分,需要帮忙在所有进行中的副本随机公布你们抓取玩家的程序有问题这件事吗。] [D-444:……] [尤利乌斯:所以凭契约的形式,我本体不进入主空间,只让她带着信标进入副本。这已经很有诚意了,对吧?你们继续维持你们的秩序,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也不会乱来的。] [D-444:契约成立。请约束好你自己的力量,魔王。] 浮在他面前的那个面板忙不迭地自行关闭消失了,戴娜感觉自己有一箩筐的问题,但理智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没想兴风作浪的咸鱼玩家该多过问的,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被系统针对。 ……但她也算是凭经验猜测出了一些东西。副本下多了谁还没有点推理能力呢? 参照魔王在副本里的“先祖”身份,这古宅里的NPC很可能都有问题,而副本过程中NPC死后被回收就符合系统所说的污染数据。 所以也许按尤利的预想,他是希望玩家把所有NPC都扔进即死环境里去的吧,但最后只有两个NPC死掉了。然而系统还是颇为忌惮他的,把自己留下来做中间人替系统承担一些压力,最终还同意了他的条件。 但看着对待玩家一向冷酷得隐有高高在上之感的系统也会如此一再忍让……戴娜只会想笑。 刨去强制每周至少一次的副本,和一切生活用品都要积分兑换从而促使玩家更多去刷副本的险恶设计,光是在副本之外,想想那些装备道具奖池、随机箱子、强制参与的有种种限制条件的定期比赛,很少有玩家会愿意站在系统的角度去考虑吧? 暗中告诉自己这种有点幸灾乐祸嫌疑的畅快并不好,戴娜转而如有所感地再次打开了已经钻进道具栏的“惑星信标”说明。 [惑星信标] [召唤;神秘;不可损毁;不可丢弃、交易、转让] [被动效果:魔王的游戏:Ⅰ:当玩家进入副本时,随机NPC被该召唤生物取代,阵营不限,持续时间至该次副本结束;Ⅱ:本物品在副本过程中不可从背包取出;Ⅲ:该召唤生物不可被强制召回,如有因其产生的损失,系统不予重置,请玩家后果自负] ——真是好可怕的后果,呢。 戴娜想着。 在魔王招招手和她暂时道别以后,系统立刻结束了这个副本,甚至连后日谈都不给她播一 遍。 看着四周的景象飞快模糊,戴娜甚至油然生出一点不舍……而且竟然产生出了自己刚才为什么只是待在他身边,没有做出其他举动的想法。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难道这种有着圆圆的、显得很无害的内旋羊角的恶魔系生物也是有魅惑技能的?她想。不会吧,毕竟有这类麻烦控制技能的BOSS在其他方面的强度都会被削弱,而尤利乌斯看起来就是那种站在原地随手召唤三十分钟不停的熊熊火焰组成的流星雨的类型才对…… 回到个人空间以后,她心不在焉地领取了常规通关三件套:不多的积分、小到中含量的血瓶和随机道具——一般都和那个银勺子的价值差不多,偶尔有些药草或者晶石类材料都算是运气好。 而副本[帕丁维森家族]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显示不可进入,想必上了NPC当的系统绝对不会再放玩家进去了。 这样也好。戴娜截下了信标的被动技能说明发给几位信得过的熟人,每个玩家的看法都是: “你这下捡到宝了” “虽然代价摆在这里,但这可是免费的!不用准备素材的!自动召唤哎!” “换一个思路,这就是代表在任何副本里都保底有一个可以沟通的智力正常的人形NPC哎?管他什么阵容呢,真的假的?在哪个副本刷的,这种好东西应该是唯一吧……” “NPC!阳间的NPC!只要不是僵尸是什么都可以!下次带我一起啊啊我要蹭!(发出走哪都是僵尸阿巴阿巴的声音)” 果然没有人在与系统的悲欢相通,大家都觉得信标附带的副作用相比效果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说得好像不揣着BOSS进本的时候,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团灭似的,我们玩家平常就是死来死去夹缝中生活的啊。 戴娜给最后一位回复:“你的诅咒还没到期吗?” “是啊(呕呕呕)进五十次本才能刷掉(呕呕呕)但越看僵尸越不想进本(呕呕呕)就这样恶性循环了——” “我保证,这个和僵尸没关系,应该能帮你卡出不是百分百僵尸海洋的诅咒副本了(握手)” 嘛。所以尤利的存在也不是坏事对吧。戴娜想着,暂且窝进个人空间里的沙发,用她正当赚来的积分挑挑拣拣买了一包软糖打开吃着。 一个系统面板突然弹出,道具栏里那有苹果大小的五角星信标啪一声自行掉出来,砸在地毯上咕噜噜滚了半圈。 [是否同意“尤利乌斯”加入你的个人空间?] ……这魔王还蛮有礼貌的啊。好像谁拦得住你一样。 戴娜腹诽着点了同意,随后站起来打开门。 个人空间根据玩家的喜好不同而有不同的风格,当然,都是要积分来装修的,想要更大的面积也同理。 戴娜没有在这方面大手大脚过,只是使用了最便宜的第一次空间扩充,有一般都市副本的一室一厅面积,尽够她自己在副本之外的时间放松生活了。 空间里的一些基本家具都是仔细挑选过的款式,不是华丽的高价家具,也并不难看,墙纸则是选择了暖黄、淡粉和少量玫粉色线条的生成样式,“窗外”被固定成一片晴朗阳光下墙壁般的红玫瑰花丛,非常灿烂和温暖。 这有着种种便利,可以一键更换装修的个人空间的门,一般只是前来做客的其他玩家载入进来的形式,也要在被同意后才行。 到底有没有召唤生物的自觉啊……戴娜想着,但开门以后又很自愿地放他进来了。 主动跟来的魔王换了一身黑色的衣物,形式更类似中世纪和现代之间混合的礼服正装,装饰并不隆重,只胜在材料的质感,加一件带着菱形红宝石的漂亮领巾,换做玩家时装的话这一套能掏空戴娜自己的积蓄也不为过。 这种装扮同样符合他的身份和漆黑长发的形象,而且倒是比那不吉利又隆重的猩红色衣服好看很多,还与系统的风格更契合。 何况他还拎着一只散发出新鲜食物香气的大纸袋……就让这身打扮的气质有一丝丝偏向于态度非常诚恳的推销员了。 魔王进入戴娜的个人空间以后,没有对随意散落的物品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多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谢谢——但积分是哪里来的?”戴娜有些担忧地问。 “只是做了一些道具去卖而已。”放下纸袋自觉坐好的魔王乖乖回答。 “你会做很多东西吗?”戴娜接过还带着冰霜的玻璃汽水瓶,看着里面橘色的好看汽水。这种明亮的颜色总是会让人高兴起来的。 “嗯,比如能行动的假人、巢母、炼金……薯条。” 戴娜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拿出纸袋里的那份满满当当到令人怀疑他动用了权限篡改含量的大号炸薯条,取出一根递过去。 而魔王不仅接受了投喂,还叼着薯条露出“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摸头夸我很乖”的眼神来。 但戴娜只是选择在对面的沙发里老老实实咬汉堡。她认为刚认识的关系中互动应当有限度,哪怕这位名义上是她的召唤物也一样…… 不过,又是喜欢炸薯条又是求领养发言,这个尤利乌斯真是好新潮的一只魔王啊,他到底在接触系统的过程中学到了些什么?戴娜想。 5.第 5 章 系统所提供的个人空间里,虽有正常的为了关联商店刷新频率等活动的时间更替,可是日夜并没有明显的区别,要切换窗外的景色还要加钱,意义并不大。 戴娜从被子里醒来,动动脖子,觉得这次的睡眠质量格外的好,于是抬起手拉出系统面板,习惯性刷了一会儿玩家们间自发经营着的资讯版块。 这种懒散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一条私聊消息弹出来。 “戴娜姐~起了吗?” 她瞥向发消息的人的ID,很快爬出被窝,回复: “起了起了,等下啊,马上给你权限。” “不急OVO” 戴娜拉开门跑出卧室,手在接触到门把手时本能察觉到的异常终于在看见卧室外的人后落到实处。 独自享有这个一居室形态的个人空间时,睡觉是否关上卧室门全取决于个人心情和习惯,戴娜经常是不关的。 而这次她记得关上门的原因就是,那个正待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戳着系统屏幕的家伙了。 虽然以对方的强度,要突破卧室门这点封锁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但他应该是没做的。 戴娜环视四周,发现家具不多的客厅里被稍微整理了一番,惯用物品的位置没有被乱动,只是诸如随手放下的杯碗和抱枕、东倒西歪的小玩偶和一些散落的零食之类的物品被好好摆了起来。 于是戴娜先给了另一名玩家进入权限,等待其载入到“门外”的功夫,对做这些的召唤物说: “谢谢你帮我收拾啊。” “嗯。”初登场即威胁系统的魔王表现得意外老实。 “坐在沙发上也没关系哦。”戴娜说。她虽然还没有下决心把这个除了角以外完全是正常人类男性形象的魔王当宠物摸,但也不能让自己像个虐待召唤生物的坏玩家。 于是魔王终于挪到沙发上坐好,应该是从戴娜的态度看出等下会有人来,还关掉了他面前的系统面板,转而拿起一个黑猫样子的圆饼抱枕。 这会功夫,载入完成的客人凭权限自己推开门,走进客厅。 “戴娜姐你看我带来了——” 呈现出很可爱的、适合用于那类硅胶材质家具或者健身器材表面的烟粉色的眼睛一下子对上了看过来的纯正的红瞳,导致一声欢快的日常招呼噎在喉咙里。 来者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因为过低的精神值陷入幻视,瞧了瞧出现在好友个人空间中的、除去外貌以外衣着也是很华丽且正常、因此导致看起来很不像玩家的陌生人物,又瞧了瞧站在一旁穿着毛毛睡衣的戴娜。 “姐,姐夫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啊……” 他——烟粉色过肩头发和眼睛,穿着相对中性的毛衫长裤,有一张称得上可爱的脸,但在没有伪装声线的平常,确实能通过嗓音与身材看出是成年男性的玩家——弱弱地对戴娜说道。 “其实他就是‘那个’召唤生物。”戴娜说。 “那我很有信心了。”客人马上恢复了精神,在中断他的僵尸诅咒面前一个长得像BOSS的召唤生物算什么?不局限于人形的话,召唤生物里外形比这个更酷炫威严的多了去了吧。 或者说越是得到独特召唤生物的玩家越愿意拿出来给大家秀一秀,要么狰狞巨大,要么过分可爱,还有那些美丽到极致和丑陋得绝无仅有的,好让没有召唤道具的玩家们也可以一饱眼福。 “这是叶虹半,一起下过三次副本了,我一般叫他小叶,你随意。”戴娜转而对魔王大人介绍道。 在叶虹半的视线中,那站起来配合介绍流程的黑长直男子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对他的前辈说道: “他身上有诅咒。” “是啊,效果是强制让他之后排到的五十次副本都变成纯粹的僵尸求生向,没有任何幸存人类,环境严重污染的那种,通关难度很高……所以都没什么人愿意和他排本了,我们有在帮他刷清除瘴气类的道具,但是实在不够用。所以他过来是希望信标的那个被动能抵消掉诅咒,腾出一次副本也就是一周的时间也好。” 她讲这些的功夫,叶虹半默默靠在门边观察着对方的态度。 “明白了。”召唤生物如此表示,“我也不喜欢僵尸,如果这次他表现好一点,就帮他祓除诅咒,可以吧?” “你还会这个?——不如说,你能理解僵尸我就很惊讶了。” “出于对死后的恐惧,每个世界都有类似的想象或事件吧。”尤利乌斯说着,一扭头轻巧地退了一步,完美躲过一个干脆滑铲过来双手合十的玩家。 “只要能搞定诅咒一切好说,从此让我认义父也可以!”叶虹半果断表态。 “如果戴娜想要女儿的话……” 殷红的眼睛又转向了戴娜。 “不。”戴娜并没有那种把朋友收为名义上的后代的爱好,立刻否定了叶虹半加入这个家庭的可能。 “这么说你看得出人家的心理咯?”叶虹半扶着沙发站起来,竖起两根手指假作酒窝,笑嘻嘻的,这其实已经是打破了陌生距离感的友好态度了,要是关系差劲的路人嘲笑他的打扮可没有好下场。 “因为混到我领地附近城市里的伶人总有一些很像你这样的,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吧。”尤利乌斯发出了很魔王的言论,一脸淡定。 果然强者都是接受能力很好的,可不能因为他大概是副本世界的本地居民,就觉得他见到什么都会大惊小怪啊。戴娜想。 “是嘛~”叶虹半应了声,掏出一口袋零食和单独包装的调制饮料,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那我们等下出发可以吗戴娜姐?我的时限就剩一天了。” “好。”戴娜又看了一眼日历。 系统对玩家的制约是每周至少要参加一次副本,倒并不强制通关,因为总是通关失败的话积分自会越来越不够用的。 戴娜习惯在每周的第六天出发,稍微给自己留下余裕来,而叶虹半如今拖到第七天还没进本完成本周的任务,原因不言而明。 在系统的时间中,第一天被标为“乐园”,第二天标为“灾厄”,第三天标为“新生”,第四天标为“梦乡”,第五天是“苏醒”,第六天与第七天却叫做“海”与“美德”。 这些称呼与副本之间的关联至今没有人摸索出完全准确的规律,只是玩家凭借经验总结出了一些普遍认可的理论,且在互相之间交流时还是把日数简称为更好记的周一至周日的。 比如在每个第二天即“灾厄”的日子,副本的奖励和难度都会被相应调高,掉落的道具也可能会好一些,并且玩家们相信副本里敌人的难度也会更高一点点,轮换的可选副本中有瘟疫和自然灾害之类主题的似乎也会更多。 因为有着这样的传闻,那些有对策技能或者自信可以杀过高难度的强大玩家们就会专挑这天集体出动,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戴娜。 再比如在第七天,副本则会稍稍调低难度,很多玩家认为偏向 邪恶扭曲的那些人形敌人单位会被削弱一些,但玩家的奖励也更趋于平庸,还有传闻在这个日子进本,连玩家自己为了通关做出的欺骗杀害之类行为都可能被挂上罕见的负面效果,再加上每周必须下本的限制,就很少有人会在第七天才进本了。 当然叶虹半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戴娜能够理解。 除了心理上多活一天是一天的抗拒以外,玩家的商城刷新CD毕竟是跟着各自通关第一次副本的日子而循环,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些人刷到对应僵尸类副本的道具,或者在第六天才下本的玩家也可能得到这类道具和装备掉落,然后拿来交易或者挂售,多积攒一些底牌,他便多一分在诅咒副本里成功生存下来的可能啊。 对背包格子稍作整理后,戴娜准备和叶虹半一同前往大厅选择副本。 出门前她看了看还不着急动身的某个召唤生物,落后一步,从叶虹半带来的零食袋子里拿出一包软糖放在尤利乌斯手里,习惯似的叮嘱:“想玩也没关系,但你收了他的糖,就不要欺负人家啊。” 听话地拿着软糖的魔王那神情可完全不乖巧,虽然是在笑着,但脸上就写着他绝对会按他自己的想法来办的神色,而且完全没有瞒着戴娜的意图。 没关系,戴娜想。只要[惑星信标]的被动召唤效果正常发动,让这次的副本不可能顺应诅咒形成铺天盖地僵尸画风的死寂的环境,小叶同学就很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作为一个很会坑蒙拐骗的机灵玩家,他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吧。 戴娜和叶虹半站在光屏前——在一轮又一轮的玩家挑选后,本周的可选副本所剩已经不多了,还多半都是一看就危险而棘手的,那类难度可能中途拔高而奖励几乎必然干瘪的低难副本被筛选出来以后赫然只剩不到一页,而且为了少拖累其他玩家,那类容易混进新人的六人以上副本也自动排除在外。 “戴娜姐,你晕船吗?”叶虹半的手指停在一个副本上。 “还好,不晕。”戴娜摇头,也选中了这个名叫[藏宝船]的低难度副本。 点击确定进入以前,他们各自搜着玩家版块上已经被系统进行了一定模糊显示的相关攻略记录,换了许多种关键词,充分显示出熟练但怕死的玩家的求生欲。 根据搜来的信息可知,这个副本应该与[帕丁维森家族]一样,也是新出不久,只在近两周有玩家的讨论记录。 而这些记录多半也是在吐槽船上的NPC精神不正常——描述中船员NPC的性别和性格还不太对得上,比如船长、大副和厨师之类容易记忆的特殊身份,所以NPC应该都是随机的。 出海的航船总是类似故事的舞台,离开陆地以后一切的惊险与罪行都隐秘且与世隔绝,但叶虹半表示只要不是僵尸组成的海就行,即使船员全都被他带着的诅咒影响变异,数量也有尽头,往海里扔就好了,让它们和大船的风帆动力系统竞速吧!因此他很乐观。 戴娜没意见,信息交流得差不多以后,干脆点击了进入。 [副本载入完成] 场景彻底清晰起来前,她划出道具栏瞥了眼,果然,出门前当做磨砂夜灯之类的摆件放在架子上的五角星信标已经自动待在那里面。 “随机NPC被该召唤生物取代”啊……这次会是什么身份呢,尤利? 她想着那张已经端详过几遍的好看面孔,于是对这一味重复着探听信息和保全性命的副本过程都多出一些期待。 6.第 6 章 这是一艘挺漂亮的货船。不那么庞大,可是有很坚实的船体以及笔挺的桅杆。 戴娜、叶虹半和另外两位玩家载入时它已经在茫茫的大海上,副本给玩家们匹配了一身经典水手装扮,无论是咖啡色或烟粉色的头发都包在头巾里,和漂亮不沾边而足够实用。 那两名随机进来的玩家也是一男一女,男性是个矮壮个子,但面庞说得上英俊,还是叶虹半的旧识。 因为刚刚确认了满船都没有一个僵尸的叶虹半太兴奋,以至于脱口而出了“点儿哥”的称呼,戴娜总是要停一停才想起对方的ID叫道克。 而女生名叫乔青芽,是个很有书卷气的年轻女孩子,自己做介绍是刚经历了一次副本的新人,经验和胆量都不够丰富,绝对听从老玩家指挥——倒让三个着色度不同的老油条产生了要尽量带她通关的责任心。 虽然系统围绕副本而制定的各种规则有点谋财害命嫌疑,但戴娜必须得说,它至少应该还是很希望新人多多生存下来,有空间成长为下一代熟练玩家的。 所以在为数不多公开的机制设定中,系统特殊给出一条对此说明,就是尚在前三个副本期间的新人玩家通关率越高,那么带他们的老玩家接下来也更容易在副本中获得好奖励和难度降低顺利通关的待遇,反之攻击和欺骗新玩家去送死的行为经过系统核实,也会给予相对的难度提升惩罚。 这个效果提升幅度固然不算很高,却是永久的面板加值,日积月累起来就能在愿意帮助新玩家和反过来针对新玩家的两种人里拉开差距,副本体验更是哪怕同样的副本都可能会天差地别,足以证明系统想要以此鼓励前辈们对新玩家伸出援手,哪怕是举手之劳程度的也好。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还发现,[藏宝船]副本起码在这一次的背景下,原来是处于一个直立类人生物的世界中,各式各样的非人在得到智慧以后,也如其他世界的人类一般相处和划分边界、互相杀害。 比如船长就是一个有无鳞蜥蜴脑袋的驼背人,只有在发号施令时能从苍老的音色中听出它不年轻了,大副则是鹰头人身,船上原来的水手等人也都有差距极大的外貌,在这里性别和年龄反倒没人在意了。 玩家们自己看和互相观察时当然只能看到本来的样子,全凭NPC对自己的态度来猜测。 叶虹半大概是个羽毛漂亮的鸟类,因此被其他雄鸟暗中排挤,戴娜被一个躲在舱内搓绳索的老船员送了一小瓶护毛的芳香油,特地告诉她连爪子也可以涂抹,所以她猜测自己在NPC眼中是某种有爪子和中长毛发的小动物。 这感觉挺奇妙,但海上的烈日可不会判定玩家的皮肤真有羽毛或者毛发保护,玩家比起NPC不那么怕被浪头浇得湿透,但天晴的时候就格外遭罪,若非玩家多少有着体质加成,被晒得脱水蜕皮也是家常便饭。 这条货船上的人头包括玩家在内加起来不到三十,船员每天都被指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颠簸中乱窜,情报搜寻全靠偷懒闲聊。 这几天下来,就连被老玩家保护着尽量不往又是风寒又是暴晒的甲板上跑的乔青芽同学都学会随口说着骂人的词、坐在箱子上和抽着某种烟叶的NPC面不改色聊天套话了,让戴娜等人略有愧疚:真正乖巧有礼貌的新人终究还是过早染上了副本的色彩啊。 而收获则是,他们至少摸清了这条货船的来龙去脉,以及这趟副本之行的线索。 货船上的二十几人里有一大半是老船员,玩家里面的道克也被安在了这个阵营里,附带几名远房亲戚和亲戚的朋友或连襟,搞得他发现这个设定以后因为怕被看出端倪来,从此反而束手束脚,只能装作沉默的一直干活,被问起来就解释自己觉得年纪不小了,准备好好表现这一趟,希望要么升职要么多点分红,今后好踏实下来经营婚姻生活。 ……虽然有立旗的嫌疑,但本来这条船就已经是副本的内容了,道克表示这是以毒攻毒。 另一小半则是本次刚被拉上来的新船员,戴娜等三人也包括在内,这部分NPC则是表面服从,实际上对船长的安排已经产生疑虑的,因此方便了玩家的套话。 他们上船前只以为这一趟出海还是惯有的中短航线,不会离开陆地和内海的范围太远,跑腿运货也符合货船的条件。 然而在出海后不久,船长就下令偏离了原本的航道,一路向西至今,已经半个月了。 这个背景下的水手最多会一些粗浅的观星和气象理论,拿不到海图等道具的情况下,完全没法判断出船长的真实目的,而船长和大副等人只会要求他们服从、再服从。 至少在NPC因此行动起来的悄悄打探中,他们发现食物储备还很充足,令人稍感安慰,但也反向证明了船长此举是出发前就有预谋的。 随着这艘船穿过白天和黑夜继续远航,船上的气氛一点点变得压抑和微妙,又在安静中悄然滋长着严格镇压与不再畏惧等级制度的两种立场间的矛盾。 叶虹半投身于后者,在船员们避开管理者悄悄开设的赌局等消遣活动里如鱼得水,还顺回了各色战利品里偷偷夹带上船的小瓶烈酒中的一部分——多半赢来的酒和钱还是要分给输牌的人,否则先死的就是我了,这可是一帮冲动起来会杀人的无脑货色啊。走钢丝的叶虹半如此表示——给戴娜等人随身揣着以备不测。 道克则被前者拉拢,大副代替保持威严不多说话的船长许诺他各种好处,暗示他应该协助他们管理暗暗躁动的船员。 戴娜则带着或者说陪着乔青芽老老实实干活观察局势,踏实地少说少做,免得新人早早在这种阵营摩擦中完全失去对同类的信任。 “以前我从来没觉得糖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啊。”甲板转角一处狭窄的角落里,乔青芽摸着黑拿出糖块飞快放进嘴巴里,小声感慨。 戴娜也含着一块糖,眺望因太过高远而竟看不见那些不够明亮的星星的夜空:“毕竟是副本嘛……” 短暂的放松时光以后,她们溜回小小的休息室,半路上却察觉到了不对。 戴娜拉住还浑然未觉的乔青芽,侧耳听着,随后调转了个方向,躲着所有可能从转角冒出来的船员,去找另外两名玩家。 “哗变了。”她冲躺在凳子上恢复体力的道克,以及正在满面悲伤地把头发放出来挑虱子的叶虹半说。 “……终于等来了啊。” 玩家其实都差不多是这个反应。毕竟是经典剧本嘛,他们都有发生这事的心理准备,任何一个夜晚发生都不奇怪。 汇合以后四个玩家的力量足以正面对抗船上的任何小团体了,戴娜跑在前面带大家去找她藏起来的小艇,道克拿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护航,以防被狭窄船舱里的NPC偷袭,叶虹半架着一次性护盾带新人紧追在后面,配合得非常默契。 小艇还好好的。 玩家们乘小艇离开货船以后,戴娜瞥了眼道具栏里毫无动静的信标,有点摸不准它现在是发动完毕的状态还是怎样,转而问新人:“望远镜呢?” “在这里在这里。”乔青芽连忙拉出怀里挂着皮绳的小型望远镜,老玩家们几乎不多说几句就形成的快速配合令她非常羡慕,而在老玩家看来,她能把交给她的工具保管好,在刚刚那段几乎没停下过奔走的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就已经是高素质新人了。 天亮以前,玩家们轮流划着小艇跟在几乎随波逐流的货船附近,和用望远镜观察货船上的状况。为了保持体温,所有人都互相靠着,数值最低的新人自然让前辈们围在中间,应该是收到了这份来自玩家的温暖。 “真没往下扔人吗,不妙啊。” 黑夜之后显得异常美丽的晨光熹微中,叶虹半揉着疲惫的眼睛,喃喃。 “那就是船上有什么东西在吃人了。”道克船桨一扔,直接说。哗变是戴娜的判断,但其他人下船前后都闻到了随风飘来的浓浓血腥味,所以在过去的夜里有不止一人丧命,这是必然已经发生的事实。 “那也要回去吧。”戴娜叹气,检查起自己的装备来。在随时都颠簸着的船上战斗可比平地上更难,如今还有不知幸存多少的非人类NPC 们顶着狂化效果的情况,但毕竟是副本的通关流程,她再不喜欢正面战斗也要面对。 “不回去就没办法通关了吗?”新人虚心地举手。 “不回去,我们哪有补给啊,光靠你点儿哥钓鱼养咱们仨玩漂流吗,傻妹子。”叶虹半怜爱地揉了揉这姑娘的脑壳。 “我还以为要去找无人岛什么的……”也知道大家都没空带包裹的新人给出了她以为的解释,对手指。 “那也要去船长那里弄到海图才知道岛的位置。”戴娜解释,“不过你想得一样是对的,之后可以考虑把船开到附近的岛屿上补给的。” “那岂不是说,死了几个人以后的现在,我终于可以用淡水洗澡了?”叶虹半说着说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大抵是因为海上的淡水限额,他还把自己的份让了一些出去拉拢人,所以,作为一个成为玩家以前也没吃过这种苦的现代都市住人,他这是已经快被逼疯了。 尤利。如果你此刻出现然后施法变出大量淡水的话,想必他真的会拜你为义父了吧。戴娜想道。 玩家们纷纷安慰叶虹半,保证等下占领货船以后一定先安排他洗澡,之后就算找不到小岛只能集体求雨也绝不反悔。 之后便是重新靠拢货船的过程,这时候道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他在成为玩家以前似乎就是做这类工作的,有了力量加点以后做法更是简单粗暴,干脆凭着类似冰镐的工具强行从海面启程爬上了船体,之后飞快将另外三名玩家都收了上来,见没人出现,还顺手抛了锚免得船彻底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容纳他们一夜的小艇暂时还在海水里拖着,以防万一,到时候他们还有快速跳海逃生的选择。 幸好,没有万一。 在从进副本开始就一直做着心理准备的玩家面前,船上的种种还在正常恐怖片范围内而非怪兽片的可能性都不至于带来意外。 在货船上前后兜了好几圈,玩家们总结出了事发经过。 起因无非是这些船员之间有一部分人心生不满,先跟船长的拥趸发生了冲突,然后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似乎有什么魔力徘徊在船上,让NPC们发了疯,忘记了回家,忘记了世俗的法律,在自相残杀以后就那么互相拥抱着死在了船长室周围,都没给玩家们敲闷棍的机会。 只有一名相对友善而不管事的老船员得以幸免,叶虹半最先认出它确实是最近得了病一直在发低烧的家伙,应该因此没有体力折腾发疯,又因为长时间没出来活动而被其他船员遗忘了,如今只是缩在角落里裹着几间破衣服,昏沉地喃喃低语着。 玩家们倒不觉得它的生还有多奇异,类似情节下经常会有个老弱或愣头青活着而余生被笼罩在阴影里的。 确认它被捆好以后,戴娜才从尸体的行李里找了点草药,用木炭烘烤磨碎以后试着兑上小回复药水给它喝。 清理船上的尸体和检查环境这些足足花了一上午,在她死马当活马医的同时,叶虹半拿走一小桶淡水仔仔细细洗了澡,之后神清气爽地重新出现,找出食物拉着大家在船长室里边吃边看。 大家都饥寒交迫,在确认NPC的尸体虽然各种残缺但没少一具,那些被劈砍打飞的脑袋肢体和内脏也都还能找全,至此可以排除船上有吃人怪物隐藏的选项。而在满船只剩四个半活人的如今,玩家们终于可以在满是血腥味的船上放松片刻了。 船长的尸体也被拖到货舱放着,戴娜等人先是吃着东西摆弄了一会海图,讨论兼恢复体力,才漫不经心地翻开航海日志。 “——!”道克愣住以后,飞快将染血的航海日志从头翻到尾,之后竟罕见地骂了句脏话。 “怎么了?”其他人问。 “整本航海日志已经写完了!这混账。”道克说着用力咬了一口老式的肉泥香肠,牙齿连粗劣又脏兮兮的厚肠衣一起撕得破破烂烂,以此发泄着轻微的不爽,随后深呼吸恢复平静。 和其他人一样平平无奇地在这个夜晚死掉的船长NPC身上,一下子又重新笼罩上了谜团的影子。 7.第 7 章 “航海日志这类东西……怎么都不是应该被伪造的吧?这个船长根本已经不配做船长了!” 新人即便是刚刚成为玩家,在此之前也会在各类故事里读到类似职务的角色如何如何尽忠职守的表现,因此感到愤愤不平。 “因为它是这种人,所以才会出现在副本里吧,不用在意。”身高和她差不多的道克反过来安慰了一句,随后玩家们一起重新仔仔细细将日志中能看懂的信息读了一遍。 那些具体的数据由道克来判断,其他人全看故事去了。 不得不说,长着蜥蜴头的船长确实人不可貌相,能把后半本的航海日志编得像本玄乎的老式冒险。 按照日志里记载的版本,这条货船即将在一阵小到难以被其他船只证实的风雨后,忽然仪器失灵,随后他们在夜晚遇见传说中的幽灵船,前去探索的船员先后失踪,船长带着一部分心腹勇敢地登船寻人,但经历了种种险境和水怪袭击以后,船员依然不见踪影,而船长勇气的奖励则是获取了一大箱黄金。 道克脸色难看地停下写写画画记录日志里路线的动作,往货舱走去。 ……不多时,黄金稳重的光彩照亮了每个玩家的眼睛。 日志上没有记载船员发疯的“现在”,侧面证明写在上面的“未来”也纯属编造,而黄金当真提前出现在了船上。 即使是毫无经验的小孩子至此也能明白,日志上的故事完完全全就是为了这一箱不知从何获得的黄金所编造的幌子而已。这一段偏移的航线,也是为了配合所谓遭遇幽灵船的故事而设的。 “这,难道真的能让我们带出去吗?不太可能吧……”新人犹疑地说,“即使系统回收价不高,带到后面的副本里也能用,对吧?” “带不出去的。”道克摇头,“以后也记住,这类与故事线有关的‘好东西’最好别碰。” “我说那帮人哪来的小金子……”叶虹半看着那只箱子嘀咕,粗粗压制的金块堆得很整齐,缝隙间一尘不染,但边角处少了几块,约莫是船长或者其心腹下属拿出来犒赏同伙了。 “详细说说?” 在叶虹半的描述下,戴娜等人知道了来龙去脉。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在悄悄开设的赌局中,一名跟大副是亲戚的船员刚沾手这东西不久,被其他人设了套,在输光口袋里的钱以后,突然掏出了几粒边边角角的小金子继续押上桌。 黄金性质柔软,用硬物弄成小块是挺容易的,又非常便于携带,这些比面包渣大不了太多的黄金就价值不菲了,幸而叶虹半当初就觉得不对劲,始终没有沾手,只是让小金块被扔在桌上和让其他船员分走。 “幸好你经验丰富,否则发疯的可能就是我们了。”戴娜拍拍他,深感后怕。 新人更是越想越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表示原来全靠前辈们带她避过了这么多隐藏的即死点,她今后也一定铭记这条不要乱碰副本里任何可疑物品的金科玉律。 “所以新船员也跟着发疯的事就有解释了,除了你,他们私下一定会炫耀和传看这些金子啊。诅咒之类的就附带在金子上传播开了吧。”道克叹了口气,说,一脸对NPC的日常低警戒心习以为常。 叶虹半默默摸出只有手指大的小酒瓶,掰开铅封的瓶口,往喉咙里一气灌了半瓶,当药片一样咽下去。 玩家们集体远离了那箱碰都没碰到过的黄金,盖上盖子,还把原本放在这里的船员尸体都大费周章地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安置,之后才离开货舱,走前还合力用重物和棍子缆绳等东西加固了货舱门。 连着一页页读航海日志夹杂讨论的行为,再到一起越过货舱里碍事的各色货品寻找黄金,和离开货舱前的种种处理,花了至少三四个小时,等戴娜再去查看那名老船员的状况,就看见它已经退了烧,差不多清醒过来,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固定在桌上的水壶。 戴娜拿下水壶,在船体轻微的晃动中倒了半杯淡水,随后看着口干舌燥的老船员,问: “你在这艘船上很久了吧,知道黄金的事吗?” 老船员默默点头。 既然NPC愿意提供信息,戴娜返身叫来了同伴,让同伴手里的武器提供跳过冗余对话的功能——比如强调它自己比蜥蜴头船长更早认识这条船,当时它几岁,港口如何,中间人又姓甚名谁等等故事。 被坑过的玩家都知道,NPC有时候是很狡猾的,真的会有意用废话灌水拖延时间,如果每次都耐心地细细听完所有唠叨,总有几次会错过后续更重要的时限。 这次的快进对话按钮依旧有效,老船员乖乖说明了真相。 船长的那箱黄金根本不是从什么幽灵船上获得,而是在上一次的航程中,他们遭遇风暴后真的迷失了方向,为避难而紧急停靠在一个偏僻岛屿上,并杀害了世代居住在那里的一支部族而得来的。 不同意船长决定的老船员死在那场凶案之前,而他们的失踪也被推给真实的风暴了,船长想出来的可以洗白黄金来历,而且不让人怀疑到那座可能仍有金矿的岛屿的法子,就是带着藏起的黄金,招足船员再出海一趟,伪造一个幽灵船的故事。 既然已经杀过两次人了,之后再把不服从这个计划、不诚心一起发誓保全秘密的新船员杀掉也没问题,反正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每个人能分到的黄金便越多——船长等人的想法显然就是如此。 “再去搜一遍船长的尸体吧。”听完故事以后,戴娜提议。 玩家们掉头去找尸体,这次在船长身上那堆混搭衣物之间,由乱七八糟的旧绳子和鱼牙贝壳等东西组成的颇有海洋风格的装饰物里,果然有一件物品多出了说明。 [护身符] [召唤;一次性;剧情道具] [碳化木片与染黑的绳索组成的渡鸦形状护身符。由??族的巫师制作,轮流佩戴于每个人身上,其中充分凝聚了对家乡的爱。由一位船长从拼命保护它的幼子胸前夺走,沾染了海上的潮湿,因此只能投入烈火之中,在烧毁前的瞬间发挥用途。] 下一步剧情线索的道具出现了。 然而玩家们又是一夜未眠,又是上船下船,还在脑力劳动之余搬了两趟二十来具成人的尸体和不少装货的麻袋,都算是筋疲力尽的状态,这又是一个相当长线的副本,显然不宜在此刻就开启下一段进程。 而在使用道具以前,由幸运值默认最稳定、更不容易发生意外事件的新人来保管它是最好的,乔青芽同学则毫不退缩地同意了这个选择。她一脸严肃模样双手接过护身符,结结实实揣进怀里的夹层,勒紧腰带,还拍了拍护身符藏着的地方确认,显然很想给好好带自己通关的前辈们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虽然将那个想法说出来好像就会扣道德值,且不符合在“美德”这一日进入副本的主题,但在将罪魁祸首的船长的尸体单独锁好时,换了一张干净头巾包裹着烟粉色头发的叶虹半同学还是瞥着其余船员的尸体,开口说: “幸好有不少尸体被砍开了,否则我们搬起来更重,哈哈……” 至少他在这么说的时候,还是用手捡起了那条几乎完全被砍断了,只有一些皮肉和筋膜歪歪斜斜连在身体上,所以会随着船只摇晃像表针般乱滚,拉扯得更加濒临离体的手臂,好好放回了手臂主人身侧,之后还特地捡来段绳子固定了一下,拿尸体自己的衣物尽量遮掩起肉骨一团稀烂的伤口。 “……”戴娜无言地看着他,表示这位熟人就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之前才会惹到某个BOSS给他打上所谓“永世”,实则对于玩家也是需要五十次副本才会消除的严重诅咒啊。 但大家都在副本里过着这种死里逃生,和NPC进行信息力量乃至体质全都不对等的斗智斗勇的日子了,只搬尸体都算是轻省的工作,她实在没立场认为对方应该改变一下性格。 而且要说恶劣……她身边还有个性格更恶劣的家伙吧。与其说魔王大人并没有进副本,戴娜更倾向于认为他确实是个称职的BOSS系角色,至少是这份会在关键时刻到来以前,完全隐藏起自己存在的耐心方面,显得非常符合来历。 戴娜和另外三名玩家花了一整个晚上好好吃饭和休息,当然是挤在船长室的,轮流值班和睡觉——大部分副本还没这条件呢,很多NPC都不会让玩家一块睡,因为高质量的休息可是会让玩家更不容易产生惊弓之鸟的紧绷感的奢侈品啊。老玩家如此沉重地向新人强调着抓紧一切时间及时休息的必要和珍贵。 至于那名幸存的老船员,戴娜给它吃了点东西,道克则动手放它下床,监视着它草草解决了一下其他问题,整个晚上依然没给它松绑,且威胁它如果自己解绑逃出去被发现,他们会把它扔进海里。 天亮以前,充分休息过的玩家们用一块木板和几条棍子抬着船长的尸体来到甲板上,由新人掏出那枚保管完好的护身符,谨慎地在一只锅子里点燃—— 在四双眼睛注视下,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又试着把余烬倒在船长尸体上,但这也只烧破了船长身上那件最 体面的大衣的前襟。 玩家们只得又花了一个白天整理线索和在货船上搜寻漏网之鱼,然而没有任何成果。 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提出了一次是不是因为当初的凶手还没有死光,所以才会无效的理论,但最后仍然没对唯一掌握真相的NPC下手。 “——难道是因为,我们没有去那座岛?” 戴娜看着海图,说。 “不会吧——”叶虹半蹭地一下站起来,“我们又没犯那事儿?” “不是赎罪,只是以‘伸张正义’的身份来终结这段仇怨的话……”道克在船长室里转了几圈,“我去看看补给还能撑多久!” “就凭我们真能搞得动这条船吗,”叶虹半皱眉,“所以我才觉得副本会在海上就结束的。” “试试嘛,就当为了让那个谁给你驱除诅咒,也要好好表现一次啊。现在我只希望它还记得那座岛的位置。”戴娜说。 玩家们重新找了一个目标,休息了整整一天一夜后又充满干劲地行动起来。 而一切都如同预料中最好的情况——只要直接扔掉多余的、返航以后也因为船上死了这么多人而归属不明难以出手的货物,道克判断这条好帆船可以轻快地全速前进,原本足够船上大半人兜着圈子返航的食水也能支持四名玩家加上一名NPC找到那座岛。那名没有被玩家们宰掉以尝试触发下一步剧情的NPC确实还记得岛的方位,它回忆那座岛屿并不算小,有大片的树林、复杂的山坡和泥土地,也有可以提供肉类的小动物,还有好几座泉眼,所以上次它们是从岛屿上搜寻了补给后顺利返航。 预料之外的坏情况则是——在出发第二天,货船就遭遇了异常强烈的风暴。 即使玩家们和那名被放出来的NPC为了生存而倾力合作,可怕的灾难还是顷刻间摧毁了半数桅杆,戴娜自己在甲板上都顶着打得皮肤生疼的风雨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但他们拼尽全力仍然没有将货船带出风暴的范围。 经验相对丰富的道克后来承认,即便是全船的人都还活着,要挣脱这次也很渺茫,所以这其实算是相对委婉的剧情杀:哪怕玩家通过某些手法提前得知关键,早早制服了船长,统合或者说镇压了其他船员,之后也可能会在这次风暴中被清除优势,变成和他们差不多的情况。 系统最宽容的地方就是,玩家们至少不需要真的体验漫长的落水挣扎过程,戴娜刚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呛了一口,被巨浪轰然埋过头顶的瞬间,世界一阵漆黑,再醒来时就是在阳光刺眼的碎石海滩上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有那名NPC约莫是在系统判定中失去了价值之类的,没有和他们一起出现在海滩上——戴娜中途去找了几个酸涩的野果补充水分,加起来只在海滩附近走了不到半天,四名玩家便重新汇合。 “这么侥幸,或者该说戏剧化的展开,果然还是‘副本’啊……”新人揉着酸疼的眼皮,看神情就能知道,哪怕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多少对系统滋生出了一点怨念。 至少这座岛一看就很符合NPC此前的描述,有柔和的岸线,植被丰富,比起孤寂阴冷的气质,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更像是一处远离世俗的僻静居所,哪怕有种种不便,在系统空间里凭着一点积分就能享受到各种便利的玩家不可能忍受在这里居住的条件,但这份安乐又古老的氛围依然有它的好处。 “既然我们四个都能漂到一块去,那这就是目的地的可能性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了。”叶虹半拧着衣服说。 四个人里就他的待遇最差劲,醒来时脚被卡在了水底一处石缝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只能踮着脚把脸部仰出水面呼吸一会儿,还是戴娜等人费力营救了半天才把他弄上岸的,所以连一身被阳光晒得半干不湿的衣服都没有。 但他还挺积极,苦中作乐地对拉他上来的戴娜表示至少附近没有肉食动物,所以在诸多副本里还排不上号。 “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往好处想,这样不容易疯掉。”新人一边从倒霉前辈头发里解出一坨坨黏涩的海草甚至小虾,一边说。 “……你能有这种觉悟比什么都强,加油。”整个人此刻像一只被雨水泡烂的粉色旧童鞋的前辈干巴巴地说。 “其实只要不伤天害理,运气哪怕不会太好,也不至于被针对的……”戴娜有些不忍心,但还是悄声告诉新人一部分世界的真相。 托了一把某人以后跟着爬上岸的道克自己也和戴娜一样运气平平常常,所以只是看了一眼格外被针对点的某人,移开目光。 8.第 8 章 骤然展开的荒岛求生就如叶虹半概括的那样,海水中和树林里只要没有危险的敌人,玩家们至少可以放心地两两组队探索兼搜集物资了。 力量值最好的道克带着没多少战斗力的新人沿岸走,戴娜就和叶虹半一起顺着地形搜寻岛屿。 戴娜花了一整天都没有走遍岛屿的一半,但只要往四处遗留的生活痕迹中更加密集的方向去走,他们依然在天黑前就找到了那个被屠戮的部族的遗迹。 在接近以前,戴娜还提防着可能有幸存者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发起攻击的可能,走路时都要用棍子和石头预防陷阱,但她是希望能遇到幸存者的。 结果却是,船长那一次做得显然非常干净,没有人幸存。 应该是考虑到今后还要再来寻找金矿之类的可能,船长等人掩埋了尸体,但血迹则完全没有收拾过,那十几座漂亮的有草顶的木屋里还满是杀戮、火烧和翻找的残酷痕迹。 戴娜一边对着空气里不确定的亡魂解释,一边在木屋里小心翼翼搜寻,叶虹半则负责了屋外更容易被暗处的人袭击的警戒部分。 那间最大的、被装饰得相对庄严的族长木屋后面还有一片遗迹,像是房屋早已被拆除的样子,草丛间落着一些黑色的大羽毛。 这一看就是特殊场景,起码放在游戏里是必然要用于某些事件才做出来的,即使只是为了贴合剧情,也至少该藏个凑数的宝箱。戴娜格外用心翻找这附近一带,最后在一些羽毛的覆盖下摸到了另一枚完整的护身符。 和前一枚相比,它的道具说明后半段则变成了:[……它被死亡遗忘在此,风吹雨打数月,因此只能投入烈火之中,在烧毁前的瞬间发挥用途。] 颜色渐渐变得更深的夕阳中,黑色的鸟形护身符安静躺在戴娜手指间,就像说明中的那样,它湿漉漉的。 天黑以前,四名玩家在约定的地标处汇合,各自展示收获。 “幸好还有一个道具,这么看系统做了回人,低难度副本是留了容错率的。”道克从戴娜手中拿过护身符看了看,说。 每周下一次副本的要求对大部分普通玩家而言都不轻松,低难度但更容易展开长线进程的副本也与激烈的高难度副本各有折磨之处,所以大家还是更希望自己能顺利通关,至少让奖励对得起这趟折腾。 “你们那边呢?”叶虹半问。 “我们找到了船长的尸体。为了防止被动物再破坏,就先挖坑然后用大石头滚过去盖住了。”新人默默举手,因为回忆起过了两三天又泡水的尸体的模样而面有菜色。 “那时候是盖着雨布捆在甲板上的,所以是之后飞出去掉进海里了吧……我好像还踢到了……”戴娜低头。 “没事,我当时也踢到了,难免的事。”其他人表示。 岛屿上没有兔子这种会飞速繁殖的动物,但还有类似田鼠和狐狸之类的小动物生存,玩家们晚上各自就着篝火吃了些烤熟的肉类和应该没毒的果实,挑出一间相对状况好些的木屋过夜。 “诅咒解除以后……我一定要连选十次都市副本……热水器、沐浴露、毛巾、牙刷……”叶虹半歪在地板上抠木刺,念念叨叨。 “都市人。”一同守夜的道克摇头吐槽。 “海人!”叶虹半竖起手指。共患难的交情越积越多,他大概是不怕道克暴起揍自己一顿,所以对外十分谨慎的骗子才会在近距离下全情投入地跟人斗嘴。 “虽然我大概也不是生活在都市的那种来历……但现在完全能理解小叶。”戴娜躺在铺了些干草的地板上,盖着身体的外衣下让新人握着手以确认前辈还在身边,轻声帮叶虹半说话,“舒适方便的生活本身,是比财宝还确切的幸福啊,习惯以后一旦失去就会感觉到非常不舒服,是很平常的……” “就是就是,我已经被僵尸淹没十几次了每次回系统空间都像这辈子最后五分钟一样,超级珍惜的!我这么惜福哪里不配舒服几天了!”叶虹半得到支持,非常高兴,表示下次还跟戴娜混。 他似乎是忘了某个“召唤生物”的事情了,即便是白天两人组队时也没有向戴娜表示疑惑,但戴娜知道他不会忘记的。 只是和她一样在期待着吧。期待明天的下一步、再下一步行动中发生那个变化。 至少不是只有自己对这个秘密知情,这感觉很好,戴娜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一夜没有其他的变化,只是每个人都说自己频频听见木屋外有人行走,语气平常地说着听不懂也没有系统给予翻译的语言,人声消失后换为宽大翅膀扑簌簌的风声,二者相互交替,像是生与死,或者昼与夜,亦或是亡灵和使者间的问与答。 第二天早晨,风雨后晴朗了一阵的天空又变得阴沉了,显得岛屿一起变得寂静。 他们再次来到海边的开阔地带,把那具凶手的尸体取出来放好,最后将护身符放进点燃的小桶里,一起退出好远,用望远镜轮流观察着那个方向。 ……最先出现的,是海平面上歪斜的桅杆。 戴娜只是随意抬了抬视野,却发现了这样的异状,第一反应是放下望远镜用视觉确认,随后示意同伴们从近处备受关注的死物看向海面。 阴云下,进水倾覆的货船“金杜鹃号”正被莫名的力量牵拉着航行到近岸,最后缓缓搁浅,船身上的那些装饰、破损与其余大半断裂的桅杆、垂落的帆布都越来越清晰,而船上看不见任何一个忙碌着驱使它前进的活人。 这艘又一次遭遇风暴的货船接近这座岛时,岸边已经没有了被它的主人所杀害的人们,只有随之再后退出一段距离的玩家们,或者说是遇难者们。 接着,是不再被墙壁阻隔,清晰的翅膀扑打空气的声音,连绵不绝的一大片,比海浪更可触摸。 黑色的鸟群飞出他们身后的树林,飞向海边,环绕着桅杆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用沙哑的鸣叫和大圆的轨迹示意,然后陆续飞向燃烧护身符旁的那具尸体,踱着步踩过扣子或手指,用坚实的粗喙挑开死人的衣襟,随后低下头去。 “那是什么鸟啊,乌鸦吗?真的好大一个啊,是不是有膝盖那么高了?”新人拒绝用望远镜观看细节,只是远远赞叹着。 “应该是渡鸦吧。” “……还挺帅。”叶虹半说。 戴娜的直觉告诉她,待在遥远的桅杆上看戏的那个一身黑色的家伙,就是她被动放生出去的魔王了。 所以叶虹半这句夸奖不好说是冲着渡鸦们还是冲着人的,多少是不希望得罪人家……即便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看的话,确实很有气氛吧。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这至少有二三十只的渡鸦们轮流啄食着尸体的内脏,而后在衔接浪花的沙滩上轻快地走走跳跳,还知道用海水洗净喙和脚爪再飞回神秘人物身边,过一会儿又下去吃第二餐,很快把泡得水润的尸体啄食干净。 只剩一架深红斑驳的肋骨托在彻底破烂的贴身衣衫上,从地势稍高的远处看去,比例和形状都好像摆在餐桌上的烛台之流装饰品,底下压着一些枯枝败叶造型的垫子,颇具深奥的艺术气息。 渡鸦们飞回桅杆旁停了一会,又开始在近岸的海上徘徊,发出玩家们都能听清楚的阵阵鸣叫。 某种笼罩在岛屿上空的无形压抑感渐渐散去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的同时,渡鸦们飞走了,那个神秘人物则不见影踪。 浪花忽地在搁浅的货船尾部附近掀起,戴娜等人跑过沙滩经过尸体旁,站在潮汐随时会卷到脚踝的位置,看清了海水中扑腾的白色影子竟是一头年轻的白鲸。 “走!上船!” 道克急切地说,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喜悦,几乎无关副本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是遇见了对他而言更吉利的纯粹吉兆。 玩家们重新折腾上了进水进得十分惨烈的货船,转了一圈先拿上了泡得差不多的海图和日志等没来得及带上的物品,因为完全不指望这艘船能开,大无畏地将小艇放下了水。 白鲸颇有耐心地在附近徘徊着,自得其乐地在水面上下和对着阳光在水里的投影吐泡泡,没有催促的意思。 “……金子还带上吗?” 剩下二十多具尸体是不可能靠小艇带走了,最多是指望后日谈中别人来这座岛屿时货船还没被吹走,戴娜看着那只装黄金的箱子,问大家。 “各自拿一些吧,”道克明白她的意思,“该丢的时候还是会丢,但‘我们’来跑船总归是有原因的啊。” “对哦,支线。私吞不义之财可不好啊这只是虚拟副本而已小朋友们别学……”叶虹半一点就通,谁都看得出副本快结束了,莽的事也不止做了这一件,装模作样念叨着,非常干脆地伸手拿了一些金块放进口袋。 新人有样学样,四名玩家带着不妨碍行动的少量黄金和食物,又用容器去岛屿上装了大量的淡水搬上小艇,才将小艇推下水,全体登上去准备启航。 道克把船上割下来的好缆绳拴在小艇前端,一手拿着小桨,试着将绳头抛给白鲸,白鲸欢快地探出水面叫了一声,当真衔住绳子,拖着小艇向海中游去。 看着这一幕,矮壮的好水手道克简直要感动到热泪盈眶了,倾身扶着船头拍拍打打,嘴里赞美个不停,絮叨得仿佛瞬间老了四十岁似的,而另外三名玩家悄声嘀咕: “白鲸原来是这么叫的啊……” “好像和渡鸦差不多啊?我怕是幻觉。” “其实我听也挺像的……” 白鲸带着他们游出去不久,至少道克还没从这独属于他的巨大的触动中回过神来,副本顺利结束,玩家们眼前播出了进展飞快的后日谈。 穿着他们服饰的四名船员最后终究是顺利生还了,奇迹般的夹杂着生灵复仇与黄金色泽的故事伴随着作为证据的破旧“幽灵船”故事日志传扬开来,船长等凶手身败名裂,一群又一群不同来历的人启航前往那座岛屿,可惜确切载着大半箱黄金的货船已经不见踪影,成为了人们期待中的真正的幽灵船。 而生还者用带回的一点黄金还清了债务,从此各奔东西,或是组织人员继续航海,或是在安稳的陆地上生活。 然而在和其他三人分开以后,戴娜的后日谈画面又出问题了。 前一秒还能用第三人称视角看见角色的面貌,真是个类似小浣熊的生物的形象,长得并不可怕,下一秒就变回了第一人称,如果不是画面继续自行流动着,戴娜差点以为这和上次的情况一样,又是系统或某位魔王做的好事。 她看着自己在下午随意走进一家酒吧,掏出一只有镂空的精致木盒,坐在吧台角落的某人身边。 那名男性有一张异常漂亮的脸,成熟麦子般的金色短发垂过耳边和颈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可是五官瑰丽得莫名叫人想起蝶翼或鸟类羽毛上美丽的纹路无尽蔓延的模样,一身西装的色调倒是非常繁琐,且款式可以勾勒出纤长的身形,出现在市井中的违和感强烈到像是戏服一般。 幸好这个 时代的风格足够繁杂,连酒吧柜台上的某块木板都有着来自船头之类地方的复杂花纹雕饰。 但在当真像是以蝴蝶等昆虫为元素设计出的夸张紫红色西服上,戴娜首先注意到的,仍是指甲大的小骷髅下那一串朴实可爱的麦穗装饰。 戴娜看着副本里短暂成为过的人物将那只盒子递给他,而他直接打开了盒子,一只背壳和细细爪子上的图案都复杂鲜艳得令人眼晕的虫子马上爬出来,顺着他的衣袖一晃消失了。 至此某种交易完成,“她”当即就要告辞离开,而男性不加阻拦,只是带着那股有点神秘的微笑,抬起头,用同样极其浓郁的、像午后的烈日照在古城墙边的橄榄树枝叶上那般,摇曳着夺目翠色的眼睛看着停留在原地的戴娜的视角,用柔软而好听的声音说: “这次可要记住我的名字呀。我叫艾迪。” ……拜他所赐,戴娜在领完加了支线奖励也乏善可陈的副本结算奖励后,再回到自己的个人空间,看见那只正在用小法术制造冰激凌的魔王都觉得非常清爽了。 果然还是黑红白配色最经典耐看——戴娜无端这样想道。 “你真的去了副本里,对吧?”戴娜拿出那个写明了不可丢弃的信标,问。 “当然。” “那,你取代的那个身份是什么?……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本来是那座岛上的巫师吧,也没有把船拿过来的本事,但我觉得既然要和渡鸦们做朋友,给它们准备一个架子要方便些。” 魔王一边将装着新鲜的粉色冰激凌的小碗底下垫了一张毛巾才递过来,一边说。 “那我还得替大家谢谢你……至少这次确实是在帮忙啊,还有别忘了答应人家的诅咒。”戴娜捏着勺子挖了一勺软硬适中的冰激凌。 即使系统时间完全没有流失,从副本里折腾一趟出来还是第七日早晨,她依然被自身感知中久违的完美的甜蜜滋味刺了一激灵,一股浅浅的惬意感油然从心底腾起。 副本里真不是人能呆的地方啊!她默默又挖了一勺冰激凌,想。 “已经解决了。”比预料中靠谱的魔王表示。 “那我等下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对了,你认识‘艾迪’吗?” 正要端着小碗坐好慢慢吃的戴娜走了一步,忽然又转身回来。 魔王一脸诚实地摇头。 戴娜看着自己人物面板上密密麻麻的零碎数据间,多出的一个新的标识。 [倒影的赐福:1/7]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她本人同样没有任何感觉。 戴娜原本想起眼前这货既然可以直接改她的积分数据,从系统后台查看一下这个标识的真实效果应该也能做到。 但这说到底放在任何游戏里都算是违规行为,只看官方想不想管而已,尤利本身已经被系统注意到了,是交换条件才能来当召唤生物的,那还是不要再继续顶风作案了吧。 况且她连续下了两个副本,现在只想窝进小沙发吃着冰激凌,刷着商城看看除了攒起来的份以外的积分够添置点什么家具或零食,没有心情处理任何的潜在问题了。至少窗外虚拟的玫瑰园还在盛开着……死后的第二次生命中可以拥有一点这样悠闲而满足的时刻,还能奢求什么呢?戴娜想。 “你的角可以收起来吧?在副本里都看不到。”戴娜忽然说。 “可以啊。”魔王大人很快依言展示了一下,在连那对外轮廓圆润的弯角也隐藏起来后,他看着更像人类了——甚至比某些以特殊时装造型为毕生事业的玩家要更像得多。 “……好乖,好乖。”距离和角度都正好,又没有了碍事的装饰物,戴娜伸出手顺势摸了摸他的头。直顺的黑发手感比想象中还好,几乎是半凝固的液体一般,软硬则正好,让人很愿意再摸几下。 魔王一声不吭地被摸摸头,虽然没有显得僵硬,但看那个垂着视线盯着面板的侧影,倒像是安静待在电视机前的小孩子,生怕一旦惊扰到家长就被从快乐的幻觉里赶走似的。 虽然我们玩家只会遇到那种满屋子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过头时要么掉脑袋要么掉眼珠的“小孩子”啦……戴娜想。所以还是这个很好沟通的魔王比较可爱吧,都已经要逐渐接受在个人空间里养一只的事实了,而且其他玩家为了回来时总有个生物在等着这件事,可是要花很多很多情感值的!光是一个摆在个人空间里可以生长和枯萎的真的仙人掌,要比我这全套家具还贵呢…… 所以一个自动跟上来的魔王,又好看又好摸,还会做冰激凌和薯条,甚至免费领养,只要不思考这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这是多么完美的存在啊。 戴娜收回手,给他看面板上的图片,一划还可以调出小小的立体模型展示来,问:“你喜欢这个吗?喜欢我就买一个放在那边。” “……如果买这个是觉得我碍事的话,我去其他地方。”尤利偏了偏头,说。 “没有啦,沙发也够用的。”戴娜说,“我是觉得这个椅子外壳的红色和你的眼睛很像!而且我又暂时弄不起扩容,总要让你有个自己的地盘啊。” “好啊。”很乖的召唤生物这才轻轻点头,露出高兴的神色。 这种还想再给他买点东西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快醒醒啊戴娜,不要变成那种被俊男美女骗光积分的可悲玩家!戴娜在心中反复回忆那些在众人面前讨要说法又黯然离去的倒霉蛋的模样,以此用力警示自己。 9.第 9 章 有副本的时限追在身后,玩家的悠闲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五天在感觉中亦不过是一转眼。 毕竟在个人空间,只要舍得积分,能买来的消遣项目非常之多,戴娜和绝大部分玩家根本就没有翻完过整个商城页面,都是根据需要的分类和模糊关键词来检索之后跳着看而已,也无法概括出别人平常都在玩些什么。 不过在有了一个独特的“室友”后,戴娜最先想到的,却是放在收藏清单里的那些双人类型的游戏。 她不是那类会邀请其他玩家长时间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玩耍,或在不用下副本的时候去公用的系统大厅闲逛找陌生人攀谈的性格,客厅在此之前的作用真的只是客厅,就像叶虹半到访那次一样。 召唤生物则和其他互相平等的“玩家”多少有些不同……即使她的这只各方面都很超标,但名义上依然是戴娜的召唤生物。 就当是为了在不带他去副本里玩的日子帮魔王大人排解无聊,依然坚持自己每周只下一次本的戴娜难得果断了一次,准备动用积蓄买他几款评分至少是备受好评的双人游戏。 而令她又一次感到意外的是,尤利竟然还挺不擅长这类的——或者说,他玩这些游戏时的样子,虽然上手速度显然有其他游戏的经验,态度也没有任何敷衍,但风格不怎么符合其“魔王”身份应有的印象。 第一天,戴娜决定投其所好,于是选择了烹饪游戏,而尤利便默默听着她的指挥,控制小人跑来跑去搬运东西,很耐心的等那仿佛越来越慢的处理工序进度条转完,不知不觉让戴娜变成了安排他干这干那的位置,打到后期通关失败也不生气,只是屏幕上两个小人并肩将手攒在白围裙上,低头被火爆食客骂得叽里呱啦。 尤利则用那双红眼睛看着戴娜,等她决定重开一局试试还是就此休息。 第二天,戴娜选择了剑与魔法的冒险类游戏,瞥着魔王大人会选什么职业,就见他控制着箭头在火焰法师左右切换了一阵,最后却拿了手持重剑的狂战士,遇到敌人就提着剑顶上前去以伤换伤,然后带着血皮走回来,让戴娜选的牧师搓出的蓝色透明泡泡在有点呆呆的狂战士脑袋顶上咕嘟咕嘟响一阵,再弹出交换掉落道具的窗口来,把他捡来的东西让戴娜随便挑。 戴娜思考良久,问:“你是不是觉得牧师的动作像在摸头才这么玩的?” 收获了肯定的答案。 ——真的很想被摸摸头啊?戴娜觉得有些微妙,但与各式各样的玩家打过交道,她仍然选择理解。 第三天,戴娜打开了通过强调合作才能解谜这个设计,来证明自己是真正双人游戏的游戏。 过程中她明明觉得自己是在正常的玩着,游戏一周目的既定BE结局也不出所料,到了二周目,却莫名解锁出了她平常自己打不出来的那种有点阴冷的结局。 游戏里的情侣NPC既没有走向在互相理解以后继续天人永隔的常规结局,也没有因为收集到隐藏道具而奇迹般地重新团聚,更不是死去的那方抹去了活着那方的记忆,而让对方与别人幸福生活下去的怪味收尾。 而是活着的那一方成功闯入了死者的世界,却找不到刚刚约定好在此相见的恋人,只能在屏幕上那空荡荡的黑红色地狱背景中心站着,再上下左右茫然地各挪动两步,万籁俱寂中唯有像素小人自己的脚步音效沙沙响着,几乎透出一种恐惧的情绪。 孤单的小人停下之后,头顶弹出短短的苍白对话框,自言自语般缓缓问: 【你在哪里···?】 戴娜放下手柄,侧头看向尤利。 魔王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撑着脸看着屏幕发呆,表情很平和,至少没有砸个屏幕出出气的倾向。 第四天,戴娜提前删掉了收藏里其他类似有剧情的双人游戏,转而拿出了简单的大富翁。 然后——看着尤利明明是在很正常、很谨慎地操作,让任何玩过游戏的人都挑不出大毛病,但只是普通地按下按键扔出骰子,却没几个回合就把自己走得倾家荡产,重开之后的情况稍微好了点但不多,这一幕看得仍然手持正常存款的戴娜深深怀疑,自己和他玩的不是相同难度。 戴娜没办法了,只好让他自己来选玩什么,或者转而看个电影。 而尤利很快做出选择:竟然是一款童话类型的小游戏合集。完全不魔王。 顾名思义,游戏开头就是一对动画里常有的小孩子形象的主角,拥有温馨的家庭,场景里全都是各种童话形象的彩蛋设计。 身为邻居的2P玩家跑到1P玩家的家里来玩,两人打开了连接屏幕的游戏主机,投入地在游戏里表演玩游戏,接着天空悄悄裂开变黑,邪恶的童话反派拿着魔杖出现,追逐得外面的世界上的人们滑稽地奔逃摔倒,而故事里的游戏机屏幕中跳出了童话人物形象的妖精,请求这两个主角在各个童话世界冒险,寻找被反派们守护的世界之心碎片。 当然这都是常规套路的背景故事,游戏本身就是春游式的一堆休闲小游戏打包成连续关卡形式,难度一点都不高,逻辑更不会很复杂,是没接触过游戏的普通人和小孩子上手也能一天打通关的类型,再在这基础上给场景贴图和善恶双方的对话内容加上童话的包装以满足爱好者的需求而已,非常普通且绝对可以安心游玩的设计。 而在看完简介以后,戴娜瞥了一眼售价,发现这东西果然不便宜……她猜大抵是因为这里面涉及的童话故事是复数,更有可能让玩家获取到一些副本知识吧。 因为她们买到的这些不知道都由哪些世界出产、又被系统一一录入来卖积分的游戏,本身真的有可能成为副本以及人物的原型被轮换到玩家面前,所以过去也不是没有玩家因为好运地提前玩过了类似的游戏或者看过其他的故事载体,从而在副本里获取优势的情况。 既然涉及副本,定价就是会相应地提升,就像某些据其他玩家所说,生前读过的只是非常普通三流作品的书籍,就因为其中稍稍涉及了一些条件非常苛刻的神秘学知识,或者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才能成功的仪式和咒语之类,系统售价便水涨船高——哪怕它本身仅仅是音乐题材的面向小学生的漫画书,只不过其中的乐器、曲谱题材和双方的称号中涉及了什么神祇妖魔的名字,规定也一样。 但戴娜想到明天就要按照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去下副本,完成本周的系统任务了,戴娜也很想放松一下心态,于是很痛快地买下这款游戏,并且这次顺利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天。 哄召唤生物高兴的代价则是,尤利尚且没怎么样,她却在顺利通关之后,连当天的休息时间都有洗脑的游戏背景旋律在耳边挥之不去。 ……在第六天早晨,孟梨和某个红毛按约好的时间来找她一起下本时,两位拿到入内许可的玩家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比起上次,多出一个偌大的红球球装置。 红球靠墙放着,有两米多高,底部有稳固的金属支架撑起离地半人高度,外壁则是惹眼的通体正红镜面,恰到好处地带着隐约的水波般的虹色镀层,在柔和的白天光线中非常漂亮。 只有正面的球体上被挖出了规整的圆形入口,里面伸出两条腿,搭在能充当阶梯的支架横栏上。 两人从门口看只能看见自己在红球家具表面映出的身影,于是不约而同转了个角度,勉强从入口看见了坐在球里只有两条腿露出来的戴娜。 戴娜很快起身下来,说:“我准备好了,走吧。” 她看起来很正常,脸色不错,没有任何变化。 红白二人组却又转了个角度,白毛还微微踮起脚来,越过戴娜看着家具内部的阴影。 “那里面还有别人对吧。” 红毛摸着下巴,很笃定:“是秘密的味道。” 涉及尤利和系统的交易,戴娜不好告诉他们“这就是从上次那个古宅副本里捡回来的”这真相,否则还要解释更多,只说:“是召唤生物……” 红球家具在商城的正式名称是“璀璨血晶摆件椅-豪华特大号”,就是戴娜买来放魔王用的那件,而尤利确实挺喜欢的样子,在内部还自带全包软垫、便携隐藏抽屉书架、音箱、香薰和小夜灯等功能。 这件家具不便宜,所以质感有着与其价格相匹配的舒适,戴娜在窝进去一次之后也喜欢上了,所以它就成了一玩家一召唤生物默契共享的东西,反正这个球体单单作为容器可以收纳体型正常的人类整整四个的份还挺轻松,那么装下戴娜和一只魔王当然没问题。 除了外形,戴娜连使用感受如何 都问过他了,而尤利只说没关系这比他自己常用的寝具舒服很多。 戴娜一时好奇,问他所指的寝具是哪一款,商城里什么样子的都有,还可以在基础上自己DIY,她可以买个尽量类似的床给他。 尤利也确实从商城里翻出了样式相近的家具,用定制功能稍作修改之后给她看了样子。 看过之后,戴娜便放弃了给他买一个熟悉的款式的想法,认为红球球就很好了。 ……因为某个魔王找出来给她看的那东西,根本就是一个四四方方、像老式钢琴一样漆黑沉重、作为盖子的木板都有三指厚的棺材,而且甚至没有气孔,所以不是给活人过瘾的玩具,确实就是箱子般简洁的黑棺材。 作为足够强大的非人类,躺在这里面不用呼吸也没关系吗?倒是符合逻辑,但睡这东西还是显得太悲惨了啊!戴娜想。 此刻,戴娜其实希望那个一看就比球还贵很多倍的召唤生物能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不要在副本外的空间太过引人注目……至于副本里,即便每次自己参与的副本都会出现一个大致这副模样的NPC,很快就能被发现规律,但总归不是现在吧。 “哦,难道就是那个?”白毛挑挑眉,“功能写得那么嚣张,倒是蛮内向的。” “是啊,很内向,被别人看到就会蒸发。”戴娜说。 ——结合取代NPC性质的道具效果,难道是百变怪类型的召唤生物,而本身并没有脸? 红白二人组就此产生了合情合理的误解。 戴娜关上门,和他们一起选择前往系统大厅,各自确认装备和消耗品道具都齐备了,便直奔副本选择区。 第六天的系统大厅相对繁荣,毕竟有近三分之一普通玩家倾向于在系统循环中的第五、六日完成周任务,而不在这两天下本的那些也会来趁机兜售自己认为这时好卖的库存道具,所以各处都人头攒动,鲜活得像周末的大商场一样。 戴娜在光屏前点选着,最后在一个户外探险背景的副本和一个看起来像奇幻世界风格,至少有城堡建筑的副本间暂且选择了后者,再去看其他人的挑选结果。 即便都是难度较低的副本,玩家的感知又不是真被屏蔽掉了,像她和尤利玩的双人游戏里那样可以平常地忍着扣血去毒水沼泽里转一圈,所以有房屋的副本环境还是会比荒无人烟的舒服很多吧。 红白毛二人组各自在翻找着,孟梨的三个选项里有一个和戴娜重叠,红毛则筛出了两个都是难度稍高些的,但最后改成了和她们一样的选择。 “有点好奇嘛,总要见见你那个召唤物的。”他表示。 “好奇心害死猫啊琴酱……即使你不是猫是猴子……”白毛念叨着一同选中副本。她本身倒是很愿意选这个名叫[莱斯卡日璜保卫战]副本的,毕竟她的能力跑进这类奇幻型的副本天然有优势,虽说治疗技能的泛用性高,算是很不挑副本的,但在奇幻背景就是会比野外探险混得更舒服,抓住机会临时冒充个神使圣徒什么的都没问题。 戴娜则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消耗品有没有带全,比如上次龙帝大哥分给她而最后顺利保留下来的装备,她有好好买对应型号的弹药,因为本身是偏向神圣伤害的中近距离枪械,对精度也没有太大压力。 混过了那么多副本,戴娜到底是稍微攒出了一点射击常识的,她还在那类典型的消瘦胡茬离婚警长NPC手下短暂当过半天学徒,在关键时刻侥幸打伤匪徒后,得到了“我如果在那个下午像教你一样教了我女儿,她就能和你一起去大城市了,她一直想去学音乐”的评价,和车站旁一次关爱的拍肩膀。 点击进入副本的同时,戴娜轻轻晃了晃脑袋,还是没想起那个NPC的名字和具体模样。毕竟任何一次副本的时间都可能像上次的[藏宝船]那么长而繁忙,日积月累下来足够磨去很多东西了,但对方分享出的技术还是一直陪着她。 这样看来有个召唤生物在身边也很好……和几乎不会再见的NPC,乃至再熟悉也可能很久不会有下一次同行的其他玩家都不同,他是属于她的。至少在召唤生物的这份关系解除之前是这样。 戴娜如今有点理解[惑星信标]说明中那“不可损毁;不可丢弃、交易、转让”的用意了。 10.第 10 章 [副本载入完成] 这一次,当戴娜等人出现在副本中时,直接就是先有巨大的人声和嘈杂颜色冲入感官的展开。 她如今身在一个四处充满奇幻色彩的小广场,只有最寻常的篮球场那么大,但摩肩接踵地站满了人,瘦小些又运气差的都可能被左右的人挤着双脚离开地面,真的非常密集。 多得令人眼晕的线条与颜色来自横空穿过广场和在周围建筑高低重叠着挂满的手写条幅之类,声音则是广场前方搭起的台子上的壮汉在异常慷慨激昂的单人演讲。 戴娜差点被极度复杂的、近距离混杂在一起散发不出去的大量人体所携带的气味给熏得眼前一黑——这跟沼泽或船上的肮脏又是不同的耐受力挑战,好像掉进了一半是不通风山洞熊巢主题,而另一半是加工厂废料间主题的拷问室里那样。 尤其是周围的人们还都被那名壮汉的演讲煽动得很兴奋,气味也就更浓烈了。 她挣扎着试图寻找同伴,或者至少靠近边缘点的地方,但周围的NPC们都正十分专注于演讲,纷纷用无声的动作发出抗议。 戴娜听着这场演讲的内容,只能估测着似乎是鼓动着人们站出来去帮助谁,大家一同抗争即将到来的灾难,因为壮汉的语气词实在太多也太激烈了,几乎没有实质内容,完全是面向没什么文化的人群的语法。 幸好演讲只剩一两分钟就结束了,人群很快从不同的路口分流散开,不夸张的说,戴娜这时才双脚站稳在大石块铺设的地面上,并进行一次算是有效的呼吸,有空看清天空的颜色。 被条幅分割成一个个小三角形和多边形的天空,满布的云层是一种奇怪的青灰色——仿佛一张拍摄阴云密布场景的照片让人叠上了一层原本挺漂亮的玉色胶片,之后呈现出的那个效果,所以还算不上恐怖压抑,只是和大多数世界的阴天不太一样。 连带着云层薄弱时透出的,太阳之类发光体的轮廓,也不是那常见的浅白金或银色的圆盘,而是略带青色,带着均等到仿佛制图工具规划出来的规整裂痕,呈现出被分成两道拱桥碎块的圆环状,圆心那个“饼”其实没有丢失,只是被青色染透了,彻底像一片绿玻璃似的清澈而不发光。 “还真是‘日璜’啊。”孟梨走过来一块看着天上的光源,表示,“挺贴切的。” 红毛稍晚一步出现,还是从广场周围的通路折返回来的,双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摸索着,半眯着眼睛故作轻快,一看就是用擅长的本事先摸了点东西到手了。 “好像就我们三个?”戴娜这一会四处观察,也没看见渐渐出现缝隙的NPC中间有谁长得像玩家。 “没排人进来啊——幸运~” “刚才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小领主手下,好像是学生之类的,我答应了,他们就给了我这个。”白毛亮出手里的木牌子。 木牌子的作用在系统的标注中一清二楚。 [征召之徽-A(0阶)] [普通;一次性;剧情道具] [采用柔软新木料压制成的徽章。由皮坎·特里斯的下属在演讲后大量向集结的人群散发,持有者可凭该物品到其麾下就职,但只是最普通的成员身份,一切地位仍需展露实力来争取。特殊时期,新领主不吝用人。] “态度还挺高贵似的,”红毛先切了一声,“不给好处还想让玩家打工?” “先收着嘛,有的是用处。”白毛展示完道具说明就把木牌子揣回了道具栏。 “是啊,起码要收集到后面的BCD……再做选择。”戴娜说。 他们三个都不算路痴,约好了日落时分就在这个小广场附近汇合,然后各自散开去收集情报和探索世界观去了。 这个奇幻风格的城镇里,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数量更多的外来者——三名玩家自己的身份应该都是后者的一员——身上除了简单的布衣长裤,均或多或少有着类似装备或纹饰的奇幻风格物品,与具备同样特质的建筑很相衬,其中有小臂长度的山羊角或上半身和双臂异样发达的多毛壮汉、浑身精瘦而尖长头颅白眼凸牙的一副纯人类很难长出的凶恶外貌、身上的皮草衣服间露出一圈圈精美华丽还会发光的刺青的人也挺多见。 就凭这个风格,它显然应该被当做职业者遍地走的接近RPG游戏类的世界,而非亟待拯救的被领主一家欺压并指控为魔女的无辜牧羊少女的那类苦命中世纪背景。 不过城镇的建筑整体还是偏向于狭窄和往高处延伸,没有常见的游戏地图那么宽敞,到处都挨挨挤挤的,显得本就超出当地承载上限一些的外来者更加密集了,反而有种旅游胜地似的热闹。 分开之后,戴娜自己在镇子里逛了逛,找到一个有四只眼睛的老年街头画师,经过砍价,拿红毛分来的当地货币经费画了一幅非常简单的速写肖像,以此确认“自己”在NPC们眼中的长相差不多就是她本身的形象。 区别只是在人耳的位置,耳朵变得尖尖长长的,多出好几片晾衣夹似的并列的羽毛耳坠来,脑袋两侧也长着一对恶魔角色经典的小弯角——就是玩家们在买零食时会在前几页翻到的,可以套在手指上假装是尖爪子的那种趣味性膨化食品的形状。 戴娜自己当然是摸不到这些东西的,她确认这件事也是为了好决定如何跟NPC搭话。比如上个副本中被视为鸟头怪形象的小叶同学,既然他在NPC眼中是一个羽毛非常艳丽的雄性鸟类,如果再跑去跟已有伴侣的雌性鸟类打探情报,那后果就可能非常的严重了。 她看着速写画像放下心来,觉得这点变化放在眼前的环境里不能让她显得多么凶神恶煞,便收起纸张,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去向那些看起来比较悠闲,或者正急于找人分享志向的青少年和老人家询问情报。 到天黑以前,她分别在不同的地方问了六个人,还被送了一枚用彩色染料印在硬化毡布上的[征召之徽-C(0阶)]。 其他都大差不差,只是说明中的“皮坎”换成了“皮威”,依然被称之为或者是自称为新领主,正在向人群中隐藏的人才发出征召。 再经过和另两名玩家的信息交换和互相证伪,戴娜已知的可信情报大致如下: 据说,一种冲击“人类”世界的灾难即将再次降临——这个世界的人类非常自我中心地相信,它曾在之前的文明抵御失败后,分别摧毁了日芯与桥带,让天上的发光体变成了如今的形状。 而这座城镇和周围的大片土地都名为莱斯卡,乃是面对冲击的第一关。 偏偏老领主先一步病逝了,三名自称为新领主,模样酷似,姓氏相同,而性格迥异的青年手持各不相同 但都有正式流程的真信物前来,弄得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觉得帝国的中心想必是集体发了癔症。 三茬新领主都带着金钱和护卫,根本没有多费心思在证明自己的正当性上,而是一落脚就以抵御灾难的名义开始大肆征召人手、筹备措施。 只有他们的幕僚还在为了各自领主的名正言顺而吹胡子瞪眼地来回讽刺,如今连效忠他们的骑士都懒得互相给脸色了,仅仅麻木地走进酒馆坐下喝杯酒,就起身为了各自主君截然不同的指令继续忙碌。 发放木头牌子的“A”叫做皮坎,是最先来到这个地方的,展现出热情且亲民的活泼魅力,声音洪亮,他派出的壮汉等人也是模仿着他本人在人前的演讲而那样表现的。他认为灾难在如今时代的技术前不值一提,因此莱斯卡镇本身只需要做最基本的防护措施,所有人倾力收集原材料、以最快速度研制灵药来保护土地的灵性才是重要的事。 发放铁片牌子的“B”叫做皮诺,他来得要晚一些,观念也保守得多,最有领主的模样,他认为莱斯卡的人们应当集合起来,配合他聘请来的树人族群制造隔离带以及诱饵,将不知具体形象的灾害在扩大以前诱杀于陷阱之中。 发放布料牌子的“C”叫做皮威,是刚来不久的,他最沉默多思,来得如此之晚是因为半路转道去联系矮人族群和制作建材,所以他的队伍到来时没有赞美和宣扬,只有一车车多到不得不暂时拆除一些城墙才能运进来的巨石、钢梁和木料,用沉重的车辙撑起声势,他似乎是准备让矮人在现有的莱斯卡镇外建造极其坚实的防御型堡垒,称为新莱斯卡,招募赞同他策略的智者入内,而原有的居住区放弃也无所谓。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戴娜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手下的三枚凑在一起的,如其发放者的决策逻辑一般迥异的徽章道具,沉思。 “很难不产生即视感吧。”红毛也盘腿坐着,单手支在大腿上撑着脸,一根一根吃着某种泡过糖浆的草茎似的深红色零食,山羊般飞速蠕动嘴巴,同时吐字飞快地吐槽道。 “如果真是童话副本,那我们这次的运气不错啊。只进了三个人也对得上了。”白毛小口抿着前一位递过来的一根零食的尖端,说。 刚玩过童话小游戏合集,就开出了以“三只小猪”的故事为基底的副本吗……与其说巧合,不如说…… 戴娜隐隐产生了一种很可能是真相的猜想。 “所以要按照原版直接投奔老三吗?”红毛吃完了最后一根零食,随手扔掉黏糊糊的叶子包装,不嫌脏地舔了一口指腹残留的糖浆,然后在衣襟上擦擦,站起来问。 “既然都魔改了,那老三的策略不一定就稳赢了吧。前两个的做法现在放到人类的模式下,只要最后能赢也不失为明君的样子……”白毛说。 “很有可能,这种换世界观的改编,还完全按照原作结局走向的可不多喔。都准备好三对三了,好像每个人选一条路线拿保底奖励也不错,还能互相换情报,没死的话中途转阵营也来得及?所以你俩怎么想?” “……让我们加入进来,主线应该就是要自己选择帮哪边成功生存下来,我也支持分开选。”戴娜想了想,很谨慎地在熟人们面前表达着想法,说得并不快,“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不先去见见‘狼’?” 11.第 11 章 玩家才不管那个灾难的降临地点和时间从设定上是怎么测算出来的,只是径自离开莱斯卡镇范围,顺着“新莱斯卡”的反方向去寻找踪迹。 来到镇外,面朝那个方向,便能看见一片层叠的环形山脉,非常高耸,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轮廓广袤而险恶,和身后人类的建筑相比有着比例完全失调的压迫感,宛如一张立在桌面上的硬彩带纸筒俯瞰着一颗芝麻粒。 “哇……要赶到那里都得走个十几天吧,在镇子里倒是没注意到。”红毛手搭凉棚眺望着实际上因为庞大,而几乎像被子似的直接盖到面前的山脉。 “是看不见啊。”白毛回头看了一眼似乎随便打开一个奇幻冒险类游戏就能找到差不多样式的城镇围墙,又转向面前比城镇更像游戏贴图的山脉景象,“在里面的时候就是看不见它的吧。我甚至怀疑,顺着路过来的外来人也完全注意不到这副景色啊。” “那实在很可惜了,因为在人类从灾难的实际表现断定逃生的成功率太低,集体被必须抵抗的情况激起求生欲以前,这应该比什么招降书都好用吧……大多数人的斗志绝对会溃散的。”戴娜说着,从道具栏里掏出惑星信标,拿在手里,特地用袖口有模有样的蹭了蹭。 “神灯啊神灯……”她又蹭了两下小夜灯似的立体五角星,并小声念叨着。 “我记得这是被动道具吧?召唤物还能这么玩?”红毛很疑惑。 “既然是童话副本,就试一下吧。”戴娜表示她也只是在尝试说服那个魔王通融一下而已。 “有道理啊,”白毛说,“规矩是死的BOSS是活的……啊好兴奋,我有生之年也能蹭着被BOSS眷顾的队友上一回副本直通车了么?” 轮廓圆润的磨砂五角星本来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线,这时忽然明明暗暗的闪了几下。 “是听到了对吧。”戴娜捧着信标吐槽道,“难道还要我们准备好献祭仪式才肯出现吗。” 信标又闪了几下。 “他在说‘YES’哎。”红毛盯着这边,摸着下巴啧啧纳罕,“你这召唤物还挺会玩,什么时候学的摩斯码?” “新潮的同时又要献祭仪式显得很老派,总之挺难搞的吧,你辛苦了。不用勉强。”白毛拍拍戴娜的肩膀。谁还没有为了通关而对手持线索的NPC拿出十万分的耐心甚至哄着对方的经历呢,大家都习惯了。 “应该不是献祭仪式的意思……只是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吧,”戴娜想了想,“既然童话副本这个规则成立,那三只小猪——是要我们也待在房子里,‘狼’才能过来?对吗?” “长短长短,ta说是的哎。”红毛主动翻译。 “那我们错怪人家了。童话副本的规则确实比一般副本更强来着。”白毛拉起戴娜,“走吧,先回去找个房子住。” 戴娜确认没有别的信息要让某个魔王拿信标发光功能当按钮敲出来了,揣好信标,和小伙伴们转身折返,直面在人口格外爆炸的此时找间房子住的艰难挑战。 半路上白毛还讲了讲她经历过的有童话元素的副本,同样是戴娜刚刚才温习过的经典童话题材之一,难度理论上不高,容错率也确实存在,但就是差点把那一轮玩家折腾得累死。 ——比如只要没有成功把灰堆里所有的豆子都在限定时间挑出来,那名玩家马上就会被不满意的仙女给变成鸽子,并以这个形象参与副本的后日谈啄眼球CG。 再比如玩家也必须陪着并非王子而是王子的叔父的那个NPC找遍所有的女孩NPC来逐一试过那只舞鞋,在那之前真正的鞋主人的家就是不可见的,留在那个家里的玩家似乎甚至和外面行动的玩家暂且不在同个时间线上…… 还有那名实际上是一个强大的死灵巫师、却和玩家们一样被困在这些规则里束手束脚、所以心情正处于极度恶劣状态的所谓反派NPC,明明被安排参加舞会与亲王联姻的是他的亲学徒,但必须是把他装进木桶钉钉子滚山坡这种滑稽的处刑才能完成结算,不然副本直接重置,且所有地点和时间等条件全部会发生变化,带来一系列更容易无法完成舞会节点的变数——光是为了想出办法劝说这位祖宗同意配合大家滚山坡,玩家们就搭进去三次重置,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总之的确没有任何即死选项,但通关过程实在折磨人,那一轮玩家从此发誓绝不看轻任何带有一星半点童话元素的副本了,童话这种极度唯心的东西才是真正不讲道理的强啊。 所以孟梨同学十分理解戴娜的召唤生物表示“狼”确实只能来到“房子”前的规定,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我只希望既然这次的改编力度更大,就千万不要锁死原作的结局条件了吧,”白毛念叨着,“应该不会的,既然这把只找了三个人,还和三十个人的复杂度一样岂不是要翻天了,系统没疯到那份上吧……” 语气中心理阴影昭然若揭。戴娜和红毛对视,都在心中感慨前辈也曾有过波澜壮阔的时刻啊——听听,三十人的大型副本!他们单打独斗的平民玩家何曾体验过那个阵仗。 怀着这份同情及敬畏,两人在之后承担起了四处寻找住房的任务。 城镇里的住所本就紧张,即使外来人尽量凑合,还是因为三个新领主各自包下了一部分房屋而导致有许多人干脆睡在外面,卫兵也管不过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组合或许有些奇怪,但在这之中长相还比较正常的玩家们也是费尽周折,在人们都要吃完晚餐的功夫才在十分偏僻的地方找到一个简陋的老旧木板屋。 带他们来的本地人很坦诚,表示这屋子就比睡在街上多了四面墙而已,前几天都是各路外来者住的,很快就各自投奔新领主去了,自然有新领主分下来的房子住,至于这间屋子里面被那些人糟蹋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不会管,接受不了就尽管再去找别人家。 玩家到底要比来谋生或寻找机遇的NPC更豁达,口袋里的当地货币也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所以完全没有抱怨就表示这间小屋他们今晚要了。 戴娜很庆幸三人都没意见,要得够干脆,因为在她掏完钱付给房主的下一秒就有人跑来问屋子的事,房主掂掂钱回头看着三个玩家,或许是觉得这边人多势众些,又或许是认为其中哪个的卖相更像有本事的人物,总之是没有反悔,而是对着加了价的后来者表示屋子已经答应给他们了。 毕竟要是这间木屋也飞走,他们三个确实都不想再在又窄又复杂的镇子里走上好久找房子了,宁可按原计划一人拿一个征召之徽去投领主的好。 木屋又小又破,确实只有四面墙一块地,所以三个人一起收拾起来还是很快的,粗略扔掉了一切杂物并清扫几下,戴娜等人就住了进去,并且丝毫不觉得条件苛刻:换在那类暴风雪山庄的副本里,和尸体或者案发时在房屋内部留下的,各种擦洗不掉的血污秽物痕迹共处一整晚的经历……玩家们也不是没有过,于是像这类普通的脏乱差房间已经算小清新怀旧风装修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们定好轮流休息的次序,戴娜和孟梨就凑合着在唯一的瘸腿木板床上挤着躺下了。 等到戴娜起来和红毛换班,后者站起来搓了搓脸,视线刚从有些漏风的木屋门板移开,还没来得及走向床铺,便和戴娜一起听见了安静的夜晚中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和持续巡逻的卫兵不同,对方目标明确地慢慢走近这间木屋……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哼着简单的曲调。 “……尤利?” 戴娜把上次得到的武器塞上子弹递给红毛,站到离门口有一段距离,不倾身的话伸出手刚好差一点够到门上卡着一截木棍的简陋槽子,谨慎地问。 “是我啊。”来人用她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回答,“不是你找我有事吗,所以我来了。” 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态度,经过系统时间一周的相处,戴娜都能想象出他在门外乖乖站着等开门的模样了。 确实是自己叫他过来的,戴娜又掏出信标来搓了搓,五角星的柔光在夜里应和着轻轻波动,没有传达出异样。 红毛就要上前开门,但戴娜脑海里仍然回放着那语调和微妙的尾音……然后在充作门闩的木棍被拿开前的瞬间浑身一激灵。 “我不会开门的,你回去吧。”她示意红毛停手,打起精神说。 ——好狼怎么会哼着小兔子乖乖过来啊!你这狼手里怕不是提着电锯吧! 戴娜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黑发红瞳在此之前都显得很平和好看的家伙拎着凶器,深夜时分静静站在脆弱的木屋外,只等着玩家们一个粗心踏入到他自己制定下的陷阱,就愉快地把大家送出副本去,就像成功哄骗兔子开门的狼那样。 刚刚意识到那一点点的违和感,以及在特殊背景下的严重性以后,戴娜只觉得她寒毛一下子就炸起来了,从此一段时间听不得那活泼可爱的儿童歌曲。 果然再乖的BOSS也是BOSS,不能真把他当做人畜无害的小可爱来想吧……那货不是玩家,但也是来副本玩的,本身有自己的想法,作为召唤生物所给予的、可确定的实在好处,确实就只是副本保底有一个能沟通的正常人形NPC而已。要是贪心幻想从此能靠他开挂全部走捷径通关的话,也许会死得很惨吧。戴娜想。 “好吧。真遗憾。”魔王大人根本听不出有哪里在遗憾地说着,很轻易地转身走了。 被搞得睡意全无的红毛和已经警觉地一骨碌爬起来的白毛听着戴娜的解释,一点都不觉得她小题大做。 “好狡猾啊,副本标题没写三只小猪他就可以这样随便玩其他故事的梗,狼的身份在童话宇宙里也太自由了?完全是作弊啊!” “可是谁不想这么玩一次呢……都下过那个捉迷藏设定的[胭之花高校]吧,轮到我们变成鬼四处抓人的时候真是超级爽的对不对……”白毛在床板上抱头嘟囔。 “那当然啊,爽得我郁结十八个副本的憋屈都治好了,我那一轮更有甚者无师自通边追边持续发出狞笑技巧的。总之还想再玩几次,可惜不让再进。”红毛用力揉搓着头发和头皮说着,末了和衣蹭到木板床边缘上躺下。 “是啊,这么想的话倒是能理解他了……”戴娜换了个心情,在同样破烂的垫着石头的椅子上坐着,“总之至少确定‘狼’的存在了,明天我们就去找三只小猪吧。” 不涉及某些问 题时,尤利确实是个合格的恶人演员,在副本里拿了NPC身份的他和系统才是一块给玩家提供副本体验的这类合作关系,确实不一定要站在玩家这边。但只要判明他的身份,局势依然是更分明了一些。 “比起让他们各凭本事对抗灾难,我现在其实更想挑拨他们打起来。”红毛闭着眼安详地躺着,说。 “琴酱你这样躺着角度太完美了,我好想给你涂面膜啊。”白毛心痒痒地活动着手指,还真重操旧业地掏出一小瓶高级药水来抹上了。 “但是三败俱伤的话,通关不知道该怎么结算吧。”拜比原版的NPC更难对付的魔王所赐,戴娜反正是已经没了困意,思绪相当活跃,“原作是要狼惨痛地输给第三只小猪的……虽然我昨天玩的游戏里是和解的走向。” “然而现在对面得到超级加强了,没有我们那三个要怎么赢,不过有我们帮忙好像也会输。再坚固的石头房子也架不住流星爆啊——除非现在告诉大家你带的这个‘魔王’是废柴二世祖。虽然还没见过,但我觉得不像。”白毛手心手背来回搓着,不浪费一滴药水,同时十分老道地说。 “……完全猜中了。”戴娜掩面,“他就是那类非常会放作弊的无冷却全图火柱,制造团灭CG的品种……玩暗○破坏○2的时候觉得法系的技能表完全不够看用起来不爽的……” “你为什么会带着那种生物玩暗○破坏○2啊——” “其实N*ita也玩了,因为刚刚发现系统版还做了联机mod,有评论说正版是没有的,所以很想试一下……”戴娜继续对手指。 “可恶啊有个高智能召唤物这么爽的吗,”红毛闭着眼咬了咬指甲又很快忍住放下,“搞得我又想去都市类副本拐个中意的NPC来陪玩了。可是同时有传统智慧恶魔类世界观的太难找啊啊——” “这么想要室友的话,要不请魔王大人直接给你弄一个?”白毛说。 “系统会尖叫吧……”戴娜回忆起那次的谈判过程,仍然觉得她的感觉没错,把他们这些死后的人抓来当玩家且搞得这么大阵仗的神秘系统,就是已经拿那个魔王没什么办法了才会让步到这个份上。此后再想搞成高智能且起码有精英强度的召唤生物批发活动,那系统绝对不会同意的。 “没事,想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啦。还是靠自己好了。” “但我能问问他,还有没有不那么成功的召唤道具,可以用就只是承载强度要低点也可以吧?至少这一点能省下来好多了……” 戴娜连带着想起那么多散落在水池底下的发光星星石雕。那家伙和系统的约定是本体并不进入系统空间,就是还留在原本的异世界,所以要他看在一起玩游戏的情面上稍带送过来其中一个两个分给朋友,应该不难吧。 即便是试验品没有用上一样的材料,但大部分有召唤生物资质,且愿意被玩家召之即来的非人类NPC本身也实在没那么强大,根本用不到特别高档的召唤道具,只是这类东西在系统的限制下非常昂贵还极难弄到手而已。 反之,那类带不出副本只能截图纪念的、更强的召唤道具和召唤生物就很容易得到,神话种在其中都不算稀奇,馋得在通关过程中短暂经手这些的玩家们常常捶胸顿足反复回忆,于是发帖编造一些《召唤神话种冰龙老婆和炎龙基友后的我在水深火热修罗场中被迫走上人生巅峰》类的故事聊以安慰就成了一股玩家间小小的潮流。 幸好戴娜一点也不想拉仇恨,完全保持着潜水且只是搜集攻略的状态,没有任何炫耀自己当真得到了强力召唤生物的想法——以及,真实的BOSS级别召唤生物果真没有故事里那么轻易地完全顺从,戴娜对此有心理预期,并认为自己得到的这只魔王脾气算是非常好相处的了。这也证明,帖子里的那就只是让人设身处地时能体会到一刻钟美好的幻想故事而已吧。 “真的吗!”红毛当场从躺尸状原地高高举起双臂,发出快乐的声音,“哈利○亚!” “别发癫啦,当心一时冲动找个游戏品味合不来的召唤物,那就乐极生悲了啊,又不好弃养。”白毛拍拍他,催这货快休息,别瞎开心了。 “这确实是个严肃的事情,我得好好想想……”红毛说着闭上眼睛,却是秒睡了。 游戏品味啊——戴娜稍微琢磨了一会,最后就当是对方作为长生种的观念让他不那么挑剔而选择先欣赏优点了,至少她买的这些游戏,尤利都玩得很上心嘛…… 甚至于前两天戴娜随手翻看存档的时候,还发现魔王大人不知何时帮忙清了一款很轻松小品的恋爱类型单机游戏,很久之前戴娜落下几个CG没刷出来就给扔在那里落灰了的,如今已经是漂亮的全收集状态躺在游戏列表里。 这种人作为一起宅家的电玩之友真是无可挑剔的吧,戴娜对此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甚至觉得这哪里像个异世界BOSS了,这简直就是失散多年的好友啊! ——正因为合得来,所以出现在对面作为狼来坑我方的时候才更危险吗?戴娜这样想道,并看着一旁休息的两位相约下本的老熟人,确信他们有机会拿到BOSS身份时也会把朋友撵得鸡飞狗跳,于是对此深以为然。 12.第 12 章 在副本里,除了被迷晕以外,玩家哪可能有真正的一夜酣眠呢。 戴娜等三名玩家经历了勉强恢复精力的休息,一早启程,随便弄了点食物塞进胃里,就抓紧时间去推进度了。 通过抓阄,戴娜拿到了一号新领主:正在集合力量研制灵药的皮坎大人的徽记,于是起身前去投奔,红白毛组合同样各寻一家,分别成为了三位新领主广撒网招募到的一名普通佣兵。 副本内绝大多数时候都限制着玩家们通过系统面板私聊联系,这次也不例外,但三人都相信各自的应变能力和人品,所以当分头行动成为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便都毫不犹豫。 为了利益而来投效新领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戴娜在其中当然不起眼,只是先被热情地带到了分给她的房屋前,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通领主大人的魅力和必定能够度过灾难的信心,然后很快就由下一个来的管事分配给她跟着大部队一同出去采集素材的任务,体现出在新领主旗下,住处吃喝等这些待遇都不是能白拿的道理。 跟着NPC们再次离开城镇范围,戴娜发现这次她就看不到那贴图似的宏伟山脉了,于是安心做起了支线。 只是她的运气向来没好到那个份上,今天这支队伍的采集任务也不是在风和日丽之处摘摘花采采蘑菇,而是在水边的一处由砂石和极其黏稠的泥土组成的河滩上筛选其中的一种小晶体石块。 在这种毫无树木遮蔽的地方,晴天成了折磨,又要低头在泥水中反复淘洗,用极低的效率挑拣指定材料,来干活的人都不免带着怨气。 戴娜倒是还好,她总觉得自己做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心态更偏向于游玩——反正这么多人在做,自己要找出多少材料来又没有个具体的目标,只要心情不同,便也不会觉得太痛苦吧。 “……只是要冲刷到河道里的碎宝石的话,我随时可以弄来一大堆啊?” “可是亲手筛出漂亮石头的过程很有趣,这里有太阳又有水流,让人觉得世界很安全啊。没关系的,你就在树下等我嘛,我不会因为自己摔倒就变得不开心的——而且有你在呢。”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戴娜怎么在回忆里寻找都没有答案。 但是在手心里浸润着水而闪闪发亮的碎石的回忆,正在与眼前的画面相重合。 她还隐约知道,没有参与到那次寻宝游戏里的某人其实同样很喜欢亮晶晶的石头,只是习惯了更高效的获取方式,但依然把她找来的一些不限于宝石的彩色石块一一仔细打磨,做了一副闪亮又可爱的小拼图摆件出来,而且和他自己在漫长年月中随手做出的物件不同,应该没有扔在仓库里落灰,而是在那之后仍然多次出现在随意一瞥的印象之中。 可是偏偏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记忆干净得就像自己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的某些东西一样平整无辜,比如系统面板的不同功能窗口的排列次序,大多数玩家不看着的时候同样是不能正确回忆出来的。 一边想事情一边干活,就让时间过得更快了。 戴娜最后得到的一小袋零碎晶体让管理人露出还算满意的神情,凭这个职位所需的优秀的对人记忆力,管理人知道她是今天才刚来的,态度又好又沉得下心做事,放在素质参差不齐的佣兵里面是个可堪一用的人物了,只是还需要再多考察一阵。 疲惫的队伍回到城镇,地盘就这么大,即使戴娜看得出带头的人已经在尽量绕路了,但半路上又不免被其他两股势力的人嘲讽几句。 她看了看,没从相遇的人员里找到玩家同伴。如果通关前没有长时间的汇合阶段,这部分其他人的经历就只能是在通关后闲聊才知道了。 反正戴娜觉得自己的副本体验一直都是这样的,谨慎而且平稳,偶尔会通关失败也是正常的,总之完全能被淹没在无数玩家分享出来的奇葩或惊险刺激的经历中,实在没什么能让强大生物感兴趣的地方。 幸好找上她的那位看起来自己很会找地方玩,不需要她特地购置逗猫棒和规划玩乐项目,让戴娜稍感安心。 ……好吧,也不是很安心。 戴娜知道那货同样通过游戏或更早的其他方式得知了童话的原案,所以无论系统给“NPC”安排的是什么剧情,他都更有可能遵循作为副本一部分原案的童话里的顺序来动手……就像前一天,他明明能随意摧毁玩家们租住一晚的小屋,也非要玩家像歌谣里的小兔子一样上当受骗给狼开门才会被杀。 但一大早得知皮坎,即最早来到此地的新领主先被拆掉了所有防御措施悄无声息地制服,再整个人被泡进全部混合到大桶里变成毒药的灵药半成品里狼狈地溺死示众,她还是有点心情复杂。 要说按童话里那样一口气吹走小猪的草房子是太夸张了,但你作为灾害,不是应该堂堂正正上门宣战吗?虽然这种恐怖的手段,对第一位新领主下属的士气摧毁程度倒是半点不打折扣……是魔王的话,就应该先派出四天王里实力最灌水的那个来试探、而且最后堂堂正正和主人公较量,有这种霸气而轻率的做法才对吧! 在慌乱多于愤怒,甚至没多少人想去调查具体死因的皮坎阁下的地盘上,戴娜无言以对地想着。 其实此刻她作为刚来一天就触发了领主死亡事件的外来人员之一,应该以重大嫌疑被扣押才对,但她真没碰到有人这样做甚至宣称一句,就只是摘掉戴着的征召之徽,并在一团乱麻中平安地来到了街上。 另外两位领主的势力倒是轻易得到了这个噩耗,然后明显紧张起来,不再接收拿着他们之前散出去的牌子来应募的人员了,而且各自加强巡逻,原本派出去维护城镇治安的卫兵和还在外面活动休息的人手也都撤了回去。 戴娜离开城镇范围,独自查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山脉再次出现在视野之中,而且已经笼罩上了一层偏向褐色的淡粉红,几乎遮住了小镇上面的一半天空,压迫感愈发令人窒息起来。 看不见也是一种幸福啊。戴娜在心里对NPC们说。 她倒是接受度还好,不往远了说,光是上一个副本里吞噬货船、在深夜中凭借五感完全不可知具体形态的、铺天盖地的风暴,就要比这种起码安安静静的没有连着脚下一起晃动的山脉要恐怖得多了。 戴娜在城镇里走了走,又去之前租住的小屋附近打听有没有另外两名玩家给她留下讯息,答案是没有,她猜测红白毛组合是被收紧的防线给暂时留住了,没有随便轻举妄动。 在凶案刚刚发生,大家最神经紧绷的时候,新来的可疑家伙非要跑出去和外人联络,可是会被激动的NPC们群起而攻之的嘛。那两人都不是喜欢挑起正面冲突的类型,肯定不会那么做。戴娜想。 当晚她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下,因为独自一人,只是靠着墙坐着闭眼小憩。玩家逐渐积累下来的体质加成,普遍足以在短时间应对副本里吃不好睡不好的常见情况了,至少不会陷入因为熬几天夜和NPC玩天黑请闭眼的益智游戏,就彻底头昏脑涨无法行动的恶性循环里去。 结果就在人们逐渐陷入熟睡的时间,戴娜的屋门又被敲响了。 “谁?” 她轻声问。 “我带来了蛋糕和葡萄汁啊,小红帽。” 门外的家伙用愉快的腔调说道,仿佛只是来找戴娜玩的好朋友,拎着一大袋好吃的东西。 “……” 戴娜沉默地和他对峙了一会,见这灵活运用童话设定下狼的身份的魔王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拉开了脆弱的门栓。 “哇哦。”她干巴巴地说。 魔王没有打扮成外婆,只是穿着他本来的那套黑色衣服,但对于狼的身份而言似乎这也是一种伪装。漂亮的白领巾上那颗菱形宝石尖锐鲜红,有几天没见了的那对弯角也赫然出现在眼前,他甚至十分居心不良地在额发上戴了个红箭头的小发夹指向弯角,小箭头和脸侧圈起的角尖相映成趣。 这绝对、就是在等着我问出死亡问题对吧?——绝对是吧!戴娜想。 “尤利,为什么你的角这么尖、眼睛这么红啊?” ——之类的。但我才不会问出口啊。 戴娜一言不发,接过他拿着的篮子,放在小屋里唯一的凳子上,掀开来,掏出非常精美的玻璃瓶,打开瓶塞然后直接喝了一口。 因为这几个童话里没有毒的情节,戴娜相信他还是会遵守设定的。 果然,那个液体真的只是毫不涩口的甜甜的完美葡萄汁,该死的合口味。 篮子里剩下的食物则一点都不老土,微妙地处于童话和现实之间,有非常蓬松新鲜、奶油和水果多多而蛋糕部分少少一层、口味绝对不会甜腻的贴合玩家们如今流行的切角草莓蛋糕,还有一份扎实的烤排三明治,配着一小罐酸奶、一碗脆脆的烤坚果和几块硬糖。 “……这不太公平吧?”戴娜欲言又止,最后看向等着她继续吃东西的魔王,说道。 “诶诶。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当然想给谁都是我的自由?”魔王表示,“又没有做暗改装备分配什么的会干涉副本平衡的事,只是给你拿点吃的东西而已。不是来玩的吗。” “没有让你给其他人也送手作食物的意思……至少汉堡炸鸡什么的给人家拿一点吧,本来下副本就很辛苦了。否则我自己吃独食的话,吃下去也会在胃里变成石头的。”戴娜试图劝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早就给他们拿过去了。”魔王大人摊摊手,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是日 常模式的那一种。 戴娜彻底放松下来,看着他捎带过来的另外两人匆匆写下的,汇报今天情况的纸条,拿着三明治安心地啃下去。 去了二号领主那里的红毛和去了三号领主手下的白毛目前生存状况果然都还好,没有乱来死出副本,而是一边干活一边观察情况。 其中前者在过去的这个晚上,手脚灵活地潜入到二号领主那边挑了点文件资料,可惜还没看完就得知戒严,戒严的原因就在戴娜眼前了。红毛也是好一番惊险才在被发现之前将东西都还了回去,但在一套热腾腾的系统出品肉酱披萨面前表示他从未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后者倒是高调些,因为孟梨同学自知毫无战斗力,刚去就展示了一番治愈术,当即被本就极其谨慎的三号领主奉为座上宾,还接到“新莱斯卡”去随身安置,目前看来无论如何都离危险最远。但她也很喜欢秒杀异世界水准的超级大汉堡、炸鸡块和冰激凌,声称为此愿意提三号领主的头来兑换。 ……只要死亡惩罚不是非常严重,玩家对副本里的一切人事物的衡量之标准灵活可见一斑。 戴娜也一样,她觉得这顿晚餐极大治愈了副本里脑袋和身体都在连轴转的紧绷感,抿着叉子上酸甜适中的草莓酱和奶油残留时都忍不住要微笑起来。 这可是危险环境下的一顿高质量饱餐,甚至有零食和甜品,连带着让人无法对面前时不时坑人一次的“狼”产生半点负面情绪。 “今晚是要去……搞定第二个吗?”戴娜把吃完的餐具都收回篮子,小声问。 “唔。想让他怎么死?”过于熟练地欣然担当起反派身份的家伙听着,很认真地向戴娜征询起意见,显然平常就是比较乐于听闻谏言的一个魔王。 “还是不要死了吧……如果第二位没有在背地里干害人的勾当的话,总要给这里留下一个,那我倾向于留下这个。”戴娜试着说。 在副本里行动和观察的这两天,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刨除那个尚且不知真相的灾难的存在,这三位外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新领主里,第一个行事太浮夸,在镇子上的普通民众眼中显然有点不着边际,而第三个显然过于谨慎,到了只在乎自己的地步,所以确实是第二个正常一些吧。 “‘木房子’吗。很有你风格的选择。”魔王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没见过面的皮诺阁下。希望你至少在这次的副本的世界线里,能凭着自己的运气和人品活下来,继续做个靠谱的领主吧。戴娜在心里想道。 毕竟在任务之外,玩家们大多数还是不希望副本里的剧情展开走向民不聊生风格的,即使没有名字、没有剧情CG丰富人生、和自己毫不相干,但明明可以有机会阻拦的……不必在这一次降临到最普通的人们身上的痛苦,在虚拟世界也不是什么让一般人觉得舒服愉快的画面啊。 还好尤利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角色,只是他的世界普遍习惯了那种果断淘汰的形式而已。在强大而非人的生物里,他这算是比较容易接受的一类了。至少戴娜觉得,比起一旦获得权力和力量就变得奇形怪状的很多“人类”,这么一个只是在必要的时候通过适当的严苛,而将动乱和牺牲控制在最小规模的强者,对于很多具体的环境而言,并不算太坏的存在。 ……只是召唤生物而已,没必要想这么多吧。她晃了晃脑袋,归结为自己是填饱肚子之后精神太放松了才会胡思乱想。 谁在看游戏的宏大CG动画时会揪着发起神战的BOSS角色,去反复跟人讨论是否符合普通玩家观念,只要不符合就拒绝ta在游戏里赠送的强力装备和效果啊。换做别人能领到尤利这种属性的召唤生物,早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副本里翻天覆地了吧!起码在全世界或者至少强行搜刮镇子范围里的所有道具,总有那么一些是能带出副本的,那都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戴娜只是知道能这么做,且有些人会去这么做,但她没有那种需要,积分够用就可以了,既然她自己在已经摸索熟悉的副本通关流程里可以挣到让自己继续相对舒服的生活的积分,即使通过开挂式的刮地皮而一时暴富,真的兑换到超级豪华的个人空间,也会很快因为凭空获得而空虚,继续追逐下一个诱惑,然后变得越来越扭曲……更快的走向灭亡吧。 那不一定是可悲的,但戴娜完全不喜欢,或者说害怕着那样充满荆棘的人生,连熟人要传授她顺手牵羊的小技巧,哪怕只对NPC用用,她都真心表示自己没那个拿了人家东西还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 ——我可是曾经许下过,“只是想要一段能在阳光下散步的人生”,这么平常而奢侈的愿望啊。从来就没有更宏大的追求和野心,而且现在也是一样的。她想。 13.第 13 章 在本次担任“狼”角色却依然跑来找玩家投喂的魔王终于带着篮子离开了,戴娜看着他关上门,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他是以什么形象出现在另两位玩家面前的这一细节。 ……作为打招呼的这个,从《三只小猪》强行换台到《小红帽》的陷阱,不会是单独给我准备的吧?她想。 戴娜继续在这间付过租金的旧屋子里勉强休息了约莫两三个小时,便听见一声极遥远的爆炸声。 她先于慌乱披衣服呼唤家人的NPC们跑出门,直接往城镇之外最近才建立起来的,那砌着厚实高墙、层层守卫甚至挖了水渠的“新莱斯卡”的方向望去。 那半边天空都冒着滚滚浓烟,有黯淡的火光给大片浓烟涂了层浑浊的橘红轮廓。 虽然艺术就是爆炸,但效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不过作为玩家肯定是想早点结束副本的……戴娜在不安地交头接耳的NPC之间站着,看着很快有人来组织平民和收拢散落的卫兵,打着二号新领主的名义,还算有效率地组织起了前往新莱斯卡的救援。 红毛也趁夜色和混乱溜了出来,和戴娜汇合。 “我还等着那家伙动手呢,怎么倒是先去梨姐那边了,你知道吗?”红毛问。 “是我让他放过二号的。”戴娜承认道。 “哦。”红毛点点头,“那他说梨姐的事了吗?” “没有。我想应该是因为她能自己回血吧……” 两人说着话,步伐一刻不停,在赶去救援的队伍不远处一同前往新莱斯卡寻找同伴。 白毛当然是没事的,但伪装成了有事的样子。 最先从三号新领主的住处找到幸存者的队伍没人贸然上前,并在第二批紧跟着抵达的皮诺阁下面前让开了一条道路。 戴娜和红毛就混在围过来的人中间,白毛还冲着两人挤了挤眼睛比手势,随后对着器宇轩昂的成年男人——说来惭愧,唯独戴娜还是头一次见到新领主的真容,虽然新领主有三个,但既然都说他们长得几乎一样,那么只看见幸存的二号也可以算是满足完好奇心了——用优秀演技装作十分虚弱的样子,边说话边小口吐着鲜血,浑身笼罩在虚弱的白色光辉特效里,模样非常的唬人。 “非常抱歉……在可怕的灾难面前,我终究没能救下善待我的皮威大人,”白毛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出了身边的篮子,戴娜觉得那个篮子很有些眼熟,“这个婴儿就是我尽全力保留下来的,皮威大人本身,也可以说是新的一次生命了……请求您给它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以我的正统与荣誉发誓,我会的。”二号新领主从篮子里抱出弱小的婴儿,严肃地承诺。 随后白毛以慢镜头般的速度缓缓倒地,全程保持住了满足的表情,并在闭上双眼后化作纯美的白色光芒散去消失。 作为人类,这个死亡过程无疑是太干净了,因为这货根本就没死。 只是老油条持有的、治疗职业都想要的神技之位移技能的动画而已。 戴娜和红毛悄悄离开被奇迹所感动的NPC们,往白毛暗示过的方位找了找,果然就在废墟间一棵歪歪斜斜的幸存小树上发现了自己的队友。 白毛被接下树,看着四下无人,也不着急转移,还问他们:“我演的怎么样?” “绝了。向你学习。”红毛说。 负责接她落地的戴娜也跟着竖起大拇指,并掏出一大块布来,示意此老油条把辨识度过高的白发美少女外形给暂时盖住,随后,三人一同远离了新莱斯卡这个是非之地。 “其实基本只死了三号一个,”白毛边走边替某个占了反派位子的召唤生物解释,“毕竟他带过来的基本全是青壮年和有经验的老兵,而且刚才就是爆炸声音比较大而已,在晚上当然很吓人了,天亮之后NPC也会回过味来的,我猜。” “已经打败两头小猪了,接下来就是狼和第三只小猪一决胜负吧……”红毛摇摇头,“还是想不出二号怎么赢。” 白毛看着他们,却是在心底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见闻:为了安全,三号新领主本身已经不顾及架子,直接把她和一些强者安排在身边待着,最多只隔了薄薄一面墙,结果“狼”出现的时候还是没人能保护他。 几个小时前带来热腾腾汉堡套餐的“召唤生物先生”还是很和气的样子,但超高效解决NPC推进剧情的这时又没有看玩家哪怕一眼,杀完就走,陌生人似的,只是留下来了白毛这个唯一清醒着毫发无损的人。 至于把三号的尸体用针对NPC的技能给“复活”,是孟梨同学她自己的主意,毕竟这系统可不给任何的支线提示,全靠玩家自己从大大小小NPC身上敲出点故事进展或者说可能性之类的东西。这也养成了玩家们历尽千帆仍然会在有余裕的前提下顺手帮助NPC小女孩找猫、陪丢了戒指的痴呆老爷爷翻垃圾袋并尽心送老奶奶回家的好习惯。 接连出事以后很多人在这一夜应该都没办法休息,玩家们还远远围观了担心主君安危的下属们很快把公开露过面尽完心意的二号劝离新莱斯卡,在严密的护送下返回地盘的那个阵仗。 不过在这之后,整个莱斯卡周边都应该算作是二号的地盘了吧,他也不用再被称作新领主之一了,毕竟曾经全部拥有程序正统的新领主如今就剩他一个,所以没人觉得白毛把算是受害者转生的婴儿交托给他处置有什么不妥的。 灾难反倒成全了他的统治,换做这个世界的NPC又要感慨起事物的两面性,但玩家们只是在谈论之后要不要继续给二号新领主帮忙。 “哦对,那货似乎是从一号那名正言顺的征来了不少灵药配方的遗产,之前已经给树人们送去了,估计能搞出火抗型的树篱吧。”红毛说出他用偷听等手段从二号阵营得到的情报。 戴娜左思右想,然后在返回莱斯卡之后,不太肯定地说:“……尤利他拿的身份是灾难的使者,但,灾难确定只有他一种吗?我是说,既然三只小猪这边都招兵买马了,那对面也不会是他一个人吧……?” 红毛被说得冒了点冷汗,四下环顾,最后抬起头,掏出一颗加强版照明弹道具打了出去。 比平常天亮的时间晚了不少,却仍然没有来到白天、将碎裂为两道拱形半环和一颗圆芯的光源呈现给观众们的城镇上空被刺眼的强光照亮。 除了肉眼能模糊看见的那些短时间难以散去的浓烟的存在,以更加敦实的黑影状态衔接着浓烟而挡住了另一半天空的,原来是靠近到像是穹顶一样的那片山脉。 山脉被亮光惊醒后,发出了“笑声”。 颤抖的它在不断从高空掉下一块块石头,石头或在半空变形,或坠地以后裂开,一只又一只表皮如同山石,爪牙硬得像钢铁的小怪物纷纷落进城镇里,开始破坏所能见到的一切,甚至是建筑优先于人的这种状态,待在城镇里的NPC们受的伤……短期内,更像是毫无防备掉进鸡舍后,被抢食的禽类的尖爪疯狂踩踏抠挠的结果,简而言之,就是被忙着破坏建筑的怪物们顺带波及到了而已,并没有被追着撕咬的待遇。 “!!!” “难怪叫保卫战啊!” “坏了,假死一时爽我现在没法救人……” 玩家们在惊慌失措的NPC之间如是上蹿下跳了一阵,很快确认小怪物没有主动攻击人形生物的倾向。 “他狼还怪好嘞。”看着面前很快像遭了白蚁的木器一般倒塌的石制建筑,和虽然绝望地全体失去了家园但尚且全须全尾活着的NPC们,红毛如此吐槽道。 “说拆房子就光拆房子啊……”戴娜无言地又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童话原文梗概,确定那货还真是很遵守规则来的,明明这魔改程度很高的副本不可能对NPC有那么严格的限制啊,所以那个魔王纯属自己在给自己定规则,譬如第一个晚上因为是“兔子”玩家的没有上当给他开门,他就乖乖告辞了的举动。 “感觉二号只要好好藏起来就能幸终呢。”白毛表示。 “毕竟他建的诱饵设施里没有一根烟囱。”红毛拿童话原典的梗吐槽道。 “所以如果这次不是小猪和小兔子,而是小羊的话,我们骗他吞石头他也会吃吗……”戴娜开始联想其他有狼先生登场的童话。 “哇,那家伙不是长得还挺不错吗,居然没有怜惜——”红毛呲了呲牙。 “如果是岩浆形态的话。可以哦。” 熟悉的声音悄然出现,小怪物们已经不知何时破坏完了这一带而离得越来越远,代表灾难的BOSS本人如此平常地回答道。 “哗——陛下息怒我们可没有要弑君篡位的心啊!”红毛夸张地往后一跳,其中约莫也是藏了一丝被BOSS近身的本能的惊恐,大呼道。 “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副本流程已经算走完了吗?”白毛摸着下巴问。她一脸“我虽然脆皮但对法系BOSS还是有些生存能力的”表情,面对一只长得就很会放群体魔法伤害的 魔王,反倒比倾向于近战职业的同伴要有底气。 “差不多吧。”那只魔王说话的时候,视线仍然落在近处没说话只是在看着他的戴娜身上,顺手隔空拎来一只石头小怪物,敲掉那奇形怪状的脑袋,从它身体里摘了一块金属出来。 再一松手,石头小怪物就在掉到地上以后身首自动汇合,没事似的跑去啃近处残留的房屋地基了。 “我把后日谈卡掉了,想要什么装备现在自己编。” 金属顷刻化为一团铁水,魔王笑眯眯地对玩家们说。 “吾皇万岁万万岁——您看着给?”红毛作为一个顺手牵羊熟练度极高的人,在足够的好处面前没有多少底线,马上机灵而满脸幸福地表示自己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俺也一样。”白毛表示,“我目前没什么太缺的装备了……” 铁水分出一团来,变作一只金属丝叠压成的薄手套,随着抛物线飞到红毛手里。 红毛看了眼属性便整容站直:“多谢了,下次还带我不?我发誓肯定不浪费这装备。” “那要看戴娜的心情吧。我只是她的召唤物啊。” 戴娜顿了顿:“……有机会一定。” 红毛摆摆手率先消失,去结算副本了。 又一团铁水化作一枚有点中二的蝴蝶结发饰飞到白毛手里,白毛本来还嘀咕着什么“一把年纪了也要戴魔法少女变身道具吗”,看过以后则毅然表示: “其实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变身拯救世界!” ……也不知道这有点坏心眼的家伙到底给了什么效果,总之应该比系统提供的装备要大方得多吧。 戴娜见同伴都离开了,伸出手,掠过那团悬浮着犹疑不决的原材料,轻轻戳了戳个子高挑的魔王大人暨恶狼的脸。 “你也辛苦了,一直没有停下吧,但是我猜在舞台上演恶人也很有趣,真的能缓解你的无聊,是不是?”戴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上这样的口吻,但一开口就非常轻车熟路地继续了下去,“但现在的样子比往常有活力很多,这就好。” “……只是偶尔才行。还是更喜欢一起玩游戏、存档然后按手柄就好了。”装扮起来实在很有JRPG里魔王角色立绘那种气势的家伙却用十分柔和平静的语气,乖乖回答道。 戴娜于是顺利地把尤利领出了副本,最后那份铁水则化作了直接发到背包的“副本奖励”,是一只使用次数足有三十次的变化手镯,装备的时候可以把双手在一分钟内变成石头小怪物那种利爪的状态,对于玩家而言,无论是被困还是战斗都用得上且好用,而且能够交易。 这东西如果卖出去,积分够抵我下五次副本的奖励了。戴娜想着,却只是随便收起了它,领完所有鸡毛蒜皮的副本奖励,匆匆回到个人空间。 她经过红球球家具,然后从个人空间里安置多余道具的系统储藏箱里拿出一个积压的门牌。 这门牌也是一类没太大用处的道具,仅限个人空间内使用,效果则是由个人空间的主人写了名字并挂在某扇门上以后,只有门牌上写着的人才能进入那个房间。 本来个人空间就基本是绝大多数玩家自己独享的,其他玩家入内的时候都要许可,而且不能长时间停留,这个门牌的功能自然毫无用处,偏偏在各种渠道的获得概率都很高,属于在玩家们手里常年大量积压、被吐槽是系统设计出来占位污染道具掉落率的物品之一,一般只会被用来涂鸦然后挂在墙上当装饰而已。 戴娜也只是觉得它多少算个有效果的道具,加上配色和形状设计都挺可爱,反正卖又卖不出几个积分,就留下来了。 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着门牌和附带的工具笔去敲红球球沙发的外壳。 尤利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戴娜,最后默默伸出手一划,在门牌上落下了一闪而没的一长串复杂程度直抵地狱级翻花绳图案又被波纹特效扭曲了几圈的文字,线条细且灼亮如熔银,光是不经意看见它,就觉得精神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闷痛给暂时光顾了瞬间。 这应该就是这异世界住民的真名了吧,戴娜猜测着。说不定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光是看到一眼就会发疯,幸好玩家在这方面的抵抗力还是比人类要强得多了。 戴娜拿着门牌,好好挂在了自己卧室门上——剩余的东西,就让他自己领悟去吧,凭什么只有玩家要在副本里满头雾水地猜谜嘛。她心情很好地想。 14.第 14 章 戴娜做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醒来以后,觉得身上仍然稍有未能被睡眠一次性松解干净的疲惫感。 系统商城中也有恢复精神、清理副本带来的影响和提高心情愉悦度的服务,但那当然很贵,戴娜为代表的大部分玩家是不会轻易将积分消费在这上面的。 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便只是无聊的刷着系统面板。 过了片刻,戴娜很自然地挪了挪身体,卷着被子侧过身去——余光却瞥见陌生的一团黑色。 凭着在副本里被女鬼和小孩鬼之类锻炼出的反射,她蹭地一下起身跳下床,“这是系统空间不是副本里面所以不会撞鬼”和“我好像知道是谁了”两种念头在意识之间同时闪过,下一瞬看清了那黑色物体的样子。 ……那当然,确实并不是鬼怪一类的东西,但从外表上判断,也不是她决定给予准入权的好看的魔王。 一大片仿佛堆积起来的黑色厚毛巾的东西赫然安置在她经常打滚的大床上,一动不动。从整体尺寸来说,那确实能涵盖一个高挑的人形生物。 “——尤利?” 戴娜见那东西没有发动袭击的架势,暂且放松肩膀,走回床边。 黑色厚毛巾生物响应她的呼唤而慢吞吞坐了起来,具体的轮廓这才清楚起来。 从头顶耷拉到两侧的,长长的两条耳朵,以及确实存在的四肢,还有头部用线缝出来的红色眼睛和同样只是棉线图案的领结。 除了X形瞳孔的设计以外,这配色,还有这种在个人空间时总是懒趴趴提不起精神似的的行动状态,完全就是那家伙吧。 浑身上下都包裹着柔软材料的黑兔子用两只手撑在身前,脸朝着戴娜的视线,歪歪头,那有半米长的厚厚的兔子耳朵便跟着晃动。 “你是遭遇诅咒什么的,才变成这样了吗?” 兔子布偶摇头。 “那你出来嘛。”戴娜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把自己搞成这样。 黑兔子继续摇头。 “……难道是因为,担心尴尬才特地穿成这样?”戴娜盯着他,尝试猜测道。 这次是点头了。 “好吧,只要你不觉得闷的话……就随便你了。” 戴娜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轻微的感动,她坐回床边,看着黑兔子晃晃悠悠地倒下,试着拉起被子一角盖住他。 而召唤生物也即一只BOSS级别的魔王当真乖乖被盖着了,仿佛一个床上常有的玩具抱枕什么的东西一样老实。 于是戴娜继续靠着另一边的床头悠哉地刷讯息,等着他什么时候做出改变。 不过终究是和另一个人共处一室,且这不是副本环境或客厅,而是属于她的卧室,那货的存在感再低也很难被彻底遗忘掉,戴娜仍然时不时瞥过去看那只被盖住的黑兔子玩偶。 过了片刻,她忍不住想到了别的事情。 我当初装修个人空间的时候,是为什么会挑选这样一张大床来的?记不清了。 虽然大床打起滚来很舒服,可以换着方向的随便躺,极力摊开四肢也摸不到边缘,可以让全身陷在柔软被褥里的安心感也很能强调自己没有在危险的副本里……不过我自以为的作为贫民的生前,又是能够那么了解舒服大床的好处、所以毫不犹豫继续选择这边的人吗?既然我不是来自充满便利的发达的现代环境,似乎只有贵族才能享有起居吃喝都在豪华大床上的顶级的待遇啊…… “同时习惯有钱人的生活和睡干草木板的生活,难不成,我以前是那种恶役大小姐,然后被处刑流放了吗?或者一直被关着,十几岁才被有钱的亲人接回去的狗血真假千金剧本?” 戴娜困惑状自言自语着,其中不乏从副本和游戏等等载体以及朋友的灌输中得来的奇怪设定。 “不是哦。”被褥下传来闷闷的熟悉的声音,很轻地否定道。 “——你果然知道对吧。” 戴娜重新掀开被褥,捏起一只歪歪斜斜摊着的兔子耳朵末端,趁机在指掌间用力搓揉两下。 黑兔子继续装死。 真是,让人想象不出来这棉花套装底下其实是那么一张脸啊。 戴娜发现这东西确实不错,因为自己不看着那货的脸的时候还是更狠得下心一些,于是若无其事抬手铺平了被子盖住他,一边在系统面板上订购零食一边转身走出卧室,独自玩别的去了。 在上一次副本之后,戴娜也记得查看自己的数据变化,其他的都无所谓,那个显示为[倒影的赐福:1/7]的效果同样一动不动,让人更搞不清具体的触发原理和要如何增加或减少。 直到她吃完几样零食、和熟人聊了会天并听对方分享八卦再打开单机游戏收了一遍菜,忙忙碌碌地投身于浇水、钓鱼、饲喂牲畜、制作食品、售卖和整理仓库之后,放下手柄才想起某个家伙始终没有再露面。 ——不会是无聊到就那么静静的死掉了吧? 戴娜心中忽然涌现出这种可能性似乎不为零的猜测,并起身回到卧室去查看,直到她打开封印,双手捧住兔子脑袋两侧摇晃好几下,不再掩饰死气沉沉一面的魔王才终于“活”了过来。 至少从这个手感来判断,里面确实是有人的。戴娜想。 “喜欢兔子,还是羊?”他用包裹着厚厚毛绒布料的手将两只兔子耳朵捋到前面来耷拉着,右手搭在身前问,同时脑袋也向前倾,倾到戴娜的额头都碰到了玩偶绵软的长毛,导致这副架势原本可以带来的压力也大受影响——但这应该也是故意为之的。 “唔……”戴娜很遗憾自己不是能果断地给予答复的那种性格,想了想才说出答案。 “这样的话,反倒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更没法去碰头和手以外的地方了,所以还是变回去吧。” 只一闪,黑色毛绒和圆圆的血红色缝线眼睛的形象还残留在眼前,手背却已经传回了长发发梢轻轻拂过的痒意。 仿佛被解除诅咒的王子似的那个家伙坐在床边,一脸无辜,而且完全没有在棉布里闷了半天的糟糕影响,脸不红气不喘,头发都没乱。 也对,这可不是人类啊。戴娜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随后领他出去玩游戏了。 之后又是六天时间飞快流过,而某个性格奇怪的魔王还是坚持着那奇怪的做派,可以进戴娜的卧室,也会在没有其他家具的卧室里老老实实使用床铺,但只要进去待着就会让自己处于黑兔子布偶形态,仿佛怕戴娜突然恶向胆边生时会动手对他做点什么似的。 戴娜只得听之任之……起初她还是对这么大一个黑漆漆的物体感到介意的,但人类的触觉比心更诚实,就是没法拒绝床铺上出现的温暖干燥的毛茸茸物品,所以直到系统历法里第四天的早晨,她发现自己真的睡着睡着不自觉把黑兔子当成了大抱枕,而魔王只是继续装作自己是没有生命的摆件,任由揉搓捶打也不吭声。 之后似乎没别的变化,戴娜在第六天外出下副本时却将五角星样式的信标直接放进道具栏带走,没有再让它凭被动效果自己跟上。 这次她没和谁约定好一起下本,只是随便走到大厅,在光屏上信手选择了低难度中的一个历史通关次数颇高的现代副本。 如果是丧尸之类的就当解压好了!她想。我又不是完全没有战斗技能,只是不喜欢刺激神经的打架而已。 [副本载入完成] 事与愿违,在戴娜眼前最先变得清晰的是交错叠压的各色进程窗口,一个光洁晶亮的实体电子屏幕赫然矗立在格子间里的桌面上,屏幕旁还贴着新旧不一的提醒工作用的便签条,四周间歇地传来不同节奏的清脆敲击声。 戴娜从前一秒仿佛还在熟练移动着的鼠标上收回手,默默拿起水杯,从格子间里站起身,确认没有禁止工作者活动的监控探头一类异动后,假装自然的走向了饮水机。 陆续过来排队的数人都和戴娜一样穿着板正得体的衣物,但在玩家的眼中各自还是本来的长相,所以总有个别人物显得与衣服气质不符。 其中就包括一位烟粉色头发、面孔可爱但不幸被工装暴露了平板且明显是男性身材的熟人。 但聚过来的人里显然也有只是一样顺势起来放松的NPC,所以玩家多数都懂事的没有轻举妄动,只有一个应该是新人的生面孔非常困惑地试图问些什么,也被老玩家主动出击说成了要找他请教,随后拎着新人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大概是通过写写画画来进行紧急新手指导去了。 接水的队伍里,玩家们装作寒暄了几句早餐或天气的废话,戴娜瞥着叶虹半的工位,位置和她自己离得不远,后者当然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片刻后就拿着本子挪过来聊天,装作问问题,实则完全无心工作。 “这里的结果是5?” “对。”戴娜假装滑动两下鼠标,随后在自己桌面上抽出一张白纸,捏着笔画起了小火柴人,三黑两红。 “那就应该还有另一半,”小叶同学煞有 介事地点着头,“明天要交?” “后天交——嗯,没错,25号。”戴娜看着电脑上的时间回答。 实际上他们交流的完全是副本的事。常规的副本除了上次那类剧情需要才是三人的情况,基本都是双数,而这次既然已经互相确认存在的玩家数量是五个,那也就是说极大概率还有另一拨玩家存在于别的空间。 至于日期,这也是现代背景副本常有的陷阱,被坑得多了以后就成了玩家之间必须核对的东西,大约是在弥补现代非乡下怪谈的情况下很难出现高危野兽类威胁的好处吧。 “这可头疼了啊,本来工作安排就紧。”叶虹半作头疼状,“应该要加班了吧。” 没等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一个气势风风火火的NPC便推开磨砂玻璃门出现在这片办公空间里,宣布因为最近有可疑人员可能要来窃取资料,今晚需要有人留守办公室,没做完工作的都留到半夜十二点以后再离开,否则扣奖金。 NPC们立刻开始找借口说有事要忙,刚有两三名中年模样的NPC发言,这来安排事情的NPC就不耐烦地开始点名安排谁留下加班,语速飞快。 好消息是这个NPC点出的名字并不只有五个,坏消息亦然。 幸好等他走后,有人习以为常的拿起白板笔,在柱子前悬挂的白板上写起了人名。 玩家们在工位附近找了找,基本都发现了工牌或别的文件可以知道“自己”的名字,于是前去核对值班表的过程便成了一种新手教程式的记住各自名字的提醒。 戴娜分到的名字是“戴泠”,还算好记,她去写着“12月23晚ZP开发值班表”的白板上找到了一样的名字,下一行就是一个叫叶训的人名,她往旁边瞥,叶虹半同学配合着晃了晃手指捏着的工牌。 玩家这边多半早有预料,而被卷进来和玩家们一起加班的三个NPC还不高兴地小声抱怨着自己今晚本来有别的安排,或者干脆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走出去吸烟,乃至干脆一甩手走出门乘电梯下去便利店打发时间了,人员组成为两女一男,都年纪不大,样貌平平,戴娜观察之后确认他们没有任何被某个召唤生物顶替的迹象。 ……比起今晚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更不擅长的是在这种现代的大楼里加班啊。戴娜想。 然而从那个主管身份的NPC一口一个奖金来看,玩家按照各自的身份如期完成工作,应该也是一条重要的副本支线……乃至通关结果的决定因素吧。而且不立刻开始做点什么的话,到了夜里很可能是没时间工作的。 看啊,那边工位离新人最近的老玩家已经写字条扔给那两位还在发懵的新人去提醒这件事了,很算是苦口婆心。 之后新玩家各自跑来观察戴娜和叶虹半在做什么,两人也分别提醒过了,再三强调要先工作,再多的话说出来就很可能会被眼下人多势众的NPC怀疑了,谁知道这种大楼环境下,此刻玩家们亲眼见到的窗外的晴朗白天和周围这群仿佛很正常的NPC还是不是活人呢,有问题大可以留到夜深人静的值班时间再一一解答。 也不知道身为魔王的那家伙会不会处理这种工作……戴娜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寄希望于旁人,一边有点痛苦地在这些窗口间点来点去试图寻找突破口,颇觉得艰难但还是抓紧时间开始了工作,先从文件中找到一叠密密麻麻的表格,开始往内容全都能对上的电脑页面里慢慢录入数据。 至于那些便利贴上贴心提醒的三份对应不同上级要求的工作周报月报、季度收获成果总结第三版括号注需要再提炼精髓的、本月自省感悟、每人写一份的对全体的效率提升建议、公司精神分析汇报、客户回访概要、灵感讨论会思维导图整理及心得什么的……就稍后再弄吧!戴娜深表同情,轻轻捏了捏桌上一伸手就能拿到位置的那个见底的眼药水瓶。 怎么说都经历过一大把副本,相比和成群的腐烂触手怪及大爪子变种丧尸战斗而言,这只是工作而已,不是不能做,然而对于真的是被空降过来接手这个身份的玩家们来说,真要一下子硬着头皮面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苛刻了。毕竟戴娜觉得,等到魔王大人对全体设备降下火刑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不存在的。 “加油啊,戴娜酱~” 手机屏幕支在一旁,正播放着幼稚的爱与勇气的五色战队动画,与NPC为伍的某人悠闲地靠在椅子里,殷红眼瞳专心观察着大屏幕上无数个人影中的一个,用暂且爱莫能助的语气说道。 15.第 15 章 时间在忙碌中一晃而过,直到周围的NPC们各自想办法糊弄起了午餐,确认这一时段可以安全活动的玩家们才三三两两行动起来。 戴娜独自去大楼内的售货机买了些零食和巧克力,回到座位时,叶虹半也带着一个新玩家,各拎着一袋子杯面等等方便食品回来了,边走还在脸颊一鼓一鼓,约莫是在嚼口香糖。 “给。待会水烧开了我拿过来。”小叶同学自从挣脱出僵尸化副本诅咒就将戴娜视为了亲近的自己人,带着一股桃子和薄荷混合的香精甜味,向戴娜所在的工位送来一桶杯面和火腿肠,背景则是同样从放下的购物袋里翻出杯面的新玩家捧着自己那份东西,一溜烟乖乖钻回工位的行动。 “谢谢。”戴娜接受了这份好意,坐在工位里,挪出一块空着的桌面,慢慢撕着食物的包装。 她确实有些羡慕叶虹半此类本身就来自类似背景的世界的玩家,即使手机和电视一类娱乐设备的使用方面,只要是个智力超过个位数的人类都能很快上手,但他们这份完全适应环境的自在,归根结底是其他玩家很难完全学到的,所以在拥有现代科技背景的副本下,很多细节还是要仰仗他们的发挥啊。 但戴娜觉得她适应得也还可以——过去的一个上午,她都在一边干活一边用手机悄悄摸鱼听歌,途中时不时冒出来巡视的主管NPC逮了好几次没有认真工作的人来扣钱或带走训话,其中却不包括她,这当然可以证明她的表现不错吧? 短暂的活动并填饱肚子以后,工作继续。 这地方不仅要常常加班到半夜,甚至还没有午休!——叶虹半对此义愤填膺,戴娜没有完全感同身受过,但大概能够理解。在副本里体验一阵的话这样对比其他环境也许不算苛刻,但如果不断重复同样的作息,连非人类都会觉得痛苦的吧。 也不知道某个魔王对待下属如何……想到此处,戴娜倒是很信任他的,那家伙再邪恶,也绝不会像人类一样用考勤之类的来勒索下属啊。 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时,应该就是那种,懒懒散散、历代下属全都来去自由、也不愿意搞那些虚情假意的感情交流,不会从下属那里榨取被尊敬的成就感,还经常自己消失很长一段时间让下属留守,偶尔有入侵者也是自己去把人剁掉扔下一地尸体的魔王来着。戴娜想。 毕竟在治理政策这方面的观念,大多数人是很难彻底伪装的,她带着尤利玩游戏时也有在观察这些东西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去,戴娜总算也将工作糊弄上了八九成,没有被安排留下来的NPC陆续下班离开了,戴娜和叶虹半还有另一位老玩家分别假借去买东西、找快递或者干脆偷会懒的行动:,远远跟着下班的NPC走了一段,算是亲眼确认过他们下班打卡的流程。 打卡机在五层的一个展厅旁的出口,和电梯门只相隔一道护栏——而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十四层,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常见设定,它在电梯上显示为“15A”,就像大楼的第十三层显示为“12B”那样。 看起来本部员工必须通过打卡机的指纹识别、面部动态识别和带有芯片的工牌刷卡上传,确认三者相符之后,再在自己的手机上操作打卡才算生效,设计得真是相当之复杂,而且对于玩家也是一道陷阱。 “不排除半路停电的可能,所以都看好手机电量,免得十二点以后不能打卡。” 第三位老玩家也是女性,外表上和戴娜年龄相仿,眉眼倒是比实际上是男性的叶虹半还英气,粗黑的眉毛和冷白肤色的对比相当好辨认,鼻尖侧面还有一颗红痣,仿佛是大学里那类爽朗的侦探社社长的类型,还差一副眼镜就功德圆满。 “我找到充电宝了。”戴娜掏出口袋里的红色小方块示意。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班的人之后,他们假装谈工作,神神秘秘地把新人夹带了出去,顺手开了一间白天时叶虹半注意到没锁门的会议室躲进来详谈。他表示这类大楼里结构复杂,房间众多,总会有这样的情况。 “我没找到,但我觉得可以从别人抽屉里毛几个,”叶虹半抱怀窝在老板椅里,折返转着六十度角的小圈,一开口就是道德值告急的典型玩家发言,“借完后日谈再还嘛,又不是和同事撕破脸……” “我们是为了应急,这种的情况下,有偿的借用虽然不太好,但也不是不行。” 第三位老玩家此前并不认识其他人,只透露自己工牌上的名字,也就是这个副本里的身份,叫做“孟诗笛”,此刻她也是干脆赞成了叶虹半的提议。 “那我们回去之后就趁着NPC都出去了的时候,到处找找看有没有充电宝——还有其他能用的东西,拿走了先放点钱呗?”新玩家之一说。 “不错。”叶虹半笑眯眯地竖起拇指。该名新玩家当场脸上微微一红,看来又是被卖相恰到好处的前辈给引上了不良兴趣的道路。 只要新玩家能懂事,至少不梗着脖子乱来导致害人又害己,那其他同伴愿意出卖一点色相哄孩子,当然是方便所有人的好事啊——戴娜和以下简称笛子的第三位老玩家都是这样的表情。 “这个思路很好,确实要同时注意其他有用的东西,哪怕是口香糖还有针线这种不起眼的杂物也可能会有用。但如果遇到可疑物品,一定不要大意,及时叫我们过去。”笛子把这些低难度副本里也容易因为作死而送命的细节耐心讲给新人听。 “比如什么类型的物品?”新人二号虚心举手。 “比如说,有血迹的、散发蛋白质臭味的纸或者衣服,还有那类外圆内方的铜币穿着红色绳子样式的饰品,一样形状的白色纸片,画着红色图案的黄纸,带着黄色红色痕迹的石头坠子,甚至旧的电影票之类的不符合这个环境的老式票据,还有木头盒子、木剑和人偶之类的,总之是这类有使用痕迹的手工制品都要非常警惕啊……”戴娜掰着手指。 “姐你作为一个异世界土著如今能对这些东西如此熟练,真是让人对这个破游戏感到绝望啊。”叶虹半缓缓蜷起脖子和腿,作沉痛状。 “别捣乱了好吗。她说得很对,你们都记住准没错。”笛子的后半句对着两个新人说罢,继续总结起了下一步的计划—— ——所有人老老实实工作到午夜零点以后,然后暂且无视可能出现的一切异样,带足工具和补给,集体前往大楼五层下班打卡,如果真能这么顺利离开大楼当然最好,不能再说。 “先不管另一半玩家了吗?”戴娜试着问。 “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十人本里老玩家和新人的比例是4:6了,我们就不要去抢人家一拖四的高昂奖励了嘛,不然人家之后还要发帖怨我们的。” 叶虹半双手搭在两个膝盖上,偏头露出微笑,视线扫过每个人。 戴娜只是对他猜测中要独自带四个新人的老玩家感到同情……就算是积分榜单前列的牛人心血来潮排一把低难度本的假设,而且在每个新人都是小天使的情况下,要一带四也很忙乱吧,而放弃新人又等于在本身难度不高的副本里放弃了获得永久加成的机会。 即使带一个新人通关一次的奖励非常微乎其微,但乘以四再由一个老玩家独享,这也是毋庸置疑的诱人啊。 不过就如叶虹半所说,每个人自己的想法都是不同的,如果他们这边贸然地热情闯过去帮忙,可能还会被当做是来抢好处的呢。理智的选择当然就是等不知身在第几层的老玩家主动求援再说。 五名玩家一致通过并记住了下一步行动方案,一起从那间空会议室返回办公室,并不在乎留下的NPC对突然结成并将他们排除在外的小团体作何想法。 时间似乎缓慢又似乎一眨眼地流逝到了将近十二点,好在期间并没有什么要来偷窃资料的可疑人员出现。 依旧亮着的几个电脑屏幕后,酸痛的眼睛紧紧盯着时间来到零点又十分钟,算是足额完成了NPC的安排,才松了一口气,陆续起身准备下班。 三名NPC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忽然完全无视五个玩家,其中一人叫着另外两人的名字,说着请他们吃饭,便一起飞快地出去了。 那态度显然非常排外,笛子只得落后一步追出去,下一秒又退回办公室里来,冲着他们摇摇头:“不见了。” 这间大办公室外有一条十几米长的走廊,中间没有其他楼梯,从这一侧被磨砂玻璃的墙壁透出的微光勉强照亮,另一侧的房间则是堆满杂物到屋顶并且门口落灰锁死的样子。 三个人类在正常情况下肯定是不能这么快就消失得连脚步声都不见的,要跟是不可能了。 玩家们干脆再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乱动其他工位上可能还在运行程序的电脑,只是一一保存自己电脑上的内容并关闭电源,再带上零食、手电筒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尽可能把下班这道程序完成到妥善。 通过不太值得肯定的翻抽屉和置物架行为,玩家们得到了每人都持有两个充电宝的成绩,方才都已经尽可能充上了电,而且连各种型号的充电线也一并顺走了,两个分别是塑料壳子和金属壳子的手电筒也是如此收获的不知何时的物品,但至少能用。 “你这一手撬锁实在不像好人的手艺啊。以前干什么的?”片刻以前,笛子观赏着叶虹半折腾办公室里的储物柜,摸着下巴随口说。 “都是讨生活啦。”叶虹半把金属细发夹顺手别回头上,用来开锁的别人遗落的光溜溜旧工牌也揣进口袋,厚颜无耻地使用营业笑容。 戴娜倒是知道问题的答案……不过小叶同学到底还是有些原则在的,起码从不骗任何玩家,只是对NPC过分点,而且偶尔翻车后也是一人承担绝不波及其他玩家,于是在稳妥通关副本的目标下就还算一个很不错的同伴,她当然不会随便出卖人家了。 五名玩家一起谨慎地走出办公室,全体站到走廊上以后才关好门继续向前。 然而副本果然没有期望的那么简单,这一楼层即十四层的电梯门两侧已经不知何时串联起一条条慑人的白麻布,布料边缘破开的线头无风而轻轻晃动,在走廊里的标识、昏暗小灯和遥远处窗口透入的城市深夜的灯光混合中突兀显出一种惨白的刺眼色彩。 叶虹半默默开起手电筒,用足够明亮的光线远远照向电梯门……看见麻布后透出的,门边框渗出并流得到处都是的黑色黏液。并不是漆黑的,表面还反着更恶心一些的棕黄光泽,介于腐败生物和工业污染之间,即使没有飘过来什么气味,光是这个质感就足够鲜明到可以成为一种警告或者提示了。 “啊,是经典的不让坐电梯开局呢。”叶虹半棒读着关上手电筒,节约有限的电量。 毕竟这东西竟然还是不能充电的款式,他们也只有手电筒里留存的不知电量几何的电池,在这之前下午玩家们确实各自去便利店预先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物品,其中包括电池,但这东西本身的库存就很有限,符合它们两个的型号又不是很多,至少相对跑遍整个大楼的可能而言依然捉襟见肘。 “走吧。”笛子说。 戴娜转头看向楼梯口上方的发光标识。 它一步步近了,笛子拿着另一个手电筒,提前在三米左右距离时猛地打开开关,一下子照亮了楼梯口。 “嘶——”新玩家之一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往后坐倒。 手电筒的白光照亮的是一张皱纹丛生的老人的脸,在这之前玩家们都可以发誓没有任何脚步声或者别的声音提示有人类接近。 “哎呦,可别晃我了,你们怎么还没走呢?”几秒钟夹杂着受到惊吓的人正在疯狂喘气的死寂后,老人缓缓开口。 除了这个瘆人的亮相以外,老人浑身上下确实没有血迹之类危险的痕迹,身上穿着保安的服饰,一边清嗓子一边拧亮了他的手提式大号电筒。 笛子将手里的光源往下移,不再照着老人的脸,而叶虹半和戴娜先后迎上去。 “不好意思啊,我们被留下加班了,现在才走,没想到这么巧碰见您。”戴娜首先对NPC表露歉意。 “是呢,这回自己人吓自己人了,”叶虹半跟着说,“好久没见了,孙女怎么样了?” “我哪有孙女,”老人平淡地说道,一句话就把其他玩家的心率拉高一截,“就一个孙子,也不成器的。” “那是我记错了吧,外孙女还是哪个姑姐家的,那次听见过那孩子好像学习还行呢,”叶虹半面不改色地一句话糊弄了过去,“我这天天熬夜记性是不行了,还比不上您……说到孩子,我有个亲戚最近转行了,家里不差钱,就在家里弄弄辅导,只收个茶水费,主要是帮邻里邻居的孩子们提提成绩。——我想您为孩子费心这么多年,也不差最后一把火了,是不是?” “那当然。”老人想了想,慢慢点头,期间却脚下没停的巡视完了这一条走廊,又继续往这一层的其他区域走,显然对大楼的结构非常之熟练,其他玩家只好一步不落地跟着追在他旁边说话的叶虹半,陪老保安四处巡逻。 “看在咱们爷俩的交情上,您先带孩子去试课,三五节的随便听不要钱。”在身后复杂的注视中,叶虹半开始了专业的拍着胸脯满口保证,听着跟真的一样。 “好说。——不过我也就是个保安,要帮大忙顺带着把这个饭碗踢飞是别想了,真要求我帮什么忙,就赶快说吧。” 老保安半眯缝着眼睛缓缓说着,语调越拖越重,透出一点危险的气息来。 “那怎么能呢。”戴娜上来替叶虹半分担压力,互相在黑暗中碰碰拳,“其实就是我们这有个今天新来的实习生……刚才说去卫生间,结果一直没回来,电话又怎么都打不通,我们想托您查一下监控,看看他跑到哪去了,吓坏了也可怜。麻烦您了。” 老保安停下来,此刻他几乎已经走遍了一层楼的所有通道,还关好了漏掉的窗户,完全无视着追得气喘吁吁的新玩家,只慢慢扫视着叶虹半和戴娜的脸孔。 “这点事嘛,还和我拐弯抹角的。看是可以,但我得先登记名字。” 老保安随手放下硕大的电筒,从口袋里掏出了便携的圆珠笔和有硬板衬着的登记簿,先写上了时间。 “好说,到底您方便我们也方便,我叫叶——” 戴娜装作不小心,猛地从背后推了叶虹半一下,让后者猝不及防直接一个踉跄,连忙伸手撑住了墙。 “哎!Ethan?你怎么了?”她故意大声说。 “……哎呦……我头晕得要死,好像低血糖了……快扶我一把。”叶虹半反应过来什么,虚弱地说。 “我叫Anna。”戴娜心不在焉地做出扶人的动作,报出打卡软件上的名字,也是出了一头的冷汗。 或许是因为玩家这边提出要看大楼监控属于抄近路性质的行为,作为某种交换条件,这个陷阱埋得属实是很深。 明明工牌上、部门安排值班和邮件署名,乃至打卡软件的个人账号都是工牌上的名字,仿佛是没有花名机制的公司设定,唯独手机上打卡软件里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只显示部门每个人的请假或离职等等变动信息的群聊中,他们每个人的账号都显示着这所谓的花名。 就因为戴娜不是这类背景下土生土长的人类,每次经历此类必须在特殊环境下使用一个新名字的设定都觉得格格不入的奇怪,才会对这一点格外印象深刻,从而注意到这很容易忽略的信息。 老保安对这一系列顷刻间发生的事件没有丝毫反应,静静看着他们表演,最后低头记上了名字。 “你们也来看监控不?”NPC首次看向其他人,显然会一丝不苟地记上所有人的名字。 匆忙间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身份对应花名的玩家们挨个生涩地登记,比起后果未知的这件事,还是只让一部分人去看监控然后被NPC分散开来的下场可能更严重。 登记之后,老保安再也没挖别的坑,很干脆地带着玩家们走了一趟通常只给后勤工人们开放的货运电梯,来到一个只显示为“--”的楼层。 这部电梯干净且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四壁还都糊着各式各样的广告纸,内置灯光明亮,只是稍微有些闷。 “下?”老保安背后,笛子悄悄比手势道。 “上。”叶虹半觉得电梯是在上行的,伸手往上指了指作为答案。 戴娜则选择在该环节放弃作答,她表示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画风的片场,哪有丰富的乘坐此类设备经验用于判断电梯的方向啊。 走出电梯没几步,老保安推开虚掩着的防盗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乎占满一面墙的各个角度的监控屏幕了,原来老人家还是很说话算数的。 而被铰链配件在轨道里滑动的声音所惊动,于是转过椅子看向这群不速之客的人—— 你这家伙,竟然真的躲在这里享清闲加上看热闹啊,尤利。不愧是你。 歪打正着的戴娜越过同伴和老保安的肩膀看清那张平静的脸,以及其悠哉的处境,十分无言。 摊上堂堂的魔王来顶一个值夜班的NPC岗位……这栋大楼也不知是应该感到蓬荜生辉,还是已经进入坍塌倒计时了。但为了顺利通关,戴娜会尽量阻止它真的被从上到下直接爆破然后落得一干二净的,前提则当然是他们不用再回到工位上一天班了。 16.第 16 章 “是来接我下班的吗?那要稍等一会了。换班的还没过来。” 某个并非玩家,本质上也并不是副本NPC的家伙非常自来熟似的冲这边说道。 同样已经认得这家伙的叶虹半扭过脸看着戴娜,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带着这五名玩家来到监控室的老保安却问道。 “最近刚被招进来的。”魔王大人坦然回答。戴娜这才注意到他特地把外套脱掉了,其他的配饰也都被收起来,用这副深色长袖衬衫的打扮敷衍地贴合着夜间值守的雇员身份,脸上还戴着副挺漂亮的墨镜。 “你这么年轻,怎么来做这个?”即使他底气很足的样子,老保安依然没有轻易信任,而是继续问下去,玩家一方则对NPC之间的交流采取旁观态度。 “没办法,眼睛见不得光,做不了什么正常工作啊。其实我这头发都是染成黑色的。”那货一边扯谎,一边摘下墨镜,让人注意到那双殷红的眼睛。 其实从黑色长发和红眼睛的质感而言,年轻人都看得出他说的是假话,因为那根本不是病人所能拥有的状态,但在光线不均匀的夜晚糊弄一个老人,理论上倒是够用了。 老人自己被他的话引着想到某种人类确实会患上的病症,因为普通人完全是靠道听途说获得这些知识,竟然真的相信了。 戴娜趁机过去串供,顺路瞧瞧每个楼层的出入口有哪些异状,而这只魔王的演技也很信得过,听了他们在遇见保安以后那个为了看监控临时编出来的话头,直接说他刚才已经看见了所谓的“实习生”,就躲在某一层的公共卫生间附近。 “行,我替你在这看着,你去就得了。”老保安这种可以伺机争取好处,也可能随时会变成计划外的精英敌人的NPC,在面对他以为的同类时,显然比对玩家们的态度要和蔼多了,愿意给人行个方便,“找到人直接下班,陪朋友过节去吧。” 顺利交出工作的魔王大人一点头,拎起外套,将那张员工卡扔给了叶虹半,一行人麻利离开了什么也看不出的监控室。 “姐夫,这上面也不是你吧?”叶虹半端详着员工卡。 “我本来也不是这里的员工啊。”魔王大人披着外衣走在戴娜身边,说。他那身礼服本来就是整体黑色,款式有点类似西装,华丽而不妨碍行动,再配着在闹鬼大楼里闲庭信步的气场,更是俨然一个资本家模样。 “所以你顶替的是谁?”戴娜问。 “那个员工买来准备送给孩子,但是粗心落在工作地点的兔子。——本来是要给你们找到,然后用来喂鬼怪从而过关的道具吧?至于原来值这班的NPC,当然也已经按设定被遭到背叛的鬼给吃掉了。” 这魔王煞有介事地说着,看来已经洞悉了此类恐怖游戏的常见关窍之献祭一个小动物,通过本关卡但玩家的根据道德值而可能遭到一点良心上的拷问。 “所以,你是用技能顶替了NPC,然后安插进了副本流程里监控室应该没人的时间段?”笛子代替已经被好奇心撑得麻木,憋久了也就不想再一直问问题的新人问道。 “——虽然他这情况有点特殊,但算是吧。”叶虹半一边用员工卡刷开那架安全的电梯,一边代为回答。 又是兔子啊。戴娜在心里想。但她决定等出了副本再问,现在则是要好好使用这只在本次副本过程中已经洗去危险性的BOSS的力量,来多做点事的时候。 “施法禁止~”尤利乌斯读心似的,双手手指比出个叉,轻声提醒戴娜,他进副本也是答应了系统不可以随便乱来的条件——至少不能在灵异山村的副本召唤点翼龙啊群体复生术啊什么的,也不可以在只是电锯杀人魔级别的设定下滥用法术,那毕竟太破坏画风了。 不过瞬移之类的倒是可以的,这点他也对戴娜承认过。毕竟在各种带有恐怖元素的、由猎物视角来叙事的故事里,瞬移和自我治愈这类演出在戏外的解释可以有很多种嘛,即使某些答案完全是在侮辱观众的智商,也算是一种已经存在的先例,所以大概属于身为敌方单位时直接用出来也没关系的范围。 看了不知多久监控的魔王大人掌握的楼内情报同样很宝贵,为了对应找人的理由,离开监控室以后,他直接带着玩家们前去了第七层。 “所以你也没有玩过现代副本咯?”叶虹半观察着这位大佬一路上对阴森办公大楼内种种细节的好奇兴致,于是问。 “虽然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但我确实有种熟悉感……”魔王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回答。 “资本家的共情吗?”戴娜半开玩笑地说。 “诶。我那边可是常态上二休八的,偶尔好像还可以工作一天休息九天,虽然那是自行排的班,但只要别把领地荒废到到处都是杂草和野兽捣乱的程度,我都没意见。” “……要是死后能投胎到您手下的话就算没有发光化妆镜我也心甘情愿啊!” 和莫名早有预料,并不觉得奇怪,只是默默感慨非人类智慧种族的观念果然还是太正常了的戴娜不同,叶虹半对这个答案报以绝望居多的希冀语气,扭曲捂脸状。 新玩家们没有他这么放得开,但心情大致也差不多。 有临时招募的BOSS在队内就是令人轻松,哪怕这BOSS同样被限制着发挥也一样,即使是不知内情的新人都从前辈身上连带着汲取到了这份自信,所以稍后哪怕被突然插进队伍之间的鬼影零距离跳脸也保住了最基本的镇定。 于是稳定的队伍很及时地来到第七层,并在干扰下仍然顺利找到了那预料中的另外五名果然正在鬼影的逼迫下四散逃窜的玩家。 至少其中三人没有散得太开,看得出其中唯一的老玩家已经为此做了很大努力,但还是无法对抗系统分配副本时的恶意。 另外两名新玩家在被找到时情况都挺糟糕,一个半截身子挂在打开的吊顶板子以上,只露出两条胡乱蹬动的腿,另一个缩在废弃已久的旧工位下接近昏迷,五官和双手指缝都快被弥漫着臭味的旧文件纸给糊死了。 好在这一拨人还能及时救下两人,并且凭玩家各自的能力给予帮助,姑且是让两人恢复了行动能力。 “……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多谢。”唯一的老玩家本来是那类看外表就偏向斯文智囊类型的人物,但此刻脑袋上乱糟糟的,还带着不少仿佛公司盆栽怨念具象化的碎枝叶,甚至仙人掌的枯黄断针,也就斯文不起来了。 第一时间道谢完了,他先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眼被救回来一起汇合的新人,一脸想骂两句又不想再管对方的无力神情。 “我叫白星古。是‘克罗诺斯’公会的三级成员。幸会。”他做出自我介绍。 四名老玩家、六名新人和一只BOSS的队伍在第七层停顿片刻,依靠白同学这一天加上大半个夜晚摸索出的安全屋稍作休整,戴娜这边并没有吝啬,分享出了充电宝、外伤药物和糖果等重要的补给。 反正带新人顺利通关的微弱奖励加成被分摊已成定局,接下来当然是用行动告诉新人,合作是最重要的。至少在低难度副本是这样。 “我就是在高难度那边太累了……想自己来过过轻松的低难度,结果。嗯。”白星古靠着文件柜抓紧时间休息,从小叶同学手中接过湿纸巾,擦掉眼眶附近积累的血痂,一脸不堪回首。 “那边的情况还是那么水深火热啊。我说公会的高难副本攻略。”蹲在他面前的叶虹半眼珠转了转,随口吐槽。 “所有人都将优势和答案贡献给培养对象,或者公会上层本身什么的,虽然规则和利益交换是这么说的,但做多了还是会累啊。”白同学又在叹气。 看起来就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搞得他身上直接携带的那些高质量装备都黯然无光了,戴娜在远处看着是一点都不羡慕那种生活,有限的宽裕代价是连聪明人都过成那个样子,她只要还有得选就不会掺和进去。 “说起来,你手里是不是有安全守则之类的?”她转而观察了一会之前情况最严重的那个新人,忽然看向悠哉得完全没融入玩家这边的召唤生物兼临时监控员。 “差不多吧。一共有十九条,不过在这个难度下实际能生效的只有四条:禁止损坏偷盗物品、违规在禁烟区吸烟、不按规范使用电梯、在楼内打架斗殴。至于工作时间嘈杂和离开岗位什么的,虽然有,但都是高难度才会触发的规定,这次就算当着NPC的面做。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魔王很大方地以比 NPC更犯规的、近乎直接解包副本数据的角度,将违规事项说了一遍。 玩家们差不多都听见了,于是开锁摸小零碎的叶虹半脸色一绿,白星古则脸一黑,从那个差点被拖进天花板吊顶的玩家口袋里摸出半根雪茄烟,一把塞进随身的具有某种封印性质的小盒子道具里。 “得了,我猜第二条的存在是因为这里的某些东西经历过火灾吧。”笛子说。 “是我不够警惕,这当然是恐怖游戏常见的设定了……”白星古又在叹着气。 “你肺活量还蛮好的。”叶虹半转眼间下定了什么决心,经过白同学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吐槽道。 “我做好准备了!所以偷东西的后果是?”他向魔王虚心请教。 “你的运气还可以,会触发局内惩罚的东西在第七层,所以就只是让支线奖励被扣光而已。” 魔王大人说着瞥了一眼,那个方向有一名心有余悸而仍缩着肩膀的玩家,眉毛里还残留着纸屑,就是差点被旧文件封成人俑的新人没错了。 “坑我一个没关系,其他也拿了东西的人没事就行。”叶虹半大义凛然,“不就是失去一份支线奖励保全九份吗,各位的锅我一人承担!” “扣掉的份我个人出资给你补上。”白星古依然怪没精神的,直接堵上他的表演,“我听过你,你还从我和我朋友手里求购过道具,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收收神通吧。” “……真是好事不出门霉事传千里。”叶虹半嘟哝一声,意识到这里多了一个清楚他底细且并非朋友的老玩家,顿时老实了。 戴娜听着,努力忍住笑意——叶虹半前一阵的经历实在是不忍回首,但确实帮着那些手里有落灰的仅对僵尸类怪物有用的道具的玩家狠狠清了库存,戴娜也是最早半卖半送给了他一些此类囤积道具的人之一,后面还帮忙挂了求购信息,算是凑人头增加被刷到的概率,但既然危机已经安稳解决,再被提起的时候就只是显得被拆台的小叶同学惨惨的。 玩家们都尽量调整好了状态,再次从第七层出发,这一次戴娜径直拿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换来叶虹半默默感动的眼神。 包括他在内的其余玩家遭殃的话,那个长得很好但心狠手辣的黑长直魔王是极大概率不会出手的,但戴娜遇到危险则不然,所以看懂了她自愿做出的贡献的小叶同学今后的那一声“姐”只会叫得愈发情真意切。 不像能从走廊尽头的窗外看见城市夜景的十四层,七层的环境还更暗一些,又碰上了折腾一通过后已经来到凌晨两点多的这个时间,大楼各层原本尚有可能存在的加班的支线NPC都已经彻底消失了,所以哪怕十一个人的队伍足够庞大,一旦安静下来,仍然黑得叫人有点毛骨悚然。 戴娜走着走着,不经意间一步踩上了凸起损坏的地板砖缝隙,抿了抿唇,完全下意识地向身后探出手去。 即使只是十分微小的动作,也在她下一刻反应过来将手掌缩回以前得到了回应。 “……”她看了看身旁坦然牵着她的手走着的那个召唤生物,内心倒是很平静的,还在腹诽这好像什么爱情恐怖电影体验券,至少身边这货的颜值已经完全达到了让人产生此类联想的门槛。 我可不要成为电影里被鬼最先杀掉的笨蛋情侣之一啊。她想。 不过戴娜到底没有强行把手收走,只是小声告诉他:“没事,我没吓到。” “但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在冒险的时候可以拉着我的手啊。”那只魔王很安稳地回答,殷红色的非人类的眼睛正倒映着手电筒照出去的光斑,轮廓好看得像那种神话题材游戏的CG在开头展出的虚构浮雕壁画。 “哇我觉得我们现在不需要手电筒也可以发光了。” 在偏后方以三个方向围住队伍尾部兼观察情况的剩余三名老玩家里,叶虹半看着前方那一幕,小声嘀咕着他生前那个年代的流行梗。 “那家伙真的是人类吗?”笛子只是很正直地沉思着。 “好想像这样活一次啊,好想不管不顾的退出公会,凭借缘分寻找到命中注定的同行伙伴啊……”白同学又在叹气。 好吧——至少加个前置定语,“能来这种低难度副本里的”老玩家,整体已经没救了吧!叶虹半想。 17.第 17 章 戴娜不太相信,一个几乎为所欲为的BOSS会因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心起来,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 明明只是牵着手走了几步路,那只魔王就不太明显地变成了很好说话的状态。 当大楼第七层的步梯出口被异常出现的坚硬白色藤蔓封死,似乎逼迫着玩家们去乘坐电梯的时候,玩家这边轮流对着藤蔓尝试手中搜集了一夜的道具,很不幸没有一件是对应的。 “尤利……?”戴娜试着看向仍然被她拉着手的、并未承诺过站在玩家这边的魔王。 “作为NPC,兔子的心愿不足以满足逻辑打开这道障碍,而作为召唤生物的立场,在这种剧情类副本里我能发挥的力量和你们一样受限。” 他将手放在像整面石质浮雕一样的藤蔓墙上说着,句尾却刻意顿了顿,明显还有话没说出来,让戴娜的想法从不勉强他帮忙滑到该怎么让这家伙开口。 “不过也只是施法那方面……除此之外,唔,召唤物的本身职责当然应该让我发挥吧。”深夜中几乎融入背景的黑长直魔王接着对戴娜索要起支援,“借我小皮筋。” 戴娜或者说玩家们身上当然经常准备着这类杂七杂八胜在便携的小东西,而且在场景里看到也会搜集起来带着,反正放在身上用不到的那些在出副本时就滤掉了。同类型的物品还比如粗细不同的一截截绳子、弹力带、扎带、来路不明的螺丝和弹簧乃至弹壳等等,但只要收纳得宜,跑起来也不会弄得叮铃哐啷响。 总之除了那类自信实力所以用拳头通关的论外存在,久经考验的玩家谁还不是个捡破烂小达人呢? 戴娜很快摸出一个皮筋来借给他,看着该隶属自己名下永久绑定的召唤生物顺手扎起长发,从虚空中抽出一把比人还高的镰刀。 那镰刀几乎没有纹饰,通体黑色,只有刃的部分能看到像是弦月在水里的影子一样的两道窄窄的锋芒,风格非常朴实,但用料十足,又大又厚重,一看那样子就知道非常的锋利和坚硬,而且有着信手一下砸地输出就能雪崩般吹飞重甲的玩家半管血条的气场,以这最终BOSS标配武器的华丽当量,给予己方一种极度踏实的安全感。 ……然而这就搞得戴娜完全不确定,这份对于武器的眼熟感觉,到底是不是来自各类娱乐作品了。 “……” 玩家一方还没来得及对此表示什么,就看着一大堆的系统弹窗在眼前一闪而过,故障标红又重叠交错的模样就如同一面陈年告示栏被副本里的通电蜡烛血洗了似的。幸好那货掌握自己武器的程度没出岔子,瞬间收起了镰刀,于是那片弹窗也跟着马上不见了。 但在场十名玩家里,判断力还正常着的九个都觉得眼前的副本环境还是突然失真了几秒钟。 等到画面从模糊得几乎一无所有的灰色恢复正常,手电光和黑暗重新清浊分明,而始作俑者就只是若无其事地单手提着一柄消防斧站在藤墙前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即便旁人暂时按捺住了质疑,戴娜却有必要替大家问个清楚,“你好像做了差点把我们弹出副本的事吧。” “这不是没弹嘛……”叶虹半对于能帮自己轻易摘掉僵尸诅咒的恩人还是很认同的,所以不觉得他掏出个本体的武器就差点把低难度闹鬼副本卡崩有什么问题,表示只要副本还在继续,大家也没有什么损失,那就先以通关为目标嘛! “谁说没损失的,我感觉我要变成镰刀控了。”一个已经很信任白星古的新人在队伍间小声嘀咕。 石头一样的白色藤墙放在一般解谜类游戏里,必然是禁止通行的象征,告诉人们接下来需要去走别的路线,又要好一番麻烦的搜集道具或者推进剧情,在之后再回到这个场景,才能发现它自动消失或者崩解了的这种东西。 但召唤生物或者跟宠的存在,又是很多款此类游戏里经常会发挥强力作用的,当然,用兔子喂给鬼从而通关也是其中的一类走向……但人形的就更高级一点,毕竟在剧情和模型上都更有成本,不到把玩家搞得怒火中烧或鼻子酸酸的剧情节点是不会被轻易耗费掉的,最差也是用其牺牲来强调故事的设定那类档次,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设计了,很少见到逆反着来还能做好而不是显得莫名其妙、刻意为之的游戏。 所以给自己选择了这个身份的魔王,真的很狡猾啊。 戴娜看着他仅仅随手砍了一次,藤墙便飞快从破损位置流出血来的场景,想。 包括她在内的四名老玩家都不是以战斗或体力见长的类型,不过怎么也比几乎是白板的新人们强上很多,于是在尤利表示他完成了召唤生物的工作以后,轮流接过那把消防斧,谨慎地一下下破坏着大失硬度的藤墙。 手感很像在某个任务里清理大片干枯的野荆棘。戴娜表示。 血红色液体从白色藤蔓中流走得越来越多,原本紧紧虬结的藤蔓便也越来越软塌,速度总体上还是很快的,玩家们从重新打开的七楼步梯走下去,没再遭遇其他问题的抵达了打卡机器所在的五楼。 至于从电梯那边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得去问之前通关的玩家了。 作为经验更丰富的公会玩家,白星古此刻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弄得新人们完全没有作死独自去试试看的好奇心。 “只是不想战斗啊……”白同学面对叶虹半的调侃,又是一脸疲劳,“虽然低难度里机制型的鬼怪是能战斗的,不会即死,我用点道具应该能打,但有小路为什么要去吃苦呢……道具用了就是没了,私人下本公会又不给报销……” “听起来好心酸哦。”笛子表示还是自由划水的好,积分赚多少是多啊。 刚刚找到打卡机观察一阵以后,她很勇地第一个上去操作了一遍打卡流程,当然是在见识了更多陷阱套路的白星古观察下做的。 好在这里应该就是副本关卡上的终点站,她依照标准顺序来仔细操作后,没有再出问题。低难度的副本其本身也不会设计成遇到太多次数严重的陷阱,只要是自带求生欲的玩家来体验,基本上经历两三次差不多努努力、倒霉起来吃点苦头最后可以解决的难题,就能顺利通关了。 第一个老玩家试过水,接着就是六个新玩家全员保送,然后才是剩下的三个老玩家依次打卡。中间也有新人过于紧张或者疲劳而操作失误,但机器的界面仍然给出了再次提交的机会,而且 没有因此杀出一个两个作为惩罚的怪物,这低难度副本确实算是宽容了。 至于最后三人的排序,白星古声称大家有救他于水火之恩,所以自觉排在了最后,叶虹半跟戴娜客气了片刻,凭着一力承担今夜所有偷鸡摸狗罪名的牺牲,领了先一名打卡的资格。 虽然排出顺序也没什么用,不过合作时人与人之间的交互,就是需要借这样互相礼让的过程来表示友好的态度啦。戴娜全神贯注完成一遍繁琐的打卡操作以后,退下来给白星古让地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乏味已经在走神了的魔王,试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白天买来的巧克力用于哄人。 所以才没有把他当猫。猫是不可以吃这些东西的。戴娜观察着魔王收下巧克力时的平静神情,内心戏十分丰富。 “回去乖乖等我哦,我买了漫画给你看。”她小声说,而对方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作为养在家里的可交互活物而言,魔王积累至今的信誉评分还是很高的,听话乖巧好养活,令人比较安心。 知副本规律者戴娜也,她这番告别确切是有必要的,因为作为奖励的后日谈真的很漫长,换做副本外的系统时间应该也要多等十几分钟,如果什么都不叮嘱,魔王在又一段看不到她的等待中无聊到死掉可怎么办啊。 戴娜看着第一人称的自动演出,这段是代表玩家们的十名上班族在深夜走出大楼,各自乘上计程车或者其他交通工具回到住处,眼前一晃,又是阳光灿烂的上午,而她的行动就在第二天的十点钟恢复了自由。 非工作的聊天软件页面上,恰好是新建的十人群聊,前一段还是作为副本里的人物纷纷交流着,内容不外乎讨论残余的惊惧和“好像做噩梦一样没想到是我们共同经历的现实”的感慨。 戴娜刚扫了一眼这些内容,聊天最下面就弹出语气突变的一句:“我上公司认罪去了,各位保重。” “去吧,我们会记住你的牺牲的。”群备注仅仅是一个星号的白星古表示。 笛子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包,戴娜也跟着发了一个“拍拍不哭”的表情,新人们有的没说话,有的在后面表示了感谢。 接着白星古就抓紧时间在群聊里讲起了建议新人们趁这大约有一个白天的活动时间尽量搜集各种资料加强自己,或者单纯用自带的钱财大吃大喝也可以,毕竟在副本里享受这些可不花积分,这就是比那点副本奖励更珍贵的支线奖励了。 如果玩家们没有按时加班到规定时间,或者在过去的一天里没做工作,现在应该就只是以第一人称看着“自己”被叫回公司处罚和继续工作,没有这种约等于免费的吃喝玩乐的机会。 戴娜当然知道这些,便不再细看群聊的发言,先在副本里吃了顿丰盛的饱饭,又在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慷慨地买下了一大把气球缠在手上,体会被微微牵拉着要飞走似的感觉,过了一会又分给了小孩子们,总之充分享受着不知该算是虚假还是真实,总之比系统里模拟出的环境都更让人安心的,可以看到有很多很多人类各自平常地忙碌和生活着的一段时间。 直到午后,在随心所欲散步到商场里的书店附近时,她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18.第 18 章 这次并不是像……艾迪那次一样的,只能看着并听他独自说话的状态。 过肩的头发是厚重铁灰掺杂银灰色、古铜色和仿佛鎏金的铜器这多种颜色之间,从不同角度看时模样各有变幻的神奇女性,穿着一身带有点点森绿反光线条的设计感极强的深色衣裤,腰间还有几块看不明白设计、似乎是下摆又像半面光洁裙摆的布料,和那副只有金属细框子的装饰眼镜相得益彰,与艾迪的共同点是极具风格化的装扮。 但在这些装扮之下,她高挑而且身材匀称平整,再搭配着眉眼的气质,又很神奇地从新潮而复杂的随性时装下透露出非常冷静和严谨的印象。 她邀请戴娜坐下聊聊,主动付款点了即便是玩家也觉得血贵的书店卡座柠檬挞饮料套餐,然后欣赏着戴娜品尝它们的表情。 “我是法兰,”她满足地眯起眼镜框后同样像金属轴承一样的理智的深灰色眼睛,对戴娜介绍自己,“——‘掠夺’的法兰。” “请问是掠夺什么?”戴娜不由得谨慎起来。 “比如我刚刚抢走了你独自决定购买哪一种食物的权利,便分享了你品尝蛋糕的愉快,而你没有同意我这么做,那么这当然也是掠夺。”法兰短暂露出了促狭的神情,“除此之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了,放心吧。艾迪是我们的兄长,我已经知道你见过他了,也会遵循他的做法。” “你【们】,究竟是什么?”戴娜边问边仔细观察着她,而被周围NPC们无视的法兰也不在意被玩家注目,十分坦然,甚至表现出掠食者将环境尽在掌握之中时才会有的放松状态。 “目前只能告诉你,我的正体是严谨的贸易,我当然就是无边无际的掠夺了。你们活动的那座楼,只是我出资建造的建筑之一,我从中持续获得着我需要的东西,这种生活挺不错。话说即便连性别都不同,我们还是讨厌同一个家伙的——” 法兰竖起手指,忽然严肃:“以后有机会看见一个金色卷发的女人,或者一个金色短头发的男人,最大特征是脸很像艾迪、唠唠叨叨喜欢干涉别人做法、总之气质非常让人反胃的,只要你让ta吃点苦头,最好能恶心得大哭大闹,我就会把我积攒的财宝分给你千分之一!嗯——千分之三。我保证,那已经够与你们的系统里流动的货币总额相持平了。” “不,我没有那种本事,不想接一个长期悬赏任务。”戴娜咬着柠檬挞的酥脆边边,客气地回绝,“还是另请高明吧?” 目前看来,这位称艾迪为兄长必然不是谎话,因为除了浓郁的金色和黑色绿色都以不同配比存在的画风外,这股客气但有点疯的危险势头也很像啊。戴娜可没有忽略她说的出资建造包括那座大楼以内的建筑的恐怖阔佬发言,并认为这位十有八九是为了将上班的人们失去的自由、快乐和专注力一并给她剥走而掏钱的,就仿佛什么顺应新时代变化而改变扒皮抽筋手法的古老妖魔。 即便她对自己挺友好,一边随口讲着可怕的话一边看着戴娜吃她请客的茶点,但她就是在从这个世界的人身上汲取点什么珍贵的东西吧,规则可能还是她自己制定的!总之比那只野生转家养的魔王可怕多了。 “那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说的了,”自称为掠夺的法兰的人物优雅地从对面站起身,“至于你那满腹疑问,就算是我再自取一点利息吧——剥夺人求知的机会,和剥夺人盲目无知的机会正相反,但滋味也不错。” 她肯定已经习惯了对别人解释“掠夺”的灵活定义,自说自话似的就告诉了戴娜她要干什么,逻辑还挺严谨。 “您……?”戴娜作为玩家,早已习惯了副本里的存在语焉不详拒绝直接给出信息,反正问也没用,只会让谜语人不耐烦或者因此更愉悦了而已啊。她结合着法兰的表情和动作,从现有的情报中产生出某种猜测。 “我在资助贫困学生呢。”法兰笑笑,随手拿出小小屏幕上一整年的专业人士做的资助报告和学生成绩表现总结,站在戴娜身边给她看,“直接夺走他们无所事事的童年,又让这些凡人的一生都因为拥有了知识或思想而直接失去无知的快乐。但我收割这些所需要的工作,就只是在一开始用一点金钱将他们与我相连。很一本万利对吧?比起以前野蛮的强抢,这样做的收入更加稳定了,多么适合如今新的结构?” 她脸上忽然充满对自己轻巧的付出,以及相对应的长远回报的自得,而且很想被听众赞同自己这份变通的样子,变得确实能看出像个生意人……像什么所谓的,与她关系紧密然而性别不同的“贸易”。 您开心就好。戴娜想。起码像这样用坏心眼去做好事,确实比强行奴役人类要稳定多了,一看就很不容易被推翻。 戴娜嗯嗯地赞成着,法兰则表示果然即使是人类都比“某个家伙”可爱一百倍,似乎很高兴地迈开腿,轻轻哼着某种古老的曲调走了,很快消失在书店周边来往的人影之间。 松了口气的戴娜又去逛了逛别的地方,充分吸收一轮这安稳白日的尘世气息,还在家具城以及玩具店慢悠悠看着标签,记下了不少留待去系统商城里搜索,好挑挑选选添置到个人空间里的商品名目。 副本结算以后,戴娜在回到个人空间前,特地翻了一遍面板。 果然—— [倒影的赐福:2/7] 集齐这东西也不知道能召唤什么。反正戴娜还是没有任何感觉,也不像之前那么担忧了,因为法兰身上的人味儿还是比艾迪要强得多。 这或许是由于贸易和掠夺都是非常“人类”的行为吧,导致与之相关的存在也不可避免地如此接近和理解着人类,又从理解之中产生极强烈的相似,最后便使得她比起美貌而异常的兄长,要更像个古怪而无害的获得长生的人类,甚至比那更乐观和稳定。 同理可证—— “你喜欢人类吗?”戴娜踢掉拖鞋钻进红球球家具,正经地问那只魔王。 又恢复没干劲状态的魔王原本安静地窝在这里面,将脸半埋在抱枕里,飞快看着她买的漫画,闻言缓慢抬起头,在暗处用红眼睛看着戴娜。 “个体基本是不太喜欢的,因为里面有好多都太麻烦了,接触之后总是不开心的事居多,更希望不要用任何方式来主动打扰我。但是整体的话……嗯。不想毁灭……”他慢吞吞地发出看法。 如果“法兰”是混在人群里乐此不疲的妖怪,这位更是在火山口里躺着,日常远离人类的超级史莱姆吧。好懒散啊。 失去一部分记忆,然而此刻还是神奇地接近了某些真相的戴娜在心里想道。 她伸手一戳,这货就配合地被戳着歪过头,很没精神似的,但好好看着戴娜,不时眨一下眼。 大红球球的内部到处都是软软的包裹物和他们随 便放进来的毯子靠枕等,魔王此刻也是没有展现出弯角和全套正装的家居形态,披散着黑发,可以说完全适配场景,达成了一致的柔软气氛,看得戴娜一边发自内心觉得可爱,一边跟着不由得被抽走了多余的思绪,骤然困倦地挤占了他旁边的大片空位,毯子一盖眼睛一闭,放弃问这问那。 ——才怪! 戴娜猛地掀开毯子,语气仍不算强硬,声音也放得很轻,半是出于不想被其他东西听见的心情,但直接抛出了最大的,且没有被支线奖励中断抛开的疑惑: “童话合集和黑兔子,已经连续两次了,总不能继续用巧合解释了吧,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事啊。” 将脸整个埋在抱枕里的家伙不吭声,抬手一划系统面板,交出了使用记录。 “……‘预见之眼’?”戴娜看着这格式和玩家在副本里使用道具的记录如出一辙的东西,去商城里检索了一遭,结果是并没有名称完全一致的法术或者次数道具、装备特效类的商品。 “我从别的地方弄到的法术,能模糊的看到一些未来的情况。”尤利乌斯适时地老实交代。 “果然那都是你故意提前透露的。所以代价是什么?” “……总归支付得起……” 戴娜抓住抱枕靠上的两角,很缓慢但用力地拉走了这层保护,随后捧着突然开启防守模式的魔王的脑袋看了看他的脸,最终无奈地确认没有什么能被她发现的损伤。而那货全程只是默默被摆弄,被无意间摸过眉眼时还拿睫毛轻轻又匆匆地扫了她的指腹好几下,赫然比很多宠物更有被喜爱才能留下来的觉悟,其职业道德直追电子恋人,只除了总会幕后搞事这一点尚且能看出一些反派阵营的阴暗风采。 而且脸好好看。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哎。她想。 “要真是不想面对,只用一个枕头挡着有什么用啊。魔王大人的气场呢……你在副本里那股干劲呢?” 戴娜为了遮掩这份心情,转而吐槽起了别的事情。 “只有那类有事要做的时候才需要拿出来吧……力量就是为了保证能拥有这种什么都不做,和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自由啊。” 这次倒是好好回答了,果然懒散到快没电关机似的只是表象,头脑清楚得很。 也对,魔物在面对自己的心时就是比人类更纯粹坦诚的,作为强大的长生种也不会迷失在别人编织的框架里,反而忘记自己想要什么。戴娜觉得这个想法没问题。 “总之下次不要再用那种法术了,下副本根本没有那么危险。”戴娜半是劝说半是下令,还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以让他更愿意听进去话。 “好。” 解决完重要的事,戴娜将抱枕还给他,然后立刻拉起毯子把他盖住,希望这只召唤生物不要再拿好看的脸和好听的声音来蔫蔫地卖萌了。毕竟她也是正常玩家啊,经常会觉得被副本折磨得失去了所有温柔,会对着屏幕里绒毛团子一样的小动物跌跌撞撞的可爱样子手痒痒,非常想要将其抓出来揉搓一番,总之很危险的! 铺在最上层的这张软绵绵的长毛毯子一再被翻动,偏偏就在这时忽然从褶子中掉出一只小发圈来,赫然就是戴娜之前借出去的那只。 就算是那种一辈子都还没完全长大的任性的恶龙,也不会连这种零碎东西都捡回来吧……?戴娜在此刻彻底失去了言语。 19.第 19 章 成为玩家并不能挽救一部分人那熬夜的习惯,反而可能变本加厉,比如在预定要去打一遍副本完成每周任务的前夜,系统面板上再枯燥无味的内容似乎都变得格外吸引人起来。 这天夜里,戴娜津津有味地看着玩家们自行编纂的灵异小故事。 这种故事难免让经历过各种副本的玩家产生各种即视感,但本来这种网络故事中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其他人的评论了,半真半假掺杂在一起的叙述和模糊不清的误导形成的神秘感如同迷雾,即便不做那个驱散迷雾确认唯一正确道路的人,光是安全地在其中摸索,享受这种气氛也很有意思。 不过评论中有一条格外剑走偏锋,发布者像是误入歧途一样,恐怖感勾勒得平平无奇,写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在深夜疯狂奔跑,逃出湿冷的墓地一直到收费站附近,惊魂未定地走进还亮着灯的面馆,狼吞虎咽地大吃一碗热汤面后觉得身体暖和起来的那部分却很是诱人,成功让戴娜想起了食物的滋味。 “我准备点点吃的,尤利,你想吃什么?——尤利?” 戴娜没有得到回应,从系统面板上移走目光,疑惑地顺势撑起歪在沙发扶手上的身体,往身旁看,同时加重了音调喊他。 映入眼帘的、静静待在她身边的人类……人形生物,整体完好,但头部完全被一个悬空的报错弹窗给覆盖了,就像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层玻璃上贴着的那样,而且从姿势而言,他也正在看着她这边。 甚至不是本系统风格的红色弹窗,而是深灰、深蓝和少量白色高光形成的非常古董感的计算机系统风格,偌大一个电脑屏幕一般大的长方形上从图案到一行报错的黑色文字都锯齿鲜明,那份规整的平面感极其强烈。 这种毫无预兆的展开,要说戴娜完全没有吓到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这种长时间沉浸于恐怖故事之后的时刻。 她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确实悚然一惊,但接着就看到这只魔王若无其事地抬起手,像搬个塑料板一样搬开了弹窗,露出本来的容貌。 “这个设计,你觉得怎么样?”尤利乌斯虚心向戴娜咨询着。 “……这是能直接拿开的吗?”戴娜放弃评价,伸出手指疑惑地戳了戳那个“弹窗”,还真碰得到,手感就是极其普通的平滑固体表面而已,和视觉上的冲击力互不相干。 “本质上是做成了装扮道具而已,这样用不着任何技术革新。就像你前天带我玩的那个游戏,玩家乘坐的地铁其实是自己的手臂——很不错的思路,我也早就想试一下这样了。” 说到最后,魔王又搬起轻飘飘的弹窗,让它悬浮着挡住整个头部,挡住带着笑意的嘴角。 “好强。”戴娜先是肯定了这种创意,“不过我对机械没什么特殊的喜好,你可以再问问别人……” 那货于是伸手拨了拨道具背面的隐藏小滑轮,让弹窗图案一下子从冰冷机械配色的报错窗口换成了粉红色和白色形成的可爱风格玻璃UI,右上角的“×”按钮都换成了几个像素点形成的小兔子,框里还打着放到最大字号的卖萌颜文字,冲着戴娜欢快地举起同样是文字符号打出的小花。 ……到底怎么会顶着那种平静的、至少谁来都觉得符合BOSS身份的脸,但抓住机会就在这里恶意卖萌的啊,还熟练得完全不像个异世界原住民。戴娜不理解。 她双手抓住弹窗边框,将其拿走插进沙发缝隙。 “我承认你在这方面的擅长了,但总之还是希望用你自己的脸来面对我嘛,尤利。如果总是躲在这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东西后面,容易让人误会你的情绪,弄错了也没办法及时纠正。”她说。 “果然是现实派……”魔王对此的反应是小声嘀咕着,但至少等她说完以后才悄悄移开了目光。 他把应该和门牌乃至家具等等一样是实体道具的装扮弹窗拿起来叠一叠,强行塞进小小的道具栏窗口。 “既然是你自己做的,那拿去授权给商城也可以。卖单件装扮其实很赚的。”戴娜建议道。虽然她对此没有需求,但已经想象得到其他玩家拿这东西做各种各样操作的画面了。 “这个只想给你看所以不准备卖,不过早就有卖别的东西了。”尤利乌斯说着调出商城界面给戴娜看。 看清其真容时,戴娜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件商品倒是正儿八经最大众的服装类装扮,一件上衣,而且和这家伙自己穿着的讲究风格根本不一样,只是老少咸宜的T恤款,当然也有连帽卫衣款式和睡衣款式,各种选择和改色,作为系统随意修改的虚拟数据,充分满足每个玩家在购物时的定制需求。 而正版授权的关键就在于……衣服上印着的字。 一面是潇洒得可以占满衣物面积的“不可回”,另一面是十分冷傲不群的“收垃圾”,仿佛傲视群雄一般,而连起来读又将前一刻刚装起来的狂气收回,真诚地表明自己是个神经病。 戴娜表情变化的根本则是,她最近已经看过很多人穿着这件上衣了,奇奇怪怪的单件装扮因为价格便宜,在潮流形成以后就是很好卖的,可想而知系统商城给设计者的分成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数字,大概够任何独立玩家眼馋。 那个设计师竟然就在我身边啊……!她想。 “既然要按规矩自己赚积分,那就——。”魔王摊摊手,表明自己在谈好条件以后是会像这样很守规矩做事的,绝不愧对广大恶魔系角色的传统。 “既然设计了,你为什么不自己穿啊,是不喜欢吗。”戴娜吐槽。 “那又不可爱。不过有送几套给以前认识的人,倒是挺适合他的。”十分高效地收集有趣事物的魔王轻松地用手指比了个“狐狸之窗”,边透过那小小洞口的形状看着戴娜边说道,殷红的眼睛宛如映在井中的夕阳。 自己这么注重形象,但把设计出的怪东西拿去迫害朋友,好邪恶的魔王!戴娜在心里腹诽着。 总之戴娜因此获知了,他即使不再暗改系统数据,如今也有大把积分花不完的这一事实,当即不再客气,这顿夜宵由他来结账。 魔王欣然领命。 而吃完好吃的热腾腾拉面、果茶、脱骨烤翅和辣章鱼的完美深夜套餐以后,戴娜收到了同样是深夜党的叶虹半的信息。 他已经约了龙帝还有白星古一起做这周的副本任务,所以来问戴娜有没有兴趣加入。 姓白的且不论,他又是什么时候认识那位大哥的?真是人脉宽广啊……戴娜并不确定自己的其他熟人有没有在或早或晚的时候与小叶同学搭上线,主动询问这些又显得很奇怪。 副本怎么都算是陌生且危险的环境,她当然愿意和打过交道的熟人一起组队,所以直接回复了同意。估计上周刚认识的白某也是吃足了拉扯野生新人的苦,所以才会被叶虹半给说动,加入无组织无野心老玩家的团队一起下本。 但连着两周都独自排本,而且只是为了完成系统强制的任务?是他的公会不找他了,还是他打算单方面开除公会? 即使那种很多人都有印象的 大公会真产生什么风波时规模会很惊人,但上面还有系统,他们折腾不到普通玩家的身上,戴娜也懒得琢磨。 做完决定,她想着要以好的精神状态面对信任她所以来邀请的同伴,懒得起身回卧室了,干脆倒头就睡,并且因为刚刚吃饱,又是连轴转玩了一整天游戏兼摄入其他的杂乱信息,几乎在闭眼的瞬间陷入梦乡。 反正她挑的沙发也很舒服,睡在这里很正常,她以前经常会在看够了视频以后就随便的窝在这里睡一觉,一点都没有因系统而活过来一次后就要呼风唤雨的志向。 “……”感觉自己有被彻底无视、或是被过于习惯地本能信任了的魔王披散着黑发坐在一旁,默默思考着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忘干净的深奥问题。 第二天,即系统时间中一周循环的第六日,戴娜和另外三人在约定好的时间汇合。 “[春暖小区悬案]——”白星古念出叶虹半早一会来并提前选中占位,免得被人抢光的副本名,“你还真是对现代副本情有独钟啊。” “我不管,有得选谁要做野人。”叶虹半大大方方说着真心话,“你想选别的就掏钱补给我咯。” “我当然无所谓。”饱经磨炼公会玩家才不上他的当,跟这种家伙赌气就是被卖了还作出洋洋自得丑态的前兆。 戴娜也不讨厌现代副本,虽然人类城市的环境在时代前提下总是格外的逼仄,但也有好处,不仅没有野兽,低难度中鬼怪单位的实力都不会太高,数量也很零碎,而且起码在调查阶段会有各种各样的便利工具来辅助,即使分到了大地图,也不至于让玩家们跑断腿了。 “看着评价还行。”比另外三人高出一截,显得一个顶俩的千霆竜帝先生至今依然没有买到改名卡,只是淡然地翻着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信息的副本讨论版块说。 副本的封面看来就不是那类喜庆表象下暗藏恐怖的风格,而是符合所谓[春暖小区悬案]标题的平静的居民楼外景,一角有微微露出警戒线来,除此之外盯着看都找不到什么隐蔽的干枯血迹或窗子里疑似鬼影的图案。 就它了。戴娜点点头。见多了以后她大致能判断出这种常见居民建筑的风格对应的时代,知道这副本的背景里极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家用机器人,或者磁悬浮轻轨之类的炫酷东西出现,除了交通和水电的便利外,普通人们还是过着很简单的生活。 所以这里面,应该也没法合理地出现顶着异形头部的机器人角色,很好。她暗暗想。虽然尤利确实已经答应她了,不会再用那代价未知的叫什么预见之眼的法术来预测她下次的副本内容,但戴娜当然没因此完全放心,而且将名下某个召唤生物一周以来的所有言行都怀疑了一遍,准备等亲身验证这一趟之后再还他清白。 既然是我的召唤生物,那我总要为他的健康安全之类的负责吧。在加载副本的过程中,戴娜仍然没有就此彻底放下心,又将可以出现在类似背景里的、为了宣传游乐场等场所而由工作人员戴着和路人互动的那类夸张头套也列入嫌疑范围。 像这样养了一个什么东西以后,总归是比独自一人的状态要复杂啊……但所幸,戴娜目前仍然没有动过一丝要弃养的念头。这倒是与那货的实力等等对玩家身份而言的价值无关,单纯因为戴娜确实喜欢。 哪怕不是强大的魔王什么的,而只是个有点颓废、偶尔会露出寂寞神色的孤零零疑似前世属于猫科的人类,戴娜觉得自己应该也会忍不住伸出手去管他一下,然后就再也舍不得丢掉了。 20.第 20 章 这次,四名玩家看起来又是分开被刷新在副本里的。 戴娜独自站在一间装修风格很贴合副本封面的小客厅里,她便顺着本来的视角,继续观察起了周围。 褐黄色的木质地板,被花色布巾一层层盖住的木架子沙发,刷成胶带那种深黄色的电视柜与两侧的其他柜子共用隔板,又固定在墙壁上,厚厚的两种深浅不同灰色组成的方形电视就陷在这些木板所圈出的安稳的深洞中,能侧着伸进手掌的缝隙里散落着一两根剔牙的竹签。 低矮的茶几上铺着厚塑胶膜,戴娜拿开上面做成编筐样式的红色盘子,看到透明塑胶膜下压着的稚拙的彩笔儿童画,无外乎太阳、青草、小屋和蓝色的水浪。 阳光平静地从客厅远处的窗子里晃进来,显得不甚明亮。 这是个挺有生活气息的家,戴娜甚至一伸手从沙发上那些厚实布料的缝隙里掏出了给换装洋娃娃穿的一只小鞋子来,只是没找到屋主。 检查完这些,她正要去其他房间看看,就见那间贴着贴纸的小卧室的门打开,一个分外高大的身影艰难地歪着上半身,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出来。 “哟,咱俩分一起了。”龙帝大哥大喜过望,“一来就看见有个小女孩NPC的幻影在玩七巧板,然后人没了板还在,肯定是个谜题,但我一个人搞的话这心里真是慌慌的……” 资深的恐怖作品观众和资深的玩家都不会嘲笑龙帝大哥的表现,固然他这么大个子又皮糙肉厚,但小孩子形象的幽灵在合适的背景下,可往往是比魔鬼更危险的存在啊。 戴娜一听他这么早就得到了线索,立刻跟着进屋去看了看。 如龙帝所言,买给学生用的天蓝色书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本摊开的小书,以及一堆已经拆开的七巧板。 小书已经被翻到只剩几页的进度,每页都有一副七巧板组合成的益智图案,越往后越复杂,但也只是相对于很小的孩子而言。 “你看见的小孩大概几岁?”戴娜小心地分拣着混合起来的七巧板,她之前在别的副本见过这东西,估摸着这是好几副的量,但已经不是新的了,又是给小孩子玩的,很可能有的会凑不出整套。 “也就四五岁吧。”站在门外的龙帝摸了摸下巴,“你先拼,我出去看看。” 戴娜正在挑选如图的板子,拼着图案上端起始的好几个不同三角组成的对称的亭子飞檐,多出来的注意力净防着身后可能突然刷出的袭击了,没太在意同伴扭开门把手的声响。 忽然,她眼前一花——七巧板和刚刚被她往前翻动过,所以书页间隙变松了的小图书都恢复了原状,前者堆成一堆,后者被小孩子的双手压得平平整整摊开。 戴娜自己则应该是取代了此前龙帝的刷新位置,站在小卧室中间,看着被家长仔细扎出一根根盘在头皮上的小辫的孩童背影仔细摆弄几下这些,又幻觉般忽然消失。 身后的卧室门关上了,有人扭动把手—— “坏了,就出个门怎么还倒带的,我是不是闯祸了啊?”龙帝重新打开小卧室门,在目测用不上他的扛伤能力的副本里有点缩着肩膀,一脸惴惴。 “应该没事,只是不符合设定就要重来……”戴娜走回书桌旁,伸手重新拨散在桌面上堆成小山的七巧板,“既然没死,我们再去试试。” 两名玩家来到客厅,戴娜在出门前装作不经意,弄掉了窄窄的门口边上,柜子上放着的杂物。 她独自走出门,刚离开这个安静的“家”的范围,站在楼梯间里打量一眼四周,就又被一股力量不容分说地拉回了客厅中央。 掉落的杂物在原位。 已经被她触碰两次的七巧板也又一次的变回了原状。 阳光还是静静的落进来一抹,没什么暖意,透出熊孩子用多少个透镜聚焦都点不燃窗帘的寂寞。 “……这小孩还挺犟。” 他俩分别出门都没事,再次证明低难度下的副本很难有那种刚开局就让玩家一次送命的规则,但又如此强横地不让玩家出门,很显然,为了推进副本的进度,他们只有一件事能做。 于是龙帝吐槽着,给戴娜打着下手,很快拼完了这一副耗费足足二十几块的七巧板图案。 剩下的七巧板,戴娜没有乱丢,找了个箱子装好。 那小箱子上用带黏性的水钻歪歪扭扭贴出了“玩具”两个字,水钻缝隙间透出黑色的笔痕,还看得出是大人先用记号笔写出来打样子的。连这种地方的细节都透着温情,怎么看都是很耐心抚育孩子的家庭。 做完这些,只听咔哒一声——客厅连接着外面的门,自动打开了。 小女孩的幻影离开桌前,欢快地走向客厅。 而室外原本凝固了一般的光线,眼下也切换至更浓郁和深沉。 两名玩家正欲出门调查兼寻找同伴,忽然又收回了步伐。 “我们都没找到钥匙,对吧?” “……是哦。”龙帝顿了顿,看着戴娜,充满正气的脸上露出了对同伴落单的担心,试着说,“那我先出去?” 戴娜点点头。 门在面前关上,戴娜也没闲着,她先是又把可能遗漏的边边角角翻了一圈,但收获只有几块七巧板。 在这之前,拼图案用的那堆七巧板都是没有任何属性的垃圾,和副本里随便抠来的石头木块一样,但戴娜把它们放进箱子以后,剩余的这几块七巧板不知何时转化成了系统界面有介绍的道具。 [粒粒送给朋友的七巧板] [幻觉;一次性] [主动效果:可令使用对象陷入童年时期的回忆(无法对玩家使用),使用对象自身的执念越强,持续时间越长,上限60秒,每次幻觉解除后损毁。] ……好东西!戴娜立刻决定回去就把这东西卖掉,不,还是等下就拿给某个大公会成员看看价吧。 即使这个效果可见的极不稳定,但是个玩家都知道强控的珍稀度,尤其是很多控制效果会局限于对方的实力或精神强度而缩短,而这几块七巧板的作用却几乎是相反的,遇到那种身世悲苦又童年不幸、还恰巧依然在对此耿耿于怀的强大BOSS,那么连神灵都能控制60秒的意义便不言而喻。 但在普通玩家手里,它很难被发挥出达到极限的作用,也不一定占着道具格子多久才能派上用场,换成大公会就不一样了。所以戴娜愉快地决定卖掉它。 ……这么想了以后,她从电视机上端看不清的缝隙里摸出一页脱落的旧书,纸页上记述一段故事的口吻非常故作简单温和,大概隐去了一大堆细节,还给某些完全没必要的字标上了注音,内容恰巧讲的是某位火与工匠之神出生即被母亲抛弃的经历。 戴娜此前在游戏之类的消遣里听说过他,但还是头一次从系统对神秘类知识的严防死守里捡漏到他的身世,看看书页再看看躺在道具栏里的七巧板,不禁觉得这有点太缺德了。 总之光是这几块七巧板的价值,这趟副本就完全不亏,即使副本里道具的获取是完全随机的,但被大公会知道的话,肯定也要让每个有空的人只要有资格进这个副本就都来刷一趟了……不过本来玩家也没法再进同一个副本,她就只会让白星古把这事保密到让她的几个朋友也进来试试运气之后。 确定再没别的线索以后,戴娜坐着沙发默默等着同伴回来。她试过了,电视果然是打不开的,电灯倒是能正常运作。 渐渐地,戴娜微妙体会到了那个对着图样拼七巧板,乖乖等待时间变化的那个小NPC的心情。 四岁左右的小孩子对时间的感知可以非常模糊,她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觉得拼完七巧板以后就到了可以吃晚饭了的时候吧。 终于,有人迈着踏实的脚步走上楼,龙帝敲敲门报上名来,戴娜还特地从猫眼确认了身份才开门。 那位大哥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来了白、叶二人组,以及一袋子蔬菜和挂面,而且每个人身上都额外多了一个装着东西的儿童书包。 “出去发现外面都是NPC,我看这栋楼的居民应该都在,到了外面还有人问我是什么人呢,我说是这家的亲戚才对付过去……哦,也差点没对付过去,多亏小叶帮忙忽悠来着。”龙帝表示,“反正看着可正常了,就是有空气墙不让出小区。看着每家 都买菜做饭的,我也买了点回来。” “我俩刷在对面楼了,和这边不一样,什么都没有,全是灰,怪吓人嘞。”叶虹半说着,“不过都是3单元303,就还挺好记的。从对面还看得见这边来着,但是从俩窗口都看不见你。” 戴娜觉得这是个细思极恐的问题。 “路上我听龙帝说了,我们那边出门倒是没受到阻碍,不过也忽略了环境重置的迹象,不知道两间房子有没有这方面的联系。”白星古总结着情报,“以及我们两个的身份应该是不同报社的实习记者,带了证件来的,看笔记本上的地址和切页应该是专门去那家调查,这就是‘悬案’的含义吧。” 既然对面楼房里是个空空的鬼屋,戴娜没问他俩怎么敢倾巢出动的,反正叶虹半会点开锁的小手艺,纯机械结构的老式防盗门也拦不住这位卷土重来。 确实到了晚饭时间,龙帝卸下东西就去找锅接水,麻利地煮面炒菜,半路还系上了厨房里挂的旧围裙,那身影委实充满安心感。 戴娜看着一世英名毁于改名卡高价的可靠男子从崭新的儿童书包里掏出一捆火腿肠,旁边的两位也在翻找带回来的书包里装的鱼罐头之类,好奇道:“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哎,姐你不知道吗?”叶虹半一脸疑惑,“这都是姐夫给的啊?” ——那家伙……! 戴娜当然不知道每次进副本都自行放生自己混入NPC行列的魔王这回又在干嘛,但至少目前看来是好事。 她过去参与了一下翻找,确认这三个充满小学生气质的不同卡通书包里都是罐头、火腿肠、各种零食和一些玩具,不禁扶额:“他卖杂货去了?” “宾果~”叶虹半笑颜如花。 “这个爱好我也觉得还挺别致的……不过这种存在竟然真是合规的NPC,还能给我们发任务,委托我们明天帮忙接待去店里的小孩子。”并未像某人一样成为魔王编外马仔的白星古依然冷静。 “确实是他没错了。”戴娜至此彻底相信了他们的说辞,不是真见到了的话,谁知道魔王大人真的很不愿意对付小孩子呢,甚至到了这样正经给玩家们发任务以解救自己的地步。 当然作为魔王,那货还不至于善良到被对面用什么小孩子的生命来威胁到,说出来都像是被用真善美感化了的脆弱同行一样荒谬,那货只是在非必要的情况下绝不沾手任何智慧生物的幼崽而已……戴娜想。虽然我也不太擅长对付大量的小孩子啦。 “鉴于这房子里的NPC也是小孩,姐夫这把选的身份真的能帮上我们很大的忙对吧,”叶虹半用心地替那个确实给了玩家们食物和背包支援的魔王说话,“我觉得他在努力派上用场了!” “要是能把电视修好就更好了……”戴娜一边拿出橱柜里的碗盘冲洗备用,一边说。 “还真有。他说长按匹配上就能开电视了。”白星古从口袋里抽出一个还套着包装袋的大号遥控器。 “……” 多贴心的NPC啊。戴娜想。单论言行,如果这些是一个纯粹的NPC出于满腔善意的支持,哪怕在低难度副本里生存并没有那么困难,也是很暖心了,事迹发出来足以被其他玩家送上年度阳间NPC榜单评选。 ——毕竟大部分NPC的存在意义除了送线索就是帮着系统给玩家添乱……顺带着搞点小事情,重则把大家送得死出副本,轻则用超乎想象的言行把玩家气得默默爆血管。 但他会支援我们是因为他本来就该是我们这边的啊。戴娜把脑海中的暖心NPC换成正待在杂货店里百无聊赖的、从后台掌握着所有副本线索但凭心情给玩家帮助的黑长直魔王,顿时显得又阴暗又亦正亦邪起来。 戴娜接过小叶同学掏出来的一包高档牛肉干和一罐绿茶,决定明天轮到她出门时亲自去店里看看那货的经营状态。 虽然在副本里确实会因为有得玩而有精神点……不过把自己地盘的日常经营都扔给下属的家伙,真的会为了这点理由就老老实实的卖东西记账、和NPC顾客打交道且这样工作一整天以上吗?戴娜想着,更坚定了要围观稀罕场面的心情。 21.第 21 章 只是挂面加上青菜、荷包蛋和一些速食品,当然不算丰盛的大餐,龙帝大哥表示只可惜他也没有那种撒上一点点就能让食物变得美味的调料,大家凑合吃。 “太谦虚了……只要是热的、新鲜的就令人感激不尽啊……”戴娜小口吹着碗中刚出锅就端上来的面条。 一大团白净的挂面还在滚烫的汤里一同轻轻晃荡,汤里漂着几星油花和碎葱,映衬着一把仍然翠绿的青菜叶子,金色与雪白组合的荷包蛋在其中明亮得宛如会发光,粉色火腿肠切成薄薄的片,在每人碗里都扔了一把,已经光速被面汤敷热,完全算得上是副本里顶级的完美饱腹食物。 “我倒是知道那种调料,”白星古已经快速夹起并吃掉了营养最丰富的荷包蛋,往手掌心吐着热气,展示出大公会玩家的见多识广,“不过都在各位会长的私人库存里,毕竟一般获取这个的门槛很高,再乘以随机掉落率,收购价赶得上装备了——还是论克交易的。普通人谁会舍得吃啊。”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叶虹半跟兔子吃食似的一点点咬着条状的青菜,表示,“就是碰到舌头的瞬间脑子里放烟花,有种想把自己的舌头再吃下去几遍的冲动,然后喝口水就没了,和啃了几天限量野果子草根死螃蟹之后再吃点热饭菜体会到的‘好吃’完全就不是一个东西。因为说到底是一种系统录入的道具吧,系统懂个屁的美味啊。” 其他三名玩家纷纷侧目。 “啊,别人主动请我吃的,怎样?”已经声名远扬的小叶同学露出混不吝的嘴脸来。 “行吧。”大家纷纷表示合情合理,并不打算问问拿昂贵调味料招待此人的受害者是谁。 “其实是我刚想起来,五河说过那谁也会做饭吧。”龙帝大哥随着起身去盛回第二碗面条而换了个话题,但还是在食物相关上,“早知道就请他回来了……否则明天还得再吃三顿面条。” “……那谁?他原来还会做饭呢?”叶虹半放下筷子,双手在自己身侧做个手势,显然是示意某位留着在场几人都比不了的长发的BOSS。 “既然是副本NPC的身份,不能乱跑的吧——上次是因为本来的NPC就是能被玩家带走的。” “谁知道呢。” 戴娜默默吃面条,表现得很专注于碗里的食物,即便“那谁”就是由她带进副本的。 面条很好啊,加上配菜就能营养均衡,而且健康。虽然在副本里当然是吃点高热量的炸薯条为代表的食品更好……既然尤利没有主动跟回来做饭,那应该确实就是不能乱动的。 吃完晚饭,玩家们一起飞快收拾好了锅碗瓢盆,连带着用过的厨房一起弄得干干净净,毕竟这是别人的家来着,借用之后还随便糟蹋很可能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在这期间,应该是叫做粒粒的小女孩幻影再没出现过。 白星古坐到沙发上,顺利用“那谁”给他们的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大家一致认为,既然白天贸然在非特殊时段出门都会导致时间重置,那么到了晚饭后这种小孩子认知里谁也不出门的节点,也最好只在这个找不出新线索的家里待着。 反正是低难度副本,即使打开电视也不会爬出敌对NPC,玩家们都很放松。 下午那轮带回来的食物早被分类过了,戴娜从零食那堆拿了一些过来,随意放在茶几上或者手边,每人都在吃。 而另有一袋零食,打开之后却谁也没有动过,只是放在那个小茶几的边角,仿佛被大人们遗忘了。 电视上播着热闹的都市剧,男生和女生都穿着颜色艳丽的长袖条纹T恤和低腰牛仔裤,素着脸而敢戴彩色的塑料水钻装饰,辫子扎得高高的,台词念得很夸张,表演时五官的变化幅度更夸张。 其实是电视上只能看这个,不能看新闻或者电影动画之类的节目,可以换台,然而一半都播着这部剧,其他频道全都模糊不清。 所以这就是副本设定中应该出现在这个时段的热播剧吧。玩家们想着,干脆挑了个播出集数靠前点的版本当真看了起来。 “要命,我竟然开始跟着激动了,平常都不看这种剧的。”白星古叹气,从手边抓了一粒带甜味的小香肠撕开。 “他们做什么事都好有劲头啊。”片尾曲铿锵地唱着,戴娜掰着手指数刚才短短三十来分钟发生的情节,“早晨出门撞车、和同事争辩、指责上级、临场发挥惊艳外国总裁、出去吃午饭的功夫还能路见不平救小狗骂主人……下班以后再去找人约会,吵架伤心又换一个人,然后还要和男友的家里人斗嘴,再和朋友去吃宵夜……这竟然只是一集而且不到一天里面的事,就是副本里的时间线也没这么紧吧。” 不光是她自己绝对应付不来这样的生活,戴娜觉得她领养的那只魔王也根本是这部剧展现出的生活状态的反义词啊。 在副本里有点新鲜目标时还好说,副本外的魔王大人完全是个不爱动弹的盆栽式宠物,还时常会变得仿佛突然被巨大的负能量淹没似的,浑身透出一股手指都不想动的沉重的丧气,倒是让戴娜变成了主动找点东西邀请他一起玩的那个角色。 “得是高难度的本才配得上这个节奏对应的算力了,而且这个类型的我进去也得脱层皮吧。”叶虹半嚼着软糖。 龙帝也直摇头:“这么能折腾的人,我一辈子也就认识一两个,那是凑近就会被拉到漩涡里去的,经不起的千万别试啊各位。” 四位相约进入低难度副本的玩家就此见解增加了惺惺相惜的程度。 不过单作为娱乐作品来看的话,这种嬉笑怒骂都十分无拘无束的老式电视剧一旦接受了设定,当然还是有意思的,节奏相当紧凑,再配上零食,叶虹半还为了这种气氛而去关掉了灯,当真像是并非副本的一次普通的在玩得好的朋友家过夜而已。 他们换着台一集又一集的看下去,哪怕集数都是乱的,也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深夜。 一只小手试探着摸到茶几边缘,轻轻伸进那袋零食敞开的口子,努力不弄出声音来—— 戴娜余光瞥见这一瞬间,顿时一动不敢动,脸上还要装作极其投入地看着电视的样子。 粒粒小朋友两脚并拢蹲在茶几旁,轮廓被老式电视机的混合光勾勒着,倒是比白天出现并暗示他们拼七巧板线索时要显得真实。 看得出来,至少这时期的她是个挺幸福的小孩子,脸颊圆鼓鼓的,眼睛像出了蛋壳不久的鸡崽一样又圆又黑,拿到零食以后还不急着塞进嘴巴,而是一边悄悄观察着大人们,一边一点点放到门牙之间咬住的,还知道慢慢的不吃出声音来,有着放在幼小身份上并不显得做作的、被悉心照料而养成的天真和狡黠。 戴娜在小孩子的相反方向用手指戳着叶虹半,心领神会的后者接着暗示另外两人,于是四个玩家都假装没发现地瞥着这一幕。 既然能钓出来,就证明这条任务线至今没断!谢谢你赞助的零食啊尤利乌斯先生!玩家们想。 这一集播完,时间也将近午夜,外面那些窗户的 灯光早已十不存一,粒粒也几乎是成功吃光了那袋零食,即便面露遗憾,还是在拿着遥控器的大人站起来时飞快溜走了。 客厅的顶灯重新亮起,龙帝捏着那袋零食的角晃了晃薄袋子,显然里面只剩一点点了。 “睡前怎么不刷牙的。”放在这个世界,长得就很适合站在路口指挥放学时间交通的面貌的家伙说出了完全符合外表气质的话。 “坏小孩睡前才不刷牙洗脸呢。”邪恶大人叶虹半忽然大声自言自语道。 话音刚落,卫生间的门自行匆匆打开又合上了,但半晌又打开,里面几乎什么都没被动过,平静的空气和放在地上的小兔子塑料杯无端显出一种委屈得要哭了的感觉。 ——让四岁的小孩靠自己够到洗手池并完成洗漱,还是太勉强了。 缺德成年人叶虹半憋着笑推推戴娜,于是戴娜走进去,接了一杯水放在洗手池边,替小朋友挤好牙膏,又从去找东西的同伴手中接过一把带着灰尘印子很久没用过的小凳子,端端正正放在台子前给小孩NPC垫脚,再缓步退出卫生间。 “我信了,像你这么喜欢作死的确实不能去高难度混,”在卫生间门外几米远的位置,白星古默默望着天花板,“那样刚才水池边就都是小号血手印了,一路盖到你头上。” “嗯,其实他的僵尸诅咒差不多就这么来的。”戴娜轻声出卖了小叶同学的黑历史。 叶虹半移开视线装没听见,欢快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来分房吧!” “我睡客厅吧,你们去主卧。”龙帝说。 “我在客厅好了。”戴娜表示,“毕竟如果夜里尿床之类的……” “也对。”白星古认同这点,掏出一对像是彩纸做的手环道具,分给戴娜和等闲怪物无法致命的强大人形盾牌千霆龙帝先生一人一只,“那你拿着这个吧,一次性的,能在受到鬼魂攻击时自动和五米内的同伴换位,主卧和客厅的距离肯定够了。” 戴娜接过手环,道具说明一如他讲的那样,橙色这只显示是受保护方,分给龙帝的则是蓝色。 “好东西啊,”叶虹半说,“公会里自己做的吧?” “嗯,所以能稳定量产。”白星古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以整体最大获取利益为考量目标的公会搞这样的道具,用途就不言自明了,想必无论在副本内外,公会内不擅于战斗的关键人物和上层都带着不少拥有此类功能的东西。 “没事,你随便行动,不用担心距离,我挨着主卧门口睡就得了。”龙帝戴上那只纸手环,说。 可靠的同伴真是副本里的一道光啊!戴娜感动地想。 不过要是我真做错了哪一步,被目前看来都是乖小孩的粒粒,或者她身边一直没出现过的父母邻居之类NPC发动致命袭击而来不及反应,那时候尤利应该是会出手的吧?说到底召唤生物这一分类,出现的根本作用就是保护玩家本身来着…… 其他人按照安排进入了本属于这家庭里监护人的主卧,寻找被褥和分配睡觉的位置,而戴娜躺在沙发上准备独自休息,便从道具栏里拿出了那颗明确不可抛弃、转让和毁坏的[惑星信标],将其稳稳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温暖的微光足以照亮一小块范围,又不会影响久经磨砺的玩家入睡。 戴娜盯着信标半晌,它散发出的光线始终没有变化,证明某人没有借此传达什么信息的意思,于是出声对着看不见的粒粒小朋友或者是正在看这边的魔王说了句晚安,借着渐渐涌起的困意合上了眼睛。 22.第 22 章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之后随着模糊的说话声音,世界亮了起来。 但一切都变得十分巨大,戴娜发现自己只能看不能动,并以这个视角,跟着某样物品,被同样显得又高又壮的粒粒小朋友亲手装进了鲜艳的手提包。 她很快猜出自己是暂时附着到了玩具身上,并在包里跟着粒粒来到了户外,被她拿了出来。 这是一处被树荫笼罩的长椅,已经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在等着了。 粒粒小心摆弄着玩具的四肢,并在其他小孩子的催促下把玩具放了上来,这条长方形的椅子面如今俨然一个迷你的会场。 这群小孩竟然是模仿着电视里面的情节在“上朝”,然后一本正经就此交流起了生活中的杂事,比如谁昨天迟到了、谁在家听见爸爸打了个“特别特别响”的嗝儿、谁又在地板缝隙捡到了肯定是幸运硬币的零钱……看得戴娜忍俊不禁,又觉得这确实比一味的公主童话过家家真实多了。皇帝和大将军轮流做,其他人也能摊上小孩记不清数目的某部尚书职务,至少用不着为了谁的娃娃来演最受欢迎的公主而吵架。 “穗穗呢?” 戴娜正观察着近处的其他五花八门的人形玩具,试图看出里面有没有她的同伴附体,就听趴在长椅背上摆弄“皇帝”身份的兵人的小孩说。 “我上次答应她,要让她当状元的。她没来,状元就没有了。”另一个年纪看起来更小的小孩颇严肃认真地说。 “启禀圣上,刘穗穗病了。”穿得很齐整还剪了齐刘海的小孩拿起自己那个穿喇叭花裙子的小人玩具,似模似样地将贴着白底贴纸的两手背在身前一搭。 “你住在她家楼上,知道是什么病吗?”皇帝继续问。 “不‘资’道,反正她‘山’天都没出门了。”对方用歪七扭八的发音说道。 “打了针就该好了吧!” 围在长椅周边的这群小孩子们一阵嘈杂,又有一个颇具信心的发言了:“昨天我在楼下看到白方方车,肯定是接穗穗去打针的!” 在戴娜此刻的视野范围内,正用指甲抠着长椅刷漆的表面的粒粒被这句话里的确信给鼓舞了,松开手,重新无忧无虑似的一起玩了起来。 ……戴娜听着这些小孩子信息模糊的话却乐观不起来。大人当然知道,如果缺席的“穗穗”真是被白色、且由孩子们概括出的特点为又大又方,十分引起注意的车子给接走的话,那可不是打了针就会好的小病啊。 她本来睡得不深,在副本给出的这段事件以后只是稍微一动就从沙发上醒了过来,坐起身便看到走出主卧室的另外三名玩家。 “你们也做梦了吧?”戴娜问。 三人均点头,但戴娜很快确认,他们“附身”的玩具和自己都不是同一个,而且睁眼就在长椅那边了。 戴娜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去拉电视斜下方的小抽屉,但这个白天只是空着积灰的抽屉忽然上了锁。 她让开位置,换叶虹半上去摆弄一阵,却也冲着他们摊手,说:“不行,是剧情锁。” 这时天色才微微亮,四名玩家只好又将房子翻了一圈。 最终,这个钥匙被发现在小卧室里那玩具箱的底部,薄薄的小钥匙用糖果贴纸固定着,金属表面已经长满了锈点,脆弱得好像用力一扭就能弄断。 抽屉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已经断了的粉色塑料尺,和一个四肢能够活动的硬质玩具娃娃。 从发色和衣着来看,它颇像戴娜本人,而道具说明还没有显示出来,名称是问号。 “……”戴娜在同伴谨慎的注视下,小心地亲自碰碰这个娃娃,又试着掰动娃娃的手臂,没觉得自己被操纵着,松了口气。 她把娃娃放进道具栏,好在这个举动成功了。 “不会我们也得去找自己的玩具吧?”叶虹半脸色不太好。 “我的倒是好说……应该就在‘刘穗穗’的楼上,只要找到穗穗家就行了。”龙帝摸着下巴,“但我觉得这个难度不应该有那么多要搜的房子来着。” “等天亮了先去那个长椅附近找找怎么样。”白星古说,“丢三落四所以把玩具放在玩过的地方,似乎比在整个小区大海捞针的安排合理。” “那今天我俩组队?”叶虹半示意自己和戴娜,“毕竟我们在小区里闲逛不那么容易出事吧。”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分工,而且把分别刷新在两栋楼的两组玩家分开来安排,就能尽量多的触发线索。 叶虹半的提议全票通过之后,龙帝最先去飞速洗漱,然后做起了早饭,依旧是换了种配菜的煮挂面。 其余人排队洗漱一番,洗手池的水声淅淅沥沥好一阵,住在这个家里的粒粒小朋友却没有再刷一下存在感的意图。 不过这也合理,身为玩家的大人们都会在不下副本的时候窝在个人空间睡个长长的懒觉,而既然从梦的形式展现的CG来看小孩子们的时间线正在放假,那粒粒也是应该在睡懒觉的。 戴娜在早饭前就准备好了背包,前一天装满补给的儿童书包倒空之后只放了一点有备无患的零食,以及那把发现的断裂直尺和小钥匙等杂七杂八的零碎,多出的空间都预备去再薅一波来自好心魔王或者春暖小区范围里其他商店的库存。 她跟着叶虹半前往那家被魔王占领的小店。 ——那真是十分怀旧且朴实的店铺,没有像样的招牌,底子仍是民居,里面根本分不出仓库和货架来,只是到处都尽可能展示着零碎的商品,连窗外也挂着一串串洗干净的零食包装袋,花花绿绿的十分招揽视线。 好在因此店里的空间也足够昏暗,所以待在一张大书桌后面的魔王看起来还算惬意,两名玩家自行用钥匙打开防盗门后只见其扎起了长发,正在玩一台非常老式的插卡游戏机。盗版机器用粗粗的彩色信息线连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液晶电视屏幕,屏幕上穿红色短打的像素小人发带飘动,誓要赢下武林大会成为天下第一。 “早上好啊,”他坦然地对凑过来看屏幕的戴娜说,“今天的营业额就拜托你们了。” 戴娜想了想,掏出那个造型有些像她的玩具娃娃放在遍布磨损痕迹的木头桌面上:“老板,退货。” “没有包装袋不能退的。”尤利乌斯说着拿起玩具来晃了晃,再还给戴娜,道具说明就被扒开来公之于众了。 [换装模特·甜蜜小姐] [守护;时间;一次性;不可丢弃] [被动效果:代替绑定者承受一次非物理伤害,24小时后或当前副本结算前全部返还(不可与其他同类效果叠加)。] 竟然是能够带走和对玩家发挥作用的道具?戴娜觉得自己好像赚到了。即便放在众多道具里效果不算非常强大,但有七巧板在前,这低难度副本再掉什么都是超出预期的惊喜了。 “放心吧姐夫,有我在呢,包你大赚特赚。”前一天接了任务的叶虹半端详了一圈遮住调料等杂货的零食糖果,自信地打包票。 “那可不是好事啊……”尤利乌斯有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关掉游戏机以后施施然离开充作柜台的书桌后方,转手从存放速冻食品的冰柜里拿出一桶初步腌制过的肉串,独自走进小店里的厨房。 “他啥意思啊?”叶虹半小声跟戴娜嘀咕。 “至少肯定不止是给我们加餐用的。”戴娜嗅着肉串刚刚第一次下锅油炸就已经散发出的馥郁香气,因为已经吃了两餐挂面,导致喉咙不由得轻轻吞咽,“炸串可是最吸引小孩子的了……他做这个肯定是有原因的。” 叶虹半又在店里转了几圈,甚至趴在冰柜的玻璃上仔细观察里面商品的摆放,终于发现了线索:“哎,好像有不少东西都快卖完了,但是没补货!” “参照出行时段的设计,如果这个副本是由小孩的视角来制定规则,那也许一般的小孩子就是不能理解他们看不到的‘进货’的?”戴娜从架子上拿起最后一包跳跳糖,“像大人去买菜,还有卖炸肉串的小摊的出现,这些就是很常见的情况,所以都能出现在这个小区里面。” “如果真是这样,意思是这次店里的货只要卖完了那就是彻底没了……他也不能去进货了……”叶虹半默默缩回正要再拿些袋装方便面回去的手。 “断货的话,可能又会循环回到开头吧,我猜。”戴娜说。 “拿这些倒是没什么,多装点吧。” 等着他们自己猜到真相,才出现在厨房门口的魔王说道,还提着一只炸东西用的金属漏网,倒也无损姿色,“不同货物的消耗速度也不一样,重点只是那些零食玩具。所以我尽量拖延,你们也快点。” 叶虹半简直要感动了,而戴娜想了想:“要是你没取代老板的话,这里也是留给玩家的时间陷阱了?”——然后玩家还是要抽出人手来做支线,哪怕没有奖励,只是为了拖慢商品售罄的速度。 对面那货点点头肯定她的猜测,然后拿出一大兜已经炸透还撒了香料的肉串示意她带回去吃,依旧轻松的态度与已经开始琢磨今日如何妥善对付小孩NPC、还要最大限度维持零食库存均衡地缓慢下降的叶虹半截然相反。 “总之这次多谢你了。”戴娜说。她其实也是很感动的,毕竟即使不提那些补给,这不喜欢和人接触的魔王是为了帮他们周旋时间才节外生枝啊。 “……”面对戴 娜没有多余含义的随口感谢,混入NPC行列的魔王只是偏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杂物之间抽出一根还带着包装袋的、崭新的透明直尺,放在桌面上,再轻轻推向她这边。 ——正确互动后还有隐藏掉落?你是什么低防御类型的奖励目标吗? 戴娜暗中腹诽,却不耽误手下动作,当即收下了直尺,还用“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拿”的真诚表情看着他。 如果所有副本的NPC都这么好搞,那就没有玩家会讨厌下本了,甚至这个魔王也不是在任何副本都算友好单位的,所以更要抓紧机会嘛。戴娜表示。 “接下来的可要用灵魂来换的。”黑长直红瞳一副标准魔王长相的家伙读懂了戴娜的意思,说。 “可是我们的灵魂都卖给系统了……不过你要是收灵魂的话,外面那些小孩子的不是更好?” 戴娜忘掉了以前的很多东西,不过还知道自己包括不远处的叶虹半、看家的那两位和在其他地方努力经营第二次生命的玩家们一致的起点,那就是在确凿的死亡后见到的“系统”递来的契约。 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仅仅半是好奇,半是确信对方不会那么做的问起了同一话题下别的事情。 “我们可不收那种完全纯净的灵魂啊……”靠在桌边和她聊天的魔王先是瞥了眼门外,脸上露出有点嫌弃和戒备的、所谓“对一切幼崽过敏”的经典神情,但好好对戴娜解释道,“纯净在这里的同义词就是原始,而人类的灵魂是需要本身具备了足够复杂的‘结构’才能再做文章的。小孩子的意识太短促了,根本不清晰,这种灵魂只是一颗玻璃球而已。” 他说着真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袋玻璃球,指甲大小,有些内部嵌着立体的花的样子,有些在靠近表面的层次描绘着平面的花朵,还有些表面做出凹凹凸凸纹路的和上着鲜艳色彩的,在袋子里一动就碰撞出碎碎的声响。 戴娜听得半懂不懂,吸收了自己用不到的知识,带着玻璃球、肉串和其他收获离开了小店。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那把长椅,但偏偏在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于是见到了自己放养的魔王作弊的一幕:明明食物是亲手准备和制作的,但店外面卖食物的流动摊位就干脆靠施法解决了啊!那家伙做事的标准到底是怎样的? 亲眼看着金属液化、流动再按照其心意成形的戴娜无言以对,转身前往目标长椅,她怕自己再看就真做出违背玩家原则的决定,比如把灵魂卖给魔王好让他随手造个高级折叠梯,直接想入侵哪家住户搜查都随便什么的…… 好在之后的搜寻算得上顺利,在没有选择高难度的时候副本规则还是比较做个人的,不会把道具藏在十分诡异且不讲道理的位置。戴娜只是在树下的长椅附近用某个小孩子落下的铲子仔细挖了一阵,就从泥土间找到了破旧的另外三个玩具。 看那段玩具视角的CG就知道,这一带的环境条件十分优越,本该是在居民区里面玩耍的小孩间的热门地点,但在戴娜找东西期间没受到任何干扰,这大概还要归功于魔王的支援。 香味十分诱人的肉串只要吃上三根就能用竹签再兑换一根,而且换的时候还能从盒子里抽一张随机奖品的小纸条,如此成熟的销售设计,放在这个副本背景所在的时代,尚且没有几位在暑假出来玩的未成年人能够完全拒绝吧。戴娜隔着老远都听得见哭着闹着要买的声音不绝于耳,库存有些紧张的商店也因而暂时门庭冷落。 此刻,戴娜深深体会到了,有这类狡猾的恶魔系角色作为友方时所带来的,非常堕落的安心感……虽然邪恶,但真的很可靠啊! 这一项工作也让戴娜独自忙活到了接近中午,她带着三个尽量去掉了泥土的褪色玩具回去,受到留守人员的热烈欢迎。 当然,是来自某个召唤生物的垃圾食品更受欢迎,哪怕已经放得凉了,也被白星古和龙帝大口大口地配着他们花一上午折腾出的厚实烙饼一扫而空。 炸肉串还剩最后三五根的时候,白同学流露出了不舍的目光,还是礼貌表示留给其他人吃,而戴娜一直摆手,十分诚恳:“不不你们吃吧,我俩已经吃够了……” “能不能帮我问问,魔王麾下还缺人吗,杂兵也行啊。”白星古沉重多过喜悦地拿起肉串。 虽然是玩笑话,成年人也不会真的因为一点系统商城也有出售的油炸食品而选择今后的前途,但既然开得出这种玩笑……果然就代表着他和公会的关系还是出了点问题吧。 就说这类专业的公会玩家没事怎么会一直和我们一样泡在这种浑水摸鱼也能凑合通关的副本里。戴娜与龙帝大哥交换过眼神,确认对方都是这样的想法。 23.第 23 章 回来的路上,戴娜背着包回到了粒粒小朋友家的这一栋楼,一步步踩着楼梯默数着数字,每次都小心地错过第13级……不用说,当然又是其他副本里不堪回首的陷阱留下的肌肉记忆。 留下来看家的两人这一上午并没闲着,而是因为不缺食物也没什么体力消耗,除了制作好吃的烙饼以外,还用房子里的工具有模有样地做着大扫除,吃完肉串以后就又继续干活去了,同时在这不大的房子里继续顺口闲聊以前的副本经历解闷。 戴娜也边喝水边听着,她是觉得龙帝大哥这高大结实且一脸正气的外形,能被某个副本的NPC聘用为豪门佣人真是一点都不奇怪。而没这资质的同行玩家就有倒霉被拉去跟着园丁修剪树木的,然后就毫无防备地喂了园林里混在普通植物之间的野生怪物。 按照背景设定,那是雇主家的贵夫人饲养的具有魔法属性的肉食植物,也正是其杀害上百名未成年人后毁尸灭迹的关键,消灭它就算通关,所以那死出副本的倒霉玩家算是开场就完美撞到了BOSS嘴边。 而其他人在和那极其灵敏有力、锋利的枝条仿佛四面八方无处不在而且一时半会不怕火烧的巨大植物打过架之后,均甘心自认没被吃并非生存能力高超,只是运气好些,被安排到园丁这边的不是他们自己罢了。 于是龙帝此刻在擦拭盆栽叶子上灰尘的时候,都还要边擦边温声细语地和植物讲话……哪怕那只是一棵蔫着的十几厘米高的番茄苗。 戴娜非常能理解这一举动。 她收拾着书包里其余的杂物,看见白星古蹲在塑料盆前,有模有样地仔细搓洗衣服的领口袖口,白色泡沫随着盆里的水面晃荡,想起自己在那小杂货店里的推测,连忙说了出来。 “……所以,如果正确的方向是按照小孩子理解的状况来做事,扫除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把窗子打开了?” 只要找个理由外出,就能在居民区范围里遇到各种各样的居民NPC,行动跟活人没有任何差别,但从这个“家”和白、叶两人刷新出来的另一个303的窗户往外看,都是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的。 于是谁都猜得出这些玻璃窗可能是关系着副本真相的,它们始终紧闭着,透光,宁静,仿佛是只有昼夜变化的静态风景画框一般,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擅自摆弄它们。 “我试试。”白星古擦擦手站起来,“线索推到这里,就算重置也不亏对吧?” “如果道具全都重新随机刷新的话——算了,也就是多费点时间。”龙帝放好那盆植物松了口气。 客厅里的这一扇窗终于被推动了,风顺利通进屋子里,吹起洗衣粉与水结合后那股独有的香气,拂过了还带一点潮湿的地板。 冥冥中,时间就此跟着流动。 戴娜带回来的那一袋玻璃球里有一颗轻轻掉了出来,沿着偶然放在桌边伸出一小截的直尺滚动……玻璃球表面的花纹跟着旋转,在直尺尽头停了短短的瞬间,终究是啪地一声,掉落在不知何时到桌边呆站着的“粒粒”脚前,骨碌碌滚走了。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小女孩仿佛倏地长大了一圈,看着这个幻影扭头跑回房间关上门,原本温馨的家中跟着回荡起一阵争吵声。 杂音来得快去得也快,争吵消失后,地板上飞快变得满是灰尘,白星古抬了抬腿,他的体重压过浮灰,让灰尘下一点干黏的老污渍胶着在他的鞋底和地板之间,迈步时带出小小的撕扯声和阻力。 番茄苗彻底枯死了,老式电视机侧边的按键缺了一个,茶几下的儿童画无影无踪,只留下塑胶膜上淡淡的染色痕迹,塑胶膜下则透出被人用力砸出来的一角破损,裂痕长长的几乎贯通整个茶几表面。 这一切场景变化其实只在几秒之间,而玩家们根本没法行动,这就是一段固定播放的剧情CG而已。 白星古张了张嘴:“我现在把窗户关上还来得及吗……?” “应该是变不回去的吧。”龙帝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刚用心拖过三遍,擦得闪闪亮的地板变成这副十年没人打扫似的样子,“剧情推进了就行,只是不知道小叶怎么样了。” “放心,那家伙没死。”白星古抬起手腕示意,那上面戴着一条光秃秃的破表带样子的物体,皮革都微微开裂剥落了,上面调节粗细的一排小圆孔却塞着不知什么发光物一般,正好亮着四个。 大公会的人别的可能没有,这种在副本里可以越过系统阻碍随时掌握同伴状态的装备,倒是情理之中的有一大把……两名野生玩家为落单的叶虹半还活着的事实放下心来,但一点不觊觎那装备。 三名玩家在先出去找那个粉毛的骗子和继续推副本进度早日通关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齐齐看向了紧闭着的小卧室门。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把窗户重新关好了,又一人拿着一个这副本分配的可以承伤的旧玩具,才很谨慎地靠近那扇门。 意料之中的打不开。 之前的小钥匙是用在客厅的,再拿来试果然不通用,他们又去找了一圈,依旧不行。 毫无线索之际,戴娜忽然拿起桌上的直尺,用它的角代替电视机上丢了的那个按钮插入凹槽,试着前后轻轻旋转。 反复耐心尝试后,刚才怎么弄也没反应的电视机忽然不讲道理但很符合副本设定的亮了起来。 这档掺杂着雪花点的节目内容正轮到实拍采访环节,画面摇摇晃晃,画质模糊而且颜色也非常不鲜亮,屏幕上附着的一层灰尘则加重了这个效果。 记者的播报水平更差劲,脸上兴奋多过热情地讲着事件的调查进展,标题明晃晃写着什么吝啬鬼杀死患儿的耸人听闻内容。 那名无良记者坚持追着一些躲闪的居民问个不停,提的问题也十分尖锐刻意,让正常人看了都觉得不适。 但看画面里的背景,那居民区里的场景和楼房的样子……就是这座小区。 幸好刺激神经的劣质节目只维持了半分钟,电视屏幕就再次黑了下去。 “是……穗穗?”龙帝眉头紧锁,看着屏幕里再次被拿出来强调的所谓4岁死者刘某某,想到前一个以小孩们手中玩偶的视角展现的CG内容。 “标题的悬案果然是放在穗穗身上了,粒粒应该是她的好朋友吧,年龄一样,两家又正对着……” 白星古说着忽然瞪大了眼睛,先是扑到客厅和主卧室的窗前看,又飞快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尘层上画了两组都是由几个方块组成的非常简陋的相似图形。 “我想我们得赶紧打开门,”他说,“如果那边的空屋三单元303是穗穗家,格局上两个孩子的卧室就是正对着的。” 戴娜口袋里忽然应和着响起一阵音乐,她连忙拿出来,发现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触屏手机,与一旁的老旧电视完全不是同时代产物。 她正要接听,一股力量暂时代为控制了她的行动,那是玩家们都熟悉的演出形式。 拇指轻轻滑动,又熟练地点下了外放,好像没有把设备举到耳边细细倾听的力气似的,只是木然地拿着它而已。 电话那头传来放大音量的声音,是售楼中介在劝说她将房子交给自家售卖的话,态度很殷勤。 那边没说几句,“戴娜”就挂断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颤抖了几次才打开小卧室的门。 之后戴娜取回了行动能力,回头看看同伴。卧室门只是锁舌弹开而已,停在留着一个小缝的状态,还没触发下一段内容。 龙帝大步一迈,七手八脚拿回了他们的所有物资,其他的飞快囫囵塞进包里,扔一个给白星古拿着,只把那包弹珠和直尺这两件也许还要用的关键道具给了戴娜。 戴娜小心地推开门,没再按照预期的被夺走控制权,眼前看到的却是……变回了小孩子样的粒粒,身形彻底变得真实,又或者这温馨干净的小卧室和她一样是整套的幻觉。 刚刚的副本时间还在午后,但小卧室的“窗”外晨光熹微,世界笼罩在一层暗而温柔的蓝色薄膜下。 穿着睡衣的粒粒跪在书桌面上朝外看,窗户打开,这样的举动当然非常危险,而那个时代的窗外也只是能拦住大件物品和成人的栏杆,其实拦不住骨骼柔软的小孩子。 而对面……对面的那栋楼房几乎没有灯亮着,但与粒粒的房间相对的那个窗户也打开了。 这两栋楼房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米左右,凭玩家这被系统抬高了下限的身体素质,戴娜和另外两人都能看清,对面的窗口有个摇摇晃晃站着的小身影。 陌生的小孩子侧着身挤出栏杆,脚下踩着的是…… 龙帝顾不上别的,紧急耗费半截血条,对自己用了一个视力强化的神术,先是看清了那小孩子脚下,支撑着她一只脚离开窗台外沿的,竟不过是一截半透明的塑料直尺。 小孩子脸色苍白,身穿睡衣却戴着一只薄薄的毛线帽,额头上的薄薄汗珠和迷糊的神情在此刻也被看得清楚。 而这边的幻影“粒粒”就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再挪动另一只脚,身体彻底探出去,很自信地迈出下一步…… 直尺失去在窗台这端压着的重物,自然顺着向下滑落,小孩子的身体也跟着掉了下去。 一阵猛烈的带着寒意的晨风忽然吹散了迷蒙气氛,粒粒整个人一激灵,摔下了书桌。 幻影随之破灭,比灰尘腐朽陈旧的气味更先冲进脑海的是一段记忆,戴娜匆忙抱头蹲下,以免自己也被冲撞得摔倒。 其实经历过不知多少副本的老玩家就算每次都是在低难度划水度过,也不会因为一段普通人的记忆就数据受损之类的,但那个握在她手里的小玩具还是裂开了。 戴娜叹气:“就知道吝啬鬼系统不会放过任何回收道具的机会……” “还有空吐槽就好,应该没事吧。”龙帝虽然对刚才那救之不及的一幕颇为痛惜,但当然是同伴的状况更要紧,拉了她一把。 戴娜站起来晃晃头:“没事。我知道发生什么了。” “等等,应该还没有到结束……外面没变天。”白星古说。 玩家们连忙代替粒粒,跳到那个可怜的小书桌上,拥挤着拉开同样变得脏污陈旧的窗。 护栏的样式变了,新的护栏更密,缝隙更小。他们先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窗外确切还是那个天色将亮的模样,向下一看,和旁边夏季茂盛的树冠一样蒙着点 蓝色,从而被中和了粉毛自带的活跃气质的叶虹半怀里抱着昏迷的毛线帽小女孩“穗穗”,单膝跪地,无声地朝他们呲牙笑着,还在伸手比“V”。 戴娜在哑然失笑和感动间庆幸他们选中了那条最好的路线,又往小杂货铺的方向看了一眼,瞥见顶替全居民区儿童最爱的男人岗位的某个BOSS果然在那里,正抱着手臂远远的看戏。 他们跑下楼汇合的时候场景已经彻底改变,既不是天亮后的清晨也不是惬意的假期下午,只是个平常的阴天,小区里的绿化消失了一大半,设施都变了样,有的换新有的被拆,楼房的大玻璃窗里好多都贴着出租或出售字样的白纸,那种前后对比一下显得现状死气沉沉起来。 但玩家们只会觉得没有灰尘的空气如此清新,不用再遵守规则的环境如此自在。 叶虹半身边也没了刚舍身飞扑救下的“穗穗”小朋友,毕竟,那只是一个在幻想中被改变了这一次的遗憾。 “总之,我这次的身份其实是长大之后的‘粒粒’。”戴娜指着自己,又指指龙帝,“你是我带来的中介,因为‘我’准备要卖掉那个房子了。” “既然我俩是记者,也就是正好同时去了穗穗家试图挖那个老新闻的?好巧,难怪会被系统抓取成副本喔。”叶虹半剥开糖纸补充刚才的惊险带来的精神消耗,含着糖嘀咕。 “那如果换个难度,就是一旦暴露会被周围居民处处针对的身份了吧。谁让那个无良前辈追着人家采访,也不考虑普通人想不想被那样质问而且出现在节目里面,总之很害人了。”白星古想起电视里那段节目,发出对高难度副本抓住一切机会刁难玩家的状况十分心有余悸的声音。 “所以穗穗确实是意外去世的对吧。”即便那一切都是副本真实的时间前至少二十年发生的了,龙帝仍然露出惋惜的神色。 “嗯。她们两个因为房间看得到窗户,经常这样悄悄出现在窗口看对方,穗穗病了以后被带走很长时间,再回来的时候大概就是……小孩子有时候就会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因为把尺子或者笔这类的东西搭在桌椅中间当桥的玩法,你们也做过对吧?就是那样。只是太想见面了。然后就是……后来粒粒的家长也各自离婚组建家庭,等她回到这里来处理房子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戴娜简单说完她得到的回忆碎片,众人沉默了一阵。 这个名为悬案的意外里除了捕风捉影扩大悲剧影响来提高收视的那伙人,可以说没有一个坏人,粒粒的家人当时是爱她的,穗穗的家人也没有放弃她,但最终导致了不幸福的后续。 作为中心的两个孩子,乃至那些一起带着玩具热闹玩耍过的朋友的童年,如今都已经结束了。 “至少我们救了这一次。能弥补一点是一点。”龙帝搓了搓脸,拍着叶虹半的肩膀,“你做得好啊。” “即使那次没出事……也就是少了那点无关人士跑来‘挖掘真相’的事,这小孩的病还是好不了吧。”叶虹半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叹气,倒不至于为此执迷不悟,就是有些惆怅似的,“该伤心还是要伤心的,而且要专心致志的伤心了……就挺没意思的哈。” “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的行踪卖给那个深渊领主,看你还觉不觉得没意思。”白星古吐槽着。 “哪个?”叶虹半瞬间警惕,却脱口而出。 “……你还得罪了几个?”戴娜立刻离他远了一步。 她再次意识到这位看似可爱友好的粉毛在坑害并被副本NPC记恨的能力方面,简直是个不定时的惊喜炸弹,干脆拒绝聆听这边的官司,跑去找她家召唤物了。 杂货店里又换了新一批小孩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货架间叽叽喳喳,有在讨论哪个好看的,有在大声强调印到饮料包装上的动画人物谁大招更厉害所以更帅的,还有在问老板哪个东西多少钱的。 而桌子后的强大魔王正一脸生无可恋,像极了被精力过剩的恐怖人类幼崽逼迫到空调上躲着还嘶嘶响的成年猫。 戴娜特地看了一眼他的头发——还很柔顺,炸毛的即视感只是发生在精神上,但看起来也很需要拯救了。 就这么不想和活的小孩子待在同一个空间?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啦,但明明实力那么恐怖还为此反应如此强烈,也太夸张了。戴娜憋着笑看了一会儿才进去,将小学生们的需求一一解决,然后动手关上店门。 “我猜你需要的是这个?”戴娜故意问。 “多谢。”他点点头。 “这就当是回报你给的道具了,因为按正常顺序,我们应该先帮老板做任务再得到那些对吧?你故意留下人,让我带着东西回去触发剧情,也是在保证我们能及时救下穗穗……” “好了,千万别夸我善良什么的,求你。”那货听着好话却叹了口气,“虽然并不是你们常见的那类会被圣水和美好感情烧伤的恶魔种,但我们魔族在本土也是被讨伐惯了的,听见夸奖总会有毛毛的感觉,就像碰到厨余垃圾附近的水一样。你懂的吧?” “……我懂。”戴娜本来确实是打算多肯定一番他这次的用心帮助,但现下已经完全被这真实的联想带歪思路,最后只是默默抓着他退出了副本。 24.第 24 章 从上一个副本回来后,戴娜又无所事事地休息了几天。 只要有每周下副本的强制要求追着,游戏、漫画、动画和电影等等是玩不腻的——戴娜表示。 何况现在她有了一个名义上是召唤生物的魔王作为随叫随到的游戏伙伴,和各有自己安排的其他玩家不同,叫上他一起时也完全不必担心会打扰他的日程安排。 不如说戴娜还觉得他也太闲了一点,可以偶尔去忙点自己的事。 而那货表示,在没有强敌上门的绝大多数时间,他是那类对领地事务放手不管的吉祥物型魔王,只比一千年里要花九百九十九年睡大觉的类型好些,本来就没什么工作要做,在哪里不是玩呢。 至于真有意外的特殊情况,他也有好几手准备,比如目前在系统空间里活动的只是一部分系统能允许的限度的数据,本体依然在原来的世界,还有放在其他地方的两个化身,再加上操作台之类的,总之应该没问题。 “如果真的出事那就认命咯,”毫无事业心的强大非人类对戴娜很坦诚而平静地表示,“领地如果被毁灭就彻底不用管了,她们到时候会自谋生路的,是死路也无所谓,都是活过两次的,算起来已经赚了吧。” “但,这样安排真心追随你的人们,不太好吧?”戴娜听得反而担心起了他的下属们,即使那群同样拥有人形和各种技能的高等魔物肯定是随便拉出一个都比大部分资深玩家更强的存在。 “不至于要我负责给每个都安排几套人类社会的假身份和存款还有落脚点吧,我只是给她们发钱的上司,又不是幼儿园园长什么的……”魔王本人合上桌游的规则书,“大概看懂了,开始吧。” “哎?好快。”戴娜还在把做成不同颜色的武器等等迷你道具分开成两堆。 “我不喜欢制定策略嘛。”他说。 “可是之前坑系统的时候不是安排得很好吗……”戴娜吐槽。因为尤利长得就是一副标准BOSS类型角色的样子,她倒是能理解,因为这种角色打架时的风格基本不会像个别游戏里的敌人那样阴招百出,让玩家打得很恶心,大概算是一种傲慢或者与实力相符的尊严吧,也就是说明明有着使用诡计的条件,但就是更喜欢简单的方式的这一类型。 “毕竟那是复仇啊……复仇。”将长发特意编成松散麻花辫造型方便玩桌游的魔王说着,看也不看地图要求地抛出沉重的黄铜骰子,又一次凭本事什么奖励都没有摇到,于是作为本阶段战果的一群佣兵小棋子就那么爽快地划归戴娜麾下了。 意思是除此之外的事都不配让您动用一下多余的精力来琢磨弯弯绕吗?哪怕放手不管的代价是输成光杆司令也无所谓。戴娜想。 作为他制定策略后成功赖上的那个当事人,她心情倒是挺微妙的,说不上是荣幸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拿起另一个游戏里随机抽取任务的盒子放过来:“这里面没有败方的惩罚,那输了要从这里面抽一张吧。” “比起那种系统卖的鬼东西,倒是希望里面的卡片都是你亲手写的……”已经初露颓势的那货只是轻轻叹气似的自言自语着,黑发环绕的脑袋也仿佛要掉下去似的慢悠悠歪掉,又被他自己特地动手扶正,戴娜亲眼看着,觉得把这段录下来参与题材是模仿什么断头鬼魂角色的演技比赛,应该可以获得一些名次了。 但戴娜在心中拒绝了动手给他写惩罚卡片的这个邀请,除非打起精神来的要求能算是一种对他的惩罚项目,否则在殷红眼睛的注视下亲笔写一些“惩罚”什么的,根本就是她在主动暴露内心的想法和喜好吧,这不可以。 没精神的样子也要有个限度啊,尤利,要让我完全没有跟危险生物兼异性外貌的存在共处一室的警惕感了! 然而戴娜又非常清楚,该召唤生物的这种日常状态是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面,只要有一个别的活物在场,魔王就绝不是这副可以随便摸不反抗的、半融化巧克力一样任意揉捏的气质。 她之前还为此纠结过……最后分别发信息问了认识的人里与别人相处时心态最放松自信、最老油条混不吝的某个白毛和某个粉毛,答案出奇的一致。 ——有没有可能,作为实力起码相当于自然界里的老虎的恐怖非人类,那个反应其实等同一些食肉动物在特地藏起尖牙利爪和竖瞳、眯着眼睛对人毛乎乎地翻肚皮示好的样子呢? 凭叶虹半那缺德性格,更是在消息框加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姐,你一定很擅长游泳吧?” 戴娜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给他回了一个面具假笑的聊天表情。 她当然不自卑,只是没琢磨出来自己为什么是特殊的这个……想出来玩的BOSS因为以前什么时候见过,从而找自己这个熟人当媒介,到这一步还是很合理的,但尤利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对她表现出的放松和亲近,还有她自己也时常浮现出的那份熟悉与信任的感觉,就都来得有些突兀了。 总之背后必然有猫腻,但当事魔王始终一副他认为直接说出来就好像在进行道德绑架的态度,对前因避而不谈,偶尔才透露出这么一个“复仇”的事件定性,戴娜也没有什么人脉去打听,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如果哪天尤利要告辞离开,我就只会尊重他的决定而已,所以不急着搞清楚原委又能有什么损失。戴娜想。 “对了,”统筹所有资源,在一周目勉强推平了表面的敌人之后,戴娜放下手里的纸卡和道具,“按理来说有了你这么强的助力之后,我是不是应该去高难度副本试试来着?” “可以啊……虽然不喜欢打架。不过是要保护你的话,我会努力的。” “竟然不喜欢吗?我还以为成为魔王是要一路杀上去的。”戴娜觉得意外,又确实想象不出眼前这个魔王认真起来拼命争取权力和地位的样子。 “一旦真的发生冲突,那就要带上自己这边也可能被暗算翻盘、或者偷袭到重要物资啦亲属之类的惨痛觉悟来动手彻底消灭对方了,然后反复的杀来杀去还很影响心情……时间长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吧,所以不太想那么做。我的话更喜欢一出手就全部抹掉,宁可辛苦几天确认没有隐患了,再安心的回家吃饭。” 看着这货毫无吹嘘之意地说着绝非正道人士风格的踏实发言,戴娜沉默了一下,表示这就是BOSS的思考角度吗?长见识了。 于是在这 一个循环的第六天,戴娜依然选择了低难度的副本,带着踏踏实实尽量通关的心态点击载入。 [副本载入完成] 连续两个副本都是现代背景,她也想换换风格,以及躲开高概率在没被公会包场的现代副本里刷新的那个缺德粉毛——竟然把她比作木头,岂有此理。 所以此刻出现在戴娜眼前的景色,就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山路两旁枯黄得发灰的野草横竖摧折,而且满天深深浅浅的乌云呈现出一致的烟灰色,显然是接近了傍晚时段,而一阵阵有力的风中也透着即将下雨的凉意。 好在她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在个稀稀落落的队伍中央。 队伍里有老年也有中青年,没有长得特别奇怪或凶悍或愚蠢的类型,而是整体呈现出一派全都受过些基础教育,并始终将书本作为重心的气质。 每个人都各自背着大包行李,戴娜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同样是这类裹着好几层厚厚的土布衣物的装扮,虽然在下雨前的这时再凉快都难免发闷,却暗淡得令人有些安心。 这支起码有十几人的队伍一点都不训练有素,恰恰相反,比戴娜第一眼看到的更散漫,有人用各种口音反复催着要下雨了快点赶路,但依旧有好几个人落在后面慢悠悠做自己的事,和恐怖片里的NPC一样让看客恨铁不成钢。 戴娜看一圈都没发现队伍里有其他玩家的迹象,下山的路又正清晰地踩在脚下,她干脆闷头背着行李,顺着土路边车辙的痕迹往前走,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玩家的基础面板还是要比普通人类的平均状态强得多,这支队伍里又没有那类常年奔走的壮实好汉,很快被戴娜抛在了身后。 碎碎的雨滴打在眉毛上,而视线尽头的又一座荒山的另一侧传来了隐约雷声的时候,戴娜总算看到了恰好出现在队伍脚程内的那座破庙。 以及……对照似的出现在破庙另一边的,老旧但仍看得出曾经精致样子的完好的宅院。 我们玩家就算是冻死!在破庙里打虫子!也不会进这种红墙绿瓦的野外古宅的! 低难度的副本就这点好,一样的开局中并不会强制玩家选更危险的选项,戴娜花几秒钟确认自己的脚没被无形的力量绑着往宅院里拐,便义无反顾扎进了四处漏风的破庙里面。 换做公会喜欢拉一帮厉害人物进去斗智斗勇刷满奖励的高难度……刚才的路上肯定也会有拖住脚步的野怪鬼魂出现。戴娜边想着边在面积不大的破庙里转了转。 破庙里完全看不出来原本拜的是什么野生动物,格局更是非常随意,开门见山的一块略扁的方形正厅,不过十来米长宽,两侧各贴着一个几乎只能让一人通行的窄窄的“房间”。 正殿里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唯有尽头像影壁似的竖着一面看不清的巨大板子,冲着这一侧的立面上本来应该是糊着夹杂草茎的黄泥,然后刻出各种形象图案并刷上彩色的,但现在已经剥落粉碎得差不多了,有几块地方甚至完全露出了板子的底色,像是没有涂漆但一片惨白的木质。 那板子两侧巴掌宽的缝隙里结满了蛛网,缀着灰尘的细丝犹在她闯入时漏进的恶风中微微颤动。 25.第 25 章 戴娜没有先去调查那面木板,而是回身插上门闩,再抬头看看屋顶——大雨还没有彻底浇下来,黑洞洞的屋顶看不出有几个漏点,但起码没有透光的迹象。 两侧的小房里则堆着一些几乎用不了的碎瓦罐之类,别说屋顶,连墙都破得差不多,如今根本没有遮风挡雨的能力了,地上也早就随着风雨的常年灌入而钻满了杂草,看不出有没有像正殿那样至少是铺了些土砖的。 戴娜用袖子捂着口鼻阻挡掀起的灰尘,在垃圾间翻了翻,粗略确认里面没有留下金属和成块的木头就回到了正殿。 她先在靠近柱子和影壁墙的、屋顶应该比较坚实一点的位置扫出一块干净些的地方,在十分昏暗又安静得只有呼呼风声穿过的破庙里坐下休息,随手翻看着行李中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雨水开始滴滴答答打湿外墙后,没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匆匆在这附近接连响起。 戴娜没有浪费时间掩盖过自己来这一路上的脚印之类行迹,反正活人是会在敲门之后回应问话的。 狼狈冒雨追上来的大部队听上去经过了短暂的争论,还是一致选择去条件更好的宅院借宿。 再然后,终于有人试着推了推破庙这比普通民房大不了太多且更矮一点的小门,发现有阻力,又礼貌地动手敲敲门。 “有人在吧?我们不是坏人,只想躲躲雨——” 这声音有些耳熟。戴娜站起来,踩过被星点漏雨打湿的地面走到门口,问:“你们有几个人?” “就三个。”那年轻女声被关在门外,而雨很快会越下越大,但没有显得焦躁,好好回答道。 戴娜抽走门闩,从内侧拉开木门,那人一低头钻进来,便是眼神很明显地亮了,惊喜道:“戴娜姐!” ——正是前新人·乔青芽。她身后跟着进来的陌生人在玩家眼中也是一副最近没被风吹日晒持续折磨过的、自己人的面貌,只是衣着还保留着副本背景的特色,难免显得奇奇怪怪,但有关这一点大家都习惯了。 乔青芽同学头上还戴着简单的银簪和一些别的小首饰,挺适合她的气质,穿的衣服料子也细一点,衣摆垂过脚踝,而且腿脚附近的灰土不多,看样子匹配给她的身份像是这附近住着的,或者意外离开马车的富庶人家姑娘。 后面这两位就没她的运气了,那个戴着必然是装备的单片眼镜的中年男玩家有一副生前教书多年的专业操心气质,四肢瘦过躯干,摘下帽子之后露出的掺着细碎白发的发际线走势略显危险,却穿着一身窄袖长靴的官服似的利索打扮,佩着在他走路时都会因习惯而让刀鞘偶尔磕碰到腿的长刀,也没有什么行李傍身。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乔青芽还小的男生一副完全没长开的样子,倒是没有新人常见的茫然眼神,只是天生的淡色的眉毛往下一撇的走势,本来比较清秀的长相再配合一身土黄色的打扮,活脱脱被派出来跑腿的倒霉家丁。 这两位里,还没经历完前三次副本的新玩家反倒是那个中年……而死得很早也就年纪轻轻被系统抓来的男生资历没比戴娜短多少,还同样混过寻宝船那个副本,即使是另一拨,副本里的配置和走向都不一样,依然顿时和戴娜跟乔青芽有了共同话题。 不过老玩家们没忙着聊天和给唯一的新人科普常识之类,而是在成功汇合后确认起了补给情况。 即便大家都如此明智地选择了破庙作为今晚栖身的地点,但情况还是不太乐观:只有戴娜刷新的时候自带的行李里面有少许干粮,四个人分的话只能在晚上挤在一起不动弹的前提下维持一些体力,另外乔青芽带的荷包里有三两块糕点,至少是甜的,她没有藏私,拿出来表示可以留着应急。 名叫“窦逗”的另一个老玩家几经摸索,依然没找到一个糕点渣子,但从那身丑丑的土黄色衣服里掏出了包好的火石。 而理应比较被系统优待的新人,果然生前是高校教师的,戴娜等人干脆一致叫他李老师了,他身上也没有食物和水囊,反而有几块不能吃不能喝的碎银。 “这现在应该派不上用场吧,”李老师顶着大众的姓氏,也没有想指挥这三根看着年轻的老油条和半生不熟油条的意图,只是有点愧疚地看着拿出来的物资说,“要是刚才没急着赶路,看看死者身上有没有粮食就好了。” “死者?”窦逗同学那两撇垂头丧气的淡眉毛动了动,“刚才没来得及问,你刷新出来的地方还有尸体啊。离这远吗?” “不远。”李老师思索着回答,“碰到你们两个的时候,我才走出大约四五百米。那具尸体……就侧躺在一个地势有些明显下陷的位置,好像已经快变成干尸了,但应该是基本完整的,没被破坏,尸体旁边还有一块埋在地里的大青石,当时上面也有血之类的痕迹,我记得那个地点附近就有一棵很细、很高的黑色大树,之后我们要回去的话,我应该能带路。” 显然又开到了宝藏新人,刚载入时哪怕是被副本自带的尸体吓了一跳也记得观察环境,如此的靠谱,让三根……包括戴娜在内这三名玩家的心情俱是愉快的。 可惜破庙里除了四面墙和一面画壁就没有别的了,火石暂且没有用武之地,他们总不能脱衣服当可燃物,况且又烧不了多长时间。 戴娜看看其他人,大家都表示自己来的路上肯定没碰到醒目的枯树之类系统大发善心给刷出来的好东西,而外面的枯草固然随处可见,却非常不好采集,而且都被淋湿了。 窦逗随便盘腿坐在地上,掂着一块碎银子,很平静地表示自己是愿意去冒险的那边:“要不我上对面试试,吃喝不安全,就买点柴火应该行吧?” 这时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加上阴雨的影响,戴娜从破庙门口探出大半个身子,看看几十米外斜对着的宅院,又缩回来。 “我觉得,即使去了可能也买不到柴火,”她诚恳地分析,“因为刚接待了那么多人,现在那边都没有炊烟哎……” 乔青芽毛骨悚然地溜出去有样学样看了眼,只觉得隔着雨幕的宅院里虽然也有灯火似的一片片昏黄 光源,但那古色古香的模糊形体分外阴森,平平伸出去遮雨的屋檐都好似一口张开的薄牙,而屋檐与外墙之间果然没有吹出哪怕一小股生火做饭该有的烟气,只是静静喝着风雨。 她紧紧关上庙门,跑回来就抱着戴娜的胳膊,上一次副本结束后本已淡去的雏鸟情节又破土而出了一小撮,表现为两腿立起贴在身前,明明这破庙里漏雨的情况意外不严重,所以还算不上很冷。 戴娜掰了一小块饼塞到她嘴里以示安慰——掰多了她也咽不下去,一夜没水喝的现状虽然不至于要了健康成年人的命,但这种耐储存的干饼子没油没糖,吃快了会非常噎人。 既然明知道入夜后外面大概不安全了,窦逗也没有贸然跑出去,而是扯了一截里面的衣服撕成小条,缠住手掌和手指,才谨慎地披着行李外的油布,跑去慢慢扒拉两侧小房里戴娜确认过的那些破烂了。 半个多小时里,窦逗陆续拿着一些碎陶片回来单独放好,又大胆从那面破烂画壁上抠了一些干硬的黄泥回来,没有遭遇意外。 剩下三人看出他的计划,帮忙将黄泥重新捏碎、淋湿再搓软,弄成一团,最后一起小心地用黄泥将挑出来的这些碎陶片勉强粘成了两个歪七扭八的、深浅和大小不同的碗形容器。 “要是有火就好了,”李老师极其缓慢地用双手捧着一磕就会散架的成品放到平整的地方,面露愁色,“烤烤干应该能用……” “也不知道直接喝雨水会不会阴气入体,”戴娜搓着指甲缝里半干了的泥屑,“总之‘水’肯定是重点,就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太安全导致没法触发也是有可能的啊。” “这种强行让人出去作死的系统最逊啦。所以很难不讨厌下副本。”刚被系统抓来不久的乔青芽诅咒似的碎碎念。 “谁不是呢。”坐下休息的窦逗接话。 这种没有天使和魔兽遍地跑的副本里,就是几乎只有触发战斗之后才能使用一些相关道具和装备效果,对实力限制属于比较强的,而药水类物品使用后会直接消失,也不给玩家利用空容器的捷径……至于普通银勺子之类的垃圾道具,不仅在副本里只出不进,即便拿出来也是只能抠砖缝,没有任何意义。 戴娜想了想,从道具栏里掏出那个平常可以当夜灯用的[惑星信标]放在四名玩家中间,至少算个光源,在外面是风雨交加的破庙里能带来一些心理安慰。 以及这信标本身起码还是一个非常昂贵的召唤道具,说明里又有不可损毁的确凿特效,虽然很少有人会用有价无市的召唤道具当成1D2的石头去脱手砸人……但作为召唤道具,就代表这可是一块有魔法属性的石头啊!凭老玩家的经验判断,其隐藏的这种特质应该是能碰到灵体之类普通实物触及不到的存在的,所以拿在手里确实很有安全感对吧。 这时候肯定躲在副本里不知什么地方冒充NPC的魔王大人啊,如果不想让我这么使用它,就来帮个忙——戴娜摸着五角星圆润的磨砂边角,在心里开玩笑地威胁道。 26.第 26 章 时间流逝,破庙外逐渐雷声隆隆。 一个信标的亮度还不足以在这样漆黑的雨夜带来安全感,寒意更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衣领里,玩家们想着既然有火石,干脆试试从那面画壁上弄下点木头来烧,便轮流用李老师自带的那把长刀和刀鞘去对付画壁。 干透的泥巴一块块剥落,尘土飞扬,虽然体力在下降,倒是比什么都不做显得热闹。 戴娜成功撬下一块完整的旧木板,放平到地上,窦逗拿着火石循声凑近,伸手扫着木板上残留的泥灰层,忽然一顿:“好像有字!” 其他三人都立刻凑了过来。 隔着一层清漆的保护,在原本盖到木板上的种种材料底下,木板表面确实聚着几道刻痕。 其中一道刻痕末梢带个提起的弯钩,是典型的文字特征,但这么看还是形不成文字的模样,戴娜拿起木板放回原处比了比,用刀背砸去那周围的黄泥。 横贯四块交错的有人大腿长度的陈旧木板,拼到一起,上面的划痕形成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水”字。 “出去接雨水?”玩家们面面相觑。 “但现在就这两个容器,如果真有用,就至少得一人一个啊。”窦逗挠着下巴看向自己拼出来的那两个容器,它们早被放到远离玩家们活动范围的地方静静阴干,免得在光线不够时被谁不小心踢坏。 “刀鞘倒是也能装点。”戴娜拿起那把长刀的刀鞘递给李老师,让后者那双摆弄了半辈子纸笔的手握好它。 “那咱们仨——”已经积攒了一些经验的乔青芽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她固然向着戴娜,可也不想贸然跟前一刻还友好合作的旁人为敌。 “这难度不至于为了抢容器必须死一个吧,”戴娜说,“要么用衣服多吸点雨水也能保存一会,要么……现在出去把那个尸体的头盖骨拿回来用吧。” “……虽然挺恐怖的,但这确实可能是正确的思路。”窦逗正在吃平分以后属于他那份的少许食物,顿了顿,咽下喉咙里干巴的面团,“趁积水还没把那个洼地给淹了,我过去吧。” 似乎是副本环境在应和着这个离经叛道的想法,窦逗刚要拿起就知道系统没安好心才发下来的长刀,一道开山裂石般的雷声轰然炸响,但在那前两三秒,却已经有雪白的电光突然照亮了破庙内部。 闪电正正好好打在了破庙屋顶一角,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腐朽屋梁马上塌了一块,只是木板底部有一截埋入地面的画壁也在这地动山摇中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视野还没恢复的时候,听见声音不对的戴娜和窦逗便一人抓一边,拽着李老师这新人的肩膀飞快躲开危险,乔青芽也不等提醒就护住自己的脑袋往旁边闪。 四人除了吓一跳以及变得更灰头土脸以外没受什么伤,李老师虽然肩膀有点脱臼,疼得冒冷汗,但很清楚生命和应急带来的伤势哪个重要,老实地让窦逗帮他恢复关节,还在小声道谢。 顷刻之间就剩一小半面积还完好的破庙里站着被浇了一头雨水的玩家们,戴娜抹了把脸,看着副本里距离超过一米就自动回收到道具栏的信标,已经是习惯了。 副本嘛,不折腾人怎么叫副本呢,高难度的话这闪电包准劈得位置更完美,而没有生命危险的低难度也必不可能叫玩家舒服的。 之后又一道闪电横过天空,正好照亮了……画壁后露出的一帐白纱。 惨白惨白,层层叠叠,贴着破庙的后墙而挂,架子上方悬着一片看不出死活的藤条或蛇尸之类,黑漆漆粗壮盘虬,密密匝匝缠起纱帘,滴水不漏。 这一块被纱帘环绕的面积不算大,但也够四个人挤在里面躲雨,但当下的气氛实在太阴森,戴娜都不知道是被风雨吹得还是怎样,手臂上轻轻起了层鸡皮疙瘩。 但凡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夜晚黑暗的程度是城市里的人无法想象的,再加上这凄风冷雨,形成了一个视物相当艰难的环境,不近不远的地方再来一堆静静悬挂着、表面微微被风吹动的白纱。 戴娜觉得她在那类地下洞窟副本里遇到的、死去但一碰就爆出一堆白晶小蜘蛛的巨大蜘蛛尸体都没这么阴险。 她又掏出了信标在手里掂着,准备实在不行就砸过去,也算是那只魔王带给她的力量…… 闪电远远在天边闪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白纱的缝隙里多出了一只手。 挺好看的起码是类人生物的手,换个环境甚至能夸一句修长养眼。 那手里还托着一只玩家们当下需要的敞口小碗,里面装着一串水灵灵的葡萄,还连着青绿的长藤,分枝堆砌地垂到那只手的手腕周围,玲珑细巧,生机盎然。 戴娜怀着一种预感,貌似悲壮地只身上前,连碗一起拿走了葡萄。 这已经相当不客气,但她鉴定后发现这葡萄有说明,不仅没毒,还是有回血效果的可食用道具——就像玩家在个人空间里买的各种食物一样,而带这类特效的也不能带进副本,但可以用于系统开设的玩家们之间的其他类型比赛,所以更贵——立刻问:“还有吗?” 过来这几步路,密集的雨水打在眉毛眼皮上,让她差点睁不开眼,但纱帐附近果然好似净土,她眨掉流进眼睛的雨水,暂时能借此缓口气。 这串葡萄给她自己补体力倒是很足够了,但她还有同伴呢,试试看嘛。戴娜想。 隔着纱帐送东西的迷之生物缩回手,片刻,又拿出一小把青青的麦穗。 生麦粒当然能吃,还是甜味的,戴娜也早就吃过。于是爽快地收下,继续等着。 ……一只有点晾得干了、表皮微有不均匀下陷和小黑点、但同时必然涩味褪尽而极其的甜,看得人口舌生津的橙红色柿子。 以及一颗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大石榴。 后面这些也都是能吃的道具,戴娜数着人数,看那家伙不再给了,便护着食物先回到同伴们那边。 她和窦逗倒还好说,老玩家的面板是一种积少成多的东西,算上一些装备的加成,体力起码都接近了一般壮年人类的满状态上限,流失的速度也更慢,所以即使到现在好几个小时几乎没进食喝水,都不算严重的影响,而乔同学在他俩的照顾下也还能撑一撑,但闲聊中说到自己只下过一次副本的李老师确实脆弱,哪怕是尽量少动弹,在这恶劣环境下也饿得没什么力气了。 窦逗也不嫌弃刀刚碰过什么,先三两下划破外皮剥开石榴,露出奇怪的纯白色石榴籽,顿了顿,捏起几粒放进嘴里,挑眉:“还是小洋人酸奶味儿的嘿。” “……” 戴娜把一大半葡萄摘给了李老师,自己嚼着麦粒,看乔青芽也好奇地过去掰石榴籽尝着,并且表示是有点像。 她重新走 过去,伸手拨了拨纱帐……却发现那方才近距离看着也仿佛苍白无瑕的纱帐,真用手触碰,却只是一把朽败的蛛丝而已了。 纱帐里面仅仅堆着一卷一卷褪色的破旧绸缎,用手一碰就变成了灰絮。 她再踮脚看,那上面盘踞的所谓蛇群现出真容,其实是一只植物样式的镀铜的装饰,镂空的,表面锈迹层层叠叠,只剩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个形状的模样,用些力气砸也能顷刻粉碎似的。 ——他是懂志怪故事美学的。戴娜想。什么镜花水月啦,还有什么转瞬即逝如梦似幻的,说起来小叶同学还在类似的背景里和一只狐狸联手骗人来着,一通装神弄鬼仙人跳,成功把人家大官的新宅院骗到了手给狐狸们世代居住,真是毫无节操啊。 但这顿食物和容器可是送得太及时了,戴娜深表感谢,至少他们因此目前不用再进行雨夜寻找死尸并挖人家头盖骨的恐怖行动了。 在算是重归平静的破庙里,玩家们看着雨景将食物消灭了大半,状态跟着水涨船高,就剩一只柿子揣在李老师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那只装过水果的小碗放在安全区以外承接飘落的雨水,接了一碗又一碗,用来灌满还比较脆弱的两个碎陶片容器和刀鞘。 在做完这些以后不久,雨势戛然而止。很快,月亮从云层后露了些端倪,四面八方显得有些凄凉的虫鸣也悄悄复起。 虽然眼前已经尽是出口,玩家们还是很有仪式感的选择走了身后幸存的庙门,小心地捧着各自手中装了雨水的容器。 此时那间老旧宅院已经大门敞开,在一片死寂中欢迎下一轮客人到来。 也许是被淋湿了,总之四人一致觉得这红红的院墙在夜里好像更鲜艳了,跟新粉刷过一样。 “我先进去吧,”李老师出声说道,“我总归是官差。” 不愧是中年人,开口有理有据的,其他人只好叮嘱他见势不妙赶紧跑,打起精神,不要跟什么漂亮的狐妖花妖变的仙子姐姐走。 “我知道,”瘦瘦的李老师拍拍腹部,“现在都不饿呢,哪能上当,妖怪给人吃的大餐都是土块碎砖癞蛤蟆,这篇我还在公开课讲过。” “也可能是前面那些NPC的血……”和他不来自相同背景但积累了更多惨痛经验的戴娜说着,拿出了上次副本之后白星古没收回去、而龙帝大哥干脆把另一只装在邮箱里发给了她的纸手环套装,示意李老师戴上橙色的那只再进门。 窦逗也掏出一张护身符借给他,再把用过的布条搓起来用力塞进刀鞘,死死堵住出口,表示这样他至少遇事可以用刀鞘招架一下而不用担心水流光。 李老师一手拿着长刀,另一手攥着刀鞘,顶着一副官差打扮孤身进门,单薄的身躯载荷着同伴们的祝福和支援。 过了片刻,他从里面出来,脸色很差,还有用力按压过自己嘴巴和喉咙附近的痕迹,至少是两腿直立靠自己走出来的,表现算是镇静:“有……有挺多死人的,开膛破肚了,但是没别的东西,空的,好像很久都没住过了。” “你还是李老师吗?”窦逗挑眉,忽然断喝,“天王盖地虎!” “……水牛打老鼠。”李老师报出这个他不理解只是凭记忆硬背下来的梗,又是满脸写着对自身正统知识体系的背叛。 剩余三名玩家立刻带着容器跟进宅院。 27.第 27 章 而宅院内部的真实景象,远比先进去一趟的李老师所简单概括的看起来麻烦。 二十来具尸体当然不至于铺满一座可观的宅院,实际上搬到一块去只能勉强占满半个偏房,显出一个人在变成一件物体以后所需的面积竟不算多大。 其中大部分是符合戴娜印象的她刚载入时遇到的那些同行人,绑带鞋袜等一概完整,血痕形成的花纹一层层严丝合缝,证明四肢和头颅部位都从没被动过,只是一个个被从前胸非常野蛮地大肆撕扯开——伤口颇像用薄而硬的叉子先刺后挑,从正中弄破一块满是流心的软蛋糕。 既然死亡方式如此暴力,而现场却不很可怕,问题就显出来了。这些尸体的内脏和腔子里的其他液体已经不见了大半,稀稀拉拉剩的那些量就只像处理过鱼虾之后将手在抹布上蹭的那两下。 剩余的五具尸体像是这座宅院的主人,死得更彻底一些,完全是几堆缠着衣服的碎骨头,其中衣物最精美的那个还留着满头长发,头发间落着一朵干巴巴的牡丹花。 窦逗和戴娜动手,另外两个新人与半新人帮忙,在一个晾着几件衣裤的偏院里,重点把这五堆碎骨头分开拼了拼,按积累下来的业余经验,都确定这“人”的大小和人差不多,但结构肯定不完全是人。 副本里不是人类的NPC那就大概率是怪,戴娜拍拍手站起身,知道这东西换个难度会用三个阶段和八个有主攻有控制有改地图的技能配置在宅院里追杀自己,打完或许掉出可做的支线,但在低难度就是个令人安心的场景摆件了,翻译过来就是基本轮不着他们打,无论之前怎么选择,它们都会在过场动画里被杀掉的。 窦逗拿着那朵牡丹花,在离大部队不远的范围内四下转了转,举着一棵有修剪痕迹的小树枝和几片皱巴的杂草叶给他们看:“盆景里头和墙边的都被抽干了,不应该啊,昨晚才下的雨。老李……算了还是你来吧姐,拽我一把。” 戴娜依言陪着窦逗,用力抓着他留在外面的腿,让身形瘦小的窦逗扎进宅院里一个边缘跟底部泛着斑驳绿痕的大缸底部翻找。 死去的青苔犹在告诉来人,这只小口大肚快到人胸腹高的圆缸虽然现在黑洞洞的,但前不久应该还蓄着满满的水,养着些什么植物。 过了半分多钟,窦逗用手肘敲着缸壁,戴娜把他拉上来,他自己也伸手在缸底一撑,顺利从缸里脱身出来,一手里攥着些裹了一点灰黑色淤泥的粗细根茎,连着一根根一团团不知道什么糟烂绵软的东西。 窦逗寻获的这些东西看着脏兮兮,但拿出来的全程也一滴泥水都没甩落过,已经知道线索是水的玩家们都把自己的那份雨水看得更紧了。 现下没资格用水清洗,窦逗随便拿死人的衣服擦擦手,又小心揉搓着蹭掉那把东西上的泥。 嫩白色和深灰绿、失去水分而变深的粉色勉强从泥污包裹下现出一些来,在依旧阴沉沉的天色下格外没生气。 “不对啊,按说既然我们的水刚才放到地上都没事儿,缸里怎么会也干了?”窦逗端详着这把可怜的荷花,说。 戴娜蹲下来轻轻敲着缸壁,然后擦了擦,示意窦逗等人来看——大缸脚下邻近地面的位置有了一丝非常微小的裂痕,如果不是凑近了盯着,根本没办法发现。 相比于大缸装满时所能容纳的水量,这小小的裂缝要是只凭自然渗漏,三天三夜都漏不完,更别说让落在缸底的植物也变成这样了。 自然是有东西凭着仅仅从缝隙中透出的一丝水气……就如饥似渴地飞快吸干了它吧。 玩家们接下来又在宅院里转了好多圈,直到李老师率先体力告罄,也没找到任何相关的图纹、偶像或者字符之类线索,除了那五个只留下骨头的怪物单位,宅院里实在没有什么人类住处不该出现的东西了。 “接下来是不是只能去找那具尸体了?”戴娜说。 “淤泥——倒也算个线索,但是现在又没地图。”窦逗不嫌脏地把植物揣进家丁服,“走呗。” 李老师和乔同学早已唯两根经验丰富的老油条马首是瞻,既然意见一致,就打起精神跟了上去,找着李老师所描述的路标和地势。 长得很好记的树还在,那个缓坑也还在,坑里一块露出地面些许接近三角形状的大石头岿然不动,只是尸体不见了。 李老师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戴娜和窦逗倒是早有预料,一边一个拍着肩膀让他不用慌。 副本嘛,别说尚且长着两条腿的尸体了,哪怕只是一颗头,都可能会一眼没看着就给自己挪个位置的,这是常识,习惯就好……有些玩家甚至因为实在太习惯了,离开这种环境反而睡不着,把自己的个人空间也弄上这类会动的装饰物呢,总之我们相信您句句属实。老油条们淡定表示。 李老师一手紧攥着晃起来哗哗响的刀鞘,另一只手摸着胸口深呼吸,觉得身临其境和看恐怖片的时候情绪感受真是完全不一样,只怪自己年纪大了适应能力减退,应该暂时还没法习惯。 看人家乔同学吧,都正在睁大眼睛,认真地观察前辈的场景模拟来学习经验了,在第一次进副本的普通人看来已经算是胆大包天。 ——戴娜在已经被雨水冲得没了痕迹的浅坑里走了几步,换着方向,窦逗站在石头边指挥,让她一一还原死者可能的举动: 独自前行的人,来到这杂草相对厚实又背风的窝坑里,肯定是想坐下休息片刻。旅人起身之后站在石头上踮着脚,试图眺望某个方向,然后不慎滑倒,在石头上的凸起处磕伤,无人救治地等死……再变成一具干瘪的尸首。 意外死亡的人,脚会朝着他想去的方向。反正副本的逻辑一般是这么写的。 推出答案以后他们继续往那个方向走,跋涉许久,期间发现一群赶着车的家仆和衣着档次跟乔青芽相符的青年的尸体,死相与宅院里的各位如出一辙,但在这个户外环境,一群青壮人类都没机会逃走散开多远,尸体只是环绕在牛车周围,显得当时的遭遇更绝望些。 那头牛倒是不在现场,只是车架附近残留着几道雨水都无法彻底抹消的重重的蹄印,它也许是凭着动物的灵性,在事发以前早早奋力挣脱缰绳跑开了,因此能多活一时半刻,或者是真正的逃出生天。 根据服饰和身份推断,乔同学这次载入的身份就本应该是这趟赶着车还有许多人陪同出行的殷实人家的幸存者了,而窦逗是跟出来找人以免除责罚的家丁或者早有默契的伙伴之类。 来调查那具孤零零尸体的官差·李老师和赶路学子·戴娜互相看看,都建议他俩抽出点时间把这些尸体稍微安置一下,显得安详些,万一算是支线呢? 这该死的系统对于支线的判定一直是很模糊的,结算奖励也从不写明哪个归哪个,全凭玩家之间的摸索,分出各种流派来,还有坚信在副本里能伺机多杀一个NPC算一个,只要那样做就会容易得到更好奖励的人来着……幸亏那个派别基本都在系统循环的第二天,即名为“灾厄”的日子进入副本,即便倾向选择更容易下手的低难度,也不会跟无所谓奖励高低、只要稳稳当当通关就行的戴娜这类玩家碰上。 反正水现在看不出飞速干涸的迹象,被他们保护得还可以,还多亏了雨停之后周围很快就干爽得容易烧起野火的环境,窦逗用陶片和泥巴仔细拼凑出来的那两个器皿也意外的很坚固,完全没有渗水。 体力上限最低的李老师就地看守着大小不一的三个碗和刀鞘,其他三人动手将可怜的NPC尸体一一搬过来,在背风的干净位置挨个摆好,动手合上了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前身和半睁半闭的眼睛,让大家看起来安详些,窦逗嘴里还念念有词着,至少以现在的条件算是尽心尽力了。 乔青芽甚至还有点怀念起来:“我们上次在船上也这么一起搬的……我现在可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确实是往好的利于生存的方向大大进步了,但这更显得系统不做人。戴娜叹了口气。 放好最后一具尸体以后,那具跟乔青芽衣着档次差不多的青年尸体,还有家仆中一个穿得也挺不错、脸庞显得圆厚敦实的中年人的眼皮下忽然各淌出一行血泪,此前隐隐扭曲成爪子形状的手也变成了放松的状态。 血泪划过脸上以后飞快蒸干,在他们眼前化作一阵非常细小的烟尘,随风往某个方向一拂,无影无踪了:正是玩家们这一路本来准备去的方向。 只要好好对待NPC们的遗体就会有线索送上啊。戴娜双手合十,半吊子但心态认真地朝他们鞠了个躬。 从尸体手部的变化来看,她和窦逗都觉得如果刚才反着来,或者无视了这群NPC曝尸荒野,那可能就会有战斗或者剧情杀来驱使NPC“留下”两位幸存的成员了……不一定全灭,但可能会减员。 不过这就不必告诉两个后辈徒增惊吓了,反正他们都是比较善良踏实的人,今后也不会大咧咧对着不幸横死的NPC干些作死举动的。 重新启程以后,戴娜观察着各位的状态,虽然对某位召唤生物只是短暂出现凑了个热闹的表现有些不解……以及想念,但她也看得出,估计这个副本里始终不可视的、能飞快用相同方法杀掉一群人的神秘存在,在设置中并非需要玩家解决的敌人,所以等他们顺着确定的方向找到目标,副本就该到尾声了,接下来也像前半段一样应当不会面对什么危险。 玩家方既没有触发任何非必要的战斗,而某人昨夜送来的支援已然为四人解决掉了余下部分中最关键和困难的补给问题,让这队伍配置不会因为体力问题而历经艰难才通关, 确实已经不需要再做别的,出手的分寸依然恰到好处。 经过大半天的跋涉,玩家们总算没有迷失方向地找到了那片湖……曾经是湖的地方。 窦逗掏出那团可怜的荷花,确认那一片遗留的淤泥与曾栽培它的缸底的泥在颜色质地上别无二致,也一样的濒临干涸。 被注目着的枯萎如同一张薄膜的荷叶边缘与玩家们的头发衣角忽然轻轻翕动,再接着马上被狂风吹起。 无形的“巨鸟”忽然从湖泊遗迹上方扑落,分别抓起他们——玩家们下意识死死护住了各自装水的容器尽量保持平衡,或多或少留住了一些积存的雨水——飞散了。 虽然在骤然升空后濒临窒息,但戴娜残存的清醒中,觉得环抱过自己高高升空飞起的生物不完全像是鸟,交叉过她腰侧和身前的长长手臂虽然畸形如枯枝,绝不是接近人类的形状,但手臂尽头带着利爪而托住她的手掌,或者说帮她保护手中容器的肢体,其触感和这个怀抱一样,冰冷却柔软。 看不见的生物的指间生着厚蹼,在不久以前四处杀戮掏取内脏血肉,她却直觉那是,或者曾经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滋养着生命的手。 据后来的聊天得知,窦逗等三人都是飞着飞着被取走了水然后从半空扔了下去,在坠地之前就顺利结算通关副本,而戴娜又有意料之中的不同。 她被抓走她的那一只生物带到了湖泊遗迹正中央。 捧着小碗勉强站稳以后,她在那生物飞走前悄悄回头看去,在一团棕绿褐黄交错的、海草般的丑陋乱发,和布满杂质的海冰粗劣削成似的大块羽毛之间,捕捉到了苍白尖瘦的半张接近于人类的脸。 戴娜在其离开后才转过来,看着面前那更加特殊而有些骇人的存在。 他比那些带着利爪的东西更像人,甚至能判断性别和年龄,应该是那些东西所供奉或者照顾着的,但是看着却比很可能因他而死的尸体凄惨得多。 半身陷在淤泥之下,只有胸口以上裸露在外,以他为中心,本该含水量颇高的淤泥表面也最严重的散布着扭曲的裂纹,就像他自己的皮肤一样。 深深的灰蓝色乱发与惨白皮肤的对比,加上仍然能看出的算是英俊的轮廓,像是条特殊的美人鱼,就算是讲述干旱的雕塑,也本该是一件漂亮的作品。 然而露在淤泥外的这些地方,惨白的皮肤无一例外也都开裂着,而且远远超过了人类会患有的病态的龟裂,而是血肉也像黏土一样整块整块,边界齐整而且深得可怕的裂开着,形成拨开一点就能看见骨骼的状态,一点鲜活气息残留的迹象也没有的倒在这里,就超过了美的范畴,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干涸濒死的概念。 又一只“巨鸟”专程示范似的落下来,戴娜连忙后退,而前者俯身接近陷在淤泥里的可怜人,爪中捧着只有一口的量的颇浑浊的泥水,当着戴娜的面,非常珍惜地轻轻浇在他左侧肩上,又马上飞走。 这当然是杯水车薪,只是告诉了戴娜应该怎么做。 戴娜试着蹲下来,将碗里努力留存的一些雨水慢慢洒在他脸上。 ……如果他真跟“艾迪”以及“法兰”是同类,那对比之下确实是活得太凄惨了一些。戴娜想。拉近距离后她观察着这家伙仿佛没有神智似的木木睁着的眼睛,发现连虹膜是浅灰蓝色与纯金色掺杂的漂亮眼球都布满裂纹,好歹看起来只是像开裂的瓷釉,让人纳闷他怎么活成了这副样子。 浇完全部的水,戴娜没有试图把小碗带走看看它能不能变成道具或留作纪念,而是放在一旁了,它也许有助于那些巨鸟样子的照顾着他的东西多带回一点水,也许没有用。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忆着前两位那体面漂亮的和她交谈,或者说单方面讲一些神神秘秘的话的模样,戴娜依旧蹲着,尝试在这个还算平等些的高度和他说两句话。 那几乎看不出确实还在呼吸的家伙没有做出反应,但脖子上有什么东西自觉地闪了闪。 戴娜觉得这样有点唐突,但也没别的办法,用指甲一点点捏着那东西,尽量不碰坏他已经严重开裂的河泥似的躯体,将其从干涸的淤泥中拔出。 那是一块非常精美的小金属牌,上面刻着的三行细小文字倒是有系统翻译: [穆科,属性:枯竭。七席之三,有家人,请勿伤害。不要给他太多水,感谢。] ……虽然简短,却有种很诡异的周到感觉,应该确实是他的亲属特地留下的吧。戴娜现在至少知道了他的名字,算是认识过了,枯竭听起来也和掠夺是同个系列,而且非常吻合他这状态。 反正再问问题也不会有回答了,戴娜把挂在对方脖子上的牌子放回原位,站起身选择结算副本。 [倒影的赐福: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