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进化恋爱手册》 1. 第 12 次相见 母亲开着车,吐出今天的第二句脏话 一辆宾利像一条搁浅的鲸鱼,卡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像一条误入窄巷的肥蛇,进不去,出不来,底盘和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往左打!往左打!” “左边是墙!你瞎了吗?!” 轰—— 车尾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应声倒地,发酵了三天的厨余垃圾混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液体倾泻而出,一股堪称生化武器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对于这个一向得体的女人来说,是极其反常的,这将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失礼行为 K一想到他母亲,那个戴眼镜,高高瘦瘦,头发一丝不苟闪闪发光的,为了成为好友中的羡慕对象,连过年都要节食的女人今天两次骂了脏话,就觉得十分新奇。 K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丢在后座,头上还贴心地套了一个纸袋。他的视线一片漆黑,好在他也不需要视力就能感知周围环境。 他早就醒了,早在经过第一道弯的时候,母亲偷偷放在牛奶里的安眠药就起了效。车上皮革的那种刺鼻的,腐朽的味道,像把一直牛剥了皮,放在福尔马林里泡上三天然后坐在屁股下的味道。真是恶心的气味,一直在往他鼻子里钻。 车门打开,父母絮絮叨叨地抬着他的椅子,把他往外抬 一股腐烂的味道,臭味,还有霉味混合老城区特有的灰尘的气息一起涌了上来。 他早说了不想看心理医生,没有用。他们只会装装样子,假模假式地给你的生活出主意,其实你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们对你的人生和痛苦毫不关心,只是一味地对着你的遭遇、你的经历卖弄自己的知识和学识,发扬幸运的优越感。父母已经彻底对他失望,如果这次治疗不理想的话,他们会不会再次想办法抛下他? 诊所的招牌吱吱作响。 一块霓虹灯牌,写着“许氏心理诊疗所”,末尾画了一只小蝙蝠,是吸血鬼的专属标记。 K像犯人一样被父母押送到二楼 墙的味道,走廊的味道 母亲的抱怨,父亲的指责,两个人的手忙脚乱 母亲的高跟鞋,细跟,在岌岌可危的木板上摇摇晃晃,父亲的昂贵西装沾上墙上的灰尘和污秽,两个人的汗液在空气中混合老城区特有的潮湿和霉味,格外浓烈 二楼 他被扔到一张沙发上,坐起来像一只死了的熊,闻起来死气沉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动物骚味。坐在已经凹陷的沙发上,毫无支撑力,皮革裂开,积了灰尘。 哪怕自己已经切实地坐在这里,他还是难以相信父母居然愿意来到如此不体面的地方。 客厅里放着数学摇滚,错乱的节拍,混乱的旋律 他一直在听着这首歌,把父母和她的对话当成背景音,白噪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巧啊,这是他最喜欢的歌 虽然正被绑着,听着他们的密谋,他也一点都不恼火,已经在想对策了 爸妈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早在他八岁想把弟弟煮熟吃掉的时候,他就知道父母不爱他了。他们一直把他当做麻烦,想尽各种办法摆脱他 曾经他们带着他和弟弟去游乐场,他在玩旋转木马的时候,母亲让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千,这样就不把他送到寄宿学校了,他照做了,可是他们带着弟弟消失了。回家之后父母装模作样地悲痛,说于是年仅九岁的他,凭着记忆,闻着父母的味道跨越300公里硬生生走回家。 他坐在客厅中央,听着父母谈论他的恶行,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呼吸节奏和数学摇滚诡异的节奏重叠,交织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个女人的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像是没睡醒 房间里的气味,淡淡的,母亲的味道,像发酵过度的玫瑰酒,而父亲则是一种铁锈味,加上烟草和某种油脂的气味 还有一种气味,淡淡的,闻起来很柔顺,绵软,像牛奶的质感,带着一种奇怪的 他开始想象这个医生,这是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闻过的味道,可这个味道却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让他勾起很多回忆和联想。潮湿,温暖,柔软,包裹着绵软的触感。 这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在海洋馆里看到水母,它们是那样迷人,梦幻,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他加快呼吸的频率,大口吸入空气,想仔细分辨这种新的味道的气味。这次他好像失败了,他可以把一个人和某种物品的气味联系起来,可却无法将她的气味建立联系,很奇怪,她既像某种植物,某个物品,某件事,又完全不像任何事物。 他习惯了用鼻子判断世界,很多时候它甚至比眼睛更让人信服,可在这里出现了意外,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了 母亲和医生谈论着,她向医生诉苦,谈论着生下他有多么后悔,父亲一脸严肃,一直在叹气。两个人崩溃不已,诉说着为人父母的不易,表演痛苦。 母亲恳求许医生能帮助他回归正轨,克服恶毒的本性,遏止吃人的冲动 “如果不趁早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一定会吃人的” 他听着父母的控诉,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局外人。 许医生说着答应的话,声音不高,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刚睡醒,口齿不太清晰。 那声音音调有点低。 “我真是害怕他把我们吃掉” “必要的话,我希望您可以开出诊断证明,只要他能够不危害社会,我们愿意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我有把握让他重新回到校园。” 母亲的声音震颤了一下,似乎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她扭过头去,和父亲窃窃私语了两句。二人最担心的,是被面前这个心理医生发现他们抛弃儿子的企图,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光彩,太羞耻。 “我有一个方案,前几个世纪的时候,我遇到过有怪癖的病人。我有类似的经验,所以有信心帮助他们克服本能,重返社会的” “但他是一只难缠的饕鬄!” 父亲忽然提高音量。 “那也值得一试。” 许医生把一份用繁体字写的诊疗室推到二人面前。 在看到“共同生活,进行24小时心理治疗,直到病人正常回归社会”的时候,他们简单思考了一下,决定让这个年迈的吸血鬼医生试一试。不管他是回到大学,还是精神病院,只要能跟他分开,怎样都好。 如果他真的能够回到学校的话,他们也不用卖力地在亲戚邻里面前表演悲伤了。 想到这,夫妻俩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最后,父母拿出三包甘霖精灵的血浆,放在桌子上。 医生说可以走了,他们如蒙大赦,几乎是夺门而出。 有交代了一些事之后,父母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感受到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他听到她来回踱步的声音,她在来回走着,准备着什么,玻璃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笔记本翻开的声音,然后,她走上前去, 属于她的气味迅速侵略着他的鼻腔,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她的接近让他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肌肉皱成一团。 马上,他就要和一个没法用鼻子判断的心理医生袒露心声了,他本能地对于她的接近产生了抗拒和警惕。是的,现在父母已经把自己“卖”给这个女人了,真是可怕。 慢慢地,她打开了罩在他脸上的纸袋 “我没有找到剪刀,太乱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把食指抵在他的额头上,指甲的力道微微嵌进他额头的皮肤。 “只能这样解开绳索了,可能会有点疼,但愿不会伤到你。” 她垂下眼眸,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睛眨啦眨去的。 一瞬间,被电击的痛感传遍全身,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灯塔水母,五颜六色的光圈在他眼前绽放开,视觉在塌陷,声音也在滞后。 绳索解开了,但他像一只僵尸一样四肢僵硬地倒在了地板上,口吐白沫,眼睛里流出眼泪来。人生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那种强烈的痛觉和心脏震颤的冲击感,让他切实体会到了活着的感觉。 他的呼吸和诡异的节拍重合,数学摇滚奇怪的旋律和他的呼吸,思绪扭曲到一起,让他的精神都恍惚了。 那首数学摇滚来到第二个小节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明亮了,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她的脸。 一双灰色的眼睛,头发蓬松,卷曲,带着毛躁,她没有穿鞋,赤裸着脚,她穿着一条很随意的肉色睡衣连衣裙,外面套着故作专业的白大褂。是少女的脸庞。 此时此刻,破旧墙壁,月光,霉味,夏日的,和她放到一起… 她没有吸血鬼的精致和华丽,身上散发着随意,和生活感,不过她有那种慵懒的,随性的,松弛的感觉,有漠视视一 切的气场,还有那张几乎是面瘫的脸,倒是比较像吸血鬼 “我还担心你醒不了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对方的眼睛有一种平静,温柔,又释然的感觉,他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尊佛像,这很奇怪,她虽然是少年模样,但根本和他不是同龄人。 她伸出手指,他身上绑着的绳子瞬间断裂,他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种气味变得异常明显,整个房间里都是她的气味,好像这个地方是活的,是她的一部分。而他此时就坐在她的皮肤上,可以感受触碰她,空气也是她的一部分,她甚至能感觉到她融化在空气里,又在肺里跟他融为一体的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飘飘欲仙,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 他呕吐,不受控制地呕吐,只要她的味道出现,它的味道在他肺里炸开,在他身体里扩散,瓦解了他的意志和肠胃,他产生了强烈的本能反应 他开始狂吐不止,他不受控制的排在地上,呕吐物溅到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是,狼狈不堪。 他想说话,但是从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控制不住的口水和胃液。呕吐物滴到沙发上,他的脸烧得通红,意志力也完全崩塌,心脏狂跳,呼吸困难 他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错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曾经他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他有一只特别喜欢的小猫,只要一闻到它的气味就会口水直流,无法控制地兴奋,后来父母把小猫送走了,他食欲不振,两天没有吃饭。 所以他明白了,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对于一个套题来说,这是他的天性,而只有一个原可以解释他的天性,他今天的异常 终于,他用尽全力挤出这几个字 “医生,我好像爱上你了” 她走进他身边,蹲下,从桌子前拿了几张纸 他捂着自己的嘴,遮掩住源源不断的口水,非常狼狈,对于她的接近下意识躲闪 她用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道拿开了他捂住嘴的手,然后捏着他的嘴,下巴,十分粗暴地把纸巾尽数塞进他的嘴巴里。 “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本能” 他眼神带泪,浑身酸软,面部涨红,胃痉挛,快把肠子都吐出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用一双黑色的眼睛侧头打量着她 她抚摸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小狗一样 “慢慢的,深呼吸…” 渐渐的,他平复下来,跟着她拍背的节奏,慢慢舒展自己的呼吸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安定下来,悻悻地看着她 等他狼狈地重新坐回去,沙发上已经沾满了呕吐物,整个空间洋溢着恶心的气味 他安静地坐着,想向她证明自己依然有能力进行接下来的咨询,他只希望这样做可以挽回一些印象 她也做好,坐到她对面,递来一份协议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24小时心理医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会监督你,管控你,阻止危险行为。如果你有过激的行为,我会采取措施管控你,直到你能控制自己的本能,回归正常生活,重新上学。” 他精疲力尽,嘴角微张,精神模糊,只是一直盯着她的嘴唇,完全没留意她在说什么 “如果我对你的治疗失败,那么我将会给你父母一份精神报告,他们会拿这个把你送到精神病院里去” 她的确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去十分迷人… 这是我写的协议书,你父母已经签了字,你过目一下。 1.监督患者,禁止他吃人 2.监督患者不能随意销毁物品,消除某些概念,或者随意吃掉他人的记忆 3.察觉他的心理问题并且解决 4.当遇到人身安全问题时,可以杀掉患者 声音停了好久 他恍惚着,笑了一下,把视线移回来 好…,他麻木地答道 “今天晚上你睡楼上的床” 她站起身 他还是那样,有些呆滞,脸颊挂着红晕,脑子晕乎乎的。 她摘下右耳的单边耳环,一个古朴的,很破旧的耳环,外表面镀了金 她摘下右耳的耳钉,一半圆形,镀银的耳环 她把耳环交到他的手中 他愣了一秒问 “这是见面礼吗” “嗯” 她小声说了一句 2. 赌狗去死 今天下午天气晴朗,他在一间狭小的卧室里醒来。 房间里摆放着一盆蝴蝶兰,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毛巾,一个玻璃杯,还有一根新牙刷。阳光透进来,炙热的夏季的阳光刺痛地让他睁不开眼。 这个房间还没有他家的厕所大,只能塞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哪怕是阿宝(他的保姆)的房间,也没有那么狭小。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爬起来的欲望。昨天晚上他睡得很香,今天没有丝毫的疲惫感。今早想来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就是自己的人生已经迎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许医生是他从小到大以来唯一一个对他投以善意的人,也许在她身上,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真正地和他人建立起情感链接。他知道,只不能怪别人,他的某些行为举止确实令人无法理解。能够谈恋爱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很想知道,把爱情嚼碎,咽下去,会是什么味道!一直以来,从没有人对他产生过爱情这种感情,他只知道嫌弃和烦躁的味道,只要父母又开始说一些抱怨的话,或者是殴打指责他,他的唾液腺就会分泌一种神奇的味觉,让他切实地品尝到他们对于他的心情。那种味道,就像是把燃烧的烟头浸在馊了的西瓜汁里,上面还飘着几只苍蝇的尸体,而他呢,一直被迫着品尝这种恶心的味道,因为他想留在父母身边,偶尔他们也会发发善心,对他投以短暂的善意和同情,那种味道好极了,就像是融化的奶油,可惜稍纵即逝。每当品尝到这种惊奇的味道,他都会飘飘欲仙,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 追求美味是饕鬄的天性,假如你像他一样,有机会品尝到他人对于你的善良的情感,你也会用尽你的一生追寻再次体会它的机会。这就是他不愿意离开父母的原因,只有在他们身上,他才能短暂地品尝到爱的味道,尽管很短暂,尽管大多数时候都被辱骂殴打,他还是愿意赖在父母身边。他养成了嚼口香糖的习惯,为了掩盖他们产生的厌弃他的这种情感的味道。因为他知道,除了他们之外,很难再有其他人类愿意施舍他爱的滋味。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把他的人生写成一部编年史,那最大的转折点就是遇到许医生那那一刻! 因为她,他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浓烈的美味!那一定是爱情吧 现在他已经不渴求父母的爱了,他有了新的对象,新的救命稻草,他需要许医生,需要她的爱,需要这根救命稻草来振奋他毫无欲望,一潭死水的肮脏的,令人厌弃的人生。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要疯狂地追求许医生,和她谈恋爱,结婚,组建家庭,融入她的人生。他迫切地希望这种神奇的味道延续下去,永远不要消散,他不想回到那个每天早上被嘴里的旧报纸的油墨味唤醒的日子了 K躺在床上想了这么多,越想越激动,出了一身汗,枕头上浸满汗液。他一下子从床上撑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许医生 他站在楼梯口,在一号诊所里找到了许医生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污垢的味道,夹杂着类似于米香的,厨房的气息,和许医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这让他顿感不安,这是其他人的味道,许医生在和其他病人聊天,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没有昨天晚上那样亲近了 就这样,K加快脚步,直奔楼下 楼下。 许医生正在会诊,她坐在二楼大厅旁边的会诊室里,一扇简陋的木门把这里和昨天被K吐的到处都是的乌烟瘴气的客厅分隔开。 多亏了客厅的异味,今天的病人毫不费力地把这次诊疗费减半了 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摊在一号诊疗室的塑料桌子上。 许医生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在34度的夏天里,她穿了一件高领暗紫色衬衫,左手戴着一枚金婚戒。臃肿的手指把这件珍贵的饰品嵌进肉里,她指着桌上那张离婚协议书,哽咽着哭诉她惨淡的婚姻。像是老公如何把女人带回家潇洒,儿子是如何不听话,她一边痛哭,一边反复揉捏着右手的金戒指。时不时地,她会停下来,偷偷观察许医生的表情,但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份扑克脸,像一只呆滞的比目鱼。她为什么还不安慰她? 二人目光对上,许医生依旧一言不发。那双灰色眼睛翻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波动。 此时她有点后悔来这家诊所了,果然还是高端诊所更会提供情绪价值。真是便宜没好货,她只是需要对面这个按每小时40块钱收费的专业人士能表演出同情和关心,好让她能在走出这间简陋的诊疗室之后依然有勇气面对自己惨淡的人生。 “我这次一定要离开他,真是太痛苦了!” 她抹掉眼泪,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偷瞄着徐医生的脸,很像祈求安慰的小孩 她们都心知肚明,只要她还在这段不堪的婚姻里,这样的哭诉在这样的表演,就还会发生无数次,永远没有终结,毫无意义。 许医生已经厌倦了这些哭诉的病人,他们来这里,完全不是为了寻求帮助,也不想为自己的人生谋划出一条新的路径,他们是靠心理诊疗这种潦草的仪式,达成一种被倾听被理解的错觉。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份付款的流程,病人就会产生一种我被理解的错觉,从而能够义无反顾地奔赴到那个消耗她的家庭里。这不像心理诊疗室,像是戒毒所,只要那个执念和惯性还在,什么都不会改变。一走出这扇大门,她立刻会再次投身到那个漩涡里去。 “所以医生,你不是说做完10个疗程我的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许医生拿着一个记录本,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 “当然。” “你当初说,如果治不好就给我全额退款的。” “怎么会治不好呢?” 许医生放下诊疗书,径直站起来。女患者这才看清,诊疗书上什么都没写,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黑色线条扭成一团,绞在纸上。她走到房间门口,拧上锁。她忽然露出一种极其凶狠的表情,她的尖牙露出来,双眼通红,手指甲变长,变尖。 “现在就签了,不然我就吸干你的血。” 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一双尖锐的利爪死死抵在颈口,女患者被吓得动弹不得,利落地签完了 许医生打开门,她撒腿就跑 “你还没给钱呢!” 她掏出钱包,手忙脚乱地甩出一张20元人民币,落荒而逃 没什么婚姻问题是离婚解决不了的 K趴在一号诊室门口,他贴着薄薄的门板,屏息凝神地偷听二人的谈话。 女患者夺门而出,门板被砰的一声砸开,K的脑门瞬间起了一个大包。 许医生镇定地站在诊室内,看到K醒来,就跟他打了招呼。 “昨天睡得好吗?” “很好。” K怔怔地看着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黑色的羊毛卷被打湿的汗水贴在额头上,下午的阳光把他的脸庞镀了个金边,皮肤上的浅浅的绒毛也变得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瞪着木讷的眼睛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处于警戒状态的小动物。 实际上K的大脑已经宕机了,来到这里之后,他在许医生身边品尝到了许多难忘的味道。生平第一次,他因为自己的能力感到自豪和庆幸。 只要她站在那里,他的味蕾就会分泌一种迷人的,像糖蜜一样的迷人味觉,它绵软,悠长,吃起来像桃子的皮一样,有着小小的绒毛,用舌头抵触,还能有一种被抚摸的感觉。 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唔,真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 “我们今天到天台心理咨询可以吗.......” 许医生从K和门框的缝隙里侧身过去,后者还像一尊兵马俑一样一动不动,依旧是靠墙站着,完全没有听到她的絮语。 她走到会客厅,呕吐物的味道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更加浓烈,沙发套已经洗好,但那股恶心的味道萦绕在小小的房间里挥之不去。 房间漆黑一片,吸血鬼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屋子里永远保持漆黑。 许医生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蓝色小瓶子,上面写着:吸血鬼特制防晒霜。她轻轻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然后低下头抹在颈后,脸颊,和锁骨。年迈的吸血鬼就是这样的,即使你有古老的血统,也要时刻注意保养。一百多岁的时候,她可以坐在欧洲海滨小镇的海边上,裸露皮肤,直视海面冉冉升起的太阳,享受皮肤被灼烧又瞬间愈合的痛感,但现在不可以了。在阿格狄斯海最南端的地方,她和妹妹成立了一个吸血鬼暴晒协会,参加者大都是对生活感到厌倦,想体验灼烧和濒死感的无聊到极致的年轻吸血鬼。 她们设立了光荣榜,给每个人在阳光下暴露的时间计时。许医生在协会成立之初以及被迫关停之前一直是榜上第一。每次比赛开始之前,她和妹妹会给每个参赛选手分发游泳镜,以保证大家的眼睛不会瞎掉。然后,所有人换上比基尼,为了做到绝对的公平,男吸血鬼只能穿三角泳裤,但是和女吸血鬼一样,可以选择穿胸衣。 在黎明前,他们在柔软的沙滩上排成一列,诉说着自己毫无意义的空虚人生。 许医生会拉起她妹妹的手,当美丽宏伟的太阳从遥远的海平线升起的时候,黎明的第一束光为她的皮肤传来刺痛,她注视着自己的皮肤被缓慢地燃烧,冒着微弱的白色的烟,然后又迅速地愈合,重组,变成一块崭新的组织。 透过蓝色的塑料泳镜,她能看到妹妹的脸,是一张扭曲的,忍受痛苦的脸。在正午高照的时候,许多吸血鬼无法忍受致痛,拖着残缺的肢体,被毁掉的面庞,悻悻而归。那时候她的妹妹,乌丽儿,会握紧她的手,她们十指相扣,血肉相融,看着彼此的脸被灼烧,皮肤剥落,面容扭曲。 那个时刻她们共享痛觉,好像一起回到了作为人类的时候,一起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在协会被查封之前,最后一个死的吸血鬼叫苏南亚。 许医生握着她的手,注视着着她的麻花辫烧成炭灰,精致的脸蛋化成血水。但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羡慕的平静。 在夜幕降临之后,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都会收集同伴的骨灰,放进他们生前挑选的礼盒或者礼品袋。他们在细腻的沙子里用一种特制的小吸尘器把苏南亚的灰烬拾起来,然后装进她生前准备的一个精致的紫色丝绒礼盒中。那盒子的底部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她的遗书。苏南亚的运气很不好,夜晚的海滩刮起了一阵不小的海风,她的骨灰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苏南亚死后,协会被迅速查封了。 迅速地,许医生接到了警局的传唤,在三次上诉之后,管理局依然把她的协会判定为恶性组织。一些死掉的参会者的父母控诉他们是恶性组织,传播暴力,诱导死亡。然后,两个魁梧的狼人警官把她和妹妹乌丽儿绑走,她们被剃光了头发,抓到监狱里,要关20年。管理局剥夺了她的政治权利,判她永远不能成立协会,参加选举。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活得足够久,很多事都不成烦恼。不到一百年管理局就倒台了,对她的处罚就跟没有一样。 现在是21世纪,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年老的吸血鬼,自愈能力已经大打折扣,虽然阳光依旧不会要了她的命,但是会毁了她的皮肤,让她本就暗淡消沉的皮肤烙下丑陋的伤疤。 真是怀念那段时光,还有那群朋友。 那时候乌丽儿还没有那么混蛋,几百年来,除去童年,两人的亲密时光也只有在暴晒协会那几年了。 她打开吊扇,这个十几岁的老家伙慢悠悠地开始工作,发出一种像呻吟一般的噪音。 隔着一扇窄窄的窗子, 外面是一条繁忙的马路,汽车鸣笛,蝉鸣,摊贩的叫卖声,编织成一个热情的夏天从外面涌进来。 阳光洒进来。 许医生转过身,K换了个姿势,靠墙蹲下,双手抱住头。他的宽大的白T恤堆在肚子上,前面皱成一团,后面拖着地,直接摊在地板上。 “你在听我说话吗?” K抬起头,许医生站走到他对面,这个视角下,她的下巴变得很尖,能清晰看见她脖子上的蓝色蝴蝶纹身。 “嗯?” “是治疗地点的事。你愿意去天台吗?” “许医生——” 他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声音开口,眉头紧皱,开口之前还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可以去你的卧室吗” “我喜欢你的味道。” 许医生顿了一下,思索片刻,也蹲下身子,和他一起面对面。 面对她的接近,K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大口大口地呼吸她身上的味道,为了伪装的不像一个不折不扣的,暴露自己的目的,他又开始伪装着控制自己的欲望,尽量小口小口地呼吸。 如果可以帮许医生选择每天的衣服,K希望她能每天都穿这条裙子。 她用双手托住K的脑袋,虎口卡住他的下巴,大拇指抵在他的脸上。 然后她也郑重其事地说: “如果你愿意跟我去天台,而且积极配合治疗的话,我可以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呢?” 他的眼睛亮起来了。 “我身上的这件睡裙。” 呕吼,原来早被看穿了。 许医生看着他的眼神,总是不自主地想起乌丽儿小时候的模样。她是一个很活泼的小女孩,每当她出远门,她总会求着她带回一些新奇东西。如果你带回的小玩意恰好符合她的口味,她就会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和K的笑容一样。他们两个都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就在嘴角旁边。当K笑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二人的面庞重合了。 K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许医生仿佛会读心术一般,精准地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迈开腿,迫不及待地往楼上跑去。 “天台是在三楼对吗?” “如果我先坐好,算是积极配合吗?” 一眨眼的功夫,K蹦蹦跳跳地爬上楼梯,没了身影。 他似乎太激动了,甚至没在三面之前,在那块尖锐的红石头砸到他的脚踝之前,用嗅觉感知它的到来。 所以他没能躲开那块石头。 这时,一块被特意染成红色的,巴掌大的石头,从被许医生刚刚打开的窗子里飞驰而来,立刻砸到了K的腹部。他顿时一惊,因为太过突然,反应了两秒钟之后,迟来的疼痛感才攻击他的神经。 他满脸疑惑,愤怒 许医生走到K的身旁,轻轻撩开他的衣服,仔细看了两秒,然后去客厅翻找纱布。 可惜这是个非常专业时刻,许医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手指尖捏着K的衣服,然后又放下,就这样结束了。 K就这样躺在地上,双手撑着,支撑身体。 趁着她离开的间隙,K拿起那块该死的,重伤他的红石头,重重摔到地上。 为什么不能砸的重一点,这样许医生就可以多和他接触一会。 那块石头翻了个面,上面用扭曲的字迹写道:还钱! 这时候门铃响了,许医生转头去开门。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快递员,中年模样,没有刮胡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黑色信封。 “呐,又是给你的,收好喽” 他口音很怪,像在狼人和人类的混血的居住地,博德,才有的口音。 可他其实不想混血,因为他很矮小,许医生需要俯视他,而且他没有那对标志性的毛茸茸的耳朵… 信封被塞进来,门也立刻关上。 许医生没有理会那个快递员,她捏着信封,悠哉悠哉地往里面走 她坐在没有沙发套的沙发上,缩水的海绵一下子塌下去了。 那是一封来自赌场的信,纸的质感很高级,配色是黑色和丝绒红腰线。 她扣掉火漆,慢慢拆开,一根断指,挂着血珠的新鲜断指,从中掉了出来 她不慌不忙地把断指从地上捡起来,用指甲轻轻捻去上面的泥土。 那是左手的食指。每当有人欠钱不还的时候,赌场老板就会采用割指法督促他们的亲人还钱。这算是一种很常见的威胁手段了。先从左手的小拇指开始,再一点点往上进展,无名指,中指,最后再到右手…只要一个星期不还钱,他们就会割下一根手指,直到全部还清为止。 乌丽儿,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手指可以割。 每个星期一的早晨,他们都会邮寄来她的一根新鲜的手指,许医生已经习惯了。昨天靠着K的父母,许医生打给他们一笔巨款,并承诺一定会在一年之内还清这笔钱,这几周乌丽儿应该可以缓一缓了。 这个混蛋,真是她应得的。她去赌马鬼兽,全押在564身上,欠了整整两千万,许医生为她卖光了所有资产,仍然能还剩一百万要还。 K就这样看着许医生捡起断针,然后打开客厅角落里的冰箱,拿出一个备好的塑料袋,把断指装进去,放进冰箱的冷冻层。 当她拿着它经过时,不知为何他又燃起了一股强烈的食欲,那种尘封已久的想要吃人的欲望又重新出现了。难得遇到一只断指,他好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许医生戒备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心神,把头扭过去,不看那个美味。 希望乌丽儿的手指还能接回去,她的头脑还停留在孩童时期,希望她的自愈能力也在。 这个可恶的妹妹,害得她必须要和这个小变态共处一室了。 3. 第一次心理治疗 居民楼的天台。 各式各样的杂物堆积在这里,墙角有一个破旧的陶土花瓶,里面是香烟盒,压扁的塑料水瓶,还有一只被遗弃的鞋子。玻璃酒瓶的碎片散落在天台各处,夕阳的余晖把它映衬地闪闪发光。 中央是一张塑料桌子,两个矮小的板凳,是幼儿园小朋友才适合的尺寸。 K早就迫不及待地坐下等待了。 他并拢双腿,抱膝,胸口贴在大腿上,像一只静静的蛰伏的小羊羔。 塑料桌子的边缘,有一只蜘蛛正在悄悄地爬行,它很小,还没有手指甲的一半大。看到这个小家伙的时候,K下意识把身体向后缩了一步。 它身上似乎有一些细小的灰色斑纹,桌底有几根无法察觉的蛛丝,已经被晚风摧毁的,这大概是他辛勤劳动仅剩的结果。 K有一种直觉,它就是《夏洛的网》中的蜘蛛。小的时候他坚信这本书会带来厄运,封面上的那只粉色小猪和它头顶上的巴掌大的蜘蛛实在恐怖。蜘蛛是他害怕的生物,它们长着八只长长的脚,把许多双眼睛堆积在头部,多么畸形啊。还有猪,这是一种痴呆的,愚笨的,会吃掉自己孩子的生物。它们经常蛰伏在肮脏的环境中,浑身恶臭,加上扁平且吐出的鼻子,实在是一种令人反感的生物。 只要在幼儿园的书架上看到这本书,K就会崩溃大哭,这使他的父母丢尽了脸面。 许医生说自己要洗个澡,好好准备下午的心理咨询。 K只好独自一人留在天台,和一只小小的蜘蛛度日如年。 她在浴室里脱下那件白色的睡衣,随手放在洗衣机上。 打开浴霸,老旧的水管咕噜咕噜地叫了几声,然后断断续续地冒出水来。 许医生解开头发,皮肤被水流打湿。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K的眼睛,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无论他转生多少次,化成什么模样,都掩盖不了那种欲望。 当他看向她的时候,目光会变得锐利起来,眼神中闪烁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欲望,黑色的瞳孔里藏着他想占有她的野心。 尽管他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有些天然呆,好像人畜无害一般。但是以她的见识,她知道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切,饕鬄就是饕鬄,他是不会变的,他的欲望就是无底洞,如果得不到她的爱就永远不会满足。 但有的时候他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可爱,如果你刻意去遗忘他曾经差一点就煮熟自己的弟弟这件事。 关掉浴霸,许医生正打算打梳理一下思绪,她对如何治疗K毫无头绪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还拥有爱的能力吗? K是饕餮的转世,而饕餮没有感受和创造情感的能力,他只能索取自己需要的一切,永不满足。换句话说,他和反社会人格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他就像一只未开化的野兽。 靠近饕鬄,就会扯进祸端,争夺和厮杀。上次饕鬄的转世降生的时候,带来一场残忍的战争。 命运真是捉弄人,现在她一个老掉牙的老古董吸血鬼,只能靠给饕鬄做心理咨询还债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 许医生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指,接通电话。 是K的父母。 他们打来确认他的情况。在得知他不再执着于回家,二人异常激动。 “只要他在您那里好好的,我们出多少钱都可以。” 叮—— 他们又打来5万块钱。 许医生心酸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年纪的吸血鬼,根本找不到比治疗饕鬄更赚钱的工作了。她擦干身体,换上一套新衣服,然后拿起洗衣机上的眼镜,带着脱下了睡裙走出浴室。 天台的光线像一杯搁置太久的蜂蜜水,沉静而粘稠。K还是那个姿势,膝盖贴紧胸口,下巴搁在手臂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陶土雕像。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医生脚步投下的影子上。 许医生姗姗来迟,她今天下午换了一套利落的裤装,左手拎着一个奇怪的黑色塑料袋,袋子的底部破了洞,其中的尖锐树枝从里面露出来。 走过来,径直坐下,把黑色袋子径直放在桌上。 “你花了好长时间洗澡。”他说,声音闷在手臂间。 许医生在他对面坐下。矮小的的板凳让她不得不把膝盖向两侧分开,长裤在塑料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看见桌角那只灰色的小蜘蛛果然又在努力了,纤细的丝线从腹部吐出,被风扯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初次见面,我姓许,你可以叫我许医生。” K愣住了,面脸狐疑地看过去。 要知道连他的父母也不知双重人格的事。有一点点呆滞,惊讶,感动 许医生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坨稻草,包裹着一个铁锈盒子。她从中拿出一个生锈的茶壶,打开盖子,一股青烟升起,抛到空中,化成一滩火焰。 然后,她扣上盖子,摇了摇茶杯,再打开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一块方糖。许医生把它掏出来,递给K “这是妖精的茶壶,吞下去,不要嚼,这样我们的对话它不会听到的。” K很疑惑,但隐约有一些开心,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你怎么知道,现在是我在这里。” “直觉。” 说完,她递给K那颗糖 他不假思索地接过糖果,一双眼睛偷偷地看着她。 糖果经过他喉咙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它的声音。 “咬我吧,咬我吧。” 也许是因为头腔共鸣,它的声音格外清晰,从他的脑袋里迸发出来。 许医生走上前去,抓住他的头,直接往后仰,然后让拿东西直接滑下喉咙 “好了,现在它绝对听不见了,K” 三分钟过后,他再次抬起头, “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以前认识饕鬄吗?” “是的,在你的前几世。” “我在寻找,帮你摆脱它的方式。” K一副失落的样子,他很消极 “哦,哪里有什么办法。” “许医生,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它对你非常感兴趣,我真怕它会吃了你。” “哦?” 许医生推了推眼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我收了你们家的钱,我很缺钱。” “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K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别样的神情。 她把笔记本打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上一周的记录,潦草的字迹只写了一行记录。 “你们现在相处的怎么样。” “它越来越不喜欢让我出现了,尤其是,遇见你之后。” K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可能我马上就要被它取代了吧, 哈哈” “我们定一个暗号,如果是你在主导身体,就打这个手势。” 许医生伸出左手,将中指缠绕在食指上。 “好啊...” k学着她的样子,做出了一个同款手势,笑了一下。 K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目光移向远处。夕阳已经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模糊的橘色,楼群像泡在温水里的方糖。“在家里。他们都怕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你怕我吗,许医生。” 许医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你不怕我,对不对?”K忽然笑了一下。 他用一种十分张扬的眼神试探她,黑色的眸子在黄金的夕阳下暴露了贪婪的本色。这双眼睛的存在已经不允许她说出否定答案了。 许医生没有作答,反而用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K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许医生的脚踝,一触即离,像试探水温,他趴上桌面,用双手杵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太古板了,许医生。” 沉默落下来。蜘蛛在桌角完成了第十二次尝试,一小段丝终于挂住了某处看不见的支点。它在风中荡了荡,稳住,然后开始沿着那条线爬行。 许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的光线:“K,这是我给你的治疗计划” 他接过那张白纸,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不少字迹,但K只注意到了最后那行。 “重返校园计划——” “进行社区服务活动,参加心理诊疗会,克制欲望......” K顿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些细小的凹痕上。 许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她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弧线,但没有写字。 “社区服务要达到6,“这是回归学校的条件。” K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漫不经心,却又固执地认真的,笨拙的点头。 许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晚风从天台边缘漫过来,吹动她鬓角还没完全干透的碎发。 她把那件作为奖励的睡衣放到桌面,递给K。上面沾染着浴室的水汽。 K怔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个表情在夕阳里显得异常单纯 桌角的蜘蛛继续织着。风还在吹,那条丝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断。许医生看着K的眼睛,那里面的锐利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的刀锋。 “K,”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断什么,“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 K低下头。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很轻,落在暮色里,像另一根刚刚挂住支点的蛛丝。 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许医生看了眼手机,诊疗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提醒K。天台很安静,只有塑料凳子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嘎。蜘蛛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它还在织。 而K终于把腿放了下来,双脚踩在地上,坐直了一点。那个姿势不再像蜷缩的羊羔了。 他看了许医生一眼,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但苦味淡了,甜味还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去看那只蜘蛛。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正落在细丝上,把蛛丝镀成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4. 社区服务 救济站的大门像一张张开的、缺了门牙的嘴。还没走进去,味道就先扑出来了——汗、尿、馊掉的米粥、潮湿的毛皮、铁锈、消毒水、还有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酸腐气。K站在门口,鼻腔被这些气味轮番轰炸,像有人把一整个菜市场的垃圾桶扣在了他脸上。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许医生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进去。” “我能不能——” “不能。” 救济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水泥地上铺着花花绿绿的褥子和草席,像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有人蜷着睡觉,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在排队领粥。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往痰盂里吐痰,那声音清晰得让K的胃翻了一下。儿童在缝隙间穿来穿去,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纸屑,尖叫、笑、推搡,踩过别人的被褥、踩过地上的尿盆、踩过一只不知道谁的鞋。 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挤过来,制服上别着名牌,但K懒得看。她看见他们两个,如释重负:“终于来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块灰蓝色的毛巾,湿漉漉地往K手里一塞:“去,给那帮小孩擦擦脸。别让他们把鼻涕蹭到别人衣服上。” K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抬头看了一眼许医生。许医生站在门口,正在跟那个女人说着什么,侧脸被救济站那盏日光灯照得发白,看不出表情。 他拿着毛巾往前走。 一群体型参差的小孩呼啸着从他腿边冲过去。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毛茸茸的,耳朵支棱在头顶,鼻尖黑湿湿的,一看就是狼人血统。他后面跟着一个人类小孩,瘦得像根筷子,再后面是一个女孩,脸有点歪,一只眼睛比另一只高,皮肤上有浅褐色的斑块,像揉皱又被抚平的纸。 K伸手,一把捞住跑在最后的那个歪脸女孩。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仰头看他。那只看上去了高一些的眼睛里没害怕,反而像是见过太多大人抓她,已经懒得反应了。 他把毛巾糊上去,胡乱在她脸上抹了两下。毛巾灰扑扑的,沾上她脸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东西。女孩缩了缩脖子,在他手底下扭了两下,然后像条泥鳅一样从他指缝间滑走了。她甚至没回头,直接追着前面两个小孩钻进了人堆里,尖叫声从某张草席后面再次炸开。 K握着毛巾站在原地。 她们习以为常。对他这种粗暴的、敷衍的、毫无温度的动作习以为常。就好像她们已经习惯了被随便哪只手抓住、随便哪块布擦脸、随便哪个人摆弄。那只狼人小孩跑过时撞了一下他的腿,连头都没回。K看着那群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褴褛的人群中,忽然觉得手里的毛巾很沉。 他生无可恋地转过去看许医生。 她就站在门口,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着,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的光晕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隔着满屋子的乞丐、痰盂、尿盆、咳嗽声和争吵声,她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救济站这头牵到他身上。 K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朝她走过去,步子很慢,像踩着沼泽。 “怎么样?”她问。 “我想吐。”K说,“鼻子要爆炸了。” “那你忍一忍。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绝望像从井底冒上来的气泡,“许医生,你闻到了吗?这里什么味道都有。狗味。尿味。还有一股像烂掉的菜叶子泡在雨水里三天之后又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闻到了。” “你怎么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因为我站的地方正好有风。”许医生往旁边挪了一步,一股微弱的穿堂风从她身侧吹过来,“你过来站这儿。” K走过去。风确实从那个方向来,虽然很轻,但至少让鼻子里那股黏稠的臭气淡了一点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更绝望地发现风里还是夹杂着那股味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赚钱”K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怕旁边那个制服女人听见,“有手有脚的,在这里躺着。还不如——” 他停住了。 许医生看着他,没接话。 “……还不如被我吃掉算了。”他把剩下的话说完,眼睛看着地面上一块不知名的深色污渍,“反正活着也是在给社会添麻烦。吃掉好歹有点用。” 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把许医生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某种早已预料到的回声。 “你饿吗?”她问。 K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给那个女孩擦脸时留下的水渍——然后摇了摇头:“不饿。” “那你为什么要说吃掉他们?” “因为——”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那个想法就那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像阴沟里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不请自来。“因为他们太吵了。太臭了。太——没用。” “没用的人就该被吃掉?” K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块污渍看,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张脸,一张皱着眉头的、苦巴巴的脸。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救济站的下午慢得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K擦过十二张脸,拖过三遍地。拖把是湿的,水是黑的,因为帮一个老太太捡过假牙,假牙掉在了尿盆旁边;还给一个哭闹的婴儿递过奶瓶,奶瓶里的奶是凉的,但婴儿喝了,喝完之后打了个嗝,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K愣了好几秒。 他转头去找许医生,想说什么,但她正蹲在一个跛脚的男人旁边帮他包扎脚踝,纱布从她手里一圈一圈绕出去,不急不缓。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依旧是那种冷白的颜色,但K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长到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赶紧转回去,把奶瓶从婴儿嘴里拔出来,然后婴儿开始哭。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救济站的灯在身后一盏盏灭掉,像一排被按下去的琴键。K走在街上,觉得自己的肺终于重新属于自己了,鼻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干净起来,从臭到不那么臭,到终于能闻到路边草叶的味道。 许医生在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冰淇淋。脆皮筒,上面是浅绿色的抹茶色球。 她递给他。 K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他嘴里化开,把今天一整天塞在鼻腔里的所有气味都冲淡了。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狠咬第三口。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边的柳树把枝条垂下来,在他们的头顶晃来晃去,夏天的晚风裹着蝉鸣从树影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温热而轻。 “还剩多少时长?”他问,嘴里含着冰淇淋,声音含混。 许医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592。” K脚步顿了一下,“五百九十二。小时?” “嗯。” 他忽然站住不走了。柳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一片一片的,像灰色的水纹。他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脆皮在牙齿间咔嚓响,然后他仰头看天。 天是那种退潮的深蓝,云是暗的,星星还没出来。 “我厌了。”他说,“我不想去救济站!” 他突然大喊道。 “那你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K沉默了很久。街角一个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走过去看,上面写着“招聘保安,今日偷窃行为频发,包吃住,薪资面议”。字是打印的,下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联系电话,数字歪歪扭扭。 “这个,”他拍了拍海报,回头看她,“能加时长吗?” 许医生走过去,歪着头看了看那行手写的电话号码。“嗯……应该是可以的。” “我们可以去问问” “现在就去吧。”K的声音有点急了,像小孩在讨价还价,“我可不想到救济站——”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会疯的。” 许医生站在柳树下,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让她的轮廓变得柔软了一点点。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K的脚尖前面。 社区中心比救济站干净得多,但也空旷得多。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一张报纸,报纸举得比脸还高,只露出头顶稀稀疏疏的花白头发和一截红润的鼻尖。 K和许医生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老大爷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来,翻了一页报纸,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茶水冒着热气,搪瓷缸壁上的字已经磨得只剩半个“先”字,另一个字大概原本是个“锋”。 许医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报纸缓缓放下来。老大爷的脸露出来,圆圆的,红扑扑的,眉毛很浓,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翻出来,先看许医生,再看K,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渡了两趟。 “报名安保加社区服务时长吗?”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加。”他回 “要报名就填表吧”老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们。 K接过表格,老大爷低头继续喝茶 几分钟后,他交回表格,拍了拍老大爷的肩膀,示意他填好了。 K转头看许医生。她正站在一张褪色的社区公告栏前面,认真读一张关于"厨余垃圾分类指南"的通知,表情专注得像在读什么传世经典。 "填完了?"老大爷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只眼睛。 "填完了。"K把表格推过去,字迹潦草如鸡爪扒沙。 老大爷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你叫……这个是什么字?'K'?姓K?" "就姓K。" "汉族没有姓K的。"老大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你是哪个族?" K沉默了两秒:"饕餮族。" 许医生的背影在公告栏前明显僵了一下。 老大爷却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用圆珠笔在表格备注栏里写了"少数民族"四个字,然后翻到下一页。"饕餮,好,好。彝族的?还是蒙古族的?我之前管过一个小伙子也是饕餮族的,能吃,特别能吃,一顿吃六个馒头。小伙子现在好了,在工地搬砖,搬得可好了。" K张了张嘴,想纠正,但看到老大爷已经准备盖章了,便把话咽了回去。 "你这字写得。"老大爷忽然把表格翻回来,指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许医生——这哪里是个人名啊。" K低头看了一眼,他轻轻捏了捏许医生的胳膊。 她往那边扫了一眼,但没有侧头,依旧沉浸在面前那张无聊的通知上。 “呐,就写许晴吧,今天天气蛮好的。” 奇怪的是,这么多年除了这张薄薄的花白社区安保志愿服务申请表,从来没有人主动问过许医生的姓名。也对,她作为一个医生,只要看病就好了,何必在乎她这个呢? 刚成立诊所的时候,病人问她,怎么称呼?许医生顿了顿,那时候她还没想好在这个时代该叫什么,于是顺嘴说:叫我许医生就好了。 所以,今天她终于给自己起好了名字 K重新拿起笔,划掉许医生三个字,重新郑重地写下了许晴两个字。 老大爷叹了口气,笑着说,"你们大学生连一点常识都没有了吗?" "我不是大学生。" "那你是什么?" "我——"K思考了一下,"我是……考察生?"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老大爷把印章拿起来,对着印章底部的红泥哈了一口气,然后啪地盖下去,表格上多了一个圆圆的红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年轻时不安生,到处闯祸,学校差点把我开除了。后来我才找到这个看门的活,一干就是二十年。人生嘛。" 哦,其实不算考察生,要严重一些,算是处于考察期的,有严重犯罪倾向的极端青年。 许医生终于从厨余垃圾分类通知前走回来了。她看了一眼被盖了章的表格,又看了一 眼K——后者正盯着那个红印发呆,表情像是刚目睹了一场魔法的诞生。 "穿制服,要交押金吗?"许医生问。 "押金?"老大爷嗤了一声,"你们这种干一晚就跑的,交押金有什么用?我收过二百块钱押金,第二天人没了,连押金都不要了。那小子还顺走了我桌上半包烟。" 老大爷往搪瓷缸里又续了一瓢热水,茶叶在滚水里翻了个跟头。"所以现在我不收押金了。就一个规矩,别跑。你跑了,我这表格白打印了,印一回要我一块钱呢。" 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墙边一个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比刚才给K的那串还大一倍,哗啦啦地像几十片铜片在打架,翻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把对口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皮柜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件反光背心,橘红色的,上面印着"社区安保"四个字,但"保"字的单人旁掉了半个,看起来像"呆安"。他又摸出一只手电筒,打开试了试,光线黄澄澄的,照在墙上像个发霉的月亮。 "穿上。"老大爷把背心扔给K。 “这衣服施了咒法,一般坏人都应付不了。” K接住。背心有一股樟脑丸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他把胳膊套进去,发现背心大得像件斗篷,下摆垂到他大腿根。他转了一圈,反光条在灯光下忽闪忽闪的,像一条被截成两段的萤火虫。 许医生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别笑。"K说。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 "没有的。"许医生面不改色, K不信,但他决定不追究。他把手电筒挂在背心自带的腰带上,手电筒太重,挂上去之后背心那一侧立刻往下坠,像挂了一颗实心铁球。他走路的时候背心歪着,左肩高右肩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没端平的水。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介于满意和怜悯之间:"行。就这样吧。今晚十二点,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你到了找个地方坐着就行,别去惹那条黑狗——" "黑狗?" "三号楼后面那条。你别去惹它。它不惹你,你俩各管各的。" K的眉头皱起来:"还有狗?" "有。养了六年了,比你熟。你待久了它就不咬你了。"老大爷把茶缸端起来,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去吧去吧,回去睡一觉。别迟到了。迟到了扣时长。迟一分钟扣半小时。上次有个小伙子迟到三分钟,我扣了他一个半小时,他跟我哭,我说规矩就是规矩。后来他再也没迟到过。" "——因为他再也没来过。" "对。"老大爷点点头,理所当然地,"所以规矩还是管用的。" K和许医生被"请"出社区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排排亮着,飞蛾在灯下翻飞,像谁把一盒碎纸屑撒进了空气里。 K走在前面,反光背心还没脱,橘红色的衣摆在他身后一荡一荡的,背心下摆拍打着他的大腿,手电筒挂在腰带上晃来晃去,每走一步就撞一下他的胯骨,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像只巨大的、疲惫的萤火虫。许医生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脚步不急不慢。 "你要穿着它走回去?"她问。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K说, "你看起来像个发光的土豆。" K停住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被罩在阴影里,只有反光背心的条纹在暗处亮得刺眼。"……许医生,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不觉得。" "真的吗?" K转过身去,盯着她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她还是用那种面瘫的表情漫无目的地走着,发丝凌乱,几缕头发贴在额头。 许医生在他身后跟了一段路,终于开口:"你穿着它不累吗?" K的脚步停了一拍。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橘红色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不知所措的信号灯。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我想逗你开心一下。" 说完之后他还是没回头,肩膀微微耸起来一点。 身后没有声音。 K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夜风在他后颈上凉凉地吹过去,柳树的影子在他脚边摇来摇去。他等到的只有许医生沉默的脚步声。 他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松下来,又慢慢拧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亮得可笑的背心,觉得自己像个在街头表演失误了的小丑,道具还在身上穿着,观众已经走光了。 他走了七八步,衣角忽然被从后面拽住了。 力道很轻,只捏着薄薄一片布料。K瞬间停下来,身体僵直 他回头。 许医生拉住他的衣角 她的眼睛先动。两颗灰色的瞳孔同时往鼻梁的方向靠拢,像两只被磁石吸引的飞蛾,撞在一起,挤出一个浅浅的、鼻梁上方的褶皱。死鱼眼变成了斗鸡眼。那种灰在挤兑之下更暗淡了,像两片枯叶被踩进了泥里。 她的脸从来不适合做表情。那是一张被日常的淡漠腌透了的脸,五官各司其职地长在各自的位置上,从不出格。她的眼睛是灰的,像阴天下午的旧瓷砖,看人的时候不聚焦,透过去,看着你身后的什么东西,仿佛你只是一扇半开的门。她的头发永远乱着,碎发从耳后逃出来,翘在颧骨旁边,像被风吹歪的枯草。那副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已经磨花了边角,镜片后面那对灰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显得尤其寡淡,像两颗泡在凉水里的玻璃珠。 K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许医生的表情在路灯下异常认真,那种认真在黑色幽默里显得格外滑稽。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把反光背心重新套回头上。 "算了。我还是穿着这个发光土豆装吧。"K拉了拉背心下摆,"万一小偷看见了,以为是什么新型交通信号灯,自己绕道走了。" K走在前面,背心里的樟脑丸味道钻进他鼻孔,混着夏夜温热的空气,居然不讨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被路灯照成暖黄色,像一床巨大的旧棉被摊开在头顶。今晚没有星星,但他觉得路还挺亮的。 5. 双重人格 K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超进化恋爱手册最新章节、超进化恋爱手册简决明、超进化恋爱手册全文、超进化恋爱手册免费、超进化恋爱手册简决明 《超进化恋爱手册》简介: 简介:一只饕鬄,K先生,在他第12次转世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前世的恋人。像前11次一样,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他的本能,他需要她的爱来维持生存。他能够品尝出他人对他情感的味道,在第一次见到许医生时,他尝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味道。K需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因为她的爱,是他生存的原因。许医生有过很多名字,作为为一个长寿的吸血鬼,她的诸多姓名已经消磨在时间的长河中。在这个时代,她自称姓许,没人追问她的姓名,只一味地称呼她为许医生。几个世纪之后,她厌倦所有。爱情使她疲惫,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告别。和转生的恋人重逢,她并不希望被认出来,历史已经证明,他们的结合一只饕鬄,K先生,在他第12次转世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前世的恋人。像前11次一样,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他的本能,他需要她的爱来维持生存。他能够品尝出他人对他情感的味道,在第一次见到许医生时,他尝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味道。K需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因为她的爱,是他生存的原因。许医生有过很多名字,作为为一个长寿的吸血鬼,她的诸多姓名已经消磨在时间的长河中。在这个时代,她自称姓许,没人追问她的姓名,只一味地称呼她为许医生。几个世纪之后,她厌倦所有。爱情使她疲惫,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告别。和转生的恋人重逢,她并不希望被认出来,历史已经证明,他们的结合只会带来毁灭。K被父母送到许医生开的心理诊所,是的一只饕鬄被送到吸血鬼身边。许医生需要钱,而K需要爱。如果二人不能顺利进行治疗,K会被送到精神病院,或者被管理局收容,执行歼灭。总归是旧情人,许医生决定再帮他一次,教他如何收敛自己的本性。欢迎给我留言,我很爱讲话的。我觉得还是第二章最有意思,大家先看第二章,第三章我还要改改。(=?ω?)???最近我会加一些新颖的设定,可能会大改,发现有的章节完全变了剧情是正常滴|?ω?`)…… 6. 君子协议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超进化恋爱手册最新章节、超进化恋爱手册简决明、超进化恋爱手册全文、超进化恋爱手册免费、超进化恋爱手册简决明 《超进化恋爱手册》简介: 简介:一只饕鬄,K先生,在他第12次转世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前世的恋人。像前11次一样,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他的本能,他需要她的爱来维持生存。他能够品尝出他人对他情感的味道,在第一次见到许医生时,他尝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味道。K需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因为她的爱,是他生存的原因。许医生有过很多名字,作为为一个长寿的吸血鬼,她的诸多姓名已经消磨在时间的长河中。在这个时代,她自称姓许,没人追问她的姓名,只一味地称呼她为许医生。几个世纪之后,她厌倦所有。爱情使她疲惫,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告别。和转生的恋人重逢,她并不希望被认出来,历史已经证明,他们的结合一只饕鬄,K先生,在他第12次转世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前世的恋人。像前11次一样,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他的本能,他需要她的爱来维持生存。他能够品尝出他人对他情感的味道,在第一次见到许医生时,他尝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味道。K需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因为她的爱,是他生存的原因。许医生有过很多名字,作为为一个长寿的吸血鬼,她的诸多姓名已经消磨在时间的长河中。在这个时代,她自称姓许,没人追问她的姓名,只一味地称呼她为许医生。几个世纪之后,她厌倦所有。爱情使她疲惫,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告别。和转生的恋人重逢,她并不希望被认出来,历史已经证明,他们的结合只会带来毁灭。K被父母送到许医生开的心理诊所,是的一只饕鬄被送到吸血鬼身边。许医生需要钱,而K需要爱。如果二人不能顺利进行治疗,K会被送到精神病院,或者被管理局收容,执行歼灭。总归是旧情人,许医生决定再帮他一次,教他如何收敛自己的本性。欢迎给我留言,我很爱讲话的。我觉得还是第二章最有意思,大家先看第二章,第三章我还要改改。(=?ω?)???最近我会加一些新颖的设定,可能会大改,发现有的章节完全变了剧情是正常滴|?ω?`)…… 7. 许医生的计谋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超进化恋爱手册最新章节、超进化恋爱手册简决明、超进化恋爱手册全文、超进化恋爱手册免费、超进化恋爱手册简决明 《超进化恋爱手册》简介: 简介:一只饕鬄,K先生,在他第12次转世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前世的恋人。像前11次一样,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他的本能,他需要她的爱来维持生存。他能够品尝出他人对他情感的味道,在第一次见到许医生时,他尝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味道。K需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因为她的爱,是他生存的原因。许医生有过很多名字,作为为一个长寿的吸血鬼,她的诸多姓名已经消磨在时间的长河中。在这个时代,她自称姓许,没人追问她的姓名,只一味地称呼她为许医生。几个世纪之后,她厌倦所有。爱情使她疲惫,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告别。和转生的恋人重逢,她并不希望被认出来,历史已经证明,他们的结合一只饕鬄,K先生,在他第12次转世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前世的恋人。像前11次一样,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他的本能,他需要她的爱来维持生存。他能够品尝出他人对他情感的味道,在第一次见到许医生时,他尝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味道。K需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因为她的爱,是他生存的原因。许医生有过很多名字,作为为一个长寿的吸血鬼,她的诸多姓名已经消磨在时间的长河中。在这个时代,她自称姓许,没人追问她的姓名,只一味地称呼她为许医生。几个世纪之后,她厌倦所有。爱情使她疲惫,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告别。和转生的恋人重逢,她并不希望被认出来,历史已经证明,他们的结合只会带来毁灭。K被父母送到许医生开的心理诊所,是的一只饕鬄被送到吸血鬼身边。许医生需要钱,而K需要爱。如果二人不能顺利进行治疗,K会被送到精神病院,或者被管理局收容,执行歼灭。总归是旧情人,许医生决定再帮他一次,教他如何收敛自己的本性。欢迎给我留言,我很爱讲话的。我觉得还是第二章最有意思,大家先看第二章,第三章我还要改改。(=?ω?)???最近我会加一些新颖的设定,可能会大改,发现有的章节完全变了剧情是正常滴|?ω?`)…… 8. 拉蒙家的新成员 四百年之前的某个海边小镇,安德族的少男少女们经常在沙滩上玩耍,他们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游戏,赢家可以得到对方所有的美丽贝壳。 太阳就要下山,耀眼的阳光洒在广阔的大海上 沙滩上挖出一个洞,里面放着排列着一堆贝壳,形态各异,颜色鲜艳。 孩子们都围在贝壳洞周边 其中有一颗又大又圆的紫色贝壳,在最顶上,十分亮眼 拉蒙早就喜欢上了欧尼的紫色贝壳,这次她一定要把它赢回去 一个穿着白色绸缎,腰间系着麻绳的女孩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块贝壳,这是欧尼,到她的回合了 她聚精会神,盯着贝壳看了几秒钟,然后,那块贝壳就凭空翻滚起来,从沙地上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腾三圈,然后直直飞向中间的坑里。 贝壳稳稳落下的一刻,众人都惊呼起来 “拉蒙,你又要输了呀” 一个穿米色长衫的男孩说 “到你了” 欧尼站起身,走过来,把贝壳从洞里捡起来,递给拉蒙 她握着贝壳,向后走了几步,直到刚好超过欧尼刚刚的位置 然后,她把贝壳放下,聚精凝神地看着它 小伙伴们都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从来没有人能运用伊迪把贝壳飞得那么远。 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拉蒙依然稳稳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欧尼慢慢走近她,她蹲着,双手抱腿,脸也埋在膝盖里 忽然,贝壳飞起来了,比欧尼的那次飞的更高,更远,然后稳稳落在洞里了 大家都震惊了 拉蒙喘着粗气,开心地笑了 “拉蒙!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旁边的欧尼惊讶地看着她 “应该是昨天吧” 拉蒙慢慢站起来,直奔面前的洞,打算去挑选她的战利品 “快教教我!” “明天啦!” 拉蒙从洞里一下挑走了欧尼的贝壳,最大的,最漂亮的紫色贝壳,然后,又一把一把抓起洞里的贝壳 “这下全是拉蒙的了” 小伙伴们悻悻地说 拉蒙赤脚在沙滩上奔跑,她掀起裙摆,捏着裙角里面的白色内衬露出来,里面呈着花花绿绿的贝壳。 拉蒙回到家,院子大门缠上了紫色的思春藤,还系着黄色的飘带,看来看来有客人来了 今早天刚亮,阿乌起床了。他出门宰了一只鸡,拉蒙因此哭了一鼻子 院子里的鸡都是她养的,阿乌杀了一只红冠大公鸡,叫咕咕。 虽然它经常欺负其他小鸡,但拉蒙跟它相处久了,怎么会没有感情? 阿乌把它从鸡圈里揪出来的时候,它一直扑扇着翅膀乱叫,拉蒙挡在阿乌身前,不让他抓走咕咕 “好拉蒙,今天你的格日来了,我们要招待他” “我不要他来,我要咕咕!” 阿乌扒开她的手,从她身边过去 因为咕咕死了,拉蒙一天都闷闷不乐 这个格日真不该来 穿过院子,她一路小跑来到了门口 透过彩色的石帘,她隐约看到客厅里面坐着人。 等她进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 男孩,和她年纪相仿,似乎还小一点 拉蒙是家中最小的姊妹,她总希望阿咪再生一个小孩,她也想有个小姑咪或是小格日,可惜她一直是家中最小的,有时阿姆们出去玩,阿咪不许,说她太小了,到密林里不安全 那个坐在客厅的大躺椅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着堇青石做的吊坠,额上系着一条红色抹额,正中间点缀着一颗迷人的红宝石。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的抹额!阿咪说过,这个要留给她的,现在被这个陌生人戴在头上了 拉蒙捧着贝壳,走到客厅里,眼睛一直黏在对方的抹额上 她把裙摆兜着的贝壳都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那个男孩一直在偷偷盯着她 她很生气,有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他要来,咕咕死了,本来给拉蒙的抹额也没了 她本打算出门去,先到这,又回头看那男孩 两个人四目相对,男孩用一双黑色的眸子望着她 “不许动我的贝壳”,拉蒙朝他喊道 走到门口,她放心不下,又回去拿走了最上面的紫色贝壳,放进口袋里 她从门框退出去,去喊她的姐姐 “阿尼!我们家来外人了” 两三分钟后,她的姐姐来了 “哦,他是你的亲戚” “可是我们哪里里还有亲戚啊” “我们是一个家名,他大概是婆母那一脉的” “他为什么在我们家呀” “拉蒙,你不要问这么多,我晚点告诉你” “我不想他来” “怎么说话的,拉蒙?” 9. 第 9 章 所以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在开始的地方结束.......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母亲的童谣是真实的,时间就是一个圈。我回到了最初的小岛,望着同一片海滩。我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关于过去的一切,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实存在。时间淹没了一切,我的亲人,我的挚友,都留在了那个遥远的时代,消失在这片蔚蓝之海中。愚蠢的战争,它带走了多少无辜的性命。这座岛上的人,有吸血鬼的后代,渔人的后代,甚至还有东南部一支灵器师的后代。他们相互通婚,在此处安定下来。然而两个世纪以前,他们的先辈互为仇敌,彼此憎恶。只有我的部族,我的家乡,被彻底抹除了痕迹。几百年过后,没有人记得我们,而其他人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去。这群战争的制造者,现在相亲相爱地重聚,谈论着诗歌和美酒,啊,真是讽刺啊。我曾经充满仇恨,满腔愤怒,我想抓住和过去的唯一联系,我无法接受我们的覆灭,家乡的消散,但最后什么都没抓住。我是一个没有学会前进的人,困在漫长的时间里,永远孤独,永远痛苦。我希望我也能够死在那场灾难当中。我的执念......他是我的过去,是我唯一的链接,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里没有属于我的语言,没有我的归属。我在寻找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跨越山海,在茫茫人海中追寻,我也希望听到他的回音。世界对我 过于残忍,我想追求真正的平静,我被怒火腐蚀着,似乎永远不会得到喘息。所以我寻找的那个灵魂,哪怕他厌弃我,遗忘我,不停地逃离我,我也要拼尽一切地追寻他,跟随他。你在等待我的呼唤吗,塔斯帕斯?或者,你想让我用哪一个名字呼唤你呢?请不要遗弃我,你是我最后的故乡。带我逃离悲伤与痛苦吧!我们可以一起回到梦里,可以从人类的聚落中逃跑,一起逃到海洋里!浩瀚的海洋,晶莹的海水,那里,我会回到母亲的羊水里,而你也会找到你的归宿。那场婚礼简直像一次邪恶仪式,我们的灵魂被诅咒在一起,命运交织,哪怕我已经厌弃了寻找你,你也不愿认出我,我们的故事依然没有停止。 10. 第 10 章 九月的某一天,阿茹亚整理行囊,把村子的珠宝全部包绕上柔软的布料,轻轻放进一个麻绳编织的竹篓里。她检查了一下数目,用一根红绳扎紧,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拉蒙一直盯着她,非要缠着去不可 她穿着新做的对襟小马褂,套着一双小布鞋,还在头发上别了一朵牵牛花。 上次是姐姐去的,这次该我去了 ……你还太小,阿茹亚说 不行,我就要去 欧尼给我讲了很多大集上的事情,有会跳舞的蛇,会唱歌的鸟,还有很多好吃的 我给你和姐姐带酥饼回来,好不好 不,我一定要去。欧尼能去我也要去,我跟她约好了一起买游商的香包 你乖乖在家,我给你买回来 不要,你就是偏心,每年都带姐姐去赶集,她都不想去了,你还带她去 这时房门被推开,姐姐走进来了:妈妈,船要开了,阿咪在催了。 拉蒙死死抓着阿茹亚的手不放,她没办法只好妥协。 拉蒙这才松开手,跟着妈妈就出去了。 她们穿过石子路,经过沙沙作响的竹林,沿着一条蜿蜒的小溪,一直走到海边。 一艘艘披着彩色风帆的木船停靠在岸边,船身绘着精美的图案,族 长正在等她们。 见她们来了,族长微笑着点点头。大家都叫她阿咪,没人知道老族长到底多少岁了,她古铜色的皮肤布满皱纹,眼睛却清澈明亮。她留着长长的银发,用彩色丝线编好,盘在脑后。她喜欢漂亮的贝壳,当孩子们给她带来贝壳时,她会开心地笑。 拉蒙看到阿咪戴着一串贝壳项链,是用孩子们送的贝壳串成的,五颜六色的。拉蒙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颗粉色的贝壳,她跑过去,问族长是不是她送的那块。 阿咪笑了笑,催促她快上船,时间要不赶趟了。等到大家都上船后,阿咪从口袋里掏出一种研磨过的白色粉末,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