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孔雀死遁被师弟觊觎后》 1、楔子·春宵 “喂,你躲那干什么,过来。” “……” “你中药了?” 夜色迷离,屋阁内并没有点烛火,借着窗外阑珊灯火,依稀可以分辨出男人高大的轮廓。 昏暗中,他微微蹙眉,按住那双欲要解开自己腰带的手,嗓音低哑:“我能帮你弄到解药。” “……” 那声音很好听,低沉响在耳边,听得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可侠亦行此时头昏脑涨,也没那个心思让他多说几句话听听。 春宵毒酿已经完全发作,四肢百骸被烧得无比滚烫,每一寸筋骨都在疯狂渴求。 他甚至无暇顾及面前的人好像不是倌人装扮,伸手一把抓过男人的衣领,手肘一屈便将人撂倒在榻上。 “……找解药,就你?” 侠亦行低低笑了一声,继续解他的腰带:“你要是能找到,哥哥我跟你姓。” “你放心,我有银子,不白吃你的,你快点的别墨迹。” 腰带被拉下,衣袍松散开来,男人僵了一下,抬手抓住他烧得灼热的手腕,语气复杂:“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侠亦行说,“怎么了,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害羞。” 他扯开男人的衣衫:“好弟弟,真没空陪你玩半推半就,再等一会我就得死你面前了。” “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背一条人命在身上吧。” “……” 男人没再吭声,呼吸重了不少,但好歹没继续阻拦。 侠亦行凑过去,试探般地啄了一下他的唇。 动作间带起一小阵风,鼻底飘来一抹淡淡的艾草清香。 这味道让他偾张的血脉平息一些,莫名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但现在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唇瓣相贴,凉丝丝的,口感还不错。 侠亦行满意地连着亲了他好几口,可唇齿纠缠越久,底下的人却愈发僵硬,简直跟房顶上的瓦砖没差别。 侠亦行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做都做这行了,不应该这么放不开才是。 ……难不成人家还真是第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他倒有点怜香惜玉了,毕竟还要靠人家解毒,于是扯衣裳的动作还是放轻不少。 沉默良久,正当他准备贴上去时,男人冷不丁开口了:“……你不是第一次么?” “……?” 侠亦行想不明白这人纠结这个干什么:“怎么了,如果不是,你还要嫌弃?” “不嫌弃。” “那你问什么,再这样墨迹我可就换人……呃!” 腰间被一双大手压住,失重感紧接而来,两人位置彻底颠倒。 男人隐在夜色里,眸光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别换人……”他贴在侠亦行耳边说着,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发抖,“抱好我,师兄……” …… 再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暖白阳光撒进屋阁,喧闹人声隐隐约约从窗外飘进来,侠亦行瘫在凌乱床榻上,浑身上下像是被村口的那头蠢驴来回踩了八百遍,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能睁着眼,与头顶的那只鸟雀互瞪。 “……你个破鸟,瞅啥。” 白雀歪着头打量他,豆豆眼里居然能看出戏谑意味:“你个破人,酒酿丸子好吃吗?” 一开口就如此杀人诛心,侠亦行心中无限悲凉,抓过被褥遮住自己,愤怒道:“你什么意思?” 见他这副模样,白雀仰头吱了两声:“哈哈哈,开个玩笑,你别急眼呀。” “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昨天那群人已经处理干净了,不过是谁干的,暂时还不知道。” 它那副嘴脸,要换个情况,侠亦行一定把它抓下来揍一顿,不过现在就算了,没那个心情。 他闭了闭眼:“知道了,你先从我脑门上下去,回去看院子。” 白雀不再多言,展开翅膀从窗户飞出,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侠亦行又在床上赖了好半晌,等身上恢复点力气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刚一坐起来头又开始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海里拼凑,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不免有点懊恼。 自从当年命大逃出天山那个魔窟,他也算是在刀尖行走了十年。且不说练成火眼金睛,但一般的手段他都还是见过七七八八,怎么昨天就栽在了一个老婆子身上? 而且还是这么下作的手段。 ……到底是谁会请八十岁的老婆子当杀手,在元宵节当天,把春宵酿做成酒酿丸子卖? 他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来城里拿信,半路上就贪嘴那么一下,吃一碗酒酿丸子到底怎么那群人了? 迷药毒药瞒不过就放春·药,反正过量都能杀人。要不是还想保住这条小命,不然侠亦行真想鱼死网破,然后敲开那群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手段就那么下三滥! 就不能用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道以后一定不能把那群人当人看,这才转头开始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努力搜寻自己的衣裳。 侠亦行找了好半天,拎起地上的一片碎布认出来,那是他曾经的亵衣。 “……” 侠亦行顿时觉得心更凉了。 看来待会还得出门左转买件衣裳穿。 勉强穿戴整齐,照了照铜镜,看到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是完好的,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他现在这张面具可是保命符,要是真容被人看了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嗓子又干又疼,侠亦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忍着身上不适推开房门,正好迎面撞见走廊上的老鸨。 “哟,这位爷醒了?”老鸨注意到他,停下步子说,“账已经结好,您什么时候走都成。” 听她说结了账,侠亦行还纳闷,心想自己也没有先给钱再吃饭的美好品德,但也只当是昨天稀里糊涂忘记了。 “行。”他挺了挺背,抬脚想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缓缓退了回来。 “那个……”侠亦行严肃地斟酌词句,“你们这里的倌人挺壮,手劲也大。” “但就是一点都不温柔。” “你们要是有空啊,得多教教他们怎么伺候人。” “……?” 老鸨手里的团扇一顿,眨了眨眼:“我们家的倌人?爷没说笑吧?” 侠亦行:“这是什么话,我在你家点的人,难道还能是对面花满楼的?” “你别打岔,我在很认真地给你们提意见。” “对了,可以写差贴吗?其实我昨天晚上很不满意,他抽我屁股您知道吗?让他停他都不停,你说我一把年纪了,人还是要点脸面……” “您先等等。”老鸨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开口打断他一连串的牢骚,语气迟疑,“您昨没换人吧?” “好端端的我换人干什么?” 老鸨更奇怪了:“可是……您昨儿不是自个带的人,只在我们这开了一间房吗?” “……” “?” 2、鹤观卿? 自那日以后,阴雨连着下了两天,不曾停歇。 雨打竹林,青砖檐瓦,空气中除了水汽,还有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郊外茶楼,靠近窗边,本应该听到淅沥雨声,此刻却全是惨叫和噼里啪啦的轰砸声: “嗷嗷嗷那花妖又发狂了——!快跑!!” “哇靠老婆子你往里边跑啊!你别晕我这!!” “不是说捉妖师在路上了吗??半路掉坑里了?” “啊啊啊救命啊!我…恐…高……” “轰——” 茶楼轰然塌了半个。 鲜红藤蔓毫无目的地砸下,见人就卷,而后拎着人东撞西砸,似乎纯粹就是为了发泄。那些藤蔓足有碗口粗细,表皮生着细密的尖刺,抽在地上便是一道半尺深的沟痕,青砖碎裂,木屑横飞, 茶楼里的人四散逃逸,惊呼声此起彼伏,恨不得立刻长出八条腿来,变成蜘蛛精逃跑也嫌慢。 如此狼藉遍地,楼中唯有一位头戴斗笠的男人,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对周遭变故恍若未闻。 斗笠遮住半张脸,他神情认真,坐在还算完好的茶桌边,把最后一块馍馍拿起来,郑重咬下一口。 很酥,还很软。 “嗯……” 男人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明明只是个白馍,那副模样,却像是在品什么世间珍馐。 “饼皮酥脆,内里湿润,干而不柴,润而不油……” “此乃世间之绝馍也。” “……” “我去你的。”躲在桌子底下的大哥忍不住道,“都啥时候了你还吃馍。” “你没看他进屋了还带着斗笠吗?多半脑子有点问题。” 侠亦行嚼着馍:“这位大哥,说人坏话的时候能不能背着点人?” “而且你们为什么要躲在我的桌子下面?” 两人异口同声:“因为那妖怪不打你啊。” “……” 侠亦行竖起一根手指:“此言差矣,那妖……” “轰——!” 藤蔓赫然从头顶砸下! “啊啊啊啊啊!”两个大哥闭上眼睛,害怕大喊,“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啊啊啊啊啊。”落在另一边的侠亦行拎着两人,顺着话接,“还没死没死没死没死。” “是吗?”大哥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受到自己尚且健全后庆幸大笑,“哈哈哈哈我们还没死……” “呜呜呜出入生死的好兄弟。”另一个大哥说,“同躲一张茶桌下,出去我要跟你结拜……” 侠亦行:“……” 不是应该跟他结拜吗。 那明明是他的茶桌。 ……算了,比起这个,他还是更心疼刚上的那碟卤肉。 那可是攒了好几天才能奢侈一把的卤肉,现在已经埋葬在那摊茶桌残骸里,好可惜的。 他默默把仅剩的馍揣好,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腰间,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在手里骨碌碌滚了一圈,舒展开来,粉红色,五瓣,长着两只豆豆眼,眨巴眨巴盯着侠亦行看。 “别卖萌。”侠亦行掂了掂她,抬眼看向窗外的狰狞花妖,“你确定外边那只大王花是你妈?” 小花妖很萌萌哒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外边的花妖像是闻到什么气息,原本毫无章法的藤蔓骤然一停,忽地就朝侠亦行这边抽来! “没礼貌……!” 侠亦行侧身闪开,登墙而起,踏上那些疯狂扭动的花藤,手中铜钱剑铮鸣一声,破开雨幕,直冲花妖面门而去! 花妖想用藤蔓去挡,铜钱剑却蓦地拐了个弯,扎在了她的根茎上。 “吼——!” “……幸好道行不够还没化人。”侠亦行在雨中哈哈笑了两下,“不然就扎你屁股咯。” 花妖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花瓣颜色更红,尖啸一声,藤蔓暴涨,拧成巨大一股高举砸下! 侠亦行心想真不经逗,快步绕过几道还算细小的藤蔓,纵身一跃—— 本来是想潇洒地落在她脑袋上,结果中途后腰毫无征兆地抽筋,害得劲没使好,啪的一声只趴在了她的脑门前。 眼看着藤蔓就要砸下,侠亦行赶在前一瞬,把手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怼—— “急急如律令——!” “……”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 喧闹在这一刻停止,耳边只剩下淅沥雨声。 侠亦行试探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面前的花妖花瓣已经软了下去,血红眼睛也变成豆豆眼,盯着他手里的小不点,哼哧哼哧喘气。 小花妖挥舞着几根粉条似的藤蔓:“咕——哒!” 花妖:“唔咕咕……” 侠亦行看着要被萌化了的花妖,长舒一口气,把小花妖放在她的叶子里,翻身下去,又将剑拔了出来。 “嗯,现在可以卖萌。” 他收回剑,语重心长:“孩子丢了就登寻妖启事嘛,发这么大火气,对身体多不好。” 小花妖从上面探出头,又朝他挥挥藤蔓:“咕哒咕哒!” 大花妖也抽出藤蔓乱挥:“咕咕咕——” 侠亦行差点被抽死,汗颜道:“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再把你娃娃弄丢了。下次可就没有好心的叔叔……” “少侠!” 背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 侠亦行叹息一声,抬手压低斗笠:“打住,不必问我师从何处,行侠仗义乃是捉妖师的份内……” “你踩到我手了……!” “……?”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 地上的伙计慢吞吞坐起来,哀怨地看他一眼:“要是我没猜错,少侠是天玄派的天师吧。” 侠亦行:“小哥好眼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伙计指了指他腰间的令牌:“你令牌漏出来了。” 侠亦行:“……” “你还是快走吧。”伙计又道,“待会天山派的天师过来,要是知道你放走了妖,肯定会做文章的。” 侠亦行一拍脑门,他刚刚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稍稍打量伙计的服饰,侠亦行正了神色:“多谢提醒,但我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家的馍好吃,能再揣两个给我么?我路上吃。” “……” …… 侠亦行捧着一布袋馍心满意足地上路了。 他刚刚从城里回来,还从信客那里领了自己的相邀函。信里的内容,大致就是天山派想让他加入天师队跟随神庙的警示剿灭妖族,成功以后不仅可以拜入天山派,而且还可以获得一大笔赏钱。 侠亦行一边吃馍一边看信,看完之后随手就丢在了路边。 ……嘁,这种纯纯把人当苦力的差事,居然真的有捉妖师愿意加入。 莫不是那群人都是猪妖变的。 侠亦行仔细思考这个可能性。 而且那天山派也真是病急乱投医,甚至说是饥不择食也不为过,竟然连天玄派的人都想拉去干苦力。 也不怕他们一边杀妖,天玄的人在背后一个劲放妖。 杀妖放妖,放妖杀妖……岂不是无穷无尽了? 想到那个画面,侠亦行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么点事还要强制拿信,这一来一回简直白瞎了他的时间。从仙灵山到崇安城来回少说也要赶三天三夜的路,有这功夫,拿来干点别的事多好。 他愤愤咬一口馍,脚步加快了些。 …… 从下午走到傍晚,雨已经停了,只不过天还阴沉着,侠亦行也终于看见自家小院的篱墙。 他嘴里哼着歌,从兜里掏出馍,打算回去给家里的小妖们尝尝这世间绝馍。 只是距今为止过了好几个时辰,馍现在已经有点潮了,酥皮也大不如之前酥脆。不过想来拿火重新烤一烤,应该还是能让馍哥重返巅峰…… 侠亦行这样想着,随意瞥一眼面前的木门。 然后动作一顿,歌也不哼了。 “……” 不是。 他家的门怎么开了? 心中一沉,侠亦行一把推开木门,连忙朝院中看去。 “雁白,狸莹?” 他喊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院子里太安静,空荡荡的,心里难免泛起不安。侠亦行忍不住跨进门,想要进去看看他的小妖们是否还活着。 结果刚一迈开腿,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个不注意,身体失去重心,侠亦行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 “?” 什么东西? 揉着脑袋爬起来,朝地面看去,却赫然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 他先是吓了一跳,以为是有发狂的妖怪闯进来,但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看,那东西好像不是妖。 好像是个人。 ……不用好像了,就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个血人。看衣着打扮,还有身后的铜钱剑什么的,应该是个同行。 瞧着那人眉眼冷冽,鼻梁挺直,眼窝微陷。纵使满身是血也掩不住肤色白得跟冷玉似的,整个人瞧着就透着一股凉气。 侠亦行估摸着他应该是真的要凉了。 血人一双凤眼死死盯着他,染血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侠亦行吓个半死,半天才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救……” “就?” “救……” “就什么?” “救救……” “就怎么了你说呀。” “……” 那人眼睛一瞪没再开口,侠亦行等了半天低头一看,原来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天边轰隆一声,雨滴又淅淅沥沥落下来。 脸上传来丝丝冰凉,侠亦行望着地上的人,表情浅淡下去,眉间渐渐皱起,陷入良久沉默。 半晌,他才发出一个不可置信的音节。 “啧。” ……真是见鬼了。 鹤观卿怎么会出现在他院子里? 3、上山埋了吧 天色渐暗,雨声连绵不断,水珠混着微风在院子里蒙上一层冷白的雾。 屋檐下,灯笼悠然摇曳,昏暗光线在木质地板上拉出三道模糊的影子,忽明忽暗。 影子们纷纷垂着头,从先前到现在,一直沉默着。 终于,长着毛茸耳朵的影子动了动,像是憋了很久,小声吐出几个字:“我觉得……” “他好像有一点死了。” “……” 闻言,旁边的影子接话:“不用好像,他就是死了。” 毛茸茸影子歪歪脑袋,声音软软地道:“可是他之前还活着。” 说完,她偏过头,朝最高的那道影子看去:“你为什么之前不救他?” “……” 最高的影子还是没有动。 他蹲在原地,神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事物。 灯笼光晕映在肩头,勾勒出身形轮廓。身前还有几块石头,中间燃着一团明亮火焰,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悬于上方的,正是一只滋滋冒油的烤鱼。 肉香味充斥整个前阶,油星子偶尔滴下去,火苗轻轻一跳。侠亦行咽一口唾沫,将烤鱼放至鼻底深吸一口,喟叹:“太香了……小狸莹我真得好好夸夸你了。” 他拍拍手站起身来,神采奕奕,对刚才的问题恍然未闻。 “你上哪抓的这么大条鱼?那些鱼明明那么精。” “刚好呢,我今天还带了绝世好馍回来,哈哈,好馍夹好鱼。这鱼是你抓的,今天我可以把第一口让给……” 话还没说完,侠亦行一低头就瞧见一猫一鸟鄙视的眼神。 “……” “嘁。” 他顿时觉得没意思,一撩衣摆又坐了回去:“你们不吃算了,烤了这么久,我还饿着呢。” “太令人寒心了知道吗?我特地给你们带馍回来,一路上自己都没舍得吃,结果你们就盯着一个外人看,连我亲手烤的鱼都不吃……” “哎,你先别管吃的了。”白猫轻踩步子跃过来,火光映得她额头的那撮红毛更加艳丽,“你的院子里死人了呀。” 侠亦行开始把馍馍一分为二,闻言头也不抬:“死了就死了嘛,大惊小怪。” “你为什么不救他?” “因为我不想救他。” “为什么不想?” “来,你看我长得像不像菩萨?” “……” 什么菩萨不菩萨的。 狸莹眨眨眼,身后的尾巴甩了甩:“可你要是不想救他,为什么要把他拖进来?” “而且还盖了棉被。”白雀在身后补充。 “……” 侠亦行吹吹烤鱼:“我就是想着外边冷。他万一命硬呢。” 狸莹:“但他还是死了。” “那就是命不够硬呗。”侠亦行撕下一小片鱼肉,递到她面前,“有饭吃先吃饭,想他干什么。实在不行你过去冲他喵喵叫,看看能不能把他叫醒。” “他肯定是醒不了了。”雁白张开翅膀,落在侠亦行的肩膀上,语气戏谑,“不过你要是菩萨,估计都得排阎罗殿去。” “去去去。” 侠亦行挥手赶开他:“我前两天没揍你,翅膀又硬了是吧。”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没说你呢,让你回来看院子,结果你俩去捉鱼。” 雁白:“你这不是吃得挺欢么?” “那也不能掩盖你玩忽职守的事实……” “好啦。”狸莹坐在一旁舔舔嘴,无奈道,“现在还是想想那人应该怎么办,他总不能一直在院子里躺着吧。” 雁白挥翅掩住喙:“会发臭。” “嗯……”侠亦行咬一口馍,倒是认真思索起来,“的确,这样挺不好。” 狸莹:“对呀,人死还是要体……” “多晦气啊。” “……” 侠亦行:“万一害得我打牌手气差怎么办。” 狸莹一噎:“你就觉得他晦气?” 雁白则是翻了个白眼:“你打牌手气好过吗?” 侠亦行自行忽略雁白的嘲讽,塞了点鱼肉在馍里,自顾自地道:“打牌很重要的好吗,我都没钱吃饭了,再输就完蛋。” 狸莹沉默,站起身走过来,围着他东嗅西嗅。 “你干嘛?” “你还是侠亦行吗?”狸莹怀疑道,“你以前不会这么冷漠。” “他一直这样,只是你现在才发现。”雁白道,“我说侠亦行,你现在可是的的确确害死了一条人命,你的良心就没有一丝不安?” 侠亦行嚼着馍,听那鸟说这个还乐了一下。 他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第一,你说的那东西我没有。” “第二,他死我这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雁白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喔,你们有仇?” 侠亦行哼笑两声,叼着馍起身朝地上躺着的血人走去。 掀开棉被,伸手在那人的腰间摸索一阵,掏出一块冷白的物件。 把那东西捏在手里看了看,侠亦行感慨似地拍拍他的心口:“唉,这么多年怎么都放一个地方,也不知道换换。” 狸莹探出一个脑袋,好奇道:“你在干什么?” 侠亦行把手里的东西亮出来给他们看:“这东西你们应该认得吧。我要是救他,他待会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都给杀了。” 一猫一鸟朝他的掌心看去。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玉令,通体白玉,正中有用金丝勾嵌出的天山二字。 “他是天山的捉妖师?”狸莹顿时明白为什么侠亦行之前的言行那么冷漠,“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难道我们暴露了?那我们是不是又要换地方。” “不可能。”雁白否定道,“那群人早就被处理干净了,侠亦行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也没人跟着。” 并且侠亦行每每被人察觉,立即就会换一副新的人皮面具,那些人应该不可能一路找到这里才是。 “放轻松。”侠亦行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他们要真找得到位置,现在就不会是一个人。” 他把玉令放进衣襟里:“而是一群。” 雁白:“那个词叫什么?” “瓮中捉鳖。” 侠亦行:“滚蛋,你才是鳖。” 狸莹眼神复杂,最后只道:“那幸好他死了。” 侠亦行指着她笑:“哎哟哟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狸莹不自在地动动耳朵:“……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这个问题,侠亦行没有丝毫犹豫,一甩发尾坐回原地,继续吃馍:“先吃饭。” “待会吃完饭,咱们把他拖上山埋了。” …… 等他们把三张馍和烤鱼吃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山林。 细雨暂时停歇,风穿过湿漉漉的树梢,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略微休息片刻,侠亦行就带着一猫一鸟准备上山。 狸莹凑在血人面前嗅了嗅,确定道:“他还没臭呢。” 侠亦行心道这才多久,哪能这么快臭。他甩着手走过去,俯身拽起那人的手臂,屈膝一顶便将人扛到肩上。 “呃——” 动作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转瞬即逝,像是一声闷哼。不过刚才身上的钱串叮零当啷也在响,侠亦行心里隐隐奇怪一瞬,也没过多细想。 他拿起墙根的锄头:“下次得买个锹回来……走吧,上山。” 他们要去后山,那里没什么人家,毁尸灭迹不容易被人瞧见。 去后山的路被雨水泡得发软,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浅坑,薄薄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格外费劲。 侠亦行走在前头,肩上的尸体沉甸甸的,他偏了偏头,心里直犯嘀咕: 当年在天山当大弟子时,鹤观卿明明挺小一个人,天天巴巴地跟在屁股后面跑,不低头都瞧不见人。十年过去,现在居然长得这么壮。 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这些年倒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唯一就是听说鹤观卿在到处打探他的踪迹。 至于缘由,根本就不用细想,肯定是天山那老头给他下达的任务。 毕竟鹤观卿最听他们师父的话了。 不知道那些人是铁了什么心,非得找到他,就不能当他已经死了么! 十年了,要是他真死了,现在都要投胎转世了吧。 ……现在鹤观卿死在他这里,也不知道是该说报应还是缘分。 事到如今,虽说跟鹤观卿有点过节,但好歹也是他曾经的好师弟,所以侠亦行还是替他看了看风水,最后挑了一块宝地。 确定好位置,他们把尸体丢在不远处就开始挖坑。 刚下过雨,土质松软,狸莹也不嫌脏,用爪子刨土,一边刨一边道:“我们要挖深一点,不然他万一诈尸怎么办。” 侠亦行几锄头下去,土坑就已经初具雏形,他挥动锄头,还不忘调侃:“天山的人要诈尸,那都是极品僵尸,挖再深也压不住。” 雁白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就在树杈上东张西望:“那我们只能祈祷他没有什么怨气,不变僵尸变怨鬼找我们索命也难对付。” 狸莹:“又不是我们害死的他,冤有头债有主,找我们干什么?” “就是。”侠亦行说,“我还帮他找了一块风水宝地,变厉鬼也要给我磕几个响头。” 雁白:“你会看风水吗?就风水宝地。” 话音刚落,天边忽地响起一声闷雷。 山里的雨气像被这道雷声压了下来,风息静止,连草丛中的虫鸣都没了声响,四周谧静异常。 侠亦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第二声,便又低头挖土:“要下雨了,咱们动作快一点。” 没人接话。 “……?” 心底莫名弥漫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他放下锄头,抬头去看树杈上的雁白:“你们怎么不吭声了……” 结果却看见雁白僵立在树枝上,整只鸟炸成一个白毛团,黑豆眼死死盯着他身后,活像见了鬼。 没错,他居然在一只鸟脸上看见了惊恐。 他又低头去看狸莹,发现她也跟雁白一样,炸着毛一点点往后退。 “到底怎么了?”侠亦行奇怪道,“打个雷把你们吓成这幅鬼样子。” 雁白望着他身后的人影,努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你……” 侠亦行:“我怎么了?” 雁白想说话,却被那人瞥了一眼,顿时吓得吱了一声,一展翅膀就头也不回地飞远—— “喵呜——!” 狸莹也应激般地掉头就跑,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 夜风重新吹起,拂过侠亦行汗湿的后颈,凉得他一个激灵。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背后。 而且离他极近。 近到他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血腥气,混在潮湿的泥土味里,若有若无。 侠亦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吧…… 不详的预感在心底炸开,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转动眼珠,一点一点朝旁边瞥去。 眼角余光里,只能看见身后多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高他半头,披散下来的墨丝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 侠亦行浑身彻底僵了。 背后……真的有东西。 是人是鬼?鹤观卿不会真的诈尸了吧? 他要真变僵尸……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脑子正飞速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身后就再次掀起一道细微的风。 那人动了,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侠亦行能够听到他稍重的呼吸声。 在那之后,头顶就传来一道冰冷、但又莫名熟悉的声音: “你……” “在这里干什么?” 4、你不要对我欲行不轨! 汗毛竖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一出来,侠亦行感到身后都冷了好几度。不过比起心底的寒意,体感上的凉气反倒算不上什么了。 ……他大爷的。 狸莹说什么来什么,鹤观卿真特么诈尸了。 可能不是诈尸,或许是没死,但是两者导致的结果都差不多。 ——他会被鹤观卿大卸八块,首身分离,血溅当场。 因为天山捉妖师一向这么暴力,一言不合就是杀杀杀,杀人杀妖什么都杀。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天山门人行事,那叫一个狠绝果断,从不留活口,更遑论对着天玄派的人。 现在这荒郊野岭的,要是换个旁人,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偏偏是鹤观卿。 鹤观卿…… 冷脸面瘫,为人死板,毫无感情可言。并且天下皆知他极度厌恶妖族,这些年来在他手上丧命的妖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这样的人,对待亲近妖族的天玄派会是什么态度自然不言而喻。 鹤观卿都被天玄的同僚亲切地称为阎王爷了…… 阎王爷此刻就站在背后。 侠亦行僵在原地,唇瓣微微抿起,面如菜色。 他后悔之前那么大意。 怎么就没有再补两刀。 ……还有那两个家伙,居然就这样丢下他跑了! 太不讲义气,好歹一起吃了那么多张馍—— 惊异,气愤,后悔。这些情绪一股脑砸进脑子里,砸得他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正愣着,天边又响起一道闷雷。 雷声炸在耳边,像是把侠亦行给劈醒了,猛地一个激灵,他眼睛一瞪,反应过来,拔腿就是跑! 管他丫的,虽然不一定跑得掉,但不跑一定死。 不如赌一把! 念头刚起,他身子就已经蹿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埋头就冲进那片漆黑树林。 “……” 鹤观卿站在原地,眼帘掀起,似乎早有预料。他缓慢抬手从腰间拿出长绳,手腕发力一甩—— 绳股顿时亮起金光,羽箭般射出,瞬间赶上了前方的侠亦行! 那道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所过之处连雨雾都被劈散开来。 侠亦行吓了一跳,斜眼一瞥,这才瞧清那是捆妖绳。 鹤观卿居然拿捆妖绳捆一个捉妖师。 简直就是在挑衅! 侠亦行愤然侧身一闪,探手将其一拽,飞身跃过树枝想将绳索套在枝头。 结果那绳索像是活了一样,绳头一转就顺着他的指节一圈圈缠上来! ……不愧是人精鹤观卿,捆妖绳也跟着成精了。 侠亦行暗骂一声,刚要掏腰间的匕首斩断,可为时已晚。捆妖绳已经缠到了腰间,身形骤然一滞,下一瞬,绳索猛地回缩,将他整个人朝后拽去! “……呃!” 身体腾空又落地,眼前一花,血腥味重新充斥鼻底。侠亦行一头撞上个不坚硬但也绝对算不上柔软的东西,半边脸撞得发麻。 他撑着身子抬起头,赫然对上一双寒气乍现的浅瞳。 “……” 有呼吸,居然是活的。 之前明明都没气了,鹤观卿怎么能没死呢?! 侠亦行望着他的眼睛,在心底苦笑两声。 真是祸害遗千年。 阔别已久,整整十年没有与鹤观卿距离这么近,好像是在做梦。 只不过做得是噩梦。 侠亦行此时浑身裹得跟粽子没差别,跑是没可能。 他咽一口唾沫,琢磨着要不还是先求饶,万一他声泪俱下、痛哭流涕能感动这阎王爷呢…… 情绪酝酿好刚要发作,鹤观卿垂着眼先开口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嗓音低沉震得胸腔发麻,耳边痒酥酥的。 不过怎么这么耳熟。 侠亦行僵硬转头看一眼身边的土坑,眨眨眼,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我说我种地呢,你信吗?” 鹤观卿一动不动,脸色黑得吓人。 看来是不信了。 侠亦行泄了气:“好吧好吧,我在挖坑。” 鹤观卿:“挖坑干什么。” “埋……给你找个安身之处。”侠亦行尽量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毕竟人嘛,还是要讲究一个体面,哈哈。” 干笑两声,气氛异常尴尬。 鹤观卿的视线一直钉在他的脸上,瞳水翻涌,里面的情绪似乎很浓重。可夜色太重,即使这么近的距离,侠亦行依旧看不真切。 更别说他现在心虚的厉害,根本不敢直视鹤观卿的眼睛。 ——这种距离,人皮面具经不住看。 心越跳越快,正感到一阵窒息,鹤观卿微微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一步距离。 “你之前为什么不救我。” 鹤观卿凉凉地问。 见距离远了,侠亦行暗自松下一口气。听到那句话,肠子都悔青了,心道天山的人就是小心眼:“天师,你看我又不是大夫,你伤成那样,我也救不回来。” “但我真的救了!只不过没救活。”他说,“这么一看天师果然福报匪浅,命不该绝……这样都能活过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说完扭了扭身子,眉间轻皱,可怜巴巴道:“您大人有大量,要不先松开我,这绳子捆得人怪疼的。” 鹤观卿染血的手还攥着捆妖绳的另一头,闻言非但没有松绳索,反而还收紧了些。 侠亦行这下是真的有点疼,嘶了一声:“您这是干嘛呀……”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鹤观卿抬手朝自己伸过来。 心里一紧,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要来揭脸上的人皮面具。 正想着实在不行出手,大不了暴露之后再躲一阵子当野人,结果鹤观卿的手忽然换了个角度,朝着他的……衣襟探去。 “???” 微凉指尖撩开心口衣襟,一阵凉意撩得侠亦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哎哎哎哎!”侠亦行瞪大眼睛,心想鹤观卿怎么十年不见变得这么下作,“这里虽然没有人,但我要是大声喊,也不一定就没有妖过来,你可别想对我做什么不轨之事……” 鹤观卿面色不变,恍若未闻,手掌整个贴上来,摸索着什么。掌心温热,与冰冷的指尖截然不同,贴着肌肤一寸寸掠过,激得侠亦行浑身汗毛都炸了。 侠亦行:“你们天山的人都这么下流吗??你给我住手啊,你住不住手?你再这样我可要喊了——” 见鹤观卿还是不为所动的模样,侠亦行前半辈子还没吃过这种亏,张口就要喊,刚喊出一个音,突然感到怀里一空—— 有什么冷硬的东西被抽走,顺带蹭了一下心口。 “……呃!” 一阵轻微刺痛传来,侠亦行不禁缩了缩身子。 嘶,那天青楼那个臭占便宜的咬得太狠,疼得厉害,这两天他自己碰都不敢碰。 听到动静,鹤观卿侧首看他,神色微动:“你怎么了?” “我没事……”侠亦行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那点不适,抬眼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夜色中那一点冷白格外亮眼,是之前他拿走的玉令。 “吓死我了。”侠亦行心有余悸,“原来你是拿玉令啊。” 他还以为他曾经冰清玉洁的小师弟现在居然这么饥不择食呢。 玉令之前被他贴身放着,拿出来时还带着微热的体温。鹤观卿指节捏着玉令细细看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知为何透着点微妙:“连我的东西都敢拿。” “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肯定是知道的。 干这行的谁不知道鹤观卿?天下第一门派天山派掌门人的亲传弟子,那以后可是要当天山掌门的人。 要是有人不知道他,那就算是白干了。 只不过侠亦行现在只是个不入流的二钱捉妖师,白干就白干,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于是他装出一副迷茫的样子:“小的眼拙,平时住在深山老林里混日子,之前只是瞧着玉令,猜出您是天山的天师。” 顿了顿,他打量着鹤观卿满身是血,又懂事地补道:“您要是不方便,我今晚就当睡死过去了,什么都没瞧见。” “哦?”鹤观卿收起玉令,“看来你很上道,怎么称呼?” “……” 问名字这事太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惹祸上身。 这些年侠亦行也算是有经验了,面对不同的人他准备了不同的名字,只不过对于鹤观卿,他得用一个完全没用过的名字。 思绪飞速旋转,不一会嘴边就堆了一个新名:“萧遥。” 鹤观卿扬起一边眉:“哪个萧,哪个遥?” “萧萧暮雨的萧,遥遥无期的遥。” 鹤观卿颔首:“那你记好,我告诉你我是谁。” “?” 侠亦行一顿,推拒道:“哎等等等等,其实您也没必要告诉我……” 看鹤观卿这么狼狈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惹事了,他现在要是知道他的身份,那不是迟早要被灭口的么! “我就想告诉你。”鹤观卿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态度异常强硬,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将捆妖绳拽过来,高大身影笼罩了侠亦行,视线落下来,一一扫过侠亦行的眼睫,鼻梁和嘴唇,最后缓缓停在他的颈侧。 夜色中,一抹红痕若隐若现,红梅一般艳丽。 鹤观卿看了一会才移开眼神,与侠亦行四目相对。 浅色瞳孔微动,他一字一句,有意无意咬着尾音:“我姓鹤。名观卿,单字一个敛。” “记住了么?” “……” 两人距离又被拉进,侠亦行不得不身体后仰,眉间渐渐皱起,觉得面前这人是不是杀十年的妖把脑子给杀傻了。 ……哪有人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搞不清楚鹤观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半晌,他才试探般道:“那……鹤天师?” 他想装傻充愣。 知道的越少越好,就算鹤观卿连名带姓地告诉他,他也装作不知道! 反正现在脸上带着人皮面具,他不过是万千捉妖师中最普通的一个,在院子里混混日子,不知道鹤观卿又怎么了? 大不了再演傻一点,等鹤观卿不注意,他就带着鸟和猫连夜换地方! 到时候就此别过,躲得远一点,鹤观卿也拿他没办法。 可鹤观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潮湿夜风轻送,那人隐在夜色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鹤观卿这个名字。” 薄唇开合,他说: “装傻充愣这种把戏,‘萧少侠’就别在我面前用了。” “演得太过,过犹不及。” “……” 侠亦行:“?” 5、鹤天师我错了 不是。 鹤观卿这话是什么意思? 演得太过,过犹不及。 他难道看出端倪了? 不应该啊,侠亦行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人皮面具这一块他从来没有将就过。 每一张都是花了血本的,从原料到工艺都挑不出毛病,贴在脸上严丝合缝,上手摸都摸不出差别。 除非离近一寸一寸细看,否则是发现不了那一丝裂隙的。鹤观卿再怎么人精,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看出来吧。 那他为什么要说那话来敲打他? ……敲打。 是了,估计只是敲打敲打,想把他先逼出破绽,果然鹤观卿这人狡诈得很。 这样一想顿时就通了,稍稍安稳心神,侠亦行打算以退为进:“我就知道瞒不过天师。” 鹤观卿:“怎么?” “我……哎!” 侠亦行换上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我错了,天师我真知错了。” “我就是个二钱捉妖师,技不如人,每天温饱都是问题。先前瞧见您起了些歹念,想拿您身上的东西去卖银子混口饭吃。” 鹤观卿:“嗯,那为什么只拿了我的玉令?” 侠亦行话锋一转:“我这人吧,还是有点良心。” “您看您行侠仗义,诛杀妖族,救人于水火,多么伟大,简直是吾辈楷模。”他痛心疾首地说,“我怎么能发死人财呢,多不是人。” “所以我就给您放回去,连夜去请大夫。可惜大夫忙着,夜里又不上山,就只能盘算着好好安葬了。” “……” 鹤观卿念着几个字:“连夜去请大夫?” 侠亦行又紧张起来。 他……之前应该是真的没意识吧? 好在鹤观卿并没有揪着这话往下说,只是问他:“所以,你知道我么。” 侠亦行:“知道,当然知道。您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之前为何撒谎。” 侠亦行敛起眉眼,睫毛低低垂下,似是哽咽:“天师有所不知,我从小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活得胆小慎微。刚才自知惹恼了您,心里慌乱,这才口不择言。” 闻言,鹤观卿倒没立即回话。 他站在原地,身形高大,颇有些压迫感。 夜风吹过,沾染泥渍和血渍的衣摆被吹起一角,鹤观卿整个人都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泛着一点细光。 半晌,侠亦行感觉到身上的绳索松了。 绳股一圈圈褪去,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泛起疼。 即使是松了绳索,他也不敢现在跑,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二钱捉妖师,要打肯定打不过鹤观卿。 于是他活动活动身子,装作十分感激地朝鹤观卿道了谢。 “你很怕死?”鹤观卿收捆妖绳的时候忽然问。 侠亦行摸不清他话里的意思,但不管三七二十,先顺着话说:“这话说的,谁不想活着?” 鹤观卿慢条斯理捋着绳索,貌似随意地道:“你是天玄的捉妖师。” 侠亦行立即警惕,思忖着答应:“是。” “但是我这人特别讨厌妖。” 鹤观卿瞥他一眼:“是么。” “那你刚刚身边为什么会有妖?” 侠亦行一噎:“呃……养肥了再杀。” 收好捆妖绳,鹤观卿没有纠结这话有多假,而是道:“你刚刚说,捉妖师应当行侠仗义。” “对啊,这话没问题吧?” “没问题。” “既然要行侠仗义,不知萧少侠愿不愿意收留我几天?” “……” 侠亦行脸上堆起的笑容一僵。 什么玩意。 收留几天? 开什么玩笑!那不是相当于把刀架脖子上么! 可是鹤观卿都开口了,他现在好像也没法拒绝。 见他迟迟不肯答话,鹤观卿扬起眉:“不愿意?” “呵呵……”侠亦行干笑两声,“怎么会不愿意,您大驾光临,小的那院子简直是蓬荜生辉。” “我不懂医术。”鹤观卿道,“既然大夫不上山,不知是否能麻烦麻烦你?” 侠亦行:“可是我也不懂医术啊。” “都是一些小伤,略微包扎即可。”鹤观卿说罢转身,“带路。” “……” 侠亦行快翻白眼了。 听听这趾高气昂的命令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求着鹤观卿住呢。 天山的人怎么就那么高贵,讨人嫌。 不服气归不服气,路还是要带的。 他两三步跟上,瞧着鹤观卿身上的血迹,有些怀疑:“您说是小伤,但我看着这么多血,要不还是送到镇上的医馆……” “血都是别人的。”鹤观卿打断他,并且堵死后路,“我不去别处。” “……” 侠亦行还想再争取争取:“可是我那院子太破,怕您住不习惯,怠慢了就不好了。” 鹤观卿语出惊人:“有人追杀,你那院子隐蔽,先躲几日。” ……还真是不避着人。 侠亦行没话说。 果然是惹了事,天山这种万人嫌。 但是有人追杀为什么要躲他那? 先不说别的,他自己都还在被追杀呢,万一暴露,两拨人打个照面多尴尬。 不行,眼下只能先稳住鹤观卿,然后再找机会直接溜。 打定主意,刚要抬头,身边的树林灌木忽地窸窣攒动两下。 “……” 两人都注意到了异动,一同转头朝那边看去。 后山静得厉害,山风卷着雨后湿腥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枝叶上的积水悬于叶尖,簌簌地往下掉。 屏息凝神间,小道旁的灌木又动了动。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中猛然蹿出,不等两人反应,就已经掠到了鹤观卿的面门上! “哇呀呀你个臭天师,我啄死你!!” “……?” 侠亦行一愣,瞧清那只白雀的身影,吓了一跳,结果裤腿又被什么东西拽了拽。 低头一看,一个雪团正咬着他的裤腿一个劲拽。 狸莹一脸急切:“侠亦行你快跑,我们待会就来找你——” “……” 忽然有点感动。不枉他平日里给他们喂馍吃。 只不过他要是真跑了,这俩小玩意恐怕就跑不了。 侠亦行:“那个,其实也不用……” “我们能应付得来!”雁白嗷嗷喊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能飞!他抓不住我……哎!” 侠亦行看着鹤观卿手里的鸟,一时语塞。 不是。 这俩哪来的傻子。 他都不敢跟正面跟鹤观卿来硬的,这俩妖怪怎么敢的! 知道正一品天师是什么概念吗!打个喷嚏都能把这种小妖震飞八百里。 他暗自扶额,小心翼翼朝鹤观卿看去。 然后就看见他脸侧的一道血痕。 侠亦行觉得心都凉了,凉得透透的。 “那那那那个……”侠亦行单手背在身后,指尖已经拈着后腰的刀柄,面上还是颤颤巍巍的模样,“鹤天师,您大人有大量,这种小妖就是没脑子,要不……” “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放了两只妖? 这话说给鹤观卿听,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了。 算了,还是直接动手吧,总不能让那两只傻妖真死鹤观卿手里。 眉头下压,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匕首都掏一半了,却见鹤观卿将鸟往半空一抛。 “……” 侠亦行动作一顿。 雁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吱吱叫着就要继续。 见状,鹤观卿看了侠亦行一眼。 侠亦行一个激灵,将手里的刀塞回腰间,上前一步挡在鹤观卿身前。 “你个傻鸟先等等!” 雁白一个急刹,瞪他:“侠亦行你蠢死了,我给你争取时间,你怎么不跑?!” 侠亦行受不了地一把将他薅下来,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你俩才笨死了。” “知道这是谁吗?这是鹤观卿鹤大爷,我在他面前都要装孙子!你俩不是走了吗,回来干什么,送死来了?” 狸莹:“我们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在那里,你死了怎么办?” 雁白则是瞪着豆豆眼,大惊:“鹤观卿?!” “就是你的那个师——” “哎哎哎哎!”侠亦行双指上下一合,捏住他的喙,“你叽叽喳喳地别吵了!” “你小声点啊,想害死我么???” 雁白:“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跟他拼了。” “拼拼拼,拼得过么你就拼?” 他们在这边叽叽喳喳,鹤观卿双手抱胸,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萧少侠。” 冒着寒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跟他们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 侠亦行用眼神示意两只妖怪别乱说话,转过身去,讪笑道:“那个……都是假的。” “我这是在骗取他们的信任。” 注意到他脸侧的伤痕,他连连道歉:“真对不住鹤天师,我没看好他们。” “但是他俩肉特别好吃,真的。只不过现在个头太小,要是杀了不划算,要不您……” “大人有大量。”鹤观卿扫他们一眼,接了一句,抬脚继续向前走,“我没说要杀他们。” “……” 哎呦? 侠亦行倒是有点意外了。 鹤观卿那么讨厌妖族的人,被雁白伤了脸,居然会放过他? 低头看看怀里的两只小妖,百思不得其解。 这还是鹤观卿么,怎么今晚的一些都那么古怪。 雁白捡回一条小命,却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死死盯着鹤观卿的背影:“一定有诈。” 狸莹担心道:“趁现在,我们赶紧跑吧。” 侠亦行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跑时机不对。要是被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雁白:“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受那么多伤,肯定又累又乏。”侠亦行压低嗓音,“等他夜里睡着了,咱们再偷偷溜走。” 6、沐浴 其实若是换一个人,侠亦行还不用如此紧张。 因为他对自己的人皮面具很有自信,也没人会那么闲,脸对脸地去细细观察。更何况他这张面具做得精妙,连眼尾的细纹和鬓角的碎发都一一照顾到了,寻常人就算凑近了看也未必能发现破绽。 可今日撞见的唯独是鹤观卿。 鹤观卿这人向来心细甚微,又受了独禹孤那老头子的亲传,疑心极重,恐怕不会那么好糊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最要紧的是,他们自黄毛稚童时就一同在师门受教,相伴十数载,情谊远胜寻常师兄弟,近乎于手足。 这样的前提下,侠亦行很怕自己不经意的一些习惯能引起鹤观卿的疑虑。 那到时候就是大卸八块,身首分离,血溅当场…… 自天山一别,十年过去,他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光顾着防范天山那群人乘人不备搞暗杀,倒也没时间怀念当年那些风光又短暂的日子。 现在冷不丁遇见鹤观卿,或是因为见到旧人,旧事也不禁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渐渐浮上来。 说来惭愧,鹤观卿这个名字如今家喻户晓,可早在十年前,侠亦行风头正盛时,鹤观卿都还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拎茶壶。那会儿鹤观卿还没长开,个子矮他半个头,整日板着一张脸,跟个闷葫芦精一样,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捉妖师讲究天资天赋,否则捉妖灵器根本不会认主。虽说几百年前天裂导致灵气倾泻人间,人人皆可修炼,但大多数天资中庸的人穷尽一生,都难以摸到五钱的门槛。 钱吊捉妖师随处可见,能力有限,顶多帮忙处理处理小妖。真正能排得上名号的,至少也得五品以上。 然而捉妖师数以万计,真正能达到正品品阶的只剩下千余,更别说正一品天师,整个世间不过四个。 一是七百年前的大侠萧竹骓,二是天山掌门独禹孤,三是天山掌门亲传弟子鹤观卿,至于第四……那就是他这个“早死”的侠亦行。 遥想当年,年仅十七便手持铜钱剑斩获千年大妖,受万人艳羡。到如今身无分文,出去吃个馍都要提心吊胆,简直如同黄粱一梦般恍惚。 令人唏嘘。 夜色已深,雨云散去,一弯冷月悬于夜空。月光透过湿漉漉的枝桠倾洒下来,林间小道开始有了浅淡的影子。 路边草叶上还挂着雨珠,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侠亦行抱着两只妖走在前边带路,鹤观卿一言不发,但多年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侠亦行,那人的视线是落在他身上的。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装作不知晓,埋头一个劲地向前走。 等快到院子,也和身后的鹤观卿拉开一些距离,侠亦行这才低头跟怀里的一猫一鸟嘱咐:“……你们待会回去把后院里的小妖都藏起来,别叫鹤观卿瞧见。” “还有,我拖住他,你们记得收拾东西,把值钱的都带上,等他夜里睡下我们就走。记得听着点我的动静。” 狸莹和雁白对视一眼,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侠亦行抬头看见自家小院的轮廓,撒手放开他俩:“去吧。” 两只妖一眨眼就没了影子。侠亦行用余光扫了扫身后不远处的鹤观卿,忽然计上心头,故意脚下一崴,扑通一声摔下田埂。 “哎呀——” 他在田地里滚了一圈,坐起来捂住脚踝叫唤:“嘶……疼疼疼……” 鹤观卿听见动静走过来,立于田埂上,垂眼问他:“好好的怎么会摔下去。” “这刚下过雨,路也太滑了。”侠亦行闷声道,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嘶,我的脚好像扭了,一时半会走不了,鹤天师要不稍稍等我一下。” 本以为鹤观卿会不耐烦,觉得他多事。谁料他闻言只是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竟走下田埂来:“我看看。” “……” 那可不兴看! 侠亦行向后挪了一下,赶紧推拒:“那个……这就不用了,我揉揉就行。” 鹤观卿没搭理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走到他身边蹲下,要拨开他的手。 侠亦行一头雾水,心道鹤观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还想说什么,手已经被拨开,露出一截完好的脚踝。 “……” 鹤观卿沉默一瞬,冷淡的眸子抬起,落在他脸上。 侠亦行抿唇找补:“呃那个,我刚刚说错了,应该是抽筋,不是扭着了……” 鹤观卿站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就走。” 侠亦行只得跟着站起。院子那边还得要点时间,他眼珠一转,硬着头皮继续拖延。 “其实……抽筋也是很疼的。”他说,“我现在走不快,我要是在后边慢慢走,鹤天师应该不会介意吧。” 鹤观卿站在原地看他一会,最后朝他伸出手。 “?” 侠亦行懵了:“天师,我没钱。” 鹤观卿眼皮一掀:“我扶你走。” “……” 卧槽,怎么更懵了。 要不是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侠亦行真想给鹤观卿驱驱魔什么的。 这么好心,这还是鹤观卿吗? 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还是说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现在在跟他套近乎? 可是他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好图的? 难不成是图色?! 可是他这人皮面具已经是最普通不过的长相,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鹤观卿就算是断袖,也没这么差的眼光吧。 ……等等。鹤观卿什么时候变成断袖了?难不成是受了他当年的影响?毕竟当初给他看龙阳春宫来着。 要真是这样,那还真是罪过。 思绪到处乱飘,侠亦行也没伸手去扶鹤观卿的胳膊。看他愣在原地,鹤观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半晌才出声道:“怎么了?” “啊……?哦。”侠亦行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上去,“虽然您扶我,但是……我还是得走慢一点。” 鹤观卿面色不变:“随你。” 怎么这么好说话! 这还是鹤观卿吗! 侠亦行惊疑不定,也来不及思考“有脏东西夺了鹤观卿的舍”算是为民除害还是伤人性命,只是专注于怎么样走路才能跛得自然。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路,偶尔还要假装踉跄一下。本来还担心鹤观卿一个不耐烦就把他抹了脖子,可一路下来,身旁这人半点怨言都没有。 甚至在他每次“失足”时,都会不着痕迹地收紧手臂,稳稳将他托住。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好在终于在院子门前瞧见了狸莹。那白猫正蹲在台阶上,尾巴轻轻一扫,侠亦行便知道事情都办妥了。 侠亦行松了一口气,松开鹤观卿的手:“鹤天师,到了。” 手里冷不丁一空,鹤观卿眼睫垂下,望着空落落的手掌怔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嗯。” 侠亦行走进院子,边拍身上的泥边道:“鹤天师,我太穷了,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要是饿了,我可以去后山抓鱼给你吃。” 鹤观卿:“不饿。” 本来侠亦行也就是意思意思,闻言立即就换了话题:“那行,小的进去收拾收拾,给您腾屋子。” “等等。” 鹤观卿忽然叫住他。 侠亦行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刹住,转回来:“怎么了?” 鹤观卿将背后的两把剑取下,放在院中石桌上,淡然道:“我要沐浴。” “还麻烦萧少侠帮忙,烧个水。” …… 鹤观卿身上的确都是血迹和泥渍,要沐浴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那些血已经干涸发黑,结在衣料上一片一片的,看着确实狼狈。 刚才他说这些血都是别人的,也不知道究竟杀了多少人才会有这么多血…… 侠亦行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去烧水了。 ……走之前还要伺候一下好师弟,真是好运气。 烧水无聊,侠亦行百无聊赖,盯着灶膛里的火舌神游。火光映亮他半张脸,时间久了,那半张脸开始发烫,不久传来一阵异样,像有东西正贴着皮肤往下坠。 一个激灵,侠亦行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离火太近,人皮面具被高温一烫是会脱开的。 他赶紧抬手将面具重新按回去,起身寻了块树皮扇风,直到颊边凉意重新漫上来,面具边缘的皱起才慢慢被抚平。 此时水也烧得差不多了。侠亦行顺手抄起旁边的木桶和瓜瓢,将锅里的热水一瓢一瓢舀进去,而后拎着木桶朝卧房走去。 房门没有关,他直接走了进去。 当他看到里面的景象之后,先是愣在原地,然后开始庆幸自己之前虽然穷,但还是假雅兴地买了一个屏风回来。 隔着屏风,他瞧见一道健硕的身影。 那影子半侧着身,肩宽腰窄,抬手时背脊的线条一路没入腰际。 烛火摇曳,将那道影子投在屏风上,随着动作忽明忽暗,轮廓格外清晰。 如此美景,侠亦行也不急着过去了,乐呵呵地靠在门边欣赏。热水蒸出的白雾在屋里浮着,连带着那屏风上的影子都像蒙了一层纱,看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欣赏归欣赏,心底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身材自己怎么就没有呢。 他低头往自个儿腰上捏了一把,虽然也不差,但跟屏风后那位比起来,终究还是少了点意思。 瞧了半晌,脑子里那个老问题又浮上来: ——鹤观卿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壮。 正想着,屏风后的人微微偏了偏头,侧脸轮廓在屏风上勾出一道极深的剪影:“你还要在那看多久?” ……哟,被发现了。 可能是这一路上鹤观卿都没表露出什么戾气,侠亦行此时被发现竟也不慌。 低低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拎着木桶朝里边走:“水给您烧好了。两个桶,一桶冷水一桶热水,您待会儿自个兑一兑。” “我放这里了,小心点啊,水刚烧开,您细皮嫩肉的,别烫着。” 调侃一句他就想走,结果刚迈出一步,就听见鹤观卿在那边道:“你走什么。” “……” 侠亦行一眨眼睛,挑着半边眉:“我不走吗?” “不走。” 鹤观卿语气依旧平静,可放在眼前这场景,无端端就多出几分压迫的意味。 他脸偏得更甚,侠亦行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 侠亦行奇怪:“我要是不走,还能干什么?” 鹤观卿嗓音低沉,简言意骇:“过来。” 7、有问必答 过去? 还有这好事。 虽说他跟鹤观卿之间隔了太多鸿沟,早在那年事发就已算是决裂。 可这么久了,唯独好师弟的那张脸,长得实在趁他心意。 当年在天山,侠亦行和鹤观卿不仅天资卓然,长相也是一等一地出挑。十七八岁正值春心萌动,不少师妹师姐都有偷偷摸摸地给他们写过满含爱意的书信。 独禹孤那老头子明令禁止搞那些乱七糟八的事,再加上侠亦行那时心高气傲,也确实没瞧上谁。于是为了不挨师父的揍,他干脆说自己是断袖。顺便还把冷若冰霜的鹤观卿推出去当挡箭牌。 本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不被体罚,但他没料到天山那地方卧虎藏龙。自从一说自己是断袖,隔天卧房里信纸更多,因为除了师弟师妹,不少师弟师哥也加入其中。 并且侠亦行是断袖的事情被七嘴八舌议论,热度愈来愈盛,最终闹到了独禹孤耳朵里。 独禹孤大怒,说他心思不在修行上,罚了他一顿,让他自己把风波平息。 侠亦行当时揉着挨完板子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回房,心里委屈的不得了。 难道长得帅也是一种错吗? 还是说太招人喜欢是错? 他瘫在床榻上思索良久,痛定思痛,最后选了一个损人利己的法子。 ——对外说自己喜欢鹤观卿那样的。 这下不仅是同门沸腾,就连鹤观卿也“沸腾”了,平时的小尾巴都开始躲着他。 好不容易将人找到,侠亦行扬着嘴角跟他解释:“你人长得漂亮,天资也卓然。谁都会喜欢嘛,就是看着太瘦了,平时多吃点。” 鹤观卿那时冷着脸,听完解释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更黑了。 最后这场闹剧以两人各打二十大板结束。 虽然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没脑子,害得人家一起挨罚,但有一句话还是没说错。 鹤观卿长得漂亮。 丹凤眼水薄唇,冷冽又带劲。 除了自己,侠亦行就没见过比鹤观卿长得好看的人。 眼下他与此等“绝色”只隔了一道屏风,那人还想让他过去,想想那场景莫名还有点激动。 侠亦行俯身拎起木桶,朝屏风靠过去。 屋子里比门口要闷热一些,水汽飘荡,在烛火周围笼着一层极薄的暖光。 他绕过屏风,一眼便瞧见了木凳上端坐的鹤观卿。 那人已经脱了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衫,上身半裸,肩颈处几道新旧伤痕交错,在烛火的光晕下格外清晰。 他正低头用一块湿帕子擦拭手臂上干涸的血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倒进去。” “……” 侠亦行先是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看了一遍,结果冷不丁又被命令,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好脾气地“哎”了一声,拎桶走到浴桶边,兑起冷热水。 乳白色的水雾腾然升起,眼前变得朦胧,侠亦行用手试试水温,开口道:“天师,您运气好,要是再早来几天,我家连浴桶都没用。” “这还是新的呢,前两天打牌赢了点钱,刚买回来。” 鹤观卿叠了叠帕子:“你用过么。” 侠亦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心想这人估计是嫌脏,于是摇了摇头:“还没。干净的。” 鹤观卿“哦”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他脸上:“后背有血,我擦不到。你待会帮我。” 侠亦行眨了眨眼跟他对视:“这样好吗?你让我碰啊。” 他记得这小子从前爱干净得很,还容易害羞,平日里衣裳都是高领长袖,不露出一丝多余的皮肉。现在倒好,居然让人伺候沐浴。 鹤观卿已经站起身朝他这边走来:“怎么,你不愿意?” “我愿意啊。”侠亦行痞里痞气地说了一句,“反正我又不吃亏。” 说完这句话才后知后觉有点放肆,不太符合他现在这个畏畏缩缩的穷酸人设。斜眼去瞥鹤观卿,那人似乎并未察觉什么不妥,又或是懒得跟他计较。 鹤观卿把帕子递给他,迈入浴桶,掀起阵阵水花。 “愿意就过来。” 侠亦行挑着眉,随手展开手里的帕子,打算沾点水。结果一展开,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这方帕子是淡黄的料子,右下角绣着歪歪扭扭的竹枝。那竹枝绣得实在不怎么样,像条半死不活的蜈蚣,可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看了一会,他才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眼熟。 这帕子是当年侠亦行一时兴起的产物。 跟人打赌输了被罚绣帕子,他绣了最简单的东西——竹枝。 然后顺手送给了鹤观卿。 当时鹤观卿明明一脸嫌弃,他还以为他隔天就扔了,怎么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侠亦行微微皱起眉,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心道莫不是鹤观卿也是妖怪,原身是狗?只要嗅一嗅帕子上的气味,就能千里追踪? 不然为什么会拿着这个帕子? 这样一想,他好像有点危险了。 看来以后还得买点香料,把自个儿身上的味道遮一遮才行。 他把帕子按水桶里,拧干后看向鹤观卿:“那我现在开始了?” 鹤观卿现在的神情有些认真,像是在打量什么,看得侠亦行浑身发毛。 气氛略微沉默一瞬,他才缓缓点头,示意他过去。 侠亦行绕到他背后,面上的笑才终于挂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多金贵的鹤观卿,洗澡还要人伺候,哪家的皇子微服私访了? 他在心里又骂了两句,垂眼去看鹤观卿背上的伤。多数都是小伤,已经结痂,但分布得很密,像是刀剑擦出来的口子。 这么一看,方才外衫上那些血,估计还真是别人的。 不过除了这些新伤,他还能看见一些旧的疤痕,颜色很浅,形状狰狞,一眼便知当时有多严重。 侠亦行有些纳闷,想不通鹤观卿为什么会受伤。好歹是天山的亲传弟子,再怎么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再不济还有独禹孤护着,怎么可能让他受这些伤。 干涸的血痕被软帕一点点擦拭下来,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水汽混着极淡的血腥味浮上来,又被热气冲散。 很快,除了伤痕,侠亦行还看见一点别的东西。 一道又一道的抓痕分布在宽阔的背脊上,和那些杀气腾腾的刀剑伤相比,这些痕迹格外突兀。颜色很新,像是这两日才落下的,莫名透着一抹说不清的暧昧。 这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痕迹。 侠亦行一眼就看出这种痕迹是怎么留下的,不禁觉得新奇,心道他这是铁树开花了。 虽然现在身份不太合适,但鹤观卿到现在也没表露出什么杀意,他胆子肥了,还是忍不住挑着眉调侃道:“哎呀,天师,您这是被什么东西抓伤了?也没破皮,应该不是妖物或者杀手吧。” 他说着,视线上移,果真在对方后颈附近又瞧见几抹红痕,散落在湿发半掩的皮肤上,像花瓣被揉碎了印上去的。 玩心大起,侠亦行没等鹤观卿说话,又补一句:“哎呦,这里又是怎么了,被虫蚊叮了不成?” “……” 鹤观卿微微侧过脸:“都擦完了?” 侠亦行:“没呢。” “那你说什么闲话。” 侠亦行嘴角噙着一抹笑:“好奇嘛。小的也不多问,就想问一句是不是。” 鹤观卿:“是什么。” “就是那事。” 鹤观卿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才道:“嗯。” 侠亦行这人一天不犯浑就难受,再加上鹤观卿今晚顺从得可怕,他也想试试这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见他承认了,又不知死活地继续问。 “男的女的呀?” 鹤观卿:“男的。” 侠亦行砸吧砸吧嘴。 老天。 鹤观卿真成断袖了。 但是这家伙怎么问什么答什么,真是不习惯。 “那小公子可真有福气。”侠亦行打了个哈哈,继续帮他擦背,“天师说要在这里住几天,不知道具体是几天?” 鹤观卿:“等安全了,我自己会走。” 侠亦行心想他这儿可不一定安全。不过他实在好奇,是什么人能把鹤观卿追杀成这副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小的想不明白。天山派赫赫神威,到底是什么人敢追杀鹤天师?那不是自取灭亡么?” 这个问题,鹤观卿很久都没有回答。 套话计划落空,侠亦行并不是很意外。 因为他早就猜到,只要涉及到天山的事情,鹤观卿定然不会透露,毕竟他这人打小就忠…… “孤羽。” “……?” 猝不及防,侠亦行愣怔一瞬:“啊?” “追杀我的人,是孤羽。” 孤羽,近些年兴起的神秘组织,神龙见首不见尾,虽说不属于天玄派,却一直很是敌视天山。 要说天玄天山表面还能维持和谐,那么孤羽就是一把尖刀,只见刀尖冲着天山,却不见是谁握着刀柄。 如果是孤羽追杀鹤观卿,那好像就说得通了。 但孤羽一向行踪诡秘,似组织,又像一个代号,从没人真正见过。 只是天山在暗地里做某些腌臜事时,总会有孤羽的人前去搅局,这些年让独禹孤吃了不少苦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侠亦行默默在心里给孤羽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鹤观卿这种有问必答的行径实在是太奇怪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一边思忖一边替他擦背,此时已经擦得差不多了。侠亦行把帕子洗净递给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鹤天师,您应该有衣裳换吧。” 鹤观卿:“嗯。” 侠亦行拍拍他的肩,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行。那你换好衣裳我再进来收拾。” 在这待久了,他赶着出去透透气,脚步轻快,三两步就绕过屏风,动作间带起的风把烛火刮得轻轻一摇。 鹤观卿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门扇开合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条半湿的帕子出神。 他的神情细看竟是落寞。 帕角那株绣得歪歪扭扭的竹枝被水浸得颜色很深,他垂眼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一声响,才像是回过神来。 鹤观卿浅眸动了动,喉头漫上一股苦涩。 侠亦行……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8、上药 不同于鹤观卿的沉重,侠亦行走出屋子只觉得浑身轻松。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把他身上残留的那点水汽和燥热一并卷走。 他深吸两口微凉的空气,心底那点燥意才平复一点。转眼瞥见石阶旁边的白猫,正弓着身子,尾巴一甩一甩地盯着他 侠亦行微微一顿,回头看一眼屋里的鹤观卿,眼神示意她走远些再说话。 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只是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狸莹一声不吭地转头朝后院走去。 侠亦行跟上去,还没抬眼就听见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往院子里一瞧,昔日种在土里的小妖早就没了踪影,光秃秃的,只剩些许草妖摇晃着脑袋上的叶子,排着队从篱笆缝隙里一个一个钻出去。 那些小东西平时干活懒里懒散,现在跑得倒是利索,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院子中间躺着个硕大的包袱,雁白正呼啦啦扇着翅膀往里塞东西。 要不是过来看看,侠亦行还不知道他们这间破屋子居然能有这么多物件。 “动作有点慢了……不是,你带个爪挠是想干什么。”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柄木质的爪挠,满脸怀疑道,“让你收拾东西跑路,怎么尽拿些没用的。” 雁白没好气地从他手中抢回爪挠:“这个必须得带,免得你后背一痒就用我挠,多埋汰!” “……” 侠亦行双手搭在双膝,无奈道:“咱们是要逃命,你收拾这么大一堆,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异样么。” “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雁白说,“背东西怎么了,我们不可以搬家吗?” 侠亦行敲了一下他的鸟脑袋:“可以啊,但是这些东西还不都得我来背。你要是能化形我绝对不会说你一句。” 那一下敲得不轻,雁白被敲得晕头转向,在原地转了两圈。狸莹咬着一件衣裳跃过来:“我们什么时候走?” 侠亦行有点为难:“这个还真说不准。” “待会我努点力把他哄睡着,不过鹤观卿这人疑心重,恐怕没那么容易。” 雁白:“那咱们还走得了么?” “要我说,你不如跟他硬碰硬,我才不信你打不过他。一掌下去把他打晕,咱们直接走不好吗?” 侠亦行:“你那么大点鸟脑子里面是不是都装的玉米粒。” “在溜走和伪装之间选择立刻被发现,真有你的。” 话音刚落,狸莹脑袋上的耳朵倏地动了动:“……你先回去,他好像来找你了。” 侠亦行一愣,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朝前屋走。刚转过墙角,迎面就撞上一道黑影。 鹤观卿也没料到他突然出现,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侠亦行来不及收脚,一头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唔——!” 鼻子撞得发酸,侠亦行闷哼一声。 身后就是院子,里头还有两只没收拾完的妖,他来不及思考,手臂本能地一推,想把鹤观卿推回转角那一边。结果自己脚下反而先乱了,整个人顺势就要朝后摔。 鹤观卿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拦腰一捞。 “……” 侠亦行冲着眼前的地面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腰间那只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裳,热度一点点透进来。 ……这人反应真快。 鹤观卿将他扶稳,声音从头顶落下:“你跑到后院去做什么。” “我……去了个茅厕。”侠亦行随口编了一个谎,怕他继续追问,拉起他的手臂道,“之前天师不是说要包扎来着,是肩膀上么?我看你身上好像就这一个伤没结痂。” 说完他顿了顿,抬眼看他:“不过……有件事情我得给你说。” 鹤观卿:“什么。” “我这里一穷二白的,药散和纱布什么的,我都没有。” “……” 侠亦行看见鹤观卿脸色冷了一点。这还是从后山到现在,他头一回表露出这么明显的不快。 眼珠一转,侠亦行忽然想到一个比后半夜逃跑更好的法子,试探道:“也不是完全没法子。我之前在后山见过几味草药,您要是急着用,我现在就可以去采。” 可鹤观卿没有搭理他,反问道:“你没有药,平时若是受伤,会如何?” 侠亦行挥挥手:“嗐,我皮糙肉厚,早已刀枪不入。寻常伤过两天自会痊愈。” “如果伤得重呢?” “伤得重……”说到一半,侠亦行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话锋一转,“我不过只是二钱半吊子捉妖师,哪会伤得重呢,天师还是不要调侃小的了。” 哼哼,还好他脑子转的快。 鹤观卿果真狡猾!居然用这种方式套话。 洋洋得意的同时还不忘正事:“所以你要草药吗?” “……” 鹤观卿拒绝:“我自己有。” 哦。 侠亦行刚燃起的那点希望顿时落空,只能认命地拉着人回屋:“那就快些处理伤势,拖久了不好。” 治好伤就赶紧去睡觉,别耽搁了他的正事! 两人重新走进屋子,侠亦行这才发现,刚才这么一会儿功夫,鹤观卿居然自己把屋子收拾好了。 木桶被摆在墙边,水汽已经散了大半,烛火静静地燃着,把满室照得昏黄。 鹤观卿从包袱里摸出两瓶药散,侠亦行接过来,拔开瓶塞凑到鼻底嗅了嗅,心里不免一阵眼馋。 这味道,一闻就是好药,他好多年都没闻过天山的灵药了。 鹤观卿肩胛骨上的伤口约莫三寸长,伤口边缘已经有些泛白,中心还隐隐渗着脓水。一看就是没来得及处理,又淋了雨,有些发炎的迹象。 看来孤羽还是一如既往的手段很辣。 伤口周围的血渍早前已经擦净,侠亦行不敢太熟练,故意装作不懂地询问鹤观卿该先用哪瓶。 鹤观卿定定看着他:“先用青瓶。” 侠亦行这才靠过去。他一手持着青瓶,一手虚虚撑在鹤观卿肩头,指腹下皮肤微凉,肌肉却硬得硌人。 药粉轻轻抖出,细白如霜,落在翻开的伤口上,迅速被脓血浸湿。 天山的药侠亦行清楚,这药见效快,但药性烈,撒上去跟撒盐没区别。几乎是同时,他就听到鹤观卿在头顶闷闷哼了一声。 低沉沙哑,压抑着从喉咙里泄出来,还带着点潮湿的尾音。 “……” 侠亦行只觉后颈像被羽毛扫了一下,一路麻到后腰。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从刚见到鹤观卿开始,他就隐隐有这种感觉。 他怎么觉着这声音他之前在青楼听过?? 之前还不明显,但刚才这声闷哼,简直像是触动了某处记忆,回忆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天晚上,那个占便宜的王八蛋也是用这种低沉、但带着丝丝凉意的声音在他耳边闷哼。 哼完了还俯下身来,贴着他汗湿的鬓角,缱绻又隐忍地说:“放松些……” “……” 想到当时的场景,饶是侠亦行都觉得颊边烧得慌。 越想越不对劲,心底漫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不对……实在是太像了。 他依稀记得,情到深处,他还调侃过那个王八蛋声音好听,撩拨人家说叫几声哥哥来听。 那人起初不吭声,被他缠得狠了,才将唇贴到他耳畔,一字一句,低低地叫了。 等他顺从地叫完,侠亦行奖励似地拉下那人的脖颈,亲亲他的唇瓣,心满意足、迷迷糊糊地犯浑:“不错……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男人当时似乎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可侠亦行此刻回想起来,却清晰得可怕。 男人问他:“像谁?” 侠亦行那时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混沌着思忖了好半晌,才勾着嘴角乐呵地说:“像我……以前的师弟。” 男人闻言沉默良久,而后突然发了狠,折磨得人苦不堪言。野马似的一发不可收拾,根本叫不停。 之前侠亦行从未在意,也从没往那个方面想过。只当是那王八蛋醋劲大,听不得别人在这种时候提旁的人。 现在怎么感觉没那么简单。 难不成……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绝对不可能! 且不说那人会是鹤观卿,鹤观卿那种人怎么可能去青楼!? 当年看个春宫图册都面如菜色、十分鄙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青楼寻欢,还找了他这么个“姿色平平”的面具脸? 这事的可能性,还不如侠亦行是菩萨大。 巧合。一定是巧合。 天底下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指不定那晚他根本就是春宵酿喝多了,听什么都像鹤观卿。 侠亦行一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一边拿着药瓶僵在原地,神思早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鹤观卿自个儿在那边忍着疼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有动静,偏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 侠亦行正想得入神,耳边猛地再次响起这道声音,吓得心惊一瞬,手控制不住地一抖—— 整瓶药粉倾泻而下,厚厚地盖满了那道伤口。 鹤观卿额间青筋骤然凸起:“呃……!” “……” 侠亦行愣怔着,好半天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那厚厚一层药散看着都疼,他下意识咬咬牙,悻悻地抬眼。 而后……撞上一双泛红的凤眼。 9、溜了溜了【800收加更】 先前嫌弃木凳太矮,两人选择坐在榻沿边上处理伤口,鹤观卿即使坐下来也比侠亦行要高上一些。 这么冷不丁对视一眼,这个角度和昏黄灯光……怎么看怎么熟悉。 那天屋阁也很暗,侠亦行特地没点烛火。 一来,是怕对方瞧出人皮面具的端倪;二来,本就是露水情缘,稀里糊涂完事就行,犯不着看清彼此的脸,免得日后万一撞见,平白生出尴尬。 又或者,他根本不想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负担就能小一些。 所以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特地去打量过那个王八蛋长什么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在距离极近的某个瞬间,侠亦行透过汗湿的睫毛,曾看见过一点隐约的形状。 很浅,像月下深潭,又冷又沉,眼尾却微微上挑,又像是一双钩子,勾得人心驰荡漾。 他当时还在想,小倌眼睛长得倒是不错,想必容貌不会差。本以为一夜情缘,以后再也见不到,结果现在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和鹤观卿的眼睛出奇的像,甚至能够严丝合缝地重叠。 现在侠亦行已经不是心惊了,而是心脏突突跳。 他脸色发僵,好半晌才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对对……对不起。” “……” 鹤观卿大概是真得疼狠了,脸色难看:“用白瓶。” 侠亦行手忙脚乱地去拿手边的白色瓷瓶,心里乱糟糟的,这次他也没问鹤观卿该怎么做,自顾自地就把药散铺在纱布上,而后将伤口一圈圈缠起。 做完这一切,侠亦行赶紧跟他拉开距离,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一杯凉水下肚,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 ……无碍无碍。 先不说那人会不会是鹤观卿,就算是,他现在戴着人皮面具,而且还是换了一副新的面具,鹤观卿也认不出他来。 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今晚他就要找机会溜走,以后天大地大,再也见不着鹤观卿。 没什么好怕的! 侠亦行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自我安慰,在心里来来回回念了几遍,长舒一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又恢复成那副松弛的模样。 转身去看正在穿衣裳的鹤观卿,他打了个哈欠,装模作样地揉揉眼睛:“鹤天师,折腾一晚上,时辰也不早了。您要不先歇息?” 鹤观卿看他一眼:“我在哪歇。” “这话说的,您还能睡地上?”侠亦行指指里间那张不大的旧榻,“当然是我那榻上。虽然旧了点,但被褥是才晒过的,绝对没虫。” “那你睡哪。” “我随便在地上凑合。” 鹤观卿沉默,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须臾,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见他终于准备要睡了,侠亦行立即去柜子里拿出凉席往地上一铺,顺势躺下:“那就赶紧休息吧,伤员还是得睡好,不然恢复得慢。” 鹤观卿瞧着他身下那个破破烂烂的凉席,连枕头被褥都没有,蹙眉道:“你就睡这个?” 侠亦行点点头,心道鹤观卿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问问问一直问。 “小的平时赚不着什么钱,温饱都是问题,被褥就一床。” “一床被褥怎么换洗?” “洗了就睡床板。” “……” 鹤观卿又沉默了,同样脸色不好看。 “……你有这么穷么。” 侠亦行无奈。 这是什么话啊,一点都不礼貌。 不过他还是说谎了,他平时能赚些银子,不过大多数都拿去买人皮面具去了,剩下的也勉强只够温饱。 但被褥还是只有一床,毕竟最难的那几年睡桥洞山洞,跟野人没什么区别,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能省则省。 这些年穷惯了,但在鹤观卿面前,他还是刻意展现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因为他清楚,自己师弟表面上是冷脸阎王,但那都是面对妖族。他内心还是挺喜欢管闲事的,万一就愿意给自己一点银子呢,那不就赚大发了。 果然,下一刻鹤观卿就道:“我不习惯睡别人的床,我们换换。” 睡个床还不够,侠亦行装模作样地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而且鹤观卿要是横在这边,他晚上还怎么跑。 “我怎么可能让你睡地上。”侠亦行说,“这算是怠慢,要是被别人知道,小的也不用在这里混了。” 鹤观卿思忖片刻,最终将被褥拿起,直接丢给他,而后翻身上榻背过身去。 “……” 侠亦行眨了眨眼。 他还以为自己是天玄的人,鹤观卿不会把他当人看,只是意思意思呢。 太奇怪了,百思不得其解。他捧着被褥,又开始想鹤观卿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算了,管他呢,没有银子就没有银子吧,有棉被盖也算好事一桩。 他蹑手蹑脚起身,过去将桌上的灯烛吹熄。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侠亦行重新躺下,枕着手臂,心绪微乱。 这一切怎么都跟做梦一样…… 饶是前几日,怕是怎么都想不到,现在的他居然会跟鹤观卿共处一室。 十年过去,距离当年已经太久,记忆封尘,画面也褪了色,猛然间接触到旧人,难免恍惚。 不真切,也不真实。 尤其是鹤观卿还转了性子。 若是不记起那些事,单纯这般看来,他们似乎倒是格外平和。 “……” 说不怀念风光往昔是假的,只是可惜,那件事没人能忘得了,两人之间也早就已经回不到当年。 湿润的瞳仁在黑暗里动了动,心口隐隐发酸。侠亦行压下那股情绪,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罢了。 就当是梦吧。 待梦醒了,一切照旧如常。 鹤观卿继续当他的天山亲传弟子,未来的掌门人,风光无限。 他侠亦行就继续东躲西藏,过他早就习以为常的逃亡日子。 早在十年前,他们就注定分道扬镳。 …… 侠亦行闭目养神了一个时辰。 说起来这事一般人还做不到,眼睛一眯就容易睡过去,再一睁眼天都大亮了。可侠亦行这种时刻警惕的人,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能说醒就醒。 睁开眼,屋内暗的厉害,只有一点极淡的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桌椅勾出模糊的轮廓。 刚醒也没急着动,仔细分辨鹤观卿的呼吸声,细微但均匀,听起来应该是睡熟了。 侠亦行这才小心翼翼撑起上半身,朝身侧的窗户看去,一眼便看见窗台上立着一道毛茸茸的黑影。 幽绿瞳仁在夜色中亮着,侠亦行冲她挥了挥手,而后自己一点点爬起来。 过程中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尽量放轻所有动作,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摸到窗边,单手一撑,翻身出了屋。 夜风兜头浇下来,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侠亦行猫着腰从窗户底下穿过,跟着狸莹绕到后院。 “……都准备好了?” 侠亦行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雁白将小了一倍的包袱拎过来:“好了好了,快走。我们走小路,先去镇上。” 注意到包袱大小,侠亦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接过来往肩上一甩,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黑沉沉的屋子,语气惋惜:“哎,这是我们住得最久的屋子了吧。还真有点舍不得。” 狸莹已经朝后门的方向走去:“舍不得也得走,不然小命就没了。” 侠亦行跟着走:“我就是有点惋惜,时间不太够,不然我高低得把鹤观卿身上的银子偷了。这样咱们路上还能吃顿好的。” 雁白闻言只觉得到嘴饭飞了,恨铁不成钢:“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不拿。” 侠亦行:“我根本没机会下手好吗,你后边去……别挡着路。” 狸莹在前边带路,随口问了一句:“能逃走就已经谢天谢地……不过你真的确定他睡死了吗?” 这话让两妖一人都愣怔一瞬。 侠亦行顿住脚步,没忍住回头朝小屋看去。 月色惨淡,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林里,显得格外落寞。 他看了一会,回过头:“……应该是睡死了,不然他现在应该已经追上来了。” 狸莹继续赶路:“那就好。” 雁白拍着翅膀:“你刚才突然不说话,吓我一跳!” “胆小鸟,多久吓死你。” “侠亦行你个没良心的……”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朝山中小道走去,脚底踩着枯枝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不久,低语声远去,树林重归宁静,和小屋一样静谧。 “……” 微凉夜风拂过,拂到墙角,掀起一抹玄紫衣摆,在拐角处悠悠摇曳。 深沉夜色里,男人背脊靠在冰冷墙壁,许久都没有动作。 月色映过半边冷白的脸,鹤观卿浅吸一口气,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寒沉,视线飘然落在……刚才喧闹过的方向。 10、神庙 晨光微熹。 疑神疑鬼赶了一晚上的路,原本想一刻不停地到小镇,可侠亦行嚷嚷着腿疼还饿了,一猫一鸟只好陪他在中途的客栈外歇一歇。 竹林淋着蒸屉里弥漫出的水汽,白茫茫一片,还混杂了肉包子的香气。那香味混着竹叶的清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肉包子是吃不起了,侠亦行只要了三个馒头一碗白粥,坐在草棚下的木凳上不紧不慢地吃着。 这条路已经快出了仙灵山,一年前这里成了驿道,但仙灵山荒郊野外的,驿站不多,所以这间客栈几乎算得上半个驿站。 天色还早着,就有不少驿卒哈欠连连地出门。 雁白啄着桌上的馒头屑,见状就道:“天山这是发了多少相邀函,送了这么久都没送完。” 侠亦行呼噜喝一口粥:“连我这种不入流的人都有一封,估计是入了天师册的,都发了。” 雁白歪了歪头,讶然:“都发了,那得有多少。” “能让天山急成这样,神庙那边到底怎么了,就那么恨我们这些当妖的,非得赶尽杀绝么!” 听他说起这个,侠亦行不禁回想当天看到的信里,神庙的警示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细写。更多的都是天山空口喊得口号,或是承诺的功名利禄。那些措辞慷慨激昂,又是“替天行道”,又是“除魔卫道”,字字句句都站在大义上,仿佛谁不去谁就是人间罪人。 相比神庙,天下捉妖师前仆后继地加入,更多也是为了后者。 天山急……他们当然得急,毕竟世间与神庙最为密切的当属天山。若是神庙因为妖物倒台,那么天山捉妖届魁首的位置也就快要不保了。 至于神庙为何会因为妖物倒台…… 那就要从九百年前说起。 九百年前,世间还没有像如今一般妖物泛滥。那时天地灵气稀薄,凡人修行困难,妖物更是难得,想要衍生出灵识少说也要好几千年,并且还得等待契机才能真正意义上地化妖。 可变故陡生,一道天雷轰然降世,将天际劈出一道巨大裂隙,仙力灵力如瀑布般倾泄人间,即使仙家们尽力补全裂隙,也始终剩下一丝,无法完全愈合。 自此,人间仙灵之气日渐浓盛,凡人皆可修仙练气,到后来,无论是草木还是何种物件,只要契机一到,都能衍生出灵识,凭借充沛灵气化妖成形。 而灵力实在是太充沛了,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弥补一些契机上的稀缺。 以前妖怪走上修行之路,契机条件十分苛刻。可能是一次天雷,可能是一次点化,或者更苛刻的,得由仙人亲自点化。 但自从天裂后,契机随处可见,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草率。 草率到什么地步呢? 就比如一个人赶路太急,一个没注意,一脚将路边石块踹飞。石块滚几圈,开始委屈,心想我在路边待得好好的,路那么宽,这人凭什么踹我? 然后石块就惊奇地发现,自己有了意识。 有了意识也就是有了灵识,然后他就可以开始有意识地吸食灵力修炼。不久后,石块就能成为精怪,而后化形成妖。 这也是世间精怪妖物如此泛滥的原因。 成妖实在是太简单了。 既然没有思考没有意识的妖怪都那能那么容易地修炼,那么作为人,更是不在话下。 久而久之,人间任何人,只要他想,就能修行。妖怪修妖怪的,凡人修凡人的,既然都能成仙,那干什么还要信奉九天之上的仙家。 若只是这样还好,毕竟殊途同归,大家都图个飞升。 但后来妖族日益壮大,人们生活饱受困扰,捉妖师这个原本少数的群体便渐渐兴起。 以前要是当个修士,平常人见了还要叫一句仙君。结果现在,修士能干的捉妖师能干,修士不能干的捉妖师也能干,甚至捉妖师赚得更多,还没架子。人们自然也就弃暗投明,一头扎进了捉妖师这行。 没能力地种田畜牧,有能力的就去当捉妖师赚银子,自然也就没人走修仙这条吃苦还不得好处的路。 在那以后,天山派便借着势头横空出世,将昔日的仙家魁首彻底比了下去。 这下彻底完蛋,仙家信仰衰败,法力也受到影响,于是痛定思痛,设法在人间设立了一座总神庙,靠着为人间规避天灾、维持平衡,收取最后一批信仰。 神庙自然是交给风头正盛的天山把持。 天山有了神庙的加持,更是一家独大,权势滔天。 最近一段时间侠亦行才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南海那边妖物又在泛滥,隐隐有闹上天庭的势头。神庙勃然大怒,要求天山派人平叛,否则就要降下天灾,给人间重新洗牌。 所以天山能不急么,这才不惜一切代价召集天下捉妖师一齐去南海平叛。 表面上来看,神庙一事就是如此,天下人都心知肚明。 但侠亦行还知道另外一个秘密。 只不过他打算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因为他已经不想把前十年的苦再吃一遍了。 莫名有些释然,侠亦行又喝一口粥,冲着雁白哼笑:“天山的坏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得了,外边可要把嘴巴闭好,万一哪个能人异士就和我一样能听懂妖怪说话呢?” 雁白砸砸喙,倒像是真听进去,缩缩脖颈不再说话,专心吃馒头去了。 狸莹蹲在长凳上,尾巴因为焦虑一直在来回甩动,她望着驿道上来往的人群,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问道:“如果要去北渔,咱们得在下午之前赶到码头。” 狸莹这只猫,自打侠亦行从天山剑下捡到手,她就一直这般忧深思远。侠亦行瞅着她,无奈道:“你别着急嘛,吃个饭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且我也不打算今天就走。” “……” 狸莹皱皱眉,回头看过来:“今天不走,危险就能增加好几倍。”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原本不用多说。侠亦行能比她考虑得深远多了,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真是越来越随意。 之前他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居然连逃命这种大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从前段时间就开始注意到这一点,本想劝自己不要想得那么多,结果鹤观卿居然都能找上门来,心中不免更加不安。 “以前你从来不会要我说这些的。”狸莹尾巴摇得更快,“侠亦行,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变了。” 她说得很是严肃,侠亦行顿了一下,却只是随口接话:“我那是人上了年纪,豁达……”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类似于心脏处梗了一下,转瞬即逝,泛起一股针扎般地疼痛。 “你怎么了?”雁白注意到他的异常,抬起头,“怎么又不说话了。” 侠亦行揉了一把胸口,又和之前一样笑着:“没事,老毛病,果然是人上年纪了。” 狸莹生气:“你到底有多老,还上了年纪。” “哎呀,别板着个脸了。”侠亦行叼着馒头道,“你说得对,我反思反思。不过我的确不打算今天走。” 狸莹:“不走要干什么。” 侠亦行指指自己的脸:“鹤观卿看过这张皮了,我得换一张呀。” 雁白瞪眼:“又换?我要是没记错,你刚刚给的是身上最后几个铜板吧?这么短时间上哪找钱去。” “谁说没银子就不能拿人皮面具了?” 侠亦行哼笑两声,故作玄虚。 “你们听说过……玄机阁么?” 11、荼罗 “玄机阁?我知道,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笨鸟,玄机阁明面上独善其身,实则暗地里早就投诚天玄了,别告诉我你的情报这么不灵通。” “玄机阁投诚天玄派我怎么不知道?但是——” “跟你侠亦行有什么关系?” “……” 暮色染红半边天际,街道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股股炒货香气。 身边人流不断,侠亦行抬手摘下头顶斗笠,贴在胸口前拍了拍:“现在进镇了,你个笨鸟再叫侠亦行试试。” “……” 雁白缩在他的布袋里缩缩脖颈:“喔,我忘记了。” 狸莹躺在侠亦行臂弯里,努力扮演一只普通家猫该有的慵懒模样:“你现在身无分文,去醉天楼会被赶出来吧。” 侠亦行挠挠她的下巴:“怎么会呢,我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虽说这些年他紧巴巴地过日子,面具一张接一张地换,但还没遇到过昨日刚换一张,第二日就又要换新的这种情况。 不到关键时刻,他也不会跟玄机阁扯上关系。玄机阁阁主荼罗是只格外泼辣的花妖,说是投诚,其实也就是看天山太不顺眼,顺手给了天玄一点面子。 仅此而已。 他不确定荼罗能给他几次面子。那只妖性情摇摆不定,说不定上一刻还在帮人寻求庇护,下一刻一个不高兴就能把人供出去。 不过现在天山自己作死,扬言要遵守神庙的警示,围剿大多数妖族。如此行径,想必荼罗还是愿意施以援手,帮帮天玄的。 醉天楼是景旭镇最大的酒楼,虽比不上崇安城的繁华,但也要比那里安全不少。 夜色降临街道,小铺亮着灯烛,灯火通明,各种小食张罗着开摊,一路走来都快馋死侠亦行了。 他越来越后悔走的时候没有把鹤观卿身上的银子顺走,不然现在他们也不用赶了一天的路还饿肚子。 好歹忍住馋虫,顺着街道走到醉天楼前,结果酒菜香气比之前更浓,直往鼻子里钻。 瞧着那颇为气派的楼宇,以及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哪一个不是锦衣玉帛的,雁白从布袋里探出头,砸砸喙,又吐出一句:“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先不说别的,侠亦行这一身看着就不像是这里的客人。 不过侠亦行才不在乎,抬脚就走了进去。 大堂烛火通明,喧闹非凡,桌椅间皆是满客。 伙计小二在交谈的嘈杂声中来回穿梭,就连二楼栏杆边也是人头攒动,果不其然生意兴隆得不成样子。 堂倌眼尖,一眼便瞧见刚进门的侠亦行,本还因为来了客笑着,结果一看侠亦行的打扮,笑容僵了一下才迎上去。 “这位客官,有点不巧,大堂刚刚满了,现在用膳只能往二楼坐。您看看是等一会还是去二楼?” 堂倌语气还算温和,侠亦行有意无意朝柜台看去,问道:“你们掌柜的不在啊?” “掌柜的还在盯后厨呢。”堂倌说着,跟出门的客人说了句慢走,又道,“大堂得再等一刻钟,要不客官去二楼?” 商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侠亦行在人群中看了几眼,没瞧见人,最后只能顺着他说:“那就去二楼吧。” 闻言,狸莹和雁白都愣了一下。 雁白:“喂!你还真要吃啊!吃霸王餐……” “去二楼。”侠亦行一巴掌按住那只鸟脑袋,冲着堂倌笑了笑,“麻烦带个路。” “……” 堂倌瞧着他和他怀里的猫,点点头:“行。” 他转身带着他朝二楼走去,寻了一个雅阁,倒是安静不少。 落座后,堂倌给他们倒好茶水,问:“想吃点什么?” “我胃口不大。”侠亦行翻看手里的菜谱,那菜谱做得精致,封皮上还烫着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他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思忖着说,“你们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我们这个个都是招牌,看客官是喜欢吃清淡点的,还是重口的。"堂倌说,“清淡的就是竹荪鱼丸,蟹粉羹。重口的就是红焖肘子,杂辣羹。” 侠亦行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就你刚才说的,都上了。” 一共就说了四个菜,堂倌心想四个菜装什么豪横。 “行,那就都上。” 说完他也没走,立在桌边,脸上挂着笑,视线落在侠亦行脸上,像是在等着什么。 侠亦行正拿着茶杯喝茶,见他这副模样,顿了一下:“还有事吗?” 堂倌嘿嘿笑:“客官,您还没给银子呢。” “……” 侠亦行闻言神色严肃了些,转过去面对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吃不起?” “以貌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堂倌又上下打量他一眼:“……客官说笑了,并非是针对您,只是我们醉天楼一直是先给银子后上菜的规矩。” 雁白剜酸一句:“这下好了吧,让你装。” 话音刚落,隔壁雅阁的大哥醉醺醺地走出来,冲着堂倌喊了一句:“叁号桌结账啊。” “……” 侠亦行:“不是先结账吗?” 堂倌面色不变,眼神示意旁边的小二过去大哥那桌,而后继续对侠亦行道:“新规矩,刚定的。” “不是吧,你又不是掌柜的,你还能定规矩?” “掌柜的在忙,我先定着。” “……” 侠亦行泄了气:“行了行了,那我进来喝口水行不行?” 堂倌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喝水可以,但是不能占着座,可以去下边给您支个竹椅,您坐着慢慢喝。” 侠亦行把茶杯里的水喝干净,拎起椅子上的包袱和铜钱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堂倌侧开身给他让道,但侠亦行走到他跟前,反而扬起嘴角冲他勾勾手指。 堂倌快没了耐心:“您这是?” “你过来呀,我这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堂倌眉头一皱,“小的这还忙着,客官还是不要在这里……” 侠亦行不听他的,自己走过去,凑到他耳边,嘴唇翕动,低低说了一句话。 “……” 堂倌后边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面色僵了一下,重新打量面前的男人。 “您……” 侠亦行从衣兜里摸出令牌的一角:“嘘。” “我真有要紧事得见见掌柜的。”他说,“麻烦通报通报。” “……” 堂倌眉头皱着,后退两步,似是在思忖,半晌才应下来:“那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问问掌柜的。” 侠亦行又坐回去喝茶。 等堂倌走后,雁白才从布袋里探出头来,深吸几口气,狐疑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侠亦行:“曼陀罗花啊。” 雁白:“你胆子这么大!” “你别大吼大叫的。”侠亦行道,“我这话有问题吗?我就说了个曼陀罗花。” “他要不知道荼罗的真身是曼陀罗,顶多觉得我有毛病,把我赶出去。一点毛病没有,大惊小怪……我发现你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还是要放松一下,紧张得出错的。” 狸莹仰起头:“明明是你变得大意了。” 侠亦行刚要反驳,堂倌重新出现在拐角处,他只能哑火,将把雁白重新塞回布袋里。 抬头朝堂倌看去,问道:“怎么样?” 堂倌微微伏了伏身子,态度比方才恭敬了不少:“掌柜的说,还请移步四楼。” 闻言,侠亦行冲袋子里的雁白挑了挑眉尾,正经道:“麻烦了。” 堂倌示意他跟上,转身带路。 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刚开始因为食客太吵闹听不太清,等一上了四楼就安静得厉害,像是有一道无形的东西,将那些喧闹隔绝开来。这里连空气都凉下来不少,鼻尖能嗅到一股极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带着点清苦。 堂倌带着他穿过长廊,最终停在一间屋阁外。 “掌柜的还在跟贵客议事。”堂倌低声说,“还请天师在门外稍作等候。” “多谢多谢。” 堂倌说完就原路下楼,侠亦行打量着那扇黑漆木门,若有所思。 荼罗在见客? 还是贵客。 在荼罗眼里,什么人才能算是贵客? 她这只妖从天山手底下逃出来,摸爬滚打死里逃生,靠着心狠手辣和高深修为,花了十几年时间建起独一份的情报网。天上飞的,地下走的,什么人鬼妖魔,尽在掌握。 玄机阁消息灵通,生意也做的风生水起,利益牵扯甚广,纵使是天山都不好直接对荼罗动手。 这样的妖自然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现在居然在见贵客……想来身份应当不太简单。 不过既然是荼罗的贵客,应该还不用太紧张,至少不会是敌人。 侠亦行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等着,约摸等了一刻钟,门内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是要出来了。 侠亦行很懂事地朝旁边挪了挪。 木门吱呀一声从内而外拉开。侠亦行抬眼瞥了一下,只瞧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浑身披着一件黑斗,脸遮住大半张,周身透着一股凉气。 人家都遮成这样了,想必是不想让人瞧见什么,所以侠亦行只是瞥一眼就垂下头,不再多看。 只不过他不看人,但那人却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那视线又沉又冷,隔着黑斗也能落到他脸上。侠亦行莫名有点心虚,心道这位贵客莫不是看出什么了。 气氛沉默,须臾,屋子里才传来一道女声:“怎么了?” 贵客没有答话,迈开脚步从侠亦行的身边走过。 等他走远,侠亦行才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他从门框探出半张脸往里边瞅:“敢问阁主,我能进来了吗?” 屋内灯花摇曳,雪白丝帘垂落,后面一抹艳色微微动了动,锐利眼尾一挑:“三。” “……?” “二。” “……” 侠亦行赶紧进去了。 阁门自行闭合,侠亦行站定后才发现,这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处垂着雪白的纱帘,烛火透过薄纱,映出一片柔和的暖色。 靠窗的案几上摆着一尊香炉,细烟袅袅,正是方才在廊上闻到的那股清苦花香。 荼罗坐在软凳上,一袭艳色衣裳,长发松挽,眼睫上下一扫,冷声开口:“天师知晓我的身份,不知特地寻我,所为何事?” 她开门见山,侠亦行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我来找阁主,主要是想请阁主帮个小忙。” “见我的人都是要我帮忙。”荼罗道,“说吧,想要我帮什么忙?” 侠亦行:“嘿嘿,我想要一张人皮面具。” “……” 荼罗一时半会没答话。 沉默一瞬,她狐疑道:“……你怎么也要人皮面具。” 12、宗主令 什么叫“也要人皮面具”? 看来上一位贵客怕是也不见得有多敞亮。不过这只花妖还真是半分都没有要帮人隐瞒的意思…… 荼罗隔着纱帘,只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影子斜斜地倚着,姿态懒散,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侠亦行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陈设普通,瞧不出什么玄机。 “刚刚听小陶子说,你是天玄的天师。”白纱被掀起一角,一道墨青茶盏推出,荼罗靠在软凳椅背道,“正好我近几日也想找个人问问,天玄到底是在闹什么毛病,为什么要跟天山去南海,这不是跟我荼罗过不去么?” 没想到刚才个堂倌长得挺英挺,称呼居然是小桃子。 荼罗也没说给在前边摆把椅子什么的,侠亦行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搁在脚边:“天山财大气粗,这些年来一直压着天玄,天玄总要混口饭吃嘛。” “不过天玄的人都心善,想必有自己的见解。”侠亦行拐弯抹角地道,“说不定哪位天师视金钱如粪土,只是为了潜入进去,卧薪尝胆呢?” 荼罗品茶:“那你呢?卧薪尝胆么?” 侠亦行清清嗓子:“我更有气节,相邀函早就扔了。” 荼罗有些意外地挑起一边眉:“你看起来像是冲在最前面的那种人。” “……”侠亦行无奈,“原来小桃子以貌取人的习惯,是跟您学的。” 荼罗哈哈笑了,在软凳上换了一个姿势:“你要人皮面具做什么?” 总算是聊到正题,侠亦行向前走两步,压低声音道:“不瞒阁主,在天玄做事本来就顾前不顾后,最近在天山手底下救了一只妖,天山那些孙子正满街找我呢。” “他们认得出你的脸?” 侠亦行点点头:“认得出,而且还是位大人物。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找您帮帮忙。” “大人物……”荼罗眯了眯眼睛,狐疑道,“什么大人物?” 侠亦行等得就是这句话,把鹤观卿的行踪透露给荼罗,要是察觉他有什么不妙的动向,荼罗也能先摆他一道。 心里这么盘算,面上却装作不太愿意说的模样:“他算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我也不太敢说。” “但说无妨。”荼罗道,“在这里,消息只会落在我的耳朵里,牵扯不到你身上去。” 侠亦行:“真不会牵扯我?” “不会。” “那我说了?” “说。” “我真说了?” “不说拉倒。” “鹤观卿——” “……” 荼罗也没料到会从侠亦行的嘴巴里听到这样如雷贯耳的名字。她顿了好一会,才道:“能被鹤天师盯上,也算你的福气。依我看,用不着人皮面具了。” 侠亦行:“不是吧阁主,我可是为了救妖才被鹤观卿盯上的,您要是这么无情,这事传出去,多伤天玄侠士的心……” 荼罗打断他:“那你说,你救了什么妖。” “花妖。”侠亦行垂着眉眼,声情并茂地说:“就在郊外驿道上的那个茶楼……是外边那家。”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小道泥泞,大雨倾盆,凄凄惨惨。我走在路上,突然听到有一道微弱的婴啼。拨开草丛一看,一只小花妖躺在里边,就巴掌大,一直哭一直哭,说要找娘亲,多可怜啊。” “我这人心善,当场就答应她,叔叔帮你找娘亲。” “于是,我就带着她闯南走北,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实在太累了,就在茶楼暂且休息……” 荼罗本来只是听个乐子,结果越听越耳熟,倒是对这事有所了解:“你说的是那只兰花?” 侠亦行势头一收:“您果然知道这事儿。对,就是她。当时天山就在屁股后头跟着,要不是我,她就要被当暴走的戾妖乱剑砍死了。” “……” “你我素不相识,按照规矩,本不该帮你。”荼罗缓然道,“但念在你救妖行善,面具我能给你少些银子。” 闻言,一直在布袋里屏息凝神的雁白嗤笑:“得,您费这么大劲讲故事,还是得花银子。” “你给我闭嘴。” 侠亦行顿了顿,抬头看向难道鲜红的人影:“阁主……其实我身上没银子。” “……” 荼罗霎时黑了脸色:“我以为来这的人都懂我的规矩。” “没钱你做什么生意。” 说罢,她拿着茶杯的手一抬,阁门倏地向两边弹开,明晃晃就是要送客的意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满室的白纱吹得猎猎翻涌。 侠亦行面露难色:“阁主真要我走?” “我劝你趁我不想动粗的时候,赶紧消失。” 荼罗这只妖一直这般翻脸不认人,方才还笑着,现在就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不过侠亦行没出去,反而抬脚朝丝帘走了过去。 见他这么不知死活,荼罗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唇间冷冷吐出两个字:“找死。” 指节微拢发力,茶杯砰然碎裂,拈起其中一片瓷片,挟着破风声便朝侠亦行的面门骤然击出!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侠亦行额头一跳,从怀里掏出一块暖黄物件,拎着红绳侧身一扬—— 一声脆响,瓷片斜飞而上,牢牢钉在木梁内。 微小裂隙蔓延开来,瓷片随着咔擦声再次碎裂,小冰雹似的簌簌掉落。 “……” 侠亦行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身子侧开了一些角度,甚至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那么凌厉的一击,那猫一点反应也没有,半眯着眼睛,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一般。 荼罗搓搓指尖,总算坐直身子:“你反应挺快。” 侠亦行笑道:“侥幸侥幸,幸好阁主没真下杀心。” 荼罗:“手上拿的什么?” 侠亦行将手里的玉令摆正,把甩乱的红穗仔细理好,这才捧着珍宝似的走上前去。 “您看过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在侠亦行把鹅黄玉令递出去之前,雁白在口袋里朝外边看了一眼。 依稀能看见天玄两个字。 荼罗拎着玉令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狐疑道:“天玄宗主跟你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狸莹和雁白不由得对视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不是吧…… 侠亦行这人天天招摇撞骗,现在连天玄宗主都敢碰瓷,而且还是对荼罗碰瓷! 这要是回去一合计,那不是分分钟暴露么! 他们在这边惊疑不定,侠亦行却格外坦然。 “我和他老人家什么关系,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话听上去是在搪塞,而实际上侠亦行也的确在搪塞,只要荼罗松口,他只需一天时间就能远走高飞。 他不介意追杀他的人再多一批,也就是后续再换几张人皮面具的事。 他这人很擅长给自己树敌。之前已经惹了一堆祸,多一个少一个根本影响不大。 侠亦行庆幸荼罗没看出那东西是假货,也笃定荼罗一定会信他的说辞。 因为这关乎到天玄的宗主。 天下捉妖师大致分为两个门派,一是天山派,二是天玄派。跟天山的戒律森严不同,天玄连个像样的宗门都没有。 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一群闲散捉妖师自发汇聚的一个组织,靠着乱七八糟的规矩,跌跌撞撞地干到今天这个位置。 要不说是野路子出家,成立十余载,至今无人知晓宗主是谁。有人说宗主是耄耋老人,有人说是妙龄女子,更有甚者口出狂言,说自己就是宗主。 也不知道是不是冒牌货太多了,神秘宗主可算是短暂现身给天玄的捉妖师发了令牌。 天玄令牌五花八门,有人喜欢紫玉,有人喜欢白玉,宗主也不管,用着舒服就行。 但唯独黄玉令牌,整个天玄只有一块,偶尔半吊子宗主发布差事,都会配上一块黄玉令牌。 也就是宗主令。 一般人不敢干伪造假令的勾当,但侠亦行不一样,他本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什么事不敢做。 接差事时惊鸿一瞥,侠亦行当即就伪造了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玉令黄玉并不难找,难找的是上头的晶核。 那是五阶大妖的晶核。 不过正好呢,对于侠亦行而言,五阶大妖根本不在话下,于是这才有了今天这枚以假乱真的玉令。 天玄宗主神出鬼没。侠亦行现在拿着这块玉令出现在这里,真是一点不合理的地方都没有。 荼罗是个聪明人,侠亦行知道她一定会问—— “此次行动,是否是为了应对神庙一事?” 尽在掌握。 侠亦行现在反倒不笑了,难得正经:“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荼罗再一次陷入沉默。 须臾,她从软凳上站起身,挑开那层丝帘,缓步上前。 那是一张明艳的很有攻击性的脸,眉头压着一双上挑眼,眼神犀利,叫人不敢直视。 鲜红衣裙曳过地板,她一步步朝侠亦行走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打量,跟刀子没区别。那目光从他眉眼刮到下颌,又在他颈侧流连一瞬,才缓缓收回。 “你现在也戴了面具?”荼罗问。 不愧是荼罗,平常人上手摸都摸不出来,她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差事得要有些伪装。”侠亦行道,“宗主他也没给我批银子,这才来找您碰碰运气嘛。” 荼罗冷哼一声:“他倒是算得精明。” 她将玉令丢回侠亦行怀里,绕过他朝门外走去:“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 侠亦行眉头一扬,长舒一口气,冲布袋里的鸟眨了眨眼。 雁白:“……” “算你运气好!” 侠亦行不搭理他,浑身轻松地跟着荼罗走出房间。 走廊垂着竹帘,楼下喧闹都被无形隔绝开来。昏黄烛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映得整个走廊影影绰绰。 但不知怎的,刚在走廊里走了两步,侠亦行后背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脚底油然升起,他站在原地,眉头紧蹙,鬼使神差地侧眼朝竹帘那道缝隙看去。 楼下依旧人头攒动。 可不知何时,食客里涌入一群腰间佩剑的玄衣天师。 窄袖劲装,腰封却系玄金链锁。 这特么是天山的人。 侠亦行心间骤沉。 天山这群孙子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难不成是鹤观卿那小子瞧见他不见了,气急败坏,特地招呼人来抓他? 侠亦行心如擂鼓,强压呼吸凑近些看,这才发现那群人并没有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找人。 反而是在大堂安分等着,像是在……等位置? 好像真是来吃饭的。 那就好,那就好。 侠亦行心有余悸地后撤一步,抬头想问荼罗,待会他能不能走后门。 结果一抬眼,脚步再次猛然顿住。 “……” 走廊尽头,立着一个人影。 13、江无煜 这里距离楼梯口也不过十几步。侠亦行甚至都没看清那张脸,仅仅只是瞥见一个大概身形,浑身的血液就已经冷到极点。 面上还算平静,可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跟那人对视了好几秒。 那张脸一点点变得清晰,慢慢挤进视线,刀削斧刻般地线条,眉眼处的转折锐利得仿佛能直接将人刺穿。 在看清五官之后,侠亦行更懵了,呼吸忽然变得粗重,出气多进气少,得深吸一大口才能勉强压住那股直往上涌的眩晕感。 那人也注意到他,与他对视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喵呜!” 怀里的狸莹忽然痛呼一声。侠亦行猛地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撇开视线。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猫勒得不轻。 “对不起对不起,抓疼你了。” 他低声说着,翻开手掌,抓了一手的猫毛,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泌了一层薄薄的汗。 侠亦行在心里怒喊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江无煜怎么会在这??? 他这两天到底是走什么阎王运?!前一个鹤观卿后一个江无煜,这俩煞神怎么都能正好跟他碰见? 要说之前的天山,那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个。只要像侠亦行的人,哪怕是女人孩子,都会被暗中了结。 但终究是广义上的“像”,至少没有逮着一个人一直杀。所以侠亦行这些年来避免跟人接触,靠着人皮面具,住所也四处辗转,这才勉强苟延残喘。 可眼下江无煜都跟他打了照面,估计就不在是以前那般简单了。 侠亦行要是有阴阳眼,高低得回头看看自己屁股后面是不是跟了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他真是非死不可吗——! 他已经撇开眼神,佯装镇定撸猫。可楼梯口的男人还在上下打量。前边的荼罗不明所以,冷声道:“江天师怎么会到我们醉天楼来。” 见他一直盯着侠亦行,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你们认识。” 男人扶正佩剑,踏着步子缓缓走过来,腰间的铜钱串发出清脆响声,落在侠亦行耳朵里格外刺耳,心也跟着突突直跳。 “不认识。”江无煜说完嘴角勾起一抹笑,笑眯眯地说,“不过,或许是缘分使然,我对这位天师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 侠亦行差点直接被这句话吓死,略微思忖后,心道豁出去了。 他挺直背脊,脸上很是自然地换了一副神态,向前一步拉住荼罗的手臂,尖着细嗓扭捏道:“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下去吃饭嘛,人家好饿的。” 说完,他瞥一眼江无煜,白眼一翻:“你谁呀,我姐姐可是荼罗,就你还想跟我沾亲带故的?别碰瓷了。” 荼罗:“……” 江无煜:“……” 雁白:“……” 狸莹:“……” 又在发什么疯。 荼罗狠狠皱起眉头,刚要一掌将他击飞出去,结果却对上侠亦行眼中那抹哀求。 荼罗:?你到底要干什么? 侠亦行:好姐姐,荼罗天仙,你配合一下我,求求你了,这可是江无煜!比鹤观卿还吓人的江无煜!帮帮我帮帮我什么都好说…… 荼罗:…… 两人眼神交流完毕,荼罗面色不悦,但看在刚才那块宗主令的份上,还是忍着火气拨开他的手:“去后院等我,我让厨子给你送过去。” 侠亦行庆幸于荼罗居然能看懂他的眼神,长舒一口气:“好呀,那我就先下去喽。” 说完他也没看江无煜,抱着猫与那人擦身而过。 “……” 江无煜视线追随着他,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脸上那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 面前这人跟尊佛似的一动不动,身上还传来一阵镇妖符的威压,荼罗心中更加不快:“你有什么事?” 江无煜看她一眼,语气细听很有兴致:“刚刚那个人是谁?” 荼罗:“你没听到她叫我姐姐么。” “我正忙着,天师要是没什么事还请让个道。” 江无煜看她一眼:“来找阁主,自然是有事相求。” “那就说。” “都说玄机阁消息灵通,不知道阁主最近有没有关于侠亦行的消息?” 天山追杀侠亦行全天下都知晓,并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之前天山从来没有来求过玄机阁。荼罗觉得奇怪:“天山也有找不到的人?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侠亦行不一样。他的脑子里总有稀奇古怪的奇妙想法,难免会出些岔子。”江无煜道,“毕竟反叛人族的人,总要找得仔细些。” 荼罗:“既然反叛人族,那就是投诚妖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的消息?” “那就是有咯?” 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真是让人不爽,荼罗不再回话,抬脚就直接离去。 结果还没走两步,忽地感到腰腹一凉—— “……” 荼罗脚步一顿,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垂眼向下方看去。 铜钱剑泛着金光,赫然从腰腹处刺穿,露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狗天师……你找死——!” 心底火焰腾然升起,荼罗手掌一软,顿时化为攒动花枝,箭矢般直冲江无煜地心口刺去! 江无煜不急不忙地闪开,双指拈出镇妖符,符纸在指尖无火自燃,随着咒诀与腰间双刃同时飞出! 符火在空中划出几道金红色的轨迹,将花枝逼退数寸。 荼罗侧边一甩花枝击飞双刃,身后却悄无声息地缠上一圈咒纹—— 咒纹明明灭灭,如同巨网劈头笼下!焰刃一般狠狠扎入她的身体,灼烧得荼罗面露痛意。 那些咒纹像活物一样在她皮肤上游走,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灼痕。花枝再次被强悍的火纹逼退,荼罗眼神狠厉地朝江无煜看去,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法铂。 “火纹铂……”她怒道,“独禹孤那老东西要干什么?” 江无煜:“妖族终究还是不安分的,怎么能继续在城镇里呆着呢?” “这火纹铂可是我师父特地交于我的,说是对花妖有奇效。知道你不好对付,我还特地将铂藏在楼梯下。” “手段卑鄙——”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就是刀剑相撞、刺入血肉和惨叫声。 此起彼伏,令人胆寒。 荼罗心底一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看来玄机阁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江无煜从胸襟处掏出一张白纸,展开来,“连自己的死期都打听不到。” 他将纸上的字句念出:“天山密令。” “玄机阁,妖众擅居人间,私藏妖类。倒卖秘事,敛赃害民。数教无果,冥顽不灵。凡阁中人,就地诛戮,毁阁抄档。” 江无煜声音不算大,可纵然有楼下的呼喊声,荼罗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瞪着血红的眼:“独禹孤他怎么敢!” “他老人家一直都敢,之前给您面子您不要啊。”江无煜摇摇头道,“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现在还跟孤羽扯上了关系。这不是自掘坟墓么。” 荼罗咬牙:“妖族网系盘综错杂,你们如此暴戾行径,就不怕妖族反扑么?” 江无煜嗤笑:“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不过你放心,您是阁主,我们还是给几分薄面。咒纹一个时辰之后自行失效,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好好看着吧。” 说罢,他绕过荼罗悠然离去。 楼下食客早就被他们的刀剑吓得四散逃逸,大堂内只剩下化为原形的妖类尸身,零碎中,偶尔还夹杂几具人类尸体。 “怎么那么不小心。” 江无煜瞧见了,嫌恶地皱了皱眉:“把尸体好生处理了,别叫人落了话柄。” 有弟子收剑问他:“师兄,那他们家里人那边怎么交代?” 江无煜想了想:“就说醉天楼内藏恶妖,妖物发狂伤人性命。” “对了,记得加上一句,天山众弟子竭力伏妖,才没有让妖伤及更多无辜。” “是。” “动作抓紧些。”江无煜命令道,“收拾完跟我走。” “还要去哪?”有弟子问。 江无煜垂眼擦着铜钱剑,却遮不住眼底那点慢慢漫上来的兴奋。 “我们……去抓一只小老鼠。” 14、绝境【加更二合一】 与此同时,侠亦行早就从后院翻墙溜了出来。 本来按照最初的计划,他还打算跟荼罗讨顿饭吃,可冷不丁冒个江无煜出来,他也顾不上这些,直奔着码头赶去。 夜色比先前沉了太多,街道上的人却一点没见少。晚上都是归船回镇的人多,侠亦行不知道后边有没有人追上来,也不敢在人群中着急得太过明显。 雁白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个用鼻孔看人的小子是谁,但从侠亦行的反应来看一定是不得了的仇家。 他把眼睛凑到布袋上预留的小洞上,仔细打量侠亦行身后的人群,起先一切正常,可后来却能看到一晃而过的人影。那些人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身形矫健,显然不是普通路人。 雁白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探出头道:“你后边有人跟着,不用压速度装模作样了。” 狸莹也撇下耳朵,微微炸毛:“是刚刚那种镇妖符的威压……就是刚才那波人,天山的人追上来了。” 侠亦行深吸一口气将猫抱稳:“傻鸟你抓紧了,我陪他们玩玩。” 话音刚落,他压低斗笠,忽地侧身拐入右手边的小巷—— 那条巷子很窄,墙壁却很高,月光从墙头切下来,只能映亮上半截冷墙。侠亦行拐进巷子后彻底放开了手脚,衣摆极速摆荡,耳边风声都大了不少。 约摸三四秒,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簌簌脚步声。 “居然直接追进来,这是认准我了。”侠亦行嘟囔一句,“幸好还没戴新面具,不然还得换一张。” 雁白被颠的东倒西歪,爪子紧紧抓住布袋,声音里居然能听到一丝兴奋意味:“哈哈!侠亦行,甩开他们!” 侠亦行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伸向后腰,怀里的狸莹却竖起耳朵,厉声道:“往左边闪!!!” 侠亦行一个激灵,完全没有怀疑,下意识就朝左侧身—— “轰——!” 眼前炸开一道火光,将一小截巷子都短暂地照亮。 侠亦行眼前黑了一瞬,身体向前倾去,好在最后平衡回来,这才没有栽跟头。 “我靠!”侠亦行骂了一句,“天山的人怎么都喜欢用对付妖的东西对付人?” 刚说完,脸侧又飞过一把利器,具体是什么他没来得及看,但想必再偏一点他的脑袋就要开花了。 当初选择在景旭镇安顿下来,就是冲着这些纵横交错的屋舍和小巷。四通八达,不熟悉的人钻进来很容易迷失方向。 侠亦行这些年早就把这里摸透了,在巷子里飞速地七拐八绕,每次路过路口都会反其道而行不出巷,跟烟似的身形一折就钻入黑暗消失不见,叫人看不出路线。 他故意打乱节奏,忽快忽慢,在几条巷子之间来回穿梭,把身后那些人的方向感搅得稀碎。 渐渐地,身后脚步稀疏下来,最后竟是一个都不剩。 侠亦行心底嗤笑,抽出后腰别着的匕首,凌空跃起,匕首扎入墙壁,而后借力跃上墙顶。 眼前骤然变得开阔,灯火通明的街道尽入眼底,也包括不远处的宽阔江面。 稍稍确认一下方向,侠亦行喘着气道:“他们都去巷口堵我了,雁白你飞高点看看,从哪个方向走能一直走房顶。” 雁白从布袋里钻出来,四周转了转,回来道:“有两条路,一条从西边走,直接能到码头,但路上人很多。另一条得绕一圈子,那里人少。” “走第二条。”侠亦行想都没想,“我能提速。” 雁白钻回袋子:“走吧!” 狸莹却道:“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侠亦行:“呸呸呸,别咒我啊。” 狸莹:“要不找个地方歇歇吧,万一赶不上呢,明天再走。” 侠亦行已经迈开步子,蹑手蹑脚地在砖瓦上走动:“我发现你真是一只善变的猫。” “我说真的。” “要是一般情况我就听你的了。” “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么?” “现在是特殊情况。” “为什么?” 侠亦行速度不减:“因为刚才在醉天楼看到的那个人,是江无煜。” “江无煜……”狸莹听着这个还算陌生的名字,不解道,“就是你之前的同门?他怎么了,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他,他很可怕么?” “他何止是可怕。”侠亦行道,“不提起是因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提起。” “反正鹤观卿相对他而言,简直是菩萨现世。” “……” 狸莹大概知晓江无煜有多可怕了。 雁白不太在乎:“要我说,天山那群人就是风声大雨点小,这么多年了,就从来没刷到过我们。” 侠亦行:“不错,被人追杀给你骄傲的。” 他说完笑了一下:“不过能被人惦记十年,倒是难得。” 雁白开始嘲笑他,哈哈笑起来。 “当年萧竹骓萧大侠也就被追杀了五年而已。”雁白笑够了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是你唯一赶得上萧大侠的事了。” 侠亦行叹息:“别这么说。” “很令人惭愧。” …… 这条路绕了半个圈子,但侠亦行轻功了得,算下来也没有多费什么时间。 好在景旭镇市面尚来歇得晚,船家尚未泊船。岸边远离闹市喧嚣,水浪阵阵,安详静谧。 侠亦行浑身放松下来,运气不错,正好有只船在解缆。他也不在乎这船去哪,反正身上一个铜板都凑不出来,先随便搭一程离开这破地方再说。 “怎么样,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么?” 狸莹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而后道:“没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我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侠亦行拍拍榻的脑袋:“没有就行,你别老自己吓唬自己。” 把猫塞进包袱只露个头出来,他躲在暗处,找了块布掩住下半张脸,打算暂且当回贼人。 桥头那边,船夫刚收好缆绳,拍拍手准备去船头拿桨。侠亦行卡准他转身的时机,俯身绕到桥头,一头扎进船篷—— 船身猛地一晃,船夫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空空如也。 他只能用手拍拍船舷,大声吆喝:“鱼大爷,我这个月可是交了保护粮的啊。” 顿了顿,又道:“公子坐稳,开船喽——” 船体再次轻轻摇晃起来,船篷里没有点烛火,“公子”也说不了话。 他的嘴被人死死捂住,脖颈处还抵着一把匕首。 侠亦行欺身压着他,语气凶狠:“我只是捎一段路,你不出声,这把刀就不会割破你的喉咙。” “……” 男人身形与他差不多,应该是被他吓得不敢动,既没点头,也没反抗。 看他还算老实,侠亦行试探着一点点松开手,却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冷笑。 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人冷笑什么,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手,照着狠狠穴位一掐! 侠亦行一惊,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立即就要撤身后退。那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拦腰往怀里一带—— “呃……!” “嘘。” 夜色里,一道足以凝结浑身血液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不说话,你也不要出声。不然船夫就要收你钱了。” “……” 侠亦行猝然睁大双眼,抄起匕首就往他的脑门扎! 男人早就察觉他的意图,歪头躲开,却感到下半身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你!” 侠亦行收回腿,想都没想,拎起地上的猫,翻身就朝船外奔去——! 船只距离岸边还不算远,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堪堪落在岸边。 船篷里的人追了出来,步子明显有些不利索。 侠亦行冷着脸,拔腿就要重新钻进巷子,身后一道冷风刮来,背上忽然一轻。 “狸莹!” 他不得不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江无煜立于桥头,一手拿着捆妖绳,一手拎着猫,无不亲和地笑着:“这只小猫叫狸莹?” 狸莹浑身的毛都炸了,四只爪子胡乱踢蹬,冲他哈气。 江无煜:“这么凶啊。” 侠亦行:“你放开她,欺负一只猫算什么本事?” 江无煜:“我对猫没兴趣,我更喜欢欺负你。” “……” 面对这个人,侠亦行没有理智可言,简直气地快要呕血。他攥紧拳头,极力压制直接暴露身份的冲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视线里涌现出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眨眼间就将他围在中心。 “……” 侠亦行又在心底把江无煜的祖宗全草了个遍。 望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剑,他松开手,深吸两口气,努力挤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天师,您这是做什么。” 江无煜缓缓重复那个称呼:“天师?” 他朝侠亦行走去。 “十年未见,我找你找得这么辛苦,你就如此生分?” 侠亦行假笑:“您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破混日子的,以前都没见过您呀。” “您是不是介意我之前在醉天楼说的那些话?我其实都是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我这种小喽喽计较吧。” “我给您道歉还不成么?” 说这些话时,江无煜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江无煜盯着他看了半晌,手中的捆妖绳慢慢垂落,腾出一只手,掐住侠亦行的下巴。 “你怎么对我,还是跟对别人不一样?” “你对他们笑得那么真情实意,怎么到我这,连装都装得这么勉强?” ……脑子有病! 侠亦行咧了咧嘴:“我听不……” “你真的听不懂么?” 江无煜嘴角又挂上了笑意,脸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是不敢承认。” “侠亦行,是你吧。我不会认错。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我卯足了劲追杀你,你过得肯定不好吧?你不敢承认你是侠亦行,因为这里都是我的人。” 他用指节摩挲着侠亦行的脸侧:“是这里吗?人皮面具的裂隙,我摸到了。” “如果我现在揭下来,你会被被他们捅成蜂窝。你不是怕疼么,你现在怕不怕?” “……” 侠亦行脸色苍白,两人离得太近了,江无煜的气息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涌,喉头一酸,他干呕一声,竟是直接吐了出来! 江无煜眉心一皱,赶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开,这才没有被他吐一身。 侠亦行伏在地上吐了个痛快,他这几天也没吃什么,吐的东西不多,就差把胆汁给吐出来。 江无煜在一旁,似乎看得痛快:“就这么怕?都怕吐了。” 侠亦行想说他这是恶心,看着江无煜那张脸就觉得恶心,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现在甚至连怎么脱身都没空去想,脑子里只剩下恶心的念头。 狸莹还在拼命挣扎,江无煜嫌她烦人,将她丢到捆妖绳上。绳索一触妖气,自行绞紧,深深陷进皮肉。 狸莹顿时凄厉惨叫! 侠亦行猛地抬头:“你放开她!” 江无煜扬起眉:“果然是只妖啊。那幸好我来这之前把镇妖符取了,不然还骗不到你们。” 侠亦行额头青筋暴起:“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我一直都冲着你来。”江无煜说完顿了一下,“你很在意这只妖,我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我可以放了她,但有个条件。” “你刚刚不是说要给我道歉吗。” “道歉可以,总要有点诚意。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立马放了她。” 他提出这样的的要求,本意是为了羞辱。 羞辱这个十年前誉满江湖、被天下人艳羡的的天才。 江无煜原以为,以侠亦行这种不可一世,心高气傲的性子,断然不会做这种带着明显折辱意味的举动。 可他轻视了侠亦行的这十年。 他才刚说完,都还没来得及得意,地上的侠亦行就立即换了姿势。 “行。”侠亦行说,“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毫不犹豫地就要磕下去。 江无煜愣了一下,蹙眉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一声突兀铮鸣倏地划破夜空—— 冷剑带着剑气,狠狠扎在两人之间,竟是直接荡起一圈气流! 侠亦行感到额头被那股气流轻轻一托。紧接着,后领一紧,他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踉跄两步,勉强站稳。 刚刚吐到虚脱,现在又突然站起,眼前不由得黑了一瞬。 还没等视线没恢复,耳边率先响起一道熟悉的冰冷嗓音: “江。无。煜。” “一个连正二品都不到的废物,在这里耍什么宗门威风。” 15、针锋相对 此人出现得毫无征兆。在场众人被那阵剑气余波震得后撤一步,抬眼皆是错愕。 侠亦行也好不到哪去。这道声音他同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咳嗽两声,斜眼去看身边凭空出现的身影,果不其然瞧见了鹤观卿那张阎王脸。 之前瞧着还心烦,现在跟对面的江无煜一对比,哪怕鹤观卿脸色寒得吓人,侠亦行也觉得他长得跟菩萨似的。 就连身上的味道都是香的。 不过鹤观卿出现,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事。心底那股恶心劲还没下去,侠亦行选择朝鹤观卿身后躲了躲,借他身形挡住江无煜,免得待会儿一个刺激又吐出来。 方才鹤观卿那番话说得毫不遮掩,每个字都带着极尽贬低的意味。江无煜面上那抹假惺惺的笑终于浅淡下去,面色不善:“鹤师弟,天山向来最重卑尊礼法。对师哥如此不敬,就不怕师父知晓,又禁足你么?” 鹤观卿冷道:“天山也讲秉实直言。不过道出实情,何错之有?” “……”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两人直接动起手来。 侠亦行也有些意外。鹤观卿竟会与江无煜这般针锋相对。 当年在天山,他跟江无煜还没过节时,鹤观卿就总对那人格外冷淡。侠亦行为此还苦口婆心劝过,说同门之间还是要多走动走动,否则生了嫌隙,以后指不定被谁坑了都不知道。 结果后来事实证明,鹤观卿没被坑,反倒是他自己被坑了个大的。 可那时的鹤观卿无论内心如何不满,也不会像今日这般直接开口讥讽。更何况江无煜这人最重名利,前半辈子拼命往上爬,都没摸到二品捉妖师的门槛。鹤观卿拿这事刺他,完全是逮着痛处扎刀子。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都算当面撕破脸了。 难不成江无煜还做了什么事,把鹤观卿这种闷葫芦都气通了? 侠亦行不知道这十年天山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念头一闪而过,视线便朝地上奄奄一息的狸莹看去。 瞧着那只猫,心再次悬起来。捆妖绳是江无煜的,除了他没人能解开,除非品阶到了正一品,用强的就能强行破除。 侠亦行现在还披着假皮,若贸然解绳,必将暴露。可不解,狸莹迟早要被疼死。 思绪混乱,正权衡着,狸莹似有所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她不做这动作还好。这一扭,侠亦行当即便无声念了诀。反正都是天山的捆妖绳,口诀是一个师父教的。 最后一字落下,捆妖绳上的光芒暗了下来,松松垮垮散在地面。 江无煜注意到异动,脸色缓和些,视线便透过鹤观卿去看他身后的身影:“鹤天师不愧为天山弟子楷模。既然这么恪守戒律,怎么还越权做事?” 鹤观卿:“我何时越权?” “刚刚。”江无煜示意地上的捆妖绳,“这捆妖绳捆得好好的,怎么自行解开了?” “正一品天师可用破除诀强行开解不属于自己的法器。我的捆妖绳,除了鹤天师,难道还有第二个正一品天师?” “……” 在这里点谁呢。怎么这么烦人。 侠亦行皱起眉,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那些弟子,思忖待会儿该从哪边突围。 四周都被围了个严实。他侧脸朝背后一瞥,才瞧见唯独身后只立着零散三人。 看来只能赌一把,赌这群人没他速度快了。 打定主意,侠亦行脚尖已经调转,身体缓缓朝狸莹所在的方向转去。 刚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身前的鹤观卿却先一步开了口:“就算如此,你又能奈我何?” “……” 侠亦行又默默收了势头。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鹤观卿。昔日只会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如今真是长大了。站在他背后,竟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他越来越搞不懂鹤观卿了。他认定这厮一定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了身,否则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认下那捆妖绳是他解的? 这人从两人刚见面起,浑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鹤观卿到底图什么? 跟他同样意外的还有江无煜。 他知晓鹤观卿一直看不起自己。可这么多年,无论鹤观卿私底下如何不满,都不会像今日这般挑到明面上来。因为独禹孤最重宗门同心,同门不合,那老头子定会重罚。 不过仔细一想,也能说通。 这些年来,江无煜早就看出鹤观卿内怀异心,只是内心仍有顾虑,因此没有与天山撕破脸面。 可现在,他身后那个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怕是什么异心都快藏不住了。 想到这,江无煜不禁笑了。他垂首上前,将那把横在两人中间的冷剑拔出,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也是你的规矩?”江无煜说,“行了,我不跟你斗嘴皮子。” “你身后的人是我抓的。要是没事,麻烦让开。我还得带他回去交差。” 鹤观卿垂眼:“他是什么人,你抓他回去交什么差?” 江无煜没了耐心:“鹤观卿,你跟我在这里装什么蒜。他是谁,你不清楚吗?” 侠亦行听到这句,心都凉了半截。 江无煜什么意思。鹤观卿早就认出他了??? 这群人到底怎么认出他的! 江无煜:“赶紧让开。否则师父那里,我定会好好告你一状。师父对你已心生嫌隙,鹤师弟还是莫要再惹得他老人家心寒。” 鹤观卿神色未变,也没有要让步的意思,只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是什么人,你抓他回去交什么差?” “……” 江无煜默然,须臾才道:“我做事,难道需要告知你一声么?” “这人是我先抓的。你拦下来,难不成还想抢功?” “你先抓的?”鹤观卿嗤笑,微微侧过脸,看向身后的侠亦行,“你告诉他,到底是他先,还是我先?” 冷不丁被点名,正盘算着怎么救狸莹的侠亦行愣了一下,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他躲在鹤观卿身后,只探出半张脸:“那当然是鹤天师。我们昨晚就碰见了。” 江无煜脸色黑了:“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鹤观卿言简意赅:“他是我的。你带着你的人,从哪来回哪去。” “你的?”江无煜冷笑,也不知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恶狠狠道,“鹤观卿,我本来不想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但既然你一直挑事,我也就不给你们留面子了。” 说罢,他后退一步,高声道:“好。既然鹤天师不想说此人的身份,那就由我来说。” 鹤观卿蹙眉:“江无煜!” “此人乃是天山甲级通缉令上的第一人。” 江无煜不为所动,拖长语调,将后半段词句从唇间缓缓送出: “也是全天下除天山以外,唯一一名正一品捉妖师——” “铮——” 一声铮鸣,剑锋直指咽喉。 江风掠过,吹得众人衣摆猎猎翻飞, 江无煜盯着那把剑,喉结滚了滚,皮肉轻触冷硬锋利的剑锋,轻轻一碰便是一道红痕。 抬眼看去,鹤观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妨碍能够看到他满身的杀气。这样的反应,江无煜只觉得痛快和兴奋。 剑刃悬于命脉,他却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语气轻松,毫无惧意地继续说出最后三个字: “侠——” “亦——” “行。” 16、好险好险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持剑弟子面面相觑,纷纷朝鹤观卿身后的人影看去。 那些属于侠亦行的风云岁月虽已过去十载,可在场众人,依旧对当年旧事印象深刻。 十三熟背百妖谱,十四练尽弑妖剑,十七便孤身斩落十阶大妖,天资骇人。 玲琅山妖王一战,将侠亦行的声名推至顶峰。坊间茶余饭后,处处都在谈论这位千年难遇的天才。 当年无数人挤破头想要拜入天山派,心底或多或少,都悄悄盼望着,自己能成为第二个侠亦行。 记忆里的侠亦行意气凌云,姿采桀然,仅是与之对视一眼,便会令人暗自心生自惭。 可眼前这人背脊微佝,肤色黝黑,满身暮气颓然,一张面孔平平无奇,连侠亦行半分风采都比不上。 这般模样的人,江无煜竟说他是侠亦行。 周遭弟子不由低声窃窃议论,眼底尽数浮起怀疑。 这批弟子以往都在宗门里不曾离山,头一回跟着江无煜出差事,江无煜也料到他们不会相信,出声压过议论:“他现在这副模样皆是伪装……” 咽喉的剑刃又离近一寸,剑间刺破皮肉,一抹殷红顺着颈侧蜿蜒滑落。 江无煜心中笃定,鹤观卿眼下绝不敢公然反叛,如若不然,侠亦行连同他自己,谁都落不得好下场。 因此他眉头都未曾蹙一下,继续耐心解释:“黑市之中有件稀罕物件,唤作人皮面具。戴上此物稍加掩饰,便可改换容貌,判若两人。” “而他。”江无煜抬手指向鹤观卿身后那人,“脸上戴的,正是这人皮面具。” 闻言,众人这才露出恍然神色。 有人想不通,犹豫着开口:“既然他是侠亦行,鹤师兄为何要阻拦我们捉他?” “是啊,师父和江师兄操劳十年,不就是为了找到侠亦行吗?”另外一个弟子接话,“既然现在找到了,那就赶紧抓带回去给师父,也算了一回事。” “没错,这些天杀了那么多侠亦行,结果真正的侠亦行是这个样子。” “……” “师弟,听见了吗?”江无煜用指尖抵开剑,“赶紧让开,我还能让你今日做的事,都烂在他们肚子里。” 鹤观卿似是深吸一口气,剑刃入鞘,他从腰间拿出一张字条,丢给他:“江无煜,有空去治治你的眼疾。” 江无煜正拿手帕擦拭血迹,字条落在地上,犹豫片刻,他还是弯腰去捡。 展开一看,脸色微变:“你哪来的?” 鹤观卿:“师父做事,还需要知会你吗?” 他一把抓住侠亦行的手腕,将他带出半边身子:“师父前日传来密令,此人极有可能知晓侠亦行的踪迹,特地派遣我到此寻他。”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会半路与你们分开,独自行动?” 江无煜脸色沉下来。他低头将密令又看了一遍,指腹在宗印上来回摩挲,字迹与印纹均无问题。 “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会认错,追问道。 这种情况,不管鹤观卿的目的是什么,现在都算是在保人。侠亦行听了这么久,见状就自己接话道:“我逃了。还不明显吗?” “……” 他像之前那样捏着嗓子说:“我是天玄的捉妖师,鹤天师冷不丁站我面前,吓都要吓死了,天山不喜天玄是什么秘密吗,我又不傻,我肯定要跑啊。” 他现在这张脸配上这种故作扭捏的神态,看上去多少有点违和,四周弟子瞧他这副模样,原本怀疑的心思顿时更甚。 侠亦行哪会这般做派,怪瘆人的,多半是江无煜疑神疑鬼看错了人。 江无煜却问他:“那你现在怎么又不跑了?被我抓和被他抓,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 侠亦行还真有点答不上来,好像的确没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都是要找机会逃的。 但至少鹤观卿不会让他恶心到想吐。 不知是不是觉得暂时有鹤观卿撑腰,侠亦行也想出口气,想了想,憋出一句:“凭他是正一品天师,总要比你好些。” “……” 众人又倒抽一口凉气。 这怎么抽完鞭子还要往伤口上撒盐。 侠亦行眼睁睁看着江无煜的额头凸起青筋,一眨眼睛又朝鹤观卿背后缩了缩:“……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我这人打小就不会说话,天师应该不会那么小肚鸡肠,跟我这种人计较吧?” “……”江无煜气笑了,“伶牙俐齿,侠亦行,我绝对不会认错。” 鹤观卿不想跟他废话,拉着侠亦行就想走,江无煜却叫住他:“等等。” 鹤观卿不耐:“又怎么了。” “我刚刚的确摸到他脸上有人皮面具。”江无煜道,“你若是问心无愧,敢不敢让我揭下来?” 鹤观卿蹙眉:“你碰他了?” 他侧脸看了侠亦行一眼,脸色果然微微透着一股惨白。 江无煜:“怎么,他是金子做的,还碰不得了?废话少说,让我揭面具。” 鹤观卿:“我说了,他不是什么侠亦行,别逼我在这里跟你动手。” 江无煜浑然不惧:“你不敢动手。不是侠亦行为什么不让我揭面具?鹤天师,你如此阻拦,该不会是心虚了?” 鹤观卿冷着脸没说话。 江无煜颔首示意:“押人。” 身后两个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将侠亦行押走,侠亦行奋力挣扎,缩着肩膀大呼冤枉,却还是被押到了江无煜的身前。 江无煜盯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眼底含着嫌弃,又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伸手摸到侠亦行的耳根。指腹下是那层薄薄的皮肤,再往下就是滚烫的血脉。他摸到那条裂隙,眼睛死死盯着侠亦行:“装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 侠亦行仰着脸:“天师,这面具一定要摘吗?能不能不摘?我……” 看到侠亦行眼中的惧意,江无煜更加兴奋,双指一捏,揪住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皮料:“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所有人都莫名有些紧张,探头去瞧,想看看事实究竟是与否。 视线都被侠亦行那边吸引,没人注意到鹤观卿整个人冷得骇人。 江无煜的手已经缓缓掀起面具的一角,而鹤观卿也同时握紧剑柄。 手腕一紧,将整张人皮面具撕下—— “……” 众人沉默。 尤其是江无煜,脸上神情都失神一瞬。 望着那张依旧普通,甚至还有半边疤痕的脸,他半晌才道:“这怎么可能?” 两个弟子也没反应过来。侠亦行借机挣脱他们,捂着那半张疤痕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怒意:“我从小破了相,被人瞧不起大半生,这才花重金定了这张面具。” “天师,您看也看了。面具能还我不?” 说完他也不等江无煜回答,扯过他手里面具,捂着脸后退两步。 手里一空,江无煜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怒道:“你耍我?” “你脸上戴了两张面具!” 鹤观卿出言打断:“够了,你当你是谁?” 他环视四周:“你们江师兄又在犯癔症,赶紧找人去治治。” 弟子们一噎,不敢答话。 侠亦行重新退回来,鹤观卿与那群弟子道:“让开。” 窸窸窣窣让开一条道,鹤观卿想带侠亦行走,侠亦行犹豫看他一眼,低声说:“鹤天师,我那还有只猫呢。” 鹤观卿:“带她走。” 侠亦行赶紧朝狸莹那边走去。 江无煜:“怎么,鹤天师连只猫妖都要跟我抢?” “抢了又如何?” “……” 江无煜被堵得无言:“鹤观卿,你真是好样的。” 侠亦行小心翼翼抱起狸莹,感受她微弱的呼吸,暗自压下火气。 “小狸莹,再等等,这口气我一定找机会替你出。”他摸摸她的脑袋,迈步朝鹤观卿走去。 江无煜倒也没有下令拦着他们,只是在后边冷笑:“今日之事,等回了宗门我会如实向师父禀报。” “包括这张密令。” “我倒要好好问问他老人家,到底有没有给过什么密令。” 鹤观卿面无表情:“随你。” 他对侠亦行说:“走。” 侠亦行赶紧抱着猫走出去,头也不回。 眼看两人背影渐远,有弟子后知后觉,犹豫地看向江无煜:“江师兄……我们真的不追吗?” 江无煜慢条斯理把字条收好,沉声道:“暂且放他们一马,先回去看看密令是否属实。” 他眯了眯眼睛。 “鹤观卿要是敢伪造密令……那他就真是活腻了。” …… 侠亦行闷着头走了一段路,脚底抹油钻进巷子里,停下来喘了口气。雁白憋了这么久愣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眼见死里逃生,这才探出头道:“狸莹,你没事吧?” 狸莹嘤嘤叫了一声,都不成语调字句。 江无煜好歹也算正三品,被他的捆妖绳捆这么久,狸莹现在这个样子,还是难以吃得消。 侠亦行气个半死又心疼个半死:“狗东西,哪天非得下黑手揍他一顿。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侠亦行噤声回头一看,是鹤观卿跟了上来。 巷子昏暗,只有巷口一点点光线透进来。方才在码头不觉得,这会儿四周静下来,侠亦行才后知后觉后背全是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管鹤观卿是为了什么目的,刚才还是实打实救了他。侠亦行还算客气地朝他道:“鹤天师,刚刚多谢你解围……不过你们说的那个侠亦行,我是真不知道。” 鹤观卿垂眼看着他,眼神直勾勾地,看得人后背更凉。 侠亦行心道不会刚逃离虎口现在又掉进狼窝,刚想开口,却听鹤观卿说:“你饿不饿。” “……” 侠亦行愣怔:“……啊?” 鹤观卿又重复一遍:“你饿不饿。” “他们要回天山,你想不想吃东西。” 刚刚才吐过,这两天就吃了点馍,现在胃里空得厉害。侠亦行自己还没答话,肚子先咕咕叫了一声,跟抗议似的。 侠亦行试探:“天师问这个干什么?” 鹤观卿顿了顿:“我找了你一整天。现在要去吃点东西,你去不去。” 侠亦行:“可是我没银子。” “我有。” “你要请我啊?” “嗯。” 侠亦行替自己的肚子感激:“鹤天师,你人真好。” 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我的猫现在快死了,我没钱买药,你身上有没有……就是上次给你用的那个药散,我看效果还挺好。” 鹤观卿微顿:“你要把我的药给妖用?” 侠亦行硬着头皮道:“你是好人嘛,救妖救到底,你看她多可怜,你看看她……” 说着他就要把猫举过去,鹤观卿蹙起眉,后退一步:“拿远点。” “……” 喔,差点忘了鹤观卿小时候被猫抓过,不喜欢猫。 鹤观卿嫉妖如仇,刚刚愿意救狸莹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想从他那里要到药本来就不太现实。侠亦行微微皱了皱眉,抱着猫思忖上哪搞点药散。 正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两个瓷瓶。 一青一白,正是天山的愈伤灵散。 侠亦行眼睛一亮,抬头去看鹤观卿,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给我了?” 鹤观卿:“我的伤基本痊愈,给你也无妨。” 侠亦行赶紧接过,捧着瓷瓶,转念又想到什么,得寸进尺,期期艾艾开口:“鹤天师……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手上没有纱布……这药不是得包起来用效果才好,能不能……” 鹤观卿忽然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鹤天师?你去哪?” 鹤观卿:“现在过去,医馆应当还没有闭馆。” “……” 太令人意外了。 不只是侠亦行,雁白都目瞪口呆。 “……喂,你平时是不是在刻意抹黑人家。”雁白愤愤道,“我怎么觉着这个鹤观卿挺好的呢?” 侠亦行无辜:“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子。” “他以前绝对不是这样,我跟你保证。” 17、荷叶鸡 临近子时,街上行人已然稀少。醉天楼那边出了变故,说是有大妖行凶。方才还在街上游玩闲逛的百姓,一时间都归家躲避了。 惠世医馆在西街,消息得知的晚。瞧着空荡荡的街道,刘大夫放下手中医书,起身将窗台晾晒的药材收回屋内,准备闭馆早些休息。 药材刚落框,刘大夫拍拍手上的碎屑,一转身却冷不丁瞧见身后站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颧骨斜到耳下,瞧着狰狞又吓人。刘大夫捂着心口惊呼一声,想起刚才听闻的消息,心里更是发毛,拔腿就往前柜躲,只冒出个头来:“你……是人还是妖?” 那人站在原地,奇怪道:“这事什么话,我看起来不像人吗?” 刘大夫稍稍平复,仔细打量他,没瞧见多个尾巴什么的,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这人也真是的,走路都没个响。” 他挥挥手就要赶人:“瞧你中气十足也没缺胳膊少腿,有什么事明日再来,我这刚要闭馆呢。” “这不还没闭嘛。”侠亦行把怀里的狸莹往前递了递,“我人没事,但是我的猫有事。” “……” 刘大夫瞪他:“猫有事去找东街的郝兽医,我这里是治人的。” “东街太远,过去猫都凉了。” 刘大夫:“那我也不会治猫啊。” 侠亦行递出药瓶:“上药您总会吧,找个纱布缠几圈就行。只要治好了,银子都不是问题,他有的是钱——” 刘大夫顺着他的手指朝门口看去。竹帘被一只手撩起,走进来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玄衣窄袖,腰佩长剑,看那衣着打扮,一眼就能认出是天山的天师。 刘大夫本来是不想治的,现在杀出来个天山的人,不想治也得治了。 而且还赚不着一铜钱。 “……这话说的。”他悻悻开口,“哪能收天师的银子,还请稍等,老夫看看它的伤势。” 把狸莹交给他,侠亦行看一眼鹤观卿:“……现在天山的天师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鹤观卿:“什么。” “好威风。”侠亦行酸溜溜地道,“看病都不用花银子,那待会吃饭是不是也不用花银子?” 鹤观卿默了一会才回答:“不花银子,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侠亦行这下也没答话。刘大夫却在此时惊呼:“……这些伤痕,怕不是普通兵器所致吧?” 皮肉外翻,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红褐色焦块,这一看就是捆妖绳致成的伤口。 那这猫就是妖?? 在天山捉妖师的眼皮子底下救一只猫妖,这真的不会掉脑袋吗? 刘大夫默默抬头望向鹤观卿,咽了一口唾沫。 侠亦行本想随口编一套说辞搪塞过去,可脑中骤然闪过鹤观卿刚才的种种行径,到嘴边的谎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早前雁白同他提起,逃亡的这些年,他总爱在两只妖跟前数落鹤观卿的不是。从前未曾细想,如今被戳破,侠亦行才猛然惊觉,事实确是如此。 若是拿来和江无煜这种彻头彻尾的歹人相比,鹤观卿实则并未做过什么穷凶极恶的勾当。 侠亦行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这十年流离,他总一遍遍提起鹤观卿,反倒是真正酿成一切灾祸的江无煜,他却绝少谈及。 往日里,他是怎么同雁白、狸莹评价鹤观卿的? 白眼狼、没骨气、追逐权名、认贼作父、见识浅薄……这些贬抑的评判究竟从何而来,侠亦行一时竟无从作答。 他脑海里每每浮起往昔,那些怅然怀念的时刻,总有一道身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那人性子古板执拗,待他却一片赤诚忠心。起初侠亦行并未将这个跟在身后的师弟放在心上,可对方就这么年复一年,一直常伴在身侧。 昔日在天山,二人一同修习课业,一同下山处理事端,也一同受师门责罚。 他们形影不离,彼此知根知底,亦亲亦友,情同手足。 这般深厚的情谊,让侠亦行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人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死遁的前一夜,他不惜以身犯险私会这位师弟,问他愿不愿意一同远走高飞,换来的却是一口回绝。 侠亦行满心寒凉,望着那张冰冷漠然的面孔,只能孤身离去。 谁料第二日,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全盘失控,追兵骤然增至三倍,所有退路尽数被封死。 万般绝境之下,他只能纵身坠崖,赌那九死一生的生机。 万丈悬崖,在外人眼中绝无生还余地,可时隔整整十年,天山的杀手依旧对他穷追不舍。 江无煜本就卑劣不堪,侠亦行心中固然有恨,但心底更深的怨怼,却来自鹤观卿的那场背叛。 这么多年他始终想不明白,纵然证据摆在眼前,他依旧参不透鹤观卿为何要背弃自己。他也曾试着为对方找寻理由,可转念又只觉得,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原以为十年岁月磨平棱角,年少意气早已消磨大半,对鹤观卿的种种纠葛也该尽数放下。可当真再次见到此人,那些缠绕多年的心结,又尽数翻涌上来。 更何况眼前的鹤观卿,所作所为,似乎和自己记忆里与传闻中并不相同。 是刻意伪装,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侠亦行无从分辨。但这一刻,他心底生出一丝念头,他想听一听,鹤观卿会如何作答。 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他偏过头,悄悄敛了心绪。 只听见鹤观卿的声音响起:“这妖是我的,你救便是。” “……” 刘大夫面露迟疑:“天师的妖?” 鹤观卿淡淡道:“要带回去审讯,别让她死了。” “原来如此。”刘大夫这才松了口气,“天师大可放心,只要尚留一口气,老夫必会保住它性命。” 说罢他还说光靠两瓶药散不够,转身就要去里屋取自己的药材纱布。 鹤观卿注意到侠亦行头扭在一边,问他:“怎么了?” 侠亦行:“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 不管当年有没有隐情,现在鹤观卿都是在为天山做事,最后都是要杀他的。也是疯了,还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侠亦行扯了扯嘴角,找个木凳坐下:“鹤天师说待会要请客,现在怕是剩不下几家食肆了。” 鹤观卿思忖:“还有家馄饨。” 侠亦行:“待会估计也没了。” 鹤观卿:“可以现在就去。” “不去。” “为何。” “我的猫还在这。” 鹤观卿没再答话。 侠亦行等了一会,自己先憋不住,问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们?” 鹤观卿:“为何?” “……” 还真是戳一下动一下。 “因为我喜欢他们。”侠亦行选了一个理由,而后顺理成章地反问,“你也喜欢猫?” 鹤观卿:“不喜欢。” “不喜欢猫?那你为什么要救她?” “……” 鹤观卿又不说话了。 侠亦行撇撇嘴,挥挥手:“算了算了,正一品天师的心思猜不透,只求您别背后捅小的刀子就行。” 他这句话本是调侃,可鹤观卿却怔了一下。 嘴唇翕动,他想说话,努力许久却吐不出一个字。正巧刘大夫捧着一堆药材出来,鹤观卿也只好闭了嘴。 …… 或许是老天不想让侠亦行饿死。刘大夫医术高超,上了药之后,狸莹的情况明显好转不少,至少身子不再像之前那样发烫,呼吸也慢慢稳了下来。 安顿好狸莹,侠亦行跟着鹤观卿往来时路上的那家馄饨铺子走去。原以为早就关门了,没成想到了地方,门口灯烛居然还亮着。 店家是个小姑娘,说今晚馄饨包得多了,结果街上百姓又回得早。她就想晚一点关铺子,看看能不能把多的卖出去,否则等到第二天馊了,只能倒掉。 瞧见两人过来,她还庆幸着说可以比平时便宜些。 侠亦行则是承诺会帮她把多的都解决掉。 馄饨还有一锅,店家有些犹豫,但只当他是好心,也笑着应了。 水汽氤氲,灶火上的大锅咕嘟作响。侠亦行与鹤观卿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木桌。 夜里很静,只有锅里翻腾的水声和竹筷偶尔碰在碗沿的轻响。许久没有这么安静祥和地吃过一顿饭,并且还有人陪着,侠亦行觉得有点恍惚。 不久,馄饨上桌。白瓷碗里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馄饨皮薄得透光。他用勺子舀起一个,连汤带水送进嘴里,鲜肉混着面皮,暖呼呼地下肚,总算有种人还活着的感觉。 太饿了,侠亦行埋头吃得狼吞虎咽,途中还不忘给口袋里的雁白分一点。 他偷偷摸摸地给,鹤观卿装作没看见,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除了馄饨,这里还有荷叶鸡。” 侠亦行一顿:“荷叶鸡?” “嗯。”鹤观卿说,“叫店家去取了。” 侠亦行下意识抿了抿唇,心道今天真是赚大发了,还能吃上荷叶鸡。 小时候在天山,膳堂一月才做一次荷叶鸡。膳堂的厨子手艺好,做出来的鸡又香又嫩,油亮油亮的,侠亦行特别爱吃。每回都要抢两份,抢不过就使唤鹤观卿去后厨多要,为此两人没少一起挨骂。 后来离开天山,也没那个闲钱吃一整只鸡,只是偶尔点个小半边解解馋。不过那也是前几年了。现在天山那群人追得紧,人皮面具一张接一张地换,更没钱吃。 光是想想就觉得更饿了,侠亦行塞一口馄饨解馋,随口一问:“鹤天师怎么突然想吃荷叶鸡了。” “……” 鹤观卿搅馄饨的速度慢了些:“门口写的有。” “是吗?你也爱吃荷叶鸡?” 鹤观卿垂着眼睫,唇线绷直,回想刚才侠亦行在医馆说的那句话,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说了一句:“不怎么喜欢。” “但……我的师兄爱吃。” 18、小爷要去揍人 侠亦行总有一种预感。 他总觉着鹤观卿应该是知道什么。 这种感觉很微妙,能让他心绪不宁,但他又没那个胆子去确定自己的猜测。 鹤观卿说完那句话,侠亦行还是在吃馄饨,他感受到一抹灼热的视线,很快就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次试探。 嘴里还嚼着馄饨,他可以不用那么快回答,正巧店家端着一盘荷叶鸡从灶台后转出来。 鸡被油纸包着,鸡肉的油脂香气和荷叶清香顺着缝隙往外边冒,顿时就让馄饨失去了一些滋味。 鹤观卿伸手接过,放到侠亦行面前。 要吃人家的东西,肯定还是要先接话的,否则就显得太可疑。 侠亦行咽下口中的食物,装作不经意道:“你的师兄……就是你们刚刚提的那个侠亦行?” 他如愿揭开荷叶与油纸,热气腾地扑上来。鸡皮油亮,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只鸡腿,顺势转移话题:“说到这个,鹤天师,我是真不知道那个什么侠亦……” 见他故意不接话,鹤观卿眼底闪过一抹落寞。 “先吃饭。” 他不愿再听下去,开口打断他的话,神情还是雷打不动的淡然,看不出喜怒。 “这些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那还是不说最好,反正说不定待会他就又逃了。 侠亦行闭嘴不再说话,认真吃饭。雁白今天也跟着他吃了顿好的,在桌子底下一个劲的打嗝。 侠亦行吃了三碗馄饨和一整只鸡,店家都夸他胃口好。眼看着要第四碗,鹤观卿不禁蹙眉道:“夜里不宜多食。” 什么不宜多食,饥一顿饱一顿的,能吃饱自然要吃多一些。 侠亦行:“饿了几天,这点哪算多。” 鹤观卿默了默:“明日再吃。” “鹤天师打算一直请?”侠亦行还是要了第四碗,刚好把锅里的都吃完,他盯着鹤观卿不解道,“又是请吃饭又是帮我治猫的,您到底有什么事?我先说好,卖命的事我可不做。” “一定要有目的吗。” “不然呢?白送啊?” 说起这个,侠亦行忽然想起今天晚上自己没完成的事。现在这两张人皮面具都被人看了去,又得换。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待会得去一趟醉天楼。” “……去醉天楼做什么。” “拿我的人皮面具。”侠亦行说,“我的面具都被江天师扯坏了,我戴了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 鹤观卿:“你认识荼罗?” “我好歹是天玄的捉妖师。”侠亦行扯起谎来一点都不心虚,“我跟她是旧识啦。” 鹤观卿放下竹筷:“没必要去了。” “什么?” “一个时辰之前,醉天楼内妖物发狂,江无煜带人将醉天楼封了。” “……” 侠亦行心沉了沉:“那楼里的人怎么样?” “都杀了。” “……荼罗呢?” “她没了踪迹,应当是在往南海赶。” 闻言,桌子底下的雁白不禁道:“她要去南海,那就是冲着报仇去的。天山对玄机阁动手,这是摆明了要宣战呢。” 妖物精怪数量庞大,也不是所有妖物都是灵智稚嫩,有些野心磅礴的妖早就对人族地界虎视眈眈。其中最为猖狂的就是以南海为首的托鲁一脉。 当年妖王谷暴动,一只花妖冲出丛林,在玲琅山猖狂杀戮。虽说最后被侠亦行斩获,但天山猜测,这就是妖族的首次试探。在那以后,人妖关系急剧恶劣。天山召集捉妖师杀进南海,两族僵持五年却被一场天灾打破。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荼罗也是在那时建立玄机阁,天山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神庙降下警示,天山打算再攻南海,用玄机阁杀鸡儆猴也是必然之举。 但怎么偏偏又跟侠亦行撞上了。 侠亦行沉默没说话,雁白察觉到他在想什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应该跟你没关系。” 想到刚才江无煜那张脸,又想起狸莹皮开肉绽的模样,侠亦行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完,道:“鹤天师,今晚能不回院子吗?” 鹤观卿抬眼看他。侠亦行笑了笑:“太晚了,总不能摸黑回去,我还没睡过好床呢。今晚我们睡客栈怎么样?” …… 其实侠亦行知道自己挺倒霉一人。 不光自己倒霉,连带着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倒霉。这些年只要与他有过多接触的人,最后都会被他以各种方式连累。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直接命丧黄泉。更有甚者,是拖家带口地命丧黄泉。 侠亦行不知道那群人是怎么找到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对身边的人动手,为什么不冲着他来。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暗杀都是不痛不痒。就像是猫在逗弄掌中的猎物一般,把他咬个半死却始终要留下一口气,不让他死透,就爱欣赏他苟延残喘的模样。 几年前意识到这一点的侠亦行开始防范这个弊端,他尽量不去与人接触,省得给别人带去祸端。 结果连玄机阁都没能幸免于难。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狸莹。狸莹是他的猫,一个江无煜差点把她给绞死。 平时跟两只妖吹牛吹得多了,真碰上这种事,他总要讨个公道回来。尤其是想起当时狸莹扭过头的模样,侠亦行越想越觉得憋火。 去医馆接回狸莹,他跟着鹤观卿去了常山客栈。醉天楼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景旭镇就只剩了这家客栈。 侠亦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鹤观卿倒是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有多言,将房牌交于他之后便回了房。 两个人的房间紧挨着,侠亦行在尾房。一关上门,他就站到窗边朝远方眺望。 夜色浓稠,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街尾晃动。 他算了算时辰,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见状,雁白赶紧扑腾着翅膀踩在他的脑袋上:“侠亦行,你别犯浑,我看那江无煜不是什么好鸟,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别冲动!” 侠亦行抬手将他抓住,丢到一边:“我没冲动。怎么,他连二品都不到,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雁白急得直叫唤:“不是你说的要忍辱负重吗!” “那也不能一直忍。”侠亦行说,“不然天山那群孙子还真把我侠亦行当软柿子捏。” “你看看狸莹都成什么样了,他们连荼罗都敢给下马威,万一哪天把你的毛拔了当烤鸡吃怎么办?不就是给下马威吗,我也会。小爷我把他牙打下来给狸莹当吊坠使。” “而且反正马上就要走了,临走之前跟他叙叙旧,一点都不亏知道吗?” 雁白:“你你你你……你现在追也追不上呀!鹤观卿不是说他们已经在往天山赶了吗?” “……” 房间里安静一瞬。 刚想泄气,结果这一安静,一些零碎的喧闹声从门外飘进来。 “三楼还有房间……各位天师有什么事儿请随时吩咐。” 这是掌柜的声音,侠亦行跟桌上的鸟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跳门缝,透过走廊竹帘朝底下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群玄紫夜衣。 “……” 侠亦行看着那群人,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啧啧,你看看,老天终于向着我了。” 19、失控 是夜。 这还是景旭镇这么久以来,街上头一回这么寂静。 明月高悬,家家门窗紧闭,连打更人都没了踪影。夜色沉沉压在各屋房顶,像是落雨前的那种沉闷。 江无煜要了一间三楼的客房。屋内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夜空划过一抹灰影,伴随着翅膀扑朔的声音,最后落在窗台。 那是一只信鸽,只不过鸟脑袋上长了犄角,翅膀也要更宽大些,一双血红双眼朝屋内的人影看去。 江无煜从书案前站起身,朝它走去。 鸟爪上别着信条,取下来展开一看,上边只有几个字。 [妖王谷,缺拾叁。] 江无煜思忖片刻,去拿纸笔回信: [一个不留。] 顿了顿,他对那只信鸽说:“掌门没叫你带别的?” 古怪信鸽歪了歪头,喉头滚动两下,从喙中吐出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江无煜恶嫌地蹙起眉头,无言许久,才伸手把那东西捡起。 信鸽意味不明地嘎嘎笑了两声。 江无煜压下心底不快,将鹤观卿给的密令一齐塞进那个信管里,而后把信鸽重新放回夜幕。 做完这一切,他又去拿了床头的佩剑,推开木门走出去。 前柜掌柜的在打瞌睡,瞧见他下楼,随口问了一句好,江无煜只扫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出客栈。 他去了后院,那里养着几匹马,正甩尾发憨。确定四周没人后,江无煜揭开护腕,挽起袖口,露出小臂。 掌心向上,皮肉之下,一抹金线赫然浮现,如同毒舌信子般顺着血脉盘旋而上,直至手肘。 江无煜把先前信鸽给的那颗药丸放入口中,牙尖咬破外壳,里面腥臭苦涩的液体席卷口腔,惹得人几欲干呕。 他忍着恶心咽下,拔出剑,冲着金线狠狠划下,鲜血溢出,却在碰到月光时化为鲜绿色。 霎时间血不再像血,反而像是某种绿色的汁液。随着那些液体不断流出,江无煜苍白着脸,看清手臂上的金线缓缓退至手腕处。 血液也在此时重新变回鲜红。 见状,他收回剑,想处理伤口,眼前却毫无征兆地一黑—— “什么人?!” 没人回应他,只有腹部被重击后传来的剧痛。 闷哼一声,江无煜整个人被拎起来,失重感袭来,头上被套了东西,他想伸手扯下来,手腕却被狠狠一扭,咔哒一声就脱了臼。 “我是天山正三品天师,你敢动——” 后半句话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嘴被一根粗麻绳勒住,只能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拳头迎面而来,砸得他头脑发晕。被下这种黑手,江无煜反应过来这人不会因为自己是谁就停手,反而就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 毕竟自己的仇人太多了。 但他实在没想到,对方胆子会这么大,居然敢在镇上动手。 他拼了命地想要喊出来,可拳头一下接一下,他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想求说话,失重感再次传来,江无煜拼命挣扎,可那人手跟鹰爪似的,根本挣脱不开,反而像是被他惹烦了,啪啪又给他两巴掌。 至此江无煜只能消停下来,直到后领一松,又被重新丢到地面上。 这里空气很是潮湿,还带着一股竹林的清香。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哪个方向,只能呜呜徒劳地喊着。 嘴上的麻绳一松,被人解开,江无煜以为对方是有所企图,连忙道:“你……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师父是天山掌门,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瞧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模样,哪还有先前的人样。 侠亦行就站在他面前,在心底嗤笑,十年过去,江无煜还是一点都没变。 狗仗人势又怎么样,骨子里还是一条狗。 他蹲下身,伸手扯下罩在江无煜头上的麻袋。 江无煜鼻青脸肿,眼睛更是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眯着眼睛,眼前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等能看清了,才看见那人一身黑衣还蒙了面。 江无煜镇定道:“你、你想要什么?” 侠亦行没接话,捏起拳头又要打,江无煜怒道:“只敢下黑手?有本事松开我跟我打一场,你敢吗?!” “……” 侠亦行扬眉嗤笑一声,缓缓放下手,两三下将他的手腕接回去,而后很是随意地摘下一截竹枝,冲他晃了晃。 江无煜愣在原地,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放了他。 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他狞笑着拔出腰间佩剑,也不顾手腕的疼痛,抄起剑就朝那道黑影砍去! “……找死!” 他可是天山的天师,他是正三品天师,他是天山大名鼎鼎的江无煜江天师! 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居然敢打他的主意?!之前下黑手也就算了,现在还放了他,拿一截破竹枝就敢跟他过招? 开什么玩笑! 哪来的宵小这么猖狂!真当天山是吃素的吗! 江无煜眸底带着血色,提剑用了十成的力道直刺命门。 侠亦行甩起那截看起来很是柔弱的竹枝,绕过剑身,直接抽到他的手腕! 那一下带着内力,鲜血顿时飞溅,手腕皮开肉绽—— 江无煜吃痛,剑尖歪了一寸,侠亦行顺势抓住他的小臂,屈肘重击胸腹。两下下去,江无煜直接吐了血。 剑尖一转往侠亦行腰侧扎,趁着他躲闪,江无煜挣开钳制,再次朝他劈去。 剑气乱飞,连着削了好大一片竹子,连着地面也犁出几道深沟,可就是伤不了那人分毫。 反倒那人一直处于逗弄的状态,懒懒出手,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抽伤他。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江无煜背上就已经被鲜血染透,皮肉翻飞,十分狼狈。 他算是看透了,这人就是冲着折磨他来的。这种被人玩弄的感觉既屈辱又难堪,十几年了,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滋味。 磅礴又复杂的情绪刺激着他,手臂上刚褪下去的金线再次上涨。 江无煜深吸几口气,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道:“……你是孤羽的人?” 侠亦行站在不远处,还是不答话。 江无煜快疯了,心道今天到底是闯了什么鬼,莫名其妙被这个疯子揍一顿。 他还打不过!这对江无煜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到底是谁,能把他抽的皮开肉绽,能这样报复他?? “……” 皮开肉绽? 突然福至心灵,江无煜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他的神情扭曲一瞬,抬眼阴鸷地盯着面前的人:“……不,你不是孤羽的人。” “你是侠亦行吧?”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侠亦行你好大的能耐!把我抽成这样,是为了给你那只小畜生出气吗?” “真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死性不改,不长记性!你居然敢打我,你不是菩萨心肠吗?你怎么会打你的师弟?” “……” 看他快要被逼疯的模样,侠亦行无动于衷,甚至还觉得有点想笑。 多稀奇,他死了多久,江无煜就在天山风光了多久,现在终于又让他体验一回当年原先的样子。 风过竹林,竹叶窸窸窣窣响着,月光透过叶隙在地面落下一地光斑。 都已经被认出来了,他也不用再装哑巴。 侠亦行蹲在江无煜的面前,用竹枝扫弄他的脸:“你说的没错呀,我就是来给我的猫出气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这个胆子。是不是认为你们无论怎么逼我,我都不会还手? “兔子急了都还咬人呢,当初在天山你就应该清楚,我最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 “尤其是你。” 江无煜:“是吗?那我迟早杀了她,你可要将她护好了。” “……” 侠亦行脸上收了笑,伸手揪住他的发冠:“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无煜扯了扯嘴角:“你护不住她。” “就像你这么多年一样,什么都护不住。” “啪——” 侠亦行甩了他一巴掌。 “江无煜,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 江无煜看见他脸上的恨意,又哈哈笑了:“怎么,我说错了?你这辈子护住过什么? “你敢直接弄死我吗?” 他顿了顿,抿了抿龟裂的唇瓣,微笑着说:“你就算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天山的掌心。” “实话告诉你吧,你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真以为是自己伪装的好么?” “侠亦行,你无论逃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你。” “……” 话音砸在心底,侠亦行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捏碎,骤然一空,心底荡开层层黑潮,眼底泛起恍惚。 又是这些句话。 十年前雨夜,追兵围堵,绝境无路,也是这一句逃不出天山掌心,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他把江无煜拽近了些,嗓音压抑:“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我干什么要告诉你?” “……” 侠亦行望着那张肿得狼狈的脸,月色骤然与十年前的雨夜重叠,脑海轰然炸开旧景—— 那天晚上暴雨倾盆,刚发现天山秘密的侠亦行不顾大雨,跌跌撞撞地往山下逃。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外逃了多少天,只记得又饿又乏,却丝毫不敢停歇。 精神高度紧绷,脚下不稳,叫他一脚踩空,结结实实摔进泥泞里。 他泡在那滩腥臭的泥水里,没急着起来,泡了许久,直到快要窒息而死时,才蓦地抬头。 然后他就看见前方树林里,影影绰绰地出现几道人影。 像是鬼魅般,一眨眼又不见了踪影。 是幻觉吗? 侠亦行不清楚。 他已经看到这种情景太多次,他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臆想还是真的有人在暗中监视他。 明明已经离天山有一段距离了,他却仍然觉得没有逃出那些人的手掌心。恍惚间,他的眼前又闪过一道鲜红的影子。 他睁大眼睛,看清那是一只妖。 是他在妖王谷外,在玲琅山斩杀的那只花妖。 是那只妖王。 是那只令他一战成名的妖王。把他送上神坛,被天下人赞颂艳羡的妖王。 她的影子闪烁着,时而狰狞,时而温和,变幻莫测,最后……变成了一个人。 侠亦行不敢看她的脸,他猛地闭上眼,蜷缩在泥泞里,抱头喊叫。他也没有哭,情绪早在前段日子就变得麻木,他只是单纯地喊叫,像是在发泄什么。 雨水浇透了身体,冷得骇人,耳边是暴雨洗刷世界的声音,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活着,但他不想死。侠亦行喊够了,又从地上爬起来。他好不容易才从天山逃出来,他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谈其他的。 他在山林里走了几天几夜,如果没有记错,他很快就能走到大路上,然后顺着路去往城镇。 他能找个地方落脚,离天山越远越好,而后再静下来想那件事。 可当他赶到计划好的路口,看见的却是密密麻麻的人。 在洪水般的暴雨里,江无煜就那样站在最前方,顶着一张令人恶嫌的脸,缓缓走上前,微笑着说:“师兄,你还想去哪?” “……” “……” 下雨了。 不,没有下雨。 竹林里,侠亦行望着那个猪头,眉头倏地皱起。 没有下雨,为什么他能听到雨声? 雨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额间一阵刺痛,痛得他抬手狠狠去揉按,却得不到任何缓解。 呼吸变得急促,他眯着眼睛去看面前的江无煜,不知何时,江无煜居然站了起来。 而他则是跪着。 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江无煜哪有被他打成猪头,江无煜背脊挺的笔直,阴沉着脸色,却是显而易见的得意。 他张嘴在说着什么,侠亦行听不清,只能听到雨声,最后连雨声都听不清,只剩一串尖锐的盲音。 颈后一根血管凸起,泛着淡淡金色。侠亦行僵硬地扭动脖子,眼底涌起一股血红。 仇恨,不甘,疚痛等等情绪烧上理智,最后汇聚成两句话。 “你永远都逃不出天山的手掌心。” “你护得住什么?你什么都护不住——” 怒火从眼底迸发,侠亦行从泥泞里骤然起身,掏出腰间匕首,狠狠冲着江无煜的脸扎了下去! 江无煜似乎很是笨拙,居然没有躲避及时,被他一下扎中了腰腹! 现实中的江无煜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看见侠亦行重新抄刀砍了过来。 侠亦行浑身杀气,他吓个半死,没想到这人来真的,顶着猪头在地上蠕动,拼命想逃,却被侠亦行抓住肩膀硬生生掰回来。 侠亦行双眼血红,耳边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地说着:“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手臂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刀尖对准江无煜的心口,眼神一狠,旋即就要刺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破空声,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而后向后用力一拽! 刀尖就停在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江无煜浑身抽搐一阵,直接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侠亦行铁了心要杀他,不顾手腕上的灼痛也要把刀子刺下去。 身后落下一道人影,鹤观卿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手里的捆妖绳。 他原本只是想把侠亦行拽回来,但侠亦行的力气太大,竟是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他只能催动捆妖绳,欲要将侠亦行整个人束缚。 察觉到他的意图,侠亦行猛地回头—— 昏暗中,一双类似于兽类的瞳孔亮着血光,皮肤苍白,透着金色纹路,密密麻麻爬上了整张脸。 看清他的模样,鹤观卿眉间狠狠皱起,一甩捆妖绳就要拔身后的铜钱剑! 然而在看见鹤观卿的那一刻,侠亦行怔愣一瞬,而后眼底的凶光更甚。 ……应当是出现幻觉了。 侠亦行想。 他居然在人群里看见了鹤观卿。 以前明明没有的,为什么今天能看见?是他之前忽略了,还是只是幻觉。 鹤观卿…… 也在人群里。 此时,耳边又有人说话了。 叽叽喳喳,像是隔着很远,又像是就在脑海里。 但依旧是那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