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傩戏扮鬼神》 1. 第 1 章天上掉下个财神爷 天清气朗,又是一年秋。 今年难得的风调雨顺,百姓兜中有了不少闲钱。林月回刚在二道沟酬神谢五谷,转眼就有上河村的村人来请神。 “班主,上河村请神只怕没安好心!” “瞧他们那倨傲的模样,谁家请神不是客客气气,他们就差将看不上咱们刻在脸上了。” “咱可不缺他一家法事,大不了咱去白龙镇!” 林月回用袖口擦去额头的汗水,嗓音干哑:“难得丰年,酬神的法事多,能攒些银子,哪有将法事往外推的道理? 前年大雪,饿得走不动道的教训这就忘了?咱是外地来的,免不了受些委屈。” 林月回拍拍叫唤的最凶的大牛,他脾气燥,受不了委屈,却最听林月回的话:“等着,赚了银钱,师父给你买肉吃!” 班子一路闲话,往上河村赶去。 忽地,小豆子疾步跑来,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意,凑近林月回的耳朵,轻声说:“师父,前头水边有个人,穿着富贵,怕是个富商老爷。” 林月回眉心一动。 富商老爷?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腹便便、浑身锦绣的财神爷。 乱世求活,有胆量外出做生意的商人要么背后靠山稳固,要么胆识过人。 无论是自身能力过硬,还是背后有人,雪中送炭,都是班子的机遇。 林月回没有犹豫,叫来班子里的副手窈娘,让她带着队伍继续往上河村走,又招呼有着一把子蛮力的大牛,跟着她和小豆子去救人。 三人和队伍拉开距离,小豆子立刻蹦蹦跳跳蹿到林月回身边,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师父,你看这个,财神爷身上的。” 林月回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幼猫戏蝶的图案,幼猫憨态可掬,蝴蝶振翅欲飞,单看工匠的技艺,就知这是价值不菲的好物。 “师父,我眼神好吧?”小豆子得意道:“就算还有旁人发现财神爷,最肥的油水也在咱手里。” “确实是好东西。”林月回赞赏的拍拍小豆子的肩,问:“财神爷是位年轻公子?” 虽是问话,林月回的语气确是笃定的。 耄耋玉佩,多是家中长辈对小孩的期许,若是独当一面的商户东家,佩戴的应当是貔貅聚财之类的图样。 “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确实是位年轻公子,我见着他的时候,他卡在芦苇荡中,黄澄澄一片枯草里面,就他的一身白色最亮眼。我上去摸了他的鼻子,烫的哟,咱要不快点,他怕不是就要烧成个傻子了!” 大牛闷不吭声跟着俩人走,忽然道:“他若是烧傻了未必不是好事,咱拿了财物就走,也省得惹一身骚。” 林月回气得一个倒仰,大牛是她的大徒弟,跟着她快有七年了,脑子还是一根筋,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瞧不见一点长久未来。 气归气,徒弟是自己的,林月回耐下性子,对大牛说:“你当救人是坏事?捡尸那是一锤子买卖,将财神爷送回家,不说长长久久的好处,一笔感谢费就够咱班子过几年了。” 而且,今年新帝登基,往后,这样的好事可不多了。 林月回是穿书的。 前世,她熬夜剪视频猝死。再一睁眼,就成了乞丐窝棚中被人欺负的小叫花,眼前是干得能噎死人的粗豆饼,身旁是妹妹细声细气的呜咽…… 仅用零秒,林月回决定既来之则安之,脑袋落地碗大的洞,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况且,她是多了一条命,喜事来的。 原书名为《夺皇》,讲的是英雄迟暮,曾经的雄主昏聩无能,成日寻丹问药,放任天下乱象横生,七个长成的皇子勾心斗角,为夺皇位不择手段,地方官匪沆瀣一气,东宫嫡出的太子年幼丧母,扮猪吃老虎夺得皇位后大肆改革,成就一代明君的故事。 大男主的故事再如何惊心动魄,林月回也只是一个小人物,她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傩戏不好办,人离乡贱,信傩的人越来越少,存银告罄。 好在,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林月回将手中的玉佩抛高,又稳稳接住。笑道:“今年,咱可饿不着肚子了!” 师徒三人闲话赶路间,小豆子拨开一片片的芦苇荡。 河边泥湿路滑,三人小心翼翼往前走,迈过无数疯长的草根,林月回一眼看见藏在荒草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衣袍。 林月回听小豆子讲过一遍发现财神爷的过程,对这一路的崎岖早就意料,还是没料到财神爷竟藏在荒草中。不同于小豆子说得白衣显眼,林月回看见的是几乎被杂草淹没的人影。 “怎么跑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来了?”林月回看向小豆子。 “嘿嘿,我撒了泡尿。”小豆子摸摸鼻子,小麦色的脸颊上有两处不显眼的红晕:“师父,我怕这肥羊被别人给抢了,专门拖了些杂草把他藏起来。” 说着,小豆子溜去男子身边,将堆在他身上的杂草挪开。 “出息。”林月回笑骂一声,招呼着大牛一同上前帮忙。 杂草一层层掀开,露出个身形清瘦的男子。他一身白衣,陷在泥里,狼狈又可怜,半露着的侧脸□□涸的泥块覆盖,却也能看出他骨相优越,全然不是林月回想象中的富商模样。 林月回下意识后退三步。 水边,濒死,有钱有颜…… 大难不死的家伙,我们通常叫天命之子! 路边濒死的神秘帅哥,我们通常叫古早男主!!! 众所周知,古早男主是挖心挖肝的法外狂徒,是杀人灭族的残暴帝王,是爱你就要囚禁你的病娇男鬼…… 路边的男子不要捡! 一行红字在林月回的脑海中加粗加大。 她当即就要喊着两个徒弟走人,大牛的手却黏在男子腰带上挪不开手:“师父,你瞧,这小子的腰带竟然是金子做的!” 热浪一层层烤的人汗流浃背,阳光打在金灿灿的腰带上晃得人眼晕。 一刹那,林月回觉得灼热的午后平添了一丝凉意。 是贪一波,还是保全自身? 林月回的重重顾虑化在两个徒弟渴望的脸上。他们穿着改了不知多少次的衣裳,细密针脚中是李大娘子的灵巧心思。可再细密的针脚,再灵巧的心思也抵不过这些衣裳上补丁摞补丁。 从最大的徒弟大牛,到最小的徒弟狗牙,七个孩子,个个都是长身体的年纪,一个赛一个的能吃,穿不了好衣难道还要饿着肚子? 她仔细回想《夺皇》的剧情,数百万字的大长篇在她十年摸爬滚打间模糊的只剩下关键剧情,这些信息中,从没有大人物落水被救,九死一生杀回京城,关于江南的信息,只有寥寥数句。 江南匪祸猖獗,百姓民不聊生,帝大怒,亲率精兵治匪,血染漓江,血水三日不散。 可男主剿匪,是在他登基一年以后,班子边走边办傩,等到明年,早不知走 到哪儿去了。 说不准呢,眼前这人就是个落水的倒霉蛋,走南闯北这些年,她见过的倒霉蛋还少吗? 被匪徒劫掠的只剩一条裤衩子的老货郎,盘缠用光被卖进南风馆的富家子,甚至还有被疯驴带着掉进河中的傻小子! 林月回隐晦的看了眼离家出走却掉进河中的大牛,最大的倒霉蛋都收了,多一个又能怎样? 她三两步上前,蹲在男子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入手滚烫一片。 不知是受凉发热,还是身上有伤口引起的感染。 她的视线在男子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腰腹处。沾着淤泥的衣裳上有极不起眼的破口,林月回没有犹豫,顺着破口将衣服撕开,裂帛声,是一道刀伤,从左腰往下,足有三寸长,好在伤口并不深,没有伤及脏腑。 泥水顺着衣料浸透男子的伤口,林月回看不清他的伤势究竟怎样。 “大牛,你来托着他,咱们先将他这身脏衣裳扒下。”又对小豆子说:“你将水囊拿来,一会得把他伤口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大牛今年不过十六,却力能抗鼎,他微一用力,如拎一只鸡仔般将男子举起:“师父,这样行吗?”,他像颠小孩般将男子往空中抛。 林月回一头黑线,瞪他一眼,叫着小豆子,利索的把男子的衣裳脱下。 一层层白衣下,是比衣衫更白的肌肤。白玉本无暇,却因腰腹处的刀伤增添了几分破碎美。 清水洒落在他的伤口上,他难耐的颤抖着,喉间是含糊的轻哼。 小豆子倒水的手一顿:“师父,这家伙叫得好奇怪,怪好听的!” 林月回眯了眯眼,接过小豆子手中的水囊,将水泼在男人身上,三两下擦干净他身上的泥水,敷伤药、裹绷带,换上干净外衫,动作一气呵成。 还有心思和小豆子调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摔一跤,叫的可比这惨多了,还笑起旁人来了?” 小豆子鼓了鼓腮帮子,说:“我和他才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到底没争论出个结果。大牛背上男子,三人往官道走去,只留下被踩塌的杂草彰示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 宋既白赶到芦苇荡时,天水之间俱是暮色,残阳将要落入水面,他不断在荒草中不断翻找:“漓江河畔、盘龙寨附近……明明就在这啊?难道我还是来晚了?” “先生,靠近盘龙寨的江岸咱们都翻着地皮找过了,您辛苦了一天,不如先歇歇,明日再找?” 宋既白看了手下一眼,眼神冷的吓人:“去找。” 话罢,他深一脚浅一脚踏入芦苇荡中,低头搜索着。 不知扫开多少杂草,宋既白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先生,这里有情况!” 他不顾酸痛的双腿,疾步跑过去,头上沾满草屑也顾不得,跑到近前,才瞧见这是一片经人踩踏,变得极为凌乱的河滩。 “先生,这有块被勾掉的衣衫布料,我摸着跟您穿的一样滑溜,肯定是贵人的衣裳!” 宋既白接过布料,借着夜色在江水中将其洗净。 银白的月光下,吴绫闪着细碎的星光,这哪是他能穿得起的布料,这是送进宫的贡品,全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正大光明将它穿在身上。 “盘龙寨,难道他还是被盘龙寨的人绑走了?”江岸只剩下宋既白的呢喃声。 沉默一瞬,他重整旗鼓,说:“弟兄们,随我回寨。” 2. 第 2 章财神爷还是麻烦精? 暮色四合,天地间只剩下一抹绚丽的红,绀青色的夜幕压下来,虫鸣鸟叫、树叶簌簌似夜鬼哭嚎。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消失在天际前,林月回四人赶到了约好歇脚的破庙。 隔着老远,小豆子便看见了破庙中的暖光,她一双草鞋踩出了风火轮的速度,风一般冲向破庙,林月回只能听见她的喊声:“窈姐,今儿吃什么好吃的?我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窈娘温柔的接住小豆子,从怀中取出块棉布手帕,细心的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水:“野菜粥、野葱江鱼汤,小豆子喜欢什么?姐给你盛满满一碗。” 冲进窈娘怀中,先前还跳脱的小豆子一改调皮本性,她粘着窈娘,声音甜腻腻的,嘀咕着“财神爷”、“聪明”、“厉害”、“牛哥”之类的话,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夜空中的星子,写满了'快夸我'。 林月回远远瞧见这一幕,摇了摇头:“瞧这泼猴,只有咱窈娘这样好性的贤惠人受得住她。” 话罢,朝着窈娘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来迎,她们马上就到。 窈娘却是个犟的,她一手牵着小豆子,三两步迎到近前,她接过林月回肩上的包袱,随意扫了眼大牛背上的男子,又靠近细细打量,她说:“瞧着不像商贾,阿姐可在他身上瞧见什么信物?” 卸下包袱,林月回舒服的拉伸着筋骨,问道:“信物?窈娘瞧着他像是什么人?” 窈娘凑近林月回的耳畔,悄声说:“阿姐将他的脸用黄泥掩住,想必心中早有猜测。 前些年,我跟着阿爹见过些贵人,也听阿爹说过些贵人病,只是我年轻,到底没给贵人诊过脉,还要阿姐帮我掌掌眼。” 林月回亲昵的睨窈娘一眼:“促狭鬼!” 窈娘出生杏林,父母皆有一手好医术。 因着家学渊源,她自小就和药材打交道,医术极佳,制药更是一绝,家道中落流落乡野后,她更是医毒双修,一双利眼,莫说是瞧人的来历,就是看隐病也能看个七七八八。 窈娘笑着说:“我这一颗心肝,全记挂在阿姐身上,哪敢作弄阿姐?” 又和两个小的说:“你们可要为我作证呐!” 几人闲话间走进破庙,班子众人各司其职。 一老二少三壮七小,拐老坐在角落编着草鞋;三个壮妇挑水、烧火的、给小孩儿补衣裳;破旧的神像下,几个孩子正哼哼哈嘿的练着功,大家各有各的事忙,只在抬头间,问一句:“回来了?” 林月回一一回应着大家伙,又去纠正几个徒弟练错的动作。 窈娘不知什么时候去端了饭菜,唤道:“阿姐,快别忙活了,累了一天,先带着两个小的吃饱再说。” 吃饭的功夫,窈娘已经给男人看了伤、把过脉,又喂了些消炎补身的药。 她将林月回拉到破庙外,寻了个前不见屋、后不见树的空地。 确定四周无人能够躲在暗处偷听,窈娘悄声说:“阿姐,这怕不是个从窑子里逃出来的逃奴!” 林月回疑惑的看向窈娘:“什么?我没听清。” 方才还说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呢,一转眼的功夫就变成青楼逃奴了? 林月回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也不相信这是窈娘说的话。 窈娘却自有一番道理,她说:“那男的,胎里带毒,按理是活不过二十的,可他不光活着,还能跑能跳,阿姐可知为何?” 不等林月回搭话,她便补充道:“他的命,是用好药吊着的……” 林月回还是不解:“身中奇毒,不正是说明他来历不凡,兴许是哪家的贵公子呢?” 窈娘不语,只笑着看向林月回:“阿姐可知道这毒有什么作用?” “肌肤似雪、暗香盈袖、眼含秋水、媚骨天成……这是怜人用的药呐!” 窈娘的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林月回的心上。 若真是逃奴,还不如是古早男主呢! 古早男主龙王觉醒前,他也只是个P! 逃奴。 这可是直接得罪了地头蛇! 窈娘仍在讲着男人的可疑之处,林月回却是心乱如麻,她几乎就要开口问窈娘,要不要将这个祸害扔了,强行忍住了。 燥热的夜风中,林月回踢走拦路的石子,问:“他伤势如何,多久能醒?他的毒……咱们若是装作不知,没有良药吊命,他还能活吗?” “腰上刀伤倒是小事,瞧着骇人,刀口却浅,吃两剂消炎生肌的药就能好。他眼下昏迷,是毒发了。胎里带的毒,一时半会要不了他的命。 任他自行恢复,应当是要十天半月的,我用金针放些毒血,倒是今夜就能醒。” 说到一半,窈娘转头看向林月回:“阿姐,小瞧我?没有好药,我也可以保下他这条命。” 林月回不想将自己的阴暗心思一一讲给窈娘听,指尖触及袖中的耄耋玉佩,她说:“那就辛苦窈娘,今夜咱两守夜,你将他弄醒,我们先探探他的底!” 回到破庙,已是月上中天。 几个小的躺在破草席上,听小豆子讲故事;拐老还在编草鞋;三个壮妇早已呼呼大睡,不时有鼾声传来;大牛鬼鬼祟祟的躲在角落,在男人身上捣鼓着什么。 林月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走到大牛身后,从他肩膀的空隙看去。 好一个泥塑的妖怪! 男人的脸上,手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一层厚厚的黄泥掩住,乍一看去,竟是连他喘气的两个鼻孔都没留下! 林月回目光如刀,阴恻恻视线落在大牛身上,她说:“我一瞬不盯着你,你竟有了杀人的本事?” 冷不丁听见林月回的声音,大牛蹦得三尺高,他惊恐转头,正对上林月回凌厉的目光:“我,我……” 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大牛索性心一横:“老人传下来的规矩,山间精怪最怕污秽的东西,我还没用黄泥和尿嘞!” 林月回:…… “你是说,你把人弄成这幅鬼样子,还是你大发慈悲,手下留情了?” “万一他是人嘞?咱也不能把事做绝呀!” 林月回头痛,骂道:“就差把人憋死了,这也叫做事留一线?” 骂完,又和大牛讲起‘一不做二不休’的故事:“你若真觉得他是妖怪,就莫要将他看做是人。但凡动手,必要斩草除根,不留祸患!” 话一出口,林月回先愣了一下。 一不做二不休…… 人生在世,最忌讳的就是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瞻前顾后,两头落不着好。 今天她既已经把男人带回了戏班里,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利益最大化,管它主角反派,万事皆有利于 她! 林月回低笑一声,对大牛说:“再不睡,就是三更天了,赶明儿还得早起赶路呢,叫着你几个师妹师弟,快些睡。” 破庙中的动静越来越小,只有燃烧的柴堆不时发出“啪嗒”响声。 一袋迷药悄无声息落入篝火中…… 班子众人睡得越发香甜。 事以密成,在不确定男子的身份前,她不会让其他人听到不该知道的消息。 冷风顺着破败的窗户往里灌,火光忽明忽暗。 窈娘擦去男子身上的黄泥,取出祖传的金针,刺穴、放血,一气呵成。 林月回蹲在俩人身旁,男子眼睫如鸦羽,随着窈娘下针不断颤动着。他的面色越来越红,随着一声闷咳,呕出一口黑血。 “咳,这里是?”男子声音沙哑,眼角带泪,撑着被褥似要坐起来。 窈娘低声喝道:“别动,扎着针呢!” 男子听话的躺回去,独自一人,身处异乡,他也没有任何不适应的表现,哑着嗓子,打探眼下是何情形。 “漓江附近的土地庙。”林月回说:“我们是去上河村演傩的班子,今儿个在江畔芦苇丛中看见公子,将您带了回来,瞧您腰上有刀伤,是遭了水匪劫道?” 男子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可不是。我本是来江南收丝的,都说江南绣技天下无双,想着寻两个技艺精湛的师傅,也能让家里的布庄生意更上一层楼。” “谁料只是晚两日回家,没赶上惯用的商船,就遇上了匪祸。眼下货毁人亡……”说到这,男子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抬头看向林月回二人:“多谢恩人相救,若能得二位相助,回到京城,必有重礼相赠。” 回到京城,重礼相赠。 八字重若千钧。 林月回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虽说不确定男子究竟是何来头,但有可去的地方,就说明有利可图。 “公子可有带随从?寻不到主家,他们还不知怎样着急呢!”林月回问。 男子赧然一笑:“家中只有一二布庄,活计们都是家中的顶梁柱,怎能让他们陪我涉险? 我在镖局请了两个镖师,只是水匪一来,他二人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冒死跳下漓江,幸得老天垂怜,才留下一条小命。” 林月回和窈娘对视一眼,谁也没将男人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们虽不能确定男人的来历,却知道他一身奇毒绝非商贾。 大雍重农抑商,而今时逢乱世,各大商行身后都有世家豪强的身影,小商户难以出头。 他若真是家中连两个好绣娘都没有的商户,怎么敢舍家舍业,孤身一人下江南收丝。 林月回脸上带笑,试探道:“这样说来,公子得跟着我们受些委屈了。 我们班子刚应了上河村的邀,少说也得演上七天,公子若是着急,我请上河村的村老送你去镇上坐船?” 男子笑容一僵,沉默一瞬,不知想了些什么,他说:“哪用那么麻烦?” 他捂住腰腹处的伤口,苦笑道:“我伤势未愈,眼下也无法赶路,还要多叨扰几日,请恩人收留……” “哪能说是叨扰?公子不嫌弃我们风餐露宿,过得潦草,只管当自己家就是……说来,还不知公子贵姓。” “鄙人姓赵,单名一个竹字。” 3. 第 3 章黔地巫蛊之术盛行 秋夜地气寒凉,半梦半醒间,赵竹仿佛又回到了落水的那一夜。 嘈杂的甲板上,不时传来兵器碰撞声,船舱外火光冲天,几个护卫脸色焦急,低声劝道:“王爷,天大的事也不如您的命重要,咱们走吧!” 赵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闲情雅致,慢条斯理呷一口茶。 他生而丧母,与皇兄相依为命,夹缝求生。 从人人可欺的愚钝太子,到万人之上的一国帝王,皇兄唯一的亲人,只有他。 他明明答应过皇兄,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听到“江南官匪勾结,皇上夜不能寐”几字后,却如同失了智般,留书一封,带着三两护卫赶赴江南。 赵竹犹如一缕游魂,看着慢条斯理喝茶的自己,怒喝:“快起来,跑啊,你忘记答应皇兄什么了吗?” 无人回应。 他眼睁睁看着水匪闯进船舱,自己被护卫扔入漓江,回头看,雕栏画栋的大船被火光点燃。 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林月回醒时,天刚蒙蒙亮。几个徒弟都还在睡觉,冷清的早晨只有虫鸣鸟叫。 她轻手轻脚走至赵竹身前,便看到他面色潮红,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林月回蹲下,探了探赵竹的额头。 滚烫一片。 她转身,从箱笼中找出一张钟馗傩面,轻轻扣在赵竹的脸上。 老话说,凶神镇疫鬼。 钟馗捉鬼无数,凶名赫赫,驱邪可谓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在他们这行里,若遇急症,常请凶神上身,以凶镇凶。林月回给赵竹带钟馗傩面,起得也是这个作用。 林月回历经两世,又遭遇了穿书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若说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是假的。可除了穿书这一件奇事外,她从未见过神神鬼鬼的东西。 此刻,也不是真的指望一张傩面就能让赵竹痊愈,她给赵竹戴傩面,只是怕赵竹身上麻烦太多,一张凶神傩面,镇鬼更吓人。 土地庙到上河村,不过半日的路程,她可不想无知无觉的就将麻烦暴露在人前。 有这一张傩面掩饰,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赵竹这弱不禁风的家伙过多关注。 赵竹病得迷迷糊糊,却极其敏感,傩面上脸,他霎时被惊醒,一双桃花眼像是含着冰,直直瞪向林月回。 几个呼吸后,他似乎才认出眼前人是谁,眼中寒冰似春水般化开:“……班主?” 林月回压低声音,说:“瞧着公子今日起了热,你知道的,我是演傩的。我们这行当,以傩治病,你脸上的正是钟馗面。正经的地府阴神,你莫怕……” 赵竹怎能不怕? 昨夜三人相互提防,虽都说了些基本信息,却不甚详细,赵竹单知道恩人是乡野唱戏的,却不知这戏中,还掺杂着神神鬼鬼的门道。 短短一瞬间,他脑海中全是神鬼志异、乡野怪谈、巫蛊之术。 “傩?”赵竹手脚酸软,强撑着从脸上取下傩面,入目就是一张眼若铜铃,口生獠牙的鬼面。 他装作冷静,拿着傩面的手却在颤抖:“从前没听过还有这样治病的法子。” “公子是京城人,没听过也不奇怪,请傩在黔中盛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呢!” 赵竹无法冷静。 自古黔地巫蛊之术盛行,他曾在书中看到过,黔中巫女,貌若二八少女,肤白如玉,唇红似血,擅蛊术,喜食男子精气…… 赵竹僵硬抬头,认真打量林月回的模样,眉眼舒朗,眼神明亮,小麦色的皮肤…… 再看,她一口白牙闪着森森寒光,一看就知道吃人不吐骨头! 吾命休矣! 赵竹心中哀叹不止,面上还要保持冷静,他说:“原是黔中的术法……” “我吃惯了汤药,只怕用不惯傩,不如还是让我吃药吧。”赵竹小心翼翼推拒。 林月回爽朗一笑,在赵竹看来却是阎王爷的警告。 “公子没试过,怎么知道用不惯?” * 驴车晃晃悠悠往上河村驶去,赵竹左边是装粮食的布袋,右边是一堆行李。他被夹在中间,鼻腔充斥着陈粮的霉灰味和被褥的汗酸味。 他屏住呼吸,臭味还是无孔不入。 他想跟班主说,自己下地走,却知道以他的体力,根本跟不上班子行进的速度。 班子只有一辆驴车,因为他的出现,班子从老到小,身上都多了两个包袱…… 他应该知足的。 赵竹拼命安慰着自己,炽热的阳光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闷在傩面下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闭着眼睛,能清楚的感受到汗水顺着额角流向发根。 班子里的人说着乡村哩语,他什么都听不懂。 在他忍不住开口的前一瞬,他听见班主说:“老哥,怎么这个点就回村喽?” 是官话! 独行一路,班子终于见着人了! * 林月回抬头,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晕,她看着乡道上的几个大汉,说:“还未到下工的时辰吧?” 豆大的汗珠从壮汉的额头滚落,他手掌在脸庞挥动着,抱怨道:“不知是哪家老爷的仆从逃了,白龙镇里的捕头一个个抓年轻后生,非说有水匪混进城里来了。” “平日交了进城费就能去扛包,这下可好,不是镇里的人,人家查来查去,叫我们拿里正开的条子才能进城。” 另一个农汉叹气:“请里正开条子,少不得再送些米油,进城扛包挣得还没有打点用得多。”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是抓水匪,通缉的却是个白面书生样的后生,能干水匪的,谁不是活不下去才干那刀口舔血的买卖,不知又是得罪了哪位爷的可怜人……” 话说一半,汉子警惕抬眼:“听你的口音,不是我们这的吧?” “大哥看人的本事是这个。”,林月回比了个大拇指:“我是黔中来的,前两日,上河村请我们来酬神。” “酬神?二道沟的林掌坛?”汉子眼中警惕稍稍消退,带上一丝敬意。 “对!大哥听过我们的名头?” 汉子还未来得及开口,身旁一个面带稚气的半大小子凑上前,他满脸带笑,写着快问我三字:“我们就是上河村的!” 他又说:“外道了吧,咱们白龙镇也有位办傩的尹掌坛,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灵……” " 白龙镇也办傩?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黔中兴这行当呢?"林月回微微挑眉。 遭人质疑,半大小子顿时不高兴起来,他气呼呼说:“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还能是偷了你的不成?要不是镇上陈三公子失了魂,请走了尹掌坛,我们哪能信你一个外来的!” “铁蛋!”汉子牛眼一瞪,半大小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他讷讷着低下头,看着汉子打圆场也不敢说话,只是一口郁气积在胸口不上不下。 “小子不懂事,浑说的,您莫放在心上,您在二道沟连办七日,我们都见过您的本事……” 林月回并不将铁蛋的恶语放在心上,相反,她爱极了铁蛋这样的性子。 冲动、易怒,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吐干净肚子里藏着的事。 她笑着说:“哪能斤斤计较?我从黔中一路来此,几乎没见着有办傩的班子,贸然搭话开罪了小兄弟,倒是我的不是。” 林月回熟稔地和几个村人交谈着,几句话的功夫间,班子里的其他人也各自找到能说话的人…… 一片嬉笑声中,赵竹面具下的脸越来越苍白。 他不关心村人对班子的态度,却不能不在乎白龙镇的通缉令。 通缉、水匪、白面书生,里正开条子进城…… 一字一句,没有一处是在点他,赵竹却觉得这份通缉令是按着他的情况写的。 他装作皇商匆忙离京,连皇兄都没提前通知,商船行入浔阳,却被水匪精准截杀。 从听见皇兄日夜操劳开始,他便像被人夺舍了一般。另一个人占据了他的身体,不顾他的意愿,擅自离京,将他送入绝境。 不,是在更早之前…… 他顽劣任性,从疯马上坠落,害的皇兄守在他病床前三月,丢了户部的肥差;他私自出宫,被丞相家的嫡孙当做小倌,一脚踹废了丞相府耀祖的命根子,害的皇兄和丞相结仇…… 从小到大,他头脑一热,做过太多错事。 每一次,都会害的皇兄无故被牵连。 这一次,他下江南,又要给皇兄添什么乱子? 赵竹回想落水那一夜,他坐在船舱中,脑子混沌一片,舱门外砍杀声震破云霄,他却不想着逃命…… 奸人害我! “我们黔中办傩?酬神、驱疫、诛邪、请雨……人有难,傩来办,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傩神办不到的!” 林月回爽朗的笑声砸在赵竹的心间,她妙语连珠,说着她曾解决过的怪事。 桩桩件件,都像是在荒诞故事。 林班主、办傩、黔中…… 正午的阳光落在赵竹身上,他忽的觉得暖融融的。 天无绝人之路! 赵竹颤抖着手,摸向脸上带着的傩面,木质的傩面上凹凸不平,是神的眼,是神的脸…… 驴车外,神通广大的黔中术士还在讲奇闻轶事。 赵竹心中巨石落下,升腾起险死还生的恨意…… 天杀的江南蠹虫,果真手眼通天,竟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找水匪截杀还不放心,又用邪术害他束手就擒! “林班主……” 赵竹将这三字在喉间呢喃一遍,眼中重新亮起细碎星光。 4. 第 4 章一个女子 与上河村几个村人走了一道,林月回已经能猜到,上河村对请他们这样的外来傩戏班子是什么态度。 三分信,三分敬,剩下四份全是请不到尹掌坛的无可奈何。 林月回早先还觉着稀奇,从黔中到浔阳,一路走来,见过将傩神当做乡野邪神的,倒是没见过像上河村这样,定钱给的爽快,却不太瞧得上她们,原来是信尹掌坛。 队伍走进上河村,远远就见小孩在村口玩耍,追来撵去竟请出几个老翁。 铁蛋三两步跑上前:“阿公,你怎么来了?” 他得意的扬眉:“就离了半日家,那用得着您到村口等,嘿嘿,我就知道阿公最心疼我……” “铁蛋?边去儿。”老翁没好气的拍开凑近的孙子,客气道:“林掌坛?您总算来了,村里早备好了酒水,您看是先去修整一二,还是先商量办傩的事。” 若是往常,林月回定是要先去歇歇脚,不是摆架子,而是刚到了别人的地盘,喝口水的功夫也能叫她和村人说上两句话,多少能明白这个村子对傩戏的看法。 大雍佛道盛行,最厌恶的就是邪神淫祀。百姓不知正神、邪神,见着外来的傩神,多得是惧怕邪神吸食气运…… 今日倒是省了这功夫,她对老翁说:“阿翁客气,班里的人一路走来是该收拾一二,只是酬神的时日就这几天,不若,咱们先去商量办傩,让这几个小的把东西放下?” 回村路上,铁蛋还是愤愤的,既觉得林月回世故,玷污了掌坛的神圣形象;又觉得林月回外来的不懂事,小瞧他们上河村,他们尹掌坛可比这外来女人厉害多了! 此时,看着自家阿公客气又热络的态度,他才知自己做错了事,无论是哪儿的掌坛,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铁蛋缩了缩脖子,趁着一同去城里的阿叔没有告状,轻手轻脚往村里溜。 “铁蛋!见天不着家的憨货,一会不喊你,又想着偷懒?”老翁对林月回尊敬,对自己孙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站着,带这几位小师傅去家中歇脚,西屋都收拾出来了……” 老翁转过身,对林月回说:“让您见笑了,这皮猴看着壮实,还未娶妻呢,小子莽撞……您跟我这边来。” 穿过低矮的茅屋、土屋,几个老翁将她迎进了一座青砖大瓦房里,村中族老大多都在正屋,他们脸上几乎都挂着笑,却有一两个人笑不达眼底,眼神带着打量。 “林掌坛是黔中来的,怕是还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规矩,您看,这傩是怎么个办法。” 一碗粗茶下肚,终于步入正题。 林月回放下茶碗,泰然自若:“黔中办傩,请神、行法、送神。若说忌讳,便在贡品上,黄白之前各十扎,要老师傅的手艺,香烛要做工扎实的,绝不能偷工减料,五谷三牲,稻谷要今年的新米……” 长长的忌讳说完,林月回说:“听着繁琐,其实也不麻烦,改日我随采买祭品的村人一道,半日就能找齐,不知往年上河村酬神,可有什么讲究?” 坐在主位的村长呷一口茶,像是很满意:“也没甚特别,就是供品要用本地新米,送神那日要多放几挂鞭炮。旁的,您按规矩来就成。” 林月回点点头:“那就好,开坛、请神、行法、送神,四日功夫。外头再搭台唱两天阳戏,给乡亲们乐呵乐呵。您看可成?” 说完,又补充道:“我瞧过日子,三日后,正是开坛的好日子。” “林掌坛考虑的周到,就按您说的办,我这就让人去搭台。” 正屋里的几位族老相互对视,像是没想到,酬神的事,这么轻易就被定下了。 面对外来的掌坛,敬畏终究占了上风。 几个族老张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们不敢开口,却有人看不过眼。吊梢眼老翁从见到林月回就忍着心中的怒火,现下未经族老商议,就定下酬神的日子,他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就要拍桌而起,被身旁人按住了动作。 林月回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吊梢眼老翁身上:“老伯,有话要讲?” “你一个女娃子,凭什么定酬神的日子?我们那么多人坐着,你问都不问一声?” 林月回笑着看向吊梢眼,笑不达眼底。 吊梢眼这话明着是说林月回不尊重在座的族老,没和大家商议就定下酬神的日子,真正的重点却只有一句话…… 你一个女娃子! “往年,上河村酬神的日子,不用请掌坛看?” 吊梢眼一噎,梗着脖子道:“你能和尹掌坛比?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家正经班子让女人来做掌坛?呸,别说是掌坛,就是打杂,也不是你一个女人……” 林月回面色立刻冷了下来。 “陈老九!”村长一声厉呵,叫停了吊梢眼的抱怨。 村长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说:“酬神的日子自然是掌坛来看。只是林掌坛刚来浔阳,黔地、浔阳相隔千里,风俗不同,陈老九莽撞,也是担心冒犯了神明,老朽代他赔个不是。” 林月回看向吊梢眼,他低着头,眼睛还在往上瞟,眼神阴恻恻的。 村长与吊梢眼,一明一暗,吊梢眼明着挑事,村长暗中贬损。 什么叫两地风俗不同,恐冒犯了神明? 归根究底就一句话…… 你,外来的,还是个女人,技术不行,我们不放心! 林月回不知道村长是护着吊梢眼,还是他心中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但都不重要,什么原因都不能砸了她吃饭的家伙! 林月回说:“两地虽有些距离,可选日子,规矩都是一样的。二道沟那场傩,也是我选的日子,村长看,可还行?” 不等村长接话,林月回又说:“倒是上河村,人杰地灵,叫我开了眼,若是女子办不了上河村的傩,我这就走?” 不软不硬的碰了个钉子,村长只能赔笑:“您做法只是极漂亮的,我亲自去二道沟瞧过您做法,看您请神第一天,就知您是这个,立马下定,请您来上河村办傩。”村长竖起大拇指。 林月回也笑,心中却想。 二道沟做法,是内坛做法。 怕冲撞了鬼神,都不让外人入坛,你从哪儿知道的做法极漂亮? 林月回面上不显,心中确实警铃大作,只等着回到班子中,和窈娘细细商量上河村的法事要加些什么料。 瞧村长说了几句好话,已到了忍耐的极限,林月回也不继续拿乔。 她是来办傩的,不是来上河村砸场子的。 该忍还是得 忍。 再说,她的本事? 且瞧着吧! 林月回顺着村长的话音往下说:“那是,我从娘胎里学傩,至今办了几百场傩,看过的人,从没说不好的!” 村长又恭维了几句,等到气氛缓和,将林月回送走,他才怒瞪向吊梢眼:“陈老九,你莫不是发了昏,酬神在即,见着外来的术士,你不好好供着,非要作乱,明年地里收成若有一点不好,你瞧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个女娃子,装神弄鬼整些假把式糊弄外行人罢了,还真能有什么本事不成?”吊梢眼瞪眼,又道:“尹掌坛都说了,等他忙过这阵子,就来帮咱们酬神,咱村年年都是……” 村长的冷眼下,陈老九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寂静的正屋中,只剩下一句:“忙完这阵子?祭五谷的日子有几天?你把尹掌坛介绍去陈家,得罪了多少个村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坏了咱们村子的事?” * 林月回跟着铁蛋阿爷回到住处时,已是黄昏时分,经过方才一番争执,铁蛋阿爷面上也有些不自然, 一路上,只说些家中趣事,直到见着自家房屋,他才说:“林掌坛,村长他……咱村的人,都信您,别听陈老九乱说,早几日,村长就将晒谷场打扫干净,就等您来呢!” “阿翁看,我是计较的人?一样米养百样人,上河村村人定都跟您似得通情达理……” 闲话间,铁蛋阿爷推开了院门。天井中,空无一人,只有西厢房中,有孩童的笑闹声。 林月回对铁蛋阿爷说:“几个小的,还不知收拾的怎样,我先去看看。” “若是有啥要用着的,您只会一声,我让铁蛋送来!” “多谢您!” 西厢房的房门并没有关,站在屋外,林月回便看见几个徒弟忙碌着搬东西。 大牛将箱子垒起,猿臂一展,抱着三个箱笼往角落堆。小豆子年纪小带着三个师弟师妹收拾零碎。 二花、三巧都是利索姑娘,正跟着窈娘整理床铺,倒是不见拐老和李家三姐妹的踪影。 “拐老带着李家阿姊打探消息去了?”林月回刚进西屋,便皱了皱眉,一股子霉味,不知道这屋子闷了多久。 “可不是,拐老闲不住,铁蛋那直肠子,又是看不上咱的模样,拐老心里不踏实……”窈娘低声回道。 “屋里扫过灰了?”林月回问。 “村子临河,湿气重,霉味浸入木头里,哪是扫灰能扫去的?只能开着门窗透透气。” 窈娘这话,便是在说,上河村没将他们当回事,随便找了几间杂物房让他们住的意思。 林月回走上前,接过大牛手里的箱笼:“赵公子呢,在哪间屋子躺着?” “我刚给他施针,睡下了,少说也要两刻钟才能起身。”将床单拉开,窈娘又道:“方才铁蛋还问,赵公子脸上怎么带着傩面。” “你怎么说的?” “高热不退,冲撞了疫鬼,请终南判官降一降,小子胆小,见到判官的神面也害怕。” 二花、三巧捂着嘴偷笑,说:“我还没说,判官面是我俩刻的呢。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林月回抬手,一人给了一个爆栗:“显得你了,对神明要敬重些。” 5. 第 5 章白龙镇通缉令 班子里的一干人等,一老二少三壮七小。 一老是班子里的定海神针拐老,二少是掌事的林月回和窈娘,三壮就是李家三姐妹,七小则是林月回的徒弟们。 二花、三巧,是七个徒弟中心思最跳脱的两个。 或许是别的徒弟都是孑然一身,跟着班子四处飘,她二人却有亲娘、姨母在侧的缘故。虽说李家三姐妹都是厚道人,在几个孩子的事上向来一视同仁,可感情这东西,看不见,却实实在在让人心安。 此刻,俩人吃了林月回一个脑瓜崩,也不生气,依旧乐呵呵的。 二花吐了吐舌头:“昨夜我做梦了,傩母说,自家孩子,拘谨反倒外道,叫我们莫拘束,随着性子就好。” 三巧也说:“没有不敬神明,神明在心中,不在口上,我的诚心,判官知道呢!” 两个泼皮大道理一套接一套,林月回懒得与她们计较,只问:“明早去白龙镇买祭品,你们几个小的,谁同我一道去?” 几个小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只有大牛埋头搬东西,说:“我留村子里看着财神爷,可不能让人把他抢跑。” 林月回点点头,又看向几个小的,小豆子下面的三个,年纪还小,去白龙镇,别说帮忙,还得人专门照顾着,不行。 二花,三巧,小豆子,三人倒是各有长处,小豆子机灵,三教九流都能凑上去说两句话,二花做傩面的手艺最好,每次进城都要买些做傩面的东西,三巧心细,总能注意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夹在三个徒弟中,林月回绝不为难自己,她说:“小五你们三下次跟着大部队一起去,二花、三巧、小豆子,自己商量,我只带一个人去。” 三个小的憋着股劲,坐在一处低声商量。 晚霞似火,漫天红云中,有人朝小院走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是拐老四人。 天暗下来,一天转眼就要过去,班子里的人围坐一处,边吃饭边聊着今日的见闻。 李大娘子最先开口:“我今儿个出去,听村东头的大姐说,白龙镇尹家傩,可不得了,祖上传下来的本事,这一片,没一个人讲到尹掌坛,不竖大拇指。” “前年白龙镇旱了半年,说是尹掌坛在乡老面前开坛做法,耗费精血,老了十岁请来的雨,铁蛋就是看着尹掌坛一声令下,雨从天降的。”拐老补充。 林月回听着,将白日定日子,陈老九的刁难补上。 大牛压着怒气:“他瞧不上我们,是不想请姓尹的吗?还不是没本事嘞!” 李三娘子截住大牛的话头:“若说尹掌坛这次为什么不来上河村,我倒是知道些有意思的事。” “秋收酬神是大事,往年村人都是早早和师傅约好,就等着五谷入粮仓谢神,谁料今年好端端的尹掌坛却忽然爽约了,不止上河村一处,二道沟也是尹掌坛毁约的村子。”李三娘子声音温软,娓娓道来。 “但两个村子不同的点在于,尹掌坛请雨是在上河村,旱地遇甘霖,只一次,上河村村人就将尹掌坛视作神明转世。” “陈老九,和白龙镇的陈三公子有关。”李二娘子冷着一张脸,丢下一记惊雷。 “二姐,打哪儿瞧出来的?”窈娘好奇。 李二娘子并不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陈三公子重病,尹掌坛爽约,是陈老九干的。” 窈娘再问,李二娘子就不说话了。 大家伙问题一个接一个,李二娘子被问得烦了,就留下一句:“傩母说的。”再不肯开口了。 三巧连忙替母亲解围:“师父,不是说,明日谁跟你去镇上吗?小豆子去,我和二姐还有个傩面没上彩呢!” 林月回扶额,她早知道李二娘子的性子,最烦和人说话,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她也不强逼,只想着明天去白龙镇再打听打听。 她看向三个小徒弟:“确定了?可不能改。” 二花、三巧点头如捣蒜,乖巧极了。 小豆子眼里满是惊喜,全是天降馅饼的喜悦,黏糊糊的扯着林月回的衣裳喊:“师父~” 林月回眼中也带上丝笑意:“行,就小豆子跟我走。” * 次日,天刚露出鱼肚白。村中负责采买的汉子已经等在门口,里面竟还有个熟人,黑得发亮的脑门,白得晃眼的大牙,不是铁蛋又是谁? “林掌坛,条子我们都开好了,这份是您的,受托前来办傩。” 林月回接过条子一看,竹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班子的来历、去处,要做什么。 她说:“叫大家久等了,我带着小徒儿,咱这就走。” 一行人坐上牛车,疾行将近一个时辰,官道上都没见到几个同行的人。直到阳光斜斜打在脸上,几人才看见白龙镇的城门。 白龙镇城门高大,瞧着比寻常穷县还要繁华的多,只是城门处没有络绎不绝的车马人群,两个官兵腰佩长刀,目光炯炯,每走过一个人就被他们拉着盘问,十个布衣挑担的农人,最多一个人能顺利进城。 小豆子悄悄拽住林月回的衣裳:“师父,守门的官兵怎么这么多?” 她往日进城虽也见过官兵,但他们多是懒散靠在墙上,只在吃拿卡要时直起身,从农人菜篓中拿两捆时令菜,今日这样大的阵仗确实从未见着过。 林月回也有些吃惊,但她是师父,面上波澜不惊,遇事就想着和徒弟讲道理:“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上前会一会就知道深浅,别自己吓自己。 不过一刻钟功夫,林月回几人就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官兵瞧了她们一眼:“户籍证明,来城里干嘛?” 林月回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和保结,文书下压了十个大钱,她说:“官爷,我们是黔中人士,来贵地讨口饭吃,今儿个,是受了上河村的托,来白龙镇,买些祭品,您请看……” 铁蛋几个村人也拿出自己的条子,讨好的说:“官爷,是我们村请的林掌坛,这是条子。” 黑脸的官兵摸到林月回压着的大钱,紧绷的嘴角微微缓和:“祭品?跳大神的?” 他不动声色的将钱收 入袖中,随意打开路引翻了两下,说:“即是来买祭品的,就快些去,酉时出城,若敢逗留,被押去大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林月回状似无意的扫过城门口贴着的通缉令:“官爷,那是什么?瞧着上面像是画了个人,小人不识字,怕犯了忌讳。” 官兵不耐的皱眉:“天天的净是贱命多事。” 思及袖中的大钱,他还是解释道:“是蜀中赴京赶考的一个书生,不知怎地进了水匪窝,书生一脑子坏水,整起了私盐买卖,江两岸多少百姓被他几个臭钱蛊惑的去水匪窝……” “嘿,跟你个跳大神的说这些作甚,你只消记着,瞧见那书生模样病歪歪的小白脸,就来官府报案,好处少不了你的!”说罢,黑脸官兵挥挥手,让几人赶紧走。 停在城门口的时间,足够林月回将贴在墙上的通缉令看个清楚。可官兵说的一样,通缉的确实是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却不是赵竹那样妖精似的模样,这位被通缉的水匪,长相清秀,浑身透着股儒生气,瞧着是个极和气的长相。 确定赵竹不是通缉犯后,林月回难得觉得松快了些,她大步往白龙镇中走,小豆子连忙跟上,几个村人等在城门口,瞧见林月回没被官兵为难,才长舒了一口气。 铁蛋率先开口:“林师傅,咱要买些什么东西,你先说,我瞧怎么走最近。” “香烛、五谷、三牲……”林月回先将要买的东西报上,又说:“五谷要当年新米,三牲要健壮的,这些东西同往年买的祭品,相差不大,按旧历买就是。” “今晚咱回去,就得演上一场阳戏,时间可不多。 你们要是信得过,咱们不如分头行动,铁蛋与我去买香烛纸钱,两位兄弟去置办三牲五谷,我这徒弟应了她师姐妹的托,去买些女孩儿爱的玩意,咱们申时在城门口汇合。”林月回提议。 几个小子面面相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小豆子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如条泥鳅一般汇入人群中。村人各自散开,只剩铁蛋一人跟在林月回身边。 “地头蛇,不带路?”林月回看着呆愣的铁蛋,揶揄道。 铁蛋瞧一眼悄悄溜走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还没问过我同意不!” “那你不同意?” 铁蛋鼓了鼓腮帮子:“同意。” 话落,他往前带路,嘴上也不闲着,埋怨道:“你一个小娘子,怎么一点也不知羞,和男子单独走一路。” “你瞧我是个女子?” “你不是?”铁蛋语气中怨气十足:“要不是你昨天和九叔闹那一场,弟兄们也不见得一句话都不敢和你说,要我独个和你走一处。” “哟,他还是个会告状的?不能敲锣打鼓说被我欺负了吧?” 听见这话,铁蛋一噎,这样气人的功夫,难怪九叔挨家挨户说,外来的神婆要施法咒人:“九叔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铁蛋带着林月回拐入一条小巷。 "九叔?你和他很熟?" 6. 第 6 章阳戏娱人 陈老九,陈三公子……昨夜李三娘子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圈,林月回试探问道。 铁蛋疑惑极了,像瞧傻子似得瞧林月回:“我们一个村子的,九叔看着我长大,那能不熟吗?” “本家叔侄?这么护着呢!” 铁蛋语气认真:“我没护着九叔,林掌坛,你不能因为九叔顶过你,就觉得九叔是个坏人。” “前年大旱,尹掌坛施法求雨,是九叔放血以示诚心,才求得上天垂怜。他虽然是外姓人,但我们村的人都敬着他。” 放血求雨? 好玄乎的话,林月回深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对外,她也说能求雨,其实是利用一些自然科学。 近期会下雨,就做法求雨,若是空气干燥,就说龙王赴宴未归、雨神打盹未醒。 乍一听闻尹掌坛的做法方式,林月回倒是想瞧瞧他的功夫究竟是真是假。 转进香火店,定好香烛纸钱,又跟着铁蛋往纸扎店走。 林月回接着问:“陈九是别村人?怎么会愿意折了自己的寿数为上河村祈雨?” “九叔不是外人。”说道这,铁蛋长叹一口气:“九叔是我三姑婆的孩子,当年三姑婆被……” 话说一半,铁蛋意识到不对:“我跟你说这个干啥?你只要记着,九叔是我们村的人就行了。” 林月回顺着铁蛋的话说:“记着了,记着了,陈九是咱铁蛋的好九叔……对吧?” 铁蛋涨红着脸,说:“你别羞我,怪腔怪调的,好奇怪!” 林月回含笑不语,再开口,就是一句:“陈老九的陈,是白龙镇的陈?” 白龙镇叫得上姓名的陈家,只有一个。 铁蛋倒吸一口冷气,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 林月回被铁蛋的模样逗的笑出了声。 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脑袋,好一个卤蛋成精。 她说:“我浑猜的,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有什么你不敢说的,也只有陈大户家了吧?” 铁蛋气血上脸,耳朵烧的滚烫,只是在他黑黢黢的脸上,却瞧不出红晕:“谁说我是不敢说?我姑婆的事哪能跟你一个外人说?” “别说陈大户,就是被通缉的水匪我都敢说!”铁蛋声音拔高,像是要用声音壮胆,瞧见有人看过来,他又缩缩脖子,噤声了。 林月回却不肯放过他:“没瞧出来,铁蛋小兄弟神通广大,水匪的事都能说两句?” 被人一恭维,铁蛋又行了,他挺挺胸,傲气道:“那是,小爷是谁?” “你别瞧着我小,我跟着庄叔他们出来扛包好几年。”说着,铁蛋神神秘秘靠近林月回耳边,说:“官爷说的水匪做私盐生意,应当是真的。 前两年,我头一次出工,走错了码头,干活干到月亮出来,有工友就让我跟他们去发大财,要不是庄叔他们连夜找我,我怕早没了小命! 我那次回家,脸上,身上都是白印子!知道那是什么吗?都是干了的精盐!” 两人走过一个叉口,差点与一个脸颊凹陷的长须男人撞上。 谁也没放在心上。 林月回压低声音,问:“昨天不是还说,是逃奴?” “那是他们没见过浪里王,你若是不信,等上三月看看,官府调查清楚,定是江上的……” 俩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长须男子低着头,慢慢走,直到进入一间茶肆后院,他才抬起头,看向跟上来的掌柜:“陈家,找到人了吗?” “先生,陈家三公子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姓尹的日日唱念做打,底下的弟兄查了又查,没见着他拿活人入药。您说的美貌公子,实在是找不到……” 宋既白将手浸入热水中,等到手上的假皮泡皱,他小心地揭开假皮,漫不经心的问:“找不到?官府的通缉令贴的周边几个州府都是,路边的闲汉都能议论两句咱们的动向,再找不到人,你觉得咱们能躲几天?” 掌柜心中叫苦不迭,先生从前都是个和气人,只一心带着弟兄们赚钱过好日子,一月前却不知被哪路神仙缠上了,先是高热不退,昏迷了大半月,醒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生意不管了,地盘不打了,就连大病初愈的身体都顾不上,非要去截商船。弟兄们敬重先生,虽然不知道先生的用意,也乐意听先生的话,各个抄起家伙事变往漓江去。 谁料!晚了一步。 盘龙寨的家伙竟也盯上了这艘商船,他们到时,平静的江面上火光冲天,载重千石的商船被烧的摇摇欲坠,只闻得到血腥味。 官府的人姗姗来迟,正巧与他们撞了个正着,弟兄们险死还生,逃出生天,本以为这事过了,先生却急匆匆往盘龙寨赶,险些被人打出来,送下重礼,确定人不在盘龙寨,又往白龙镇来,非说那人在陈家! 如今可好,人没寻到,先被官府通缉上了,进白龙镇还要先贴一层假皮。 掌柜心里苦,掌柜不敢说。 他苦着一张脸,回道:“实在是没见着人,陈三今天又吐了口血,若真有八字奇诡,可做人药的公子出现,陈老爷早把姓尹的请入府了,可姓尹的就昨晚去唱了出戏,陈三吐血,吓得他一整天都躲在家,哪儿都没去。” 薄如蝉翼的黄褐色假皮落入水中,宋既白舒坦的活动着手指。 他闭上眼睛,前世死前的记忆像是幽魂索命一般再次出现。 威严帝王,身穿轻甲,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他手握长枪,血液顺着长缨滴下,眼神冰冷。 “江南贼子,害我爱弟。” “一个不留!” 箭矢穿透皮肉的痛苦刻在灵魂深处,宋既白覆在脸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前世,秦王微服私访下江南,却被盘龙寨截杀,好不容易逃脱后,被人当做人药,献给白龙镇陈三公子做药引。堂堂天家贵胄,最后却被放干了一身精血…… 宋既白指尖点瓷白茶盏上。 秦王,究竟被何人掳去? * 手中祭品一一搬上牛车,林月回带着小豆子坐在车沿。今日采买的东西实在不少,牛车压出两道深辙。 小豆子早早在城门等着,和两个村人汇合,她嘴甜,一口一个大哥哥,将两个汉子哄成了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连带着林月回也沾了她的光,不再是黔地来的神婆,变成了豆子师父。 “我听阿爷说,您今天就要开坛?怎么晚上开坛呢?晚上阴气重,不该是中午开坛酬神?” 今晚开坛? 林月回被这话噎了一下,解释:“不是,今晚办一处阳戏。秋收要人半条命,好不容易歇下来,该看些喜庆的乐呵乐呵。” 铁蛋听这话可来了兴致,他和林月回闲话一路,对林掌坛的性子也有些了解,虽然促狭,却没什么坏心。 他立刻接话:“是《桃园三结义》,还是《古城会》?” 说着,口中也哼唱起来:“大哥徐州为皇叔,二弟千里走单骑……” “往年村中演这个?” “可不是,林掌坛,你要是演这个可没意思!咱年年都看这几出戏。 ” 林月回也不恼,她神秘一笑:“我自然有我的独门秘戏,你且等着瞧吧。” 月上柳梢头,一行人才回到上河村。晒谷场上锣鼓喧天,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月回换了身衣裳,带着小豆子赶往晒谷场,远远就听到大牛嘹亮的嗓音:“父老乡亲们,且瞧瞧小子的本事!” 他手握火把,口含松香,先让台下一个小孩靠近火源,确定这不是戏法,然后将火把咬在口中。 听得台下叫好连连,才将火把拿出。 他气沉丹田,一口气流带着松香粉末吹向火把。霎时间,火焰朝外涌成一条火龙。 小孩震惊的瞪大了眼,大人也目不转睛。 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大牛身上,林月回走到窈娘身边,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我办事,阿姐只管放心!”窈娘笑出八颗大白牙,将手中傩面递给林月回。 下一场,姜嫄教子! “咚咚锵锵”锣鼓一响,林月回面带姜嫄傩面,左手石镰,右手木耒,双膝微敛,点步朝台下看客走去。 行至戏台中间,林月回压低嗓音,唱道:“有邰姜嫄,授命于天,诞育生民……” 她声音空灵,将人带去一个树木繁茂、自然资源充沛的年代。 清晨鸟叫虫鸣,部落众人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族人皮肉撕裂,哀痛声不绝于耳。 部落首领姜嫄见此,踏入密林,寻得治伤良药,族人伤势日益好转,她却开始思索,与猛兽搏杀,为的是填饱肚子。是现在的生产力太过底下,才造成族人必须外出捕猎。 她将视线放在手中木耒上,她从幼年开始观察土地和播种方式、作物之间的规律。深耕土地、沃土増肥、适时收获,地母的馈赠温和平静,今日耕耘,来日收获,远比拿命与野兽搏杀要安全。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知道的耕耘之道毫不藏私的告知部落众人。 部落死伤果然减少。 是夜,天神入梦,言说姜嫄之子定为农耕之祖,万民之父。 姜嫄听从梦中天神指引,前往郊外祭神祈子,忽见天地间一巨大沟壑,有人在此走过,她再看,却不见那人踪影。 只记得那人非男非女,高大似山峦。 她情不自禁往前瞻仰非人伟力,却落入沟壑之中。 再醒来,她已怀有身孕…… 林月回口中唱起欢快小调,表达姜嫄得子的喜悦。 台下众人皆是眼带欣喜,喜姜嫄之喜,村人无一不觉她得诞农祖是天赐的好事。 林月回却觉得悲凉,从这一刻开始,母系氏族有邰氏的女子姜嫄,变成了父系氏族周始祖的母亲。 她的功绩、荣光都要依托于夫、子存在,她功在诞下后稷,功在教导后稷农桑,功在寻得嫄草治疗后稷,功在“金簪梳水”,护儿子心血不被洪水摧毁…… 可在诞育后稷之前,她就是亲耕农桑,擅种植之人,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她应是心怀百姓的,绝不可能疏水只为亲子。 林月回模仿着上古祭祀的步伐,如一个祈愿成真的虔诚信徒,谢神赐福,谢神赐子。 林月回旋身起舞,衣摆摇晃间,她看见一双阴毒的眼睛,是吊梢眼,他的不忿几乎要涌上高台,将林月回缠绕,拖下去叱骂。 “一个女子,也配祭神?” “女子污秽招邪,去去去,别冲撞了关二爷!” “阴人也敢请阳神?嗤——” “阿妹,不是我不让你学,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7. 第 7 章巫女迷惑人心 吊梢眼翕动的嘴唇和前世讥讽质疑的话语重叠在一起,林月回却想笑。 前世的她,会在阿公叹息她不是男子时躲在墙角抹眼泪,现在的她,只想骂一句放屁。 天生阴阳,人分男女。既然上天允许女性诞生,为何傩戏中阳神是凡间正神,阴神是地府凶神?难道就没有女神掌天地权柄,司掌自然力量? 林月回一遍一遍的翻找神鬼轶事、历史记载,却几乎没有找到几个留下姓名的女性天地神,她们是父权制度下养蚕、纺织、诞育子嗣的附属神,她们必须要依附男神存在,像深宫大院的女子。 地母后土舍身开辟幽冥地府,化六道轮回,提起阴魂大家却只能想到阎王爷;女娲造人为人类始祖,却被妖魔化变成丑陋怪物;羲和、常羲为日月之神,却只听二人为帝俊之妻。 林月回能查到的,有天地权柄的神明,竟然全是妖庭神明。 再一细查,妖庭文化在母系社会达到顶峰,她们崇尚自然,认为生灵由女性诞育,天地因女性诞生,脐带是最紧密的绳索,将两个生命连系在一起。 而天庭人神文化,诞生在帝制父权社会,他们以神权巩固皇权,各大天地女神要么降级成了男神配偶,要么抹去她们的性命。 林月回越翻古籍,越觉得好笑,男子用姓氏建立宗族制,用父系社会的朝堂创建天庭,她却妄想在天庭找到一个了不起的女神来祭祀酬谢。 林月回翻来覆去的查找古籍,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要想祭祀女神,就要先捡起她被夺走的神柄。 前世,她扎根短视频,自编自演,办傩酬谢母神,宣传母神文化,虽然没什么流量,也不会有抄家灭族之祸。穿书到大雍,在帝制宗族礼教下,她若敢堂而皇之的宣扬母神光辉,只怕明日班子众人就会成为一滩肉泥。 林月回只能找天庭的女神。 姜嫄诞子为世人所知,她就办姜嫄教子。她要天下女性知道,周始祖父不详,却是从女子□□而生,周始祖利国利民,其母更是功绩不凡。 姜嫄诞下始祖,是为天下计,姜嫄“金簪梳水”,是为百姓谋。 身形旋转间,林月回已演到姜嫄教子。 后稷已长大成人,可以下地耕种,姜嫄带着他走入不同的农田中。 手指没入泥土,姜嫄给她的儿子讲述她耕种一生的经验,从怎么分辨土地是否肥沃,适种的季节,收获的时候…… 林月回夹带私货,将现代土地增肥的方式夹杂在唱腔中,一句一句的唱,腐熟有机肥、豆草氮肥、草木灰钾肥…… 史料上的姜嫄当然不会这些,但是林月回要她会。 一场阳戏不足以让她永远留在人们心中,只有切实改善了百姓生计的事迹,才能让她在百姓心中长存。 台下的村人听得入神,只有小孩焦躁的扭动着屁股。 大人强按下躁动的孩子,他们也觉得林掌坛唱的这出戏不如往年的惊险刺激,处处是杀招,可种地多年,都是地里的老把式,一听就知道好赖。 这哪是姜嫄教子?分明连带着他们一同教了。 台下已有巧妇想着收拾收拾自家菜地,按照姜嫄圣母的话试上一试。 赵竹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林月回,她身穿麻布衣裳,脸上是木质的傩面。 不同于他脸上带着的钟馗面具,煞气逼人,极具冲击力的色彩对比一瞧就知道能震慑疫鬼。 林月回脸上的姜嫄傩面只有深深浅浅的刻痕,脸上并无多余色彩点缀。 她旋身、摆腿,身形游动之间全无女性的柔美,只有要从身体中溢出的生命力。 赵竹出身皇室,自幼博览群书,姜嫄诞子的故事他自然听过,可在书中,姜嫄应该是个伟大的母亲,而不是,这样的、这样的……不像个女人! 可另一边,他又觉得,姜嫄就该是这样的,生产力底下的年代,她应该有小麦色的肌肤,腰腿有力,既能抡得起锄头,也能打得了猛兽。 心中思绪百转,尽在身旁婶子的笑容中停滞。 “阿婶,觉得这出戏好?” “好啊,往日都是些兄弟肝胆相照的戏,难得瞧见女娘相互扶持的戏,你瞧……”婶子手指指向林月回和她身边的窈娘:“我们女子也能搭弓猎熊呢!” 赵竹想说,都是假的,天下力气大的男人不知凡几,女子叫得上名号的能有几个?若真以为猎熊射虎是谁都能做得,只怕要丢了性命。 对着婶子的笑容,终归没有将扫兴的话说出来。 上河村这么多男子,婶子也不过是看个乐呵罢了,谁家男儿真会躲在妻女身后? 若真有猛兽袭击,也轮不到女子上阵,她们只用做好饭食、衣物,不让自家男人冷着、饿着就行。 台下众生百态,台上人一概不知。 林月回脚步越来越快,细碎的脚步声如雨点落在台面上,她口中唱道:“有邰姜嫄,其德不回!” 随着最后一声鼓声落下,台下村人寂静片刻,旋即,叫好声一片。 林月回还未摘下傩面,有人大声问道:“圣母娘娘,堆肥的法子可是真的,我们真能用在地里?” “增收三成?您不能骗我们吧?” 林月回说:“自是真的,哪有祖先不护着子孙的?咱们都是圣母的后代,当然能用。” 窈娘走到林月回身后,轻轻解开傩面的系带,帮她摘下傩面。 窈娘说:“这还能有假?阿姐梦到圣母托梦,说是不能让子孙受饿呢!白龙镇路远,才没听过圣母的增肥法,再往南边走,多少村子秋收都多了不少余粮……” “我知道,我听走镖的师傅说过,南边今年的粮价都没往年贵了!” 人群哗然一片。 吊梢眼站在人群外围,瞧着被村人簇拥在中间的林月回,恨得牙痒痒。 傩戏多神圣的事,竟被她用来唱诵一个女人的功德!说什么增肥增收,都是狗屁,地里的老把式都不知道的技巧,她一个女人能知道? 一口一个圣母、神灵,拿他们当傻子,不知从哪听来的乡野怪谈也敢搬上戏台,竟糊弄鬼呢! 吊梢眼想到尹掌坛曾经提及的外地邪神做法,吸取一地气运,再看林月回,只觉得她就是四处施法的巫女,她身边 狂热的百姓,当然都是受邪法蒙蔽的可怜村人。 吊梢眼背后冷汗涔涔,悄无声息从晒谷场溜走。 此时,唯一之计,只有尹掌坛一人! 来不及换下衣裳,找里正开条子,吊梢眼回家拿起本家给他的信物就往白龙镇赶。 * 破晓时分,天上星宿未落。 守门的官兵睡眼惺忪,刚把城门打开,就见一老翁要进城,他头发花白,眼里满是红血色,显然是一夜未睡。 “来这么早,带文书了没?”官兵瞧着比自家老父年岁还要大的吊梢眼,虽心生同情,还是冷下心肠,按照规矩办事。 吊梢眼立刻将手中信物递给官兵看:“我是陈老爷家的管事,发现了要紧的事,急着朝主家汇报,请官爷通融一二。” 官兵脸色一变,他直起腰,上下打量着吊梢眼的穿着。 陈家富贵,管事亦是穿金戴银,少有穿的寒酸的模样。 他将手中信物来来回回的检查,用料、花纹,又切切实实是陈家的东西。 官兵眼神狐疑,显然不信吊梢眼的话。确定信物是真的后,还是放吊梢眼进城,只说:“别耽误了陈老爷的正事。” 吊梢眼接过信物,客客气气应是,进入城内,才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呸,下贱东西,瞧不起爷!我若真说我是谁,吓死你个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熟练的在大街小巷穿梭,不过一会儿,吊梢眼就走到尹掌坛家的小巷里。 他轻扣三下门,就听一小姑娘的声音:“来啦。” 大门被人慢慢推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费力的拉着门栓,瞧一眼来人,喊道:“九爷好。” 又大声朝屋子里叫喊:“爹,九爷来家啦!” “今儿又是大丫当门房?” “爹他们累了一天,我也就能守守门,给爹帮点小忙。” “好孩子。” 吊梢眼随意夸一句,就往院子里走,他熟门熟路的找到一条凳子,说:“我今儿可有急事,耽误不得的,快叫你爹来,有人要砸他吃饭的家伙事!” 大丫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小跑着往屋里冲。 不过多时,尹掌坛迈着四方步,朝正屋来:“陈九哥?怎的来的这么急?” 吊梢眼张口就是:“尹老弟,你不知道呐,你推了村子酬神后,村长就找了个外来的丫头,好大的本事,一天功夫把我们村的人都迷了眼!” 语气里全是埋怨。 尹掌坛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问:“迷了眼?不是说黔地来的掌坛,只会酬神吗?” “你知道她?”吊梢眼惊奇道,听清尹掌坛的疑问,他又说:“是黔地来的,却是个巫女呢,你在上河村多少年才攒下的口碑啊?就一晚上,所有人都只信她一人了,昨个晚上,一村子的人围在她身边喊圣母娘娘!” “尹老弟,你说的话我可记着呢,女人属阴,请阳神要遭天谴的,你瞧她,请个阴神来害村子里的人,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他?你可要救救村子里的父老乡亲啊,大家伙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8. 第 8 章公子是水匪吗? 尹掌坛额角抽了抽,陈老九说话真是越来越不中听! 他拉着陈老九,坐在八仙桌旁,细细盘问着上河村的事情,直到日上三竿才听了个明白。 哪儿有什么巫女迷魂,纯是陈老九瞎说! 外行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姓林的一行人走到哪儿演到哪儿,就是胡编些志怪传说也没人能找到她们。 村人愚昧,被糊弄住了。 瞧着陈老九巴巴的等着他去收拾妖孽的模样,尹掌坛只想骂一声混球,成天给他找事! 前年白龙镇大旱,他根据家中传来下的记载,在山中发现最近几天有雨,因着上河村临山有临河,才选了陈老九这个憨的糊弄。 他一贯清楚,人付出的越多,看见神迹时越虔诚,确定下雨时分,他就开坛做法,让人放血。 陈老九确实憨,一海碗鲜血说放就放,看见雨滴,还傻了着说:“值!” 尹掌坛本以为有了这么个忠实拥趸,他在白龙镇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响。 谁料,陈老九真把他当神仙转世了,听闻陈三公子重病,乐颠颠朝陈家主献计去了! 尹掌坛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就是一神棍,哪来的本事治病!还是不治之症! 这些天,他被陈家主催的焦头烂额,陈老九竟又要给他找事? 尹掌坛一时直觉天旋地转,恨不得将陈老九赶出家门! 强压住心中的郁气,他说:“黔地神异之事盛行,你且等两日,她开坛做法时,我看看她的斤两……” * 另一边,林月回可不知道有人正在算计她。连日奔波,她睡得极好,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她推开房门,正欲打水洗漱,就见赵竹带着傩面等在门前树下,金桂飘香,晨风吹动花枝,他抬头望树,凶戾傩面也显出几分柔情。 听见房门开合的“吱呀”声,赵竹连忙回头,朝林月回一笑,意识到自己带着面具,她看不到后,急忙开口:“林班主,能否单独一叙,我要要事相商。” 林月回自无不可,只说:“晨起尚未净面,恐有失礼数,公子且坐一会儿,等我梳洗一番就来。” 赵竹脸色爆红,才意识到清晨守在姑娘门前,是件多么失礼的事情,他连忙作了个揖:“是竹无礼,请姑娘勿怪。姑娘慢慢洗,我等着……” 好孟浪的话! 孟修竹啊,孟修竹,你是下江南,怎么把脑子丢了? 赵竹心中骂道。 赵竹抬眼偷看林月回,暖橙色的日光下,她挥了挥手,似是在说不必在意。 坐在桂花树下,赵竹将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的念叨,官府通缉令在前,邪术惑人心智在后,容不得他不谨慎。 数不清重复了几遍,林月回迎着晨光走出厨房,赵竹急忙起身:“林班主……” 林月回站定在他三步外,说:“晨光正好,不如去水边走走?” 上河村水边常有村人洗衣、挑水,周边的杂草被打理得干净,前不见屋,后不见树,不怕有人偷听。 赵竹有求于人,自无不可,一路低着头走路,直到林月回说:“公子有事请讲。” 赵竹才开口:“到上河村两日,我听村人闲话,说是镇上在通缉外地人,昨日班主去镇上,可听到什么消息?” 明目张胆的打探,若无其事的语气,真似只是好奇。 林月回转身,对上赵竹脸上的钟馗傩面。 面具遮住人的容貌,她看不见赵竹的神情,可那一双眼中,却写着小心翼翼,像一只小心试探的幼犬。 林月回知道赵竹身上有秘密,故意吓他:“倒不是通缉外地人。” “通缉的是水匪,面白无须、指有厚茧、身高八尺……”她的视线在赵竹身上打量一圈,补上一句:“弱不禁风!” 赵竹身躯僵硬,强撑着不露怯,干笑:“水匪……水匪……,水匪各个身强体壮,怎么可能弱不禁风。” 林月回并不说话,只含笑看着赵竹。 赵竹颠三倒四的狡辩,声音越来越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说:“班主,觉得我是水匪?” “镇上的通缉令,擒获水匪赏银百两,提供线索得二两银。赵公子知道我办一场傩,有多少银钱吗?”林月回不等赵竹回答,自顾自补充到:“一两银罢了。” 她指尖轻点钟馗傩面,问:“公子是水匪吗?” 轻飘飘一句话,吓得赵竹背脊发寒,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只碰到粗劣的麻布,他的锦衣华服、头冠玉饰早已不知所踪。 他咬牙,说:“班主信我,我真不是水匪。我的里衣……是云锦所制,价值千金,你拿去当铺定能换得百两白银……” 赵竹自小锦衣玉食,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是被兄弟嘲弄,现下却要用贴身衣物换钱,一时羞窘交加,雪白的脖颈上染上红霞。 “里衣?”林月回失笑,她动作温柔,将赵竹脸上的傩面扶正:“我信公子,里衣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赵竹心脏狂跳,呼吸闷在木质傩面下,氤氲的水汽熏得他头脑发昏。 他记不清自己回了什么,浑浑噩噩的回到屋子,看班子众人忙活一天,又看了一出《金簪梳水》的好戏。 夜深人静,赵竹辗转反侧,林月回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别有深意。 想起自己白日的蠢相,赵竹坐起身,取冷水净面,脸上热度消退,他忍不住拿今日的失态和落水那日的失控作对比。 同是脑子不清明,林班主的功夫要更厉害些,落水之日,他身躯犹如被人控制,神智还是清醒的;林班主却能让他神智不清! 赵竹好不容易睡着,梦中却有一人轻点他的面颊,她面容隐在云雾之后,待他极亲近。他去追,她却消失了。 赵竹猛地惊醒,才发现是小豆子拿着鸡毛搔他的鼻子。 “你咋睡这么沉?睡觉咋也不把判官老爷请下来?” 赵竹立刻抬手去摸脸上的傩面,确定它还在脸上才舒了一口气:“林班主说我身子弱,要真君护着些。” “可判官是驱鬼的啊!”小豆子下意识说:“不过,师父办事总有道理,她让你带着,你就带着吧!” 手指向身旁的衣物,小豆子说:“你的东西都在那儿了,我们见着你那天,你一身脏的,怕你 伤口发炎,给你换了干净的衣裳。” 赵竹顺着小豆子的手指看去,一摞衣裳叠的整齐,上面放着玉佩、发冠,他的随身之物竟是一个不差。 “多谢小师傅。” 小豆子疑惑:“谢我作甚?师父叫我拿给你的。” 赵竹改口:“小师傅代我谢过林班主。” 小豆子没将赵竹的话放在心上,完成任务,她蹦跳着冲出屋门,赵竹只能听见她清脆的喊声:“师父——” 攥紧身下的被子,赵竹不敢看大开的屋门,直到门外再也听不见人声,只有树叶摇晃的沙沙声,他才试探性抬头。 果真空无一人。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赵竹扶着床起身,慢慢合上屋门。 小孩子,尽做怪…… * 三日转眼就过,今日就是开坛之日。 正午时分,堂屋早已设好了香案,上挂三清祖师、司坛历代祖师画像,桌上供奉川主土主药王三圣神像,案摆三牲五谷、七星油灯、纸钱香烛…… 林月回带着班子众人净手漱口,窈娘为她披上八卦法裙……待穿好法衣,戴上法冠,拐老敲锣,大牛打鼓,李三娘吹响唢呐。 林月回持净水、香灰绕坛三圈,她脚踏罡步,洒五谷打点阴鬼,待内坛干净,才吹响牛角请本门宗师到场。 祖师到场,林月回按照黄纸上写好的文书,宣读主家办傩的原因,请功曹递交文书给玉帝、三圣…… …… “尹掌坛,请神要清净,外人出现真不会冲撞了神明?”陈老九见此等庄严情形,心中打鼓。 我滴个乖乖,往年的尹掌坛做法也没这许多事呀。 香烟袅袅,室内阴气森森,五谷落地,似有阴魂答谢,刹那间,森寒室内便叫人无比安心…… 陈老九本是不想带尹掌坛进内坛的,耐不住尹掌坛一再跟他说黔中术法的可怕之处,又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陈老九虽知道带人进内坛不好,可尹掌坛不是外人呀,他和阎王爷都喝过酒,真有事,也不过和阎王爷打声招呼的功夫。 是以,他前一天就带着尹掌坛偷偷回了村,夜里,他趁村人都在忙活内坛祭祀的事,悄悄带着尹掌坛潜入了厢房,这一藏,就到了林月回做法的时候。 陈老九带着尹掌坛躲在厢房,透过墙上小洞朝堂屋看去:“你瞧,真有鬼在,是我三姥爷,他朝那小娘子作揖呢!” 尹掌坛听见陈老九的话,亦是心中发毛,他强装冷静:“你瞧,她可曾发现我二人?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懂行的尹掌坛下定结论,陈老九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他说:“对,都是骗人的……” 他偷偷带尹掌坛藏在内坛附近,若是叫村长知道,少不得一顿叱骂。 他这么大的年纪,可不能这样没脸。 下一刻,小洞对面出现一张无脸头颅,他吓得惊叫一身,连连往外爬,口中高呼:“鬼,有鬼!” 尹掌坛大骇,抬眼看去,他竟已不在厢房之中,四周遍布阴魂,每一个阴魂都是他认识的人,他掏出龙虎剑,暴喝:“看我不收了你!” 9. 第 9 章阎王斗法,小鬼遭殃 内坛惊恐喊声连连,等在天井的村长顿时一惊,他抬眼看向林月回,却见她依旧在忙活法事,似乎根本不曾听见有人哀嚎。 “是老九的声音!”旁边的族老焦急的看向村长。 “你也听见了?” “自然,陈老九怎么会在内坛?” “除了他,怎么还有个人?” 四周族老低声议论。 村长深吸一口气,再看林月回,只觉林掌坛果真法力高深,陈老九叫得这样凄厉,依旧面不改色开坛。 他说:“噤声,林掌坛既然没动作,他们应当不会有事,一切等开坛仪式完成再说。” 族老们瞧着堂屋的肃穆场景,听着陈老九二人的哀嚎,实在没法相信二人不会有事的说法。 但若叫他们闯进去救人,也没有人乐意去,没听见陈老九嘴里喊的是什么? 是鬼啊! 若是有人作祟,他们人多势众,还能救出陈老九,可鬼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别进去救不出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至于请林掌坛先救陈老九? 谁都不会做这样的事,耽搁了开坛,来年风调雨顺还好说,若是有个灾荒,还不都是一人害的,没人担得起地里的损失。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了,只在心中祈祷林掌坛快完成仪式,救救陈老九! 林月回站在堂屋做法,离厢房最近,她自然不可能没听见动静。 不只是她,班子里其他人也早发现了躲在厢房的俩人。 不为别的,班子燃香,点的都是他们秘制的线香。里面加了致幻的料,作用自是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东西。 请神的人家想的都是解决祸患,看见的通常都是消灾解厄。 上河村村人讲究,没一个留在内坛,香气散在空中,站在天井的村人几乎闻不见香味。为了让他们看见神明显灵,林月回多点了一倍的线香。 班子众人吃了解药自是不怕,站在天井的村人影响也不大,只有藏在厢房的俩人,结结实实被熏了个正着。 陈老九二人以为他们是悄声密谋,在班子众人看来却像是拿着大喇叭喊:“我们在这,我们来捣乱了!” 只是多年办傩,类似的情形,他们见过太多,才当做不知,安心办傩。 随着大牛一鼓落下,林月回口中唱诵停下,文书上达天听,开坛仪式结束。 众人试探着问:“林掌坛,我们可否进来瞧瞧?” “请便,只要莫冲撞了祖师就好。” 话音落地,几人讪讪一笑,只说:“请林掌坛带我们去看看老九……” 大牛偷偷撇嘴,林月回倒是很坦然的模样:“若有顾虑,我将他二人带出即可。” 村老俱是连连感谢,唯有村长一人想跟着进去帮忙。 林月回也不拒绝。 三两步的距离,他们就走到厢房门口,大牛用力推门,推不开:“门从里面锁上了?” 村长胡须抖了抖,说:“我找人把门踹开!” “倒是不用。”大牛话音刚落,脚已经落在房门上。 只听“轰隆”一声,房门应声而落。 村长咽了咽口水,回想起前几日对着林月回啐的一口唾沫,一句话都不敢说,跟在班子众人身后,默默走进了厢房。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屋子,现在进来却觉得陌生,屋子里的陈设大多被推到在地,陈老九所在角落,似是陷入了鬼打墙,他一边发抖,一边喊:“你们都吃了贡品,怎么还不走?” 另一边,尹掌坛处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中空空,却似握着除魔利器,在空中比划着,口中厉呵:“孽障,受死!” 村长一开始并没认出坦胸漏乳的凶戾大汉是尹掌坛,他满心满眼都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陈老九,见着他脸上的青紫痕迹,只当是冲撞了鬼神,期期艾艾问道:“林掌坛,老九这伤可怎么办?请您让它们饶他一回……” 下一刻,沙包大的拳头朝着他的脑袋袭来。 大牛一把抓住尹掌坛的拳头,三两下将人制服,无奈道:“村长叔,怕人怪罪,咱就快些出去,你瞧人给他俩闹的嘞?” 村长听完大牛的话,再看厢房,只觉鬼影重重,几个熟悉的人影藏在角落,正冲着他笑。空旷的厢房中,无处没有藏匿着鬼怪。 他将陈老九扶起,半拖半拽就往外走,嘴上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小子无礼,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和村里的小辈计较……” 林月回眼中满是讥嘲。 早管好陈老九,哪会有今天的事? 她可没刻意设计陈老九,内坛燃香,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谁知,还真逮到两个老鼠屎。 指指地上的尹掌坛,林月回朝大牛说:“带上”。 大牛嫌弃的看一眼衣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尹掌坛,嘴里嘟囔着:“不知是造了多大孽,瞧把咱祖师爷气的……” 几人走出堂屋,就见一群人围着陈老九又是掐人中,又是掀眼皮,他们一句一句的唤着:“老九~” 尾音九转十八弯,像是在招魂。 忽地,有人高喊:“林掌坛!” “林掌坛来了!” “您快来瞧瞧,老九莫不是魂丢了?” 语气重满是恳切。 林月回上前,一记手刀劈在陈老九的后颈上:“冲撞了鬼神,三魂不稳,先让他睡一觉,我再做法安抚受惊的亡魂,让他诚心道歉,人家原谅他,就没事了。” 听见林月回说有解决的方法,大家都放下心来。这时,才注意到倒在大牛身边的陌生男子。 一个族老问:“林掌坛,这位是?” 林月回眼神冰冷,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村子众人:“我也想知道这位是谁?” “脚踏禹步,口念颂词,是哪位放心不过,请来的能人呀?”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铁蛋阿爷对着脸带瘀伤的尹掌坛瞧了又瞧,惊呼一声:“这是……” 众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铁蛋阿爷环视一圈,看着林月回班子里的人,终归说不出地上人的名字,他说:“村长,我有些瞧不准,不如,你来看看?” 村长好不容易把陈老九带出来,还未坐下来喘口气,又听见铁蛋阿爷的话,他长叹一声,认命上前,蹲在一身狼狈的邋遢汉子面前,瞪大了双眼:“这不是,尹掌坛?他不是在陈三公子家驱邪吗?” 林月回眯了眯眼睛。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尹掌坛? 还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随意看一眼被束缚住手脚,还在不停蛄蛹的尹掌坛,林月回意味深长道:“既然是村长认识的人,我就不打扰了。” 话罢,她带着班子里的几人往外走去。村长上前追也不是,留下照顾尹掌坛也不是,只能喊铁蛋阿爷:“老四,快送一送林掌坛!” 阎王斗法,小鬼遭殃。 两个神通广大的术士撞在一处,他谁也不敢得罪。 狠狠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老九,村长还得招呼人,将尹掌坛、陈老九各自送回家。 * 回去的路上,大牛愤愤道:“还说白龙镇是个宝地呢,这就有同行来搞破坏嘞!” 小豆子沉默不语,她还是头一次见着其他班子来人搞破坏。 虽说,祖师在上,小人奸计还未实施,就糟了报应,她还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拉着林月回的袖口,小豆子问:“师父,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吗?” 林月回和窈娘眼神相对,默契的移开视线。 香烛中加了料的事,一直都只有她二人知晓。 在班子的其他人看来,林月回法力高超,每次都能请动祖师爷,因而,每次有外人来作祟,祖师爷都能提前捉到小人,不让他们影响法事进行。 林月回轻咳一声,自然不可能说,恶有恶报,他们既然已经吃到了教训,咱们也不便揪着不放的屁话。 她信奉的是斩草要除根、痛打落水狗的路数。 林月回将进入白龙镇后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瞬间锁定了关键人物…… 陈三公子! 尹掌坛的失约,陈老九和陈家的关系…… 陈三公子请尹掌坛驱邪避灾,可到现在为止,陈三公子的病可一点没好。 截了尹掌坛的肥缺儿,瞧他还敢不敢乱伸爪子。 林月回揉了揉小豆子的脑袋,说:“这场法事办完,咱们就去白龙镇。” * 这两日城里查得严,林掌坛和家中长辈又都去忙开坛的事,铁蛋难得清闲,本要和几个兄弟下河摸鱼,却被成日带着傩面的怪人拦住。 “铁蛋兄弟,请留步。” 城里书生的文雅叫法,瞬间叫铁蛋的脚步粘在了地上。 他并不转身看向赵竹,只说:“哼,有啥事?” 赵竹一步三喘,他伤势未愈,大牛宽大的麻布衣衫穿在他身上活像是套了个麻袋。 他闷咳一声:“小兄弟,我身子不好,好些时日没听过外面的新鲜事,听说你前几日才和林掌坛去过白龙镇,必是见多识广的,可否跟我讲些新鲜事?” 铁蛋从前见过的城里人,没一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头一次见着赵竹这么给面子的,在他时不时的吹捧声中,铁蛋简直飘飘欲仙,他一副看你可怜的,我才说的模样。 不想在城里人面前失了面子,他刻意将平淡的进城生活中添加了无数挫折,先是盛气凌人的官兵,后是四处作祟的水匪,将白龙镇的事讲得抑扬顿挫。 瞧着赵竹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失几分血气,他才大发慈悲的住嘴,只用我厉害吧的骄傲眼神斜眼看赵竹。 赵竹今日叫住铁蛋,本是怀疑林月回说的白龙镇凶险掺了水分,听见铁蛋的话,一时只觉前有狼后有虎,只勉强笑笑,赞道:“小兄弟神勇……” 铁蛋站在赵竹身前,字字句句都透着得意:“那是,上河村没有哥解决不了的事,老赵,你就放心跟着哥,哥罩着你!” 说着,一碗白水豪饮入喉,颇有江湖大侠义薄云天的气势。 10. 第 10 章皇室行事守则 “小兄弟高义,我可当真了!” 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少年的喊叫吓了俩人一跳。 “铁蛋,法坛出事了!” 年轻小子的慌乱的喊声几乎可以穿透整个村子。、 铁蛋三两步走出去,问:“啥事,这么慌张?” 赵竹听见“法坛”二字就是心口一跳,他现在一身性命尽数系于班子上,若是林掌坛几人出事,他也不会好过。他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消息。 “九爷不知咋滴,带着尹掌坛跑内坛里去了,冲撞了鬼神,现在两个人被迷了眼,根本不认人,见人就打!” “九叔?”铁蛋一咬牙,就要朝祭坛跑去:“九叔不是那样的人,他比谁都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赵竹连忙去拦,没拦住,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他高声喊:“小兄弟,咱们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贸贸然跑去,别好心办了坏事,依我看,不如先问清楚究竟发什么了什么。” 铁蛋鲁莽,依照他平日的性子,不一拳打在赵竹脸上骂他碍事就已经是他好性,但今天他才单方面认了小弟,只红着眼睛,瞪向赵竹:“最好如此。” 一点点理清内坛发生的事,赵竹说:“虽不知尹掌坛做了什么,但是九叔带他藏在内坛是事实,铁蛋,你既然说,九叔不会做有害村子的事,咱们就得先想想,尹掌坛到底是怎么说服的九叔。” 铁蛋急的脑门上全是汗,他说:“九叔一贯信尹掌坛,等我想想,等我想想……” 他越想越着急,在赵竹的安慰下,把往年陈老九和尹掌坛的陈年旧事想了个遍,忽地,他眼睛一亮,说:“女子,尹掌坛说过的,女子属阴,最易招鬼邪入体,他家的丫头都不让靠近装傩面的箱笼。” “林掌坛法力如何不好说,但她是女子这一点,就足以让九叔惴惴不安了,他是怕林掌坛请神不成,反招鬼,请尹掌坛来坐镇的!” 赵竹两指轻轻摩挲着:“他是好心办坏事,被蒙蔽了?” “对,九叔肯定不会害村子的。” 好心办坏事…… 赵竹将这五个字在心中重复一遍。 别的问题他或许没办法,可好心办坏事?这方面,他可是行家! 他落马害的皇兄丢了户部肥差时,愧疚的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数不着。 皇兄守着他,对他说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皇室中人,当处处以己为先。 你要记住,你是秦王,天下万事,无不有利于你。 你当阿兄丢了户部的差是坏事?阿兄近日风头正盛,枪打出头鸟,阿兄回家照顾弟弟,既有了友爱兄弟的美名,又避开老二老三的算计,怎么不是两全的美事? 皇兄安慰他,是皇兄爱他,坏事若是他做的也只会是利于皇兄的美事。 陈老九亦然。 铁蛋未必不知陈老九不干净。 远在白龙镇的尹掌坛怎么能对上河村的事了如指掌?还不是有个耳报神,时时盯梢。 可这不重要,陈老九是铁蛋的九叔,铁蛋爱陈老九,如皇兄爱他,是一种天然的、帮亲不帮理的爱。 无论是非对错,究竟在谁,陈老九和尹掌坛之间,选一个背锅的,铁蛋只会选尹掌坛! 赵竹顺着房门往外看去,越过成片的稻田,远处是低矮的房屋,正是做饭的时辰,家家户户升腾起袅袅炊烟。朦胧青山下,上河村的村民连成一片,守望相助…… 这里是上河村,帮亲不帮理的人绝不可能只有铁蛋一个。 况且,班子的敌人可不是陈老九! * 林月回几人回去的路上,正撞上往外走的赵竹一行人。 两个壮小伙,搀着病恹恹的的赵竹,急的满头是汗。 隔着老远,林月回就听到铁蛋的吼叫声:“都说了我背你,我背你,你非不听,跑又不会跑,走又走得慢,我九叔是中邪,去晚了出事,我跟你没完!” 赵竹带着傩面,看不清嘴型,只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声音:“…办法…,…信我…。” 大牛怒瞪向赵竹,转头看着林月回:“师父,咱救了个白眼狼!他个叛徒!” 林月回扫过赵竹受伤的腰腹,又看他的面色,对上钟馗傩面时,她皱了皱眉,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看向大牛:“走吧。” 回到小院,放下家伙事,林月回带着三巧去找李二娘子,经着今儿个闹鬼一遭,她也不见害怕,依旧是木呆呆,拿着本书看的模样。 林月回两指放在书脊上,将书抽走。 这呆子,任着她看,她能看到晚上睡觉被李大娘子强行收书。 李二娘子抬头看看悬在空中的太阳,盯着林月回,半晌,她说:“还早。” 林月回将书一合,坐到李二娘子身边,说:“是还早,但我有事问二姐。” 李二娘子心情低落下来,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说。” 林月回将对陈老九和陈家的猜测一一说来,问:“二姐,陈老九可是陈家人?家奴?他娘应当是上河村人,爹是陈家的管事?” 李二娘子烦躁的挠头,言简意赅:“不是,是陈家人。” 林月回扬了扬手中书籍,说:“二姐,你讲清楚,我听明白了,再给你买一本,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话音一落,李二娘子的死鱼眼再次恢复了活力,她声音都上扬了一个调。 “他是陈家人,他娘……”李二娘子沉默半响,似乎是在找词形容她,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他爹是陈家主,外室子?见不得光?他得藏起来!” 颠三倒四将知道的信息说了个七七八八,李二娘子委屈道:“他娘,吓我!” 林月回几乎要笑出来,但孩子面前,该给李二娘子的面子得给,她说:“下次我陪你出去。” 说来也怪,李二娘子是个极内向的性子,见着人就跑,偏偏谁都爱跟她唠上两句。 她见着生人,就吓得同手同脚。 若有人拉住她,便连逃跑的勇气也没了,只等讷讷的呆站在原地,直到人把话说完,放她一马,或是李大娘子、李三娘子去救她…… 瞧李二娘子这委屈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被陈老娘母亲拉着念叨了一堆有的没的。 林月回将书籍还给李二娘子,再次感慨她的运气。 她在村子里奔走这些天,从未听人提及陈老九母亲在何处。李二娘子出门,身边却一定带着大娘、三娘两位护法, 这样的严防死守,还是有消息从天而降。 林月回摇摇头。 这样的运气放在李二娘子身上,倒是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 另一边,赵竹累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赶到陈老九家中,站在门口,就听里面吵吵嚷嚷声。 “老九撞邪把他打晕是什么事?外来的就是不懂事,老九冲撞的是自家祖宗,有什么大不了?谁家祖宗和小辈计较?” “你见着他冲撞的是什么了,什么锅都往自家祖宗身上扣?” “不管冲撞的是什么,总得快些让老九醒过来,好好的人,哪能一直睡着?” 听见村人的议论声,赵竹心中更添三分把握,他跟着铁蛋的脚步,踏入喧闹的小院。 他进入院子的一刹那,空气为之一静。 村人隐晦的打量落在身上,赵竹脸上的傩面几乎要被盯穿。 有村人眼珠一转,起身迎上前:“有救了!有救了!小师傅是来救老九的吧,他知错了,您行行好,老九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竹打小就是被人恭维长大的,此时也没有发觉村人话中意味全是赖上他了。 他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陈老九平白坏了林班主的法事,林班主自然不可能轻易饶了陈老九。 现在,他愿意挺身而出,做这个中间人,怎么不算救了陈老九一命呢? 他微微抬头,像一只得意的小孔雀:“没错,我就是来救九叔的。” 又补道:“我和铁蛋是好兄弟,他的叔就是我的叔,自家叔叔,怎能坐视不理?” 赵竹转身,对着或坐或站的村人行了一个后生礼,说: “各位叔伯兄弟,我进班子没多久,正经本事没学着,在班主面前倒是有几分薄面。” “今儿这事我也囫囵听了一遍,九叔虽是好心,无论如何,都犯了忌讳,您看,我虽没什么学识,也恨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考不上功名,林班主是有大本事的人,心气更高……” “咱普通人受了委屈尚且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何况是林班主这样的奇人!” 有村人面色不佳,开口挤兑:“瞧瞧这城里公子,嘴上说得是把我们泥腿子当兄弟,一口一个都是我们的错。” “我当有什么本事?把我们当猴耍呢?” 赵竹听人质疑,也不恼,脸上仍是笑模样:“哎哟哟,哥这可冤枉我了!哪是九叔的错?” “九叔一片好心,咱村里人都知道,林班主受了无妄之灾,也是倒霉……”赵竹拉长了语调,说:“要我说,真要说怪谁,还得是白龙镇那位!” “尹掌坛……?”有人迟疑开口。 铁蛋立马接上:“可不咋地!九叔是外行不知道内坛不能进,他就是办傩的法师还能不知道?” 赵竹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好熟悉的话。 他小时候做错事,皇兄也是这样说的。 阿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 赵竹任由村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将尹掌坛的罪定了。 直到村人越发愤慨,他才说:“尹掌坛虽然可恨,重要的还是咱九叔……礼多人不怪,叔伯们不妨拿上赔礼,我跟叔伯走上一遭?” 11. 第 11 章陈老九认错 村人的议论声中,陈老九悠悠转醒。 他还沉浸在无脸鬼面的可怖中,神经紧绷,瞧什么都像鬼。 一个宽厚的巴掌轻轻落在他的头上:“一天天的,净胡闹,说,为什么带尹掌坛去内坛?” 陈老九一个激灵,对上村长的视线,清醒了。 他嗫嚅着嘴唇,说:“女子,会来癸水的,她没请着天神,招来阴鬼咋整?” 村长皱眉,总觉得他没说实话,却寻不到头绪,他拉着陈老九问:“你真见着……那东西了?” 一说这个,陈老九简直一肚子苦水,他说起来没完,将厉鬼的狰狞可怖说了个十成十。 “怕了?” 陈老九缩着脖子,到底没说出不怕的话。 村长拉着陈老九往外走,院子里,村中老少十数人,挤挤挨挨的站在一块,怒骂尹掌坛不是人,害的老九得罪了外地的掌坛师傅。 几个老哥哥蹲在房檐下,嘴里抽着旱烟,脸上的沟壑挤在一起。 “带只鸡?” “应当的,还要带些米面,在外闯荡的人,能吃进肚子的东西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老九这憨子,平白惹上两个大师傅,多大的人了,尽闯祸……” “先找林掌坛给这老小子做做法,等他好起来我非叫这小子赔我这些送出来的好东西!” “叫他赔十倍!” 房檐下,传来几个老汉的大笑声。陈老九顺着屋门往外看,却看不见他们神色松动,老哥哥们眉心的川字纹依旧挤在一起,眼中满是担忧。 他们在担忧什么? 陈老九心知肚明。 去找林掌坛赔礼道歉,看似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却彻底得罪了尹掌坛…… 陈老九咬紧牙根,他看着穿梭在人群中,一口一个叔伯听我讲的赵竹,恨的牙痒痒,他说:“胡说八道的小子,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村长一把拉住醒了就忘了怕的陈老九,他说:“打他又什么用,平白得罪了林掌坛。” 陈老九不吭声。 真撞了一回鬼,他不敢再对林月回出言侮辱,可若说敬重,他总是不服气的。 村长冷冷的睨他一眼,说:“不想知道尹掌坛去哪了?他在厢房捉鬼,撕烂了自己的衣裳,又滚又爬的模样让村子里的人看了个遍。” 平淡的一句话,落在陈老九耳中却宛若惊雷。 “尹掌坛也栽了?这小娘们……真邪性!” 村长见这个时候,陈老九的关注点还在尹掌坛遭罪身上,深深叹了口气,他解释道:“你乐意叫人看你丢脸?蠢驴,咱已经得罪尹掌坛了!” 村长的怒喝中,陈老九终于捋清楚了现在的局势。 得罪了尹掌坛,绝不能再将林掌坛得罪死,不说他撞邪还要请人做法,单说村子酬神将将进行了一半,明年收成若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陈老九满心的不愿意,在村子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他跟着村长和几个族老往铁蛋家走,莫名有种幼时闯祸,跟着阿爷去赔罪的感觉。 看一眼身旁的俩人,一人是林掌坛班子里的怪人,另一个是四叔家的孙子铁蛋。 陈老九揉了揉耳朵,只觉得耳根快要烧起来了。 再看身边两小子,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铁蛋忧心忡忡:“林班主真能听你的?平常也不见你跟在她旁边啊。” 赵竹说:“那是因为我病还没好。” “瞧!”赵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傩面,强调道:"林班主亲手给我带的,说是判官压疫鬼,我很快就能好起来!" 铁蛋看一眼赵竹脸上的傩面,又看一眼,不知信没信。 赵竹却是真觉得只要陈老九道歉的声势大些,林班主必定会松口。 他们身处上河村,陈老九张口吆喝一声,就能来几十个壮汉。 敌强我弱,若是小冲突也就罢了,陈老九一条命横亘在中间,林班主若是真不依不饶,班子也不会好过。 更何况,林班主办一场傩才一两银子,这才开坛就出了许多乱子,陈老九若是再出事,她找谁去结尾款? 夜幕低垂,乡道上只有几人的低语,赵竹的脚步越来越快,陈老九也不知抽什么疯,一直往他身上挤。 远远见着铁蛋家的青砖瓦房,赵竹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几步上前,推开屋门,喊道:“林班主可在?赵竹携陈老九前来赔罪。” 旁人的叫门声都是高亢嘹亮的,赵竹却不同,许是快步走回来对他来说确实是挑战,他声音微喘,尾音颤抖。 林月回才从李二娘子的屋子出来,她提起茶壶,倒了一海碗粗茶,还未来得及喝,就听见赵竹清润的嗓音。 她掀开布帘往外走,一眼看见赵竹身后的陈老九。 赵竹身形清瘦,陈老九却壮。他躲在赵竹身后不是左边身子露出来,就是右边胳膊露出来。 林月回闭上眼,再睁开。 两人还维持着原样。 赵竹微微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林班主!我带陈老九来赔罪,村长、族老也来。” 只一眼,林月回就明白了赵竹是什么心思,她亲自给赵竹拖了个凳子:“瞧你累的。” 又说:“不过是小事,怎还劳动村长带人过来?” 被林月回按在竹凳上,赵竹偷偷翘起嘴角。只这一个动作,他就知道他和林班主心有灵犀,今天的事,稳了! 果不其然,村长和族老进入院子,赔礼的姿态摆得低低地。 礼品放在桌上,村长拉着陈老九,他说:“老九,你和林掌坛说,为什么会带人去内坛……” 陈老九脸上烧得厉害,村长教他的话术在脑海中回荡,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尹掌坛,让我带他来探同行的底。” “尹掌坛说女子招邪,我只是被蒙蔽了。” “我见识到您的本事,再不会冒犯您!” 陈老九抬头,村长催促的眼神不断往他身上瞟,林月回喝一口粗茶,笑盈盈的看着他。 陈老九避开村长的眼神,他闭上眼睛,尹掌坛请雨的模样就在他眼前晃。 陈老九睁开眼睛,大声说:“是我,我瞧着你是个女人,就觉得你干不了请神的事!” “是我觉着你一个女人,怕你招了邪祟,求了尹掌坛来长眼。” “我没错!” “陈老九! ”村长截住陈老九的话头,他眼神如刀:“你在胡说些什么?” 林月回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一出戏,她说:“村长坐着歇歇,咱一起听听他破坏内坛的理由。” 陈老九听见林月回的话,诧异的看向她,见她毫无动怒的模样,语气也软了几分:“是我狗眼看人低,从前没见过女子办傩,就觉得女人干不了这个。” 陈老九转头看了一眼陪他来的村长、族老,再看向他一直看不惯的林月回。他双手举过头顶,朝林月回行了一个长揖:“我没见过您这样的女子,就觉得您不行,是我不对,冒犯了掌坛,请您见谅。” 陈老九低下头,花白的头发更加明显,他长揖不起,林月回倒是高看他一眼。 尹掌坛远在白龙镇,他竟没将错处全推到尹掌坛身上。 林月回起身,亲自将陈老九扶起,她说:“我这样的女子遍地都是,医馆的女医,叫卖的商贩,扛包的力妇……” 陈老九跟着林月回的力道站起身,他下意识说:“那怎么一样?她们可不会您请神的本事!” 林月回说:“那怎么不一样?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陈老九张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着反驳的话。 林月回笑道:“不知者无罪,你既说是从没见过我这样的女人,才低看了我,今后便好好看看,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哪儿都有。” 月色下,林月回腰背挺直,她看着院中众人,视线落在陈老九身上:“酬神事了,我亲自给你安魂。” 陈老九看着村长和族老一一谢过林月回,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迈出院门的最后一刻,他转身,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带尹掌坛进内坛。” 大牛张口欲骂,陈老九却已经被村长连拖带拽的拉走了。 “不是诚心的,来道什么歉?”大牛瞪向赵竹:“你忘了你和谁一伙的?” 赵竹坐直身子:“我当然是和班子一条心!” 林月回说:“他是诚心道歉的。” 林月回和赵竹同时说。 大牛看看赵竹,又看看林月回,谁的话都听不懂。 柿子捡软的捏,大牛索性背过身,恶狠狠看向赵竹:“一条心?一条心你跟着外人逼师父原谅他。你知道他做啥了吗你。” 赵竹瞟一眼空荡荡的院门。 铁蛋两祖孙只是去送人,不是不回来了,确定要在这讲? 大牛完全看不懂赵竹的眼神,看他不回应,更是生气。 林月回扶额,她说:“回屋说。” 进去厢房,林月回叫小豆子在外守门,才让赵竹解释给大牛听。 一番陈情后,大牛终于打消了揍赵竹的想法,他冷哼一声,说:“你要记住,师父救你什么好处都没得,你若是不和我们一条心,你从前啥样,我把你打成啥样!” 威胁完人,他偷觑林月回一眼,见她没有骂人的意思,大马金刀的走出了厢房。 昏黄的烛光下,只剩下林月回和赵竹二人。 林月回为赵竹斟一杯茶,问:“赵公子今日所为,于陈老九而言,化解了我和他的旧怨;于我而言,避免了和村人矛盾扩大;可公子,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12. 第 12 章下不为例 寂静的厢房之中,只有烛火爆开的声响。 赵竹对上林月回的眼神,眼睫微微一颤,他慢慢抬手,手指搭在后脑,那里是傩面的系绳。 指间微微用力,傩面松动,赵竹一手扶住脸上的傩面,将其缓缓摘下。 昏黄的烛火下,赵竹一张美人面,他眼神纯澈,莫名有种鬼气。 “我当有用些。” “啪嗒”一声轻响,木质的傩面扣在桌面上。 赵竹看着林月回的嘴唇,说:“班主,我对你有用吗?” 林月回微微皱眉。 赵竹的回话,和她的问题,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扣了扣桌面,林月回将茶水推到赵竹身前:“公子的用处可不在此。” 林月回收回手时,两人的手指微微相触。 短暂的触碰,赵竹却觉得……林月回似乎摩挲了一下,配上林月回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添一种暧昧气息。他猛地将手往回缩,慌乱间,茶水洒出大半浸湿了衣裳。 林月回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漫不经心拿起茶杯,端详片刻,问赵竹:“公子还未说呢。” “你想得到什么?” 赵竹对上林月回的眼睛,她目光澄澈,没有半点侵略性。赵竹却知道,她的耐心告罄了。 赵竹微微垂下头,避开林月回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班主,会骗我吗?” 他声音低低的,说着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班主在骗我,对不对? 你根本就不会送我回京城!你想在什么地方打发走我?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林月回一顿,没料到赵竹这么敏锐。 她确实没想过送赵竹回京城,但也没想过直接赶走赵竹。 救人救到底,她想的是去到白龙镇,找个靠谱的镖局,让赵竹跟着一起走。 林月回哑然失笑:“赵公子,我既然答应过留你到伤势大好,自然不会食言。” “况且,公子身上有什么是我能图的?莫不是您这一身衣裳?” 赵竹面色涨的通红,暖色烛火映衬下,他绯红的脖颈都显得秀色可餐。 他今日穿的还是班子给的麻布衣裳,有什么值钱的?只有贴身的里衣罢了。 她在羞辱他?! 赵竹从小到大,最狼狈的时候,也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一时恼怒,气得眼尾泛红,隐隐能见着水光闪烁。 恼恨之下,他三两步跑出了厢房。 林月回不急不慢的将眼前凉茶饮下,她确实是故意的,却不是要羞辱赵竹。 提醒罢了。 受制于人,便该有下位者的态度。 今日赵竹行事虽是好心,却没和她商量过。 此举结果虽是又利于她,可到底被动。若是赵竹总是这样行事,今日的结果是惊喜,明日未必不是惊吓。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林月回抬头看去,就见赵竹头上都是细汗,几缕头发汗湿,贴在他的额角、脖颈,他怒气未消,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白皙的脸上是病态的红晕。 他怀中抱着华贵的衣裳,层层叠叠的衣裳间,是他仅剩的头冠、玉佩。 赵竹红着眼睛,瞪向林月回,将衣物饰品一股脑掼在地上,恶狠狠的说:“不就是钱?小爷有的是钱!”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不是一两银子都要算计着挣?这些东西够你挣一辈子了!” “赶我走?休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小豆子给我送衣服的心思,明着是没打我东西的主意,其实就是想让我拿着东西走人,对吧?” 赵竹站在门口,竭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林月回说不清心里是怎么心思,只觉得…… 赵竹哭起来,好可怜,好可爱,好想咬一口。 林月回捏紧手中茶杯,正要将他放下,就见赵竹转头,跌跌撞撞的跑了。 林月回抬手,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松竹清香…… * 莹白月光洒在暗巷,几只野猫发出凄厉的嚎叫。 大丫吓得一抖,手中托盘上的药碗一歪,药汁四溅。 今日陈老爷家派人来请爹爹,却不见人,等了一天,却等到个被人五花大绑抬回家的疯子。 陈家管事气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请了回春堂的大夫给爹爹看诊。又交待道,尹掌坛醒后,务必立刻去陈家告知。 大丫在病床前照料了大半宿,爹爹好不容易醒后,却阴沉着一张脸,说什么也不让她去陈府送信。 门口野猫叫声越发凄厉,门内爹爹不时发出冷笑。 大丫端着药碗,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大丫内心焦灼之际,尹掌坛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大丫,愣着干嘛?” 大丫牙齿值打颤,紧闭的房门内,是爹爹呀!是爹爹的声音! 大丫强忍着恐惧,回应:“唉!爹!我这就来。” 嘎吱—— 房门被人从内拉开,一道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是尹掌坛。 他唤道:“傻丫!呆站着作甚?影子映在墙上大半天,就是不进来。” 是影子的缘故吗? 大丫顺着爹爹的话,看向地面。 尹掌坛的影子像一道鬼影,猖狂的压向她。 影子是从门里往外压的! 大丫僵硬着身体看向自己的脚下,她的影子安静的潜伏着,向外压去。 她转身就要跑,脚步却像是黏在了地面上,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看着父亲离她越来越近,夺过她手中的药碗,喝了一口,就极嫌弃的将药碗放回托盘上。 “大丫,爹饿了,做饭了没?” “这就去做!”大丫听见自己说。 夜深,不知是几更天,闹腾的尹掌坛终于沉沉睡去,大丫松了一口气,她鬼祟的推开家门,朝陈家跑去。 * 躺在硬木床榻上,赵竹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月回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 “公子身上有什么是我能图的?莫不是您这一身衣裳?” 赵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那天怎么就昏了头,说要买了里衣? 他一翻身,额头撞到墙上。 什么破地方?床小,被子薄,房间里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捂着发红的额头,赵竹更是恨恨,脑子里全是林月回,他低声骂道:“谁都欺负我!” 农家房屋膈应并不好,一天晚上,林月回就听着隔壁赵竹翻来覆去的动静。 身旁的小豆子倒是睡得沉,她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师傅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看见林月回眼下青黑一片,还笑着调侃:“师父,你出去偷鸡了?这眼睛黢黑的!” 林月回困得睁不 开眼,只说:“隔壁有只耗子,大半夜闹个没完,就你个心大的睡得香!” 小豆子大骇,一边惊讶于屋子里有耗子,得将粮食吊在房梁上,一边将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保证将所有耗子抓出来弄死。 林月回虽困,还是得去做法事。 脸沉下冷水中,再多困意也清醒了,她随意擦去脸上的水珠,朝村祠走去。 今日请神入座。 有了昨天一通教训,村中再无人用“外来班子本事可信吗”的怀疑眼神看班子一众人。 林月回什么都不用想,专心办傩即可。 先请上界三清玉皇,再请中界三圣,最后请下界阴司神祇、傩公傩母…… 确定诸神落座,林月回长舒一口气。 无人打扰,今日的请神格外顺利,林月回脱下法衣,走出正屋,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赵竹,确实做了件好事! 至少,昨天若没有解决陈老九的事,今天做法可见不得这么顺利。 * 另一边,赵竹昨天折腾了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烦闷的扯过被子捂着头脸,直到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又睡过去。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味勾得人饥肠辘辘。 赵竹下意识开门往外走,阳光洒在脸上的这一刻,他猛地关上房门。 才想起来昨夜将钟馗傩面落在了厢房。 他三两步走回床边,扯下枕帕覆面,小心翼翼去厢房找傩面。 桌上,没有! 椅子,没有! 柜子上,没有! 赵竹面色苍白,咬着下唇,几乎要骂出声。 至于吗? 不就是吵了一架,至于把傩面都收走吗? 白龙镇的通缉令悬在心上,赵竹的视线落在装着其他傩面的箱笼上。 他听三巧说过的,她和二花做好的傩面都放在这里。 一个面具罢了,难道比他的安全还重要? 赵竹的手碰到箱笼,却像是被烫了一样,他惊慌的缩回手,将脸埋入枕帕,狼狈逃回了卧房。 将房门紧紧锁上,赵竹脱力般蹲下身,嘴角僵硬的勾起一个笑容。 孟修竹,你竟干起了偷鸡摸狗的下作事? 不知想了多久,赵竹听见门外铁蛋喊他:“赵竹,你咋还在睡?林班主让你今天跟我们一起吃,班子里的人做法后就在村祠吃,不回来了!” 赵竹慌张的站起身,他强撑着气势,喊道:“我不饿,再睡会儿,铁蛋你们吃就是,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谁家好人成天睡觉的?那不得睡成傻子?”铁蛋热情的声音中满是我为了你好。 他推门就要往里面走,被挡住了。 铁蛋不解地问:“好端端的,锁门干什么?” 赵竹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连忙往床走去,路过方桌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钟馗傩面。 傩面入手润滑,才被人上漆清理过。 骇人的判官神面竟透出几分柔情。 赵竹抬起傩面,与它面对面相望,低声道:“你是在道歉吗?” 抬着傩面的手上下摇晃着,像是在诚恳的表达歉意。 赵竹冷哼一声:“我才没那么好哄!” 说着,他将傩面戴在脸上。 面具之下,传来低笑:“哼,下不为例!” 13. 第 13 章范春花 上河村众人一片和乐融融,白龙镇确实另一番景象。 尹掌坛夜半酣睡,就被陈家家仆抬进了陈老爷的书房。 陈老爷尚未起身,下人茶水一盏接一盏往尹掌坛面前送,等到晨光熹微,陈老爷出来待客,尹掌坛已是大汗淋漓,只想如厕。 人有三急,尹掌坛却不敢晾着陈老爷。 尹掌坛起身行了一礼,问:“陈老爷连夜找我,有何要事?” 陈老爷坐在书案前,不徐不疾展开一张小笺,上面详细写着尹掌坛打包票必能救陈三公子后的所作所为。 每三日一场法事,期间索要珍馐美馔、奇花异草无数。 密密麻麻的法事记录,停在一行小字上。 “三公子病重,非人祸,乃列代遗祸,需以大气运者鲜血为引,互换命格,蒙蔽天机,方有一线生机。” 这是七日前,尹掌坛说的治病良方。 陈老爷身穿儒生长袍,脸上带笑,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富家翁,他朝尹掌坛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看。 尹掌坛却是冷汗连连。 他初入陈府时,也觉得陈老爷是个良善好欺的老实人。直到亲眼见到同来陈府做法的术士被陈府乱棍打死,陈老爷还笑着叫他品茗时,他才意识到,世家大族,哪怕是旁支,能掌一府权柄之人,又那可能是良善人? 心中害怕,尹掌坛面上却不见分毫慌乱,他一捋长须,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三两步走上前,尹掌坛正对上整篇簪花小楷。 上面第一句赫然就是…… 白龙镇尹云,原青山寺庙祝之子,拜游方术士无崖子习得傩技,家有一女,另有外室一人,膝下二子藏于落霞村…… 尹云脚下一软,他颤抖着声音,强装镇定:“陈老爷这是何意?” 陈老爷铺开一张空白宣纸,那镇纸压好,漫不经心地说:“我的意思,取决于掌坛的本事。” “掌坛说过,停坛七日,是为了寻大气运之人,为我儿彻底除去病根?”陈老爷拿起一只毛笔,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砚台上,发出一声叹息。 尹云环顾四下,下人不知何时走了个干净,陈老爷满脸可惜,却没有自己动手磨砚的想法。 尹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入门至今,先是让他等在书房熬时间,后是用子嗣威胁他,现在竟要叫他磨砚? 好一出训狗的手段。 他几欲拂袖离开,腹中胀痛不已,是陈老爷的警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尹云抬头,陈老爷正笑意盈盈看着他。 尹云指甲陷入肉里,咬牙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几日是在为三公子寻适合的人药。” 尹云一步一顿慢慢走到书案旁,清水入砚,他执起砚台,用力捻磨着。 “昨日,悯生又吐血了,尹云,咱们都是当父母的,你当知道悯生久病不愈,我亦夜不能寐。” “人药难寻,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寻得的。”尹云的话将出口,被陈老爷一句话截住。 “父母怜子之心想来都是一样的。听闻落霞村尹小郎日日想念爹爹,我将他接来与你作伴可好?” 尹云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硬生生变成了:“人药虽难寻,我昨日去上河村却是真见着了个好人选。” “哦?”陈老爷饶有兴味的看向尹云。 “不知老爷可知道,我是被人抬着回白龙镇的?” “略有耳闻。” “实不相瞒,我去上河村本是听见有个手眼通天的巫师,上能通神,下能安鬼,一身灵性,绝非常人。 我想着,既有这么大的本事,想来一身气运能为三公子所用。 谁料,这女子气运确实不凡,一手巫术也叫人生畏,她手下小鬼无数,硬是将我从上河村赶出来……” 说到此处,尹云偷偷抬眼,觑陈老爷的表情,正对上陈老爷古井无波的眼神。 尹云低头,避开陈老爷的眼神:“那女子手段太高,于傩技上,我无力擒她入府。” “三公子病重,不妨请她入府,为三公子瞧瞧?”尹云小心翼翼试探。 尹云自然不是好心为陈府引荐,昨日见鬼,他心中始终有两分怀疑,此刻举荐,又两重谋算。 若是林月回真有本事,被陈老爷逼着做奴才,她必定大闹陈府,阴魂一出,陈家人哪还记得找他麻烦? 若是林月回被陈家牵着鼻子走,他也能借陈家注意力全在林月回身上,把儿子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是想让她入府为我儿看病,还是想让她做引,治好我儿?” 尹云被戳破最隐秘的心思,也不难堪,只笑着说:“若她治不好三公子,能为三公子舍身,也是她的福气。” 陈老爷朗声大笑,他让下人带尹云下去。 低头,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字。 杀! * 开坛、请神、行法、送神,四日功夫转眼就过。 按照常理,班子里的人要立即收拾行李,离开村子,以免阴邪纠缠,扰了村人安宁。 可上河村的村民却格外不同,他们似乎是习惯了傩戏班子久住,林月回在陈老九家中唱完安魂曲,他们仍十分热情,只说:“林掌坛,歇歇脚再走!辛苦这些天,得好好歇息呢!” 正是黄昏时,乡道被染成一片灿金色。脑后梳着团圆髻,一身棉布衣裳的妇人利索的将手中水珠擦干,上前拉着林月回:“林掌坛,可别走,来瞧瞧我家的菜地,按照圣母娘娘的法子撒得肥!” 她竟已经开出了一小片菜地,按照姜嫄教子中的唱词,搞起了腐熟有机肥。 若是寻常的事,林月回未必留在村里,可去看施了腐熟有机肥的菜地,她可是乐意至极。 顺着农妇的力道往前走,不过片刻,林月回就到了土房屋下。 不大的院子,却收拾的处处整洁干净。土房外,用篱笆围起来一小块菜地。 林月回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泥土,感受它的湿度,又抬起旁边的锄头,往下挖了两下:“还没施肥?” 妇人晒得黑红的脸上,升起两团红晕。林月回并没有发现,她说:“大姐,你心不诚? 骗我来的?” 妇人连连摆手,她说:“林师傅,你等着。” 话落,她脚步如风走进院内,用大勺舀起肥料,拿给林月回看:“我家菜地,可肥呢,我日日精心伺候着,这腐熟肥,我没用过,不好直接下地的。” 林月回听了,也理解妇人的担忧,她的菜地确实比一般的地要肥。 林月回凑上前一看,菜头、烂鱼一捏就碎,颜色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伴随着一股发酵后的酸味。 “带我去瞧瞧堆肥桶。”林月回说。 走进院内,林月回一眼瞧见中正的土坛,打开了坛口,腐熟肥的味道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林月回往前走,摸了摸土坛的温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将整个手掌插入腐熟肥中,堆肥内的温度已经稳定,不再发热。 林月回诧异的看向妇人:“挺好的,大姐可一点不像是头次堆肥!” 妇人得意地抬头,她说:“我可伺候了十几年庄稼了!这点小事能难倒我?” 又咿咿呀呀的唱起姜嫄教子的唱词,正是沤肥、施肥的部分,没一句在调上,没一句漏下。 林月回鼓掌:“好厉害!大姐接下来要怎么做?” 妇人将腰一扭,转身取出十倍的泥土,和腐熟肥混合起来:“林师傅,有你这句准话,我就敢把肥料下土了!”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但放在大雍,就显得有些奇怪。肥料在农人眼中是顶好的东西,寻常人知道施肥的秘方,恨不得一亩地,十担肥,结出脑袋大的稻谷才满意,这位妇人却已经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有疑惑就问,林月回跟着妇人施肥到地里,她问:“大姐,知道不能乱施肥?” 妇人笑打道:“倒是不知道这有机肥能不能直接入土,尿是不能直接入土的,烧苗。” “那天听圣母娘娘教的,我就想问,你被一堆人围着,我怎么也挤不进去。”妇人叉腰:“好饭不怕晚,这不,就请着你了!” 林月回也笑,她是上河村第一个沤肥后找她来看的人。 新肥入土,妇人连夜将苗种上。 第二天,她就带着一篓子鸡蛋来铁蛋家,请班子里的人去她家住。 她说:“我也不懂请神的规矩,但林师傅教我种地,我感激你,家里虽然不大,我能收拾出两间房,请你再瞧两天庄稼吧!你一走,我不安心!” 妇人的话无比朴实,林月回心中微一思索,答应下来。 一是,她想将姜嫄教子的名声打下来,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收成更能说服人。 二是,她虽要入白龙镇,却不能毫无准备地敲门自荐。上河村可是有一个实打实的陈家人! 林月回瞧着妇人,问:“大姐怎么称呼?” 妇人说:“我是汪老幺家的。” 上河村村人,几乎都姓汪。 林月回看着妇人的眼睛,鼓励道:“大姐,我问得是你叫什么名,没问你家男人。” 妇人一愣,没理解两个称呼之间的区别,但她还是回答:“春花。我姑娘时候叫春花,范春花。” 14. 第14章麻烦精开始发力 春花? 林月回看向妇人,她黝黑的面容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春日生机勃勃的树芽。 林月回道:“好名字!春花大姐,你名字真好听。” 范春花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春花,这个只存在于她少年时期的名字,在今天却成了春花大姐。 心里怪怪的,热热的…… 范春花压下心里的异动,笑着说:“林师傅,你叫我春花大姐,我可要叫你一声阿妹!阿妹,今就来姐家住,我收拾的干净!” 林月回看着范春花热情的笑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昨天进过范春花家的院子,她家只有三间土屋,并一间草搭的棚子,用来做饭。 班子人多,一顿消耗的也多,真住在范春花家,是搭伙吃,还是单独吃?是给钱,还是不给钱?给多少钱合适?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 林月回眉心一动,乐呵呵的说:“春花姐大气,只是班子人多,我去找村长赁间院子,等苗养活了,我和班子里的人再去别处办傩。” 她又一脸姐可不能诓我的眼神,对范春花说:“春花姐,答应给我留的屋子可不能不作数,我就住靠近院子那间房,中午累了歇歇脚!” 范春花连连摆手:“那都是平日放些杂七杂八的地方,那能让你住那?” 林月回才不管。 范春花家就这么三间房,两间卧室都有人住,她有地方住,难道还要人专门挤一间屋子出来给她住吗? 可范春花太过热情,别人释放善意,一昧拒绝只会将人退远。 林月回一锤定音:“就听我的,春花姐,你先回去看看苗,我定下班子的住处,就去找你!” 又拿起一个鸡蛋,得意的朝范春花摇:“我的了!多谢春花姐。” 范春花失笑摇头。 林师傅也好大的丫头了,竟还像是个孩子一样。 她回头看,林月回笑盈盈的,还看着她回家的背影:“姐中午做饭,你记得来吃饭!” “哎!”是林月回有些嘶哑的喊声。 目送范春花离开,林月回带着小豆子去和村长打听哪儿有空的院子。 路上,小豆子有些惴惴不安,她说:“师父,要是上河村没有空院子咋办?上河村附近的破庙,最近的也离着二十里地呢!” 林月回却很淡定,她摸了摸小豆子毛躁的头发,说:“其他村子可能没有空院子,上河村却一定有!” 小豆子疑惑写在脸上。 林月回解释道:“你仔细看上河村的房子,大多数都是砖瓦建筑,只有少量几家是土坯房。酬神时用得的祭品也都是最好的,那肥猪,肥膘足有一指厚! 你想想二道沟,他们的房子是什么样?他们的祭品是什么?” 小豆子皱起小眉头,头顶的双丫髻摇晃着,似乎也在用力思考。 “师父,是上河村的条件比较好的原因吗?条件好的地方就会有空房子?房子不都是够住就行?” 林月回笑,她站在乡间小道上,入目是大片的田野,她说:“看见了吗?这大片的地,都是上河村的。” “二道沟子,也有大片的地。”小豆子回答。 “那些地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在帮人耕田罢了。” “小豆子,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老老实实种地做工是没办法发财的。” “上河村背后有人呐。” 林月回将视线放在村子里最大的院子上,重檐阔院,门口两座石狮镇宅,层叠楼阁间,困着一个女人。 是陈老九的母亲…… 汪素心。 “上河村和陈家有关系,就不可能不留让陈家管事落脚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人家真的会给我们住吗?” 林月回抱起小豆子,让她看得更高,她说:“会的。有陈老九闹那一遭,他们不敢得罪我们的。” 最后看一眼大门紧闭的农庄,林月回带着小豆子往村长的住处走去。 刚一进院子,就听见村长中气十足的声音:“贵客临门,不知是为了何事?” 林月回将来意说清楚,她说:“寻个无人的院子就好,做咱们这行当的,难免冲撞。” 村长表情一僵,想起开坛那日的事情就汗毛倒竖,他连忙说:“不过是小事,村尾有户人家,家中没有儿子,老两口过世后,屋子就空了出来。 房子都是青砖大瓦房,才盖了没几年呢,平时村里时常有人打理着。 你若是不嫌弃,我带你去看看?” 傩戏班子走南闯北,真正的凶宅也不是没有住过。 林月回点头谢道:“那就多谢您。” 跟着村长走到村尾,林月回看见的就是一座两进院的宅子。 墙头瓦上,无一处不是仔细打理过的,半点不像是没人住的荒宅。 在外奔走,能住在这样的房子中,已是极好的环境了。 林月回爽快点头,付了定钱。 回到铁蛋家,班子里的人几乎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只有赵竹一人,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不知所措的站在驴车边。 看见林月回回来,赵竹三两步上前,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怎么忽然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看着林月回,有些委屈:“要走了,你都没告诉我。” 没见着赵竹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林月回才懒得管他有没有情绪,只说:“跟上,等安顿下来我再跟你讲班子里的规矩。” 赵竹纵使心中有再多的不痛快,还是只能跟在驴车身旁,一边走,他一边安慰自己…… 瞧,谁不是大包小包扛着一堆东西,只有他!他只用带自己的衣物就行了! 班主待他,到底是不同的。 赵竹就这么安慰着自己,进了村尾的院子。 他教程慢,到的时候,林月回已经安排好了大家的住处。看见他,皱皱眉,将他的房间指出来:“你的屋子在这,自己将被褥收拾好。” 赵竹:天塌了! 他茫然抬头看向林月回,说:“我没有被褥。” 林月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有被褥,那在铁蛋家里,你盖的是什么?” 赵竹:“那是铁蛋家的被褥啊,我不能带走的!” 林月回:!!! 她第一次见到赵竹大少爷的威力。 深吸一口气,林月回说:“那是我的被褥,拆了一半分给你的!” 赵竹听见这话,顿时脸红到耳后根,他结结巴巴说:“是……是你的被子?” 林月 回皮笑肉不笑:“是呢!被子是我的,褥子是我的,枕巾也是我的!” 林月回甩袖,认命的往铁蛋家走。 自己领回来的麻烦精,也只能自己去收拾被褥了! 赵竹瞧着林月回往门外走,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懊恼的追上林月回,说:“我才来班子,我以为没有我的被子……” 赵竹伸手去拉林月回的手,皮肤相碰,又觉得冒昧,他缩回手,保证道:“我以后一定把被子看好,不会再把它落别人家了。” 赵竹话语间刻意制造的亲密感,林月回一听就懂。 林月回看向赵竹,面具遮住他的面颊,可她知道面具下是怎样一张脸。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心性。 林月回莫名想起窈娘的话…… 阿姐,他应当是窑子里的逃奴! 林月回对上赵竹紧张的眼睛,沉默一瞬,她说:“判官可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林月回抬起手,拍了拍赵竹的肩头:“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走吧,去拿被子。” 林月回大步往前走,三两步间就甩开赵竹好几米。 赵竹小跑着跟上,嘴角忍不住翘起。 林班主,也不是很难相处啊!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赵竹分不清是跑动的太过用力,还是别的原因。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她的脚步慢下来,转头看他,又后退两步,走回来,她说。 “身体不好不用强撑,你说出来,我会回来。” 赵竹耳边仿佛炸开烟花,耳垂红得要滴血。 他僵硬的跟在林月回身后,秋天的风还带着夏的燥热,他却似乎感受不到。 直到走到铁蛋家中,林月回将他的被褥整理好,拎在肩上,他才疾步上前:“林……林班主,我自己提就好,你是女孩,不能干粗活的。” 林月回从小就讨厌性别论,听见赵竹下意识说出的话,心中不爽快要溢出来。一时之间,她只觉得自己脑子坏了,竟然亲自出来给赵竹收拾被褥。 心中不爽,林月回面上还是和气的,她笑着看向赵竹,语气像是在调侃:“你拎得动?” 赵竹不说话。 林月回更加不耐,她刚要叫赵竹回家,就听见赵竹说。 “林班主,你每天都很忙,我只是……被子很重,我不想你受累。” 林月回前世经历过互联网的洗礼,她太清楚,女人在感情里,不能看男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林月回随意看一眼赵竹,他身形纤弱,穿着大牛的外衫,腰间一根系带,衣衫松松垮垮的覆在身上,更衬得他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小鸡仔一样。 林月回嗤笑一声,并不将赵竹的话当真。 她径直往村尾走,给足了赵竹面子:“心领了。只是天色不早,快回吧,我还得去春花姐家吃饭呢!” 她料定赵竹会接下这个台阶,跟在她身后,等着被褥进屋,说一句:“辛苦班主,我伤势未愈,待到伤好了,定不叫班主受累。” 林月回走出铁蛋家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高喊:“林掌坛,等等。” 阳光下,是一个锃亮的卤蛋头,他身后,站着弱不禁风的小郎君。 15. 五菜一汤 铁蛋絮絮叨叨的声音一直没停。林月回看着赵竹慢慢朝他们走来,他步伐不大,却连头发丝儿都透股得意。 毛茸茸的脑袋,毛茸茸的脾气。 林月回低笑一声,故意不看赵竹,她和铁蛋说:“多大点事?那至于要你来帮忙?” 铁蛋年纪不大,并不懂成年人的客气话,他伸手去抢包袱:“我在,肯定不能让掌坛动手。” 话毕,他贼兮兮的靠近林月回,低声问:“林掌坛,我听说你这次留在村子里,是有种庄稼的好法子,圣母娘娘托梦给你说的那个。” 硕大的包袱几乎将铁蛋和林月回挡得结结实实。 赵竹在后面看着,总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只有自己一个外人。 他小跑着追上去,一把拉开铁蛋,就听到林月回的声音。 “当然能种,多得收成不敢说,增收个三成是没问题的。” 铁蛋呼吸粗重,目光灼灼的看向林月回:“林掌坛,当真?” 林月回笑道:“你都问几遍了?我能骗人,圣母娘娘还能骗人?” “可往常的戏,关二爷也不能真显圣来打跑匪徒啊……”铁蛋嘀嘀咕咕。 赵竹强行插在林月回和铁蛋中间,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两人在聊什么,竟是《姜嫄教子》那出傩戏。 戏中唱得增肥法竟是真的,林月回留在村子里就是为了帮范大姐掌眼! 比起铁蛋的兴奋,赵竹听见这个消息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身为皇子,尽管自小就不学无术,六部也都走过一遍。增收三成,听着不多,可若这增肥法大雍各府都能用上,足以令数十万人不必在寒冬饿死。 朝廷数万英才,都没能研究出来的良方,在这江南乡野,一个办傩的法师就随意传授出去了? 赵竹不觉得林月回说的增肥法真能有此妙用。 铁蛋像个好奇宝宝,依旧在问着增肥法要怎么用,先前可有成果? 赵竹心中的不痛快悄然消失,他默不吭声,听着铁蛋和林月回的对话。 闲话中,时辰过的最快,不过几句话功夫,三人已走到村尾。 青砖大院前,铁蛋看着林月回,他问:“林掌坛,我可否跟着你一同沤肥?” 林月回爽朗一笑:“不过是小事,哪有什么能不能的,你若是想试着做腐熟肥,找好材料,我去你家一趟就是。” 好坦然的反应。 赵竹心中一动,连忙说:“班主,我去给你帮忙。” 林月回问:“你这身板,能下地吗?” 赵竹自信道:“当然!” 林月回并没有将赵竹拘在家中的想法,她说:“那就看你能不能自己把被褥收拾好了,今天你若是能独自将东西收拾好,明天我就带你去。” 说着,林月回招呼铁蛋将被褥放进赵竹的屋子里。 铁蛋凑在赵竹耳边,说悄悄话:“兄弟,要哥帮你不,咱不让林掌坛知道。” 赵竹看着小山似得的被褥,十动然拒。 他说:“铁蛋,你别小看我,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铁蛋表情中满是不信,但赵竹拒绝,他也乐得轻松,拖了条板凳,坐在屋子中,指挥着赵竹,打扫屋子,拆包袱,放被褥…… 前面一切正常,赵竹虽然看着娇气,却不是什么都不能干的废物,直到拆开包袱,被褥散落在床上,他忽地变了个态度,拉着铁蛋往外走。 他说:“铁蛋兄弟,饿了吧?忙活半日,咱们快去吃饭,不能饿着。” 又说:“铁蛋兄弟,天气这么热,哪儿适合干活?咱快回家歇一会儿。” 最后说:“铁蛋兄弟,班主不是说你备好材料,她去教你沤肥?这是大事,可不能耽搁。” 这一套一套的,铁蛋哪儿还不知道,赵竹不想他留下来。 铁蛋想不通赵竹为什么要让他回家。 想不通就不想。 经过赵竹化解陈老九和林掌坛之间的误会这回事,赵竹在铁蛋心中就是心地善良、不爱说话的聪明人。 他挠挠头,说:“兄弟,你别忽悠我了,我这就回去,你有事再叫我啊!别跟哥客气,咱都是自家人。” 话落,他连口水都没喝,径直往院外走去。 赵竹:我真该死啊! 转身回到卧室,他屏住呼吸,如临大敌的拿起被褥,轻轻的将它放在木床上。 褥子铺在床上,赵竹长舒一口气,呼吸间,他总觉得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鼻腔蔓延,细细去嗅,什么都没有。 赵竹懊恼地轻轻捶头。 都睡了多久的被褥,怎么可能还有味道? 耳垂却红得要滴血。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林月回将赵竹送回住处,就收拾了一竹篮米粮并两块咸肉,带着往范春花家走。 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范春花家还是婆媳两个女人带个小孩生活,谁都想从婆媳俩身上沾点便宜,生活更是艰难。 林月回做客,向来不爱占人便宜。尽管范春花用得是“答谢”二字,可主人家的待客之道是主人家的事,林月回自有一套规矩。 范春花家的院门并没有合上,林月回站在门外,就能瞧见在厨房忙活的婆媳二人。天井里坐着个抱着油渣吃的胖小子,他瞧见有人来,也不认生,小大人的模样出来迎客。 “是林姨吗?阿娘叫我等着你呢!”胖小子将手中装满油渣的大碗递给林月回,馋得吞了吞口水:“林姨,给你吃,可香了!” 林月回忍俊不禁,胖小子嘴边的油光还没擦干净呢,竟然就馋成这幅模样了,她逗小孩:“姨姨可能吃,一口吃干净。” 林月回作势要将油渣往嘴里倒,胖小子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大碗,说:“没事,姨,你要爱吃,都吃完也没事,金宝下次再吃。” 小小的人儿,竟是半点也不护食。 林月回乐得将他抱起来,他也不闹,只是讲道理:“林姨,我是要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不能抱的。” “你多大了?就顶门立户?” 金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肯定道:“三岁!” 小胖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月回,很认真的说:“我是男人,家里的顶梁柱,生来就是顶门立户 的。” 林月回看着小孩纯真的眼睛,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揉揉金宝的脑袋,林月回说:“小顶梁柱,可要给阿娘帮忙?” 金宝抱紧手中的大碗,说:“去。” 林月回走在金宝身后,看着他双手紧紧护住手中油渣,走路一摇一晃的模样,嘴角带笑。 “阿娘,金宝来帮忙。”还没走进灶屋,金宝就大声喊道。 范春花眉头倒竖,正要将这个不省心的小祖宗抱出去,正对上林月回的眼睛。 “妹子,你来了?”范春花惊喜唤道,转头,她对着婆婆说:“娘,快,把菜端出去,咱开饭了!” 林月回要上前帮忙,愣是被范春花按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婆媳两个慢慢碌碌端出五菜一汤。 蒸河蟹,茭白鱼羹,芋烧猪肉,炸鱼干,清煨鲜藕,老母鸡汤。 五菜一汤,没一个菜是容易弄的。 林月回坐在桌前,心里热热的,调侃道:“春花姐好大方,这是把年夜饭搬上桌了。” 范春花睨她一眼:“我就这点本事?你若是来,我虽做不到日日有鸡有肉,河里捞几条鱼,还不简单?” 林月回竖起大拇指:“春花姐果然是爽利人,我可不客气了。” 范春花大笑:“只管吃,锅里还有,姐管够!” 五菜一汤配着今年新出的稻米,香得人恨不得吞下舌头。 “春花姐,你这手艺,合该去当大厨!我闯荡这些地方,还没见过几个比你手艺好的。 鱼羹鲜美,鱼干酥脆,藕片爽脆……这一桌放在酒楼,怎么着不得八百大钱?” 范春花笑着说:“哪那么夸张?” 只有金宝这个小家伙,小脸恨不得埋进碗中,呼噜呼噜地吃着。 肚子吃饱,他也不跑,乖乖坐在椅子上,给林月回推荐哪个菜色最好吃。 等到几个大人吃好饭,一起收拾了碗筷。林月回和范春花二人往家外走,金宝才大声说:“阿娘,林姨,我也要去!” 林月回看向范春花,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她就要带着摸种田的家伙事。 范春花也有些错愕,她轻拍一下金宝的屁股,冷着脸问:“你知道阿娘要去干嘛吗?你就要跟着去?” 金宝眼泪汪汪,看着母亲,眼泪落下来:“我也要种地,阿娘,你们去种地对不对?林姨最会种地了,金宝学会种地,阿娘就不用去码头扛包了。” 林月回诧异的看向范春花,码头向来不太平,鱼龙混杂的人群中拐子、乞丐都不少,码头边上,更有不少暗门子,寻常的女子是绝没胆量去码头讨活的。 “阿娘,扛包可累,金宝长大扛包,娘不扛。” 稚嫩的童音中满是对母亲的心疼。 范春花捂住金宝的嘴,呵斥:“回家去,别添乱!” 范春花转头,小心翼翼看向林月回:“妹子,别听孩子胡说,咱下地去?” 林月回装作没听懂的模样,说:“下地?现在下地?”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春花姐,你们说话好快,我没听清。” 16. 沤肥种地 (本章沤肥,吃饭的宝宝慎入。) 田间小道阡陌交错,林月回一边和范春花闲聊,一边观察着这些田地的情况。 白龙村大部分田地都是水田,秋收后,农人就地火烧秸秆,走在田道上,鼻腔还残留着草木灰的味道。 深褐色的泥土一瞧就是种庄稼的好地,林月回蹲下身,试着拔起稻桩,微一用力,连着带出好些松软的泥土。 范春花转头,瞧见林月回的动作,她说:“阿妹瞧这块地怎么样?” 林月回坦言:“上好的田地,今年收成不错吧?” 范春花叹气:“是不错,但这是村里的公田。我家的地还要走一段路呢。” 林月回赞道:“难得公中的地能养的这样好。春花姐家里那块菜地就是难得的沃土,想来地里也差不了。” 范春花看向林月回,沉默不过一秒,她说:“那你可猜错了,我都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别人种稻谷的时候,我也种,别人浇水施肥的时候,我也浇,凡是要做的,我做的一定更快更好。” “可就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大神,你瞧,村中公田地肥,我家的,今年结出的麦穗都有小一半是空的。”范春花忧心忡忡,她说:“这几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是啥办法都想过了。” 林月回跟着范春话走到地里,一眼就瞧见板结的泥块。范春花应是准备趁冬天没到,温度还过得去,再种一茬小菜,现在已经开始犁地。 翻了一半的土地上,大块大块板结的泥土。还未翻的地方,稻桩细弱。林月回三两步上前,拿着锄头挖出稻桩。稻桩细弱,根系也少。 范春花:“阿妹你瞧,同样的种法,我都不知道庄稼怎么就长不肥。” 林月回问:“阿姐,今年还准备种菜?” 范春花:“可不能闲着,虽然小菜长不大,也能换几文钱。” 林月回:“我记得江南是种两茬稻的。” 范春花:“是种两茬,今年两茬的收成都快要赶不上往年一茬的了。” 林月回扶额,她算是知道范春花的田地,最大的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江南气候宜人,一年两稻,本就透支地力,范春花还见缝插针的种些小菜。 地力一年比一年弱,收成不减少才怪。 “春花姐,你屋前的菜地养的挺好的啊,应当是时常施肥的,怎么种庄稼的田地就忘了呢?” 提到这个,范春花就愁眉不展:“门口那块菜地,家中养鸡,下的鸡粪也够肥地的了。可我家有三亩中田,没有牲畜,又收不到人中黄,少量粪水浇下去,就跟倒河里一样,除了听个响,啥用都没有。” “那天,你在台上唱肥地的法子,我做梦都不敢想,还能不用粪水肥地,河泥、杂鱼、菜头,竟然都能肥地!”范春花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水,她一双眼睛满是欣喜,看着林月回像是看到了什么大善人。 林月回不自然的干咳一声,低下头,却瞧见范春花鼻头上细密的汗珠。 她故作轻松:“看来我到上河村办傩是来对了!这是咱姐俩的缘分呐!春花姐,我正好知道一个不用粪水,不用杂鱼的沤肥法……” 林月回站在田野间,头顶蓝天,脚下厚土,金黄的秸秆在她身后飘扬,她得意地双手叉腰,眼角眉梢都写着:“春花姐,不就是粪肥不够?我给你解决了!” 指着稻田边的稗子和田地中泥土的质地,林月回一点一点给范春花讲肥力不足的表现。直到日月交替,天空变成暗沉的青黑色,彩霞彻底落下,两人才各自回到家中。 * 农家的夜晚来的格外早,天还未彻底黑下来,村道便只能听到鸡鸣狗吠声,少数几户人家中有火光亮起,村子依旧显得冷清。 林月回一路独行,远远地,就瞧见村尾有火光亮着。微弱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似乎一瞬就会熄灭。 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门前坐着。 是赵竹。 他虽瘦弱,身量却高。 坐在小板凳上,莫名的局促可怜。 此时,他手中一根木枝,比比划划,不知在写些什么。 林月回轻手轻脚往前走,只等着近前吓他一跳。 谁料,这小子竟是一心两用,手上动作不停,头却朝着村口张望起来。 对上林月回的视线,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扔掉木枝,他用力踩着脚下划痕。 没踩两下,自觉已经将一切痕迹毁尸灭迹,赵竹上前去迎林月回。 “班主,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不过没关系,我放进灶上温着了。” “我的房间收拾的可干净了,你要去检查吗?” 又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今天收拾好房间,去给村塾的夫子帮忙了,不是什么厉害活计,就是看着小孩子写字…… 林月回默默听着,不知道赵竹什么时候,竟然认识了村塾夫子,她问:“你和村里人很熟?是铁蛋介绍你们认识的?” 赵竹却说:“不是,是夫子主动找我的。” 他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般:“是陈老九那桩事,班主和村人化解矛盾,我可算大功臣。” 小心翼翼的看一眼林月回的表情,确定她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地方,赵竹继续说:“那天夫子也在陈老九家,见我是读过书的,不忍我被埋没了,就让我闲时去村塾找他。” 林月回干了一天农活,听见赵竹的话也没有反应,自顾自去灶房端饭。 锅盖打开,农家大灶上温着两碗一模一样的饭。 林月回诧异的看向跟在身后的赵竹:“这么晚了,还有人没吃饭?” 没等赵竹回应,她随手端起一碗,抽出筷子,扒饭。 赵竹:天塌了。 他赶忙走上前,检查林月回吃的是不是他特意留的那碗。 靠边的是他的,靠里的是林月回的。 现在剩下的是…… 靠里的。 赵竹委屈的端出里面的饭碗:“这才是你的,你吃那碗是我的饭。” 林月回僵硬抬头:“这是你吃过的?” 赵竹猛摇头:“我也还没吃呢。” 他耳根泛红:“班主,我想和你一起吃。” 林月回腹中空空,只听见第一句话,就继续扒饭:“那就行,一模一样的饭,干嘛还要分来分去?快吃吧!”< /p>赵竹:…… 愤愤的戳开碗中蔬菜,米饭,翻出一颗大鹅蛋,赵竹故意说:“班主,那你的蛋就归我了?” 林月回迷茫抬头,正好看见赵竹碗中的鹅蛋。没有任何犹豫,她一筷子夹走鹅蛋:“我没见着班子里有鹅蛋啊,窈娘去谁家换的?” 赵竹:…… 从未见过这样不解风情的女子! 他摘下面具,恶狠狠扒饭:“你怎么知道鹅蛋是窈娘换的。” 气呼呼吃完饭,将自己的碗洗好,赵竹一言不发走进卧室。 林月回:? 她累得只想倒头大睡,一点旖旎心思也无,并不管赵竹在生什么气。 洗干净饭碗,她找到窈娘,商量班子接下来的计划。 接上河村这一单前,他们想的是秋收酬神的村落多,攒够过冬的银粮后,就近找个村子赁间屋子过冬。 眼下上河村酬神事了,林月回却要留在上河村教村民沤肥。 窈娘问:“阿姐咱们是留个七八日就走,就是这个冬天就待在上河村了。” 林月回:“就在上河村,尹掌坛不怀好意,在白龙镇又有着好名声,若是不能一次性按死他,咱们再去其他村落,只怕他们的态度和上河村村人也差不了多少。” “咱们好不容易在上河村站住了脚,陈老九又和白龙镇陈家关系匪浅,我想借陈老九,去白龙镇看看陈三的病能不能治,咱要是能解决了白龙镇陈家的难,姓尹的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窈娘听见治病救人,眉宇间都是自信,她提起茶壶,青衫摇晃,她说:“若真是生病,阿姐且看我的!” * 一夜好眠。 林月回醒时,天空还泛着鱼肚白。 天井里,班子里几个小的跟着大牛哼哼哈哈的练功。 小孩骨头软,耐力也不够,动作总是出错,大牛气得直跳脚。 林月回撤回一个出门的动作,回屋,喝水压压惊。 若是被大牛逮到,她今早至少得耽搁一个时辰才能出门。 赵竹早早等在林月回门前,他一看见林月回就跟着走:“林班主,你答应带我出去种地的!” 林月回:差点把这位忘记了。 她扫视赵竹一圈。 今天的赵竹穿上了他那身华贵的白袍,腰间挂着玉佩,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活脱脱一个踏青的贵公子。 林月回:“你没下过地?” 赵竹诚实点头。 林月回:“那你见过地吧?咱们是去干活的。” 赵竹:“我们不是去沤肥吗,为什么要去田地?” 林月回绝望仰头,她简单解释了几句今天的任务,特意将下地的辛苦夸大给赵竹听。 “水田里的蚂蟥、沤肥的大粪、还有蛇和癞蛤蟆……还去吗?” 赵竹坚定:“我要去。” 林月回拿赵竹没办法,只能让他换了衣裳跟着出门。 晨光落在墙头屋檐,林月回站在家门口等赵竹换衣裳,却发现门前密密麻麻一片字,她好奇去看,深浅不一的划痕,写的只有两个汉字…… 等,接。 17. 陈家来人 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凌厉,和赵竹温吞娇气的性格一点也不沾边。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月回回头去看,赵竹已经换上麻布衣衫走了出来,他雀跃的往前跑着,像是一只欢快的鸟。 随意踢开眼前碍事的石子,林月回说:“走吧,今天,我给春花姐讲秸秆沤肥法,你站在边上,别捣乱。” 赵竹听着,并不反驳。 俩人一路往田野走,走到田埂上,一眼就看见范春花家的田地里早准备好了林月回要求的秸秆、河泥、野草。 范春花肩上一条扁担,担着两桶水,见着林月回,高喊:“阿妹,来了,后面这是?” 林月回简单说了两句赵竹的来意,直奔主题,种地这事,得趁日头还没升起来,快些做完回家,大下午的阳光足以晒死个人。 林月回捻起一捧剁碎的新鮮野草,大小适中,和她昨天交待的半点不差。 她笑着赞一句好刀工。 拿起干秸秆做底,洒清水保湿,在放容易发酵的新鲜野草,一层干秸秆、一层新鮮野草,循环往复,最上面一层,铺上从菜地挖来的沃土,盖上营养丰富的河泥,变算是大功告成。 林月回擦去额头细汗,和范春花说:“本该在肥料中间加些陈年老肥,发酵得快些。 只是咱们头次用秸秆沤肥,没有老肥,也只能一天两次翻肥,等它慢慢发酵。” 范春花点头,又问起早前的腐熟肥:“阿妹,这是可以直接下土的?我三亩地呢,趁着天还没冷,还能卖一茬菜。” 林月回并不藏私,告诉范春花要先下肥,养几天地,才能种菜苗。 沤肥种地的日子平淡又繁忙,今日在范春花家下地,明天到铁蛋家沤肥。虽说是指点,但做活哪有干站着的道理? 林月回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赵竹跟着她的身边,有数不尽的问题,却从不敢问,只能在日落回家时旁敲侧击的说两句。 赵竹问:“班主,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在吗?” 林月回皮笑肉不笑:“当然。” 问办傩的世上有没有神仙,那当然是有,没有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吗? 赵竹又问:“你说得沤肥法真是圣母娘娘托梦告诉你的?” 林月回睨他一眼:“当然。我又没有地,总不能是人长一张嘴,胡说八道吧。” 赵竹沉默:“你没有骗人。” 喉间的话滚了一圈,赵竹接着说:“铁蛋、范大姐,都是种地的老人了,他们都觉得你说得对,有道理……” 赵竹说:“我只是觉得,圣母娘娘能托梦给你,为什么不托梦给陛下?班主每天教人沤肥,上河村也只有不到三成的人学会了腐熟法。 一个上河村,便是增收三成,也不过多养活几户人家。可陛下富有四海,若能让陛下将沤肥法交给天下百姓,天下粮仓能增多少粮食,逢旱遇涝,能救多少百姓?” 林月回站定在原地,逆着夕阳,她头一次正眼看向赵竹。 赵竹脊梁挺直,身子瘦削,晚风吹来,麻布衣服贴在他的腰背上,整个人似要乘风而去。 这样羸弱的人,却在和她讲天下百姓? 林月回压下心中的一点悸动,言语带刺:“为什么圣母娘娘不托梦给当今?赵公子出身高门,怕不是从没见过官府贪污赈灾粮款,世家豪强囤货抑价。 你说,粮食增产三成可救更多受灾百姓。却不想,手中能有田产的百姓能有多少?上河村富庶,春花姐家中有三亩中田,可离开上河村呢?多少百姓名下田地早成了世家资产? 粮食增长三成。在上河村,增长的是村人家中银粮;推广到各地,世家金银如山,每一点都是百姓的血肉。” 林月回定定的看向赵竹:“这样的罪过,你扛不起,我扛不起,神祇也扛不起。” 赵竹嘴巴翕动着,想反驳林月回。 皇兄是明君!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世家站在大雍的土地上,焉能不听皇兄的话? 可赵竹心中清楚,任皇兄再是明君,人心亦不由人操纵。 况且不说其他地方,只单说江南,不就是世家盘踞一方,收割民脂民膏的典范吗? 赵竹沉默片刻,不再提将沤肥法交给朝廷的事,他转移话题:“班主,你似乎格外喜欢去范大姐家看肥?” 林月回看赵竹的眼睛,他眸光澄澈,转移话题也不显世故。 林月回再看一眼,赵竹便心虚的移开眼。 他转头的动作极大,便将绯红的耳朵暴露在林月回眼前。 林月回贪花好色,尤爱眼尾一点湿红,可怜巴巴看人的病弱男子。 赵竹这样的神态,她本该碰碰他的耳垂,笑问:“可是天太热了?我给你吹吹可好?” 可男人,一谈起政治、经济,就像是美味珍馐上多了一颗苍蝇。 倒不影响享用,只是过于外放的攻击性平白显得算计,失了一分天然的美感。 林月回不再提沤肥的事,径直往村尾走去:“怎么看出来的?” 赵竹连忙跟上:“我瞧班主去范家的次数格外多,班主是怜惜范大姐家中孤儿寡母难过,所以多些照顾?……金宝确实可怜。” 林月回随口应付两声,只想快些回去吃饭。 赵竹却有说不完的话,一转眼,便有换了一个话题:“班主,你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去看肥料的好坏,太累了。要不,我回去将沤肥法写在纸上,教其他村人准备好前期工作,再请你去看沤肥的温度、湿度,你也能轻松些。” 赵竹语气中带着点心疼,话里话外都是,我来帮忙! 林月回却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好呀,那你可就是我的人了!你独自出去教人沤肥,村人可不认的。” 赵竹傻乎乎的笑着,似乎什么都没听出来。 * 今夜家门格外喧闹,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往日安分练功的小徒弟,全在门前玩闹,一见着林月回,便叽叽喳喳上前讲起了新奇事。 原来,今日林月回才出家门不久,就有白龙镇贵人来访,听说是陈家的管事,陈老爷身边的红人。村长、族老一起作陪,他却直奔村尾来了。 陈家管事来 上河村,为的是求神解煞。 陈家三公子自幼体弱多病,难得长到十六,一夜之间,却忽然散了生气,日日咳血不说,如今更是连吃喝的力气都没了,成日靠着一口汤药吊命。 陈老爷听闻林月回酬神祭祖,驱邪避祸皆是一把好手,特意请林月回入府开坛做法,只要陈三公子能活着,陈家愿舍一半家业答谢。 林月回垂眸不语。 她才到江南府不久,名声将将打出去,谁有这份善心,将班子的名号告诉陈老爷? 陈老九?尹掌坛? 一个正气凛然的面庞出现在脑中。 林月回几乎可以肯定,是尹掌坛做得鬼。 再者,陈家重金利诱,摆明了陈三公子病情危急,刻不容缓。 林月回看向陈管事:“得陈老爷看重,本该立刻前往陈府,只是村中还有些事情,只怕要管事等上几日?” “不知掌坛有何要事?我这十来个活计,都是麻利人,有他们帮忙,想来不用掌坛忧心。” 这话的意思,就是等不了,你就老老实实跟我走吧。 窈娘担忧的看向林月回,却听林月回笑着说:“那感情好,我也能松快松快。” “窈娘,带着几个小的将家伙事收拾好了,咱们明儿就进白龙镇。记者,东屋的神面得好好请,可不能冒犯了。” 窈娘笑着应下。 退出待客的正屋,窈娘往东屋走去,几个陈家的丫鬟婆子笑意盈盈的走上前,竟是要去帮着收东西的意思。 窈娘连连推辞,只说傩面不能假手于人,恐遭神明怪罪。 关上东屋的屋门,摆脱了陈家的眼线,窈娘才长舒了一口气。 陈家人不知班子的布置,轻易信了东屋摆放傩面,窈娘却心知肚明,傩面是重要东西,除了二花、三巧手里那几个还没做好的,全在林月回卧房中。 东屋,本是窈娘调香制药的地方。 自从,林月回和窈娘确定了要去陈府试试水,就已经定好了几种秘制的猛药,害人的、救人的,应有尽有。 林月回叫窈娘回东屋,就是怕陈家的人趁乱四处游走,探了班子的底。 窈娘收拾好屋子里的药丸、药粉,藏在箱笼里,才装模作样点一根香,口中唱诵着请神移驾的词。 * 村尾热闹非凡,陈老九家却冷冷清清。 他独个坐在屋檐下,吧嗒一口水烟,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傩戏班子的辛苦他看在眼里,什么梦中降下神方,作物增产三成,他一点不信,庄稼地里的活,巫师能懂什么? 可林月回的好心,他认。 回想起前两日尹掌坛找他时说的话,陈老九更加心烦。 都已经见到人家做法降鬼了,还要怎么着呢? 但尹掌坛的话,却像是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在他心口。 “陈老弟,你真觉得姓林的一帮女人能请神?她们若真有本事,为什么不解了你娘的癔症?” “她们班子里有一盒拘魂香,你只要找到那盒香,我就能请回你娘丢了的魂……” 18. 情深义重陈老爷 翌日,晨光熹微。 林月回一班子人早早上了舒适的马车,晨风被阻隔在车帘外,几个丫头枕在大人膝上,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马车已经停在白龙镇城门下。 陈家的管事并未下车,由车夫给护卫瞧过令牌,不过须臾,马车便径直往城中去。 排队的人群早习惯了富贵人进城的排场,林月回几人坐在车上,几乎没听见有人议论,便已看不到城门的踪影了。 小豆子放下窗前的帘子,还有些摸不清发生了什么:“师父,咱们不是要在上河村过冬吗?” 林月回坏笑着揪她的小辫子:“享福来了,你不愿意?” 小豆子哪能不愿? 只是她向来有着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发现了师父轻松笑容下的紧绷。 环顾班子众人,总赖在师父身边的富贵公子哥,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再看,竟连拐老也不见了。 小豆子不懂大人的谋算,往师父怀里拱了拱,她说:“师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月回笑她:“你是我的徒弟,当然要留在我身边,莫不是日后寻了个俏郎君,就要被人拐跑了?咱班子的姑娘,可只能招赘,不许嫁人的。” 小豆子还不到十岁,却已经懂了嫁人、招赘都是羞人的事,红着脸,背过身,不再理会混不吝的师父了。 林月回哈哈大笑,要进龙潭虎穴的烦忧也被小豆子的天真无邪冲淡了。 林月回抱起小豆子,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说:“你呀你,你若是要嫁出去,才有的羞呢。招个俏夫郎回家,班子里的长辈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谁能笑话你做错了事?只盼着你越来越好才是。 大方些,你只管说‘我会对郎君好的,师父可要给我找个懂规矩的可心人。’”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师父,再要开口问,马车却慢慢停下。 车外,是婆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林掌坛,几位贵客,陈府到,请诸位下车。” 林月回收起了脸上玩笑的模样,又是一个爽利干练的掌坛。 跟着陈家下人一路走到正厅中,林月回见着了陈老爷。 陈老爷年约五十,容貌俊秀,却生了双吊梢眼,温和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虽生了张不好相与的脸,陈老爷脾气却极好,他唇边带笑,浑身书卷气,坐在主位上,见着林月回上前,起身相迎,连声说:“林掌坛,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林月回:“不知是何难事,叫陈老爷忧心?” 说着,林月回歉意一笑:“只听管家草草说了些三公子的事,还得要老爷解惑。” 陈老爷重重叹气:“我这儿子……” 陈老爷声音不徐不疾,讲起了一桩风月旧事。 二十年前,陈老爷外出踏青,见着个貌美的乡野女子,她温柔小意、知情识趣,除了不通文墨,处处贴心。 陈老爷那时也是个毛头小子,和这貌美女子私自定下终身,只待回家,请家中长辈做主下聘。 却不料,家中早已为他定下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任由他想尽办法,也没能让父母同意。他被关在房中,好不容易逃出门。 再见佳人,她却已有八月身孕。听到爱人要另娶他人,惊惧之下,早产生下一个男胎,自己却早早去了。 陈三公子,正是那个早产的胎儿。 陈老爷说到此处,泣不成声:“是我……是我无能,没能护他母子二人平安。都是报应,是报应呐,我宁可受难的是我,也不愿见我儿日日咳血……” 他满目恳切的看向林月回,说:“林掌坛,悯生……是她留给我唯一的血肉,我的悯生,绝不能没了性命。” 林月回看着陈老爷的慈父模样,问:“陈三公子,是还有两个哥哥吗?他们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提及另外两个儿子,陈老爷面上痛色散去两分:“是房中丫头生的,他们母亲身子壮,他们也不差。” 林月回又问:“听闻陈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怎么不见您二位再添新丁?” 陈老爷再也维持不住慈父模样,冷着脸问:“这和我三儿的病,有何干系?” 林月回:“陈老爷既说是报应,就要看看三公子母亲走后,你其他的孩子是否有事?总不能负心的报应尽落到了受害者母子头上。” 林月回阴阳怪气的话语毫无掩饰。 陈老爷对上她的视线,却只看见一片关切,她双眉紧蹙,似为陈三的病情操碎了心。 满心怒气打在棉花上,陈老爷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温凉的莲心茶浇不灭他心头郁气,看着林月回,陈老爷悠悠道:“自她走后,我再无一子,掌坛以为,是为何?” “老爷不能生?”林月回惊呼。 陈老爷:…… 他不复往日儒雅的书生模样,厉呵:“谁不能生?我儿体弱,我若再有一子,他日子如何过?奴才都是些捧高踩低的玩意儿,我不护着他,他只怕要被后宅妇人生吃了去!” 陈老爷话里话外,都是挚爱已去,为爱子,他能与世界为敌! 林月回却想笑,什么挚爱,什么陈三,都抵不过陈老爷又娶了十八房美妾。眼下惺惺作态说着恨不得以身相替,若真有这个机会,他不得躲出百八十里远? 心中膈应,林月回生出一计。 她说:“陈老爷慈父心肠,天可怜见,不若,先带我去瞧瞧三公子。” 陈老爷自无不可,他带着林月回穿过游廊水榭,来到一处僻静院落。院中奇珍异草无数,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佳品。陈老爷却看也不看,径直推开陈三所住的屋子。 林月回紧随其后。 甫一进院,融融春意便扑面而来,却不见明火炭盆。前方,陈老爷拨开一层层珠帘纱幔,唤道:“悯生,爹来了。” 粗哑的男声压了又压,似唤三岁幼子。 林月回立在原地,颇有一种强闯柔弱闺秀寝榻的错觉。 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跟着陈老爷往里去。 白色帐幔中,一个浑身死气的男子 半卧在床上,他裹着厚重的被褥,额间带着镶蓝宝石的抹额,皮肉贴在骨头上,皮肤苍白,像是早已断了气。 听见父亲喊他,陈三费力睁眼,乌黑的眼睛嵌在雪白的肌肤上,似是一双毫无生机的鬼眼。 林月回与他对上视线,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倒是稳得住,心中惊异面上依旧不动如山,笑着颔首。 陈三支起身子,病骨支离的他倒是格外有好胜心,一把拉开床幔,他阴沉着脸,看向陈老爷:“她又是谁?什么阿猫阿狗的玩意儿见天往我屋里送!” 陈老爷连忙安抚儿子的情绪:“悯生,这是林掌坛,比之前的尹掌坛还要厉害,你不是说尹掌坛有点本事,叫你睡了几个好觉吗?林掌坛更厉害!儿呐,你有救了!咱陈家,有后了!” 林月回嘴角微微抽搐,实在不知陈老爷是真的爱陈三这个儿子,失了分寸;还是故意刺激陈三。 果不其然,陈老爷话音刚落,陈三便气得将身旁枕头砸向陈老爷:“你滚,我好的很!带着那些贱人滚!” 幸灾乐祸不过半秒,一个布老虎砸向林月回:“你也滚!都滚!” 下一刻,陈三喉间一热,一口鲜血涌出,陈三软软倒在床榻上,雪白的床幔被褥上,是刺目的红。 静立在侧的下人这才像是回了魂,一个个着急忙慌的喊着公子! 陈老爷背过身去,以手捂面,好一会儿,他才回头,对林月回说:“林掌坛,你也看见了,我的悯生……不知怎地,他就是不爱听我讲话,你瞧瞧,他可是被妖邪迷了眼?” 陈老爷无助的模样,好似林月回说让孩子喝一碗符水他也会信。 林月回看着,却觉得诡异。 陈三不是头一天重病,用得着泪洒衣襟吗? 天天哭,怎么还这么有劲儿呢? 门外焦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月回抬头去看,正看见个相貌平平的黄脸小子,他高呼:“让让,都让让,大夫来了。” 屋中乱做一团,林月回看向陈老爷:“不如借一步说话?” 陈老爷点头,率先走出去,竟没有回头看一眼病重的儿子。 “林掌坛,你也见着了,我儿到底是怎么了?” 林月回说:“陈三公子瞧着不是被妖邪迷了眼,倒像是……” 陈老爷急道:“像是什么?你快说呀!” 林月回:“陈老爷勿怪,像是……像是,背了孽债!” 陈老爷大骇,红润的脸色刷地惨败一片,他色厉内荏地说:“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孽债?我陈家向来光明磊落!” 林月回却说:“陈老爷,虽说是孽债,也未必就是陈家祖上的孽债,前世的因,今生的果,谁知这讨债鬼是从何而来?” 陈老爷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声音平和下来,看着林月回:“那以林掌坛之意,这冤孽,该如何化解?” 林月回微微一笑:“因果自有定数,要解此难,不难。只是公子身子太弱,不如先办一月阳戏,公子身体好些,再开坛做法?” 19. 奋不顾身三公子 陈老爷微微皱眉:“竟还要等上一月?我儿日日咳血,如何等得?” 林月回笑道:“正因公子日日咳血,才要先驱周身邪气,再除邪祟。莫说是驱邪,寻常大夫治病也不敢贸然用猛药的。” 听见这种通俗易懂的比喻,陈老爷一捋长髯,沉吟片刻,说道:“掌坛可能保我儿无忧?” 林月回仍然是成竹在胸的高人模样:“做我们这行的,为主家排忧解难是本分,可命由天定,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陈老爷沉默地坐在主位,过了许久,他遣人叫来了陈三身边的小厮。 “林掌坛,不如就在悯生院中办傩?他身子弱,省得他到处走动,反倒累着。” 又看向那名小厮:“书禾,悯生向来看重你,你在他身边多劝着些,不可对掌坛无礼。” 林月回抬眼看向陈老爷。 他口中话说的敬重,却早已将事情定了下来。不知是一家之主的独断专行,还是……没将小小一个江湖术士放在眼里? 林月回只说:“一切都听陈老爷安排。” * 秋夜冷清,赵竹独自一人住在上河村小院中,他翻来翻去睡不着,心中像是压了一团火,却找不着是什么原因。 月光清幽,洒入室内,赵竹翻身坐起,他径直走出房间,望月独坐。 冷风灌进里衣,浇不灭心中燥意。 赵竹只觉得静,院子里出奇的静。 往日这个时辰,班子众人都已经睡下了,同样是安静的,可那份安静中却带着安稳,或许是大牛震天响的喊声,或许是一墙之隔,那人平稳的呼吸。 赵竹打一盆凉水,将头浸入水中,肺叶中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直到濒死的窒息感传来,他才猛地抬起头。 眼前阵阵发黑,赵竹剧烈地喘息着。 他握紧水桶,直到身体渐渐回暖,才扶着桶,慢慢站起身。 回房,关门,赵竹将自己埋进被褥中。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林月回沙哑的声音。 “赵竹,我可以相信你吗?” “留在上河村?” * 一夜无梦,林月回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书禾早早等在院中,见着林月回,他疾步上前:“林掌坛,戏台已经搭好了,只需您和班子众位前去就能开坛。” “这么快?我记得是今晚开戏?”林月回疑惑。 书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今晚开戏,只是我从没置办过阳戏开场的规矩,怕出了差错,请您掌掌眼。” 书禾找的理由很是正当,林月回却注意到他眼神中的担忧。 林月回理理衣袖,跟着书禾去陈三院中:“我记得尹掌坛也是办傩的?他不办阳戏吗?” 书禾一愣,同情地看向林月回:“尹掌坛?他只开坛做法,什么开红山,踩红铁,看着就骇人!” 林月回听见这话,隐隐明白了书禾在同情什么。 开红山,需取人阳之精,以病人额上鲜血画符镇邪,门窗需以血符镇邪,病人常居之处,则用血符驱散疫气。 踩红铁,则是在屋中放上烧红的铁犁铧,掌坛赤脚踩踏,再举起火红犁铧,口含松香、桐油,吐出数尺烈焰,焚尽一切污秽邪气。 书禾提到的两种傩技,无一不震慑人心。 法师初次用出这招,必叫病人生畏。天然的,病人就在法师面前矮了一截,也能听得进去法师的劝诫。 可林月回是后来者,镇山的绝技早让尹掌坛用了,陈三还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他对傩技,只怕已经生出了怀疑。 朝书禾一拱手,林月回道:“多谢小兄弟提点。” 书禾却挠挠头,憨直的模样:“都是为公子办事。” 林月回来陈家,是为了做法解难的。陈老爷将班子众人的居所安排在陈三附近的院子里。 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时刻照应陈三,又不会扰了陈三的清净。 此时,林月回跟着书禾,不过三两句话间,就已经走到了陈三的院子里。 昨日雅致非常的院子,今天添上戏台,显得有些突兀。 林月回登台检查了一番,处处妥帖,并无出错的地方,刚要提出告辞,她带班子准备一二,过些时辰再来,就听见一句夹着嗓子的刻薄话。 “我当是谁?又一个江湖骗子!上一个骗子还是个男人,这次倒好,一个小娘们也跑到咱陈府骗钱来了?” 林月回抬头看去,来人是昨日慌忙找来大夫的黄脸小厮。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林月回,讽刺道:“想爬床的人多了去,你这黑不溜秋的炭砣样,竟也有大志向?” 书禾低声呵道:“观澜,这是老爷请来的大师,你别胡说八道,老爷知道,非打你板子不可!” 观澜轻蔑地横书禾一眼:“你是少爷的人,还是老爷的人?天天老爷长、老爷短的,你怎么还待在少爷院中?” 书禾脸色气得通红,他指着观澜:“你…你…,我……” 支吾半天,书禾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才是陪着少爷长大的,你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也配和我比?” 观澜却说:“先来后来不重要,得用才重要,我就是来得再晚,少爷也最看重我!” 观澜嚣张的话语,,气得书禾手抖如筛糠,再说不出话。 林月回上前,一个巧劲便将快要打起来的两人分开,她看向观澜,说:“你说‘得用最重要’,是说三公子看重你?” 观澜不屑地看着林月回二人,只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 尾音拉的极长,像是和林月回说话都嫌晦气。 林月回却不恼,她看着观澜的眼睛:“你没瞧过我的本事,就料定我不能治好公子?” 观澜说:“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拿出来瞧瞧,少说些弯弯绕绕的话。” 林月回盯着观澜,她说:“若我真有本事,你这般无礼,我扭头就走,公子的病当如何?若我没有本事,一月之后,也不过是被陈老爷打出去的命,公子亦无损失。 你说公子看重你,你却没有忠仆之心。满脑子争权夺利,将主子的安危置之不理……” 林月回低笑出声:“我倒是不知,你是鼠目寸光的真小人,还是见不得陈三公子好的伪君子?” 观 澜不复方才的从容,他抬起手,竟是要把林月回打出去。 林月回在外闯荡,怎能没有功夫傍身? 她五指紧紧握住观澜的手腕,并无多余动作,就叫观澜动弹不得。 他虽手上用不得劲,嘴上却也不闲着:“打量小爷不知道呢!什么一个月、半个月的,狐媚子想留在陈家,不就是想爬床吗?” 林月回再好的脾性,被人三番两次说要爬床,也来了火气。 她手上微微用力,就将观澜推出三米远。 观澜无法控制的往后倒去,他拼命控制身体,还是重重摔在地上。屁股着地,脸面算是丢了个干净。 林月回上前,抓住观澜的下巴,微微摩挲:“你既说得用的人最重要,就该清楚,陈三公子眼中咱俩谁重要不好说,陈老爷眼中……” 林月回哼笑出声,她手掌微微用力,拍打着观澜的脸颊:“你说的我今日将你这张臭嘴打烂,拔光你这一口伶俐的牙齿,陈三公子能替你做主吗?” 观澜吞了吞口水,别过脸去,不再多说。 安静不过一秒,他高声哭喊起来:“公子,我的三公子呐!有人要在你的院子打死你最在乎的观澜啦!公子救命啊!” 林月回:……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分神不过三秒,观澜便如一条泥鳅,从林月回手臂下爬走了。 他爬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陈三屋中跑,口中唱念做打:“公子,我滴公子呐!你的亲亲观澜要被这恶婆娘打死了!” 林月回震惊地看向书禾:“……他一贯这样?” 书禾也满眼震惊,他说:“观澜自从来到公子身边,就是第一得意人。” 书禾敬佩地看向林月回:“这是我头一次见观澜吃瘪。” 林月回:…… 陈三屋中,观澜的哭喊声越来越大,话里话外,缠磨着陈三出来替他做主。 书禾:“林掌坛,你快走吧,去找老爷,观澜这刁奴,真把少爷闹出来,咱们都讨不了好。” 林月回不理解:“你是说,陈三公子,真会出来为观澜撑腰?” 书禾肯定地点头。 林月回不相信。 她昨天看见的陈三,说是形销骨立都不过分。 这样的人,走一步都得喘三喘,怎么可能为一个下人强行下床? 下一刻,大头骷髅陈三公子就扶着房门,直勾勾的盯着林月回。观澜躲在病入膏肓的陈三身后,洋洋得意扮着鬼脸,他做出口型:“你完了!” 林月回不可置信的看向陈三公子。 他甚至没有力气独立走路,扶着门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但他说:“你……大胆!欺负观澜,我不要你看病!你滚!滚!” 像是词汇量有限,陈三公子不断重复着:“滚!滚!滚!” 因着身子弱,他骂一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可是,为了赶走林月回,为了保护观澜,他坚持不懈:“滚!” 林月回大为震惊! 她看着为了观澜奋不顾身的陈三公子,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想赶我走?没门!” 20. 陈三拒不出门 陈三公子听闻此言,眼中满是喷薄的怒火,他捂着胸口,俨然一副要被气死的模样。 观澜连忙扶住他,怒瞪林月回:“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林月回简直要被这一出闹剧气笑了,她三两步上前,手搭在陈三公子腕上,仔细感受他的脉象。 六脉微弱,迟脉尤虚,是先天不足的脉象。 陈三公子怒急攻心,他扶着墙,缓缓滑倒在地。他肺叶像是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带着腐朽的死气。 病痛缠身,他的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看着林月回。他苍白的面容上,只有这两颗大而黑的瞳仁带着活人气。 林月回从怀中取出一颗丸药,弹进陈三口中。 陈三还来不及反应,丸药就已经落入喉咙,他咬着牙齿,一字一顿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林月回笑:“我?江湖骗子,自然是些符灰搓的丸子。我想想……” 林月回蹲下身,睁大眼睛,摇头看向陈三:“童子尿最是驱邪,这丸药好似是……” 陈三听闻此言,仿若晴天霹雳,他一个翻身跪坐起来,他撑着地干呕起来,恶狠狠骂道:“你……你给我等着!” 他全然没发现身体多了些力气。 观澜蹲在陈三身边,眼神一动,再看林月回,少了一份轻视。 他给陈三顺了顺气,看向林月回:“你说是来救命的,倒比恶鬼还要凶恶,我们公子的意思你也瞧见了,我不和你计较,你就快些走吧!” 林月回只说:“我受的是陈老爷的托,可不是三公子的,要让我走,你就让陈老爷来跟我讲。” 观澜沉默不语,揽腰抱起陈三,回屋去了。 书禾客客气气地送林月回去找班子众人。 许是见识过林月回的脾性,回来的路上,书禾有道不完的苦水,一个劲说观澜的坏话。 他说观澜这人没本事,就是好命。上头有四个貌美如花的姐姐,各个进了富贵人家的后院。 观澜的四姐,正是陈三的小妾,虽不受宠,到底在陈三面前挂了号,她在陈三病重殷勤伺候,愣是将奸懒馋滑的弟弟送到了陈三身边。 观澜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到陈三身边三天就将他哄得只要观澜伺候。 书禾神秘兮兮的对林月回说:“你瞧见公子护着观澜那模样了吧!公子对女子可没那么上心……” 他对了对手指,说:“观澜瞧着风光,只怕是个二椅子,我们懒得和他计较!” 林月回眼神怪异的看向书禾,瞧着浓眉大眼的傻小子竟也是个背后编排人的家伙? 这信誓旦旦的模样,要不是她给陈三把过脉,只怕真要信了他的话。 陈三尺脉微弱,精血亏虚,肾精不足……是天生的不能人道! 这样的陈三,玩男人? 林月回心下摇头,只说:“兴许是三公子偏爱观澜跳脱的性子呢?” 书禾撇嘴:“观澜的性子?他这样的性子,若不是公子护着,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一路闲话回到院子,林月回已经想好了下午阳戏唱什么,她叫上班子里的一众人,仔细讲述着陈三的性格。 林月回:“我瞧那陈三公子,自幼病弱,是没见过什么新奇东西的。他身上有股孩童的偏执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今天开锣,他怕是不会给咱们好脸色。” 大牛立刻问道:“他也看不上咱们?陈老爷瞧着多和善一人,咱来救他的命,他还看不上咱?” 窈娘却说:“阿姐是说,他心性如同幼子?若是天真孩童,咱们就唱《三仙娘嬉坛?》,不信他不感兴趣。” 李三娘子说:“虽说陈三公子心性赤忱,到底年岁不小了,不若唱《福报郎君赶路?》” 班子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只盼能一出戏就拿下陈三公子的心。 最终,还是小豆子,一句俏皮话定下了今晚的阳戏。 “以我看,还是唱《霸王抢亲》来的好,陈三也到了娶亲的年岁,说不准,也盼着娶个媳妇呢!” 班子众人哈哈大笑,都同意小豆子的点子。 黄昏时刻,敲锣的,打鼓的,准备上台的,班子众人各司其职,却迟迟不见陈三公子出来。 台下坐着的一干人等,全是陈三的小妾、知己,正中的位置空无一人,任由奴仆三催四请,陈三就一句话:“不去!” 林月回早猜到陈三会闹幺蛾子,此时,见陈三不愿出门,虽惊讶,却并不慌张,她朝正在敲锣的李大娘子比了个手势,锣声一变,鼓声紧随而变。 林月回吹牛角起调,窈娘手持令旗小碎步登场,她腰肢柔软,轻柔的转圈、甩帕。 口中唱词一出,窈娘便成了崔良玉。 她挎花篮进山游玩,路遇鸟兽虫鱼,以野果投喂,人与鸟兽,追逐打闹,比试快慢,好不惬意。 忽见霸王拦路,他双鞭交叉一挡,十足的凶蛮无理。 只听他说:“过路女子,快快留下金银,随我回二龙山做压寨夫人!” …… 台上热火朝天,一处好戏正在上演。台下众女子专心致志瞧着,却不敢发出声响。 陈三早早跟她们说过,他人虽不出来,却要听听林月回这起子人有何本事,叫众女子轻声些,不能扰了他听戏。 台上窈娘声音嘹亮,一声声的钻进陈三耳中。他聚精会神的听着,却和观澜说:“我当有多大本事?原来就是唱戏的,还不如喷火的尹掌坛呢!” 观澜笑着附和:“就是,什么娱人戏,驱邪戏的?咱不爱听!” 陈三耳朵竖起来,嘴上却说:“观澜,咱们才是一边的,我是不会中了敌人的离间计的!” 太阳西沉,天边再不见阳光,《霸王抢亲》唱到尾声,依旧没见着陈三的踪影。 下台,班子众人都有些萎靡,悉心准备的戏无人认可,总是失落的。 林月回微微沉吟,带上傩母面具,说:“再加一场,就唱《傩母哄娃娃》!” “《傩母哄娃娃》?”窈娘疑惑地看向林月回。 林月回最先定下的阳戏中是没有这个的,只是街头办傩,一个个小娃娃盯着看, 才加了一出逗小孩的戏码。 而台下众人,哪有一个娃娃? 心中思绪百转,多年办傩的默契还在,李二娘子锣声一变,立刻开戏。 林月回先是如往常般唱些哄娃娃、分糖果的唱词。 台下众人手拿糖果,疑惑不解之际,忽听她语调一变:“陈氏小儿,你缘何迟迟不出?” “是饴糖不甜,还是这戏~办的无趣?” 陈三半倚在榻上,猛地睁大眼睛:“观澜,她是在叫我?” 不等观澜回话,又一声唱词到:“小顽童,快出来!好吃好玩都依你,听话宝宝人人爱,小脚一迈出厢房!” 陈三怒火中烧:“你听见了,她骂我呢!说我是小孩?” 陈三扶着桌子,就要下榻,他说:“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观澜连忙去拦:“公子,你若出去,才真中了她的计!” 陈三向来听得进去观澜的话,可林月回还在挑衅,一声接一声,激得他一心出去。 他瞪一眼观澜,说:“你是公子,我是公子,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叫我忍?” 观澜脸一垮,知道这下,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扶着陈三出屋,观澜一眼就看见林月回挑衅的眼神。 她在说:拦着呀!你有本事就拦一辈子! 观澜暗自咬牙,他抬头去看陈三。 在屋中气得不行的陈三,负气出来,却又不说话了。 他死死盯着林月回,半晌,说:“我耍我?” 林月回轻巧翻下戏台,她走向陈三,说:“公子,是你在耍我。” “陈老爷叫我来给你驱邪看病,你若是有气,也该对着陈老爷,而不是头一天拿枕头砸我,第二天又叫侍从羞辱我。” “今晚躲在屋中不出来,难道不是你给我的下马威?” 林月回摘下慈悲柔和的傩母面具,露出她那张攻击性极强的面庞,她微一挑眉,说:“你当是我在羞辱你?分明是你在羞辱自己。” 陈三气得面色涨红,好在,这次他没有晕倒。 陈三说:“我就是讨厌你们,你们都是骗子,全是骗子,我才不要你们对我指手画脚。” 林月回一摊手,问:“我哪里对你指手画脚了?” 陈三不说话,只阴恻恻地瞪着林月回。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月回坦然自若的看着陈三,并不将他的压力测试放在心上。 陈三忽地开口说:“你想让我出门看你唱大戏?” “可以,但你除了睡觉,要全天待在我身边。你还要拦住其他人,我不同意,你不准让他们靠近我。” 林月回气笑了,白天还恨不得她立刻离开陈府,晚上就要她做贴身侍卫了? 林月回果断开口:“没门!” 一番讨价还价,两人最终约定:若有陈三讨厌的人接近他,就派人去找林月回,林月回要尽快出现将其赶走。 观澜站在陈三身边,默默将林月回的危险等级提高。 前世,陈家,出现过林月回这么个人? 21. 赵竹见鬼 曲终人散,喧闹一片的院落渐渐安静下来。 观澜如往常般和陈三玩闹着,哄他高兴。 陈三却始终没精打采的,许是今日受了太多气,他说什么都要骂两句林月回。 观澜问:“公子,你既然讨厌她,为何还要她近身侍候?” 陈三躺在软榻上,只说:“她太过嚣张,我要让她端茶倒水,压压她的气焰。” 观澜坐在陈三身边,微微挑眉,压根不信陈三的话。 他到陈三身边一月有余,陈三此人怯懦任性,常年困于内宅,有着近乎孩童的无知、敏锐。 林月回若是陈府的人,陈三当然会故意作弄她。可林月回不是,她是陈老爷请进府的,又回击了陈三的刁难。 这样的人,在陈三眼中应当是要敬而远之的。 陈三在想什么? 观澜心中摇头。不重要,都不重要。 陈三心怀鬼胎,他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算计? 观澜笑着为陈三披上薄毯,主动引开话题,说起城外的新鲜事。 室内声音越来越低,陈三不知何时已经在软榻上睡着了。 观澜抬手执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倾落杯中,发出叮咚声响,观澜捧着茶盏,视线落在安眠的陈三身上。 常人睡觉,毫无防备的睡颜多是柔和无害的。陈三却不一样,他极瘦,醒着像骷髅成精,睡着像棺材里的死尸。 观澜看着陈三,视线落到他的喉管上,慢慢喝下一口茶水。唇齿间清冽的茶水,像是带着血腥气。 观澜想,这应当是陈三的血。 他一人活,要他们万人死。 这是他欠他的。 * 林月回和陈三定下约定后,两人保持了一种表面上的平和。 陈三配合林月回调理身体的计划,林月回也说到做到,陈三派人来请,她必定想法子支开他不想见的人。 林月回本以为陈三讨厌的人是他的嫡母,却没想到,他和陈夫人相处得还不错。陈三想赶走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陈老爷一个。 陈老爷其人,嘴上全是我儿最重要,也不吝啬花费重金求神医来给陈三吊命。 可所有对陈三好的事情,都不能危害到他自身。 林月回只消说一句:“三公子病弱,若能以血亲精血制符,能护三公子魂魄安宁。”陈老爷就像是见着猫的耗子,溜得无影无踪。 几次下来,陈三对林月回也多了些好脸色,见着班子里的其他人,脸上也能挂上笑。 窈娘趁机给他把过脉。 她说,陈三不单是胎里带的弱症,更难治的是,他外表虽已是成年男子模样,一身脏器却还是孩童大小。 这样的病症,几乎无药可治,窈娘用尽手段,也最多为陈三续两年寿命。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一时之间,班子明着办傩消灾,暗中治病救人,陈三的身子竟真的一日一日好了起来。 许是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陈三瞧着不复先前那般阴郁,倒是有了几分年轻人的鲜活模样。 陈老爷亲眼看见陈三身体转好,一时大喜,他说:“林掌坛果真神人也,我儿大好,掌坛有何想要的,凡是我有的,必定双手奉上。” 林月回到陈家,图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钱财,二是尹掌坛的名声。 陈老爷早已奉上钱财,败坏尹掌坛名声的事却不是能对陈老爷说的。 但眼前要做的事情,确实有一桩。 上河村沤肥之事还没个后文。 林月回虽和范春花说过,有事就来白龙镇寻她。 范春花每次来镇里,却都只说:“一切都好。” 好不好的,到底要自己亲眼看过,再者,赵竹还留在上河村,她也要去看看赵竹。 林月回看着陈老爷,笑道:“上河村事情还未了结,只愿能回村三五日。” 陈老爷大笑:“有何不可?” 他派管家备好车马,又送了大堆礼品,和林月回说:“盼掌坛早日回府。” 林月回自是点头应下。 * 林月回这边处处顺遂,赵竹那边却是状况百出。 他本就没下田种过地,只凭着好记性记下了林月回沤肥的技巧。真正教人沤肥时,村人出现的各种问题,他根本解决不了。 还好范春花是真的学会了,她虽也说不上错在哪里,却每次都能做出合格的肥料,村人有问题,她就一步一步教,比对着看,总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赵竹记录下每一个会导致沤肥失败的原因,上河村的增肥事业也算是步上正轨。 今日,赵竹如往常一般记录下村人沤肥的时间、用料,太阳西斜时才得闲回家。 村尾僻静,少有人家居住。 赵竹独自一人沿着乡道往回走,忽地,前面有一个头发披散的妇人站到了他的身前。 赵竹低着头,往左边避去,妇人跟着往左边走,他往右边避去,妇人便往右边走。 来回两次后,赵竹不耐抬眼看去。 正对上一张大火灼烧后,皮肤粘连在一起的脸。 妇人低着头,朝赵竹勾起一个微笑。 幅度不大,却牵动着整张脸,粉色的皮肉撕扯着,像是要绽开。 赵竹吓得后退两步,他指着妇人,问:“你,你是谁?” 他在上河村这些日子,每家每户都走过一遭,却从未见过这么个相貌独特的妇人。 赵竹看向西沉的太阳,他的心坠入谷底。 夜幕将至,难道是野鬼出来觅食了? 赵竹捂紧脸上的傩面,说:“钟馗在此,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妇人却一点不怕,她笑如恶鬼,嘶哑的嗓音里情意绵绵:“郎君,我是素娥呀,你忘记素娥了吗?” 赵竹吓得肝胆欲裂。 什么素娥,彩娥? 他身子弱,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女鬼索命也找不着他呀! 赵竹往家中跑去,他大喊:“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的郎君!” 素娥听闻这话,满脸笑意僵在了脸上,她哭道:“郎君,你又骗我,你不要我了吗?”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幽怨。 赵竹顾不上回答女鬼的话,他闭上眼睛,埋头就跑,生怕晚了一步,中了鬼打墙,再也出不去。 赵竹不知跑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一刻钟。 一只冰凉的 手猛地抓住赵竹的衣裳。 赵竹一个趔趄,睁开眼,那女鬼竟然就在眼前。 素娥力道极大,她拉住赵竹,痴痴地笑:“安郎,你答应过娶我的,我为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怎么能骗我?” 素娥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拉下了赵竹脸上的傩面,她说:“安郎,你的身份是假的,怎么还能骗我?” 傩面落地。 赵竹猝不及防暴露在融融日光之下,他仓皇用手捂着脸,瞳孔在夕阳的映衬下好似琥珀色的琉璃。 素娥看着,落下泪来。透明的眼泪融在凹凸不平的粉色皮肉上,消失不见了。 素娥说:“这是我的脸!这是我的脸!” 素娥看着赵竹,不断摩挲着自己的脸庞,她说:“安郎,你要杀了我?你要娶我呀!咱们的孩子不能变成苟合的孽种!” 她越说,越激动。 素娥抓住赵竹的头发,手指埋入发丝之间,她拉扯着赵竹的脑袋,对上赵竹的眼睛。 她说:“陈安之,你不得好死!” 赵竹:!!! “姐姐,我真不是陈安之,我发誓,我一定帮你报仇,你放了我吧!” 素娥才不听负心汉的狡辩,她扯着赵竹的脑袋,就要往地上砸。 赵竹使出全身力气,也挣扎不得,他只能高声喊:“救命!” 期盼着村中能有哪个闲汉,散步走到村尾。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赵竹顿觉眼前发黑,浑身都失了力气。他用手护着脑袋,还在喊:“救命!” 许是上天可怜他年纪轻轻,遭逢大难,村尾竟真的有人…… 是陈老九! 他如同天神下凡,一招制服素娥。 他说:“娘!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赵竹心中救苦救难的大英雄立刻变成了和厉鬼一伙的小人。 他脑袋一阵阵发晕,声音也有些虚:“她……是你娘?活人?” 陈老九没好气地说:“我娘!当然是活人!” 看见赵竹凄惨的模样,他又失了底气,他说:“赵兄弟,对不住,我送你去找大夫。” 赵竹看一眼还在哀哀喊着郎君的素娥,再看一眼满脸歉意的陈老九,咬牙道:“你先将你娘送回家吧!” 陈老九确定赵竹伤势不重,才带着母亲走了。 离开前,他捡起地上的傩面,还给赵竹,似不经意般说:“赵公子,还是别往陈家跑的好。” 赵竹:…… 赵竹只恨身边没有个趁手的东西,不能打在陈老九的脸上。 不让他跟着林班主去陈家,莫不是还要留在上河村被这疯妇戏弄? 赵竹狠狠瞪向陈老九:“我的事,轮不着你管!” 耳边脚步声渐渐远去,赵竹的体温慢慢回暖。 他一点点回想素娥的模样,她虽面相丑陋,却一点也不怕鬼。她的体温,是凉的?好似是温热的? 可哪有人的速度这么快?顷刻间,便能逮住他。 素娥,是活人吧? 天边夕阳仍散发着余晖,赵竹却打了个寒颤,他将傩面覆在脸上,来不及系带,便急匆匆跑回了小院。 林班主,这上河村,我真待不下去了! 22. 心动 林月回到上河村时,看见的就是一幅美人对月图。 赵竹倚靠在竹椅上,俊秀的眉眼间满是痛色。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鸡蛋,在脸上滚来滚去。 林月回走近,才瞧见他莹白如玉的额头上竟有一片黑紫色的淤青。 林月回问:“脸怎么弄的?” 寂静空气中,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赵竹扔掉了手中鸡蛋,他从竹椅上坐起,惊惶看去,忽地一愣,眼眶不自觉湿润起来。 他疾步上前,冲进林月回怀中,忍了一日的委屈忽地像决堤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赵竹紧紧抱住林月回,头埋在她的颈窝,不发一语。 林月回身子一僵,刚要叫赵竹松开,却感受到颈间湿润。 赵竹,哭了? 不过小半月没见,怎么委屈成这样? 林月回百思不得其解,想到将赵竹留在上河村的目的,难免有些心虚。 她轻轻抱住赵竹,手掌在他身后一点点轻拍着。 她的安抚却好似起了反作用。 赵竹哭得越发凶,身体微微颤抖着,一言不发,将林月回抱得更紧,像是要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林月回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强行忍耐着。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终于平静下来。 哭歇了,赵竹也不从林月回怀中起来,他仍然贴在林月回颈间,呼吸越发急促,一阵阵热浪打在林月回身上,贴上一层暧昧的水汽。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林月回可以听到赵竹急促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每一缕情绪变换,从委屈到羞窘,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现在……是纯然的害羞? 林月回不知道。 她微微低头,看见赵竹的耳廓变成了红玉,晶莹剔透的宝玉,引得人胃口大开。 她轻笑一声,蹲身抱起不好意思见人的赵竹,将他放到竹椅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鸡蛋。 赵竹被猛地抱起,坐到竹椅上,愣愣的看向林月回,他从未想过,林班主的胳膊竟这般有力。 再看一眼。 林月回身穿赭色麻衣,臂膀隐于宽大衣裳中,她手中拿着鸡蛋,慢条斯理的剥去蛋壳…… 下一秒,光滑的鸡蛋递到赵竹唇边。 林月回笑意盈盈看向赵竹,不容拒绝的模样。 赵竹根本就没有拒绝的心,他配合的低下头,咬下一半鸡蛋。 他抬头,看向林月回,漂亮的眼睛星光闪耀,好似是在邀功。 好乖! 温驯、顺从、美丽。 赵竹眼角红晕未散,点点水光惹人怜爱,他乖巧的吃下鸡蛋,似是引颈受屠的羔羊,又似虔诚朝圣的信徒。 天地之间,他似乎只能看见一人。 林月回不乏恶意的想,这样没有防备心,是装乖还是真乖?若是她喂的不是鸡蛋,而是毒酒,他也能听话喝下吗? 心中恶念如黑潮翻涌,林月回表面还是一副爽朗的好人模样。 她品味着赵竹的神情,含笑吃下另一半鸡蛋。 赵竹的脸色更红了,他小心翼翼偷看林月回,低下头,唇角压不住的上扬。 赵竹低头,额角淤青就更加刺眼。 林月回坐在原地,问:“怎么这样委屈?谁欺负你了。” 赵竹早前下定决心,一定要和林班主告状。 从笨得出奇、总是不听他讲话的村人到孤寂的小院;从院外徘徊的不明人士到堵路的疯妇…… 上河村这地方,吃得不好,住得不好,哪里都不好! 可看着林月回,赵竹想到的却是临行那天,他拉着林月回的箱笼:“林班主,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不能进白龙镇的。” 那时的林月回是怎么说的? “赵公子,你说要让增肥法传遍天下?” “不如就从上河村开始吧!我未完成的事,你会帮我吗?” “赵竹,我可以相信你吗?” 赵竹记得自己的回答,他信誓旦旦:“当然!” “赵竹?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林月回久不得赵竹回应,追问道。 赵竹神秘兮兮的凑近林月回,他说:“班主,你相信这世间有鬼吗?” 林月回拿过石桌上的蒲扇,摇晃纳凉:“怎么问这个?” 赵竹小心翼翼看过左右,确定无人,在林月回耳畔说:“班主,我撞鬼了!” 一阵热气吹入耳道,酥痒难耐。 林月回推开赵竹,问:“见鬼?你有判官护身,还能撞鬼?” 赵竹回道:“我不止撞鬼了,它还将判官神面夺取,掷在了地上。” 林月回收敛神色,转头看向赵竹:“你的脸?是它打的?” 赵竹委屈点头,将今天下午的遭遇,一点一点详细讲给林月回听。 从拦路打他的素娥,到挺身而出的陈老九,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 林月回很快抓住了重点:“你是在村尾被拦的?求救后,是陈老九来救的你?” 赵竹点头,确定林月回并没有听错。 林月回指节敲击着石桌,问:“陈老九,最近一直都在村尾?” 赵竹仔细回忆着,他说:“没有,我只在今天瞧见过陈老九。” 林月回:“这几日,院子附近有没有奇怪的事发生?” 赵竹一惊,他敬佩的看着林月回,说:“班主怎么知道?这几日,院门莫名其妙总被关上,我夜间还听见天井中有脚步声,出来,却什么都没看见。” 赵竹独自在家,是不爱关院门的。他平日没有带钥匙的习惯,贵重物品又都被林月回带走了,他出门时,总是虚掩着门,这几次回家,门却都是锁上的。 赵竹心中一凛,对上林月回的眼睛,他后知后觉:“难道有贼人进屋?” 林月回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拉过赵竹的手,白皙的手背在沙石中滚了一遭,不止红肿破皮,灰黑色的尘土陷在皮肉里,瞧着受了大罪。 林月回问:“怎么不找大夫看看?” 赵竹说:“小伤,不值得去看。” 林月回皱眉:“陈老九她娘将你推倒,对你动手,陈老九什么表示都没有?” 赵竹:“他说带我去看大夫,但他娘那模样,我哪敢跟着他走?别让他娘再去吓唬其他人。” 赵竹说起素娥,神情中还有几分未散的惊惧。 显然,他还将素娥当做是鬼。

林月回却觉得,素娥应当是人。 不是因为陈老九坚定地说:“那是我娘!” 而是李家三姐妹都见过素娥,她语气哀怨,见谁都说:“安郎!你莫要抛下我!” 林月回找出药粉,拉着赵竹,为他重新处理过伤口,才送他回卧室。 厢房中烛火摇曳,赵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他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又倒一杯水…… 直到水壶空空,他才停下动作,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吹灯睡下了。 林月回坐在天井石桌前,喝一口冷茶,直到赵竹均匀的呼吸声传出,她才走出了院子。 夜色已深,村子中寂静一片,只能零星听到几声寒蝉鸣叫。 林月回穿过田野,往上河村唯一一座庄子而去。 月色明亮,群星引路。寒夜也不显凄凉。 林月回爬上庄子的墙头,确定好高度,利落的跳下去。 林月回此行只为找到素娥,她想,从外院到正屋,少不了值夜的仆从。 却没料到,整座庄子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老妇睡在后罩房,她鼾声似雷,林月回从屋外走过三次,也毫无所觉。 在庄子里找了大半夜,林月回终于找到了素娥居住的地方。 庄子里只有素娥一个主人,可她并没住在正屋,她住在后院僻静处,一墙之外,就是荒僻的树林。 如果只是僻静,林月回未必要找上许久,可素娥的院子中荒草丛生,屋舍破败不堪,全然不似有人居住的模样。 若不是又一次经过这个院子,林月回注意到荒草之中有大片倒伏,是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她也不会入内。 荒芜的院子中,每一扇门都是开着的,素娥跪坐在屋内,低垂着头,月光自断瓦处洒进屋内,落到她嫩黄色的衣裳上,她低声呢喃着:“宝宝,我的宝宝……” 似乎根本看不见贸然闯入的林月回。 素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坐在旁边的陈老九却吓了一跳。 他早习惯了疯娘一受刺激就要跑到这破败院子念念叨叨。 今天,瞧见疯娘暴打“负心汉”,就知道母亲又要来破院子哭。荒院虫蛇多,他怕出事,只能亲自守着。 昏昏欲睡之际,却听门外窸窸窣窣的草动声。陈老九本以为是爬虫、野猫,提起扫帚驱赶,却正正对上了林月回似笑非笑的眼神。 “陈老九?” 林月回低哑的嗓音似罗刹降世,陈老九僵硬开口:“林……林……” 不对啊! 这女魔星不是去白龙镇了?什么样的法术,这么能耐?他娘下午打了赵竹那小白脸,晚上,女魔星就来找场子了? 想到林月回控鬼的手段。 陈老九忽觉脖颈拔凉拔凉的,这小小的院落,到底有几个人? 他急忙挡在母亲身边,说:“林掌坛,大晚上的,怎么来我娘这了?” “不如去我屋子里,我新得了好酒,喝一杯?” 林月回看着陈老九慌乱的模样,脑子里却浮现赵竹惊慌的脸。 她看着陈老九,皮笑肉不笑:“你屋里?是村东头,你屋里?还是村尾,我们院里?” 23. 陈家秘事 陈老九后退一步,他惊疑不定的看向林月回,讪笑道:“什么村尾?我说的,自然是正厅。” 陈老九斜眼看一眼仍跪坐在地的母亲,他强撑起气势:“林掌坛深夜造访,我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咱们去家中正厅聊吧!” 他语气中带着点恳求。 林月回跟着陈老九的视线看去,素娥歪着脑袋,朝她笑。 和赵竹说的幽怨眼神不同,素娥眼睛澄澈,孩童般的眼神在满脸烫伤的脸上,只让人心疼。 “林掌坛?” 陈老九催促着。 林月回再看一眼素娥,她还在笑,小声喊着:“宝宝,宝宝,不要死。” 林月回滋味难言,她最后看一眼素娥,率先往外走去:“走吧。” 村落没有打更的更夫,当看这夜色,应是丑时。漫天星辰下,林月回忽然开口:“陈老九,你叫什么名字?” 陈老九离林月回五步远,在旁边带路。他自幼在这座庄子里长大,闭着眼睛都知道去正厅要往哪里走。 此时,听见林月回的问话,他却陡然踉跄,像是被肆意生长的老树根绊了一下。 稳住身形,他说:“乡野农人,哪有什么名讳,我在家中排行老九,林掌坛,你不是知道吗?” 林月回却问:“跟着家中排行,是跟着陈家排行,还是跟着汪家排行?” 陈老九脊背僵硬,他站在这座远看恢弘、近看荒芜的庄子里,一动不动,喉结滚动着,他却说不出话,不知是自己的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是陈家人,自然是跟着陈家排行。” 林月回:“陈家可没有个九公子。” 陈老九像是被扭动了发条的玩偶,慢慢转过身。 “你知道了?你知道些什么?” 林月回说:“陈家三公子,陈悯生。” 林月回看着陈老九,语气带着诱哄:“陈悯生,你不想回到陈家吗?” 陈老九猛地咳嗽起来,他大笑着说:“陈悯生、陈悯生……” 陈老九像是疯了,面对林月回的恐惧、敬畏,全被愤怒的火焰燃烧殆尽,他忽地去掐林月回的脖子,被林月回一脚踹开。 被踹翻在地,他并不尝试着重新站起来,而是就地一躺。 月光太过灼人,他用手掌挡住眼睛。眼泪还是大滴大滴流进发梢。 莹白月色中,寂静一片,陈老九并没有哽咽、谩骂,他的□□像是早已死去,只有灵魂在哀鸣。 林月回并不放过他,她蹲下身,不顾陈老九的颤抖,强硬地拉扯下陈老九的手。 他泪流满面的模样被月光一扫,最后一丝尊严也没有了。 陈老九眼神一片死寂,他说:“陈悯生,不认识。” 话音刚落,他冷笑起来:“陈悯生,呵呵呵……他死了吗?” “他怎么会死?他活得比谁都好。” 陈老九瞳孔移动着,缓缓定在林月回脸上,他说:“他会死的,你也会。” 陈老九的声音不像是威胁,更像是死亡通知。 林月回却半分不惧,她甚至还能笑出来。 林月回问:“我会死?谁能杀了我?尹云,还是白老拐??” 尹云、白老拐两个名字一出,陈老九的瞳孔紧缩,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月回:“你做了什么?你究竟知道多少?” 陈老九怒极、恨极,从身世被人察觉的恼怒、愤恨,到背后谋算都被人看在眼中的绝望。 他的情绪已然被压制到极点,只恨不能生吃了林月回。 林月回却笑着拉起陈老九,她温柔地拨开陈老九凌乱的发须,说:“悯生,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难道你不想让你娘好起来吗?她受了那么多年苦,做梦都盼着你回到陈家。” 陈老九没料到上一刻还逼着他直面自己被父亲、家族抛弃的林月回,竟会说出这样温和的话。 但身份底细全让人查了个底朝天。 陈老九冷笑道:“回陈家?难道是我不想回去?陈家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林月回笑着摘去陈老九衣衫上的草屑,她说:“陈悯生,你的名字一直在陈家。” 陈老九立刻反驳,他说:“那不是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名字!” “可那是你的身份。” 林月回平淡地一句话,戳破了陈老九强装出来的气势。 “你想治好你母亲?可她不是丢了魂,你给尹云偷的拘魂香没用。” 林月回玩味的笑着,她忽然问:“你猜,尹云怎么知道我有拘魂香?” 陈老九心脏猛地一缩,他说:“是你?白老拐?是你让白老拐故意泄密的?不,这就是你们设的套!” 月色下,林月回并不回答陈老九的厉声质问,她说:“不是拘魂香没用,是对你娘没用。” 陈老九怒视林月回:“你藏在院子里的,是假香?” “你娘,她是中毒呐!“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陈老九听见林月回的话,却好似没听清一般,他问道:“你说什么?” 林月回看着陈老九自欺欺人的模样,重复道:“你娘,是中毒。” 陈老九瞪向林月回:“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娘现在仍活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你却已经忘记了吗?” 陈老九颤抖着,他痛苦的蹲下身,花白的头发在月色下落魄又可怜。半晌,他问:“是他干的?” 疑问的语调,肯定的语气。 林月回居高临下的看着陈老九,她说:“陈悯生,陈家只能有一个主人,只有陈家的主人才能救你母亲。” “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陈老九慢慢抬起头,明月皎洁,林月回逆着月光,面容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听到自己说:“我要,陈安之死;我要,做陈家唯一的主人。” * 来庄子时,林月回需要翻墙潜入,走时,却可以正大光明地走正门,陈老九站在她的身后,恨不得将她送回村尾。 林月回婉言谢绝了。 蜿蜒村道,静谧无人。微凉的夜风吹在身上,正好能叫发昏的头脑冷静下来。 林月回这次回上河村,本来只想看看村中沤肥的情况,看看赵竹过得怎么样…… 陈老九和陈家的关系,她心中虽有猜 测,那些线索却像是一串洒落在地的珠子,始终无法串联起来。 却没想到,在赵竹这得了意外之喜。 陈老爷的乡野挚爱,素娥的负心郎,竟奇迹般将两条线串联在一起。 唯一的问题是,状似老翁,瞧着比陈老爷还要老的陈老九,当真可能是陈老爷的儿子吗? 看见素娥的那一刻,问题有了答案。虽然素娥身上有大面积烧伤,却不是全身上下都被烧毁,从她纤细白嫩的手指就能看出她绝对不是耄耋老人。 素娥的年岁,最多不过四十。 而她的儿子,陈老九又能有多大呢? 夜风簌簌,林月回的心绪随着夜风飘到尹掌坛擅闯祭坛那日。 林月回自从确定要从陈家入手,给尹掌坛一个教训后,她就跟拐老说好,叫他在上河村各个饭局中多喝些酒,酒后吐真言,他只管胡编些班子中的秘闻。 拐老来班子前,是个货郎,最是能言善道,他一开口,便是拘魂香这种奇物。 轻易勾动了尹掌坛上进的心。 他几次三番明示暗示,拐老只要偷得拘魂香,好处必定少不了。 拐老都装作听不懂。 林月回想的是,等尹掌坛大出血后,再让拐老拿一根线香给尹云,吹得神异些。 拐老身上带着致幻的香囊,在尹掌坛面前点一回,等他见识到厉害,拿去陈府用,却什么用处都没,班子自然能踩在尹掌坛的名声上进入陈府。 谁料,计划未半而中道崩殂。 香还没送出去,陈家就要带着班子一众人去陈府办傩。 林月回当下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她还没出手吸引陈府的注意,陈家怎么会来人定傩? 整个白龙镇,会为班子说动陈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和陈家有旧的陈老九;另一个,则是对班子怀恨在心的尹云。 陈老九从中说和,应当会来和她知会一声,卖个好。 他没来。 请动陈家的人,多半就是尹掌坛。 林月回不信,尹掌坛请动陈家,会不在背后弄鬼。 在陈家这大半月,林月回小心提防、暗自观察着陈府。 这座宅院处处都正常,只有陈三一个人不正常,或者是说,和陈三沾边的事情都不正常。 嫡母对夫君带回家的外室子百般宠爱;真正的亲爹却暗戳戳刺激重病的亲儿子;陈三每日都要喝的苦药汁,以人血做引,却不见府中哪个下人身上有血腥味…… 太多的异常连成一张蛛网,像是要将班子困死在陈府。 在这时,早早混迹在尹云身边的拐老带来了消息:陈三之病,需以大气运之人入药。 林月回,正是尹云选中的人药。 陈家的算计,实在恶心。但窈娘能吊住陈三的命,倒不怕陈老爷狗急跳墙,真杀了林月回入药。 林月回本想着,等陈三瞧着再好些,陈老爷等人放下戒心,班子就开坛做法,便将矛头指向尹云。 今天一行,却彻底改变了想法。 除祸首,还是除祸根? 当然是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有陈老九在手,未必不能撬动陈家根基。 24. 赵竹的小心思 翌日,晨光熹微。 赵竹推开房门,清晨的凉风拂面而过,他瞧什么都觉得好。 简单洗漱后,赵竹走进厨房。 烧火,做饭。 灶上两口大锅,一口煮粥,一口煮鸡蛋。 赵竹独自在上河村生活,早学会了生火烧水。 倒不是生活所迫,必须自己做饭吃,林月回几人走那天,就和赵竹说过,要不要搬回铁蛋家,也能有个照应。 赵竹却不愿意。 他执拗地守在这座院子,等着林月回如承诺那样,来接他走。 灶房上空飘起阵阵炊烟,赵竹熟练的从火塘中夹出一根点燃的柴火,心中安稳极了。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有看见林月回,他才不会惶恐不安。 早饭做好,赵竹也不急着喊林月回出门,他带上傩面,朝范春花家走去。 站在范家门口,赵竹说:“范大姐,月回回来了,我今儿就不看肥了,劳你多照看着些。” 尾音带着点炫耀。 范春花还在灶房忙活,听见赵竹的话,她喊道:“回来了?小赵你等等……” 范春花端着盘咸菜,她说:“拿回家添个味,月回妹子回来了?是该好好歇歇,小赵你只管在家和妹子说说话,地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竹接过咸菜,站在范家门前,有点沮丧。 范大姐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小心思,自顾自进屋做早饭去了。 赵竹呆站几秒,重整旗鼓,朝铁蛋家去。 他说:“铁蛋,月回回来了,今天不用做我的饭。我和月回一起吃。” 赵竹刻意加重月回二字,像是在暗示什么。 铁蛋不愧是赵竹的好兄弟,他揽住赵竹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林掌坛回来了?好事呐,省得你天天苦着张脸……” 他话说到一半,诧异地看向赵竹:“你小子喊什么呢?月回~” 铁蛋哈哈大笑:“赵竹,林掌坛知道你这么喊他吗?” 赵竹面上发热,林月回自然是不知道的。 可她抱着他,哄着他,和他吃同一个鸡蛋! 这还不足以说明林月回的心意吗? 赵竹红着脸,声音低低的:“她心里有我。” 铁蛋听见这话,就知道赵竹一颗心都落在林月回身上了,他啧啧两声,怪声怪调:“她心里有你~” 见赵竹越发羞窘,铁蛋说:“知道了,你就和你的心上人吃饭去吧!哥哥我自己吃。” 铁蛋的调笑,像是一根羽毛搔在赵竹心口。 痒痒的,又有种难言的甜蜜。 傩面之下,赵竹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在心中回复铁蛋:她喜欢我,我知道。 赵竹回到村尾时,林月回还没有起。 赵竹就坐在天井中等,从院子石桌旁,换到屋檐下避光处。 他找出纸笔,细细写下这几天在村子里做的事,又看了一遍自己整理的沤肥问题集,只等着林月回起床,能不动声色的展开话题。 林月回昨夜睡得晚,一觉睡到午时才起。 她刚打开房门,就见赵竹像是被惊到的小兽,警觉地转过头。 许是在院子里只住着两个人的原因,赵竹并没有带着傩面。他白净俊秀的容颜暴露在日光下,有种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林月回轻咳一声:“看我干嘛?” 赵竹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有些腼腆地看着林月回。 林月回这才发现,赵竹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只有右半张脸有,浅浅的,含羞带怯的模样。 林月回手指微动,很想上手去戳。 可天光夺目,灼热的日光下,她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林月回移开视线,洗脸,刷牙,身后始终跟着个小尾巴。 刚洗漱好,赵竹就献宝般端出午饭。 今天的他,格外沉默,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月回,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林月回不必想也知道,今天这顿饭必定是赵竹亲手所做。 她浅尝一口粥。 水多了,火候也不够。 又敲开一个鸡蛋。 鸡蛋倒是熟了。 林月回一口咬下,蛋黄外沿是青色的,显然是煮过了头。 赵竹期待的眼神落在林月回身上。 林月回放下鸡蛋,又喝一口粥,她说:“尚可。” 赵竹亮亮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灰,强行挤出一抹笑:“我下次,好好做。” 林月回忍不住笑出声,她问:“这次没好好做?” 天大的黑锅砸在脑袋上,赵竹立刻解释:“我认真做的,月回,你相信我!” 林月回并未察觉赵竹的小心思,她一口喝下半碗粥,笑着说:“你平日不做饭,能有这个手艺,很了不起。” 赵竹抬起粥碗,挡住嘴角的笑容,又放下,他说:“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好,我等着。” 整个下午,就在赵竹的碎碎念中度过。 他将这段时间,沤肥失败的人家一家一家讲给林月回听,又翻着问题集,说着他和范春花的猜测。 林月回听下来,赵竹所说有理有据,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林月回记下问题,只等明天上门去看。 月上柳梢头,村落各户人家都暗下来了,赵竹如往常般去关门,却被林月回拦住。 她说:“今晚有客来。” 赵竹心下疑惑,林月回今日从没外出,是何时与人约好的? 但和林月回朝夕相处两月有余,赵竹对林月回的脾性也有些了解。 她不想说的事,他是问不出来的。 赵竹听话的放下门栓,和林月回品茗夜话。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赵竹心中还有些惋惜。 这样独属于俩人的时光,他只希望多些,再多些。 敲门声一声大过一声,赵竹起身去开门,林月回却拉住了他。 林月回拍了拍赵竹的手,将他按回了石凳上,她说:“别怕。” 赵竹先还不解林月回为什么安抚他,院门打开的一刹那,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昨天暴打他的女鬼一袭浅粉罗裙,好奇地张望着。 赵竹:!!! 他三两步上前,将林月回挡在身后:“你,你是冲我来的?” 素娥一言不发,她只笑着看俩人。 赵竹手指微微颤抖着,他说:“陈老九,你不是说会管好你娘,怎么还带着她四处吓人?” 陈老九 嘴角抽了抽,他看向赵竹身后的林月回,认命地做一个揖:“我是来道歉的。” “昨天我娘打了公子,还未与你说个明白。”陈老九拉着母亲,说:“早些年家中失火,我娘毁了脸,再加之……我娘便有些不清醒了。” “虽说事出有因,可到底让公子受了无妄之灾,不求公子原谅,只盼公子给我个弥补的机会。是打是骂,我都认。” 说完,陈老九又对素娥说:“道歉。” 素娥说:“错,不好,我坏,打,打。” 她不疯的时候,竟是连话都说不清楚。 赵竹瞧着素娥,依旧有几分害怕,可疯子打人,他还真能打回去? 被打的愤怒变成了闷气,塞在喉咙里,他既说不出原谅,也做不到报复。 沉默几秒,赵竹哑着嗓音说:“算了,我早……”不在意了。 “打回去。”林月回打断赵竹的话。 赵竹愣愣转头,他问:“什么?” 林月回重复:“打回去,委屈就打回去。” 赵竹自幼体弱。因着身体的病弱,他和同龄小孩起争执,大家都会说:他身体不好,他打你一拳,不痛不痒。你打他一拳,他怕不是要赔上半条命。别和他较劲。 这话刻在赵竹的心上。如其他人不能和他这个病秧子计较一样,他也不能和素娥这个疯子计较。 他已经做好吃下这个闷亏的准备了。 可林月回说:“不要委屈自己。” 她鼓励的眼神落在赵竹身上。 赵竹不再犹豫,在陈老九担忧、错愕的视线中,拉着素娥的头往门上砸。 素娥的头碰到院门的前一刻,赵竹停下了动作。 他对着素娥的脑门,弹了一个脑瓜崩。 赵竹恶狠狠地道:“你下次再打我,我才不会让着你。” 林月回站在赵竹身后,看着赵竹的动作,眼中寒光忽地软下来。 赵竹浑然不知,他威胁完素娥,又和陈老九说:“不是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好说话,你不要每天拘着你娘,多陪陪她吧。” 陈老九也不懂,事情怎么就变成赵竹教他做好儿子了。 看林月回没有任何反应,他也只能顺着赵竹的话说:“一定,一定。” 送走陈老九母子。 赵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林月回问他:“很委屈?为什么不打回去?” 赵竹低着头,他跟林月回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换季要喝药、出去玩要喝药、身上出汗也要喝药……因为我身体不好,兄弟姐妹谁都不和我玩……” 赵竹声音低低的,似乎要将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他说,兄弟姐妹不是不想和他玩,而是只要他生病了,他们就会挨打挨骂,谁都不敢靠近他。 他一个人。 身边的仆人畏惧他,同龄的孩童远离他,家中长辈无视他,谁都不亲近他……唯一怜惜他的哥哥,每日有忙不完的事。 他故意去招惹同龄的兄弟。 长辈都护着他,说他身体弱,可怜,让兄弟让着他。 他以为终于有人和他玩了,可家中兄弟姐妹,从原来的远离他变成了避瘟神。 月光下,赵竹仰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说:“她只是不懂而已,她下次会懂的。” 25. 陈三中毒 原来是推己及人。 看着赵竹脆弱的神情,林月回忽然想到前世一句调侃两性关系的话。 他和我聊诗词歌赋,聊人生理想,聊童年的创伤……最后他说,看看腿。 每到深夜,人就越发脆弱。 每到深夜,人就越发寂寞。 林月回看着赵竹的脸,他仰着头,眼神无助又可怜。 他坦露他的真心,林月回却在想:他在引诱我。 用他的悲惨的童年来撬动一个女人的同情心。 他的脆弱不是无助,是绑在鱼钩上的饵,他在引诱她咬钩。 如水月色下,林月回满眼怜惜,她说:“小竹,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赵竹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着急的拉住林月回的衣摆:“月回,我们……,你……” 多年的宫廷礼仪刻在他骨子里,赵竹终究做不出追要一个名分的事。 他将所有的渴望与请求化作绵绵情意,等待着心上人的坚定的话。 林月回轻柔的摸了摸他蓬松的发顶,她说:“睡吧。” 佳人在侧,林月回自然不可能毫不动心。 可赵竹此人,来历成迷。 窈娘说他是窑子里的逃奴,林月回却觉得赵竹应当是权贵子弟。 无论事实是哪一种,林月回都不会和赵竹进一步发展。 赵竹再美,她喜欢的也是干净的、没有麻烦的温驯小狗。 月色朦胧,树枝摇动。 赵竹静坐在石凳上,看着上一刻与他立场相同、护着他的女子,下一刻便毫无留恋的抽身离开。 寂静的小院中,房门关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赵竹轻声问:“陈老九,是你让他来道歉的?” 空无一人的天井中,无人回应。 赵竹唇角却勾起了笑。 “不必落锁,今夜有客来。” “委屈?那就打回去。” 女子干哑却富有磁性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赵竹自言自语:“是你让他来的。” * 上河村的悠闲时光一闪即过。转眼,林月回驾着青篷马车往白龙镇走。 赵竹从村尾送到村口,直到太阳高悬于空,林月回不得不走,他才装作不在意的笑道:“我会看好上河村的庄稼,月回,你若是有事,定要给我来信。” 林月回摆摆手,不再多言,她挥鞭驭马,没有回头看上河村的人和事。 赵竹看着林月回远去的背影,眼中依恋慢慢褪去。 林月回回村这几日,从没提过要带他走。 赵竹回到村尾,从一堆衣物中翻找出他的财物,玉佩是信物,不能动,但腰间的金带钩可以。 他寻来一柄小锤,将金带钩砸成一块金饼。 带着金饼,赵竹敲响了铁蛋家的门。 * 林月回并不知道看似老实听话的赵竹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她驾着马车,想着陈家这场硬仗该怎么打。 这几日,从陈老九口中,林月回慢慢拼凑出陈老爷和素娥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陈老爷还是陈公子,他游学踏青,对上河村貌美农女素娥一见钟情。 因着对素娥的情谊,陈公子在上河村建起农庄,两人在这一片僻静地,倒真过了段夫妻和睦的日子。 可乡野村姑的新鲜劲一过,陈公子骨子里的浪荡劲又开始作祟。 他一口一句:“好素娥,好娘子,待我高中,在双亲面前有了底气,定娶你回府。” 素娥再问,他就说:“好娘子,我就是真厌了你,总不能放着咱们孩儿不顾,我陈家的孩子总不能叫人笑话着长大。” 素娥信了。 自此之后,陈公子只偶尔来农庄看看素娥,逗弄逗弄年幼的孩子。 素娥再次听见陈公子的消息,是他与县令爱女不日大婚的消息。 素娥凭着一股子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狠劲,跑去县衙敲响了鸣冤鼓。 她并不求能告倒陈公子,只求县令知道,他的乘龙快婿是个什么货色。 谁料,县令完全不在意陈公子早早和人许下终身。 素娥拼着这条命去伸冤,却连陈公子都没见到,就被送回了上河村农庄。 当夜,陈公子亲至农庄警告素娥,他说:“能为我诞育子嗣是你的福气,你若是接不住,这孩子我便带走。” 为了自己的骨肉,素娥终究是低下了头,做了陈公子的外室。 锣鼓喧天,陈府娶妇。 又过了两年,一场大火烧毁了农庄,世间再无素娥。 与此同时,陈公子忽地多出了个儿子,说是乡野亡妻难产生下的爱子。 这孩子身子不好,早些年一直在庄子里养着…… 林月回控制着马车掉头,忍不住想:陈三究竟是何来头,能让陈老爷用养在乡野的素娥母子给他抬身份? 他是陈老爷的孩子,只是生母身份见不得光? 不可能。 不说陈老爷明着爱护他,背后刺激他的行为。只说陈老九,他是陈老爷的长子,但因这外室子的身份,陈老爷连给他取名都没有。 不为情,便是为利。 想到陈夫人对陈三的殷勤态度,林月回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怀揣着对陈三身世的猜测,林月回回到了陈府。 甫一进府,林月回便被窈娘叫进了厢房。 窈娘凑近林月回耳畔,她说:“阿姐,陈三中毒了。” 林月回:!!! 她离府不过三五日,陈三好端端的怎么就中毒了? 林月回问窈娘:“中毒?什么毒,可会妨碍寿数?” 窈娘说:“不是慢性毒,这毒来得凶,不出一月,陈三必定毙命。” 林月回满眼不可置信,她坐起身就想往陈三院子里走,走了两步,想起窈娘的医术,又冷静下来。 窈娘治不了的病患,她去了难道就有用? 林月回问:“现在陈三情况如何?” 窈娘细细说道:“陈三脏腑本来就弱,被这毒一激,更是不好,我暂且将毒逼到了他下身。陈三平日不轻易走动,现在还没发觉不对。” 陈三中毒? 这一件事扰乱了林月回所有谋划。 她拉着窈娘,以指蘸水,在桌上写下陈家旧事。最后,她问:一月时光,是 搏一搏陈家富贵还是见好就收,趁着陈三未死,班子先脱身为妙? 窈娘定了定心神,未曾料到林月回此行竟能发现此等陈府隐秘。 若是以她的想法,自然是搏一搏,陈三将死,就是逃,短短时间,班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可班子中多是老弱,她能做自己的主,能担得住班子众人的命吗? 思及此,窈娘已经明白林月回为何摇摆不定,无法抉择。 她起身,抱住了林月回:“阿姐,我跟着你,留在陈府,咱们再问问李家姐姐的意思吧,若是她们愿意,便让李家姐姐带着班子里的孩子先走。” 窈娘提出了最优解,林月回却还是有些犹豫,她说:“事以密成,我只怕……” 窈娘拍了拍林月回的肩,她说:“阿姐,你与李家姐姐也是过命的交情。” 窈娘的话很好地安抚了林月回多疑的心。 可临到李家几人面前,林月回却不提陈三中毒的事,她只说: “陈三怕是不好了,有陈老爷盯着,我暂时脱不开身。 李姐姐,我有法子将你们送出陈府…… 班子里的孩子,你们先带着。三月内,陈家事了,若是我们能活着出来,你们还愿意和我们同行,便一道走。若是我们始终没有消息,求你们给孩子们找个好人家。” 李大娘子连忙摆手,她说:“班主,咱们是一道的,当年一起讨活,如今日子好过了,反倒不是一路人了吗?是生是死,我们一起闯!” 李二娘子摆弄着她的书,像是根本没听见林月回的话。 李三娘子看着林月回的表情,忽然说:“班主,你是想让我们走?还是想给孩子们一条生路?” 林月回微微一愣,只一瞬,她就明白了李三娘子的意思。 从黔中到白龙镇,她们一路走了千里路程。 林月回却始终不觉得李家五人会一直留在班子里。 她们是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太渴望安定的生活。 寻一处好相处的村落,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怎么都好过跟着林月回游荡…… 林月回沉默着看向李三娘子,她的眼神中满是执拗,带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 林月回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开口:“黔中的救命之恩,这一路早就还完了,我想让你们去过想过的日子,也想给孩子们留一条退路。” 李三娘子眼中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她说:“还不完,我们惦记着你。” 抬手抹去眼角泪水,李三娘子说:“大姐,二姐,陪你在陈府找生路,我带着几个小的走。” 林月回看向李大娘子、李二娘子,她们二人竟一点也不反驳李三娘子的话,就这么默认了。 再看向李三娘子,她眼角泪痕未干,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府了。 李三娘子说要带着几个小的走,却不是所有没长成的孩子。 二花、三巧,两个李家的孩子,她谁也没带。倒是问了小豆子要不要跟她走,小豆子说不走,她也不逼,最后,只带走了三个还不满八岁的孩子。 离开陈府的最后一面,李三娘子背过身,她说:“月回,我们是家人。” 26. 陈三本性 李三娘子几人的离开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湖泊,没有惊起一点涟漪。 林月回一早起来,就被书禾请去陈三院中。 书禾面上满是殷勤,他说:“林掌坛,你可算是回来了,公子请您过去呢。” 林月回:“是陈老爷又来了?” 书禾:“这倒不是,老爷这阵子可忙,好几日没找公子了。” 林月回心中思量。 这倒是稀奇,许是初见的梁子结大了,往日陈三找她,无一例外都是打发陈老爷。 林月回带着满心疑惑踏入了陈三的院子。 今天陈三坐在罗汉榻上,和观澜对弈,见着林月回进屋,他惊叫一声:“你来了!” 陈三放下手中棋子,急忙喊道:“林月回,你快过来,我又要死了,观澜这家伙,从不让着我。” 林月回三两步上前,站在陈三身旁,随意拿起一颗黑子,下在气眼处,瞬间吃下观澜一片棋子。 观澜气恼的扔下棋子:“公子,你又玩赖!” 这样的场景在陈府发生过不知多少次。 林月回拖来一只绣墩,她看着观澜,玩味道:“你不玩了?那可算你输。” 观澜哪里肯,他恨恨地看着林月回二人,咬唇道:“有你们好受的。” 林月回全然不理观澜的挑衅,她带着陈三,再一次发起攻击。 一颗颗棋子摆上棋桌,战局越发焦灼起来。 陈三忽然开口,他声音平缓,似闲话家常一般,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嘲讽。 “林月回,你们班子就靠你一个人撑着?” 林月回疑惑转头:“怎么这样说?” 陈三将林月回的头掰正,让她继续下棋,陈三说:“你才离开几天啊?我这身上就又不得劲了,这几天,我腿酥酥麻麻的,使不上劲。” “腿痛?”林月回状似疑惑地看着观澜。 观澜放下一颗棋子,他说:“往常公子可没有腿痛的毛病,这是你们弄出来的毛病,要是治不好公子,你们就滚出陈府。” 观澜双眉倒竖,还是从前的刻薄模样。 林月回却觉得他怪怪的,提及陈三的腿,观澜总是低垂着头,不让人看他的眼睛。 他平日间的嚣张可不是这般模样。往常,观澜嚣张无礼也好,尖酸刻薄也罢,他总是仰着头的,恨不得拿下巴戳死所有他看不起的人。 林月回将观澜的异常记在心中,她说:“公子可没说要我们走,就你整天想着赶我走,瞧不惯我?还是怕我?” 陈三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说:“观澜可不怕你,他什么都不怕。” 陈三又说:“林月回,我不管,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今晚就登台办傩,瞧瞧我这腿上的病气能不能驱掉。” 林月回心中清楚,窈娘以金针强行将陈三身上的毒逼到双腿,除非她真能请仙人做法,否则陈三绝无可能好转。 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林月回说:“可是,我观公子周遭,邪气早已去了七七八八,腿上更是不见半点异常,公子可有请大夫看过?” 林月回话音落下的时候,观澜正巧要落子,他忽地一顿,又面不改色地继续下棋了。 陈三说:“大夫,我不是中邪吗?什么诅咒报应的,我向来不信,但你确实有点功夫,比姓尹的强多了!” 林月回头一次从陈三口中听见尹云的名字,她好奇道:“是尹掌坛?” 陈三嗤笑一声:“他算什么掌坛?招摇撞骗的骗子罢了!” 陈三嘴里嘟囔着:“没多大本事,还叫我受了那么大的罪。” 林月回一副内行人的模样,她说:“公子受了什么罪?我和尹掌坛同是请傩的法师,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的呢?” 陈三眼中全是不屑,和林月回相处时间日久,他也把林月回当做半个自己人,此时也不藏着掖着。 他唤书禾上茶,缓缓说道:“你也是办傩的,可有听过什么要开刀放血的做法方式?” 林月回自然是听过的,她挑眉问:“开红山?” 陈三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月回:“你也会开红山?” 话音刚落,陈三捂住额头,他瞪着林月回,说:“你休想在我头上划一刀。” 林月回失笑,不说这是尹掌坛已经用过的傩技,平常不是主家百般要求,她是不会主动提及上刀山、下火海、开红山这些极危险的傩技的。 谁的命不是命?班子众人也会痛。 前任创造出这些瞧着就骇人的傩技,是为了叫人生惧生畏,心中有神则百鬼不侵。 可林月回穿越而来,会的戏法不止一种,能用安全的方式达成同样的目的,何乐而不为? 林月回拉下陈三捂着脑门的手,故意吓他:“人阳之精,汇聚印堂~” 九转十八弯的语调好似勾魂夜叉。 陈三瞪着林月回,他眼神中带着惊惧,苍白的皮肤上只有两腮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说:“这是假的,根本没用!你也信这个?” 林月回瞧陈三真急了,不再逗他,她说:“就是开红山,也不会取你的血。” 陈三震惊,他盯着林月回问:“不取我的血?那取谁的?我爹还是下人?” 林月回被逗乐了,她笑出声,她说:“开红山的血可不是取谁的都行。” 她解释道:“天地之间,太阳为纯阳。而在人身上,头顶、印堂处是阳气汇聚的最高点,在我们这行中,印堂流出的血承载先天阳气,才叫人阳之精……” 观澜听见这些神神鬼鬼、玄乎的东西,眼皮颤了颤,他似不经意般问:“这和取血之人有什么关系?” 林月回看向观澜,他正专心地研究着棋局,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林月回也不在意,她 继续解释:“那就得从上古时期说起了,那时还时兴人.祭,有种说法叫'还人头愿',讲的是割下人牲的头颅,祭祀神明祈求愿望成真。” 陈三问:“真能如愿?” 林月回转头看去,陈三眼中有着奇异的光芒,似乎只要能摆脱病弱的身体,他就能找到祭祀的人牲。 林月回心中生出阵阵寒意,她说:“当然是真的。” 不等陈三追问出声,林月回率先问道:“公子可知这样损人利己的法事,为何最终却废除了?” 陈三不悦地撇过头,他说:“你在耍我玩?” 林月回说:“哪敢!还人头愿确实有奇效,可横死之人怨气冲天,事主的心愿实现后,不过数月便突遭横祸,人也空空,财也空空……” 观澜本还冷肃着一张脸,听见林月回的话,他阴沉着的脸忽地松动了几分,他主动开口:“说人阳之精呢,扯什么人头愿?” 林月回笑笑,她说:“好,我不多说。'还人头愿'伤人伤己,后面的法师就改为自损肉身献血,求神明赐福。就说开红山,是用法师自身替主家挡灾!” 林月回看向陈三,她问:“三公子,开红山挡灾必要喊一声口诀‘送到弟子头上来’,不知尹掌坛做法时,三公子可有听见这一句?” 陈三细细回忆尹云做法那日,他只记得尖利的刀刃割开皮肉,他大喊着“痛”,却无人理他,如今再想尹云说的话,除了一句“别怕”,竟是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可尹云老匹夫,敢糊弄着他放印堂血,难道还会替他挡灾? 陈三咬牙切齿地说:“没有,他绝没说替我挡灾的话!” 林月回同情地看着陈三,她惊道:“难怪三公子久病不愈……” 陈三眼神沉郁,显然是将尹掌坛恨上了,他转头看向林月回,目光灼灼:“林掌坛,你可愿为我放血挡灾?” 陈三难得用上了敬称。 林月回心中却是冷笑连连,瞧瞧这精明的病秧子,放自己的血是百般排斥、万般厌恶,换成旁人放血,就只恨不得立刻开坛了! 林月回心中厌恶,面上还是一副和气温吞的老实人模样,她说:“我?当然可以,我既接下了公子的法事,绝不会看着公子受罪。” 陈三眼中满是感动,他问:“林掌坛何时可以做法?若是方便,不如趁早,今天太阳还未落山,我叫人去准备法坛?” 林月回:…… 她说:“先备上猪肝、红糖、红豆、红皮花生,我吃上三天,补些血气也好放血祈神。” 陈三问:“明天不行吗?” 林月回:“若是贸然开坛,我要病上半月……” 陈三眼中期待不减。 林月回补上最后一句话:“陈老爷再来找公子,只怕不能及时赶到。” 陈三叹息一声,无奈说道:“那就三日后。” 27. 尹云的目标 自打知道了开红山可以挡灾,陈三一扫先前低落的模样,他眼角眉梢都松快下来。臭棋篓子下棋从不思量,他一局接一局的输,也不恼,乐呵的喊着:“再来,再来!” 陈三当然不用烦恼。 他只要有一条命在,就不会输,随时可以再来。 林月回笑着看陈三和观澜俩人下棋。 陈三越发随意,观澜的杀气就越重。 单瞧这棋局的走势,全然看不来这是一对主仆在对弈。观澜太过从容,他完全没有下位者要讨好主人的姿态,每一步棋都奔着逼死陈三去。 陈三浑然不觉,眼神催促着观澜快些下手。 * 晚上,林月回回到厢房睡觉,还是忘不了观澜的眼神。 冰冷、凶狠、专注…… 这绝不是对弈的战意,倒有一种……猎手捕捉猎物的狠厉! 林月回直觉观澜和陈三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和谐,至少,观澜对陈三是带有敌意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着相同的目的,观澜未必不能一用。 思及陈三满是遗憾的眼神,林月回冷笑出声。 难怪尹云刻意改了开红山的步骤,若是如实告知陈三,他一身血肉莫不是早成了陈府上下贴着的黄符? 想到人血画符,林月回就想到陈三日日都喝的人血药;想到满肚子坏水的尹云,她就想到和尹云称兄道弟的拐老…… 尹云能提出以人血为药引治病,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林月回想到这,难免担心拐老的处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尹云率先出招,向陈家举荐了林月回,班子也得摸清他的路数才能见招拆招。 自从陈家请林月回过府办傩那日,拐老便悄悄离开了班子,他腰戴香囊,手拿拘魂香,敲响了尹云家的大门。 进入尹家之后,拐老直呼:“姓林的那小娘皮,做事不敞亮!我跟在她后面快五年了,就没从她手里拿到过一个子儿,管我,跟管孙子似的。” 他又骂道:“我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就骂我嘴没个把门的,要将我赶出去!” 拐老从屋门口骂到正厅中,他自顾自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孤咕嘟咕嘟喝下大半壶茶水。 转头,看向笑容僵硬的尹云:“尹老弟,你说姓林的这是干大事的模样吗?” 尹云:…… 他不动声色地夺过茶壶,给拐老倒了一杯茶水,他说:“毕竟是女人,想事情不周到也是有的。” 拐老见尹云反应平平,脸上更是恼怒,他一双牛眼瞪向尹云:“什么男的女的?她就是个男人也上不得台面!” 拐老嘴里数落起林月回的种种罪行,恨恨道:“我当年走街串巷,也少不了酒肉,她因为这个要赶我走?!我才不稀得跟她在一处。” 说到这,拐老看一眼尹云,眼中有着审视,又似乎是在等着尹云开口邀请。 尹云哪能要这么个祸害? 可拐老提及的五年办傩经历到底叫他起了心思,兴许能从拐老口中套出林月回压箱底的本事呢!就算拐老不知道,能说些林月回惯用的傩技也是好的。 尹云当下满眼真挚地看向拐老:“天下岂有这等小气之人?白老哥,今夜醉仙楼,咱们不醉不归!” 三杯水酒下肚,拐老算是在尹云家歇下了脚。 他偶尔透露几件林月回办的法事,又用拘魂香吊着尹云,在尹家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 尹家样样都好,只一点,叫拐老百般看不上眼。 尹云将一个小姑娘锁在柴房中。 一天就送一个黑面窝头一碗水,其他时候只当家中没有这个人。 拐老问尹云的徒弟,这被锁着的小姑娘是谁,无人敢说。 拐老问这小姑娘是何来历,她只瑟缩着,一言不发。 无奈,拐老直接找上了尹云,他问:“柴房中的丫头,锁着人作甚?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你发卖了便是,何苦将人饿死,多惹一桩官司?” 听见拐老的话,向来好脾气的尹云难得沉下了脸。 他说:“要真是买来的丫头,我何苦这样为难,这是我的亲闺女大丫,犯了癔症,偏说我是鬼上身了!” 说着,尹云更是恼怒,他一拍桌子:“认不出自己亲爹也就罢了,还到处乱说话!” 拐老心中微动,记下了大丫这么号人物。 他嘴上宽慰着尹云:“儿女都是债。” 背后却以叔伯自称,时不时给大丫带上只鸡腿。 尹云问及,他只说:“为人父母,我知道尹老弟抹不开面子放丫头出来,没事,哥哥帮你看着呢,断不会叫大侄女饿着!” 尹云:…… 他能怎么说?他能说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大丫吃些苦头? 体面人的外衫脱不下来,尹云只能说:“辛苦老弟了!” 游走在尹家父女身边,拐老还真知道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一个夜黑风高、适合干些坏事的晚上。 拐老喝的醉醺醺的,被尹云的徒弟从醉仙楼扶出来。 他嘴里嚷嚷着:“我没醉,我没醉!”,却唱起了山歌,歌声宛如老鸭嚎叫,嘎嘎嘎的没一句在调子上。 几个小子恨不得捂着耳朵,却还得将人送回家。 刚把拐老扔进尹家的院子里,几个小子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尹家。 拐老嘿嘿傻笑着,躺在天井中也不老实,还在哼些不着调的曲子。 忽地,他似想起了什么,摇摇晃晃坐起身,跛着脚走进了柴房。 见着大丫第一面,拐老“咔蹦”一声跪倒在地上,他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扔给大丫。 大丫早已睡着,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影吓得往墙角缩了缩。 寂静的黑夜中,大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男人嘴里嘟囔着些不成句的话,她越发恐惧,一个劲往秸秆中躲。 直到烧鸭的香味从不远处飘来,她才渐渐意识到,闯进来的人,是这些天总给自己带吃食的跛脚老汉。 发现是熟人,大丫也不敢动。 她将自己藏进秸秆深处,直到男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轻,柴房中只能听见拐老沉重的呼吸声,她才小心翼翼摸走了飘着肉香的油纸包 。 大丫观察的时间太久,油纸包着的鸭腿早就冷了,荤油冻在油纸上,化在大丫的掌心,她却浑不在意,她仔细地啃干净骨头上的每一缕肉丝,恨不得将骨头也嚼吃了。 可她牙齿不好、嚼不动,只能舔舐着指尖粘上的荤油。 拐老的呼吸声越发沉,大丫却忽然开口,她嗓音干哑粗粝:“你想知道些什么?” 拐老鼾声震天,只当是没听见。 可下一刻,大丫的话,却叫他呼吸乱了一拍:“我爹不是人!” “有一个妖怪占了他的身子,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他说要用人祭祀神明,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拐老下意识要追问:“谁,他要用谁祭祀?” 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他是一个睡着的醉汉! 拐老依旧打着鼾,听着大丫念叨着:“不行,他不会信我的。” 大丫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几段话,再没提及尹云要坑害的人是谁。 拐老却知道,他早晚能知道,大丫正想方设法让他相信她呢。 * 次日一早。 大牛敲响了林月回的门,他手上拿着一根竹管,对林月回说:“师父,外头有个小乞丐,把这个扔我怀里就走了。” 林月回拿起木管,小心地撬开管口,在竹管中间发现一张纸条。 林月回将之拿出,小心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尹欲以人祭祀,换陈三生路。 以人祭祀,以谁祭祀? 拐老不知道尹云的目标是谁,林月回却在看见纸条的瞬间,就知道尹云的目标是谁。 祭祀讲究通神,谁的血肉最有灵性? 同为法师,尹云的目标只有一个…… 林月回攥紧了手中纸条,心中冷笑连连。 从上河村到白龙镇,陈老爷之所以要她立刻启程,就是为了将她留在陈家,随时为陈三去死! 陈家平静生活的表现被猛然撕开,林月回不得不庆幸身边有窈娘这么个妙人。 若无窈娘的医术,陈三身体日益衰败,只怕陈老爷不会有半点犹豫,她刚进陈府就要被关起来放血。 而今能回上河村一趟,倒给死局增添了几分新的生机。 陈三…… 他笑意盈盈的模样历历在目。 林月回却想到她第一次见到陈三喝药时的场景。 温热的药碗中,盛着红褐色的药汁。 林月回老远便闻到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不适地皱起眉头。 陈三却挑衅地看着她,毫不在意饮下一碗人血药,笑着说:“恶心?人血可是大补的良药!” 林月回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药碗中红褐色的药汁,好似变成了她的血,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林月回知道,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在她死前让陈三死,让陈三的死利益最大化! 她将手中纸条撕成碎末,倒进茶水中,墨迹沾水晕染成模糊的一片。 林月回将盏中茶水倒进小几上的罗汉松中,她转头对大牛说:“大牛,你可愿代我回上河村一趟?” 28. 姊妹 大牛愣愣地摸头,他说:“回上河村?三姨才走,班子里不剩几个人,这几天不办傩还好,再过两天开红山要忙不过来嘞!” 想到带着孩子们避祸的李三娘子,大牛眼眶一热,他眼中蓄满泪水:“师父,何至于此?” 大牛拍着胸膛:“师父,从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那天开始,我的命就是你的嘞,我大牛誓要与班子共存亡!” 林月回看着大牛脸上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停留在慷慨赴死的悲壮上,既是感动又是无语。 她一巴掌拍在大牛宽厚的肩膀上:“我就是叫你去传句话!” 大牛舍我其谁的悲壮表情僵在脸上,他僵硬开口:“送……信?” 林月回白他一眼:“不然呢?” 她“唰唰唰”抬笔写下两行小字,叫大牛送给陈老九:“切记,这信只能让陈老九一人看,看后即焚。” 大牛点头:“师父放心,我必定将信送到!” 大牛从马棚牵出爱驴,爱怜地摸了摸驴子的棕脑门:“老伙计,这班子里,少了咱俩可怎么办才好?” 翻身上驴,大牛一阵风似得离开了陈府。 林月回目送着大牛远去,陈老九只是一步暗棋,用于陈三死后借机谋利,眼下要紧的,还是陈三身上的毒。 给陈三下毒的人,是奔着弄死陈三的心去的。 而她和陈三约下“三日后”开红山,替陈三挡灾,背后下毒之人,真能容忍陈三好转? 林月回易地而处,若她是下毒之人,瞧见陈三又多出一条活路会无动于衷吗? 绝不会! 趁他病要他命。 无论开红山是真能替人挡灾,还是骗人的把戏。 陈三只要有一丝活着的可能,她都不可能抱着侥幸心理,任由外来者打乱自己的计划。 林月回几乎能肯定,这三天内,背后下毒之人必定再次出手。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下毒之人会对她这个变数动手,还是对陈三这个祸根动手。 林月回转身。 层叠飞檐、幽深大院,世代昌荣的陈府中,藏着多少诡谲人心? 林月回叫上窈娘,穿过假山游廊,到陈三的院子去。 任背后下毒之人七窍玲珑心,只要目的暴露了,她未必不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林月回摘下窈娘肩上一块药材碎末:“今日又制新药了?” 窈娘笑容温婉:“听说阿姐又要开红山,我只能早早备下伤药,免得瞧了心疼。” 林月回摸了摸鼻头,她在窈娘面前向来是硬气不起来的,只能嘟囔一句:“怎么又拿我寻开心?” 窈娘绵里藏针的刺道:“寻开心?我瞧阿姐是铜铸的人,哪能笑得起来。” 林月回连忙举手投降,她转移话题:“可知我今日为何带你去陈三的院子?” 窈娘听林月回服软,也不再揪着不放,她做了个口型:“毒?” 林月回点头,她说:“三日之期,我猜背后之人定要出手,你跟在身边,说不准也能发现东西被藏在何处。” 窈娘含嗔带怒的看向林月回:“若不是今日要用上我,你可绝不会让我跟着!” 林月回:“姑奶奶,我的好奶奶,我哪敢呐?” 也不知道窈娘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多久,句句话都带着刺,扎得林月回心中酸涩,连连保证再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 林月回一路哄着窈娘,到了陈三院中,偷瞄一眼娴静的窈娘,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了地。 窈娘向来只对着她一人闹脾气,若有外人在,她就一副菩萨模样,像是从不会恼一般。 今日,陈三坐在暖阁中,身边几个女子,或捶肩捏腿,或弹曲奏乐。 林月回嘴角几不可查的抽了抽,前几天的陈三可不是这种模样,之前的陈三全天躲在卧房中,只留几个小厮下棋念话本打发时间,一副不近女色的和尚样。 这是才知道一身病痛可以转移到旁人身上,就开始纵情声色了? 林月回看着陈三青灰色的皮肤凹陷进骨头里,再看他不老实的手,问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三公子莫不是要做个风流鬼?” 陈三从喉间挤出几声尖利的笑声,他说:“有掌坛在,会让我死吗?” 许是笑得急了,他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再说,食色性也,掌坛不爱美人?” 陈三随意指使一个脸若圆盘的丰腴美人,他指着林月回,说:“伺候好掌坛!” 他又抬眼去看窈娘:“这还有位小师傅,你可要个美人伺候?” 窈娘脸上笑容未改,她说:“不必。” 陈三的视线移回林月回身上,见她推开靠近的女子。 陈三笑着摇头:“好个没艳福的家伙!” 他仰头吃下身边丫头剥好的葡萄,再看向林月回二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般说:“瞧我这记性!都忘了掌坛是个女子。” 陈三朝着门外喊:“书禾,带几个伺候得力的小厮过来……” 转头看向林月回,陈三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他说:“选小厮,要的是身形板正有一把子力气的,干得动活。唔~,模样也不能差,近前伺候的人可不能坏了主子的兴致……” 选小厮的规矩说了一箩筐,陈三朝林月回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总结道:“依我看,这选小厮、选倌人的规矩是差不多的,掌坛瞧瞧,这些小厮可有看得上眼的?” 林月回沉默地看着一排身披青纱的男子,他们气质迥异,却各个都是难得的美男子。眼下,他们规矩地站在一处,最大胆的家伙也只敢偷偷给林月回抛媚眼。 林月回神情复杂的看向陈三,这些俊秀的男子,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搜罗到的。 难怪陈三和观澜举止亲密,书禾第一反应就是走后门的…… 想到观澜,林月回才意识到,今天她还没见着观澜的身影,林月回问:“难得今日公子有这样的兴致,怎么不见观澜陪着?” 说到观澜,陈三的脸色一变,他阴沉着脸,嗤笑一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不必理会!” 林月回转头去看书禾,书禾微不可查地摇头,明显是让她别问。 他不让问,林月回就更是好奇。 想想曾经的陈三和观澜,任是观澜如何胡闹,陈三都要强撑着身子出来护着。 这忽然改变了态度,背后没鬼才怪! 强压住心头的好奇,林月回下定决心,等会再找书禾打听打听。 林月回看向陈三,笑道:“他往常就混,偏三公子好性忍着他,他要是不识 趣,就派去庄子上做事,省得碍眼。” 书禾不断眨眼,眼睛都快要抽筋,还是阻止不了林月回捋虎须。 陈三冷笑出声,他阴沉的眼神落到林月回身上,居高临下的打量林月回一圈,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事?” 窈娘面色沉下来,未等林月回开口,她一杯茶水泼在陈三脸上:“你又算什么东西?要我阿姐为你挡灾,还敢骂人?” 窈娘刚发难,林月回便知道窈娘的意思。 窈娘是瞧不得林月回受委屈,此举更是想试探一下,和陈三发生冲突能否被陈家赶出去,远离陈府的污糟事。 林月回看向陈三的反应。 陈三面无表情,他苍白的手指拿下挂在脸上的一片茶叶,奇异的没有发火。他眼神冰冷,将茶叶吞吃入腹,咀嚼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吃窈娘的肉。 再张口,陈三盯着窈娘道:“美人赠香茶,茶香人更香。” 狎昵的语气,叫林月回瞬间冷下脸。 她将窈娘挡在身后,只说:“陈三公子贵地,咱们惹不起。” 拉着窈娘,林月回转身就要出门。 这一下,陈三可算是慌了。 自从知道身上的病痛能有人受过,他就决心要把从前想做的事做个遍。 酒色财气,他一眼都不要放过。 可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救命的掌坛就要跑了? 陈三强压下一身郁气,他立刻赔罪:“是我冒犯了掌坛,书禾,快拦住林掌坛。” 书禾早挡在了门口,他眼中满是哀求:“林掌坛,您就留下吧。公子可离不得您……” 林月回一把拽开书禾,她一脚踏出暖阁,深吸一口气,她让窈娘先走。 转身看向陈三,林月回说:“三公子怎么会冒犯我?” 陈三得意的勾起嘴角。 他就知道,毫无倚仗的戏班子,就算能使些神异手段,在他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这不,他稍稍给个好脸,她就得跪着爬回来。 林月回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定在陈三面前,她拎起桌上的茶壶,满满倒上一杯茶:“美人赠香茶,公子可愿喝下这杯茶?” 陈三一愣,他明白,有本事的人都爱面子,林月回被他下了脸面,这是给自己找面子来了。 陈三哑然失笑,面子,最不值钱的东西。他笑着接过林月回手中的茶:“自然,掌坛赠茶,我定要喝干净。” 茶水入肚,陈三呛咳出声。 这茶水,不像窈娘泼那一杯,是温凉的。刚倒出的茶水,烫得陈三一口吐出来。 他看向林月回,说:“掌坛换杯茶?” 林月回笑着看陈三,又从茶壶中倒出一杯:“美人赠香茶,公子请喝。” 陈三眼神变换着,到底是接过了茶,忍着滚烫的茶水,一口饮尽。 他将杯子倒扣,皮笑肉不笑:“掌坛满意了?” 林月回只笑着接过杯子,再满上一杯:“美人赠香茶……” 陈三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月回,在她冰冷的视线下,到底是接过了茶。 一杯接一杯。 陈三火气越来越旺,在他忍不住爆发之际。 林月回将茶壶放在桌上,她问:“三公子可还喝香茶?” 29. 床下君子 陈三:…… 任他千般火气都被林月回这一句话浇灭了。 他从喉间强挤出一声笑:“林掌坛姐妹情深,书禾,带那位小师傅去库房中选些得用的东西。” 陈三到底低不下头,他能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向林月回:“掌坛可用去选些得用的物件?” 陈三为人恶心,可库房中的金银是无辜的。 林月回和什么作对,都不会和银钱作对。 林月回微微一笑,顺着梯子往下说:“那便多谢公子了。” 书禾微微躬身,朝林月回比了个“请”的动作。 看着林月回二人离开屋子,陈三脸上的假笑霎时落了下来,他骂道:“仗着有点本事就狂?等小爷身子好了,看我怎么治你!” 陈三随意推一把身旁的女子:“去,把那破茶壶给爷砸了!” 他揉着肚子,嘴里嘟囔着:“姓林的还算有些眼力劲,没把事情做绝……” 那女子拎起茶壶,微微摇晃,便知壶中茶水早已倒完。 她看一眼自得的陈三,什么都不敢说,拿着茶壶默默走出了暖阁。 暖阁之外,褐色麻衫的英气女子刮过青衣温婉女子的鼻尖。 林月回瞧着操心个没完的窈娘,无奈一笑,她说:“我能有什么事?陈三叫我替他赔罪哩。” 她朝书禾说:“书禾,快和咱窈娘说说,你家公子的赔礼有什么?” 书禾和林月回关系亲近,听见她的春秋笔法也不纠正,笑盈盈着说:“那得瞧姐姐喜爱什么了,两位姐姐且随我走……” 远离了陈三的院子,书禾才小心和林月回说:“今儿姐姐怎么非要提观澜?平常姐姐不是看不上他吗?” 林月回睨他一眼:“他和三公子连体婴似的,今儿忽地不在一块儿,我好奇不行?” 其实不是。陈三喊来一群小厮伺候,一个个的勾人模样,以前也不知道做过什么,想到他们往窈娘身上扑,林月回就觉得晦气。 书禾一哽,满脸的我才不信,他叹一口气,说:“往常你好奇也就罢了,今儿,观澜才给公子好一顿没脸,你问观澜,不是自讨没趣吗?” 说着,书禾将陈三和观澜的争执细细道来。 事情还得从前一天,林月回说了开红山替人挡灾一事说起。 陈三听见开红山能消灾解难,只觉美好生活尽在眼前。 那日,林月回走后,陈三便缠磨着观澜抵足而眠,他们谈天说地、陈三哭诉这些年的不容易。 情到浓时,泪洒衣襟。 陈三抱着观澜说:“观澜,他们都不将我当做人看,只有你,你和我笑,你和我闹……” “从前我想着今日活、明日死,能护着你一天算一天,从不敢说我的心意。可我要好了吗,观澜,你今天也听见了,我会好的!”陈三目光灼灼的看着观澜。 他说:“观澜,你心中也是有我的吧!” 此言一出,观澜吓得从陈三床上滚下来,难听的话说了个遍,直骂的陈三抬不起头。 当天夜里,陈三气到吐血,饶是如此,他也没要那观澜撒气,他阴沉着脸,说:“将观澜带回去,让他冷静冷静。” 说到这里,书禾感叹道:“我头一次见到公子对人这么上心,你是不知道,换一个人,公子说的冷静冷静,必要叫他吃些苦头,让我们把观澜带下去后,公子还特意吩咐,不能为难他呢!” 明明是很严肃的气氛,林月回却差点笑出声。 她想起前世一句流传极广的管家名言,忍不住说:“公子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书禾疑惑抬头。 林月回干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她说:“公子那么多房小妾不要,竟是好男风?” 书禾拉着林月回、窈娘凑成一个小圈,小声说:“府中姨娘都是老爷强逼少爷纳的,说是要府中留个后……” 窈娘冷哼一声,眼中尽是不屑。 林月回无需窈娘开口,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世道,将香火传承看得大过天,任你是身体有疾,还是疯子傻子,留个后吧,有后才有未来。 林月回轻轻拍着窈娘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林月回看向书禾,又问:“那些小厮?” 书禾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他摸了摸自己憨厚的国字脸,说:“嘿,就那回事呗!” 林月回总算明白先前书禾为何信誓旦旦说,观澜和陈三有一腿…… 跟着书禾去陈三库房中拿了几颗滚圆的珍珠,林月回和窈娘往住处走去。 路上只有俩人,林月回贴在窈娘耳边轻轻说:“我觉着观澜有大问题。” 话音一落,窈娘眼睛一亮,两人想到了同一处去了。 她拉着林月回,快速往住处赶。 刚进房门,窈娘便将房门一关,她背靠在房门处,说:“阿姐?” 眼睛亮亮的,满是我也有发现的得意。 林月回瞧着窈娘的模样,笑得开怀,她坐在桌旁,说:“你先说。” 窈娘被林月回笑得脖颈泛起薄红,她走近林月回,说:“本来之前就该和阿姐说,只是到底是怀疑……” 窈娘嗓音轻柔,她说:“陈三被下毒那日,我和班子里的人正在办傩,他瞧着瞧着,忽地一口黑血吐出,整个人晕过去,陈老爷急得当天就要叫你回来。 我借着放毒血、解病气的由头,将陈三一身毒素逼到双腿。 我下针的时候,观澜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陈三醒后,他却满脸不可置信。” 窈娘看着林月回的眼睛,一副很难解释的模样:“他的表情,不是高兴的,我总觉得他早知道陈三中毒了。” 林月回说:“他对陈三有杀意。” 她看着窈娘,问:“你想说的,应当不止是这个。” 窈娘点头:“对。陈三今天的脾性,太暴躁了。暖阁中,炭盆的味道不对,我闻着有仙茅的气味。” 林月回问:“你觉得是观澜在炭中动了手脚?” 窈娘微微点头,一副八九不离十的模样。 林月回一笑,她说:“我早瞧着观澜奇怪,他向来哄得住陈三。就算陈三硬要做些什么,也拗不过他的,明明可以安抚住陈三,先拖上些时日,他偏偏要将事情闹开,躲得远远的……” “再瞧他要躲开的时间,刚刚 好。陈三最危险的时候,他走了,陈三出事,他也沾不了多少腥味。” 林月回看着窈娘,她说:“我怀疑,下毒的人就是观澜,就算不是他,他也一定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窈娘抢先开口:“你要做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林月回推开窈娘倒好的茶水,她口中满是调侃:“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给我些上好的迷香吧!” 窈娘气恼的撇过脸,却也不得不承认林月回说得是对的,担心则乱,她一身本事尽在制药看病上,若是发生争执,她的功夫堪堪够护住自己罢了。 窈娘找出上好的迷香、毒粉,咬着唇,她说:“安全最重要,他若真有鬼,就要了他的命。” 林月回自然是说:“都听窈姐儿的!” *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陈府的夜也是灯火通明的,一群家丁护卫在各个主子的院落里巡视着。 往常,观澜住在陈三院子中,林月回摸进他的房间还要费些功夫,可经过昨天这么一遭,观澜说什么也不跟陈三待在一处,自顾自地去了外院下人房中。 他为人霸道不讲理,忽然来外院,也不缩着脖子做人,安排着管事给他找间清净的住处。 管事瞧着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找了个离主子最远的院子。 此时倒是方便了林月回,离主子越远,巡逻的护卫就越少,她一路没见着几个人就摸进了观澜的住处。 短短一天时间,观澜的住处竟添置了不少东西,瞧着比寻常小富之家的少爷还要体面。 林月回四处搜寻,没有发现观澜院中有□□的迹象,她悄悄摸进床底,等着观澜沐浴完回屋歇息。 缩在床底,林月回属实不明白,就观澜这么个脸色蜡黄,像个病痨鬼的模样,是怎么把陈三迷得找不着北的。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林月回不知数了几只羊,才听见一声推门声。 观澜,这穷讲究的死小子终于回来了? 缩在床底,林月回看见一人赤足走来,他皮肤是血气充足的粉白色,脚上竟没有多少老茧,指甲圆润饱满,几根青筋隐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模样平添几分性感。 林月回:??? 她不理解!这样的皮肤就算是在太阳下暴晒三天三夜,也不可能晒成病痨鬼吧! 一滴水珠砸在地上,林月回小心地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一声清润的声音响起:“出来吧。” 林月回:!!! 她藏在床底,一动不敢动。 难道是进错屋了?不可能啊!这就是观澜的屋子啊! 要命,难道观澜不肯接受陈三的原因是……他金屋藏娇,另有所爱之人? 就在这时,林月回听见一名女子娇俏的声音响起。 “先生。” 花前月下,孤男寡女,难道是有情人在私会? 无论是什么,只要没发现她就行。 林月回屏住呼吸,认真听着俩人的对话。 女子说:“先生,陈三无礼,竟这样折辱您……” 她声音中满是心疼:“这陈府究竟有谁,值得您这样委屈自己?” 30. 心思 “玉姝,你逾矩了。”男人的声音还是温柔的,像是和友人闲谈。 玉姝的所有的话却都卡在喉咙中,好半晌,她才重新开口:“今日先生让我前来,可是要除了陈三?那帮外来的倒灶鬼,平白坏了咱们好事!” “陈三?他是要死,却不能暴毙而亡。”男子不徐不疾的语气中却有一种难言的凌厉气势,他说:“不急,他们不是能替人挡灾?就让她做法之日,陈三昏迷不醒好了。” “是用千日醉?”玉姝声音迟疑,她说:“千日醉和春不醒药性相冲,只怕陈三出意外,反而影响了先生的计划。”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响起,男子说:“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陈三应当命悬一线,药性相冲可会致使陈三暴毙。” “……应当不会。先生,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男人轻笑一声,他说:“玉姝向来贴心。” 话音一转,他问:“我记得,陈家的商船,应当早到黑风寨的地界了,老三留下了多少盐?” 玉姝闷笑出声:“三爷那雁过拔毛的性子,可不是留下了多少盐,此次,陈家可要空船而归了!” 二人的话在林月回耳畔过了一圈,她趴在床下,眼睛瞪得溜圆。 眼前这温润儒雅的男人竟是咋咋呼呼的观澜? 他不是小厮,不是贵公子,是水匪? 他要用陈三的病,钓出什么东西? 一个个疑问在林月回心中盘旋,她听着俩人说下毒,谈私盐,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中,玉姝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 油灯被人吹灭,房间暗下来的瞬间,林月回还在想。 陈三,你的爱有水分! 你爱的是黄脸小厮,还是温润水匪? 观澜和你大吵一架,你居然不寻人守着他!这下好了吧,爱你就要送你上路。 床上有重物落下,男子的呼吸在寂静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林月回屏住呼吸,听着他的呼吸从杂乱变得规律。 一呼一吸。 床上除了男人熟睡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音。 林月回小心翼翼地爬出床底,她站在男子床头,轻轻拨开他的长发。 纵使听见观澜和玉姝的对话,她仍然不敢相信,公鸭嗓的观澜会是刚刚说话的男人。 月光透亮,落在男人脸上,赫然是观澜那张平平无奇的黄脸。 林月回取出早已备好的帕子,捂在观澜口鼻之上。观澜一吸气,帕子上的迷药便顺着呼吸侵入呼吸道。 男人呼吸越发沉重。 林月回心中倒数,五,四,三,二,一。 确保观澜吸到了足够的药量,林月回才收回帕子,她掀开盖在观澜身上的被子,拿着观澜的手指和脸上的肤色对比。 蜡黄的脸,一双有细茧的手。 单从手脸来看,这就像是观澜的原生皮一样。可林月回不信,无论是玉姝,还是观澜粉白色的脚,都在告诉她,观澜不对劲。 林月回忽然想起赵竹,为了不让其他人看见他的脸,他连睡觉都要带着傩面。 林月回的视线慢慢落在观澜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他的黄脸,会不会是妆效、面具? 林月回的手落在观澜脸上,皮肤相触,她能感受到观澜皮肤下温热的体温。他的皮肤十分细腻,无一处有闭口、痘印,这样细腻的皮肤质感,和假面沾不到半点关系。 林月回将棉帕打湿,反复擦拭观澜的手指,也不见他皮肤褪色,唯一的不对劲是,观澜的大拇指和中指处都有厚厚的凸起,可从他指尖的皮肤质感来看,却和他面部一样平滑。 老茧的触感能和人脸的触感一样? 绝无可能。 林月回判定观澜脸上敷了一层假面,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站在观澜身前,轻轻抚过他面上假皮。 这张假面,应当戴在陈老九身上! 银白的月色下,林月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开坛之日,陈三确实要昏迷不醒,可背锅的人,可不能是她。 * 从白龙镇到上河村,大牛足足用了四个时辰,见着熟悉的村口顽童,已是黄昏时分。 他牵着毛驴,直奔陈老九家中去。 一进门,他就高呼道:“陈老头,在哪呢?” 陈老九缓步出门,瞧见大牛,他不屑冷哼:“你找我干啥?” 大牛:“瞧你这老头,赔罪的时候说的天上地下能办到的事都能找你,我这一来可好,成人嫌狗憎的混球了?” 俩人声音极大,顺着院墙飘向远方。 院门合上,陈老九压低声音问:“是林掌坛让你来的?” 大牛一愣,没想到这老头还有这样的变脸速度,他张大嘴巴,就要开口说话。 陈老九手指放在嘴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说:“别被人听见了。” 大牛识趣地闭上嘴,他跟着陈老九进到房间内,才从怀中取出竹筒交给陈老九。 他并不探头去看信上的内容,只提醒陈老九:“师父说了,你看完就烧了。” 陈老九点点头,他面色沉肃,看完信件,便当着大牛的面,烧了个干净。 他对大牛说:“告诉林掌坛,定不负所托。” 大牛挠挠头,问:“没了?” 陈老九肯定:“没了。” 大牛拿起空空如也的竹筒,藏在自己怀中,他大步流星走出正屋房门,他小声嘟囔着:“恁不靠谱一人,还拽上词了?你最好真能说到做到。” 屋后,是陈老九嘹亮的嗓音:“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和那成天带面具的怪人计较,也不让你欺负他……” 大牛一趔趄,没想到,这老家伙戏还挺足。 他转身,眼神中满是新奇的打量了陈老九一圈,大步走出院门。 上河村到白龙镇,一来一回,要的时间太长,眼下天色已晚,大牛就是回去也只能蹲城门等天亮。 大牛拍拍毛驴的长脸:“等着,我带你回去找草料吃。” 夕阳还未落到山脚,迎着夕阳的余晖,大牛走回了村尾小院。烧火、做饭,给毛驴准备草料,大牛的动作分外利索,转眼间,烟囱里便升起袅袅炊烟。 赵竹和铁蛋今日沤肥时耽搁 了些,回家时,就看见了大开的院门,和熟悉的毛驴。 空气中米饭的香味分外明显,是……有人回来了? 赵竹脸上忍不住带上一抹笑意,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在小院中如此自在的家伙,除了班主还有谁? 他轻声轻脚地走近灶房,想要藏在门口,给林月回一个惊喜。 可脑袋轻轻探入灶房,他看见的却是一个结实壮硕的背影。 赵竹:!!! 他若无其事的从门后走出,问:“大牛,你怎么回来了?” 大牛随意撇一眼赵竹:“师父叫我回来嘞,不然你以为?” 大牛舀一瓢水进大锅,他说:“你咋这么懒嘞?缸里水一点不剩了,也亏是我回来了,师父回来累一天,还得给你打水?” 赵竹面颊发烫,他回想林月回回来那几天,他似乎真没挑过水,缸里的水永远都是满的,柴房里的劈好的干柴也多了一批。 赵竹说:“月回让你回来的?她让你给我带话吗?” “那当然没有,我回来有正事在身,再说了,师父昨天才回去,给你带什么话?” “不是昨天,月回走了两天了。” 大牛一愣,才反应过来赵竹的称呼,他直起身子,盯着赵竹脸上的傩面:“你叫师父什么?” 赵竹看着大牛健硕的身躯,下意识想后退。可他的身后,既没有皇兄,也没有月回…… 朝他发难的人,是月回的徒弟。 他发现了! 赵竹心中涌起隐秘的欢喜,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想要离大牛这个危险人物远一些;他的血液沸腾着,想告诉所有人…… 我,孟修竹,和林月回天生一对! 赵竹抬头,他直视着大牛的眼睛,重复道:“月回啊。” 赵竹说:“月回上次回来,我就是这么喊她的。” 大牛皱起眉毛:“师父没打你?” “当然,月回很好,她很温柔,才不可能打我。” 大牛恶寒的连连后退,师父是威严的,是可靠的,是竹条甩得呼呼作响的,温柔这样黏黏糊糊的词怎么能用在师父身上? 他再看向赵竹,只觉得他颅内有疾! 电光火石之间,大牛神情一肃:“你想做我师公?” 赵竹:!!! 赵竹心中虽有个模糊的、想永远和林月回在一起的想法,却从没想过能和林月回做夫妻。 他太清楚,林月回的心中被戏班,被傩戏占了个九成九,她是不可能和他回京成亲的。 可藏在心中最深处的隐秘期待被大牛一句话指出,赵竹还是忍不住说:“我喜欢月回,她还不知道……” 说这话时,赵竹浑身热度往脸上涌,他只觉自己头顶已经冒出了阵阵白烟。 他要在大牛的拷问中,被羞窘烤熟烤化。 他期盼着大牛再问些什么,又怕他再问些什么,只能看着大牛,用目光表达自己的坚定。 赵竹以为大牛回骂他痴心妄想,会厉声道:“我绝不同意。” 可大牛只是同情地看他一眼,说:“快吃饭吧。” 31. 自卑小狗 这是什么眼神? 喜欢月回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吗? 赵竹在心中大喊:绝不是!月回天下第一好! 赵竹再看向大牛,他已经端着饭盆出门了。 这是什么坏徒弟? 徒弟听见有人觊觎自家善良、温柔、美丽、大方……的师父,不应该虎目圆瞪,怒拍桌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阴恻恻的问大胆狂徒:“就是你……想给我当师公?” 赵竹站在大牛身后,悄悄瞪他。 大牛浑然不觉,他将饭菜端上桌,喊赵竹:“端着碗筷出来吃饭。” 赵竹连忙去橱柜找碗筷。 坐到饭桌上,赵竹闷闷不乐的扒一大口饭,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大牛,眼中满是欲言又止。 他左思右想,实在搞不明白大牛为何反应平淡、眼神奇怪。 大牛虽然是粗神经,一直被人用幽怨的目光盯着,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把碗放到桌上,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饭,才开口问:“有事就说,磨磨唧唧的,没点男人样。” 赵竹:我忍。 赵竹抬头看向大牛,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月回。” 大牛整个人都是蒙的,他问:“然后呢?” 赵竹一股热血冲上脑袋,他想,一定是傩面阻挡了自己真诚的面庞。 赵竹摘下傩面,眼睛里全是战意,他重复道:“我喜欢月回!” 大牛不理解赵竹为什么一直重复,喜欢不喜欢的自己心里知道不就行了吗,难道还要他拍掌鼓励一下? 扫一眼斗鸡似的赵竹,大牛抬起碗继续吃饭。 赵竹:!!! 忍无可忍! 赵竹站起身,抓住大牛想要继续吃饭的手,他说:“我喜欢月回,你不担心吗?我是个坏人呢?我带着月回回京,你就没有师父了!” 大牛嗤笑一声,无语地看向赵竹,他只用一句话杀死比赛:“师父喜欢你吗?” “当然!”赵竹虚张声势,他加大音量,试图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大牛:“同样的话,至少有十个男人说过。” 赵竹震惊,他说:“怎么可能,林掌坛身边哪有男人?” 大牛:“班子一路走,他们呀,大都被师父劝走了。” 大牛说这话时,视线都没有落在赵竹身上,他满心满眼都是何时才能吃饭,根本不把赵竹的少男心事放在心中。 赵竹大受打击,他放开紧握着大牛的手,失魂落魄地坐回石凳上。 半晌,他才问出一句话:“为什么?月回为什么赶他们走?” 大牛没想到听见这话,赵竹还能喊出“月回”二字。 他心中高看赵竹一分,嘴上却说:“萍水相逢,总不能师父帮了他,反倒要端茶倒水伺候他一辈子吧?” 大牛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竹的心口。 他不停和自己说,大牛说得是被月回赶走的其他人!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可下一刻,大牛玩味的眼神就落在赵竹身上,他还是往常的憨厚模样,一口官话说得磕巴,乡音浓重,他说: “你瞧多可笑,救命之恩,若是落到男人身上,便是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某不才,愿奉恩人为主公;可救人的换成女人,便要将恩人娶回家,让她洗衣做饭、伺候公婆?” 大牛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寸寸凌迟着赵竹的自尊。 赵竹心中无数反驳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他听着大牛哼着小曲,咿咿呀呀唱着些负心薄幸的中山狼,口中香甜的米饭也没了滋味。 他在心中问自己:孟修竹,你现在连一口饭食都要靠林班主施舍,怎么敢想娶她回府? 没滋没味的吃完饭,赵竹主动去收拾了碗筷。 这些他从未做过的小事,竟成了生活中的日常。 他认认真真洗好碗,又拎着小桶,一遍一遍来回跑,将水缸装满;水缸打满,他拿起柴刀,模仿着从前大牛劈柴的模样,放好大块的柴火,费力挥起柴刀,往木柴劈去…… 柴刀太重,往下坠下时连带着赵竹往前趔趄两步。 大牛及时出现,他夺走赵竹手中柴刀,疑惑道:“你以为师父喜欢劈柴的汉子?” 赵竹脱力坐在地上,他低着头,不想看大牛的嘲讽地眼神。 可大牛没有嘲讽他,大牛说:“会劈柴的人多了去了,你没必要做不擅长的事情。” 夜色渐深,大牛的话,始终在赵竹心中盘旋不去。 没点男人样!多可笑!你以为师父喜欢柴夫? 赵竹蜷缩在被子中,他拼命地喘息着,想从被子中汲取到一点属于林月回的气味。 他期盼着林月回如天神降世,化解他的难堪。 可什么都没有。 皇兄的面庞陡然出现,赵竹看见他拉着年幼的自己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要谁的忠心,就要知道她想要什么。权力、金钱、美色……” 赵竹喉间泄出一丝呜咽,他默默问:“皇兄,以利诱之能得到下人的忠心,能得到月回的真心吗?” 无人回应。 寂静的上河村,没有人能站在他身前,告诉他该怎么做。 * 林月回并不知道有一个男人为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自打发现观澜脸上的面具,她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想要! 她悄悄潜回卧室,爬进了窈娘的被窝。 大事当前,快起来商议! 林月回刚要推醒窈娘,就对上她明亮的眼眸。 窈娘眼中满是清明,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模样? 林月回:“好一个皮丫头,净吓唬人。” 窈娘搂着林月回的脖子,小声说:“你不在,我哪里睡得着?” 林月回拍拍窈娘的后背,安抚道:“这不是回来了?你猜我今天瞧见了什么?” 窈娘十分配合地说:“观澜投毒?” 林月回摇头。 窈娘再猜:“陈三去找观澜了?” 林月回再摇头。 直到将窈娘的好奇心彻底吊起来,林月回才凑近窈娘耳畔,她神秘兮兮道:“观澜的脸,是假的!” 林月回将今晚的猜测一点点和窈娘讲,从观澜的玉足,到玉姝的出现…… 窈娘惊讶地看着林月 回:“所以,阿姐是想让陈老九代替陈三?” 林月回:“是也不是。” 她说:“能让陈老爷放弃亲子的陈三,背后来历只怕不简单,我想着,若是陈三暴毙,陈老爷又发现这种假面,未必不会动让亲生子回府的念头。” 窈娘一顿,她说:“观澜打算下毒,阿姐是要将计就计,等陈三出事,再让陈老九找上门?” 林月回笑着摇头,她说:“我们可还没有观澜那张假面的制作方法。” “为今之计,要么让观澜自食恶果,捅破陈三中毒之事,玉姝被抓,观澜要救玉姝,应当向我们低头。” 窈娘皱眉:“此计不可,听阿姐今晚的见闻,观澜可不在意玉姝,他若是不管玉姝死活,陈老爷为了让陈三醒来,真同意了尹云的献祭法,你岂不是要有危险?” 林月回点点头,她说:“所以,还有一个法子。咱们想办法阻止玉姝下毒,只要后日开坛,陈三身体确实又好转,不信观澜不急。我听着他的意思,对陈三动手,是为了什么人……” “咱们一直破坏他的计划,他赶不走咱们,多半会主动上门,换一个转机。”林月回总结。 两个计划,窈娘一个都不喜欢。 她问:“怎么就没个不用流血受伤的法子?” 林月回无奈一笑,她说:“可咱们就是做这个的呀。” 漆黑的室内,窈娘看不清林月回的脸,她将头搭在林月回肩头上,闷闷地说:“万事小心。” 次日,天一亮,林月回和窈娘便收拾好东西,往陈三的院子里走。 投毒的方式有很多种,最常见的就是从饮食下手。 林月回刚进院子,就瞧见陈三低头,吃下一口鱼醢。 林月回:!!! 鱼醢味重,多用茱萸、花椒、豆豉烹饪而成。 众所周知,臭鱼烂肉都爱用重料掩盖气味,那么,问题来了,向来只清淡饮食的陈三忽然吃上鱼醢,是他心血来潮,还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不干净的东西? 林月回大声大喝:“慢着!” 陈三及周边仆从的眼神全都落在林月回身上。 林月回止住声音,她清了清嗓子,看向陈三:“公子怎么在吃鱼醢?” 陈三迷茫地看着林月回,他问:“林掌坛,也要来一碗?” 林月回:她在陈三心中竟是个馋嘴的家伙吗? 林月回看着陈三,她说:“三公子,开坛之前,为表达对神明的敬重,是不能食荤的?你忘了?” 陈三大惊失色:“林掌坛从前没说过呐!这可怎么好?又要推迟开坛的时间?” 林月回毫不心虚:“这都是老规矩了,我以为尹掌坛日日上门做法,公子知道的。” 陈三悲愤:“尹云小儿,竟敢害我!” 他一双眼睛中满是期盼:“林掌坛,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听你说能让我好起来,我才敢吃鱼醢的,你不能不管我!” 林月回:“方法自然是有的,吃了腥荤,身体中有浊气,喝两副药调理一二即可。只是不知是谁在公子面前提得鱼醢,公子身子还未好全,吃下这等辛辣的吃食,公子只怕要难过一宿。” 32. 吴玉姝 (本章含臭臭中药部分,吃饭时慎入) 陈三心虚的避开林月回的视线,这两日,并没有在他面前提过鱼醢,只是观澜爱吃鱼醢,他也想尝尝是什么味。 陈三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那就请掌坛快快煎药,后日要开坛呢。” 林月回并不接茬,她说:“听闻公子常用着汤药,可否将药方拿来,我瞧一瞧?” 陈三疑惑不解:“这和补身子的药有什么关系?” 林月回沉默一瞬,她说:“公子许是不知,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公子可听过五灵脂、夜明砂、白丁香……鸡矢白?” 陈三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强打起精神,问:“这是什么东西?” 林月回直言:“五灵脂是寒号鸟的粪便,夜明砂是蝙蝠的粪便,白丁香是麻雀的粪便……”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三厉声打断:“你是说,这些药材都是……” 林月回点头肯定。 “呕~”陈三垂下头颅,顿时干呕出声。曾经喝过的无数苦药汁在陈三心中都成了屎尿混合物,他恨不得把胃酸都吐出来。 可林月回还在旁边,他只能呕一声,喊一句:“书禾,快,快把药方拿给林掌坛看!” 书禾的手还搭在陈三背上,给他顺气,下一刻,又被指使去拿药方,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叫旁边伺候的女婢看着陈三。 他似看阎王爷一般看向林月回,眼中满是:“祖宗,你可别嚯嚯公子了,我伤不起呐。” 林月回抬头看天,只当是没看到。 中药味重难喝,太容易在里面动手脚,她今日提及药方,就是特意找茬的。 不消片刻,书禾带着药方匆匆赶来。 林月回接过药方,又递给窈娘看,俩人对视一眼,林月回看懂了窈娘的意思。 林月回率先开口:“方子是好方子,只是用了党参,和我要用的藜芦相冲。” 陈三有些迟疑,他看向林月回:“你是说,这几日,我不能再吃温补身子的药?这是我吊命的药……” 窈娘立刻补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子忌三日荤腥,咱们推后两日开坛就是,这几天日子都不差,不冲突的。” 林月回点头,她说:“确实如此,不如公子再等两日?” 等两日? 陈三眼神一厉,他在床上一日日蹉跎岁月,人人都说公子有后福,人人都说公子福薄命短,观澜无情的谩骂犹在眼前。 他怎么能等? 陈三想,他要快些好起来,站在观澜面前,告诉观澜:“你的全部都是我给的,包括你这条命。” 陈三眼神阴郁,脑子里全是观澜哄他的话,他微微抬头,笑着说:“不,后天开坛,这次,掌坛可要说清楚规矩。” 林月回:“自然。” 今日离开陈三的院子,照例是书禾送行。 这小子一出院子,就放飞自我,他对着林月回连连作揖:“姑奶奶,咱不是说好不招惹公子吗?” 林月回:“我什么时候招惹陈三了?” 书禾狠狠跺脚,他说:“那些砂呀、香呀的,我叫不明白,好端端的你提这作甚,公子不肯吃药,我又要挨训!” 他幽怨的眼神落到林月回身上:“前些年,公子不吃药,身边换了好几个小厮,他们都消失了……” 林月回眉头微动,她问:“消失了?” 书禾叹一口气,他说:“可不是,虽说那几个都是外面买来的小孩,可来府上一遭,我们多少也说过几句话,听说是伺候不好少爷,被发卖了,几年前的老黄历,我也说不清楚。” 书禾眼睛一瞪,他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逗少爷不吃药呢……” 书禾低声嘟囔:“又转移话题。” 林月回讨饶道:“冤枉啊,我哪有转移话题,药材相生相克,我要是不说,三公子出事,你不还得跟着遭殃?” 书禾肩膀耷拉下来,他长长叹一口气,小声说:“都说在主子身边伺候是好事,怎么就我这么累?” 窈娘笑着调侃:“往日不见你这样的落寞样。” 书禾强挤出个微笑,他说:“往日公子都和观澜腻歪在一处呢。” 这一席话,说的心酸又好笑。 林月回朝观澜勾勾手指,她说:“这样委屈,怎么不想法子去外面的铺子当个管事?” 书禾更无奈了,他说:“我家中长辈都是在庄子做活的,府中借不上力,就凭我这三瓜两枣怎么能去铺子里。” 林月回:“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能不能赚钱,还得看你的本事。” 书禾眼睛一亮,他连忙追问:“是什么?” 林月回说:“观澜是不是有个姐姐,给公子做姨娘的。” 书禾疑惑抬头:“吴姨娘?这和赚钱有什么关系?” 林月回:"榆木脑袋!观澜被公子看上了!她想尽法子将弟弟送到三公子身边,是盼着弟弟能有个好前程,弟弟都要成二椅子了,她能不急?" 书禾挠挠头:“公子处处护着观澜,这前程还不好?” 林月回深吸一口气,她说:“你若是成了二椅子,你爹娘高兴不?” 书禾低头沉思,竟真思索起来。 窈娘瞧得直乐,她补充道:“观澜还是家中独子。” 书禾抬头,眼中只有三个字,我懂了! 他说:“你是叫我拖住公子,不然他去找观澜,对吧?” 他挠挠头:“可我也拦不住啊!” 林月回:!!! 她实在不理解书禾神奇的脑回路。 林月回说:“谁叫你拦着公子了?关心则乱,她害怕弟弟出事,自然不会吝啬钱财,你就说你拖着人,到底做不做,你自个儿看着办呗。” 书禾问:“这么简单?” 林月回摊手:“就这么简单。” 书禾还是不敢动手,他背过身去,从身上翻出块碎银子,咬牙道:“好姐姐,我 今儿个就把吴姨娘约出来,你在后头,给我看着点?” 林月回接过银子,她说:“行,包在我身上,你记住,将公子的心思说深些,莫要让吴姨娘轻轻放下。” 书禾连连点头,急不可耐的走了。 窈娘看着书禾的背影,问:“阿姐觉得吴姨娘是玉姝?” 林月回:“窈娘觉得是谁?” 吴姨娘入府不过三月,观澜在陈三身边大显神威也是这两月的事,两三月的功夫,除了相互扶持的姐弟俩,谁还能近身伺候陈三,暗中下药? 窈娘唯一思索,肯定道:“吴姨娘。” 林月回微微一笑,往小院走去:“李二姐这阵子都在看书?也是时候出来走走了。” 秋风萧瑟,桂花树上都多了一层薄霜。 林月回以为书禾会提前告知她去什么地方藏着,他带吴姨娘商议引开陈三的价钱。却不料,书禾是个内里藏奸的。他瞧着憨,却很有自己的小心思,天大地大,自己的荷包最大。 在吴姨娘几句试探的话里,将林月回卖了个干净,不仅说拿钱不办事的法子是林月回说的,还带着吴姨娘找上门来了。 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林月回带着几个徒弟雕傩面。 小豆子急急跑去开门,对着怒气冲冲的吴姨娘和心虚的书禾,就是一个甜甜的微笑:“好漂亮的姐姐,书禾哥哥,这个姐姐是谁?” 书禾缩着脑袋,他闷不吭声瞧一眼吴姨娘,拉过小豆子,说:“这就是林掌坛的徒弟,这地方也到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书禾声音压的低,却抵不住林月回和几个徒弟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林月回听见书禾心虚的声音,就知道事情有变,她三两步走出门,一把拉住想要悄悄溜走的书禾,皮笑肉不笑地说:“书禾,介绍介绍?” 书禾挣扎着往后退,他说:“姐姐饶了我吧,我都是听你的才招惹的吴姨娘。” 林月回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问:“听我的?我说了什么?” 书禾闭着嘴,不说话。 他身边的吴姨娘却动了,她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落在林月回手腕上,她说:“何必为难一个下人?” 她声音温软,眼神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蔑视。 短短一句话,林月回却听出,她就是玉姝。 在观澜的房中,玉姝说话要干练些,她说心疼观澜时,也只将声音放柔三分。眼下,每一句话却都像是藏着钩子,吴侬软语,勾得人心痒痒。 林月回眼神一动,放下书禾的手:“吴姨娘倒是好性,还不知观澜编排了我些什么呢,到先替我放过了他。” 吴姨娘自顾自走进了小院,她好似主人家一般悠然自得:“怎么都在门前站着?先进来吧。” 小豆子拉着林月回的衣摆,她说:“师父,吴姨娘是谁?你的朋友吗?” 林月回:…… 她闭上眼睛,无奈道:“讨债的。” 33. 娇软美人X招鬼掌坛 林月回强拉住要跑的书禾往屋里走,她说:“你做了什么,好歹也要和我们说清楚。” 三人一道往屋里走。 进院,便见吴姨娘施施然坐在竹椅上,她拿过二花正在上漆的傩面,随意抚过面具上深浅不一的刻痕,问二花:“这样的活计,瞧着是要费大力气的,你能刻下?” 吴姨娘一边说,一边捧起二花的手,青葱似的手指戳弄着二花手上的老茧,她说:“好好的姑娘家,这样的手……” 她摇摇头,好不惋惜的模样。 二花局促地站在她身边,竟是连收回手的勇气都没有。 三巧拍开吴姨娘的手,她怒气冲冲地问:“谁叫你抓我姐姐的?” 吴姨娘眸光流转,随意扫过三巧,她将受伤的红印子递到三巧面前,委屈地说:“小妹妹,好大的手劲~” 未说清的话语中满是娇嗔,三巧后退两步,避开吴姨娘的眼睛,她冷着脸,声音却已经软上了三分:“谁叫你欺负我姐姐的?” 吴姨娘眼尾泛起点点红晕,她好似被人冤枉了般,泪意盈盈:“我只是心疼她。” 娇柔美人泪眼哭诉,一时叫二花、三巧都没了应对的办法,两个孩子像是做错了事般在旁边罚站,眼中满是无措。 “吴姨娘好大的本事,尽用来作弄我这两个小徒儿了。”林月回朝二花、三巧招招手,让她们过来。 吴姨娘见林月回踏进院门,眼角泪意未消,还是那副娇柔的模样,她嗔怪的看向林月回,说:“还不是姑娘非要寻我个妇道人家的乐子看。” 她微微偏头,看向被林月回拎进院的书禾:“我身上这丁点傍身银子,都被这冤家盯上了,哪里还有活路呐?” 一番话说下来,似怨似恨,似在看负心的情郎。 林月回一个大跨步避开了吴姨娘的视线,她干咳一声,说:“姨娘可莫用这样的眼神瞧着我,书禾也在,我做了什么都认,可不能叫这小子冤枉了去。” 吴姨娘哼笑出声,睨林月回一眼:“姑娘话既开口,可不能诓我。” 她素手指向书禾:“当着林姑娘的面,你就说说她是怎么撺掇你拿钱不办事,怎么骗我这弱女子的傍身银。” 书禾被强行点名,他僵在原地,往左看是得理不饶人的吴姨娘,往右看是力拔山兮将他当球踢的林月回。 书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看向吴姨娘:“您说,我带您找到林掌坛就放我走的,不为难我?” 吴姨娘掩唇轻笑,她说:“眼下可不是我为难你,你要走,让林姑娘放你走就是。” 书禾偷偷去看林月回的神情,他讨饶道:“好姐姐,你说在背后给我拿主意的,我带吴姨娘来,就是让您拿主意呐!” 林月回目光沉沉:“你在吴姨娘面前说了什么,如实说就是。” 左右为难,书禾谁都得罪不起,书禾谁都得罪了。 他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将去吴姨娘院中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今天上午,书禾听了林月回的话,便将送客的事忘在了一边,他直截了当敲响了吴姨娘的院门,开口就是: “我找吴姨娘,我知道一桩大事,关乎吴家香火,你要不听准得后悔的睡不着。” 守门的仆妇立刻将消息报了上去,不消片刻,书禾就坐在了吴姨娘的对面,他将林月回的话牢记在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吴姨娘将弟弟举荐进陈府,却害得家中香火断绝,岂不是吴家第一等罪人? 书禾细想公子和观澜的亲密之举:抵足而眠成了彻夜厮混,睡前故事成了香艳话本。吴姨娘脸色愈沉,书禾就越高兴,他心中只有两个字:稳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吴姨娘就问:“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书禾自信开口:“我有一法子,能让公子绝了对观澜的心思,姨娘要是信我,今夜申时……” 书禾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吴姨娘打断,她开口就是绝杀:“谁派你来的?” 书禾:!!! 吴姨娘连哄带吓,不过须臾,书禾就将能说的不能说的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 书禾心虚的看一眼林月回,他没说的是,唯恐被吴姨娘将他捆了送去公子面前,他不说自己的哀求,全说是林月回撺掇的。 吴姨娘抬眼看向林月回,她说:“姑娘倒是慈悲心肠,知道这小子没钱,就指点他来找我骗钱,就是不知我这吴家第一罪人,你要指点我去找谁?” 林月回:…… 她冷冷扫一眼书禾,说:“要走就走,别在这碍眼。” 又将三个徒弟打发回屋,林月回才看向吴姨娘:“姨娘独自一人来找我,想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吴姨娘直起身子,她说:“姑娘相邀,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林月回算是服了这个人精了,她猜测吴姨娘就是玉姝,让书禾前去请人,当然不是只为了确认吴姨娘的身份。 她明知观澜一行人对陈三有恶意,比起暗中防备,最好的防毒手段,是从源头解决问题。 只是在她的预想中,应当是书禾将吴姨娘约出来后,林月回趁吴姨娘心神失守,才点出她们的计划,叫吴姨娘短时间内不敢下手。 却没料到,书禾在陈三身边面面俱到,对上吴姨娘却成了个愣头青。 林月回轻笑一声,她说:“姨娘和观澜一母同胞,长得倒是半点不像。若我说,只想见姨娘一面,想来姨娘是不信的。” 吴姨娘脸色微变,她捻起傩面把玩着,说:“小子顽皮,风吹日晒的黑了些,也值得姑娘用我吴家香火来请?” 林月回:“若只是肤色不同,倒是没什么好奇的,只是府中都说面容寡淡的观澜有个花容月貌的姐姐,这些日子又听公子谁都不要,就要观澜,难免好奇吴姨娘是何等美貌。” 吴姨娘面色一僵,她说:“都是些闲得慌的东西,不说上谁两句就像是没长那根舌头。” 吴姨娘似笑非笑的瞥一眼林月回:“听闻姑娘是四处闯荡的人物,就没见过女孩肖父,外甥肖舅的人家?” 林月回:“观澜原是随了舅舅的模样吗?” 林月回状似不经意的提及:“这几日我看公子很是烦躁,屋中怎么还点着炭火?虽说好炭没有烟,还能闻到股木头的幽香,可到底不利于 身体。” 吴姨娘将手中傩面轻轻搁在桌上,她说:“姑娘不是掌坛?竟还会医理?” 林月回:“巫、医,不分家,上古巫祝可不管祭祀祈神,治病救人也全是找巫祝,我学艺不精,懂个皮毛罢了。” 吴姨娘暗自松一口气,她说:“公子院中的事,哪是我一个侍妾能管的?只盼着姑娘早些治好公子,我也能有个依靠。” 林月回执起吴姨娘的手,纤细莹白的手指上嫣红的蔻丹显得妖冶惑人,她说:“姨娘何必妄自菲薄?您能让公子用上炭盆,想来应是公子心尖尖上的人。” 吴姨娘柔软的手指陡然僵硬起来。 林月回笑着给吴姨娘揉开僵硬的肌肉:“怎么这样紧张?玉姝,放松些。” 吴玉姝瞳孔微缩,她脸上强撑着笑,她问:“姑娘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林月回:“是乳名吗?你知道的,我呀,最擅长的就是开坛做法,黄纸一烧,鬼神一坐,我就听他们讲玉姝送了炭盆进屋。” 吴玉姝指尖微动,她猛地缩回手指:“姑娘说笑了,什么神神鬼鬼的,可不能欺负我瞧不见。” 林月回说:“姨娘不信?他们可不单单和我说了炭盆,我做法替陈三挡灾,你却要动手脚,这是要害我呀?” 林月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能让吴玉姝听到的音量。 吴玉姝猛地上前,她一把捂住林月回的口鼻,褪去伪装出来的娇柔,她眼神冷厉,低头看人时像一头猎豹审视敌人。 她说:“你想做什么?” 呼吸被阻隔在吴玉姝手下,林月回却笑道:“姨娘,我们是一路人,别心急。” 林月回声音含糊,只有鼻间洒出的热气盖在吴玉姝掌间,她放开被洇湿的手掌,后退两步,冷笑道:“一路人?我没见过那个同路人是打听清楚人的软肋,来威胁人的。” 林月回仍然躺在竹椅上,躺椅摇晃着,像是忘不了另一个的重量。 林月回说:“玉姝可要看看我的诚意?” 吴玉姝不屑地扭头:“你要说就说,少故弄玄虚。” 林月回缓缓站起身,她凑近吴玉姝:“春不老。” 她在吴玉姝震惊的眼神中说:“陈三会如你所愿,只是不是现在。” “玉姝,回去吧。和你主子讲,我们不是敌人。” * 吴玉姝来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走时却是失魂落魄。 书禾独自将吴姨娘带到林月回处,纵是得了林月回让他走的准信,也不敢真的走远,他躲在转角的假山后,一个劲往小院张望。 眼瞅着就是开坛的日子,公子在林掌坛面前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他生怕吴姨娘胡言乱语惹怒了林月回,吴姨娘背后有观澜,就是吃一顿挂落也不痛不痒,他可就惨了。 书禾心中思绪万千,焦急抬眼,正瞧见游魂似的吴玉姝。 书禾连忙上前,问道:“吴姨娘,您没事吧?” 吴玉姝瞧见忽然冒出的书禾,惊得轻拍胸口,直到缓过劲来,她才说:“我能有什么事?只是这陈府……” 她低笑两声,不再言语。 34. 第 34 章 两日时光一晃而过,自林月回和吴玉姝摊开讲后,陈府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窈娘再去陈三屋中,曾经被动过手脚的物件都悄无声息撤下了,观澜始终没有联系林月回,只有陈三,他依旧疯魔地想着早些好起来,每每提起观澜,嘴角都带着渗人的冷笑。 今天便是开红山的日子,前一晚,陈三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特意到班子住的院子来。 陈三背后,是流水似的小厮婢女,他们手中拿着开坛做法的法器,从牛角到师刀,就连挡灾的造型精美的茅草小人也准备了数十个。 陈三目光殷切地看着林月回:“林掌坛,你看看,开坛要用的器具可都还行?” 林月回满头黑线,只能说:“黄钱、香火尚可,只是法器,还是得用我师父传下来的老物件,有灵性的法器才能请神到。” 林月回这话自然是假的,前世家中世代办傩倒是传下了些好物件,今生从乞丐窝爬出来,她哪来的老物件,全是自己东拼西凑一点点攒下来的。 可底气是自己给的,面对陈三,林月回半点不慌,她说:“开坛请神,观师藏魂,茅人代灾,额刺取血,谢师疗伤,这都是做过许多回的,公子不必忧心。” 林月回从腰间挂着的大布袋中取出一枚桃符,递到陈三手中:“公子只管安心入睡,明天开坛,我心中有数。” 两指宽的桃木符落入掌心,陈三惴惴不安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些许。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林月回:“我信掌坛。” * 翌日,晨光熹微,李大娘子和窈娘就已经等候在院中,她们将整理好的东西一一归置起来,就等着林月回拎着她们去法坛。 开红山除了掌坛放血外,还要两位护法师在旁边支应,窈娘擅医,无论是何种法师,护法师都有她一位,另一位,则一直是李家三姐妹换着上。 今儿,李三娘子早早带孩子们避难去了,李二娘子素来不爱见人,这活就落到了李大娘子身上。 李大娘子将写表文的黄纸放在一堆法器的最上面,喊道:“小回,快些来。” 见着林月回走近,她细细叮嘱:“我可不管什么灵不灵的,你记着,可不能再划大口子了。你上回那血流的,吓死个人。” 林月回讪讪笑道:“李大姐,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肯定有分寸。” 窈娘也说:“身体最要紧,阿姐,你不许再吓我。” 林月回只能连连点头,带着班子一众人去陈家设好的法坛。 许是陈三病弱,常年请佛道玄门众人做法的缘故,陈家有一处院落专门用来做法,顺着陈三的院子往东走,不过一会就到了法坛。 班子众人喊着丫鬟仆妇,又确认了一回物品摆放,巳时,遣人去叫陈三。 直到正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林月回身穿素装法衣,在列代祖师坛位面前焚香烧纸,吹响水牛号角,转向三清神位,开口唱念:“上有三清大道,下有六位高真……林氏弟子月回开红山打替身法事到。” 话音一落,林月回将书写好的表文点燃,向家宅神明、列代祖师禀告此次法事的目的。 陈三跪在下方,只看林月回神情肃穆,她一声:“请三元法主!” 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法坛之上,似乎真有仙人降世。 陈三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他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去看林月回的动作,就见她手指翻飞,口中唱诵声不断。、 忽地,林月回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陈三在心中默数,三息后,她竟还是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陈三急得冷汗直冒,他几乎按捺不住摇醒林月回的冲动,可抬眼一瞧,一左一右两个护法师眼若铜铃,看着林月回的神态,竟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陈三心急如焚,就在他伸出手指的时候,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陈三抬眼去看,林月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只是不同于往日的眼角带笑的亲和模样,眼前的林月回一双眼睛中尽是漠然。 陈三心神一震,只觉神明见我如蝼蚁。 他连忙低下头,听见林月回嘶哑的唱诵声。 “白龙陈府茅草生,茅人一出为分身……” 感觉头顶视线离开,陈三才敢悄悄抬头看林月回。 她手指极为灵活,口中唱诵着,不过三两下就扎出了个精致的茅人。 茅人竟是要在法坛上,由掌坛亲自扎制? 陈三看着林月回,心中将尹云骂了千八百遍:“什么人呐,竟懒到全部事都让下人代劳。” 魂飞天外时,却见林月回一声厉呵,取出一柄柳叶尖刀,她先是画符,后是吟诵施法。 在陈三期盼的目光中,林月回将尖刀对准自己的头顶中正,她左手尖刀,右手令牌,一下下击打着刀柄。 陈三看着没入林月回头顶的刀尖,惊诧地抽气。 他的反应却一点不影响林月回的动作,直到刀尖没入头颅一寸,林月回才停下手中动作。 林月回头顶尖刀,舞唱敕令,她动作幅度不小,可尖刀稳稳插在她头顶,丝毫不见松动。 陈三单是看着,就觉头顶剧痛,他跪在蒲团上,早已是两股战战。 可这场法事还没完,敕令下,林月回重新跪在蒲团上,她说:“请拔钉。” 窈娘和李大娘子就齐齐看向陈三,陈三颤颤巍巍站起身,却趔趄着往后倒,他声音中满是惶恐,他说:“我不行的,我不敢……” 一时之间,窈娘被气了个倒仰。 开红山的拔钉之人,本要选事主家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可陈三听见这话,却死活不同意,他一口一个“他不行”,非要自己来。 眼下真让他上前拔钉,他却不敢了? 窈娘气得眼圈泛红,可现在的她,不只是林月回的妹妹,更是林掌坛的护法师,她声音沉稳,说:“时不我待,你既不愿拔钉,就由我来……” “慢着!”来人竟是观澜。 观澜走到陈三身边,表情还带着些排斥,可那一双眼睛里却抑制不住地心疼,他说:“我替公子拔钉。” 陈三感动得眼泪汪汪,他说:“观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 观澜浑身一抖,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重复道:“我替公子拔钉。” 窈娘瞧见观澜,便觉大事不妙。 观澜和林月回素有积怨,他来拔钉,若是怀恨在心,将尖刀再往林月回头上插上寸许,林月回焉有命在? 窈娘立刻开口:“拔钉之人,必得是德高望重之人,让公子拔钉,已是提前请示过神明,贸然换成一个小厮,只怕冲撞了神明。” 陈三立刻迟疑起来,他想到神明垂眸,神明见他尚且视作蝼蚁,更何况是观澜一个仆从。 观澜固然重要,可小命最重要。 他深情款款地看向观澜,说:“还是让法师来吧,观澜,只有我好了,咱们才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法坛陷入诡异的寂静中,不过两息,观澜平复好心情,他看向窈娘,重新开口:“公子与我乃是至交好友,何来你我之分?我去便是公子去。” 窈娘:…… 她的注意力全被陈三暗爽的表情吸引。 陈三心中想法如何不知,但他颤抖着腿,扶着观澜的手臂借力,他说:“观澜,听话,快退下。” 窈娘心中冷笑一声,她就知道只要涉及到自身安危,陈三是不可能让观澜胡作非为的。 她转身便要去给林月回拔刀,却听林月回声音嘹亮:“请观澜拔钉。” 窈娘的脚步僵在原地,她惊愕地看着林月回的背影。 宽大的素衣下,林月回背脊挺直,仿佛可扛山岳。 可她是人呐。 窈娘几乎要厉声阻止,可她是护法师,她要听掌坛的号令。 窈娘微微低下头,咬紧牙关,她对观澜说:“请。” 观澜诧异地看向跪得笔挺的林月回,自从听林月回讲过“还人头愿”后,他便遣人四处打听开红山,要怎么替人挡灾。 白龙镇有尹云这个傩戏掌坛在,打听起来也不费力,而今开红山,有两种取血方式,一是从头顶取血,尖刀钉入头颅,方显诚心,二是自印堂划道伤口取血。 第一种法子太过凶险,大多数人用的都是第二种。可谁料,林月回用的竟然是第一种法子! 思及玉姝跟他讲的,林月回做法知道了他们下毒的谋算。 观澜目光沉沉,要看林月回是真能通神还是装神弄鬼,只瞧这一回就够了。 他可不信,有人真能刀入头颅,滴血不出。 观澜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林月回身边,他的手指搭在尖刀上,问:“可以拔刀了吗?” 林月回声音平静:“可以。” 观澜手上微微用力,却未料尖刀插得如此深。 他一手抵在林月回头颅上,一手用力往上拔。 寒光闪过,尖刀重现于人前,上面竟真没一点血液流出。 观澜低头,去看林月回头顶的伤口,青白色的头皮间也无一点血色。 观澜不死心地用尖刀划破自己的掌心,刀刃锋利,霎时间,几滴鲜血渗出。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月回,却见她轻点头三下,正唤醒茅人中的替身呢。 35. 百福盐帮 一滴滴鲜血自伤口渗出,沿着发根划过脸颊,好似在林月回脸上画下古老图腾。 她神情肃穆,无喜无悲,青色法衣衬得她像观音降世,可脸上的血色纹路又像罗刹转世。似神似鬼,不似此间人。 观澜看着林月回的神情,几乎不能移开视线,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是他亲手将这一柄尖刀从林月回的脑袋上取下。 掌下皮肉是温热的,手上尖刀是冰凉的。 观澜再看向林月回。 她低眉敛目,神情专注,似在与鬼神沟通,又似超脱凡俗,三魂七魄皆已脱离肉身,魂归地府了。 观澜下意识握紧拳头,掌心一阵阵刺痛袭来,他才意识到剩下的法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观澜深吸一口气,将尖刀递给窈娘,默默退出了法坛。 站在法坛外,他依旧可以看见林月回的动作。 她口中唱词一出,定下吉凶,身旁的窈娘就快步上前去包扎。 窈娘手上拿着几张纸钱,按在林月回的伤口上,又用一块素帕包住林月回的头颅。 如此粗陋的包扎手法,林月回却似习以为常,她将茅人递给陈三:“往前走,送茅人。” 陈三拿着茅人,往日病恹恹的身子瞧着真好了不少,他率先出门,林月回拿着一只公鸡紧随其后。 观澜跟在身后,看着林月回一路念诵,走到漓江边,先烧纸打点过路游魂,后口念法咒。 忽地,她手起刀落,便见公鸡头颅落地。 陈三喉中发出一声惊骇的呜咽。 无人理会。 所有人的心神都在林月回的指间,她打了个响指,竟是凭空请出神火,明亮的白色火焰在空中随风摇曳,转瞬之间,就将茅人吞噬殆尽。 灰烬落到陈三掌心,他仰头看向林月回。 “掌坛,我好了吗?” 语气虔诚恭谨,似等神明定生死。 一道沙哑的女声砸在陈三的胸口,她说: “你会得到解脱。” 轻飘飘一句话,却是有千斤重量,转瞬移开陈三这些年的恐惧不甘。 他激动的站起身,直说:“我要好了,我要好了!” 观澜看着陈三,心却沉到谷底,陈三若是好了,秦王会被送到何处? 他目光幽幽看向林月回,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仪式尚未结束,林月回还得回到法坛酬谢列代祖师、相助神灵。 法事将尽,兴奋的陈三跪在蒲团上,一直在笑。 林月回点香烧纸,心中好笑。 早在开坛之前,林月回就将要注意事项讲得清清楚楚,那时的陈三,将忌讳倒背如流。 真到了开坛的时候却是错漏百出。 拔钉不敢动手。 酬神嘿嘿傻笑。 林月回余光看见陈三的模样,不由庆幸,这世间没有神明。若她做法,真靠神仙显灵,遇着陈三这样的棒槌,只怕是要被反噬。 凝神静气,林月回将香插进香炉,点点青烟悬而不落,升腾而上,似有神明乘烟而去。 * 今天一桩开红山,叫班子众人皆是提心吊胆,眼瞧着日落西山,林月回几日结伴而归,小豆子激动地迎上前。 “师父,你好些了吗?” 她拉扯着林月回的衣裳,叫她蹲下来,手指灵巧地解开素帕,拨开一层层发丝,瞧见伤口已经愈合才松了口气。 不怪小豆子如此担心,穿书十年,林月回开红山的次数不少,可自头顶正中取血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再加上林月回第一次开红山时,没个轻重,力度不到位,血哗啦啦糊了一脸,将班子众人吓得够呛。 此时见徒弟皱起眉头的小模样,林月回就知她心中担忧。 摸了摸小豆子的脑袋,林月回笑着道:“祖师保佑,哪有那么危险。” 她站起身,一把抱起小豆子:“今儿辛苦,咱可要吃些好的补补。” 饭菜上桌,却忽有客来。 来人柳叶弯眉,一袭粉色罗衫,不是吴玉姝又是谁? 林月回起身相迎:“贵客临门,不曾远迎。” 吴玉姝拉住林月回的衣袖,她说:“林掌坛,你可还记得你要让我看的诚意为何?” 林月回带着吴玉姝往会客的偏厅去,她笑着问:“好生分的称呼,我还是喜欢玉姝从前的叫法。” 她又道:“诚意在心,怎可忘却?只是等玉姝的回信罢了。今日见你上门,我一颗心也能落下来了。” 吴玉姝心中焦躁不安,更不愿理会林月回腻歪的称呼,她说:“等我?谁人不知掌坛本事高超,今日做法后三公子病气大消,已是乐呵呵围着观澜献殷勤去了。” 病气大消? 林月回做法,自然知道陈三的状态。 她这些日子借由除晦的名头,给陈三喝了些激活身体潜能的秘药,他瞧着身体是有好转,实则如同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 拉着吴玉姝坐下,林月回笑着说:“没等到个准信,我只怕坏了你的谋算。” 听闻此言,吴玉姝发昏的头脑总算冷静了些许。 她说:“你既知道我不过是个人前做事的,就知道我拿不定主意。” 吴玉姝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林月回。 林月回展开信纸,入目就是几行刚劲有力的馆阁体,信纸上只说明日酉时,请掌坛到醉仙楼小坐,落款一个宋字,上面盖着百福盐帮的印章。 百福盐帮,是近几年江南盐场的新起之秀,声名在外,素有盐满船之称。 只这称呼却算不上美名。 自古盐铁被朝廷把控,非权贵豪商不能得盐引,这些年群龙夺嫡,诸位皇子想尽法子牟利,盐引价格一度哄抬到往年的十余倍。 盐引价高,盐价自然也跟着上涨。 二十文一斤的粗盐,一路飙升到二百文。 寻常人家一年能有多少余钱? 能攒下一二两银子的人家已能称得上一句持家有道。 盐价上涨,多少人家想着少吃口盐也死不了人,就这么忍了一月、两月、三月,直到身体发软倒在田地中,才不得不忍着心疼换上一小包盐回家。 百福盐帮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们并无盐引,也无铺面售盐,几艘小舟沿着河道买盐,一斤粗盐只售五十文。 百福盐帮售价虽低,却是沿河贩盐,不成规模,只有几个投机的小吏想着将他们赶走,从中捞上一笔。 可盐帮中人宛如泥鳅转世,见着官府来人便潜入江水消失不见,衙役离开,他们又像野草般冒出。< /p>若百福盐帮只做些小生意,林月回一个外来人,还未必能知道它的名头。 可近些年各大盐商的盐船频频被截,时间到了交不上货,只能赔上大笔违约金,百福盐帮就跟在这些盐商身后。 人家前脚赶走,他们后脚就追上货商问:“七折,上品精盐,要不要?” 百福盐帮的强盗行径一时惹了众怒,偏偏他们有盐有铁,又不像寻常土匪窝凶名在外,各大盐商出钱出力偏偏连百福盐帮的老巢在哪都没找到,反倒在漓江上损失了一批钱粮。 因着百福盐帮劫富济贫的作风,百姓称之为盐满船,稍有家资的富户却要啐一声土匪盐。 前几日,林月回躲在床底,听见老三抢盐之类的话,也只当是寻常水匪寨抢过路船只,没料到观澜、吴玉姝二人竟是百福盐帮之人。 林月回看向玉姝,她面上还带着几分焦虑,倒是不好奇信纸上写了什么。 林月回将手中信纸叠好,说:“你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定按时赴宴。” 这边林月回忙碌几日,总算能得一日清净,她在梦中沉沉睡去,那边赵竹连夜收拾好小包袱,往逐水县去。 夜色沉沉,黑透了的天空中,只有一轮明月半掩半露藏在云层后。 月辉洒在人间,照亮行人夜路。 赵竹手上一根竹杖,敲敲打打,惊走草丛中的蛇虫,他独身一人,心中越害怕,越是难以抑制的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大牛的话再次在他耳边盘旋。 你当师父喜欢柴夫? 会劈柴的人多了去了。 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一团黑影猛地从草丛中跃出,赵竹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后退。 再抬眼,却没见着那团黑影,只有心脏急促的收缩着。 赵竹将手贴在胸口上,隔着一层衣裳,他按到坚硬的木质傩面。 凄冷夜色,好似不再是他一人独行。 夜路漫漫,赵竹的思绪在无边夜色中回到今天白日。 在林月回头也不回离开上河村那一日,赵竹就知道,她心中装的东西太多,他占的分量太小。 赵竹苦思冥想,不知为何林月回总是若即若离。 她的一言一行分明在说,我对你有意思。赵竹靠近时,她却一退再退。 清凌凌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越界了。 可什么是界线? 赵竹不明白,他只知道在林月回这一套规矩中,他憋屈得要发疯。 沤肥、种地、办傩,样样比他重要,林月回似乎忘记了要送他回家,只用一句“我能否信你”,就将赵竹留在这个小山村。 回京,皇兄,江南官场,短短几月时光,离京时的雄心壮志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 白龙镇通缉令将赵竹锁在上河村,可砍柴烧饭留不住林月回的人,用心沤肥留不住林月回的心。 看着林月回潇洒离去的背影,赵竹第一次意识到,这片土地不属于他。金钱、权势、地位,才是他得到一个女人芳心的利器。 赵竹回忆着皇兄对江南官场的安排,不再期待林月回送他回京。他递给铁蛋一块金饼,请他去逐水县联系房县令。 他拿着纸笔记录下一个个沤肥失败的原因,却只能用它留住林月回须臾。 36. 第 36 章 多日等待,今天终于收到了铁蛋的消息。 铁蛋平素都跟在叔伯身后干活,十几年来最大的见识就是在白龙镇扛大包,此次受托去逐水县,吃了好一番苦头,一封信件洋洋洒洒大半都是铁蛋的诉苦。 在信件结尾处,才写清了赵竹想要的消息。 房县令已在月前到任,奇怪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既不见房县令大刀阔斧改制,也不见他与当地豪绅外出喝酒。 房县令成天带着他的几个心腹,往周边的村落跑,谁也不知他到底有何用意。 铁蛋在信中直言,他想尽法子也只和衙门一个小吏搭上话,要见着房县令是万万不能的。他在逐水县等赵竹回信。 赵竹收到这封信,惴惴不安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房县令名叫房书瀚,乃大雍元年二甲第一,进士出身,本可在翰林院做个修书的清贵活,可他自有一番为生民立命的慈心,自请下江南治匪。 皇兄问他:“江南多悍匪,爱卿执意剿匪,不怕人头落地?” 他却说:“为君父舍命,我死得其所;为百姓舍命,我虽死无悔。” 因着皇帝私下里多次和赵竹提及房书瀚为人刚直却不迂腐,既能与世家勋贵打成一片,又能坚守本心,实乃良才。 赵竹抱着一颗不服输的心,堵住了房书瀚的去路,他态度恶劣,就想看看房书瀚面对他这么个难缠的天潢贵胄,能怎么坚守本心。 房书瀚确实有些本事,他并不与赵竹正面交锋,处处听从赵竹的吩咐,可在赵竹没注意到的地方,他扯虎皮做大旗,反倒借赵竹的势办了不少实事。 赵竹提出过分的要求,他也不盲从,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借势而为是他最擅长的事,让赵竹吃了几次暗亏。 几次三番下来,赵竹只觉此人乃天下第一大奸臣,再也不和房书瀚走一处了。 离京之际,赵竹听见房书瀚调任江南逐水县的消息,心中还有一层隐秘的兴奋。 同去江南,他二人,一个剿杀水匪,一个肃清蠹虫,也能叫皇兄瞧瞧谁才是皇兄身边最得用的人。 谁料,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还没到江南府就被水匪截杀,落入漓江。被林月回救下时,他也不是没想过找房书瀚求助。 可一想到房书瀚面中恭敬,眼中却全是看傻子般的眼神他就恨得牙痒痒。 若真求上了房书瀚,他定是嘴上说:“微臣以性命担保,必定护王爷回京。” 眼角却满是戏谑,写着“回家喝奶去吧”六个大字。 赵竹心想,除非无路可走,他绝不去逐水县自取其辱。 林月回的背影和房书瀚的可恶嘴脸交织在一起,赵竹咬牙,不就是被他笑上两句,还能掉块肉不成? 寂静黑夜中,漓江上有船只驶来,一片明亮火光中,赵竹看向远方。 房书瀚,你等着,本王来了! * 酉时夕阳西垂,暖金色的阳光为墙头瓦上镀上一层金光。 正值饭点,醉仙楼中人头攒动,大堂座无虚席,林月回跟着小厮往二楼雅间走,越过梅兰竹菊四君子,穿过风花雪月四时景,小厮带着林月回径直走到一扇雕花木门前。 叩门三声,门后传来男子温润的嗓音。 是观澜的声音。 小厮推开屋门,对林月回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月回大步入内,正对上一张寡淡的脸,不是观澜那张毫无特色的脸,男人的五官可以称得上一声精致。眉若远山,一双丹凤眸中藏着万般心思,琼鼻秀挺,唇色浅淡。处处精巧的五官凑在一起, 却只能用清秀二字形容。 俩人视线相触,男人笑道:“林掌坛,久仰大名,请坐。” 再次听见男人开口,林月回几乎可以肯定对面之人就是观澜。她在男人对面落座,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眉眼。 这张脸,也是细心制作的假面吗? 端起桌上茶水,林月回说:“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鄙人姓宋,名既白。” “东方既白?好名字,天光破晓,来日尽是坦途。” 宋既白微微一愣,他说:“掌坛是头一个这么说的人。” 林月回:“贸然开口,若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宋既白:“掌坛客气了,哪有什么公子?你叫我一声宋当家就好。” 他又说:“昨日譬如昨日死,今日譬如今日生。只是从未想过我这名字还能这样解读。” 宋既白倒上一杯水酒,他说:“我敬掌坛一杯。” 林月回抬起酒杯,回敬。 推杯换盏间,俩人从名字含义聊到幼时趣事,从幼时趣事聊到世事无常。 宋既白说:“若不是家中父母被贪官所害,我未必会入了百福盐帮。” 林月回说:“若非突遭横祸,家中只剩我一人,我未必会远离家乡办傩。” 酒杯相碰,俩人泪盈于睫。 “宋兄!” "林妹!" 情深意切一声呼唤,似在感慨知己难得,相识太晚。 可心中怎么想,说的话有几分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林月回问:“兄长,还不知你此次约我出来,有何指教?” 宋既白一声长叹:“妹子有通鬼神的本事,我也不瞒着你。” 他压低声音,问:“你可听过人祭?” 37. 重生VS穿书 林月回心下微动,她配合地放低音量:“人祭?自周公礼乐定天下后,鲜少听闻此事。” 她似调侃般说:“兄长莫不是听见我开坛做法,‘还人头愿’说我呢?” 宋既白失笑摇头:“你那算什么人祭?我说的人祭是取活人性命挡灾,可不是用茅人避祸。” 活人挡灾,四字一出,林月回便想到拐老传回来消息,尹云欲以活人祭祀。 林月回从前以为尹云盯上的人是自己,难道这其中还有蹊跷? 林月回惊讶地看向宋既白,她说:“真以活人祭祀?开国太祖明令记载:凡以活人祭祀者,罚没家产,流三千里……” 宋既白笑意不达眼底,他说:“阳奉阴违的事,世家大族干得可不少。” “我有一兄弟,月余前被盘龙寨水匪截去,我多方打探下才知,陈府三公子重病,需以人血换命。” 林月回不期然想到陈三饮下的一碗碗人血药,她问:“以人血入药?” 宋既白冷笑一声:“是一门以命替命的邪术,取大气运者鲜血浸透刻有陈三生辰八字的木偶,再在他身上刻下挡灾替命的一百零八道符文,等他一身鲜血流干,就算是大功告成,替命成功。” 宋既白脸上满是郁色,他倒一杯水酒,一饮而尽。 单从宋既白话语中来看,倒像是真经历过一遭人祭似的。 林月回顺着宋既白的话往下说:“我虽也知晓些神鬼之事,却从未听说过这等替命之法。” 宋既白似是吃多了酒,他盯着林月回的眼睛,一动不动,几息后才说:“你不知?就对了!” “此法毫无用处,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酒入愁肠,宋既白眼中满是感伤,他看着林月回,问:“林掌坛,你说我为什么要进陈府?” 林月回并不说话,只看着宋既白一杯酒水下肚,再倒一杯,将心中话抖落个干净。 他说:“我那兄弟,遍寻不到,我带着弟兄打上盘龙寨,还是找不到他……” 宋既白趴伏在桌上,他说:“我唯一知道的消息就是,他会被送入陈府做人药。” 林月回:“兄长就这么自信他是大气运之人?” 宋既白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林月回才听见宋既白的气音:“你没见过他,他生来一张潘安面,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要叹一句金玉窝中走出来的富贵人。” 林月回眉心一跳,陡然想起赵竹那张俊俏的脸。 濯濯如春月柳,举止从容,宛若画中人。 林月回问:“兄长是为了救出这位郎艳独绝的大气运之人,才对陈三下手?” 宋既白缓慢地抬起头,酒气熏得他双颊酡红,他说:“林掌坛,孟冬十四,陈三死于陈府后院,你说还有几日时光?” 林月回抬眼看向宋既白,他醉意朦胧的眼中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可林月回却觉他目光清明,定下谶言,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 林月回问:“刚过重阳,兄长就能预知一月后的事?” 宋既白手上拿着酒杯往嘴里送,酒液洒落衣衫,他痴痴的笑,目光没有着落。 忽地,宋既白瞳孔缓慢移动,他直勾勾的盯着林月回说:“你不是能通灵吗?你瞧我身上有什么?” 林月回:!!! 好离奇的一句话,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 林月回偏头去看窗外的月色,皓白月色给冷清的街道挂上一层银霜。 分明还是她熟悉的世界。 林月回不死心地在心中默念请神的法咒,一息过去,十息过去,她既没有听见神明敕令,也没有被人附身的感觉。 门外隐约有小二的声音传来,耳畔是宋既白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世界若真有鬼神,为何看权贵挥金如土百姓饿殍遍地?这个世界若真有鬼神,为何大旱三年逢大涝,肥了知府肚,没了活命粮? 今夜宋既白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从饭前寒暄到几句劝酒词,从人祭到兄弟被抓。 上一刻宋既白迷蒙的眼神变成这一刻质问的神情。 原来,他也是个装神弄鬼的好手。 林月回大笑出声,她看向宋既白,说:“我看兄长身上什么都没有,全凭腹中胆,惹得陈府大乱也不慌。” 宋既白站起身,给林月回倒了一杯酒,酒壶倾斜,琼浆稳稳落入杯中,他端起酒杯:“你不信我?” 宋既白一步一步走近林月回,他居高临下站在林月回一步前,将酒杯递给林月回,他说: “孟冬十四,陈府一片缟素,次年二月,陛下亲下江南,先斩江东陈,再杀截道匪。” “你信是不信?” 林月回:??? 我要不要信? 这是重生者自爆,还是宋既白说醉话? 接过酒杯的片刻功夫,《夺皇》的剧情在脑海中闪过。明年,是男主登基第二年,他有下江南剿匪吗? 一行行文字在脑海中出现,模糊的记忆定格在一句话上: 三月时光,孟承璋度日如年,恨不得亲至江南找到出逃的弟弟,然朝局不稳,他只能坐镇京都。 他以为,三百暗卫足以将弟弟平安带回。 可再听闻弟弟消息时,却是死讯传来。 林月回浅酌一口水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夺皇》全篇数百万字,开篇是男主丧母,结尾是帝丧,后人对男主的功过评判。 男主的一生太过精彩,出兵江南不过是百万长篇中不起眼的一小段故事,林月回能记住这段剧情,全因杀伐果断的男主偏偏有个不断拖后腿的弟弟。 男主年幼时父母恩爱,他从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偏生在他七岁那年母亲难产而亡,生下一个浑身青紫的男胎。 一夕之间,往日温和可亲的父亲变成冷漠的君王,将他和弟弟视若无物。他痛恨这个害得母亲身亡,害得他被迫成长的弟弟,却又狠不下心不管这个拖油瓶。

书中多次描写男主的心理活动,他冷眼瞧着宫人苛待弟弟,在弟弟濒死时又如天神降世,轻易解决了悖主的宫人。 院墙深深,朱墙黄瓦下,他能信任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他赶走弟弟身边的玩伴,所以他明知弟弟中毒却只吊着他的命。 他看着弟弟出生,看着弟弟长大,他的弟弟,生命中有他一人足矣。 林月回看到这的时候差点弃文,这是养弟弟吗?这分明是养宠物,男主将弟弟圈养起来,刻意剥夺他作为人的权利,一再强调,你的一切,来源于我。 接受、服从、听话。 男主没有将锁链铐在弟弟的手脚上,他将顺从的印记打在弟弟心里。 评论区骂声一片,直言男主变态,没能力抗住父亲的压力,就转向攻击亲弟弟,弱者挥刀向更弱者,好low的男主。 作者解释,男主这是创伤后占有型依恋,他只是想要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家人。他对弟弟很好的,之后的剧情,作者特意写了好几个弟弟闯祸,男主解决的剧情。 可读者并不买单,一句句嘲讽声中,林月回也在评论区开麦:男主刻意制造了弟弟精神上的残疾,你却说他是拯救者? 骂声太多,作者不堪其扰,上一章还在欺负新科传胪的弟弟,下一章就躲在御书房门外偷听,修书一封离宫下江南了。 而对弟弟占有欲极强的男主,竟然在弟弟离宫一旬后才发现这份辞别信。 读完信,他不慌不忙派了三百暗卫去江南寻人,自己好吃好睡,照例批奏折。 然后,弟弟死了! 从天雷剧情被骂,到作者断更,复更,短短三章六千字,弟弟就死了! 作者不知是被骂多了有了抗性,还是别的原因,他在评论区留下一句:我写文是来当皇帝的,爱看看,不看出门左转。 然后施施然利用起弟弟的死,让暴怒的男主下江南复仇,没错,名为复仇,实则是让男主清缴了叛党余孽,将江南这个钱袋子牢牢握在掌心。 林月回气得连发十条避雷贴,骂作者写得狗shi一坨。 林月回倒是没有弃文,她活跃在黑作者的第一线,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男主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评论区撒毒液。 可作者像是被骂惨了,之后的剧情中男主封心锁爱,一心搞事业,农业兴国、工业兴国、商业兴国,开海关,搞良种,大雍的战舰征服了大陆彼岸。 曾经槽多无口的大雷点在字数之下,也显得无足轻重,鲜少有人提及。 林月回再看向宋既白,只觉得他眸光幽深,是一个耄耋老人在透过这张年轻人的面庞同她交流。 林月回装作刚和神明沟通过的样子,她几根手指翻动着,像是打了个法印,再睁眼,林月回说:“我信。” 宋既白一愣,他问:“你信?” 林月回不紧不慢饮尽杯中酒,她问:“兄长失踪的兄弟,莫不是秦王殿下?” 38. 前世今生 秦王! 宋既白震惊地抬头看向林月回。 他眼中一片清明,全无醉意。 先前说的醉话,果然是借着醉酒的名头讲给林月回听的。 林月回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话有多大的杀伤力,她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杯酒,看着怔楞的宋既白:“兄长,怎么还坐着?” 宋既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唇角带笑,是一贯的君子端方:“今日倒是愚兄班门弄斧了。” 宋既白问:“贤妹所言,是那位鬼神所说,还是……也做了一场前世今生的幻梦?” 林月回笑而不语,她说:“兄长即做了前世今生的梦,不如和我讲讲,这两世究竟有何差别?” 宋既白摇头笑道:“那有你这样的,半点消息不漏,却要我把家底都给你讲个精光。” 宋既白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话音一转,老老实实讲起了这两世的差别。 前世,秦王轻装简行、私下江南,商船还未到浔阳,就撞上了盘龙寨的水匪。盘龙寨向来奉行杀光、抢光、烧光,只要没交过打点钱的船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敢抢。更何况秦王装作布商,身上没有半点权贵模样。 水匪如蝗虫过境,凿破了甲板,一个个翻身上船,烧杀抢掠,秦王在侍从的护卫下从漓江逃走。 江水冰凉,护卫们越来越少。 秦王没有方向,只一味往前游,他也是运气不好,竟被水流冲到了盘龙寨附近的支流。就这么自己送上了门。 宋既白说到这,拿起酒杯润了润喉,他说:“贤妹可知船上数百人,那盘龙寨的匪徒怎么就能记住秦王的长相?” 林月回脑门突突直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抬起眼皮,似是随意猜测:“莫不是秦王容貌不同于常人?是貌若天仙,还是状若恶鬼?” 宋既白:“贤妹果真厉害,秦王郎艳独绝,实乃千古第一风流人物。” 宋既白依旧在讲,他说:“自古便说祸福相依,秦王这容貌,在朱门黄瓦下是福,到这烂泥地水匪窝中,就成了要命的大祸。” 时逢陈家重金寻命格奇诡之人,那水匪头子一看,这等国色天香的美人,谁能说他命格不好? 秦王当即被扭送进了陈府。 陈家得人,水匪头子得财,可谓是皆大欢喜。 可秦王这昧人药,却没起到他该起的作用,没过几日,陈府就挂起了灵幡。人人称赞的通灵法师尹掌坛成了神棍,百姓唏嘘一阵,便再没听到他的消息。 宋既白叹道:“都说他是远走他乡,去别处讨生活,我却觉得,他只怕早下去陪陈三了。” 林月回好奇:“怎么这样说?” 宋既白语调平和,他说:“那就得从秦王死讯传回京城说起了。” 陈家以人祭祀,这本是藏在府中的秘事,却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都说是冤魂作祟,才将陈家恶行公之于众。 官府听见这事,却只用一句“市井流言”打发了前去报官的苦主。 那苦主却是个性子倔的,他日日在街上喊,他若是死了,必是陈家所害,又请了镖师,陪他在城门堵人。 凡是衣着不凡的人被他堵了个遍,他一遍遍说着陈家的恶事,一遍遍说着他要活不下去了。 一来二去,竟真叫他堵着微服私访的钦差。 钦差暗中一查,还没查出陈家的十八般罪行,先找着了秦王的尸体。 宋既白声音悠悠,他说:“冬日寒凉,秦王的尸体还没烂呢。他浑身血液尽失,身上都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入土多日,身上却无半点尸斑……” 林月回汗毛倒竖,一时竟真被宋既白描述的场景,惊得遍体生寒,她定了定心神,问:“既是钦差先找到的秦王尸体,又怎么让他的死状传的沸沸扬扬?” 宋既白说:“奇就奇在这里,秦王的尸体是那告上官府的苦主找到的,他一路拖着尸体,告到了钦差面前。我私下还查过他与陈家的关系,只看他的出身,和陈家是八竿子打不着。” 林月回记下这疑点重重的苦主,问:“后来呢?” “后来?”宋既白苦笑一声:“我只当这是一桩寻常的杀人案,哪想到后面的事……” 秦王的死讯被传回京城,不过月余,陛下亲征,一路杀伐不断,从过江龙陈家,到沿途匪徒,杀了个干净。 宋既白说:“我自听到剿匪的消息,就带着弟兄们藏进山里,却还是没逃脱。” 林月回问:“过江龙陈家?是哪个陈家?” 宋既白:“府城陈家,前朝煊赫至极的大家族。改朝换代后低调了许多,但这江南盐引,七成都在他一家手中。朝廷换了多少钦差大臣,要么成了陈家的走狗,要么成了泉下枯骨。” 宋既白这么一说,林月回心中就有了谱,陈家权势滔天,哪是代代积累下来的底蕴,这分明是作者刻意设置的大反派! 《夺皇》这书,在作者的简介中写的主线是七子夺嫡,江南作为天下银库,自是众皇子争夺的宝地,过江龙陈家就扶持过三个皇子夺嫡。 可出了男主操控弟弟人生这一出骂战后,作者痛定思痛,迅速切到夺嫡成功的基建环节,少了夺嫡期间男主直接或间接的多次削弱陈家势力,而今的陈家已有割据一方、占地为王的本事。 曾经精心设计的反派成了尾大不掉的祸患,作者选择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案,趁陈家还在思索如何在新的朝局中壮大江南势力,男主出征,以武力推翻一切障碍。 林月回记得,为了让男主顺理成章剿灭陈家,作者还特意写了,弟弟死在陈家手中。 弟弟死在陈家手中! “白龙镇陈家和府城陈家有何联系?” 林月回这话问的突然,宋既白认真思索一番,才道:“若真说有联系,那就是两家都贩盐吧,白龙镇陈家应当是走了什么关系搭上了府城陈家……” 说到这,宋既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这些年,抢的最多的就是陈家的盐。” 突如其来一番话打得林月回措手不及,她 紧急收回发散的思绪,问道:“兄长厉害,早听闻百福盐帮的弟兄最擅水性,将官差耍的团团转。” 宋既白饮一口酒,感伤道:“都是拿命淌出来的活路。” 话音一转,他说:“正是前世种种,搅得人心肝都痛,今生遍寻不到秦王,才想着入陈家寻一线生机。” 宋既白放下酒杯,声音沉闷:“陈三死期将至,贤妹待如何。” * 自林月回入陈府后,尹云一颗心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落霞村的儿子身上,另一半则时时关注着林月回的动向。 他既怕林月回不中用,无法牵住陈家父子心神,使他无法乘机救出儿子;又怕林月回太厉害,叫他成了个笑话。 陈府刚传出开红山的消息,尹云便把白老拐叫到正屋,从林月回往日做过的法事到惯用法器傩技问了个遍。 白老拐说得玄乎,他听得心惊。 尹云只见过林月回酬神,虽瞧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没真要了他和陈老九的命。 他勤学四十载,他不能请神上身,林月回就能? 这世间绝不可能有鬼神! 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尹云只当林月回使了什么奇诡的手段。 可开红山的消息一传出,尹云还是忍不住打听时间、地点。开坛那日,他特地等在送茅人的路上,就想看看除了招鬼林月回还有什么本事,却见她素手一翻,两团明亮白焰凭空出现,须臾之间,茅人便被烧成灰烬。 尹云坚守了多年的世界观轰然崩塌,父亲和他说“天道有轮回,行善事得善果”,他不信;师父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他当师父在吓唬他。 他们都没见到神明,凭什么用玄之又玄的神来束缚他? 直到亲眼看见林月回凭空变火,他才不得不信。 此等神迹,绝非是障眼法。 尹云浑浑噩噩回到家,直直摔倒在床,就此大病一场。他躺在床上,茶饭不思,足过了三日才堪堪能起身。 他将白老拐叫到身边,问道:“林月回能通神,你弃她而去,不怕遭报应?” 拐老愣在原地,像是没料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拐老笑道:“报应?神仙老爷一天到晚忙着呢,哪能总帮着她盯不顺心的事?再说,她瞧着能通神,每次做法都要折不少寿数。因我求神?那是为打老鼠摔了玉瓶,她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尹云心下稍定,他目光直直看向拐老:“白老哥,你来寻我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 尹云目光沉郁,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决。 拐老对上他的视线,就知道此次怕是不好糊弄过去。他面上堆笑:“那自是极好的,你跟我亲弟弟一样,没有差别……” 尹云面无表情看着拐老,听着他口中一连串讨好谄媚的话,直到拐老面上的笑越来越僵,口中再吐不出一句伶俐话。 拐老看着尹云,讷讷道:“尹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云:“我记得,你带来了一根拘魂香?” 39. “素娥之死” 各人心中谋算尽隐于寂静夜色中。天亮,陈府照旧人来人往,几个丫头在水榭中嬉闹,远远瞧见主子走进,立刻低眉敛目,乖觉的模样。 见着林月回的本事,陈三自觉身体大好,和常人无异,大清早就闹着游园,全然不顾酸胀的双腿。 他伸手指着嬉闹、习水的丫头,赞道:“好快活的丫头,瞧这健壮的身体,如我一般。” 说着说着,就要脱鞋下水,也去湖中走一圈。 被陈老爷拦住了。 陈老爷道:“悯生,你既觉得身体大好,又何必急于一时?秋日水寒,仔细再病上一场。” 陈三不情不愿退回来,求救的眼神就一句话…… 我们说好的,你替我打发我爹。 林月回移开视线,全当没看见。 若是平常,她将陈老爷支走自无大事,可眼下是什么情景? 明着是陪陈三游园,实则是陈老爷问陈三的恢复事宜。 果不其然,陈老爷随意客套几句,似不经意般问起:“我这儿子被惯坏了,开红山这样的大事也不让老父去法坛看看,听闻法师法力高强,利刃穿头而毫发不伤,可我儿……瞧着还是不好。” 陈老爷叹一口气,他伸手指向陈三:“他这腿,一轻一重的像什么样子?走两步一个趔趄,别又摔出个三长两短。” 林月回道:“老爷瞧着三公子行走不便,却不知三公子这腿,不是邪气入体的原因。” “哦?”陈老爷转头看向林月回,很是好奇的模样。 林月回:“不知老爷可听过腿脚受伤之人,卧床三月,再下地,竟如蹒跚小儿一般,一步三晃。” 陈老爷眼神冷了三分,他说:“悯生这腿可从未伤过。” 林月回:“非也非也,老爷且听我说,卧床三月,腿伤早好了大半,病人不良于行,可见不得是腿伤的缘故。 我早年受了一农户的托,他家老大被牛踢断了双腿,家中又是请大夫,又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半年过去了,老大却始终不能下地。家中父母担忧,去问大夫,都说他伤早已大好,如今待在家中,不过是一个懒病。 这话一出,父母二人大怒,农家本就没多少存银,他却故意赖在家中。没给老大喘息的时间,父亲便强拉着他下地干活。 前几日并无大事,可没过几天,老大就摔倒在田地中,他那一下摔得极重,头砸在锄头上,鲜血直流。将老两口吓个半死,着急忙慌问老大,是怎么摔的,他却只说双腿无力。 家中又找了大夫来看,可他这病怪得很,不犯病时能跑能跳,只有发病时才能显出几分厉害。大夫看后纷纷摇头,多说这人身子废了,往后只能好生养着。 药石无医,老两口这才求上了我。” 陈老爷饶有兴致地问:“你是说悯生也得了这病?” 林月回笑道:“是也不是,这病说来奇怪,不过是双腿久未下地,筋肉痿弱罢了。” 说清病症,林月回又说:“公子体弱,往日一旬也未必有今日走得多。老爷且等几日,公子适应些,行走坐卧自然与常人无异。” 陈老爷一捋长须,若有所思,再回头,他说:“原是如此,那就拜托掌坛了。” 陈老爷面容温和,像是接受了林月回的解释,可林月回却总觉得陈老爷并不想见着陈三病情好转。 枯叶落地,风也萧萧。 陈管家疾行而来,他凑近陈老爷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林月回就见陈老爷脸色微变,他朝林月回一拱手,说道:“家中杂事众多,脱不开身,林掌坛若有需要的东西,只管找管家支取,我先失陪了。” 林月回自是点头应是,不等她张口说几句寒暄话,就见陈老爷脚步匆匆地走了。 再看前面,陈三正与几个丫头嬉闹着,一派风流模样。 林月回嘴角微勾,陈三死期将至,陈老九也是时候重回陈老爷视野了。 另一边,陈老爷跟着管家脚步往偏厅走。 陈老爷问:“庄子着火了?好端端的,庄子怎么会着火?” 陈管家:“说是那位又发了癔症,半夜三更拿烛火点了丝幔。天干物燥,火势一起就压不下来。下人发现的时候,庄子火势滔天,只能听见那位凄厉的叫喊声。” 陈老爷微微皱了皱眉,并不再管汪素娥的死活,他说:“人死了?” 陈管家点头,他说:“好在小公子向来不爱和那位住在一块,倒是平安无虞,眼下公子正在偏厅等您呢。” 想到陈老九散乱的鬓发、佝偻的脊背,陈老爷面无表情道:“不是说了,不让他进府?” 陈管家腰身弯得更厉害,他说:“公子突遭大难,惊慌失措的模样,下人们不敢拦。” 陈管家只说陈老九是惊慌失措,陈老爷进到偏厅见着的陈老九,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他头发被烧得卷曲,手上还有几个烫伤的燎泡,一身黑灰,遮住眉眼的鬓发被火一燎,倒是显出他精致的五官。 陈老九眉眼像极了陈老爷,一双吊梢眼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是同样的眼睛,在俩人脸上却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陈老爷唇角含笑,眼中全是阴狠算计;陈老九跪倒在地,满眼希冀:“老爷,我娘……我娘没了。” 二十多岁的人,竟还将全部希望放在父亲的施舍上吗? 陈老爷笑意更浓,他抬手扶起陈老九。心中却在想,二十多岁的自己在干什么呢? 他那时膝下早有了三个孩子,家中父母将大半产业交到他的手上,本家的族老看重他,就连贩私盐的船,他也跟过两趟。 谁见着他,不说一声陈家麒麟儿,陈老爷后继有人? 可陈老九…… 他缩在乡下,不思进取,唯恐出现在陈府门口,碍了父亲的眼;他弯下脊背,遮住眉眼,放弃自己的身份;他要靠着母亲的死,才敢出现在父亲面前,还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 陈老爷心中暗叹一声不争气,若是他被父亲放弃在乡野之间,他必定满心怨恨,想的都是从泥地里爬出来,取而代之。 他宁愿陈老九野心勃勃 、睚眦必报,他宁愿陈老九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他宁愿陈老九躲在阴影中积蓄力量,要是他有那个本事,就是将陈家倾覆也无妨。 可陈老九…… 他随了母亲的愚蠢,却没学到母亲的刚烈。 陈老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说:“父亲……” 陈老爷眉间多一分冷色,他便立刻改口:“老爷。” 他细细说着母亲的死,说着老仆受伤,说着他在上河村无依无靠,说着说着,他落下泪来。 “上河村,没有我的亲人了。”陈老九哀求地看着父亲。 陈老爷看着陈老九,二人同坐在一处,陈老九却像低了他一头。 这骨头轻了,往后怎么也教不回来了。 陈老爷索然无味地叹一口气,他说:“也是可怜,你往后,就在府上做事吧,福全,你带带他。” 陈管家立即应下,他问:“老爷,是让公子管外面的事,还是府里的?” 陈老爷撇一眼陈老九,问:“你想做什么?” 陈老九讷讷地坐在原地,小心翼翼看父亲的脸色,他说:“全凭老爷做主。” “呵……”陈老爷低笑一声,对陈管家说:“他既没个主意,去了府外只怕也是去惹麻烦,你就带着他在外院里转转吧。” 陈管家低声应是,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老九,这位公子也是可怜,竟落得个端茶小厮的活计。 他躬身一礼,道:“公子请随我来。” 陈老九立刻起身,他亦步亦趋跟着陈管家。走出偏厅,他才状似不经意问:“陈叔叫福全?福禄双全,是老爷给你起的名字?” *** 陈老爷一走,逗弄丫头的陈三顿时回了魂,他将身边的人支开,径直朝外院的下人房走去。 这些时日,林月回可太知道陈三的脾性了,才听他说要一个人逛逛,就知道他要去找观澜。 她与宋既白一番夜谈后,深觉秦王才是此番计划的最大变数,她对秦王的身份有所猜测,此时也顾不得宋既白的清白,孤身纵马回了上河村。 林月回到上河村时已是日落西山,往日平和安宁的上河村,今日显得格外喧嚣。村道上几乎看不见小孩,偶尔见着几个大人也是步履匆忙。 林月回叫住一个眼熟的婶子,问:“大娘,今儿村中发生了什么?” 婶子瞧见林月回,眼前一亮,她问:“林掌坛,你是来超度怨魂的?” 林月回再一打听,才知昨日村中失火,烧了大片田野,庄子里的汪素娥遭了难,汪素娥往日就疯疯癫癫的,现在出了事,村人多怕她横死家中,会出来作乱。 陈老九? 林月回想起她让大牛带回上河村的信,那信中写着:陈家将乱,设法回家。 陈老九的法子,就是杀害亲母,借由母亲的死回到陈家? 陈老九和素娥相处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真的会靠弑母来达成目的吗? 林月回心下大乱,她顾不得其它,问道:“赵竹呢?他没出事吧?” 40. 土匪窝 婶子神色一僵,她避开林月回的视线,欲言又止,避重就轻道:“春花早想去镇上和你说,只是被这一场大火闹得,家婆带不住金宝,这事就耽搁下来。” 没头没尾一句话,林月回更是着急,她问:“到底什么事?” 婶子甩开林月回的手,留下一句:“他…他…,他人没了,你去问春花妹子。” 人没了? 是失踪了,还是人死了? 林月回还要再问,那婶子却似脚底抹油般飞速溜走了。 林月回压下心中的不安,调转方向往范春花家走去,她一进院子,便急急喊道:“春花姐,赵竹出事了?” “就来。” 门内传来范春花的回应,间或有几声孩子的哭泣和老人哄孩子的方言。 越是心急,越是杂事缠身。 林月回在院子中不停踱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她却全然不知。 直到看见范春花的身影,她急急迎上去:“春花姐,我听说赵竹出事了?” 范春花拉着林月回坐下,她说: “赵竹消失不见了,是前天的事,也可能是昨天。 自打你走之后,我和赵竹两个相互配合着教人沤肥,他记录问题,我示范给乡亲们看,这沤肥也做了一个多月,乡亲们基本都知道该咋做,我俩就不咋一块出工了。 昨儿个,我多做了些菜,想着给他送一盘,去到你们那院子里,就见大门锁着,晚上也没人回来,我找村长开了门,倒是找出了这张纸。” 说着,范春花进屋拿了封信出来。 林月回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来说去一个意思:“承蒙相救,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离家太久,这便归家了,山水有相逢,我还会回来的。” 林月回忽地笑出声,这一声似寒冰融化,凝滞的气息被悄然打破,范春花悄悄松了一口气,却见林月回手中信纸被捏出了两道褶皱。 范春花问:“没事吧?” 林月回安抚性笑了笑:“春花姐,他没事,回家去了。” 范春花却依旧不安,她问:“小林妹子,你没事吧?” 林月回摇了摇头,她道:“我能有什么事?” 范春花看着林月回若无其事般站起身,和她礼貌告别:“春花姐,金宝叫着呢,我就不打扰了。” 林月回步履从容,一贯运筹帷幄的模样,范春花却总觉得,林月回在害怕。 她忍不住说:“小林妹子,有事你和姐说,能帮的姐一定帮。” 林月回却是头也不回,她往后挥手,示意不必记挂。 夕阳洒金,林月回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屋中金宝的哭声响起,范春花犹豫再三,转身回了屋。 *** 掌心信纸宛若烙铁,赵竹的音容笑貌在林月回眼前浮现,最终定格在脑海中的是一张落寞的月夜美人图。 她还记得那晚,赵竹被素娥打后,脸上带伤,对月独酌,见她回来眼中满是惊喜。 他是孤单寂寞自己走了,还是被寻人的暗卫找到了,又或者是最糟糕的情况…… 秦王被俘是注定的事,他在剧情推动下还是被水匪抓走了? 千般思绪搅在一处,林月回加快脚步,往铁蛋家去。 铁蛋和赵竹关系一向好,或许会知道些不一样的消息呢? 林月回来到铁蛋家门口,却见往日大开的院门合上,她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应声。 倒是周围的邻里走出门,老汉说:“林掌坛,别喊了,他家中无人。铁蛋阿爷去族老家中商议素娥的后事了,铁蛋那小子早几日出了门,现下也不知跑哪儿耍去了。” “早几日就出去了?他平素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白龙镇,能去哪里?” “那我哪儿知道?想来是个远地方,前个还捎人送了封信呢。” “前天?” “可不是呢,臭小子出门一趟,也没捎些银钱回来,尽是些炫耀的话,听说,还给你们班子里的病秧子捎……” 话音戛然而止,农汉止住抱怨,讪笑着看林月回:“铁蛋那小子可老实,绝不会拐带其他人呢。” 林月回认同地点了点头,她说:“我家小竹和铁蛋可是铁打的关系,他俩好得似亲兄弟一般,断不会坑害小竹。” 话虽这么说,林月回心中却已认定了赵竹出走和铁蛋脱不了干系。 天下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情,铁蛋前脚送信,赵竹后脚离家。 林月回唯一不能确定的一点是,究竟是铁蛋利诱赵竹离家还是赵竹请铁蛋办事。 压下心中纷杂的心绪,林月回谢过好心的邻居,找铁蛋阿爷去了。 村道寂寥,夜色将近,林月回找到铁蛋阿爷时,几个族老用完晚饭,正聚在一起抽旱烟,“咕隆隆”水声一响,老汉们吞云吐雾,感慨着素娥命不好,跟了大家公子,却落得个疯疯癫癫,尸骨无存的下场。 林月回径直走到铁蛋阿爷面前,和他讲了赵竹消失的事,又朝铁蛋阿爷要了铁蛋捎回来的信,她本想着从这里问清楚赵竹的去向,她骑马快些,说不定还能将赵竹带回,可铁蛋阿爷吐出一口旱烟,他说:“铁蛋那混小子没在信里写他去了何处,就连送信回来的镖师都不肯说他的去向。” 林月回问:“阿爷也不知?铁蛋那小子莫不是偷跑出去的。” 铁蛋阿爷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林月回,他说:“可不是偷跑出去的,我一文钱没给,他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银子,还能托人捎信。” 林月回算是知道今天的铁蛋阿爷为何格外冷淡,看她的时候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月回讪笑着直起身,刚要起身告辞,就听见铁蛋阿爷幽幽地声音:“掌坛不是能通鬼神,怎么不问问铁蛋去了何处?” 林月回:…… 她心中难免生出些许郁气,戏班中不怕事主遇到天大的难事来请傩,怕的是人心不齐,你在前面冲锋陷阵,班子里的其他人在到处惹事。 这一槽事发,赵竹这惹事的家伙不在身边,她连事情全貌都还没摸清楚,先被铁蛋 阿爷怨上了。 再想起陈老九撞鬼一事上,赵竹也是如此,直到事情尘埃落定他才得意洋洋前来邀功,从未想过提前说一声,班子众人也能有个准备。 先前林月回只当赵竹到底只是暂留在班子中的客人,并未深究,可这一回,这孽果却实打实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铁蛋阿爷盯着林月回三息,低下头,又抽了一口旱烟。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林月回听见铁蛋阿爷闷闷地声音:“我就一个孙子了,盼着他能回来呢。” 林月回脚步沉重地走出村长家中。 回到村尾的小院,林月回推开赵竹的房门。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都收进了箱笼,林月回打开赵竹的衣橱,两身换洗衣物连同锦袍财物全都不见踪迹。 林月回细细翻找起来,屋内竟然找不到赵竹留下的半点东西,莫说信件,就连傩面,拐老编给赵竹的草蚂蚱都不见踪影。 赵竹这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小院过一般。 夜色沉沉,林月回脑中尽是纷杂心绪。 明日,该去问问捎信那位镖师从何而来,铁蛋独身在外,若是真出了事,她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 再者,赵竹的踪迹…… 他身子弱,背着人独自离开,是成功和铁蛋汇合了,还是仍在野外风餐露宿? …… 一桩桩亟待解决的事压在身上,林月回意识渐渐模糊,陷入黑沉的梦乡。 *** 赵竹既没能顺利进入逐水县和铁蛋碰面,也没有餐风露宿在野外吃尽了苦头。 赵竹离开上河村那夜,见漓江上有船驶来,船上灯火通明,偶有尖声呼救声传来,他霎时想到商船被截那日。 见识过水匪的可怖,他自然不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情。恰恰相反,这一遭使得他格外惜命。赵竹立刻蹲下,缩在茂密的草丛中,一动不动。 漆黑夜色中,江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他本想着水匪抢劫后就会速速离开,他躲在芦苇荡中,定不会有人发现他。 谁料,水匪上岸的地方离他藏身之处不远,他屏息凝神,等着水匪离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喧闹的江岸重归寂静,赵竹松了一口气,他转身正要离去时,却见一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他身后,星光被他挡住,赵竹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人打晕,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竹醒来时,双手被缚在身后,脚上也被麻绳绑着,好在他嘴里没被人塞破抹布,眼前也没人覆上黑布。 回顾四周,一左一右两个柜子上一边摆着青瓷冰裂釉瓶,一边摆着珐琅掐丝大瓶。远处桌上,有几个錾花金盘,赵竹身下垫着的是波斯来的毛毡,上面有着繁复的异族花纹,隐约还可见着金光闪过,瞧着华贵非常。 来自大江南北的宝物汇聚于小小一间屋子,却没有半点珍惜模样,胡乱堆放在一处,显得不伦不类。 昏迷前见着的健壮身影仿佛还在眼前,赵竹无需多想,就知道自己终归还是落入了土匪窝。 41. 皇兄语录 心脏跳动得异常响亮,赵竹甚至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皇兄……皇兄遇着这样的事会怎么办? 皇兄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根本就没人能把皇兄绑了! 思及此处,赵竹委屈极了,只能一点点想从小到大自己犯错后,皇兄教的法子。 念头想起的同时,赵竹仿佛见着皇兄戏谑的笑容。 那时赵竹刚过十岁,他生辰前吹了阵夜风,大病一场,躺在床上一月身体才稍有好转,他日日对着几个心事重重的太监宫女,喝着永远也喝不完的苦汤药,异常烦闷。 因而,趁着几个怠惰的宫人躲在檐下说小话时,赵竹悄悄溜上了皇兄出宫的马车,也是运气好,行至万珍楼,皇兄下车给府上侧妃买头面,他趁机跑出车邸,只想着玩个痛快,再找皇兄请罪。 谁知,他前脚离开朱雀大道,后脚就被一衣着华贵的大胖子拦住。 他张口就是一句:“小子,爷看上你了!” 再开口,便是:“知道我爷爷是谁吗?我爷是丞相!” 赵竹大怒,他生平头一遭有人跟他比后台。 他张口就想骂:“丞相算什么?我哥是太子!” 可他偷溜出宫,还不想被人立刻捉回宫中,他不屑地看着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胖子,说:“看上你爹?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胖子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他盯着赵竹,突兀地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烈性,玩起来够味。” 赵竹常年卧榻,连文华殿都不用日日前去听课,宫人更不敢拿这些污糟事在他耳边说。 听着胖子的话,赵竹还有些好奇,他问:“玩什么?你很会玩?” 胖子瞧他傻不愣登的模样,也乐得逗他玩,他说:“投壶掷骰、马球斗鸡,我可是个中好手,你要玩什么,我就带你玩什么。” 花花世界迷人眼,赵竹被繁多的玩乐法子镇在当场,可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面对胖子也半点不虚,他坦然说:“我都没玩过,我每个都要玩。” 胖子笑开了花,他哄着赵竹往赌坊里去,日上三竿进得赌坊,日落西山二人才结伴而归。 赵竹去时两手空空,回头手上却签下了活契,他欠那胖子一千两白银,当日还清一成利,次日还银连本带利再填一成利,依此往复,说是活契,行的却是死契的狠毒事。 赵竹浑然不知,只觉这一日着实痛快,虽然赌坊乱哄哄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爽快模样,大家伙皆是挥金如土,没谁将谁当贵人,没谁将谁当病人。 出了赌坊,赵竹还拍了拍胖子的手臂:“你,很不错,小爷下次出门还要你作陪。” 胖子却道:“何须下次,小公子和我归家,今夜休息一晚,咱们明日接着玩,你且安心,咱们是亲兄弟般的关系,只管将我家当自己家一样便是。” 赵竹虽有些犹豫,可明日继续玩的诱惑悬在眼前。 父皇向来不爱见他,皇兄近日又忙,几个宫人一时疏忽,他跑了都不知道,更不敢将他离宫的消息上报,多玩一天……也没事吧。 赵竹略作挣扎,主动坐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安排是,睡觉,起床,大玩一场,去找皇兄,被骂,灰溜溜回宫。 却不料,当晚他沐浴时,胖子竟潜入了浴房! 胖子笑容猥琐,五官缩成了一团,只看得见层叠的肥肉堆砌在一起,他口中喊:“小美人,我可算把你盼来府中了。” 赵竹:!!! 我把你当狗腿子,你觊觎我皮燕子? 赵竹爆发出惊人的武力值,他从水中跃起,没有半点犹豫,一脚踹在了胖子的命根子上! 霎时,胖子的惨嚎响彻整个丞相府。 赵竹穿上衣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带宫人,还在丞相府踢废了丞相府嫡孙。 数不尽的下人冲进浴房,他被按倒在地。 小厮、婢女又是找大夫,又是找老爷。 赵竹本以为自己要在冰凉凉的地面上趴一天,却见皇兄如天神降世,三言两语便将他带离了丞相府。 他自知有错,缩着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兄看着他,却忽地笑出声:“我观修竹也有沉鱼落雁的品貌,这不,就给个色胚惦记上了。” 赵竹恼怒地瞪眼:“皇兄!” 皇兄不怪罪,父皇不责问,在这几句打趣下,赵竹偷溜出宫的罪过就似是消弭于无形了,可压在赵竹头上的两座大山不言语,却自有宫人在他耳边碎碎念。 “丞相府那位小公子,听说那玩意废了,往后都难有子嗣了。” “丞相大人几次弹劾太子殿下……” “听闻太子殿下与丞相家小公子素来交好,丞相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呢,这下……” 宫人瞧见赵竹的身影,议论的话语戛然而止。 赵竹当时并未发作,夜里却发起了高热,喝了两日中药仍然于事无补。 直到皇兄亲至,坐在病榻前,捏着他的脸和他说:“修竹这是在怕什么?” 赵竹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回应,只记得他喷洒出来的呼吸是灼热的,烧得眼前混沌一片。 皇兄说:“你当是你害了我?这天下的事,不过是一个利字,我若要丞相府的势力,你就是杀了那贼子,丞相也得乖乖站在我身后。” 皇兄的手指越发用力,赵竹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呼吸。 他却笑着说:“小猪,小竹,彘奴呀,要乖乖听话。” 赵竹迷迷糊糊地说:“是我害了兄长,是我不好。” 皇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冷意:“若是我能被你拖累,那只能说明我无能。” 冷硬的语气中却是满满的怜爱。 赵竹泪珠滚落,他打开兄长的手,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偷溜出宫的,我本来就是个拖累,我本来就是依靠着皇兄,才能得他人一两份敬重,却因着我,害得皇兄也不招人待见。”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凝滞,飒飒风声中,赵竹听见皇兄远离的脚步声。 行至门前,那人又转身回来,拉开他遮住头脸的被褥,兄长说: “你无需害怕,记住,我是你的皇兄,你既说你一身荣辱皆系于兄长身上,就要相信兄长能护你无虞。”

皇兄坐在床头,细细讲述着丞相一家做下的祸事,说着他心中的谋算。 他说丞相府灭亡只是早晚,他不屑和鼠辈为伍。 他说宫人闲话,是没将主子放在眼里,要如何御下。 他说最近事忙,没及时来陪彘奴,是他不好。 皇兄数不清的话中,赵竹不知不觉睡过去,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皇兄对他说: 你莫要担心,遇着危险,只需安心等着,兄长自然会争来护你平安的底气。 此时此刻,赵竹轻叹一口气。 皇兄,你的话在水匪窝里也能作数吗? 若是刚下江南的赵竹,发现自己被绑就要大喊一声:“何方贼子,竟敢对本王无礼。” 可他在乡野中滚了一身泥,才知道皇兄的话对也不对。 若是在京城,有皇兄护着,寻常勋贵人家自然要让他三分;在这乡野中,他若是亮明身份,吓破了这些水匪的胆,却只怕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可若靠他自己,又有何本事让水匪饶他一命? 无权,无势,无财。 赵竹微微叹了口气,实在不知像他这样平凡的人,到底是何处惹了水匪的眼? 总不能又有谁看上他这一张好相貌,要他去当小倌吧? 电光火石之间,赵竹冷不丁抽了一口气。 他不知被绑了多长时间,手脚一片冰凉,稍稍一动,只觉麻木、刺痒,若是再等,只怕是这双手脚都要废了。 思及水匪将他安置在装潢尚可的卧房中,想来留着他的小命还有用处。 赵竹连忙高呼:“有人吗?” 赵竹这边正和水匪虚与委蛇,林月回那边,却已骑上快马往竹水县赶去。 今日一早,林月回起来开门,就见铁蛋阿爷等候在门前,他手上拿着封信,不知徘徊了多久。 见着林月回,他一言不发将信件塞入林月回手中,却并没有走,他说:“林掌坛是要去寻人?” 林月回点头应是:“赵竹虽说是归家去了,我却不知他到底身处何方,再说还有铁蛋,不将他带回家,我始终是对不起您的。” 铁蛋阿爷点头,他的动作缓慢,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从怀中拿出另一张信纸。 林月回拿着两张信纸对比,一眼就瞧出这两封信出自不同人的笔下,她迟疑地看向铁蛋阿爷,问:“这是?” 铁蛋阿爷叹一口气,缓缓说来:“信件到手那日,他便请了村塾的夫子,将信中内容读给他听。” 这两封信,一封是铁蛋寄给家人的,一封是铁蛋寄给赵竹的。 捎信的人说得明明白白,可铁蛋无故离家,铁蛋阿爷心中有气。 非要瞧瞧铁蛋和赵竹在闹什么鬼。 信件一拆才知道,赵竹竟跟逐水县县令有关系。 他既怕赵竹知道他私拆了密信,坏了孙子的前途,又怕贵人身边危险,害了孙子的性命。 一番纠结之下,铁蛋阿爷拖私塾先生誊抄了一遍信件内容,逐水县之事就此压在他的心头,夜夜不能安眠。 林月回始终有些不能理解,她问:“赵竹就没发现,这信被人打开过?” 42. 这个水匪有点野 铁蛋阿爷说:“发现了,我就没把信重新粘起来。只是还不如没发现呢。” 他微微叹一口气:“我说是我不识字,拆错了信。他也没问上一句,我是怎么发现信拆错了的。这样的性子,再配上铁蛋那头憨驴……” 林月回算是知道铁蛋阿爷为何犹豫一晚,还是找上了她。 无外乎是觉得赵竹二人不靠谱,怕铁蛋跟着赵竹,不光没有前途,还要丢了性命。 林月回看完两封信件,躬身一礼,直言:“无论是好是坏,我定将消息带回。” 逐水县和上河村相隔不过百里,快马加鞭两个时辰,林月回就到了城门口,她照着信件上写的地址,一路打听过去。在偏僻的东巷,找到了铁蛋的踪影,这小子节省,出门在外身负重托,竟还是和人合住一屋。 林月回甫一见到铁蛋,开口唤道:“铁蛋,我可算找着你了。” 铁蛋回身,看见是林月回,全然忘记自己是私自离家的,他爽朗笑着上前,说:“林掌坛,你怎么来了。” 林月回只说是铁蛋久不回家,他阿爷担心他在外出事,拖她前来寻人。 不等铁蛋解释,她拉着人往附近的茶楼走,要了一个包间,她才开口:“赵竹离村三日,他还没到逐水县?” 铁蛋惊得跳起来,他说:“三天!我还没见着他,赵竹莫不是出事了吧?” 心中不祥的预感落地,林月回反倒没有先前焦虑,她说:“从上河村到逐水县,这几日可有大事发生?” 铁蛋脸色愈发苍白,他手指微微颤抖,说:“前几日,又有商船被截,房县令这几日都在调查此事。” “前几日,到底是哪一日?” 铁蛋声如蚊呐,他说:“前天夜里,凌晨夜里。” 短短八字,却重若千钧,砸在林月回的胸口上。 窗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小贩的叫卖声,谁家婆娘骂着家中馋嘴的小儿,一片市井喧嚣中,却只有她一人知道,这是一本书。 赵竹一步步走向剧情中的死局,林月回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这看似真实的世界,不过是他人笔下虚构出的一本书。 林月回微微低头,却觉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难道要等剧情结束,这个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拥有自我,才能不被剧情推着走向本不属于他的死局?难道她要带着班子的人离开陈家,让剧情回归正轨?难道她要眼睁睁地看着赵竹去死? 不! 陈老爷不会让班子众人走,她也没办法看着赵竹去死。 做读者的时候,她无法左右作者将赵竹写死。可她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就生活在大雍,她难道还不能改写赵竹的死局吗? 既然她能在不知道赵竹身份的情况下将他带离水匪窝,自然也能在知道赵竹身份的情况下,将他救出陈府。 林月回整理好纷乱的心绪,她问铁蛋:“说说吧,赵竹和房县令有何联系?” 铁蛋一惊,没料到林月回竟然知道房县令,他觑着林月回的神色,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却听林月回又说一句:“你既知道赵竹有危险,还要瞒着我,是想害死他?” 铁蛋立刻道:“不是,我才没有。” 他急忙解释着,连带着赵竹跟他说的所有和房县令有关的东西都抖露了个干净。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绝对不会害赵竹的。 林月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过了几息才问:“没了?” “没了。” 没有联络的信物;没有证明身份的隐秘事;就连房县令的姓名,铁蛋都说不明白。 林月回实在不知将沤肥问题记录的井井有条的赵竹,寻人帮忙怎会这样顾头不顾尾,可想想《夺皇》中的赵竹,好似又十分合理。 心性单纯、不谙世事……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经过事,赵竹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男主。 林月回不再想赵竹的独身离村举动是否符合常理,她就近找了个代笔匠,花了十文铜钱,借他的纸笔画了一枚耄耋玉佩。玉佩旁边,一根细竹将断未断。 若房县令和赵竹熟识,见到此画想来就能知道赵竹危矣。 铁蛋跟在林月回身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木楞楞跟在林月回身后。 林月回走一步,他跟着挪一步。 闷头走路的功夫,再抬眼,竟是到了县衙后门处。 林月回道:“想救赵竹?该你表现的时候来了,你走了哪位官爷的门路?将人约出来。” 铁蛋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拍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不过片刻功夫,林月回就见铁蛋和一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 林月回将画递给书吏,她说:“官爷,十万火急的大事,前个我听我兄弟讲县衙的老爷在查水匪,我这就来报信了。” 言罢,她不动声色递给书吏一个荷包。 书吏面无表情的脸上霎时笑开了花,他说:“既是剿匪的大事,我自是责无旁贷。” 他转身,拍了拍铁蛋的肩头,说:“好小子,哥没白疼你。” 接着,往县衙里去。 铁蛋被人一夸,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他靠近林月回,像是不经意般提起他和书吏是怎么认识的。 林月回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 她只希望房县令和赵竹真是挚交,到时外有房县令武力支援,内有她和宋既白二人搭救,应当能保赵竹小命。 书吏再来时,不复先前喜形于色的模样,他表情沉肃,道:“大人有请。” 铁蛋还凑近书吏,小声问:“哥,什么情况,你和弟弟说说,免得我在大人面前失了礼数。” 书吏隐晦地看了林月回一眼,再看向铁蛋,很是无奈,他低声说:“你只要老老实实呆着就够了 。” 林月回将二人的话听在心中,半点琢磨不出房县令的脾性。 府衙并不大,没走几步路,书吏就带着俩人来到偏厅。 林月回抬眼看去,正见县令一身便服,正坐在主座品茗,他年约三十上下,眼角可见细密皱纹,倒不像是赵竹的朋友。 他见着有人来,放下手中茶盏,点了点边几上的画:“你们在何处见着这玉佩?” 铁蛋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看向林月回:“玉佩?那画上是玉佩?” 此言一出,顿时将偏厅几人的视线都引到了林月回身上。 林月回道:“此事涉及那位的安危,大人确定要在此处说?” *** “喊什么喊,就你长嘴了是吧?” 门外传来一声低哑的男声,紧接着是推门的动静。眨眼之间,就有一虎背熊腰的壮汉走到他的床前。 仅是一眼,赵竹就认出来,这是将他打晕的水匪。 他蛄蛹着被紧紧捆着的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无畏:“这位大哥,绳索绑的太紧,我手脚要断了,能否将绳子松开些?” 壮汉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一声,很是不屑:“你是什么身份,我还要把你放了?” 赵竹:??? 我不是大肥羊,要被精心照顾的吗?他怎么不按照剧本走? 赵竹强忍憋屈,好声好气道:“大哥,我虽不知你将我绑到此处有何用意,但想来也是有利可图。” 赵竹微微摇晃着自己的手臂,他说:“你瞧我这手,僵的都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这手脚断了,你就是要将我卖了,也卖不上一个好价格呀。” 壮汉微微皱眉,似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他将赵竹翻个面,扯着赵竹手上的麻绳,惊呼一声,像是被他手上青紫痕迹吓到了。 手上刺痒难耐,赵竹心中暗喜,皇兄说的果然没错,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优待,算计人心!算计天下! 可下一刻,壮汉却将赵竹手上的麻绳绑得更紧一分。 他声音冷厉,说出来的话更似数九寒冬般冰冷:“谁说我将你卖了,就要卖个全乎人?” 赵竹:!!! 他没想到他的推测竟然是错的,水匪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他身上的价值,只是财大气粗,将他安置在了这间卧房。 赵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试探着:“大哥,那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东西?我……我很有用的,我识字,会算账,我还会种地。” 壮汉却勾起个恶劣的笑:“看上你的买家都不看重这些东西,你用来糊弄我?” 赵竹:“不是啊,大哥,你听我解释……” 赵竹一句句的呼唤,却撼动不了壮汉坚定的内心,他一步步走出卧室,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可没过多久,门前有个小孩探着脑袋往里看,他声音细弱:“小哥哥,你醒了吗?” 43. 第 43 章 赵竹顿时犹如听见天籁,他蜷着身子,探头去看:“我在这,醒了,我已经醒了。” 先见着凶神恶煞的水匪头子,赵竹自然不会认为这忽然出现的孩子是什么善类,但就是再厉害的孩童,也总要比大人好打发些吧? 赵竹声音中带着急切:“你要不要进来和我说话?” 小男孩白嫩的小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怯怯地问:“可以吗?” 赵竹可怜巴巴的说:“当然,从我醒来就没人跟我好好讲话,你要愿意搭理我,我得谢谢你呢。” 小男孩眼睛一亮,小跑进了屋,他对这屋子极其熟悉,熟门熟路从角落搬出一条矮凳,坐在赵竹三步开外。 小男孩并不说话,一双眼睛却像是黏在了赵竹脸上,听到赵竹开口,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 赵竹:“你早见过我?” 小男孩点点头,他说:“阿爹将你带回来那天我就见着。” 赵竹艰难的挣扎着,手脚上的淤青显得触目惊心,他问:“你阿爹将我带回寨中?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带回的?” 小男孩仰头看着赵竹,笑脸盈盈:“知道呀,你好看,能卖大价钱呢!” 说着,他眼中再次流露出欣赏之色:“你这样的大鱼,可遇不可求,我阿爹可真厉害!” 赵竹心中冷笑连连,水匪窝中果然没有信男善女,就连这么个小孩也一肚子坏水,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那小男孩嘟囔着:“也不知道我将来能不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出门捡着个大肥羊……” 赵竹:更气了! 纵使是满心怨愤,也需看形势如何,身处贼窝,赵竹也只能低头说:“你是说买我的人,看中的是我的皮囊?” 赵竹将青紫的手脚露给小男孩看:“我这一身皮肉都快被绳子勒断了,小弟弟,我这一身都是伤,可还能卖出好价钱?” 小男孩倒抽一口冷气:“好吓人的伤!” 他手忙脚乱上前给赵竹解绑,口中还埋怨着:“阿爹也真是的,就是要卖出去的大鱼,也是知道疼的。” 这时的他倒是有了几分小孩子的天真无措。 赵竹缓慢活动着充血的四肢,状似不经意的和小男孩搭话。两人一来一回间,倒真叫赵竹摸出了些寨子中的消息。 这山寨名叫盘龙寨,临山傍水,坐落在悬崖峭壁之上。外界都说盘龙寨是劫掠商船的水匪窝,小孩却说,劫船有大门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他们不做无端得罪人的活计。就拿近两次劫船来说,一次是江南有贵人点名抢货劫船,另一次则是白龙镇有个老爷得罪了人,他们都是拿钱办事。 再看这瘦弱胆怯的小男孩,他竟是盘龙寨的少当家,早跟着他爹劫过几次商船,手中也是有人命在的。 初听到这话,赵竹惊出了一身白毛汗,还没桌子高的孩子,竟也有这般狠劲? 赵竹只觉是小孩说大话,用人命吓唬他呢,冷静下来,又细细问杀人的地点、时间、怎么杀的人,小孩皆是对答如流,言语中满是得意。 小男孩说:“这八百里漓江,就没我盘龙寨办不到的事儿。” 赵竹问:“我也是被人盯上的大货?” 小男孩笑着摇头:“你是天下掉下来的财神爷!若是被人盯上,我们可没那么容易拿下你。” 赵竹又问:“我不是你爹盯上的大货?那他怎么就给我找好了买 家?” 小男孩笑眯了眼:“你这张脸,哪缺买家?” 赵竹再问买家是谁,小男孩却再不肯说了。他缠着赵竹讲山寨外的故事,说是等价交换,他听故事听得开心,自然也会让赵竹开心。 形势比人强,赵竹哀叹一声,认命的跟小男孩讲起了京城见闻。 他面上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心中却在想如何才能逃脱盘龙寨。水匪窝中,人命如草芥,任他是皇亲贵胄,也难逃活路。 脑子一转,视线落到小男孩的身上,不到十岁的少当家,满脑子都是听故事,应该是好糊弄的吧? *** 疾行百里,踏月归来。 林月回扣响聚福楼大门时,已快到宵禁的时间,黑沉沉的夜色下行人寥寥,敲门声一响,屋内就有人回应。 门栓打开,掌柜没好气的问道:“打烊了!打烊了!有什么事情非要夜里来?” 林月回怡然自得地走进聚福楼:“一壶花雕,二两牛肉,记宋公子的账。” 掌柜不动声色打量林月回,面上还是被人打扰后的不耐:“姑娘倒真是怪,来我茶楼里面买酒买肉。” “好茶配好菜,掌柜不如瞧瞧我带来的菜够不够硬?” 说罢,手掌大小一块令牌落在掌柜手上,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宋”字。 掌柜讪笑一声:“再没比这更硬的菜了。” 掌柜转身关上大门,他笑问:“您就是林掌坛,失敬失敬,宋先生早交待您会来,我却没想到是宵禁时分。” 林月回一拱手:“我本不欲深夜叨扰,奈何有件急事要找宋先生。” 掌柜一愣,他说:“您请说。” 44. 骗人骗己 林月回走到烧饼摊前,买了个烧饼。 小本生意,烧饼中并没放什么馅料,薄薄的死面饼子上撒上一层芝麻,闻着是麦香,吃着是芝麻香。 林月回嚼着烧饼,却从这芝麻香中品出一丝麦糠的苦。 林月回前世是个理科生,历史、政治学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大雍是架空了哪个王朝,但这张烧饼,这粗粝的麦面,倒叫她想起黔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青灰石墙内,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吹胡子瞪眼骂道:“谁家小妮儿和你一般,整天不着家?” 前世种种,被她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不再想起。 从陈府到码头,本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可神思飘在空中,一眨眼的功夫,林月回就看见了码头上扛包的壮汉,日头正盛,水边的娼寮也显得冷清,一群群乞儿躲在暗处,眼神像抢食的饿狼,盯着来往的客商货船。 见着个好说话的大善人,就一窝蜂朝前涌,口中嚷嚷着:“三天没吃饭了,求您行行好。” 谁都可怜,谁都不容易,谁都想往善人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只偶尔有几个收拾得相对齐整的乞儿,口中不是祈求,而是:“老爷可要寻人带路,这白龙镇我熟,谁家生丝便宜划算,谁家饭菜可口,谁家邸店舒适不欺客,我门儿清,只需十个大钱……” 这些乞儿招呼十次,能有一两个游商搭理他们,大多时候,还没靠近就被游商身边的护卫赶走了,运气要是再差些,被埠头逮到,更是少不了一顿打。 林月回目光逡巡着,在一张张皮肉凹陷的脸中辨别着狗牙的面容。 这孩子是她初到白龙镇认识的,不到人肩头高的人儿,扯着嗓子在码头拉客,被人打了也不叫疼,咬着牙齿硬撑。 林月回只用了一个馒头就叫这孩子红了眼眶,呜咽着说:“任凭差使。” 林月回本是不信的,今生,她也是从乞丐窝中爬出来的,太知道乞丐窝中人性的恶,狗牙能有一颗自食其力的心,算是好的。 可再好,也抵不过一句“时势造英雄”,这乞丐窝中,一口吃食都要拼了命去挣,哪有什么善茬? 可狗牙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将林月回这个人记在了心上,他常在白龙镇街头巷尾中混,大事小情都听了个囫囵,头一次见着拐老和林月回走在一起,就知道里头有猫腻。 被林月回逮出来他也不害怕,嘻嘻哈哈的将自己知道的尹家秘闻、陈家恶事说了个干净。 狗牙又说:“我往日多在码头上打转,二位要是要传什么消息,只管找我,可莫要大咧咧在外会面了,白龙镇的能人可多的是。” 林月回早发现了狗牙一路跟着她,只是想瞧瞧这小子要做什么鬼,却没想到真发现了个搞信息的好苗子。 狗牙的提点中几分真几分假她一清二楚,无非是说可怕些,好叫她们雇他传递消息罢了。 虽无需狗牙传消息这一遭,可他混迹街头知道的消息无论真假,数量是摆在这里的。 林月回借着传消息的由头,很快和狗牙熟识起来。 林月回在码头上张望不过一刻钟功夫,就有个脏兮兮的小乞儿来到她身边,声音清亮:“善人烧饼香得很,不如给我也买一个?” 林月回低头,正对上狗牙清透的眼神,她笑道:“你这滑头,今儿怎么弄成这幅埋汰样?” 狗牙磨牙:“别说了,还不是李二宽那死胖子,昨儿抢了我的大单,还揍了我一顿。今儿,我只能混在人堆中找善人接济了!” 说着,狗牙像模像样地朝林月回作揖:“善人可要赏我些吃食?” 林月回瞥他一眼,黑红的皮肤上似乎是比往日要肿些,她无奈一笑,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说:“走吧……” *** 和拐老坐在茶楼雅间时,已是日头西斜,狗牙自觉守在包厢门口,听见俩人说话声音变大,便咳嗽一声提醒。 茶香袅袅,深秋的茶水不过多时便没了热气。 拐老见着林月回便主动说起了尹云的动向,自从他软硬兼施拿走拘魂香后,就一个劲尝试御鬼。 拐老按照林月回交待的,在尹云开坛做法时,用过一次香料。 香火点燃,点点烟气悬而不散,在空中盘出个人形。 室内无风自动,点点纸灰自地上漂浮而起,拐老不知尹云究竟看见了什么,只见他又哭又笑,口中念着“师父”、“爹”叫唤个不停。 往日节省着用的拘魂香也忘了灭,一根香燃尽,他躺在地上,如梦初醒。 口中喃喃:“为什么不听我的?假的、都是假的!” 拐老端起冷茶,喝下一口,冰凉的茶水浸到心里去,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说:“这几日,尹云一直缠着我要拘魂香,我推说没了,他瞪了我好几日,不知翻到了什么鬼东西,日日开坛做法,我这衣服都叫香灰腌入味了……” 话罢,他期期艾艾地看向林月回:“那香灰飘起的时候,真吓了我一跳,你日日说科学,我也知道这世间没那玩意儿,可总归是……讲不通哪!” 林月回看着拐老眉宇间的恐惧,难得生出些愧疚,可她要怎么解释热对流、惯性扰动、粒子运动,她只能说:“你只需信我就是,天底下就是真有鬼怪,我也不能叫他伤了你。” 科学讲不通的东西就用神学讲,人心中有一团天不怕地不怕的气,也就少了许多自己吓自己的恐惧。 拐老听见林月回这话,倒是放松下来,自他和林月回认识那天起,小萝卜头模样的林月回就口口声声科学、原因,干得却都是些法师巫婆的活。 他也不是不信林月回说的科学,可能掌握这些异术的奇人,不就是仙神吗? 小神仙非说这样的事谁都能做到,他悄悄试了几次,分明什么都做不到。 果然,神仙术法都是有根骨的人才能学的。 心中紧绷的弦松开,拐老将冷茶饮尽 ,又倒了一杯,脸上带上分笑意,又说了些尹云家的趣事,尹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尹云出手的阔绰,大丫的可怜…… 一箩筐的话抖落干净,拐老才提着口气说:“林丫头,我总觉着尹云憋着坏呢。” “同行是冤家,可不全在抢生意这一桩事上,你们都是做……生意的,我就怕他压箱底的本事是害人的!” 林月回坚信鬼怪只在人心,可听着拐老的话,她心中还是起了涟漪。 大雍没有鬼怪,却实实在在是一个书中世界。 单从她穿越这十年来看,经历的每一件天灾都是《夺皇》的背景,看见的每一出乱象都在为原剧情服务。 原书中,尹云为钱财撒下弥天大谎,使得秦王孟修竹死于乡野。而今,他的人药毒计朝着自己而来,纵使林月回心中知道陈老爷绝不会同意让自己入药,也难免生出些警惕之心。 思及此,林月回也好奇起拐老口中尹云的癫狂模样。拘魂香配上那包香料,起的作用不过是让人见着最想看见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种神经毒素。 可见着想见的东西,该是一场美梦吧!怎么就成了要人发疯的催命符? 林月回心中好奇却不得其解,她自然是不明白的,有的人做梦都想驱使鬼神,有的人做梦都不敢驱使鬼神…… *** 尹云自出生就在青山寺盘旋缭绕的烟气中,青山寺说是寺,其实是尹家的家庙,寺中供奉的多是祖宗牌位,只有小小一间偏殿,里面挤满了神佛。 尹云自会走路起,便抱着灯油在各个殿宇中添油,父亲交待过,祖宗是自己家的,将自己人放在心上,要多添些油,佛祖普度众生,众生都在供奉,倒不缺咱们这点香火。 秉承着父亲的话,尹云每次搓灯芯,都分两等做,供奉祖宗的,搓得蓬松留隙,香油顺着灯芯往上爬,烧的又宽又亮,供奉神佛的,就拧成一股,灯油上不去,火焰就小小一团,将灭未灭的模样。 父亲瞧见,捋着长须,笑道:“我儿类我,分得清好赖。” 说着,又讲些尹家曾经的辉煌。感叹尹云时运不济,竟生在了这个连灯油钱都捐不起的时候。 尹云就这样跟在父亲跟前,学着应付香客的话术,父亲说:“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是话本子里的玩意,可你以后是要当庙祝的,吃什么饭,端什么碗,你要信祖宗显灵,你要信人在做天在看,你要信神信佛,信你能驱鬼除恶……” 尹云看着请回一捧香灰的农妇,问:“爹,她儿子吃了香灰就能好?” 父亲只说:“心中有鬼就能好,要是没鬼,端看他的命吧。” 尹云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鬼神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无,他照例听着父亲和他讲天时怎么看,村人请雨怎么回,直到丧声响起,是那农妇的孩子没了命。 农妇并未上门来闹,她上山门,是请父亲去做法的,怕那恶鬼还在,害了家中其他孩子。 45. 腌臜事 尹云跟着父亲去了那农家,好吃好喝一顿,点燃香烛、烧上纸钱,唱念做打间几百大钱被人恭恭敬敬送到手上。 尹云记得,那天日头极好,炙热的阳光落在父亲身上,衬得父亲伟岸极了,他抬头去看,却只见父亲身上一圈黑色光晕,是太阳太烈,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那时并不知道父亲说得心中有鬼是什么意思,只暗暗发誓,往后要做个像父亲这样受人尊敬的庙祝,驱邪捉鬼、请神祈雨,样样精通。 可随着岁数增长,他渐渐发现,父亲在说谎! 那些神秘莫测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如若不然,父亲怎么会一夜一夜待在供奉先祖牌位的大殿中,和人私语?父亲神神叨叨,他说的话一件件成了真事,尹云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他看不见鬼神。 他看不见和父亲说话的鬼神。 他看不见住在人心中的鬼神。 他是心中没有鬼神的人。 尹云心中恐惧万分,出于一种逃避的本能,他没有和父亲说一句话,收拾了些衣物,躲下了山。 天高海阔,见不到鬼神他也能活得很好。 尹云一遍遍催眠自己,在远离青山寺的小城中,做着跑堂的活计。 每月三百大钱,渐渐磨平了尹云对鬼神的敬畏。 他想,世上有几个人能见到鬼神?只要他不说,他就是能见到鬼神,他就是能像父亲一般,做个清闲庙祝。 在他离开小城回青山寺的路上,他见着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年岁虽大,却精神矍铄,张口就是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 尹云心中烦得很,可他在父亲身边,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看人。 这老头的衣着平平,一身气势却似高山般沉稳,这样的人,要么有本事在身,要么出身不凡。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惹不起的。 尹云捧着,敬着,竟真让他找着了另一番机缘。 老头名叫无崖子,是个游方术士,和父亲不同的是,他也看不见鬼神。 无崖子虽看不见鬼神,却有富商将他当成座上宾,傩面一戴,鬼物尽散。 尹云瞧着富商千恩万谢将银钱递给无崖子,他却转手散给了无处可去的乞儿。 尹云心中稍一思忖,就知道那钱袋中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十两银钱,父亲要去多少人家做法才能拿到那么多钱? 尹云不知道,可回家的念头像一根残烛,无需风吹雨打,自然而然就熄灭了。 他痴缠着无崖子要做个鞍前马后、侍奉茶水的道童。 无崖子没说同意,也没赶他走,一身本事倒是全教给他了。 尹云没学会。 年轻时不知道师父说的道义和傩技有什么关系,而今四十有余,依旧看不懂这晦涩的书,他略过一条条办傩的底线,将全部心神放在一行小字上。 上面写着:“世有妖巫,取生人血,书符造契,欲以乱其年命,使冥司莫辨。犯者,神考不赦。” 师父的批注写在旁边:前朝太宗年间,妖道以人血续命,世所不容,天下义士俱赴牢山诛邪……若遇邪道,必告知官府,肃清邪气。 书中记载极其详尽,将邪道做的法事一一道来,从地上的符文,到放血的方式,要用上的符水,每一步都写了破解的方法,唯恐后人见着邪道无力阻挡。 尹云照着书中的记载将东西一一备齐,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声声咒骂,嗓子干哑也没有停下。 供桌上,线香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供桌下,厚厚一层灰烬堆在面前。 尹云依旧没看到师父,尹云依旧没看到父亲。 他冷笑两声,眼神中满是愤恨:“什么神啊鬼啊,什么因果报应,我没见着的就都是假的!” 尹云将手中典籍点燃,笑得猖狂,一声一声似野兽嚎叫。 “若这天下当真有神有鬼,那就收了我啊!若真有报应,你就来收了我啊!” *** 拐老说完尹家的动向,喝一口茶,他问:“林丫头,接着呢,我还回尹家?要怎么做?” 林月回想着从前的计划。 那时只想着用拘魂香骗住尹云,踩着他的名声进陈家开坛。 一件件事情压下来,曾经最大的期盼倒是显得无足轻重了。 拐老对尹云的描述一字一字蹦出来,提醒着林月回如今的尹云有多危险。 林月回指尖碰上冰冷的茶盏,她说:“不用待在尹家了,你想法子,离开尹家,就说是偷拿拘魂香的事被发现了,或是旁的原因,什么都好,总之,先离开尹家,你的安全最重要。” 拐老虽不觉得尹云能闹出什么大乱子,可在他心中,林月回年岁虽小,却是个有本事的,他只管听话就是。 只是想到锁在柴房的大丫,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林丫头,我想着……”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门外隐隐约约有客人的说话声响起。 林月回瞧一眼门口,低头呷了口茶,直到外面声音越来越轻,她才重新看向拐老,问:“什么事?” 被这一打岔,拐老话堵在喉间,不上不下,他看着林月回眉宇间的疲态,终究没把大丫的事说出来。 敌人的闺女,死活还要让林丫头管吗? 他自去想办法就是。 拐老要怎样帮大丫还没个着落,这边宋既白带着百福盐帮一群好手再次上了盘龙寨。 山路曲折,沿途还有盘龙寨的人守着,远远见着有人来,便有人上前交涉。 宋既白早想好了说辞,家中兄弟顽皮,误入了盘龙寨的地盘,些许歉礼,万望收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带厚礼前来,盘龙寨的人怎么也该让他进寨子用顿水酒,酒酣人醉,难开口的话顺着喉咙滚出来,带走秦王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若是盘龙寨寨主死咬着不松口,那便再吃一顿酒,吃到众人头脑发昏,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 一刀斩了匪首,将秦王强抢出来。 却不料,盘龙寨众人根本不接这个茬,领头的开口便是:“弟兄们近日就没出过寨子,没见着 什么误闯的后生,也用不着这赔礼。” 宋既白又说了几句好话,终究没见着真正的话事人。 他自然是见不着人的,那水匪头子正坐在关押赵竹的屋子中,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赵竹。 水匪头子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人看时凶光四射,活像要将人扒皮抽骨。 赵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后躲开水匪头子的目光,问:“你是找着买家了?打量我能卖多少银钱呢!” 水匪头子冷着脸,眼中兴味盎然,他说:“你这样好的品相,那用得着我去找买家?这不,百福盐帮都找上门来了。” 赵竹一听百福盐帮,想当然地将之认成与官府打交道的正经盐商,虽不知道他们为何出手相救,还是试探道:“我就说我理账识字的本事是值钱的,你不识货!” 水匪头子挑眉,额角连到眉峰那道疤将他的脸割成狰狞的模样,他问:“你不认识他?人家说你也是百福的人呐。” 水匪头子的尾音中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出奇。 赵竹不知该作何反应,一颗心却像是要蹦出来了。 水匪头子忽地起身,凑近赵竹,粗粝的手指捏起赵竹的下巴,左右打量着他这一身皮囊。 赵竹被吓得要往后缩,却被水匪头子牢牢箍住后脑勺。 一阵酸涩的汗臭味中,赵竹听见水匪头子的声音:“若真是因着这一身皮囊招来姓宋的,将你留在寨中逗我儿开心也是件好事,可你偏是从京城来的……” *** 自宋既白离开陈家已经过了三日,陈府上下照常运转,只陈三脾气越发大,对着下人动辄打骂。 林月回在府中走动时也听了一耳朵,说是观澜回家看望老父,陈三见不着人,便想着亲自走一遭吴家,送些银钱,也瞧瞧观澜。 可吴姨娘死活不让陈三去,一哭二闹的模样,像是陈三去了就是给她老父奔丧去的。 陈三也不知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竟真老老实实待在院中,只是积蓄的戾气无处发泄,就全落在伺候的人身上了。 下人怨气越重,关于吴姨娘和观澜的艳闻就越多,一个个说姐弟俩一同伺候少爷,也不嫌害臊。 闲话越说越离谱,飘到前院时,已经成了陈三贪欢,与姐弟二人共寝,话里话外,都是些腌臜事。 陈老九气得眉心突突直跳,他虽是陈老爷的长子,却直到陈悯生出现,才得了个三子的排行。他心中明白陈家三公子的身份也是为陈悯生准备的,可还是觉得,他才是陈三!真正的陈三! 他清清白白一个人,还没拥有自己的身份,他的身份就已经被人染脏染臭。 陈老九气不打一处来,他将手中活计推给一个老实的小厮,径直往垂花门去,朝着守门的小厮,陈老九喊道:“快些的,去给我请林掌坛。” 陈老九到陈家时间虽短,在老爷身边伺候,又有管事看顾,在府中下人眼中,已然是个得脸的红人了。 守门小厮听陈老九着急的话,也不含糊,撒开腿就往林月回住的客院跑。 46. 陈老九的梦 片刻功夫,林月回就见着了怒气冲冲的陈老九。 她心中记挂着上河村那一场火,想着陈老九挡在素娥前面的身影,并不愿意相信陈老九会以弑母的手段回到陈家,可“陈三公子”被接回家,本就是因为母亲早逝。 林月回心中疑云渐起,只恨不得直接问陈老九,他到底做了什么。 可陈老九日日围在陈老爷身边,殷勤讨好,像是完全忘了和林月回的约定一般。 几次三番下来,林月回也绝了再找陈老九的心思。 不知道赵竹和陈府的前世溯源,林月回还能心平气和与陈老九暗中交易,助他夺权破局;知道赵竹身份后,陈府便是一座繁华泡影,瞧着再光鲜,终归是要消失不见的。 林月回本还想着将陈老九拖进这即将灭亡的陈家是她的错,可陈老九入府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林月回心中是半点愧疚也没了。 谁知,林月回都做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准备了,陈老九却明晃晃找上门来。 俩人刚打照面,林月回便道:“我还道陈老爷身边的红人是谁,不替老爷当差,竟自个找上我了。原来是旧相识……” “陈老九,你走了谁的路子,混到了陈老爷身边?” 林月回嘴角露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中全是玩味。 陈老九的怒气对上林月回的眼神,好似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响,就冷却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回到陈家是一步暗棋,明面上,他和林月回是有过几回口角冲突的对头。 他来找老对头干嘛? 除了炫耀、阴阳怪气还能干嘛? 陈老九一瞪眼,硬着头皮说:“爷的路子广得很,你管我是怎么来的!你给三少爷看病,得了不少银钱?” 陈老九的声音从高亢到低沉,只用了一瞬间,说话间,他防备地瞥了守门小厮一眼,拉着林月回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像是赶苍蝇般朝守门小厮挥了挥手:“边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整一个敲诈勒索的泼皮模样。 行至湖心亭,见四下无人,陈老九低声说话:“陈三这起子香闺艳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就看着他们闹?” 林月回问:“主家的事儿,你叫我一个客居的术士来管?” 陈老九额头青筋直跳,他道:“你说过的,会帮我拿回我的身份。” 林月回冷笑,处处避着她人,反过来指责她办事不尽心。 她直直对上陈老九的眼睛,问:“我倒要问问,你这些日子躲着我是什么意思?上河村一场大火,将你烧回了陈家,可你母亲呢?我去过上河村,村中正在办丧,你母亲的丧事,用亲娘的性命换富贵荣华,你还想让我帮你?” 林月回的质问又急又利,半点不给陈老九反应的机会。 陈老九本还带着怒气的脸,由红转青再转白,最后只剩下一阵死寂的黑。 初冬湖边更添两分寒意,一阵冷风刮过,湖边泛起点点涟漪,陈老九低着头,僵硬地立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老九始终沉默着,他似乎总是这样,随便遇见什么事就想立刻躲开,好似旁人不追责,事情就过去了。 阵阵冷风往衣领中灌,浇灭了林月回心中仅存的侥幸,她本就不该相信,躲在上河村十余年的陈老九能有办法回到陈家;她本就不该相信,浑浑噩噩混日子的陈老九能有决心改变生活。 也好,也好。 赵竹身份大白,陈家本来就不需要一个三少爷,管他是心狠手辣,卖母求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家大厦将倾,他跟着一起沉底也是活该。 林月回最后看一眼陈老九的模样,像是要将这次教训刻在心底。 陈老九为了陈三这个身份,不知做了多少努力,他不知用什么染料将花白的发色染成了黑色,往日遮住眉眼的碎发也被束起,嘴边的胡子被剃得干干净净,难得有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林月回瞧着,却越发想笑,他这一身打扮,分明是仿照陈老爷来的,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陈老爷的私生子呢。 素娥、素娥……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子似乎仍在眼前。 林月回不再犹豫,大步走出湖心亭。就在林月回即将踏上木桥时,她听见陈老九的声音:“等等……” 林月回并未停留,她逼过陈老九一回,已经吃够了恶果。 可陈老九却似重新找回了勇气,他三两步追上了林月回,拦在林月回身前:“我母亲,还活着。” 声音低沉细弱,似是要化在风中,不让任何人听见。 林月回脚步顿了一瞬,纵使少了弑母求荣这桩恶事,陈老爷也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他冲动易怒,做事毫无顾忌;他反复无常,答应的事情做到一半就开始装聋作哑…… 宁和小人谋事,林月回也不愿再和陈老九掺和在一起,可陈老九一句话却紧紧拴住了林月回即将踏出去的脚步。 “我做了一个梦……” 陈老九说,自从林月回叫他想办法回陈家后,他就夜夜梦魇。 梦中,一场大火有冲天之势,将上河村那座庄子烧成了一片火海。母亲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可庄子太远,竟无一人来救火。 一开始,陈老九只觉是自己将要回到陈家,幼时父亲放火烧家的恐惧残留在骨子里,他心中害怕,才夜夜梦魇。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梦中的内容也越发清晰,他第一次看见大火后的场景,母亲被烧成了一具焦尸,父亲久违的踏足上河村,他并不是来查明真相的,他是来封口的。 陈老九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在母亲身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压下事情,重新回到陈家,对着一位管事曲意逢迎,他说:“三少爷一切都好,是我一时糊涂,留下了那母子二人,如今已处理干净了……” 又过了几天,陈老九终于在梦中看到了自己,他不知去了哪里,风尘仆仆回到上河村,瞧见的就是母亲的孤坟,村长让他快跑,离开上河村,再也别回来 ,可他不愿意。 他孤身一人,敲响了鸣冤鼓…… 陈老九说完梦中一切,才幽幽开口:“林掌坛,我的梦中,没有你。” *** “老爷,她说公子灾祸尽消就是真的吗?我办傩这些年,见过太多三分话说七分满的骗子,林月回瞧着是有几分本事,可我们先不看她做了些什么,想想她说了些什么。 她先前说的是陈家时代造下的孽报应在了三公子身上,而今又说三公子病体沉疴,她用开红山的法子能以身替之,前言不搭后语,她就是拖着三公子的身子,成就她的名声!” 说话间,尹云越发激动,他拿着早准备好的典籍凑近陈老爷,泛黄的书页上,他用朱笔圈起其中一行小字。 “老爷您看,并非是我胡言乱语,道教典籍,我师门秘籍中都写着呢,取人血做法改命绝非空穴来风!” 尹云语无伦次地讲着他看过的那些书,听过的那些法事,自己在家开过多少次坛……力证自己才定让三公子痊愈。 陈老爷默不作声地听着,见尹云凑得越来越近,只一份眼神,就让尹云发昏的头脑清醒过来。 尹云整理好书籍,恭恭敬敬递给陈老爷。 陈老爷随意地接过两本书,先打开《云笈七签》,朱笔标记的一行小字分外显眼:“世有妖巫,取生人血,书符造契,欲以乱其年命,使冥司莫辨。犯者,神考不赦……” 再看尹云的师门典籍,刻意做旧的纸张上全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书写着历代祖师修习邪法的步骤,书中还有后来者的改良之法,瞧着就是正经的传家之作。可这传家的秘籍,书上还带着新墨的味道。 陈老爷脸上漾起笑意:“尹掌坛这师门真是……好刁钻的法门。” 尹云瞧着陈老爷的笑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他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老爷,我是为少爷好,您就信我一次吧。” 尹云仰头去看陈老爷的神色。 午后的日光打在雕花木窗上,明暗的光影落在陈老爷脸上,他眼中似乎什么都没有。 尹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说话时,陈老爷的声音传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等等吧,容我再想两日……” *** “你的梦中没有我?你信那个梦是未来?你觉得我是变数就要毁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我只能将我娘藏起来,我只能让这场大火提前发生,我娘决不能死……” 陈老九无助的模样很是可怜,林月回却无动于衷,她问:“你不知道?那你是为何来的陈家?” “是为陈三公子的身份,还是查明梦境的真假?” 林月回一字一句宛若尖刀,凌迟着陈老九的心。 他想说他是为护母亲而来,可他迟疑了,父亲慈爱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陈悯生这个名字是他日夜渴求的,梦境只是一场梦,一切尚未发生…… 兴许,他做一个乖儿子,父亲会看见他的好的。 47. 诡辩 陈老九的迟疑落在林月回眼中,不是在父母二人中做选择,而是他又一次退缩。 他对身份的贪恋、对母亲身死的恐惧,依旧抵不过父亲的权威。他不知道与父亲为敌这条路有多难走,他站在父亲身边,什么都不改变,过得也不差。 林月回道:“你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怎么确定你是小厮还是公子?一个小厮操心公子的房中事,手未免也太长了。” 林月回撂下话便抬脚离开。陈老九仍然站在湖心亭上,这次,他没有去拦林月回的路。 *** 初冬,寒风刮过,冷意往骨头缝里钻。宋既白在盘龙寨僵持了两日,始终没见着能做主的人。陈家事情未了,手下弟兄冻得皮肤皲裂,宋既白就是再想强抢,也只能带着弟兄鸣金收兵。 灰头土脸地回到陈家,宋既白径直去了外院的住处。 他和陈三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陈三白日对他有些狎昵的动作,他只当看不见;夜里,他照旧住在外院,陈三也不再强逼他。 许是这次出去的时间长,宋既白才进陈家没多久,就听见了敲门声。 一声一声往人心里砸。 “观澜!你可算回来了!” “快些开门!我与你说件趣事。” 宋既白闭了闭眼睛:大计未成,我忍! 房门打开,陈三兴冲冲地跑进来,先给了宋既白一个拥抱。 陈三的拥抱带着药汁子的苦味,带着初冬的料峭寒意,唯独没有对待情人的爱欲。 宋既白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将陈三推开。 推不开! 林月回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陈三这种胎中带病的病秧子都能有一身牛劲。 “松开!” 陈三只当听不见,他故意将头往宋既白颈窝中钻,蹭来蹭去的亲昵,像一只撒娇的小兽。 陈三当然不是在撒娇,他在故意恶心宋既白。宋既白看一眼就知道。 自从陈三病情转好和宋既白说了那番剖心之语后,府中传言更是甚嚣尘上,什么红的白的,通通都被说成黄的。 起先,宋既白也被陈三吓得只恨不能立刻离开陈家,可缓过来后,却发觉陈三的“我喜欢你”和其他人的“我喜欢你”似乎并不一样。 陈三一番剖白,说的是“从今往后,我也是个正常人了,我要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他话中的占有,并非是情欲,更像是对待心爱的玩具一般舍不得分开。 宋既白心中有了怀疑,自然是不吝试探。几次三番下来,他确定了,只要他做了让陈三不高兴的事,陈三就会刻意与他亲近,摸摸耳朵,蹭蹭颈窝,他浑身僵硬不知所措,陈三就偷偷笑。 强硬的将陈三脑袋拨开,宋既白冷着声音问:“我老子娘大病一场,累了我好几日,你莫来缠我。” 陈三今日脾气格外好,被推开也不恼,他理了理衣襟,笑着说:“好啊你,回去一趟又冷着我,我可再不放你走了。” 玩笑似的一句话落下,陈三又说:“你是不知道,府中出了件新鲜事,我爹藏着呢,我只悄悄和你说。” 宋既白才不想听什么新鲜事,可陈老爷藏着的事,他却是来了两分兴致。 眉头一挑,宋既白道:“从前都是我给公子讲故事,今儿个,倒是换成公子讲了,我倒要听听,咱两谁讲得更有趣。” 话音落地,激起了陈三的胜负心,他干咳两声,道:“我爹,藏着个绝色美人……” *** 林月回刚回到客居的小院,还未来得及喝上杯茶水,就又有个小厮来敲门,来人是陈老爷身边伺候的小厮,一见着林月回就弯下了腰:“林掌坛,老爷有请。” 林月回在府中几月,对陈老爷的性格多少也有些了解,他看着对班子众人很是尊敬,暗地里,却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哪怕开红山后,陈三身体大好,陈老爷依旧是不冷不热的,从未单独找过林月回。 今天遣人来请,只怕还是和陈三有关。 林月回心下叹了口气,她囫囵喝下冰牙的茶水,抬脚走出院门。 走进偏厅,林月回一眼看见正在低头品茗的陈老爷,他眉头微蹙,含着层化不开的郁色。 带路的小厮低声道:“老爷,林掌坛到了。” 陈老爷这才抬起头,看见林月回的那一刹那,他眉宇间的愁容尽数消退,他道:“林掌坛,快快请坐。” 装模作样的情态格外惹人厌烦。 “老爷邀我前来有何用意?” 陈老爷长吁一口气,叹道:“你也知我儿体弱,为人父母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要他健健康康就好……这不,我听闻了一个法子,对我儿颇有好处,请掌坛帮着拿拿主意……” 陈老爷说着,将尹云来访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他话中毫无顾忌,像是从不知道林月回和尹云之间的龃龉。 长吁短叹间,陈老爷说:“我知此法伤天害理,可只要我儿能痊愈,便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无怨无悔。” “今儿个请掌坛到此,我只有一个问题,人祭这事究竟是否可行,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命格贵重?” 林月回心中早知道人祭之事必然会发生,可她没料到,陈老爷竟能如此理直气壮地站在她身前说“父母爱子,纵使阴曹地狱也敢闯一闯。” 林月回猛地站起身,紫檀木椅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目光直直看向陈老爷:“下十八层地狱?老爷说能为三公子赴死,是真有一副以身相替的慈父心肠,还是您以为这天下根本没有阴曹地府?因为不信,所以无畏,将报应孽债挂在嘴边。” 陈老爷哀戚的神色僵在脸上,他眉头抽动了两下,眼珠似是一具木偶般缓慢移动到林月回身上:“掌坛在说什么?我听不大清楚。” 林月回冷笑道:“是听不大清楚,还是不想听清楚?” “你问什么样的人算是命格贵重?家财万贯者,权势滔天者,受人敬仰者……巧不巧?在这白龙镇,老爷样样都占 !” “与其四处寻人替三公子替命,倒不如低头看看自己,愿不愿意为儿子舍命!” 林月回一席话说得痛快,陈老爷面色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指微微颤抖,指着林月回哆嗦了半晌,从喉咙中挤出一句:“你……你……我是信任掌坛,才想请你主持法事。” 林月回冷哼一声:“天理难容的事情,我们班子接不了!” 林月回全然一副耻与为伍的模样,抬脚就要离开陈家这腌臜地,被陈老爷拦住了。 他说:“掌坛说我假仁假义,拿他人性命来彰显我的慈父心肠?我倒是也想问问掌坛,若我以身替之,我陈家基业当如何?” “陈家数千亩良田上养活着的是数千佃农,我名下数十商铺中有多少杂工、匠人?我若死了,陈家大乱,各方心思浮动,满心满眼都是争权夺利,那些依附陈家而活的百姓,谁会看在眼中?若能从他们身上刮成油水下来,兴许还有人搭理,若是无利可图,他们没了活计,又有多少人家要忍饥挨饿?” “林掌坛,我这一条性命,早已不是我一人的了,我陈安之可为爱子去死,白龙镇数千百姓呢?我要为一己之私赔上他们的生计吗?” “我不能的。” 陈老爷说得语重心长,他眼角有些湿润,似是迫不得已:“掌坛不愿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强求,只求你看在这数千百姓的份上,帮帮我儿,若尹云做法除了乱子,护我儿一条生路。” 冠冕堂皇一番话似是这些百姓不是靠双手过活,而是朝陈家,朝他陈安之乞来的活路。 林月回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是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她迟疑道:“百姓的活路与你有关,和三公子有何关系?我说过的,三公子已经大好,根本不用一条人命去换他的安好,况且,人祭之说不过是乡野怪谈,根本没用!” 陈老爷哀叹道:“我三个儿子,两个是不成器的憨货,被他们姨娘养得成日只知风花雪月,唯悯生肖我,小小年纪就说得一口生意经,若不是被这副身子拖累,他必定是我的接班人。 我老了,可手下的伙计还有孩子,总有孩子要吃饭,总有孩子要穿衣……他们跟了我一场,我不能叫他们无路可去。” 林月回问:“三少爷会好好待他们?三少爷的命也不是自己的命,是数千百姓的命?” 陈老爷欣慰地看向林月回,似是为她能看清人祭背后的道理高兴,他说:“林掌坛,都说傩舞起,百难消,你既到了白龙镇,能否为这数千百姓解解难?” 林月回沉默地站在原地,她眼神中满是挣扎,似是不知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是一人的性命重要还是数千百姓的性命重要。 陈老爷还在加码,他说:“你别说我心狠,再是命格贵重的人,也有落魄的时候,人若有所求,便什么都能舍出去。我为了悯生,能昧着本心取人性命,他为了心中所求,也愿意舍这一身血肉。” “你情我愿的事情,说不上昧良心的。” 48. 三天 冬日寒风凛冽,却吹不进富贵人家的院落,聚福楼包厢内燃起炭盆,融融火光将室内烤得暖烘烘一片。 林月回和宋既白围坐茶炉边,低声重复道:“金屋藏娇?” 宋既白点头,他道:“是陈三和我说的。陈老爷从外寻了个绝色美人,肤若白玉,眼若点星,似画中人。我问过几句,那美人是男子,像是被饿了几天,弱柳扶风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我估摸着,这时候送上陈府的男子应就是秦王了。” 林月回哼笑一声:“怪不得我百般劝阻,陈安之那老匹夫都咬定了要人祭,什么请我掌眼,分明是怕陈三死在那邪术之下!” 宋既白讶异道:“陈安之竟已找你说过人祭的事?” 林月回点头,将陈老爷的诡辩说了个七七八八,她道:“若我真是个不通庶务的术士,只怕真信了他的鬼话犯下大错。” 宋既白冷笑一声,向来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狠色:“你是有本事的人,他才在你面前装善人,若是无利可图,他便是要用强权压人了。” 在陈家这些时日,他查探过陈三常喝的汤药,各种珍贵药材不说,其中药引竟是人的心头血。 陈三今年二十有余,一碗碗的人血药灌下去,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有多少人是迫不得已? 说着,宋既白眼中怒意更盛:“陈三的命值钱,旁人就该为他去死?” 宋既白这话不单是为藏在陈府的“人药”所问,他在为自己而问,为前世被牵连惨死的弟兄们问。 前世的经历是落在宋既白灵魂上的一道暗疤,伤口痊愈了,箭矢刺穿胸口的痛苦却仍未消散。 他闭上眼睛,黑蒙蒙一片中亮起一双双绝望的眼睛,他们或不甘、或痛苦、或遗憾,有人眼神中还带着希冀。 他们想活。 他的弟兄们想活。 他们已死。 死在官兵追杀下,死在漫天箭雨里,死在皇帝的迁怒下,死在陈家父子的恶行中。 宋既白似是陷入了梦魇,他眼睛赤红,整个人跌跌撞撞往门外走:“陈安之,陈三……该死的是他们!” 林月回一把拉住宋既白颤抖的手,问:“你怎么了?” 宋既白并不回应,往日清瘦的文弱书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口中喊着“该死”,手上还挣扎着要往外冲。 林月回只能从后抱住他,缚住他的手脚:“宋既白,宋既白……你有什么事情先同我说,咱们商议着来。” 林月回一遍遍地呼唤,不知是那句话说到了宋既白心里,他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林月回卸开力气,他便睡倒在地。 宋既白直勾勾看着房顶的梁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炉上温着的茶水发出沸腾的“咕噜”声,林月回听见他喃喃自语: “我会杀了陈三。” *** “你既要求一个机会,便在三日后吧。黄道吉日,我儿若真能痊愈,得了贵人命,我自有重礼相赠。” 陈老九守在门前,寒风刮在他的身上,像是要剐走一块肉,他隐隐约约听见门内二人的交谈声,什么法事、祭品一句接一句。 他久站在门外,手指早已被冻僵,只能放在耳上搓揉取暖。 本该暖和起来的身体,却一寸寸冻得更僵了。 “既是以命抵命,该选最合适的祭品才是,玄门中人一身灵气,本就有通神之能,若能用林掌坛祭祀,想来公子日后定然顺风顺水……” “你要林月回当祭品?尹云,你在利用我铲除异己?” 尹云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辩解,声音越来越低,倒显出几分哀求之意。 陈老九听不清他的声音,却仿佛看见了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那年江南大旱,沿着漓江,从南到北一路有人往京城逃荒,村中老汉一日日去看漓江的水深,盼着神仙降下甘霖,盼着枯死的稻苗能重新活过来。 上河村因着他的缘故,得了陈府几分照应,村人们过得也难,可还不至于到举村逃难的地步。 就在村人的唉声叹气中,他见着了尹云,他一身浅色道袍洗得发旧,头上一根桃木簪,仙风道骨的术士站在他的身前,问:“苍生有难,你可愿舍身救人?” 陈老九自然不愿,可三年前的他说:“我愿意。” 他讨厌疯子母亲,讨厌将他扔在上河村的父亲,讨厌看不到尽头的田野讨厌农人的汗水讨厌在上河村生活的每一秒! 能有个正当理由痛快离开这个困住他近三十年的上河村,能在村人的敬仰中舍生取义,他愿意,他只恨不能立刻开始法事。 荒年样样都贵,祭祀进行得极其潦草,陈老九还未反应过来,法事就已经结束。 法师口中的舍身救人,竟不需送死,只要一碗鲜血即可。 陈老九看着天上高悬的太阳,问:“可是这一碗血不够,老天爷未见着我的诚意,才不肯降雨?” 法师只说:“非也非也,时候未到。”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上河村下起了小雨,从绵绵细雨到倾盆大雨,那一夜,数不清的乡邻拿着瓦罐木盆出来接水,他从一个在村中长大的外姓人变成了汪氏一族的自己人。 从村子里的异类变成人人敬仰的大功臣,陈老九是极感激尹云的,因着这份感激,听闻陈家三公子病重时,他压下心中的不甘,难得寻到了陈管事,向他举荐了尹云。 “尹掌坛法力无边,能在荒年祈雨,向来也能治好三公子身上的顽疾。” - “万万不可,若是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命格贵重之人,怎还会有红颜祸水一说?老爷,人祭还需林月回那等奇人才可!” 往日举荐尹云的话语与尹云急不可耐送人去死的话语重合在一起,陈老九心中泛起寒意。 满园冬色,却不如他心中来得凄凉。 陈老九手抵在门扉上,他想推门而入质问尹云:你是祈雨救人的仙师,还是满口胡言的邪魔外道。 可薄薄一扇木门像是有千钧重,任是他拼尽全力也未能推开。 陈老九只能听着,听父亲驳回了尹云的盘算。 他说:“林月回绝不可能做人祭的祭品。” 他说:“你若真有替命的本事,就寨子送来那个男子,祸水?你当谁都能称得上一声祸水?” 陈老九听着父亲的话,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陈老九呜咽一声,一滴泪落在地上。 他忍着心中厌恶,来到陈家,举荐的就是尹云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术士吗? 父亲……疼爱孩子的父亲,当真不知道人祭是伤天害理的恶事吗?他当真不知道典籍上那寥寥数语不可信吗? 陈老爷当然知道尹云不可信,他那阴损的法子更不可信,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前些日子本家来信,明着是说这几个月江上乱子太大,好几处盐场被人占了,家主十分忧心,信尾却总夹着一句:悯生安好? 最近一封信上更是写着:听闻悯生公子大好,已能出门办差,不日大公子将亲至白龙镇查账。 本家说的是来查账,做的却是探望陈悯生,确定他是否痊愈的事。 思及此,陈老爷隐藏在阴影中的容貌更显扭曲。 为了让陈悯生光明正大在家中养病,他亲生三个孩子,一个在乡野成了个窝囊的废物;两个在姨娘跟前撒娇卖痴,更是上不得台面。为了陈悯生,他连妻子给他下绝嗣药的耻辱都忍下了…… 可现在,陈悯生病愈,就要被本家接走? 陈悯生不在,陈家当真还会如从前那般源源不断往白龙镇送银子?他走出去,当真还是受人尊重的陈老爷? 微微叹息一声,陈老爷在心中道:悯生,你该身体好转,却不该沉疴尽去,你该如常人一般康健,却不该干干净净回到本家…… 再抬眼,陈老爷看向尹云:“记住,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尹云满腹筹谋在陈老爷一句轻飘飘的话中定下了结论。 在陈老爷面前,尹云惯来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他弯下的腰只能往下又低了低:“老爷放心,我定将法事做得漂亮。” 嘴上话说得满,尹云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自幼见过的死人不少,因他算计而死的人也有几个,可亲自动手杀人的经历却是一次也没有。头一次动手杀人,还是用放血这种血腥的方式,尹云心中有些打鼓。 尹云在陈府花园走着,心中将陈老爷骂了个遍,若是他同意将林月回作为祭品献给神灵,哪还用得着纠结?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若是真有本事,就护住自个那条命;若是糊弄他,死了也是活该! 魂不守舍走了不知多久,停下脚步时,尹云竟走到了客院处。 他家在白龙镇,平日多回家去住。可他在陈府做过几场法事,客院里还是给他留着住的院子的。 还未走进自己居住的院子,尹云便听到一声怒喝:“林月回!” “你别当救了公子就能在陈家称王称霸!老爷请高人做法是为公子好,你胡咧咧个什么劲?莫不是怕尹掌坛抢了你的风头?” “我今儿个就把话挑明了,只要我观澜在陈府一日,你就别想把持着少爷的身体!” 49. 馊食 尹云隐在暗处,瞧着个黄脸小厮骂骂咧咧从林月回住的院子走出来。 一个小厮敢对客卿这般无礼? 陈家虽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家,也不至于让一个小厮这般放肆。 尹云悄悄跟在观澜的身后,听着他的嘟囔声:“什么天理人理的,公子好才是硬道理,老爷都说了尹云有法子让公子更好,她非要搅局,尹云……对,我找尹云去,我就不信法事办成她还能硬砸了法坛不成?” 尹云听得想笑,他来陈府做法事也有小一年的时间了,可没见过哪个下人能做主人的主。 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尹云便见到几人殷勤地唤道:“观澜哥哥。” 待人走远了,尹云拦住一个小厮问:“府上新来了个管事?叫观澜的,瞧着很是得脸?” 那小厮却怪笑一声,说:“确实得脸,却不是管事,是公子房中的人呢。” 再问,那小厮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怀揣着满心疑问,尹云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远远的,他就见黄脸小厮坐在小杌子上,他膝盖缩起,单手支着脸,整个人却不显局促,眼睛四处打量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喂,老头,你就是尹云?” 尹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观澜:“是,我是尹云,你是哪位主子派来的?” 观澜不慌不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沾上的灰:“哪位主子?你只消知道,这满府上下,能让三公子去你那祭坛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 冬日寒凉,地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赵竹晕晕乎乎躺在地上,不知烧了多久。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膀大腰圆的水匪蒙上了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许是觉得死人无法坏事,水匪并未将他打晕,赵竹晃晃悠悠被人扛下山。下山路上,还听见了那怯懦的少当家的声音。 他声音中满是不舍,一遍一遍问父亲:“就不能将他留下来吗?他跟我玩得可好了!” 水匪头子毫不退让:“不可能,你若是缺玩伴,我再找几个给你就是。主家要的货,你也敢动?” “他们是要他去死的!我不想他死,他长得这样好看,若是被放干净血,不就成了具皮包骨?” 赵竹听着越发害怕,他呜呜着想要求救,可所有呼救声都被块帕子堵在喉咙眼,只能听着别人安排自己的死法。 眼睛被蒙上,时间便过得格外慢,等他被送到岸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双脚重新接触到陆地,却是一条绝路。 曾经在盘龙寨,赵竹还有一间人住的小屋,到了“主家”,他却被压入暗牢。 鼻腔充斥着血腥味,耳边时不时传来惨嚎声,赵竹想,这应当就是暗牢吧。 赵竹曾听房书瀚讲过诏狱十八样刑法,听他讲过民间士绅私设暗牢,手段不比诏狱仁慈。 空气中,血腥味越发浓郁,赵竹睁大眼睛去看外面的景象。 黑色的绢布外,火光摇曳,两处亮色不知是鬼火还是烫人的火盆。耳畔有脚步声靠近,一碟子馒头和水碗被人端到面前。 没人为他松绑,只有一双粗粝的大手拖着他的头,将他往水粮处摁了摁。 皮肤陡然撞上冰冷的清水,赵竹身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滴清水落入口中,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叫,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哀鸣,空气中血腥味更重了,口中清水似乎也沾了人血的味道,赵竹恶心得想吐。 什么也没吐出来。 自他被水匪送下山后就没进过米粮,而今,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只有饥饿的肚肠一直在哀哀叫唤。 身前的人瞧见他的狼狈模样,并未上前出声嘲笑,他用比来时更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暗牢。 牢房外两盆篝火不知何时熄灭,暗牢中又只剩下死一般的黑暗。 黑暗最容易滋生恐惧。 听着隔壁传来的呻吟声,赵竹试探着叫人,可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若是喊得急了,隐藏在暗处的魂灵便附和着,更加大声地惨叫,偶尔有撞击墙面的声音传来。 时日久了,赵竹竟分不清听见的声音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还是湿冷暗牢中还有人和他一同挣扎求活。 身边的馒头渐渐丧失了原有的麦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 赵竹等待着,等待着送饭的人再次出现,尽管是仇人,他也想听见人的声音。 没有人出现。 不会有人出现。 生不如死的日子理应早日寻得解脱的,可赵竹偏不想死,过往的生活在脑海中一幕幕掠过。 父亲无视他,同龄人冷落他。寂寥的宫殿中,只有百寿几个宫人和他玩耍,他们捧着他,惯着他,与他嬉闹,他们欺瞒他,讥讽他,明里暗里用言语剜他的心。 他们是这朱墙黛瓦下的提线傀儡,他也是。 赵竹匍匐着往前爬,紧咬牙关,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期。 幼年时的夜总是格外长,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华美的宫殿中,内室只剩一片月色,内室再暗,外间总有宫人守夜,隔着一层织花锦,赵竹瞧见烛光,浮动的思绪就安稳下来,美美进入梦乡。 那天却格外不同,织花锦外,是比内室更浓稠的黑。 赵竹的视线定死在织花锦下,一双绣云纹粉底皂靴停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赵竹轻易就能认出,这是皇兄的靴子。可或许是久久矗立在外的皇兄太过奇怪;或许是他天生一副冷硬心肠,任由皇兄怎么示好都难捂热。赵竹盯着织花锦,见帘子摇动,便立即闭上了眼睛。 皇兄刚刚走进,赵竹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的香灰味,赵竹知道,这是母亲的忌日,因着他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赵竹是不过生辰的。 因着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从出生起,他连给母亲上香的次数都没几回。 赵竹忍不住想,是皇兄觉得他不孝,这是来教训他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本就是皇兄不让他去见母亲的,怎会因此怪他? 百般纷乱的思绪都落在皇兄虚浮的脚步声上,他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踏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赵竹的心口上。 皇兄靠近,他才闻见他身上的酒气。酒气混杂着烟火气,变成一股墓里的陈腐气息 皇兄站在身前,没有犹豫,带着寒意的手径直搭上他的喉咙。 皇兄手上力气渐渐加重,赵竹胸腔中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离,他紧闭双眼,不知道寻常人被人捏住咽喉会不会挣扎,他只凭着自己对世界的浅显了解,顺从地将生死交给兄长。 赵竹没有死,昔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此刻只想活。 落水后的经历一幕幕浮现,从铁蛋、范春花的脸上掠过,停留在上河村那些农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张平凡的面孔,是大雍十万万百姓中最普通的一张脸,可他们,看着激增的产量,看着他,像是在看神明。 哪怕,大家都知道,粮食产量上涨靠的是圣母娘娘的种植法子,是林掌坛毫不吝啬地传教,可仅是记录沤肥问题的他,却也得了一份尊敬。 他们尊敬的不是秦王孟修竹,是一份活路,百姓求活,汗摔八瓣笑说丰收年。而他,自出生起也没为自己活过。 鼻腔中的酸臭味越发浓郁,赵竹匍匐着,用脸去找食物的位置。 碰到陶碗的一刹那,赵竹终于落下泪来,泪水将黑布染湿,湿哒哒黏在眼皮上。 他埋头去啃咬早已变得干硬的馒头,他一口一口咀嚼着,任由馒头吸干净他口中最后一点津液。 他想:总是要活着的,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 *** 三日时间一晃即过。 尹云在陈三院子中被刻下道道符文,借着院子里不清净的借口,陈三日日往观澜处跑。他口中抱怨不停,绕着圈打转,不断说着父亲糊涂,好端端的让做什么法?他倒不是对人祭这件事有异议,只是受够了“糊涂法师”尹云的昏招。 此时天光破晓,再过几个时辰,尹云便要开始做法,陈三更是心焦,甚至想让观澜带他偷跑出去。 观澜自是不肯,他初至陈三身边时,是不吝陪着陈三骂上几句尹云的。 可如今的他早已无需迎合陈三,又满心满眼都是将陈三送上死路,自然不会顺着陈三的心意讲。 他眉头一皱,反驳道:“我倒觉得老爷请尹云也没毛病,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装,公子身子贵重,更不能让人拿捏了去,若是尹云争气些,二人互相掣肘,倒也是桩好事。” 陈三仍有些顾虑,可他病体缠身多年躺在床榻,嘴上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哪能说得过靠人心算计吃饭的私盐贩子? 被观澜哄着喝了几碗甜汤,便乖乖回了院子。 陈三心中想着观澜所说的“改命”二字,本来的排斥也变成了跃跃欲试,他一把拽住检查符文的尹云: “你这法子当真能奏效,命格互换,我便有长长久久的福报和寿元?” 50. 《乌盆记》 尹云擦去额角的汗,他早已检查过两遍法坛,熟悉的事物让他格外自信:“自然,祖上传下来的秘术,决不能骗了公子。” 陈三满意一笑,兴致勃勃问道:“是和谁换就能占了谁的命数?” 尹云恭敬道:“正是如此。” 陈三眯着眼睛,笑得天真无邪,他忽地拉过尹云的手,轻声耳语:“那我与林掌坛交换命格,就能通神识鬼?我与皇帝老儿交换命格,就能黄袍加身?” 尹云听到前面还想着临时换人,他能否拿住林月回,听到后面,却是两股战战。 人的欲望仿佛无穷无尽,他才提出换命长生,陈三便想到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了。 尹云并不觉得陈三真能有本事弄到陛下的精血,可这天底下的贵人多了去了,他办了这一桩法事,真的还能有离开陈家的机会吗? 陈老爷的话又出现在耳边:“你当红颜祸水是谁都能当的?这一身皮囊就是他的奇诡命格。” 压下心中惶惶不安,尹云道:“那等命格,可不是我这等功力能做得法事。”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陈三高涨的兴头微微消退,他拽着尹云问:“你不行谁行?林月回有这种功力吗?” 尹云拉开陈三的手,后退两步,他道:“公子,时辰快到了,我还得去取血呢。” 陈三却不肯放人,他拽着尹云的手腕,问:“你还没回答我。” 尹云被这犟驴缠得没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陈三的兴头上来了,任凭尹云有要事在身也不放手,还是观澜匆匆赶来才劝住了他。 虽答应了尹云去取血,陈三的好奇心还没落下,他亦步亦趋跟着尹云身边,问天下命格分几品?他在哪一品?法师莫不是超脱世外,才能任意更改命格?林月回也是法师,若她的命格更改,凭什么说她超脱世外? 尹云被问得头疼,不断斜眼看观澜,期盼着他赶紧叫停,带着陈三这知了精走人。 观澜装模作样劝了两句,却引得陈三更好奇了。 三人到了关押祭品的偏院时,他还缠着尹云不放。 眼瞧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书上的吉时就要过去,尹云满心焦灼,不知该怎么打发陈三这么个活阎王。 正在他百般为难之际,观澜问:“尹掌坛,要怎么取血,你快些说,我去取!” 尹云心中巨石算是落了一半,他细细叮嘱观澜取血的要诀,让观澜务必按照他说的做。 观澜自是满口称是。 陈三嚷嚷着要去看取血的场面,尹云却怎么也不同意。若是今日这骇人的场面吓退了陈三,明日他就不是开坛做法的法师,而是被捆在偏院中等死的祭品。 他转头看向陈三,强颜欢笑道:“三公子,林月回的命格是往后的事,今儿个,是开坛的日子,您且跟着我回内坛去吧。” 陈三咳嗽两声,讽刺道:“你真有本事?我瞧你可没有林月回的本事!” 陈三怀疑的话语落下,在尹云心中开了一道口子,冬日寒风一个劲往里灌,尹云二人往法坛走。 尹云面上还是不带喜怒的模样,心中却有些期待林月回的出现。 陈家父子的阴毒足够她吃一壶了。 是神是鬼都未必能有陈家父子毒汁淬过的心厉害。 *** 黑暗的牢房中甫一出现开门的声响,便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隔壁几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吓得连连后退,喉咙中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赵竹倒是不觉恐惧,日日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听隔壁的惨叫,乍然听见活人动静,他只有种尚在人间的喜悦。 “救我……”赵竹挣扎着开口,连日高烧,他越发虚弱,此时开口,声音嘶哑若老翁。赵竹却浑然不知,他喉咙中反复藏了一把小刀,他每说一个字,就在他喉咙里刮一刀。 赵竹声音极轻,隐没在众多“药人”的惨叫声中。可今日人祭,他才是主角,来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往赵竹住的牢房而去。 赵竹只觉身体一轻,就被两人拖拽着带出了牢房。 昏昏沉沉间,有人将他洗涮干净,关进了一个院落。 久久无人看诊,赵竹心知,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他心中苦涩,面上却连强撑欢笑都做不到。 窗外日头渐渐亮起,隔着黑布,赵竹也能感受到耀眼天光,他不闪不避,视线追随着日光而去。 门外有人的说话声,赵竹尽力去听,却始终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倒是有一个人走进房中,摸上了他的手腕。 手腕一痛,生命似乎正随着手上伤口逝去。 赵竹仰头,找寻高悬天际的太阳,可不过转瞬功夫,冬日暖阳便消失不见,赵竹只觉得冷。 临死之际,他依旧没能找到脱困之法,倒是想起了盘龙寨少当家那句埋怨:“若是被放干净血,死状定然凄惨。” 他的思绪跟着这句话走,昏沉的大脑中竟似真的看见了雪地中的一具干尸,他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色,有人抱着他哭。 赵竹拼命去看那人的模样,那哀恸悲泣之人竟是皇兄。 赵竹总觉得皇兄不会哭泣,抱着他的另有其人。那人面容变化间,又成了从小伺候他的奶娘,还是不对,这张面孔变来变去,变成了林月回的模样。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的模样。 冲动离村的决定仿佛是昨日才定下的,他还想着堂堂正正走到她跟前,对她说一句:我也能护你周全。 今日却是魂断异乡,不知来生可能相见。 冬日潮湿阴冷,赵竹冷得不住颤抖,意识将要消弭前,他忽地听见一声唱词:“我姓刘名世昌,家住苏州阊门外八宝乡。” 嗓音浑厚有力,似能穿透生死迷障。 是林月回的声音。 看不见边际的黑暗,悄然被这声音劈开一条缝,赵竹忍不住低声喃喃:“月回……月回……” 声音中藏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期待胆怯。</ p>赵竹侧耳倾听,远方唱词还在。 “未曾开言泪满腮,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他把我尸骨何曾葬埋?烧成乌盆窑中卖。” 熟悉的字句出现,赵竹忽的想起这一场阳戏唱的是什么…… 这是《乌盆记》。 上河村那些忙碌时光中,林月回白日去田地教人沤肥,晚上回到小院,便带着几个孩子讲故事,她讲得多是白日见闻,偶尔也说几处阳戏。 说到《乌盆记》那日,恰好是一个雨天,檐下雨水潺潺,林月回带着几个孩子听雨,她声音温柔,与雨声混合在一处,简陋村舍也有了几分野趣。 《乌盆记》讲的是一处冤魂报仇的鬼戏。 话说,商人刘世昌借宿却被赵大夫妇谋财害命,尸骨烧成乌盆。他冤魂不散,附于乌盆上,见老汉张别古诉冤屈,老汉可怜他遭此横祸,带他报案陈情,凶手伏法,刘世昌大仇得报。 林月回讲完这出戏,孩子们个个说赵大夫妻死得好,感叹刘世昌也算是蛰伏多日,终见曙光。 赵竹坐在堂屋中泡茶,也觉得冤情得以昭雪,刘生也可安心去了。 林月回却道:“赵大夫妇死了,这桩祸事就算圆满解决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赵竹也有心存疑问,就听小豆子问出声:“恶人赔了命,这还不好吗?” 绵绵细雨似将林月回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丝郁气,她道:“好吗?恶人赔命,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倒是那刘世昌,家中只剩下老母寡妻幼子挣扎求活,他那绸缎生意,若是被赊欠银子,家人只需防备吃绝户的宗族,若是还有欠银没给,只怕就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再看赵大夫妻,本就是贪财的泼皮无赖,贪了刘世昌的钱财倒是过上了富贵日子,纵是自身身死也不过几个时辰的痛苦折磨,哪抵得过刘家一家老小受的难?”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林月回平静的念完这一句判词,看向班子众人,问:“这迟来的报应,真抵得过刘家受的苦吗?” 满室寂静中,赵竹也陷入了沉思,他问:“刘世昌已死,能见仇人偿命,也算是慰藉了亡魂罢。” 听闻此言,林月回却笑出了声,她说:“亏得这是一出戏,若这世间真有此事,便是赵大夫妻谋财害命逍遥法外,刘家母子孤苦无依艰难求活,那尊用刘世昌血肉做成的乌盆就是怨气滔天,也只能辗转于不同人家,做最普通不过的盛水盆。” 赵竹问:“冤魂索命是无稽之谈吗?刘世昌又能做什么呢?” 林月回:“死人泉下泥销骨,所谓冤魂索命,也不过是活人对善恶终有报的幻想罢了。刘世昌真要做些什么,也该是活着的时候。借宿前再小心些,被人谋杀时再拼命些,能拖下一个人去死也是赚的。” “《乌盆记》这出戏,我不喜欢。你们也要记着,莫被眼前凶险吓破了胆,死是最不值一提的,活着才有希望。” 51. 陈三之死 “《乌盆记》这出戏,我不喜欢。你们也要记着,莫被眼前凶险吓破了胆,死是最不值一提的,活着才有希望。” 她最不喜欢的戏,却要在他的埋骨地响起? 赵竹嘴角扯出个笑,笑自己与刘世昌倒有两分同病相怜的情分在,都是为奸人所害,一身血肉肥了恶人肚皮。 只是刘世昌被做成乌盆,他死后又是什么下场? 身边脚步声退去,嘈杂的偏院不知何时又安静下来。 耳畔唱腔越发高亢,似在诉说冤死的怒火,刘世昌何其可怜,刘世昌何其无能? 赵竹快要消亡的生气被这一声声唱词激出了火,怒火、恨火交织在一起,余下的却是遗憾二字。 耳畔唱腔越发嘹亮,赵竹心中只剩下林月回一句话…… “死人泉下泥销骨,活着才有希望。” 想到故人,赵竹冰冷的血液似乎也有所回暖,他颤抖着爬起来,摸索着解开脚腕处的绳结,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推开屋门的一刹那,冬日阳光再次落在赵竹身上,他一把扯下眼前黑色覆带,刺目的日光的逼得他眯起眼睛,他却忍不住仰头找寻天光。 冷风吹起枯黄树叶,赵竹回头去看,萧瑟偏院中竟然没一个看押他的护卫。 远方唱腔还在继续,刘世昌正和张别古讲着他被奸人所害的细节。 这竟不是他的死前幻觉? “《乌盆记》这出戏,我不喜欢。” 林月回沉静的面容犹在眼前,赵竹掩面大笑,他肩膀耸动着却并无笑声传出,将所有情绪都掩在了这僻静小院。 缘何险地得听《乌盆记》,原是故人相救来。 赵竹再去看腕上割伤,小小一道创口,只堪堪划破皮肉,片刻时间,早已结上一层薄薄的痂。 沿着声声振奋人心的唱词,赵竹一步步走向故人。 *** 同样的唱词在赵竹耳中宛若仙乐,有起死回生之能;落在尹云这里就成了呕哑嘲哳的乡野杂音,与催命符无异。 尹云心中烦躁,还是得先应付了眼前的祖宗。好话说尽,才和陈三说定,只要他乖乖听话配合做成法事,事后就将祖传的秘籍给陈三一看。 见陈三坐到祭坛中央的位置上,尹云长舒一口气,他抬头去看日头,离开坛的时间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了,可祭祀要用的人血却还没到场。 尹云来回踱步,视线粘在院门口,急得鼻翼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就在他耐心将要告罄,准备自己前去取血时,门口总算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观澜怀中抱着一海碗鲜血,大步而来。他一见着尹云,便急忙喊道:“快些,你要的血。” 将血碗递给尹云后,观澜连忙捏紧鼻子:“这生血腥味也太重了些,你快拿走。” 尹云凑近闻了闻,腥臊味确实浓郁,不是人血特有的铁锈味,倒像是牲畜血的腥臊味。 他问观澜:“这真是从那人身上取下的血?” 观澜大怒,毫不客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亲自动手,还能有假?你这天天和活人鲜血打交道的人竟连人血味都分不清?” 尹云:…… 他一辈子受的气加起来都没在陈家这几个月受的多。 强压下走人的火气,尹云用手指蘸取少量血液入口尝了尝。 确实不像是牲畜的血那般腥臊,也不像鸡血那般腥味浅。说是和人血不像,但又像是和任何动物的血液都不相同。 祭坛上的陈三见尹云二人起了争执,当即就要跳下来看情况。 好不容易哄上去的祖宗,再让他下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 尹云瞥一眼日头,高呼:“三公子,时辰到了,您可别动,这就开坛了。” 尹云端着海碗,三两步上了高台,他将陈三压下,嘴中念叨着:“公子且等等,一会儿就好了。” 尹云取一符笔蘸满鲜血,往陈三印堂处画去道道繁复图文,他口中法词不断,拗口的语句连成一串咒语。 光天化日之下,陈三浑身不着寸缕,他闭着眼睛,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坦露在阳光之下,任由冰凉的血液在身体上刻下一道道罪孽的痕迹。 从额头到脖颈,从脖颈到心脏。血液划过的地方驱散了冬日的凉意,竟给人一种盛夏的温热感受。 在这温热中,陈三仿佛真的看见自己得道成仙、驱神御鬼、黄袍加身的模样。 他嘴角扬起笑意,沉浸在美梦之中,一时之间竟是飘飘欲仙。 尹云动作未停,他先将陈三躯干上的符文画好,又开始画四肢上的符文,鲜血凝固得极快,画符这片刻功夫,海碗中的鲜血已经快要凝固成一片片血块了。 本是争分夺秒的时间,尹云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无崖子的一句话:“世人求神,求的是一份心安,我见不着鬼神,却能灭人心中恶鬼。疑心生暗鬼,你莫要着相。” 尹云将符笔往海碗中按了按,凝固的血块被他戳成点点碎块,细小的血块被尹云涂抹在陈三身上,他的手忍不住颤抖。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父亲曾说的:“看得见鬼,他便能活,看不见鬼,便只能看命了。”,这话和无崖子的话结合在一起看。 说得竟然是“世上本无鬼,疑心生暗鬼。” 庙祝也好,法师也好,竟不是在驱鬼,而是在治病!治心病! 而他追寻一生的“见鬼”二字,却是在这一碗人血当中。 旁人的“心鬼”是惧,惧天时不好,惧子嗣早逝;他自诩超脱世人,却也逃不过这一个“惧”字,他惧不见鬼神,不是术士,被这一个“惧”字裹挟一生,造出了“孽”字。 他从未见过鬼神,他将自己逼成了恶鬼! 最后一道符文落下,尹云已是泪满衣衫。 恶鬼已然长成,就是他想停手,也再来不及了。 尹云只能接着做法,他拿出一把刻刀,在陈三皮上划开一个小口,口中念念有词,还未等他咒语念完,就见陈三忽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浑身 赤裸躺在祭坛中央,血色符文像是游走的蛇,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喘息,都带出一口鲜血。 尹云手上一抖,在陈三身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流出来,和他身上的血色纹路融为一体。 陈三瞪大眼睛,看着尹云,一字一句道:“你……你害……”我! 最后一句遗言尚未说完,陈三怒目圆睁,已然没了呼吸。 “有道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沉厚的一声判词落下,似一道惊雷劈向尹云。他抬头去看判词传来的地方,那是林月回住的客院,她不来阻止他作恶,她用报应来讲他的结局?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尹云手中刻刀还陷在陈三肉中,他忽地笑出了声,他一把拔出刻刀,站起身看祭坛下的众人。 陈三要脸,院中站着的除了陈老爷和观澜,只有两个陈老爷硬带进来的仆役。 此时,台下众人神情各异,陈老爷目眦欲裂冲台上冲来,一句:“我儿!”喊得肝肠寸断。两个仆役连忙跟上,面上全是悲戚之色。陈三最信任的观澜,却是脚下抹油,匆匆出了院门。 爱陈三的,利用他;陈三爱的,抛弃他。 所谓真情道义竟然都成了活人做给死人看的一出戏。 尹云哈哈大笑,他心有恶鬼,他们又何尝不是? 父亲心中恶鬼,是数不尽的祖宗牌位;无崖子的恶鬼,是“问心无愧”四字;林月回的恶鬼,是满口仁义道德。 凡有所求,凡有所惧,凡有所憾,这世间恶鬼就永远也除不掉! 尹云忽地举起手中刻刀,直插自己咽喉,这一下又快又准,没留任何余地,转瞬之间,尹云跪倒在地。 身旁有人尖叫出声,尹云用尽全力去看,才瞧出这满脸惊惧的小厮是陈老九,他动了动嘴,用尽全力也只发出一连串的“嗬嗬”声。 陈老九急忙蹲下身捂住尹云脖颈处的洞口,他道:“尹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骗我!别说话,别说话,我去叫大夫,你别死啊!尹云!” 陈老九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陈老爷,他大声道:“老爷,尹云自裁了,您快派人去请大夫啊!” 陈老爷恶狠狠转头,他一脚踹开陈老九,朝着尹云又是两脚:“你倒是聪明,知道我不会留你性命!” 尹云被踹得趴伏在地,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着同样狼狈的陈老九。 蠢货,他们又不是什么过命的交情,何必为他得罪陈老爷;蠢货,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重要,你该讨好陈老爷,顺着他的心意走…… 蠢货,你这么蠢,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临死之前,就再帮我一次罢! 尹云手指在空中虚描了一个“儿”字,他目光恳求地看向陈老九,他在对他说:“三年大旱,你答应过我的,一个要求。孩子,我的儿。” 可陈老九却只知道尹云有一个女儿,他满脸都是“你尽管放心”的坚定,他在心中暗下决定:尹大丫,我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