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水》 1、紫光檀 雨几乎是在一瞬间砸下来的。 原本周蓓和周围商户一样,早早地就闭店回了家,天空那会还只是阴郁的深蓝色。 等她吃完晚饭打算继续工作时,发现带回来的工具包少了一样重要工具,她略一思索,应该是收拾东西时掉在操作台附近了。 此时的天空已接近灰黑色,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这场不知何时会落的暴雨就像悬在这座城市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整得人心惶惶。 想到这是单主送给自己即将出国的女朋友的礼物,还很爽快地多付了加急费,周蓓咬咬牙拿起钥匙出了家门。 周蓓爱看恐怖电影,喜欢末日故事,生化危机她大学时候在宿舍看了不下五遍。 耳边风声呼啸,类似于影片刻意营造氛围的特效音,可现实和虚构带给人的感受还是有些出入,尤其是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再次拉紧甩帽外套的两根绳,垂头紧盯脚下的路。 等周蓓拿好东西推门正准备离开时,狂风裹挟雨水扫了她一脸。 好在她是个做事喜欢留planb的人。 斜挎的黑色双肩包顺着右肩滑落在木地板发出闷响,周蓓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艺花纹的卷筒包和平板,重新回到角落的操作台。 拨下蓝牙音箱的摇杆,手机自动连接。周蓓找出首慢节奏的英文歌,搭配暴雨这种天然的白噪音,是她最喜欢的一种氛围,不过如果场景是她家那就更好了。 周蓓手指在平板屏幕滑动几下,一个卡通情侣形象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单主特地找画师约的稿,他告诉周蓓自己喜欢了那个女孩子三年,直到高考后才敢跟她表白,幸运的是他们双向暗恋。 剩下那半句男生没说完。 但周蓓已经懂了。 周蓓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当地淮川发展。第一年给老板打工,新媒体运营,一人干三份活领一份工资,算是酣畅淋漓地体验了下牛马生活。 第二年尝试做自媒体,视频剪了一堆发出去后不说石沉大海但也没听着个响。 直到第三年她用这几年理财攒下的小金库开了这家小小的木制品店,二十代的迷茫感才从她身上消退了一些。 这场生长痛就像梅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潮湿又入骨,等你缓过来时,身上那份意气风发早就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短暂地从无趣的大人世界抽离一会儿。 她拿起刻刀继续之前没完成的部分。 音乐继续在暴雨中流淌,某个音节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周蓓停下手中动作,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会在这么大雨出门,继而又想到了自己,该不会也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 思及此,周蓓快跑两步打开了门。 “打扰了,可以进来躲下雨吗?” 周蓓点点头说可以,侧身让他进来,男人说句谢谢,顺手把湿答答的藏青色雨伞丢在门口。 风实在太大,周蓓说:“你拿进来吧,万一吹走了。” 他不好意思:“太湿了,你这地板是实木的吧。” 周蓓让他随便坐,并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可对方坚决要站着,说自己衣服都被淋湿,别弄脏她的沙发布。 周蓓说没事,反正她周末本来也是打算清洗一下的。 男人这才走过去坐下。 店内空间不大,属于成年男人的压迫感一瞬间降低,周蓓暗自松口气回到操作台。 雨滴打在屋檐的声音错落有致,手机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五,沈木南干脆关掉手机,观察起这家店铺来。 他首先注意到是东北角的那个操作台,因为那一处格外亮堂。 浅木色的方桌上铺着层深色碎花长布,上面压了块厚厚的木板,坐在那儿的女人正在垂眼刻一块体积不小的木块。 灯光自上而下倾泻,打在女人的发丝和手中的物件上,墙壁便有了几颗跳跃的光斑。 他的视线又转向旁边,三排陈列架放置了各种各样的木头制品,有大点的摆台也有小点的胸针、挂件。 形态也是多样,花鸟鱼虫,猫狗兔子,如果只是一扫而过,是绝对不会发现这些竟然都是没有生命的木头体。 “这个多少钱?”他看中了一个猫猫挂件,拿到她面前问价。 周蓓闻言抬起头,镊子夹住的一颗粉色小钻趁机逃了出去,掉在桌板上滚两圈又跳到地面。 她记住掉落的位置,然后转头看向他,男人宽大的掌心静静躺着一只土黄色猫咪,大得夸张的脑袋和短短的身子,说好听点是丑萌丑萌的。“这个……”周蓓愣了下,她摆在那里一年了,从来没有人看中它,因为它和其他的相比,实在是不精致。 那是她初学时的作品。 “五块钱。”她平静地说。 男人的吃惊明晃晃写在脸上,他伸手指了一圈,“你这边都是这个价位吗?”沈木南知道这种手工制品定价基本都不低,更别说做的如此逼真。 五块钱怕是连原材料都不够吧。 那颗掉在地上的粉钻找不到了,周蓓干脆从透明方盒中又重新拿出一颗,粘在项链的最中间后用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当然不是。” “只有这个是。”她又垂眼把它摁紧防止它再次掉落。 沈木南便也没多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款,刚打开微信页面,屏幕恶作剧般地闪跳了下,彻底归于沉寂。 “嗯……它没电了。”沈木南冲她晃晃手机,“你这里有充电器吗?” 周蓓摇头:“现在没有。” “那加个微信?我回家充上电把钱给你。”他说的太过坦荡,以至于很容易让人忽略外面不停往下流的雨,已经积压在窗户最下面形成一条小小的河流。 考虑到他手机没电,周蓓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五色便利贴,又从笔筒里抽出根笔,写下微信号递给他。 笔墨所过之处纸张略微下陷,像拓印的版画。 这场暴雨来得凶猛,离开却悄无声息,周蓓不知男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桌角多出来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 是她刚才写错的那张便利贴。 她随手丢在桌面上,他什么时候拿过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叠出来的? 沈木南回家时,沈曼正坐在客厅看她偶像的演唱会录播,“哥,你这是去下海捉鱼了吗?”她嘴里咬颗话梅含糊不清地问。 沈木南从她旁边路过脚下生风,理都不理她,直到他回到卧室换下那身湿漉漉的衣服,洗了个暖乎的热水澡,穿上柔软舒适的睡衣,才哼着小调慢悠悠下楼。 “你舔下嘴会把自己毒死吗?”他从茶几上捞走遥控器,并伸手给了她一个暴栗。 沈曼痛呼,“疼死了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她一手捂住头顶,一手去他那里抢遥控器,“你还给我,我正看我爱豆呢!” 沈木南抬眼,几个小男孩化成面粉在舞台又蹦又跳,镜头随便给一个人,再切换到另一个人,他完全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虽然不理解,但他保持尊重。 “我也要看我爱豆。” 沈曼拧眉:“你什么爱豆?” 他熟练切换到美食频道,电视里正在播放佛跳墙的做法,他眼睛都不眨地胡说:“爱吃的毛豆。” “……” 沈曼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抱枕扔他身上,“好好看吧你!” “诶,等等。”沈木南叫住她。沈曼坐回去,哼了声,“怎么,良心发现了?” 他微笑:“给我拿瓶可乐。” 回答他的是又一个抱枕。 “唉,妹大不中用啊。”沈木南大声感叹道,随后自己起身去厨房,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吹干,水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进锁骨,易拉罐附着的水珠同一时间沾湿了他的手指。 刚刚他就是这样,意外闯入了一场雨,暗色里那种潮湿的氛围在炽白灯光下好像又将他围住。 沈木南从手机壳后面拽出张淡粉色的纸片,他怕雨水淋湿,早就将它妥善安置。 沈曼房门大开,人趴在床中央呈大字状,听到有脚步声经过她房门口,头也不回喊道,“沈木南把我屋门关一下。” 没人理她,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曼急了,她正在直播间抢一批限量的桌布,这个花色她蹲很久了,“好哥哥,帮我关个门吧。”她能屈能伸,立马夹起嗓音说好话。 沈木南后退步到她房门口,“再夸两句。”他抱臂斜靠着门,反手轻叩两下门框,“刚没听清。” 沈曼咬牙切齿:“好哥哥你最帅了,请宇宙无敌第一大帅哥帮我关下门。” 沈木南满意地点点头,给她把门带上。 回到房间,沈木南拔掉正在充电的手机,按照便利贴写的号码输入进去,一个绿色的头像跳了出来。 背景是暗调的森林,很漂亮的斜体花字:屿。 他点击添加,对方很快通过,他自报家门:【你好,我是沈木南,刚刚在你店里躲雨的那个。】 屿:【我记得,你后面拿走的那个海浪版画是68,一共是73。】 可乐气泡在嘴里横冲直撞,两腮微麻,沈木南发了个红包过去。 屿:【转多了。】 她退回来二十七,沈木南没收,解释:【谢谢你让我进来躲雨。】 屿:【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沈木南靠在床头把玩着手里的小猫挂件,脑中正计划着把它挂至何处,见她如此说,回复道:【你收下吧,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还把你沙发弄湿了。】 屿:【那等你下次来我送你个东西。】 周蓓很快觉得这样说不对,人家也没说下次一定会来,她这样会不会有逼客嫌疑,几乎是她撤回的同时,对面发了个【好】。 周蓓静默两秒,回了个“ok”的表情包。 2、阴沉木 沈木南再次去屿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这周他接了个大客户,对方着急出国,因此他只好熬了几个通宵赶进度。 给客户交付方案后的第二天他就开车去了屿。 晴天的屿从外面看真的和那个头像一样,周围都是高楼,它像是凭空而出的一片森林。 不规则的石头外墙,略微倾斜的屋顶,搭配上法式风情的奶白色折叠窗,给整体偏暗的建筑增添了一抹亮色,不难看出这家店铺的主人很有审美。 沈木南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风铃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当时太过狼狈,并未注意到。 周蓓还坐在操作台后,手里依旧在把玩着一块木料,一切和那晚好像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沈木南心里清楚,太多不同了。那天他只想寻找一处避雨之地,随便哪家店他都会进去,而今天他输入导航的时候目的地明确,现在见到她时他的目的也明确——他想认识她。 “哈喽。” 周蓓也早在风铃响的第一秒就看见了他。 那个买走五元的客人。 周蓓边解下围裙边走出操作台打招呼,“沈先生。”她伸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圆,“这边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沈木南说:“不急。”他向她走了两步,“我还想买一个生日礼物。”他补充道:“送女孩。” “她平时喜欢什么风格?” “比较夸张的。”沈木南想起沈曼那群“爱豆”,如实评价道。 周蓓抬眸沿着货架看过去,思考半天,给他指了一块颜色饱和度较高,线条走向大方的区域,“特别夸张的可能没太有,你看看这边呢。” 沈木南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 她的手指细长且白皙,青筋像小山脉微微突出,指甲是圆长形,毫无疑问这是双非常漂亮的手。 “要不你推荐一下吧,你眼光肯定比我好。”沈木南深黑的眸子看向她,此刻阳光照耀,她的瞳孔比那晚还浅,透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周蓓闻言走到另一块区域,“这个怎么样?”她看了好几圈,最后拿起来一个紫白色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整体是按照独角兽的配色来设计,小马上方栓了亮银色的链条垂到空中,向右拨动下方的红色方块,《富士山下》的前奏缓缓流出。 “虽然不是夸张风格的,但我觉得这款送女朋友挺好的。”周蓓解释道。 “不是。”沈木南说,“不是女朋友。” 周蓓认真道:“那送女性朋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沈木南嘴角划过一丝弧度,“行。”他比她高不少,“听你的。”他因此能清楚地看见女人纤长卷翘的睫毛阻隔掉窗外成片的阳光,在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 周蓓还给他找出来一个精美的包装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漂亮的丝带,左绕右绕缠成礼物的形状。 “这款是一百七十八,你之前多给了二十七,再给一百五就行。” “不是说送我东西?” 周蓓点头,“也行那就还是一百七十八。”她抬手,“那你自己挑。” 沈木南意不在此,随手选了一个递给她。他始终觉得金钱交易太一板一眼,比如沈曼每次吃饭和朋友aa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做法他就一直不理解,尽管沈曼和他解释过大家现在都是这样,但在沈木南看来,有来有往的关系才会靠近。 - 沈曼的生日在周六,她和朋友们约好去吃饭唱歌,几人在ktv门口被拦了下来。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有人路过不算小声说道:“大清都亡了。” 保安视若无睹,重复道:“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沈曼今天穿了新买的水蓝色掐腰的无袖连衣裙,化了妆,还特地去理发店做了水波卷发型,是当下最流行的韩系卷发,一整套都成熟得挑不出毛病。 奈何一米七的身高却生了张娃娃脸,眼睛圆圆的,没有表情的时候也萌得不行。 更何况少男少女眉眼间的稚气是化妆品盖不掉的,保安其实在几人甫一下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 沈曼没思考太久,就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打电话,“我找我哥,他认识一家ktv的老板,我们去那家。” …… 沈木南接到沈曼的电话时,正在按新学的菜谱备夜宵,沈曼点名要吃。“怎么了寿星?”他今天决定对她好点,毕竟过生日的人最大。 沈木南沉默地听完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太善良了,“知道了,你们几个呆在原地别动,地址发我。” 他叹口气,关掉火,又从橱柜里找了只盘子把码好的食材盖住,手指一拉解下围裙,想了想还是去衣帽间找了身休闲的衣服换上。 沈木南按照沈曼给的地址停在马路对面,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目光随意一转,定格住,不动了。 隔着半条马路,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她今天穿得和他之前见的两面都不一样。暴雨那晚他印象里她是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最简单的牛仔裤,头发束起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他去屿那次她则是穿一身浅咖色的职业套装,西装面料轻薄但服帖,很有质感,腰线掐的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气质温柔。 这会儿行道树旁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发丝被黄色灯光沾染上一层朦胧雾色。 亮粉色的短款运动服,脖颈挂着一个头戴式耳机,刘海用卡子别在耳侧,露出光洁的额头,活脱脱一副活力少女的模样。 电话正好在此时接通。 “喂,哥,你到哪了?” 沈木南伸手解下安全带:“我突然有点事,你们打车过去吧,我报销。” 沈曼在那头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挂断了。 “好不靠谱一男的。”她愤愤说道。 沈木南站在车旁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想打招呼,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眼看她要走掉,沈木南快跑两步去到她跟前,“嗨,好巧啊。” 周蓓到了夜晚看东西容易模糊,出来跑步她又没带隐形,突然从路边窜出一个人,她先是惊了一瞬,而后站定仔细辨别。 “我,沈木南。”他又往前站了一步,微微屈膝盯着她。 路灯的光反在他瞳孔中形成小小的亮点,周蓓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木南似乎注意到了,他也后退与她保持安全距离,“我在车里想喊你,突然想起来还没问你的名字。”他又垂头望向她的眼睛,“我总不能一直喊你老板吧?” 周蓓抿唇:“我叫周蓓,蓓是草字头下面倍数的倍。” 周,蓓。 沈木南脑中一笔一划写了一个“蓓”字,了然是哪个字后,“很好听。”他夸赞道。 “谢谢。”周蓓思考了下问:“你是刚下班吗?” 沈木南摇头:“不是,我来接我妹的。”他话音一转,“不过她现在不需要我去接了。” 周蓓点头,打算告别:“那我就……” 话被打断,因为沈木南问她:“你是住这附近吗?” 他猜测,跑步总不会离家太远。 果然,周蓓再次点头:“对。” 沈木南默默在心里给沈曼点了个赞。 不愧是他妹妹,真是会挑地方。 沈木南表面却不显,“你知道这里哪有便利店吗,我还没吃晚饭。”他捂着肚子微微皱眉,好像真饿得不行了。 周蓓思索了会儿,伸手给他比划路线,“先直走,再右拐,穿过一条小巷,再朝前走一点儿,就在拐角处。” 沈木南无声牵动嘴角:“有点绕,你方便带我过去吗?” 其实周蓓想说,这边有很多味道还不错的吃的,但是跟人不熟,这样有点冒昧。 “车不太好进,要不我们走过去?”周蓓指了指旁边沈木南那辆静静停靠在路边仿佛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奔驰。 沈木南笑着说:“好啊。” - 这几天温度高,白天太阳高高挂在头顶,热得人走在外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烤化,连夜晚也闷闷的,风不流动,吹过来简直像一个盛满热空气的透明罩子。 沈木南走在周蓓外侧,时不时挑起话题不让场面变冷。 周蓓热得头脑发昏,其实心里有点后悔答应跟他走这么一遭,“往右就到了。”她用手指抹掉额角的汗,抬眼看向他。 路灯下,女人白皙的皮肤此刻泛着明显的潮红,嘴唇微张轻轻喘气,睫毛忽闪,鼻尖落着颗汗珠,好像他高中时候养过的一只博美。 沈木南有点过意不去,这么热的天,人家好心给自己带路,他却因为自己的小心思白白让人遭这个本没有必要的罪。 愧疚感顿时像一阵闷热的风,“你等我一会儿!”沈木南说完便往右边跑走,不给周蓓拒绝的机会。 周蓓再次看到他时,他提了满满一袋子东西,塑料袋被撑得这凸一块那凸一块,“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每样都拿了些。” 沈木南说着从塑料袋里捞出一瓶冰的矿泉水,拧开盖递给她,“喝点水,”说完又想起来什么,问她:“能喝凉的吧?” 他手伸着,周蓓先接过来,才回答他的问题,“能喝,”她摆摆手,又指他手中,“不过这个我就不收了,你太客气了,带个路而已,没什么的。” 谁知沈木南一把将袋子塞她手里,“拿着吧。”他言辞恳切,“一点吃的而已。”还加强语气重复她的话,“没什么的。” 成年人再三推脱不太好看,周蓓只得说声谢谢,随后提醒他:“你快去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沈木南说好,让她路上慢点。 周蓓转身往回走。 沈木南再次启唇,却没出声。因为仅半秒,他就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他们连朋友也不算。 顾客能让老板回家后还特意告知一下他吗? 3、缅花 周蓓走后,他进便利店拿了罐可乐,结账。就地坐在便利店旁的空台阶上,空气依旧闷热,却远不及他心里现在的燥热。 他动作并不轻,气泡早就在罐子里蓄势待发,拉环刚一掀开,滋啦,带着糖分的液体沿着罐身淋了他一手。 沿着原路返回,沈木南取下别在雨刮器上面的罚单,而后重重把自己往驾驶座一扔,指腹轻磨纸张边角,眸底神色不明。 这是他刚才心急的证据。 脱离学生时代后,已经很久没这么冲动过了。 沈木南轻弹了下挂在后视镜下方的猫咪尾巴,连接的拉环受到外力翻转,尾巴摇得起劲。 小猫,你也跟我一样心烦吗? - 周蓓的高中同学兼闺蜜程又苹要结婚了。 婚期定在七月。 结婚对象是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王黎,两人高中三年并不相熟,却在大学的一次聚餐中偶遇,都是同学关系自然比别人更亲近些,亲近着亲近着就亲到一起去了,这是程又苹的原话。 周蓓感慨缘分奇妙。 婚礼准备事项繁琐,程又苹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挑场地,看服装,拍婚纱照,每一项都在手机日历标注清楚。 大写的j人一枚。 包括今晚和周蓓的视频电话也是准时打了过来,“宝宝,我要累晕了结婚怎么这么麻烦我不想结婚了!”程又苹没等屏幕里出现周蓓的脸就一通输出。 周蓓刚洗好澡正在吹头发,发丝糊住脸,她的声音模模糊糊被吹风机运行的轰轰声盖住:“等我一下啊,我正吹头发呢,马上!” 程又苹恶狠狠挖了口西瓜,虽含糊不清,但真情实感:“你不知道试妆太累人了,我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快六个小时!”她哀嚎:“屁股都快死掉了!” 同时又很佩服周蓓:“你是怎么做到在操作台一坐坐一天的?” 周蓓把吹风机的线绕啊绕收进柜子,又取了护发精油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哎呀,我都习惯了。”她小心摁下一泵,涂在发梢,淡淡的茉莉香瞬间将她包裹。 “试妆真的累。”她边抹边回答着程又苹的抱怨,“之前我去做模特也是很累。” 周蓓大学时候经常做兼职,当模特也是一次意外。 原是她在咖啡店打工,某日来了个摄影师,和她搭话说她长得漂亮,问愿不愿意来当婚样模特,一天四百块。 对方是女孩子,周蓓警惕心不太强,又因这工资开得实在是比在咖啡店多多了,周蓓便答应尝试一下。 周末,周蓓几乎没有休息地拍了一整天,换了三套衣服,拍了三组照片。摆动作时常常一个动作维持很久,核心需要不停发力,婚纱又很重,很勒,周蓓自嘲道她这是工作和健身两不误。 渐渐地,不止婚样模特,写真,淘宝她也都接过,也懂了模特这行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付出实在不少。 女装打版需要走在季节前面,夏天穿厚厚的冬装,冬天穿单薄的夏装,为了给发丝增添灵动感,寒冬腊月在室内开鼓风机更是常态。 不过周蓓那时候特别需要钱,她需要自己挣学费生活费,虽然人在缺钱的时候是顾不得体面的,但周蓓有她自己的坚持,她干的都是一些可以从中获取社会技能的工作。 事实证明,她的坚持是对的:获得金钱的同时也要掌握技能,而不是纯粹地拿自己的时间换钱。后来她工作和创业中遇到的问题都或多或少地凭借大学时候积累的能力解决过。 她看着温和,其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程又苹说:“是呀,我那个时候听你说忙起来一天没吃饭都心疼坏了。” 周蓓不再回忆,笑道:“还是我们苹苹会疼人。”她大学时总是会接到来自程又苹的各种投喂,今天小蛋糕明天奶茶的。 “我要是男的哪里还有王黎什么事?”周蓓笑眼弯弯,发自内心评价道:“他小子真是好福气。” 程又苹又吃下一大口西瓜,是西瓜芯的部位,很甜,她口中的话也溢满了甜蜜:“就是我也觉得,能娶到我他真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她话音一转:“不过宝宝,你最近打算谈吗?”她点明来意,“我们前两天去吃饭,王黎有个朋友我看还不错,做工程师的,得有一八五,”她打量着好友的表情,犹豫道:“你有想法吗?” 周蓓上一任男友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跟周蓓谈着的同时和三名女生搞暧昧,他藏的太好导致电话打错打到周蓓这里时她才发现,于是当机立断分手。只是这件事给周蓓不小的打击,她付出不少,也觉得自己在感情里不够敏锐,因此分手到现在两年了没再谈过。 程又苹见她没说话,以为有戏:“先给你看看照片……” “不用了。”周蓓打断,“最近遇到一个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谈多久了?帅吗?高吗?有照片吗?”程又苹的脸突然占据整块屏幕,控诉:“怎么你都没告诉我!” 周蓓解释道:“不是你想的这样,”她看程又苹吃西瓜,刚洗完澡,也觉得有些口渴,拿起杯子去接水。 “是我的一个顾客,我今天出去跑步偶然遇见他,给他带个路而已,结果送了我一大兜子零食,我回家一看还都是进口的。” 她背对着程又苹,感叹一声,“我是在想怎么还他这个情。” 周蓓端水走回沙发旁就看到程又苹不解的表情:“带路送零食?”她确实很疑惑,“我只听过别人给买瓶水的,送零食我第一次听说。” 周蓓吞下一口温热的水,想了想他的车和他的穿戴,“应该是个不差钱的,但是你知道的,”她看着程又苹,慢慢:“我不喜欢欠别人。” 程又苹点点头,周蓓的个性她是明白的,宁愿自己吃点亏也不想欠别人金钱或者人情,不然也不能被那个死渣男骗钱又骗色。 有时候太有边界感了其实也不完全是件好事,容易给想接触的人一种拒之门外的错觉。 程又苹隐约觉得这件事不止偶遇顾客这么简单,她斟酌措辞老半天,周蓓看出来了,让她直接问。 程又苹西瓜也不吃了,瞪大双眼:“他是不是对你有好感?” 周蓓被水一下呛住,不过她还真的仔细回想,片刻后她摇头:“他除了今晚给我送零食感谢我给他带路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不像好感,他倒是和我很像,”周蓓回忆起了暴雨那晚的情形,“应该就是不想麻烦别人。” “他进我店里躲雨,连雨伞都不愿意拿进来怕湿了我的地板。” “在我店里买东西还多给我转账,说是感谢我。” 周蓓分析着他的行为,顿觉这点和她真的很像,换位思考,别人大热天给她带路她也会买点什么来感谢,只是没他这么豪气罢了。 程又苹点点头:“这种人世界上竟然还有一个。” 反正像周蓓如此善良真诚又细心的人程又苹身边找不出第二个。 但有时候程又苹觉得这种性格不好,因为容易招来吸血的小人。 人需有点棱角才对。 在如今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生存必须首先考虑自己才对。 因此周蓓像一股清流,她时常钦佩于周蓓为什么能事事考虑别人,不累吗? 但她自己也受到过周蓓这种品行的照拂,跟周蓓相处事事都有人托底,不好的情绪会得到第一时间的察觉和抚慰,二人意见不一致时总会迁就她的选择等等,太多了多到程又苹数不清周蓓到底有多好。 又心疼这好的背后周蓓自己承受了多少。 程又苹想到这又不免为自己姐妹感到不平,这样好的周蓓竟被渣男骗得那么惨,老天真是不开眼。 - 沈木南放了沈曼的鸽子,沈曼气鼓鼓回到家,刚想发问,就见餐桌正中央摆着她点名要吃的那道菠萝香菜拌牛肉。 黄色绿色红色互相点缀,看得人胃口大开,沈曼忘记要说什么,先用手指捏了片牛肉放进口中。 软嫩爽滑的牛肉搭配上鲜香麻辣微酸的酱汁,香菜并不喧宾夺主,味道仅淡淡存在于牛肉的脉络之间,余味还带着一丝菠萝的清香。 “洗手了吗,就吃。”沈木南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沈曼听到沈木南的声音,又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转头:“你今天害我丢了好大的面子!” 沈木南把周蓓精心包装的那个八音盒给她:“那给你赔罪。” 沈曼哼一声,接过来拆开:“生日礼物和赔罪礼物可不能混为一谈……哇塞!”沈曼倒吸一口凉气,“好漂亮!! 她爱不释手地把玩,随后发现按钮,拨过去,音乐随着小木马旋转,沈曼一秒听出是《富士山下》。 自己这直男哥哥何时有这么好的审美了?以前的生日礼物都是可以入选某瓣直男送礼排行榜的存在。 她视线落在刚刚被她解下的蝴蝶结,金线银线交织,很漂亮的丝带,再看包装,浅紫色底的小碎花,和八音盒的整体色彩很配,这绝不是沈木南的手笔。 “这谁包的?审美好绝。” 沈木南摩挲着丝带,绸缎般的手感让他无端想到那身浅咖色的套装,微卷的长发,以及阳光照着的两粒琥珀。 确实很美。 “店里老板。” 难怪,沈曼了然,“我觉得也不可能会是你包的。” 沈木南挑眉,把放置在一旁的丝带抽走卷在手里,“这个我拿走了。” 沈曼觉得古怪:“你要这个干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沈木南上楼前嘱咐道:“冰箱里有酒,我这道菜不配酒太可惜了,但你少喝点。”他回头朝她一笑:“毕竟明天还要补课,可怜的高中生。” 沈曼:“……” 沈木南凭什么说她嘴毒,他难道就不毒了吗! 好好的帅哥长了张嘴,看上他的女孩子都被他这张皮给迷惑了吧! 沈曼想到高考结束时沈木南在屋里收拾书准备卖掉,她一打眼就看到那些粉粉绿绿的信封,沈曼随便翻开一个,里面的少女心事透过文字直白地展现在沈曼眼前。 沈曼后来知道,这几封不是全部,有的他在学校就处理了,有的不好直接处理的他就带回家来消灭,只是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她以为沈木南肯定早恋,还不止一次。 可他竟然到现在还是母单。 沈曼也很吃惊,但这是前段时间她跟着沈木南和他几个兄弟吃饭听到的,说沈木南一直不谈要么是心里有个白月光,要么就是gay,沈木南也不恼,只是轻轻勾住那人的肩膀,随后猛地一拉,浅浅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的白月光不是你吗?” 在沈曼这里,男人的皮囊永远不是第一位的。 毕竟男人的花期太短。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 呵呵,她亲爱的哥哥离二十五可是不远了。 4、花梨 沈曼是在半个月后吃早餐时后知后觉发现家里的变化的。 她在家里转了一圈,走到某处突然停下来上手摸摸,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惊呼一声,噔噔噔跑到二楼来敲开沈木南的房门。 “大小姐,周日你要补课,但我要睡觉啊。”沈木南揉着眼睛打开门。 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靠在门上,姿态懒散,声音带着刚起床的磁性低沉,很是悦耳抓人,说出的话却依旧欠扁。 沈曼难得没呛他,只兴奋问:“你那些木雕哪里买的?” 她指指楼下,眼睛亮晶晶。 玄关处的墙壁旁多了一副日落后蓝调山顶的画,冰箱门上有一摊融化的“苹果”,原本放花瓶的位置变成了一盆“郁金香”,烤箱上放了一盘“面包”——有贝果、奶油包、牛角包、蛋挞等。 而这些竟然全是木头做的。 “哦那些啊。”沈木南抬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重新靠回去,“就上次给你买生日礼物的店。” 沈曼本想问他怎么突然喜欢这些手工玩意了,她前段时间入了缝纫的坑,沈木南见她快递不断,还头疼来着:“不用学习了吗沈曼,净玩这些小孩东西。” 但沈木南话音刚落,她就立刻想到了那个八音盒,眼睛噌地就亮了,早把要问的话丢在脑后:“哪家店?我也要去看看!” 男人这会眼神已然清明,眉毛微抬,他计上心头,狭长的眼尾慢慢挑高。 沈木南微弯下腰,伸手示意她过来,沈曼乖乖地凑近打算听—— “等你这次期末考进班级前十我就告诉你。”他的语气鬼魅极了,犹如撒旦在耳边低语。 “上学去吧。”沈木南没怎么用力地把沈曼的肩膀转回去,将人推到走廊,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关上房门,“你哥我还要睡觉。” 留沈曼一个人在门外握拳咬牙:“沈木南求求你做个人吧。” - 周蓓决心等程又苹的新婚礼物做完后,她要出去旅游散散心。 刚月初她就已经接了五个生日礼物,虽然和程又苹那个比起来这些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但精力总归是有限。 周蓓某天开车被阳光晃了下眼,脑袋有几秒钟的发懵。 就这空,车子便偏了向,眼看就要撞向路边停的一辆宝马,她猛打方向盘躲过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左侧方拐弯的车直直撞了上来。 好在拐弯的车有刻意放慢速度,撞得不算太严重,因为对方是正常行驶,所以她要负全责。 处理完一切后,从4s店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腰后部疼痛,可能是车撞过来时闪到腰了,但车祸造成的任何一点伤都不能掉以轻心,周蓓于是打车去医院。 …… 沈木南同学聚会误食了柠檬,他柠檬过敏,一点碰不得,有道菜却浇了柠檬汁,等他反应过来时脖子上已经起了红疹。 好在吃药及时,没有扩散。 医院离屿不远。 沈木南看到没开门,发信息过去问,依旧很快得到回复,却是一条语音。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语音。 他点开,嘈杂的背景音率先侵占他耳朵。 接着是女人柔和的声线:“我现在在外面有点事,”广播正好播报某某患者请到几号诊室就诊,周蓓只好大声一点,“我大概半小时才能回去,你要是不着急的话等我一会也行,着急的话明天来也行,明天我一整天都在。” 好在周蓓只是肌肉拉伤并无大碍,医生给她开了几盒膏药,嘱咐她回去早晚各贴一副。 周蓓这下心情大好,坐在出租车里跟程又苹说起车祸的事情,她语气轻松,却听得程又苹心惊胆战的。 “下次撞宝马也没事,马路上你就敢漂移啊,得亏人家没开快。”程又苹一个语音打过来。 周蓓笑笑:“那下次路边停的是保时捷呢?” 程又苹无语,又不免教育起来她,“不管什么,当然是生命第一重要!” “好好好,知道啦。” “不对,呸呸呸,”程又苹严肃:“哪有下次,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车,两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司机已经开到屿所在的那条路上了。 沿路都是高大的梧桐,周蓓扒着窗户看阳光穿过树叶打在柏油路上的光斑,大小不一,却同样金灿灿的,一直延伸到梧桐尽头处那辆安静停着的庞然大物身上。 周蓓走过去敲敲车窗。 深色玻璃缓缓降下,一张俊俏的脸出现在周蓓面前。 周蓓这才发现这人骨相生得极优越,譬如现在,阳光倾泻,他的眼眶周围却是阴影,难怪他望向她的时候眼睛一眨都不眨。 周蓓说:“不好意思久等了。你想买什么进来吧。” 沈木南跟在她身后无声打量,半晌,还是问:“怎么去医院了?” 周蓓转动密码锁,小心调整腰的角度慢慢将卷帘门推上去,沈木南从身后帮她一起,“我在语音里听到医院的广播了。” 周蓓继续推开里面那道玻璃门:“出了个小车祸,去检查一下好放心。” 沈木南听完围着她绕了一圈。 目光交汇时,周蓓失笑:“我没事,就是腰有点拉伤,医生开了膏药。”说完她把手里的药袋放在茶几上。 “你随便看吧。”周蓓给他倒了杯水,“我先去忙。” 一个多月的时间,沈木南已经变成屿的常客。 周蓓朋友圈一上新品,他没过多久就来买,当然有的艺术他实在欣赏不来也不会硬买。 说来也奇怪,他的审美点似乎只点亮在工作上。 大数据应该也是记住了他的喜好,会逐渐推送一些高质量视频或者图文,偶尔他有看不懂的会在微信上问周蓓,涉及到专业领域,周蓓也很有兴趣给他解答。 还和周蓓约好了等沈曼考完期末就带她来,说她很喜欢手工,周蓓说当然好。 沈木南两口纸杯就见了底,他轻车熟路地又去接了一杯。 周蓓正在算账,最近原材料里有一批木材的价格出现波动,她考虑要不要换一家,但是需要拉个表格进行用料和成本对比。 她大三实习的时候就总是在做表格,大学考计算机她的excel部分是最差的,刚工作时别人做五个表格的时间她只能做一个,但两周不到她便熟练掌握这些工具。 再多的理论不如实践,她就此打消了随大流考研的念头。 而且她需要尽快赚钱养活自己才行。 毕竟,毕业后就不能一直干兼职了。 周蓓筛选出几家还不错的,打算实地考察一下,把每家的地址记下后,发现沈木南还在这里。 “我这会儿有点事出去一趟。”周蓓点开打车软件准备叫车,正在犹豫怎么和他说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不是在赶人。 沈木南就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差让他一眼看到屏幕。 “去哪?我送你吧。” 周蓓摇头:“不用了,我叫车就好了。” 沈木南关掉和甲方的对话框,率先推开门,回头,“你腰不是闪了吗,走吧,我这车坐得舒服。” 这话倒是没错,他那辆越野,底盘确实稳。 周蓓拿起钥匙跟上去:“谢谢,等我忙完这段时间请你吃饭。” 之前零食那次,还有后面他总是来买东西,周蓓早就想找个由头还这个人情。 沈木南听过太多这种话,他从来都是只当对方客套,一顿饭而已,自己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阳光打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他听到自己说:“好啊,那我等着。” - 淮川这座城市高温后必下雨,几乎成了一个惯例,持续快两周的艳阳烘烤着大地,不仅出行的人变少,连草都被晒蔫了头。 久旱逢甘霖。 雨滴细细密密飘下来,先前焦躁的心情也仿佛被这场细雨浇灭,紧赶慢赶,周蓓给程又苹的新婚礼物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 她从杂物间拿出盏常亮灯模拟阳光,又找了个绝佳的光影角度咔嚓摁下快门,配文:惊喜进度80%,还特地将程又苹屏蔽。 程又苹明里暗里问过周蓓好多次,但她始终守口如瓶,说要等到婚礼进行时才可以揭晓。 不过周蓓自己倒先忍不住了,干脆发了一个屏蔽她的朋友圈过把瘾。 朋友圈的小红点没一会就达到了三位数,评论区的点赞比平时多了不少,甚至已经有人在问周蓓接不接伴手礼了。 给程又苹的礼物是这段时间以来周蓓最大的事情,她光草稿图就推翻重画了七八次,现下终于快要完成,周蓓一颗心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周蓓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窗玻璃外绵延的雨痕。 又是一场雨降落。 周蓓见约定时间还早,干脆闭眼小憩一会。 沈木南推开玻璃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女人窝在沙发边角,后脑勺轻靠着抱枕,沙发太矮,身体舒展不开,她整张脸偏向一旁,长发用大肠发圈挽在耳侧,几缕半长不短的碎发垂落下去盖住半边脸,只露出那道利落的下颌线,配上那张白皙的小脸,纯正的清冷美人风味。 但是一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你时,一切的清冷就被和煦的春风化解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蓓突然从梦中惊醒,心跳加速间正正对上沈木南的眼睛。 她先给自己顺好气,才问:“你怎么来了?” 沈木南把一杯温水递给她,没答,而是问:“做噩梦了?” 周蓓接过来喝了两口,慢慢摇头,“最近太累了想着小眯一会儿,睡得不踏实。”说到这,她知道沈木南为什么来了,一看手机,他果然发了好几条信息给她。 她自然是没看见。 “抱歉,我睡过头了。” 她这一小憩,错过了两人约定吃饭的时间。 “实在对不起,是我请你吃饭还睡过头了。”周蓓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连看向对面的目光也带着歉意。 女人的嗓音微哑,眼皮也只抬起一点点,淡青色的黑眼圈盘踞在眼下,她皮肤白,因此看起来格外显眼。 “你怎么总跟我道歉。”周蓓身旁的沙发微微陷下去,是他坐过来,“以后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我们不是朋友吗?” 5、桃花芯 “当然。” 周蓓朋友不多,异性朋友更是没有。 她还挺喜欢和他相处的。 之前约好的那家餐厅是排号制,他们已经过了点。周蓓中午就没怎么吃,睡了一觉后肚子越发空虚,等不及再重新排号了,“要不我们先随便吃一点?”她提议道。 “好啊。” “那你跟我走,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周蓓眼睛亮了亮,没人比她更会吃了,她特别喜欢挖掘那种隐蔽的宝藏小馆。 她说这话时脸颊两边露出两个括弧,朝他转去半个身子,眉梢上扬,整个人一扫刚才的疲惫,沈木南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生动的表情。 像只小仓鼠。 喜欢吃东西? 那就好办了。 周蓓说的那家店就在上次给他指路的附近,离得不远,两人决定步行过去。 透明蓝波点的伞和黑色大伞隔了一点高度,同时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行。 依旧是迷蒙小雨,小到要很久才会从伞面滑落一颗水珠的程度。 周蓓从伞下伸出手,如雾般的雨丝斜斜掠过手心,凉凉的,柔柔的。 前方有几盏路灯不算明亮,周蓓收回手好好走路。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她问。 有伞的遮挡,她需要比平时再抬高一点脑袋才能看到他的脸,她说话时总会盯着别人的眼睛,以示礼貌。 沈木南走在她左侧,恰好有俩机车呼啸而过,她的声音半数淹没在引擎轰鸣中,他只来得及听到最开始那个“你”字。 “嗯?你说什么?”他歪头偏向她,想说自己没听清,却在转过去的一刹那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神,沈木南疑惑,为什么她的眼睛在晚上也如此亮? 甚至头顶的路灯对比起来都逊色不少。 周蓓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木南说了几样不爱吃的菜,周蓓默默记住。“我柠檬过敏,所以柠檬也不吃。”想到这,他突然乐了,“你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我刚好也去了,我俩可能就是前后脚吧。”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啊?”他存了逗她的心思,尾音在雨幕中拉长。 周蓓斜眼瞥他:“这是什么好事吗?” 沈木南哈哈大笑。 一只黑猫原本窝在花墙下躲雨,听到动静“咻”地窜出去,下过雨的地面打滑,还差点绊倒。 周蓓下意识“哎”了声,看到小猫安然无恙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开时,她才松了口气。 “你很喜欢小猫吗?”她突然紧绷的神情变化全落在沈木南眼中,又想到她店里很多小猫形态的木雕,包括自己第一次五块钱买走的那个挂饰。 周蓓神色淡淡:“是啊,之前我养过一只。” “五块钱?” 周蓓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木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拽住她衣服把人往自己这拉了拉,“看路。” 周蓓顺着他视线向右前方望去,刚刚她站的位置前面就是电线杆,没有沈木南拉那一下,她可能就撞上去了。 沈木南也只拉了一下就松开手,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其实不难猜到吧,当初我拿去问价的时候你就挺吃惊的,像是没想到会有人买这个。” 他回忆起那个暴雨夜,如同幻灯片放映般一帧帧定格她的表情动作,“然后你又说别的都很贵,只有这个是五块钱。” 他停顿半秒,而后郑重道:“说明它对你意义非凡。” 沈木南的声音和今晚的细雨一样轻柔,如果不是他们周围太安静,雨声太虚弱,她几乎要听不到他的话,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她分明听得清楚,听得真切。 “嗯,它叫五元。” “捡到它的那天我买刮刮乐第一次中奖,虽然只有五块钱。” …… 酒香不怕巷子深,周蓓带着沈木南再次拐进一个胡同时,那股浓郁鲜辣的香味袭来,他立刻信誓旦旦道:“这家绝对好吃!” 周蓓笑:“你都还没吃呢,就知道啊。” 沈木南捋了一把不存在的长胡子,故作神秘:“对啊,这是一种大厨间的惺惺相惜。” 周蓓以为他开玩笑,她认识的做饭好吃的人在吃的方面都是绝对的挑剔,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说了:“便利店大厨吗?” 沈木南微愣,随即意识到她在揶揄自己,“不是,”他掀开老旧的门帘低头进去,又用手背挡着让周蓓进来,“我真是大厨,不信下次你尝尝!” “好好好。”周蓓刚进去,就有一个满脸堆笑的服务员迎上来,周蓓跟她打了个招呼,“巧姐。” “又来啦,还是老位置?”巧姐伸手把他们引到最后面一个被屏风阻隔的两人桌,把手写菜单递给周蓓,笑语盈盈,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瞟,八卦意味明显:“男朋友?” “朋友。”周蓓纠正,随后接过来菜单递给沈木南,“你看看想吃什么?” “柠檬水就不要了,换成白水就好。”她又对巧姐说。巧姐应下后把桌上透明瓶里的柠檬水拿下去换掉,给他们上了一壶白水。 沈木南把菜单推回去,“我也没来过,你来点吧,就点你觉得好吃的。”他双手交叉挡住微微上扬的嘴角,放下手时已恢复平静。 他用筷子尾端怼开覆盖在餐具上的塑料薄膜,倒了些热水烫杯子,又把杯子里的水倒进碗里,来回倒腾,接着把最后一个餐具的水倒进垃圾桶,一气呵成。 长指摁着边缘将冲洗干净的碗筷推到周蓓面前。 一看就是常来这种小馆子吃饭的。 他今天穿的亚麻衬衫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个拉夫劳伦的标,手腕处还搭一块墨黑色机械表,周蓓不认识牌子,但也能看出做工精巧,肯定不便宜。 和他们周围这些光膀子把脸喝成猴屁股的大叔不一样,和旁边规规矩矩穿校服跟着家长来吃饭的学生不一样,和她……也不太一样。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吃饭吗?”她又问出来了。 程又苹常说她有时候os太多了,有时候又没有os,很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 现在便是后者的情况。 “上大学经常和室友去学校外面加餐,”他给自己和周蓓各倒了一杯水,“上班了以后不太吃了,更喜欢自己做饭吃。” “怎么问这个?” 周蓓很诚实:“就是看你比较有钱,以为你会看不上这种苍蝇馆子。” 这也是她最初请客定在环境雅致的西餐厅的原因。 也是她在说出要来这边吃的时候一路有些忐忑的原因。 沈木南歪头看着她笑:“拜托,这比漂亮饭好吃多了。”他手大,杯子两指就能托住杯底,仰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时他冲她眨眼,“我之前干过厨师你信不信?” 周蓓十分钟前是不信的,但是亲眼见到他这仿佛和环境融为一体的松弛感,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信。” 她的目光隐隐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坚定,沈木南觉得好笑:“我说是你就信了?” 周蓓还想说什么,正好一盘菜从天而降摆到两人跟前,给这段无厘头的谈话画上中止符。 沈木南吃第一口眼睛就亮了。 周蓓十分满意他的表情:“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沈木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左手大拇指翘起来,在空中晃了三下,周蓓被他夸张的肢体动作逗得直乐。 巧姐收拾盘子路过他们,见俊男美女实在养眼,没忍住开口:“小帅哥你可真有眼光。” 她的话没有宾语,指向性不明,周蓓只当她在说菜,沈木南却自动增加第二层意思。 他把嘴里的锅包肉咽下去,语气骄傲:“当然。” 周蓓失笑:“是我比较有眼光吧。” “当然,能和我这个大帅哥共进晚餐,你确实很有眼光。” 人与人熟了以后,本性容易暴露,比如周蓓发现沈木南这人其实挺臭屁的。 但挺好玩的,他偶尔冒出一些话真的能让周蓓笑个不停,生活都多了不少乐趣。 沈木南又把筷子伸向那盘红艳艳的干锅牛蛙,牛蛙被切成小块,油炸后再干煸,一口下去,肉质紧实,完全没有牛蛙的膻味。 “这么好的菜不配点酒可惜了!”他提议道:“要不要来点冰啤酒?” “好啊。”周蓓起身要去冰柜拿,被沈木南叫住,“你坐,我去。”他走两步又回头问:“几瓶?” 周蓓伸出两根指头。 沈木南轻挑了下眉头,眼神里有半分意外,他拉开冰柜门,从最下层拿了两瓶玻璃装的啤酒。 周蓓的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沈木南身上。 店内不算开阔,只有正中间悬挂一盏吊灯,男人方才回头时那灯光就在他头顶不远处,发丝一角被照得毛茸茸,衬衫袖子卷到中间,手臂自然下垂,青蓝色血管蜿蜒有力。 “给。”沈木南顺便去要了起瓶器,活塞受力弹开,骨碌碌在地上拐着弯滚了几圈,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周蓓边喝酒边吃菜,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频繁露出愉悦满足的表情。 “没看出来啊周老板如此海量。”沈木南拱手作揖,“失敬,失敬。” 周蓓夹起一块泡菜豆腐放到锅包肉上,一口吞进去,酸甜辣爽,再配上一口啤酒,别提有多美了! “酒可真好喝。”她十分认真地回答沈木南的玩笑话。 沈木南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确实,这个我同意。”他学着她的模样,丰富的层次在口腔里直跳跃。 他不由狠狠点头:“我也同意你很会吃。” 周蓓毫不谦虚:“那当然,这家店满分十分在我这里有八分呢!” 好可爱。 沈木南顺势勾起唇角,“那下次周老板也给我做的菜打个分?” 6、沉香 沈木南的车还停在周蓓店门口,正好周蓓也要拿一些工作回家继续做,两人吃完饭后便一起原路返回。 雨早就停了。 只有空气中隐约残留的水汽和地上微微反光的水能证明那场细雨的存在。 周蓓闭眼深呼吸了一大口,这股清新的气体自她鼻腔进入,流进身体,好像洗涤了一遍五脏六腑,“好舒服啊!”她大声喊道。 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游荡。 沈木南怀疑她是不是有点醉了,他装作不经意地去捕捉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不清醒的证据来,奈何他失败了。 因为周蓓早在他偏过头时就明目张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沈木南再次被她亮如水洗的双眸吸引住,或许是沾了酒气的缘故,那双眼现在波光流转,好像藏了珠宝在里面。 她诚挚邀请他感受大自然的治愈力量。她醉没醉不知道,但沈木南确实醉了,他竟然真的按照她的指引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慢慢呼气。 他们在黑夜里如最虔诚的信徒,却只是为了完成一轮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呼吸循环。 她身上的茉莉花香也一起进入到他身体中。 沈木南猛地睁开眼。 这香味从今晚第一次闻到开始就像鬼一样缠了上来,令他逃脱不掉,竟连做梦也…… 夜色暗沉,沈木南原地缓了会儿,精神回体那瞬间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掀开被子,随后近乎慌乱地小跑进浴室。 凌晨两点半,他洗了个冷水澡。 还嫌不够,他又去楼下厨房倒了杯冷水。 沈木南三口喝完,内心的燥热这才下去了一些,连同身体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缱绻思绪。 太近了。 他对天对地发誓今天真的是个失误。 周蓓原本一直走在里面,沈木南在外面,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突然她斜斜朝马路就要冲过去,沈木南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把人往回拽,马路上偶尔还是有车驶过,这也太危险了。 只是这次他拽的不是衣角。 指腹触碰到女人光滑肌肤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触了电,手上还在动作,脑子绷着的那根弦,咔,断了。 男人力气本来就大,再加上他有健身的习惯,情急之下忘了收劲,周蓓踉跄着往后倒,鞋跟还恶作剧般地不偏不倚卡在两块瓷砖的缝隙中,她大半个身子落在沈木南怀里。 先前闻到那股极淡的茉莉花香现下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强行侵占他所有感官,好像他整个人浸在装满上百朵茉莉花瓣的池水中。 第一个被淹没的就是呼吸。 茉莉味的发丝擦过他的下巴,怀里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心跳完全不受控制。 沈木南将人放好,随后站远了两步。 “抱歉。” 第二个被淹没的是声音。 他开口时嗓音发紧,喉咙处像是堵了团棉花,干干涩涩的。 周蓓似乎没发觉任何异常,她抬手指向对面那处亮灯的地方,沈木南顺着看去,像是一个报刊亭。 “我想去买本书。” 一张简陋的棚子,几块锈掉的铁皮板,上面层层叠叠地堆满不同颜色的杂志。老板头发花白,见有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问他们需要什么。 他像是认识周蓓:“小妞你来啦,正好前几天刚来,你自己拿吧。” “诶,好。”周蓓也极其自然地答应了声。 沈木南还在愣神的空,周蓓已经精准地从一堆杂志中挑出一本封面像是黄昏的书册,扫码付钱后,她双手环抱薄薄的杂志看向沈木南:“买好了,走吧。” 时代的发展会淘汰很多东西,纸媒早就被电子书取代得差不多了,更别说杂志这种仿佛存在于上个世纪的产物。 沈木南一方面讶异于这年头居然真的有人还在看杂志,另一方面又觉得那人是周蓓的话好像就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经常来这里买杂志?” 周蓓摩挲杂志的边角:“对,我每月都来。” “很难想象现在还有人爱看杂志啊。”他从周蓓背后绕过去,又走在了她的外侧,“以前上初高中倒是经常买,语文老师会让看什么故事会、意林之类的提高作文水平……” 他自顾自地说着,却没注意到身旁周蓓的表情逐渐暗淡。她眼神放空,略带些苦涩地答道:“以前上学没钱,能交齐学费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买这些。” 钱都给她弟弟买最新款的球鞋了。 她家其实不穷,父母都有工作,母亲李丽在镇上的玻璃厂做流水线,父亲周远峰跑出租,两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大几千。只是李丽是个不强势的,总是听周远峰的话,哪怕周远峰赌博出轨,小三和债主同时找上门来,李丽也能轻飘飘原谅他,就好像这些事情从未发生。 周蓓问过为什么这样都不离婚,李丽给她的回答让她觉得可笑。 她说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于是就算她成绩甩她弟弟周末十八条街,年年拿三好,饭桌上最大的鸡腿也只能是属于周末的。 就算她事事听话,放学后做饭刷碗洗衣服,她想买一本杂志问李丽要钱的时候,她亲爱的妈妈面露难色地说,周末看中一双价格不便宜的球鞋,她手里暂时没有钱。 可一本杂志只要五块。 而周末有不止一双名牌鞋。 周蓓填高考志愿时筛选了离家最远的几座城市,最后选择了淮川这个沿海城市,她喜欢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代表自由。 高考结束她把自己所有的笔记卖了,赚够了路费,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条崭新的蓝色裙子,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她在淮川当地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包吃包住,拿到人生的第一笔工资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下那本她一直想要的杂志。 后来老板意外得知她的高考成绩,摇头说在这里洗碗真是委屈她了,建议她去找家教之类的活干。 周蓓于是干了她人生第二份工作——给一个初三的小孩补习。 离开了油污的后厨,周蓓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吹着凉爽的空调,给学生讲那些对她来说十分简单的题目,没受一点罪,就挣到了比服务员多出将近一倍的工资。 家教的工作一直做到大二,周蓓从各种渠道敏锐地意识到家教这份工作除了金钱,并不能给她自己带来什么,因为她靠的全是过去的知识。 人和水一样,要向前流,往上走。 她便开始干一些能提升她各方面不同能力的兼职,虽然挣得没有家教多,但她很充实,接触不同的行业也让她快速成长。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每个月还是会去买一本杂志。 互联网经过几年温水煮青蛙式的渗透,早就无声无息地入侵了所有人的生活,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数码产品包围。 周蓓大四毕业那年,传统产业江河日下,出版社撑不住宣布永久停刊。 四年,堆成小山一样的杂志,见证了周蓓完整的青春,最后跟她所有的书一起卖了八十多块,留在了废品回收站。 直到半年前,周蓓在微博上发现它复刊的消息…… - 不知道是沈木南的物质奖励法起了作用,还是沈曼偶像去封闭集训让她多了很多学习的时间,总之沈曼在把长长的成绩条拿给沈木南看的时候,她哥的脸上露出久违的欣慰笑容。 沈曼趁热打铁:“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木南半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哎呀知道了,我跟老板说过了。”他用牙签戳了一块哈密瓜送到口中,“她比较忙。” 沈曼也戳一块,看着沈木南悠闲自在地躺那里看电视,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己考试前挑灯夜读的悲惨经历,她嘴一撇,阴阳怪气道:“人家工作都忙,就你整天闲着。” 沈木南面无表情一个暴扣。 沈曼吃痛,他握成拳头的手还压在她脑袋上,“重死了大哥!” 沈木南慢悠悠把手挪走,语气不善:“你哥我熬夜做方案通宵画图的时候你呼噜打得震天响好吗?” “哎呀这瓜真甜。”沈曼弯腰把一整盘哈密瓜端起来放到怀里,盘腿坐着,又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抢走,“我放假了,现在我最大。” “知道了吗小南子?” 沈木南忍住把那盘瓜扣在她脸上的冲动,冷哼一声:“慢点吃,别、噎、着、了!” 沈曼摆头晃脑:“别说我了,你赶紧忙去吧,没工作就去谈恋爱,啥时候把我未来嫂嫂拿下啊这都多久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 “?”沈木南原本打算走的脚步顿住,他脑中飞快回想自己有哪天酒后失言了还是说梦话了还是跟朋友打电话让她听着了,半晌,他确定,都没有。 那么……“你怎么知道的?” 沈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梢高高挑起,扯了下嘴角,一副“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神情。 “你自己看看家里这些木雕。”她夸张地摊开手,随后又觉得语言表达不够尽兴,她干脆把手里的哈密瓜放下,跳下沙发踩在拖鞋上,“来来来。” 她拽过沈木南的小臂,从玄关开始,客厅,厨房,卫生间,茶歇室,再到二楼走廊,书房,最后进入他房间。 她双臂交叉靠在墙壁上,揶揄道:“哥哥,咱家马上也能开个木雕店了。”正说着,她的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沈木南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站没站相。” “压着我画了。” 7、小叶黄杨 给程又苹的新婚礼物很快收尾,周蓓收到请柬的那天就订好了去南城的机票。 南城机场不愧是面积排名前三的机场,周蓓从下飞机到走出航站楼,竟花了半小时之久。 她避开人群多的地方,尽量挨着墙边,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后发了个定位出去。 对方很快回了句:【啊啊啊啊啊啊】 并弹了个语音条:【宝宝我在路上了马上到!你等我一会儿啊,这有点堵车,可能是放暑假了小孩都出门旅游了!】 周蓓也发了个语音说:【好,不着急,你开车慢点。】 周蓓寻了个安全的位置站着等待。 没过多久,她便看见了好友程又苹抱了一束包装精美的花朝她走过来。 “欢迎来南城!” 程又苹一身热辣装扮,豹纹吊带加牛仔超短裤,衬得两条腿又细又白,细窄吊带搭在肩头,锁骨流畅分明。 黑发用鲨鱼夹挽在脑后。 女人怀里抱着一束浅紫重瓣百合,奶白色的绣球藏在百合花瓣下,层次饱满,细长的风铃花枝增添几分飘逸灵动。 “嗯果然很适合你,我当时进去第一眼就觉得它写了你的名字!”程又苹看到真人十分满意,一年多没见,看来她宝宝把自己养得不错。 一年前周蓓经历了裸辞,自媒体失败,整个人周身被颓废的气息围绕,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她本来皮肤就白,但那会儿是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程又苹请了年假去淮川陪她住了小一周,临走时,她跟好友说,如果现在做什么都没结果,就去做你认为最开心的那个。 周蓓张开双臂抱住她:“新婚快乐苹苹。”她有点想哭,又使劲憋回去。 程又苹拍拍她的肩:“还有十几个小时呢,我现在还是你的。” 周蓓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眼泪也顺势收了回去。 两人驱车回程又苹的家。 周蓓坐在副驾驶,总是偏头看她,程又苹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金子啊!” “不是金子,是你现在美得有点太超过了。”周蓓摇摇头,好像在做报告一样仔细回答。 “噗。”程又苹没忍住,左手转方向盘右手捏了捏周蓓的脸蛋。“以前不美啊?” “以前也美,但真的很少见你黑发的样子,除了高中。”周蓓回忆大学每次视频聊天,程又苹不是金发就是红发,有段时间还染了蓝灰色。 程又苹:“是啊,这不是为了结婚吗!”她朝周蓓眨眨眼,“等结完婚我就去染个蜜桃棕,最近可流行了,特别出片!” 说到这,周蓓问她:“你们蜜月打算去哪里啊?香格里拉?还是禾木?” “nonono。”程又苹摇头,“这些都太大众了。”她也不喜欢什么高原雪山,“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毕业说要去哪里吗?” 周蓓几乎是立刻回答:“北海道!” 程又苹打了个响指:“bingo!” “唉可惜我们没去成。”周蓓叹气,“都怪那个死老板。”让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还是单休,她根本抽不出来完整的几天出去旅游,和程又苹说好的毕业旅行就这么泡汤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程又苹怂恿她。 周蓓切了声:“算了吧我可不去当电灯泡,你们去度蜜月我跟着凑什么热闹。” 程又苹:“那你找个男朋友,就不算电灯泡了!” “好啊,在这等着我呢!” - “用户02,欢迎回家。”周蓓跟在程又苹身后进去,“你这锁不错,我正想着换一个电子锁,省得每天带钥匙。” 程又苹从鞋柜里拿来一双干净的拖鞋丢下,“回头我把链接给你,确实买了以后没被关在门外过。”她补充,“但是你得记得及时给它充电,不然还是会被关的。” “喝点什么?有汽水,果汁。”程又苹扒着冰箱门转头问她。 “汽水。”周蓓把一路小心呵护的礼物放在茶几上,程又苹伸手想扒拉,被她一巴掌拍掉,“等婚礼结束后再看!” 程又苹把汽水罐扔她怀里,“你是不是怕我哭?” “对啊,毕竟你泪点太低了,我可不敢赌,万一眼睛哭肿了拍照就不好看了。”周蓓把袋子口折叠起来,幸好她早有准备,怕雕塑磕碰,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这会儿倒是挡了程又苹的好奇心。 “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来啊?”她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气泡争先恐后往外冒。 程又苹也拿了瓶汽水坐她旁边,“他们明天直接去酒店。” 程又苹不喜欢繁琐的接亲仪式,她毕业后就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她想从这里出发去人生的新阶段,跟两家父母说了她的想法后,大家都很支持。 “那今晚……” “大聊特聊!” 两人异口同声道。 南城婚礼向来是晚宴居多,因此明天不用早起做妆造,周蓓洗完澡就看到程又苹一脸妩媚地拍拍身边给她留好的位置,“来吧宝贝。” 鲨鱼夹被取下,黑发丝滑地落下去,遮住半边如雪的肌肤,程又苹一手撑着头,真丝睡裙勾勒出她s形的身段。 “啧,王黎吃的也太好了。”说实话,周蓓身为一个女人都被她勾引到了。 周蓓掀开被子钻进去,两人很久没有像这样睡在一张床上了,今天过后,将有一个男人占据这个位置,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堵堵的。 她最好的朋友要变成别人的妻子了。 程又苹对即将到来的婚礼也有点紧张,两人东说西说,从高中三年聊到分处两个城市的大学四年,越聊越精神,不知不觉聊到了快凌晨三点。 床头开一盏昏暗的小灯,暖色灯光漫过房间,程又苹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周蓓,我希望你幸福。” …… 酒店化妆间里,周蓓亲眼看到程又苹穿上婚纱的那一刻,昨晚那种心里闷堵的感觉又涌上来。 周蓓见过程又苹很多面。 有寝室熄灯后两人偷吃泡面鬼鬼祟祟怕被宿管抓的样子,有她不好好穿校服被班主任罚站,她表面答应实则在背后给班主任做鬼脸竖中指的样子,有她特地跑一整个走廊上厕所,回来时激动地说周蓓我俩刚刚对视了的样子……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仿佛穿越时空和面前这个正穿着剪裁合体的曳地缎面婚纱的女人重合,白炽灯下的眼眸透亮灵动,成熟优雅的气质尽显,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发现她身上还有那一丝属于女孩的羞涩。 程又苹紧张又激动地问:“怎么样?” 周蓓:“美得无话可说。” “好好享受今天吧女孩。” 婚礼结束后,周蓓跟王黎借走了程又苹一会儿,把她又带到了化妆的那个房间。 她终于拿出那个从刚来就让程又苹万分好奇的编织袋,从中小心抱出,又拿来一把剪刀戳开充气柱,气体瞬间逸出。 那份跨越了六百多公里的礼物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程又苹面前。 程又苹没有辜负周蓓的期望,她果然哭得稀里哗啦,眼睫毛眼影眼线有一个算一个都糊作一团,周蓓忍俊不禁地给她递上纸巾,语气无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程又苹胡乱捞过她手里的纸巾一起往脸上按:“你干啥啊,整这么催泪!” 她手指向那朵雕刻出来的巨大花束的一角,“这是不是我们高中第一次出去逛街买的衣服?” 程又苹说的那个小人身穿红棕格子连衣裙,是当时最流行的一字肩设计,绑带在腰间系成蝴蝶结的形状,制作者细心到连蝴蝶结上的格纹都画了出来。 “这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扎得高高的丸子头,耳边甚至还有几缕碎发,她瞒着父母拉上周蓓偷偷去打的两个耳洞,小女孩最爱的公主裙,天蓝色的,手腕处还有一条镶满碎钻的手链。 周蓓说:“还记得你给我的那条裙子吗?” “当然记得。” “当时我就觉得,你穿起来比我更好看。” 这条裙子周蓓有件一模一样的,是程又苹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程又苹知道周蓓的父母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只给她弟弟,生日那天周蓓夸她穿这条裙子好好看,她便每月攒下来一点生活费给周蓓也买了一条,当作她的成年礼物。 她知道周蓓父母不会准备的。 但她不忍心周蓓的十八岁什么都没有。 程又苹哭得一抽一抽,肩膀止不住地耸动,却还是继续说:“这是大学毕业你来找我那次。” 白色掐腰的长款连衣裙,是周蓓送她的毕业礼物,是一个她很喜欢的品牌。 裙子外面是学士服,小人的头上带着一顶小巧精致的学士帽,帽檐中央还垂着一条短短的流苏穗子。 最后,她看着正中央那个比其他的都稍大一些的人偶,头上是一捧洁白的头纱,身上穿的却不是婚纱,而是他们高中人人都有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 周蓓见她愣住,哽咽解释道:“这是我希望你就算成为别人的妻子后也不要忘记你还是那个敢爱敢恨阳光开朗的程又苹。” 程又苹丢掉手里被她捏的不成样子的卫生纸,一把揽过周蓓在她肩膀上痛哭。 人在极致的情绪下是说不出来话的,就像程又苹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自己看到这个礼物时内心有多震撼。 难以想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如此热烈地爱着自己。 反正妆也早就花了,程又苹干脆去卸掉,然后抱着周蓓哭了个痛快,眼泪是最快疏解情绪的通道,周蓓原本不想哭的,因为她做这份礼物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时她只感到了幸福和快乐。 但看着程又苹哭她也没忍住,神奇的是这两天堵在心里的愁绪也随着眼泪流走了。 房间内突然诡异得安静了一秒。 两人看着彼此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头,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新婚快乐,苹苹,你要一直这么幸福。” “我们都必须幸福!” 8、乌金木 “沈木南,小爷我毕业了,明天回国,老地方喝一杯?” 电话那头是沈木南的发小林泽野,比他小一岁。 两人从前住一个家属大院的,关系好到真的穿过同一条裤子,当然结局是被沈木南妈妈发现和另外三个大人一起把这件事当成每年除夕夜的饭后谈资。 林泽野高考考得贼烂,直接被他爸一脚踢出国,不知道是这一脚踢得他脑子里沉淀十几年的水倒了出来,还是国外的教育对症下药。 总之林泽野奇迹般地在国外成功生存并读了个一年制研究生。 沈木南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洗澡,接通之后他把免提打开继续动作,在洗发水搓成泡沫顶在头上的时候,林泽野终于发现背景音不对,“你丫在洗澡?” 沈木南无语:“要不要给你开个视频证明一下?” 对面爆发出一阵尖叫,林泽野掐着嗓子细细地说“你好变态。”每个字都带一个波浪号。 “咱俩到底谁变态?”沈木南弯腰冲去头上的泡沫,浴室里顿时弥漫着柑橘混杂佛手柑的香味。 林泽野大吃一惊:“那还是沈哥您更变态一些。” “滚。” 沈木南这下不想跟他多费一句话。 林泽野挂电话前飞速说了一串数字和一些人名。 “明晚六点,不见不散呦哥哥。” 沈木南恨不得把手里的沐浴露瓶子穿过屏幕塞他嘴里。 水声渐止,沈木南赤裸上身腰间围块浴巾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健身成果。 嗯,肱二头肌,不错,胸肌这样正好,再大就太壮,现在女孩子不都喜欢薄肌吗,腹肌还得再练练,他戳戳小腹上方,嗯还不够硬,线条也差点。 脑中大体盘算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沈木南往沙发上一躺,平复呼吸,洗澡还真是个体力活,在里面待久了有点喘不上来气。 看来还得加强度。 浴巾随着他的动作有些松动,头发滴下来的水就势滑过胸膛隐没不见。 他拿过早就放在一旁茶几上的可乐,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朋友圈,如果林泽野在这,怕是惊得下巴都要脱臼。 沈木南自从有微信就没发过一条朋友圈,更别说刷朋友圈,这种行为在他那里不是被冠以浪费时间的罪名,狠狠唾弃吗? 有女生通过林泽野加上沈木南微信,沈木南本想拒绝,但是林泽野说都是朋友这样没法跟人交代。 沈木南好友申请里突然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人,脸都绿了:“你跟我就好交代了?” 沈木南最后还是选择尊重女生,但加好友后从未主动说过一句话。如果对方主动,他就会说,抱歉,我有喜欢的人。 以此来委婉地拒绝。 他从来不会吊着别人,最长的聊天都不会超过五句话,林泽野得知后痛心疾首,骂他简直扰乱市场。 其实有的女生只是单纯希望列表里能有位帅哥给她们洗洗眼,毕竟每天见的普信男太多。 但点开沈木南朋友圈是空白,就去问林泽野给她们的是不是小号,林泽野挨个解释道,各位姐姐妹妹,他只是不发朋友圈。 沈木南长指快速滑动,没有,重新拉到头再翻,这次速度慢了点,还是没有。 没看到想看的动态后沈木南觉得朋友圈简直无聊至极,他退出微信,捏扁可乐罐“咚”地丢进垃圾桶。 真皮沙发左侧立一盏落地灯,他盯着挂在灯上的一串小鸟出神。 你们妈妈干嘛去了? 六只小鸟回答不了他,但统一面朝他微笑。 从上往下依次是:棕头鸦雀、红尾水鸲、画眉、北长尾山雀、暗绿绣眼鸟、灰蓝山雀。 那道温润得仿佛清澈河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又缓缓流淌,周蓓跟他挨个介绍完后还递给了他六张正方形卡片。 图片对应名字,下面还有简短介绍。沈木南仔细看完全部后得出结论:“都是野生鸟类。” “对。”周蓓说:“他们能翱翔在天地间,很自由。” “不像人类,总是被困在各种屋檐下。”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淡淡的忧伤。 沈木南抬手撩拨最下方的铃铛,哗啦啦,像是鸟儿在歌唱。 他又重新打开微信,点击置顶的对话框,对话时间还停在6月20日,她请他吃饭的那天。 沈曼放假了,等你不忙我带她去找你。 删掉。 最近有上什么新品吗? 删掉。 你。 删掉。 沈木南烦躁地抓乱头发,这种情绪被另一个人牵着走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 林泽野回个国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在沈木南看到包间里坐着的是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木南,好久不见了。” 女人一袭黑色修身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又薄又透的黑色包裹住匀称的腿肉,长发及腰,在灯下泛着光泽。 哪里还能看出高中时候是个留齐肩短发只知道闷头学习的书呆子。 宋韵大方站起身跟他打招呼。 整个包间只有她一人。 沈木南昨晚就不快的心情愈加强烈,甚至转头就想走,林泽野却仿佛拥有瞬移的超能力在他动脚的下一秒像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棕色卷毛头,花衬衫,沈木南原以为他出国后审美能有所改变,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他不仅审美没变,情商也没有变。 难怪他爹严肃禁止他学金融。 “宋韵来这么早,坐坐,站着干啥呢。”他揽过沈木南的脖子,“你也坐啊,两人怎么都在这罚站。” 沈木南:坐你大爷。 随即他被硬生生按坐在宋韵旁边。 “……”他的眼神如果能幻化成刀,对面的林泽野早就被他捅成筛子。 偏偏林泽野没读懂他的“媚眼如丝”,视线还从他身上快速滑到宋韵那里。 “眼睛抽筋就去治。”沈木南出声道。 林泽野气得剜他一眼,看不出来我在给你制造机会吗你这个傻子! “宋韵什么时候回国的啊,昨天在群里得知你在淮川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宋韵手臂搭在沙发边上,“去年回来的。” “诶,那你们没见过?”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刚那幕场景分明就是电影里刻画的久别重逢的戏码。 “什么群?”沈木南出声打断他。 “qq群啊,当年还是你建的,神经病,高中毕业后没在里面说过一句话。” 林泽野骂他考上名校了就抛弃他们这些糟糠之友,毕业后那两年大家还没彻底断了联系,偶尔会在群里分享日常,只有沈木南从没出现过。 而沈木南只是在想,哦,qq他早就不用了。 宋韵见气氛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小郭和英超他们到哪里了?” 林泽野这才闭上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点开相机对着他俩咔了一张。 宇宙无敌大帅哥:【都来了,就差你俩了,抓点紧。】 画面中,两人显然都没有做好准备,女人微张着唇,呆愣地看向镜头,小巧精致的脸上晕着两团淡粉色的腮红,眸子如同浸了水一般亮。 男人的身体刻意地向沙发边缘靠近,双腿交叠,眼底深色暗涌,像两潭平静无波的死水。 几乎是林泽野图片发去的同时,他收到了两条私信。 英超:【卧槽我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ai生成的!!!】 小郭:【今夕是何年啊,我死之前竟然还能看到他俩同框!!!】 林泽野挨个回复:【都是小爷我的功劳!】 - 郭子和英超一人给林泽野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容易啊,你终于刑满释放了。” 又抬头跟宋韵示意了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也不在群里说一声,不够意思啊。”他们问了和林泽野一样的话。 最后拍了下沈木南的肩膀。 他们三个前段时间才刚见过,郭子和英超高考分数一般,能花钱上三本也能上大专,两人一合计不如学个技术,学完在家附近找个对口工作,住家里不用愁房租水电。 郭子跟他二舅进了机械厂,英超则是他爹托关系送进了铁路。 沈木南大三时候就独自创业积累了一批高端客户,由于和合伙人合作理念不同毕业后二人分道扬镳。 加上父母那个时候打电话给他说国外有个项目缺人,他们要去驻扎两年多,妹妹初三正是中考的关键时期,让他来照顾顺便看管她。 人生关键节点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他便带着那些客户回到了淮川,成为了一名独立展会策划师。 自己干的好处就是不需要迁就任何人,也不用假模假样租个办公室为了面子好看,一台电脑足以走天下。 有客户找他他就接单挣点,没客户他就睡大觉,佛系得很。 毕竟他的专业能力摆在那里,找上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论是审美还是资金各方面都很到位。 干一单够他吃一个月。 宋韵又说了一遍,是去年回来的,两人点点头,也没人问她为什么回来不联系他们,为什么林泽野在群里说联系好沈木南后她才说她现在就在淮川。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自是心照不宣。 而沈木南一直没谈恋爱,这件事应该只有宋韵不知道。 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点酒吧。”林泽野打开微信扫码,“看看有啥好喝的。”他激动地说:“我在国外都馋死这一口了。” 郭子揶揄道:“怎么,国外原产地的酒还不如国内勾兑的好喝?” 林泽野伸手摸摸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哀恸:“你不知道,国内的月亮更圆吗,我每每遥望夜空,都思念我的家乡,啊,中国!” 在座几人:“……” 9、黄莲 几人都扫码点开小程序,系统自动共享四人的数据。 这家清吧氛围安静,适合聊天或者谈生意,私密性很好。 林泽野虽然性格豪放,但他不喜欢酒吧里乌烟瘴气的氛围。 男男女女寻欢作乐,到处都是二手烟和香水的杂乱气息,金钱、情欲都毫不掩饰地摆在黑暗的台面上。 他就只想找个地方和朋友聊天喝酒。 “周五晚”这个清吧各方面都很符合他的要求。 上次他回来过年沈木南还把他妹妹沈曼也带来玩,一来二去,他们几个跟这的老板都熟成朋友了。 其他三人都点好了要喝的,只有沈木南还没决定好。 郭子:“哎呦沈木南你什么时候这么纠结了。” 英超附和道:“对啊对啊,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话没说完,郭子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英超瞬间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尼格罗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韵开了口。 沈木南想都没想:“不要。” 空气仿佛凝固住。 尼格罗尼是宋韵喝的第一杯酒。 沈木南请的。 心中的情绪快积攒到了顶点,他随便选了一个,便借口去卫生间来逃离这个半封闭的空间。 冰冷的水流冲刷掌心,又从指缝间溜走,沈木南把脑袋埋下去,双手捧水往脸上浇。 他原以为再见面时自己会平淡地面对一切。 可那瞬间心底涌上来的恨意骗不了人。 今天是林泽野的接风宴,他不能扫兴。 沈木南整理好自己走了出去,却在墙角撞上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 他没给任何视线。 “我们聊聊?”宋韵出声叫住他。 沈木南停下脚步,冷漠道:“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吧宋小姐。”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女人长长的美甲陷进肉里,她攥紧双手,“我后悔了。”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走廊不时有中年男人路过往这边探,两颗浑浊的眼球大喇喇落在宋韵裸露的白皙肌肤上,那种视线她在国外见得多,早就免疫。 可沈木南连一个正常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所以呢?” “所以我就要原谅你吗?”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宋韵。” 沈木南头也不回地离开,但“宋韵”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旧那么好听,女人仿佛骤然失去魂魄般脱力地靠着墙壁缓缓滑落,面容精致的脸裂开道缝隙,她垂头吃吃地笑。 六年了。 她终于又从他嘴里听到了她的名字。 - 车窗大开,刮来的风像刀子凌迟肌肤,额发吹得向后,沈木南单手掌方向盘,另一只手轻揉太阳穴。 天色渐黑,沿街碎光洒满柏油路。 直到屿的招牌出现在转角。 引擎轰鸣戛然而止,沈木南沉沉吐出一口气,心里竟然奇异地舒服多了。 没有酒精,他依旧出神,思念快要冲出胸膛,反应在躯体上。 沈木南头疼到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方形玻璃仿佛罩了层柔光镜,远处的街道逐渐变得虚幻,一颗一颗的星星灯次第打开,像闪烁的萤火虫。 凉意攀上指尖,沈木南长指轻敲中控台,抬眼看向暖光漫溢的屿,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走来走去。 他眼神突然变得特别好,能清晰地看见女人今日带的小粒珍珠耳环,粉白色,莹莹润润的,那晚发丝轻柔的触感好像再次浮现,路灯下,他发现周蓓的耳后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后来在他的梦里,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没留缝隙,被他完完整整地吞含。 沈木南闭上眼睛,滚热的掌心压向左侧玻璃,热气朝四周晕开,留下一个湿润的指印。 再抬眼,屿一片漆黑。 沈木南划开手机,冷白光将他优越的骨相尽显,喉结上下滚动,他再次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这次却没有犹豫。 【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一秒。 两秒。 沈木南低骂一声,长摁撤回,随后两指紧捏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有人看见了。 周蓓彼时正在南城机场,程又苹和王黎夫妻俩一起来送机。南城吃得太辣,周蓓晚饭时喝了许多饮料,身上又穿一件无袖连衣裙,浑身上下一个口袋都没有。 于是拜托程又苹帮她拿东西,她去上厕所。 那条信息就在这时候发来。 程又苹也不是故意看周蓓信息的,实在是周蓓把手机塞在她手里时屏幕朝上,她发誓她真的只是条件反射地低头瞅了一眼。 程又苹的唇抿成一条缝。 她没惊动一旁拎包和行李的王黎,毕竟是周蓓的隐私,但天地良心,她想八卦的心就像地鼠机里探头的地鼠,一洞打下去,另一洞又冒出来。 等到周蓓从厕所出来,她的脑中已经不知道脑补多少情节了。 “周蓓。”程又苹难得叫她全名。 周蓓擦手的纸巾顿住,“怎么了?”她显然也对程又苹突然转变的称呼不解,刚刚不是还叫她宝宝吗? 程又苹反手给她看手机,“有人给你发信息。” 只有一条绿色的消息躺在锁屏上。 周蓓:“?” 她错愕地怔在原地。 “发……发错人了吧。”她磕磕绊绊道。 像是印证她的话,紧接着又弹出一条绿色信息—— 【抱歉,我喝多了。】 周蓓赶紧:“你看你看,我说吧。” 程又苹悠悠道:“是喝多了,不是发错人了。” 周蓓:“……” 程又苹把周蓓拉到一边,拽住她的胳膊,蚊子般的声音也挡不住她的兴奋,“这谁啊这谁啊?” “不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喝多了所以发错人了呢?” 程又苹:“啊对对对。” “所以他是谁?” “姓名,年龄,身高,职业,财产状况,mbti。” 对个屁。 这女人根本就没听她讲话。 就差要人家的生辰八字给他们匹配良辰吉日了。 周蓓再次强调:“不是,你真的想多了。” 程又苹飞速调动她的记忆库,肯定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忽而,她脑中划过一道亮光:“那个零食哥是不是!” 周蓓缓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零食哥是谁,她一边佩服程又苹的取花名水平,一边再次澄清:“是他,但不是你……” 周蓓的“想的这样”还没说完,她就把嘴巴鼓成o形,“你们还在联系?”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程又苹拉长音“哦”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备婚太忙?” 周蓓歪头朝她无可奈何地笑:“姐姐,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王黎见两姐妹在一旁说悄悄话,识趣地站远了些,但登机时间快到了,他只能走过去打断她们。 周蓓去登机之前程又苹抓住她的手再三叮嘱:“回去以后如实招来!” “一路顺风。” 程又苹和王黎一起站在安检口外朝她挥手,她走几步又回头,恰好看到程又苹半靠在旁边人的胸膛,男人轻轻拍她的肩说着什么,程又苹擦擦眼角的泪,见周蓓回头,踮起脚尖猛地朝她挥挥手。 真好。 陪伴我整个青春的女孩,下一程必定要更万事胜意。 - “就这样。” “没了?”程又苹嘟囔道。 周蓓回到家洗完澡,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两个女人又开始絮絮叨叨煲电话粥。 周蓓玩笑道:“臣不敢隐瞒陛下。” 饶是程又苹谈了五段恋爱也有些看不懂这二位在干什么。 说暧昧吧,又差点。 说普通朋友吧,又多点。 “嗯那应该就是朋友喝多了发错给你了。”她决定让时间去证明一切。 两人又聊了会儿,最后以王黎喊程又苹快去洗澡结束。 周蓓拧开洗衣机的启动按钮,机器轰隆隆运作,她没有给沈木南回复,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她实在不太会擅长处理一些令人尴尬的事情。 干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洗漱完毕后,周蓓躺到床上,整理这两天拍的照片。她修图喜欢偏自然挂的,九张照片基本调节一下参数,偶尔几张光线不好的再加个滤镜,就可以发了。 很快有人给她点赞。 - “一杯萨泽拉克。” 酒精是麻痹神经的好帮手,今晚该喝的那杯酒还是逃不掉。 男人坐在吧台前,长腿撑地,屈起一条腿踩在横杆,脚尖轻点地面,缓慢的钢琴曲调在幽暗静深的环境里有节奏地漾开。 深夜十一点,清吧陆续上人,有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路过吧台时被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攫住视线。 那人慵懒地半倚着桌沿,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一只青筋分明的手正轻轻摇晃一杯红琥珀般的酒液,透亮又神秘。 女孩走过去,男人听到动静左手保持撑着额角的动作不变,一双漆黑的眸子就通过肌肉紧实的小臂向外移,薄得贴骨的眼皮慢悠悠抬起,很简单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莫名张力十足。 她瞬间把嘴里要说的话咽了个干净,喊来酒保随意要了一杯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左看右看。 沈木南收回视线,手指继续轻搭屏幕上下滚动,忽地顿住,点开第一张,左划,退出点了个赞。 九宫格的最后是一张双人拍立得。 照片中央的两个人亲密地手挽手依偎在一起,新娘造型的女人单手比耶靠在脸旁,旁边的伴娘身穿一件淡金色宽松式旗袍,双手交握捧着一束水滴形状的手捧花,几枝蝴蝶兰半垂在腕间。 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他应该是第一个点赞的吧? 一旁紧张得在内心演示了无数遍的女孩猛喝一大口酒后总算鼓足些许勇气,却在转身的刹那又失败了。 刚刚那个就差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的男人,此刻眉眼舒展,食指旋转圈在中指上的戒指,银色金属反射出微微光泽。 女孩顺着他视线,了然。 原来有女朋友。 她缓口气,庆幸没有鲁莽,随即端起酒杯自然地离开。 10、红豆杉 沈木南专注到没发现身旁变化,他长摁将照片保存,又去图库里编辑,双指放大截掉一半,存到相册中。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 【周老板,最近有空吗,我妹妹放假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她过去?】 对方应该是正在看手机,秒回道:【下周一有空的。】 沈木南下滑页面看了眼时间,今天是周四。 还有三天。 沈木南和周蓓约好时间后给沈曼打了个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的耳膜差点被震破。 不知道哪个小孩在唱青藏高原,难听到鬼哭狼嚎都不足以形容,沈木南果断挂了电话,改为发信息,末了嘱咐沈曼,“别玩太晚。” 代驾打电话说马上到,沈木南起身离开。 唉,祖宗放假了,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 周一沈曼是被沈木南的夺命连环敲门call喊醒的。 沈曼自从放假以来,每天就进化掉了早饭,十点之前她是绝对不可能起床的,哪怕突然醒了,她也会翻个身继续睡。 沈木南敲第一次门的时候她把身体往下挪了几公分,让被边盖住耳朵。 第n次后,她一把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穿气冲冲拉开房门。 “大哥,现在才早上八点,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木南原地转了半圈,又撩撩他特意抓过的头发,“今天不是带你去屿吗,怎么样,这身好不好看?” 沈曼用手直掐人中,眼睛都还没睁开但不妨碍她要喷火,“你不是说十点多去,顺带请人吃午饭吗?” 沈木南伸手把她竖起的呆毛压下去,“还是太年轻了小孩,约会前都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的。” “?”沈曼好奇,“这种也能算约会?”她手指向内点点自己,又指指他,最后指向他旁边的虚空处,好像那里真站着一个人。 沈木南没理会她画的三角形走位,膝盖半弯,脸上堆起不怀好意的笑。 “能不能有嫂子,就看你的表现了,我亲爱的妹妹。” 沈曼困得拖长音调:“你有话直说。” 沈木南站直身体,“你多制造点机会,我太直白主动的话怕吓着她。” 他离开之前抛出一句重磅炸弹,“成了的话你偶像年底的演唱会门票我包了。” 沈曼脑袋里的瞌睡虫瞬时被幸福的泡泡淹没,她从门框上弹射起身的同时抬头挺胸收腹,声音洪亮道:“保证完成任务!” 女孩子好像天然地就带有相似的磁场,这种磁场能让两个陌生的女孩很快建立联系,比如喜欢同一个明星,比如爱吃的口味相似,比如爱好相同。 更玄学的是,见到的第一眼不用任何对话仅仅看眼缘就能判断出对方会不会和自己玩得来。 有人把这称为“女人的第六感”。 风铃响,周蓓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无袖木耳边上衣的女孩子推开门走进来,树叶状的风铃垂在她耳侧,身材高挑纤细,黑长直顺滑地分散在两边,黑色短裤露出一点边,是很常见的下衣失踪的穿搭,穿在这个女孩身上却不是应该有的辣妹风,反而有种千金感。 女孩看到店里的周蓓,一双狗狗眼骤亮,“你是周蓓姐姐吧!” 周蓓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眉眼间的确有几分相似。 她微微仰头回答:“是我,你是……沈曼吧。” 面前的高个女孩边眨眼边点头,甜甜地笑:“嗯嗯,姐姐你好漂亮啊!”她十分亲昵地挎上周蓓的手臂。 别说,她哥的眼光终于靠谱了一回。 “谢谢,你也很漂亮。”周蓓拍拍她的手背,好萌的女孩,兄妹俩给人的感觉倒不太一样,不过性格都很好。 话音刚落,沈木南姗姗来迟:“你们这门口不让停车了吗?” 他停车的时候被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拦了下来,说这里现在不能停了,得停在稍远些的地下停车场,因此耽搁了会儿,让沈曼先过来。 沈曼松开她的手,说:姐姐那我先随便看看,随后慢慢晃呀晃,晃到了离两人最远的地方。 “对,我这两天光忙了,忘了和你说,店门口不让停车了。”她给两人各倒了杯水,“有人举报说是车都堵在门口影响生意。” 私家车、电瓶车随意停放确实是个问题,尤其是电瓶车堵在商家门口的乱象早该整顿,有的商户特意加钱租下地理位置优越的地方,利于曝光,却意外满足了一些人的“方便”需求。 沈曼好奇地到处看,沈木南搬进家里那些还是太少了,周蓓姐姐这里简直就像一个木雕王国! 连带着她看向周蓓的眼神里都多了丝敬佩。 阳光在女人身后铺开,金色发丝光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柔和的环境层中。 沈曼忽而觉得她人小小的,但莫名有种大的气场,只是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她走上前去问:“周蓓姐姐,你收徒弟吗?” 周蓓正和沈木南说话,闻言愣住。 沈曼继续说:“你做的这些都太美了,我之前也在网上搜过木雕的制作视频,但是都没看懂,可能是他们隐藏了其中的步骤,而且他们做的也没你好看。” 这是实话,她没有在奉承。 这家店虽然面积不大,但一走进来完全不觉得逼仄,整体格局疏朗有致,动植人都有,并且卡通形象居多,有的作品周围还用芦荀草雪柳叶等作为搭配,这里仿佛是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动漫版本的生态世界。 沈曼不是第一个问她收不收徒弟的。 她的回复没变:“没考虑过这个。”她话音一转,安抚明显失落的女孩:“但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呀好呀,谢谢周蓓姐姐!” “那我加你一个微信吧?” 一直没出声的沈木南悠悠道:“我有,回头我推给你。” ? 谁问你了? 沈曼没眼看她哥那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那好的。” 有顾客推门进来,周蓓去招呼客人了,留下哥妹两个面面相觑。 沈曼先发制人:“有微信了不起啊?” 沈木南理所当然:“对啊了不起。” 哼!完全炫耀! 沈曼怼他胳膊:“你赶紧推给我。” 周蓓给客人结完账后走到两人面前,继续刚才的话题,问沈曼有什么想刻的吗? 沈曼解锁手机准备把收藏的图片给周蓓看,一看时间十一点多了,她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吃饭,照片有点多我得找一下。” 沈木南不动声色看了周蓓一眼,明白她这是又要拒绝的表情,她每次犹豫时都会抿唇。 他拿出预约截屏给她看,声音温柔得不行,他音色本就好听,刻意带着引诱意图时每个音节就仿佛有钩子,沈曼在一旁瞳孔慢慢放大。 打她有记忆起,从没有听过沈木南这么说过话,挡住脸她以为哪个声优呢。 坐上沈木南的车后,她的鸡皮疙瘩都还在。 周蓓跟沈曼一起坐在后座。 一路上,沈曼缠着周蓓问这问那,沈木南轻咳一声:查户口呢? 周蓓笑着说没事,她说自己不是淮川人,是洛宁人,只是在淮川上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里定居。 沈曼好奇洛宁是什么地方,周蓓打开手机地图,给她圈出一小块地方,“这里。” 沈曼惊讶:“一千多公里?” “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不会想家吗?”她打算大学就在淮川上,因为不想离家太远,她身边的朋友也都是这个想法,淮川的考不上就去附近城市,这样回家也方便。 周蓓摇一摇头,淡淡地说:“不会。” 沈曼便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沈木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后视镜里,又和上次一样去寻她的眼。 她好懂又难懂,有时候不会把心里的话直白地说出来,但多数情况下,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会给出他答案。 比如现在。 女人的身体微微倒向窗框,一手支着颧骨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想念。 沈木南定的是家日料店。 服务员将他们三人引进名为“樱”的包间,刚一进去冷空气扑面而来。 沈曼搓搓胳膊,嘟囔一声这么冷。 没有任何思考的步骤,周蓓贴心地让她坐在远离空调的位置,她则是径直走向空调下方,却被人拉住胳膊,“你坐那里。” 沈木南指指沈曼对面的位置,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出风口处。 服务员送来菜单,沈曼推过去,乖巧道:“周蓓姐姐你先点。” 周蓓推脱:“不用了你们看吧,我没什么忌口,都可以。” 沈曼见状,干脆拿了菜单挤过去跟周蓓一起看。 等待上菜的过程中,沈木南在给三人烫碗碟,沈曼转转眼珠,从黑色皮质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机递给沈木南,“哥你帮我们拍几张照片吧。” 她教沈木南哪里是快门,哪里可以放大缩小,然后和周蓓一起看向镜头。 “三、二、一。” 红光闪烁后,闪光灯照亮了桌面,沈木南很随意地手腕一甩,把相机递还给沈曼。 如果不是刚刚沈曼教了他,周蓓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帮妹妹拍照,不然怎么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周蓓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的神色难掩。 一张就出片了吗? 这完全颠覆周蓓对于男生拍照的刻板印象。 程又苹在她面前骂过多少次,王黎拍照实在是太丑了,就算拍了张例图给他,让他一模一样照着复刻他都不行,每次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他出门却没有留下一张能看的照片。 王黎说男人都这样。 周蓓心说未必。 11、奶香黄檀 稚气未脱的女孩和气质温柔的女人同框,女孩笑得恣意,女人仅轻轻弯起唇角,没有大幅度的表情和动作。 可就连沈曼第一眼看的也是周蓓。 她不可否认自己很漂亮,毕竟沈家的基因比较好。 但她看着相机屏幕上微笑的周蓓,脑中只剩下两个字。 迷人。 明明周蓓的长相性格都淡淡的,说话温温柔柔,笑起来更是像春光洒了满身,但却没有一点讨好感,跟她刻的木雕般,表面图案就算设计得再柔软治愈,用手指轻轻触摸到的却是一片坚硬。 周蓓看了照片后,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没想到你拍照这么好看。” 沈木南不客气地接受这句夸奖,“天赋吧。” 对了,这才是沈木南。 沈曼想,臭屁骄傲又自恋,她偷偷用余光观察周蓓,想从中找出一丝无语的表情,这样她就多了一个可以一起吐槽她哥的战友。 然而,周蓓并没有和她露出一样的神情,她反而重重点头,神色格外认真道:“真的很有天赋。” 沈木南被夸得不好意思,说给她俩再多拍几张。 沈曼:“……”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吗? 短短几个小时,她便定下结论,周蓓就是沈木南的诱捕器。 她哥完蛋了。 - 吃饭时,沈木南接到一个紧急工作,需要尽快用电脑处理,他只得付完钱先行离开。 他走后,沈曼嚼着酥脆的炸猪排总是欲言又止地看向对面。 周蓓正夹起一块鳗鱼去蘸照烧鸡腿肉的料汁,“你想说什么吗?”她把鳗鱼塞进嘴里,嚼嚼嚼,见这小姑娘纠结得眉毛都皱在一起,让她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怕。 沈曼听到这话,干脆放下那半块猪排,手掌交握,身体往前探:“周蓓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周蓓没想到她想问的是这个问题,“现在没有。”她说完又夹起一只章鱼小丸子,这次蘸的是黑椒酱。 沈曼很敏锐:“那就是以前有咯。” 章鱼小丸子有些噎挺,周蓓喝口水送送,随后歪头笑着看面前这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孩,“我都二十四岁了妹妹,当然有啊。” 沈曼心里盘算着,沈木南是母单,这个姐姐一看就是恋爱高手,“谁这么没眼光啊,不好好珍惜。” 虽然她也没谈过恋爱,但她从小学就看言情小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决心帮沈木南一次。 “渣男而已。”周蓓云淡风轻。 沈曼打个响指:“没错,一个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周蓓心说现在的小孩思想真的太超前了吧,她在这个年纪只知道闷头学习,回头想想被渣男欺骗就是因为她经验太少,太单纯。 但学习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有得有失吧。 她得到的更多。 遇见坏男人和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一样,都是让她成长的养料。 她早就承认,自己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但她不信命。 对于沈曼发表的前任言论周蓓表示认同,“不说晦气的人了,快吃,吃完我们回店里刻木头。” 沈曼在回去的车上把打探到的消息同步给沈木南。 沈木南发来一个红包转账。 沈曼欢天喜地接收,然后给自己和周蓓买了一大堆甜品当做下午茶。 她最后没有选之前保存的那些图片,而是刻了一个苹果挂件。 这个相对简单,而且苹果承载着她和暗恋对象共同的回忆。 周蓓帮她选了一块椴木,裁切成长方体后,用砂纸打磨掉边角木刺,看着扎手的东西一点点变光滑,沈曼抚摸着那块小木料开始期待成型的样子。 接下来就是很简单的步骤:画图,斜刀削去多余木料,用小圆凿挖出苹果窝。 一个标准的苹果雏形就出来了。 店里放着staywithme,沈曼所有心思全放在手中的三角刻刀上,按照周蓓给她演示的那样,先在苹果表面划出纹路,顺着木纹再慢慢打磨细节让它的刀痕不那么明显。 周蓓开的音乐是循环播放,前奏第六次响起的时候沈曼才完成精修曲面这个步骤。 沈曼揉着微酸的手腕有些想放弃。 “周蓓姐姐,我太佩服你了,你竟然能刻出来这一屋子。” 沈曼摊开双腿倒在沙发上休息,周蓓拿起她丢在操作台上的“苹果”,帮她更精细化的处理。 周蓓细声安慰,“我刚开始也不行,做一个基本上一天就过去了。” 沈曼喝着奶茶又凑到操作台旁,刚刚在她手里怎么划都不舒服的刻刀,在周蓓手里却仿佛自动按了雷达,有个拐角处让她刻得歪七扭八,周蓓只轻轻一刀就变得平整。 沈曼瞳孔放大,“哇塞”两个字脱口而出,周蓓失笑,“熟能生巧而已。” “唉,我还想着送人呢,但是感觉做出来也不会特别好看。”沈曼失落得像是被戳破了的泡泡,长发遮住两侧脸颊。 周蓓掌心贴上她脸颊,哄道:“没事,还有我呢,我帮你修改。” 好温暖啊,有姐姐真好。 沈曼嚼着黑糖珍珠几欲落泪,为什么我的姐姐是男的! …… 等到沈木南结束工作回屿把人接走的时候,沈曼已经多了个姐姐。 不是周蓓姐姐,就是姐姐。 周蓓亲情淡薄,有弟弟不如没有,只会仗着父母偏心恃宠而骄,所以当沈曼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问能不能当她姐姐的时候,她犹豫片刻答应了。 只是她们都忽略了一点。 男人长腿靠在门口的木柜侧面,脚尖点地,似笑非笑的眸子像一阵风轻飘飘落在周蓓身上。 “那我应该喊你?” “妹妹?还是……姐姐?” 特别普通寻常的两个称呼,传进周蓓耳朵里为什么莫名有种别样的感觉,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张口道:“不用,我们就名字称呼就行。” “小孩闹着玩。” 沈曼跳出来:“完全不是!”她蓦地看向门口的高大男人,给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年,周蓓比沈木南就大一个月。 “哼哼。”沈曼瞥了沈木南一眼,沈木南很上道,“那我也得跟着沈曼喊一声姐姐了。” “你还是叫我周蓓吧。”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这种戏码高中生玩就算了,怎么一个成年人也跟着凑热闹。 沈木南见好就收,把手里纸袋递过去。 来的路上路过一家好吃的星球酥,他家每天限量供应,沈木南运气好,拿下最后两盒。 周蓓显然也知道这家店,“他家可难排了。” 她之前排过两次,每次都是还没轮到她就售罄。 她道声谢,收下来。 - 周蓓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地下室把一堆布满陈年老灰的设备搬上楼。 补光灯,三脚架,收音麦,装饰画,还有一些用来丰富画面的道具。 没想到做自媒体买的这些东西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她拿出一块百洁海绵擦微微沾湿,从里到外擦干净,又测试所有设备还能否使用。 确认都还好好的后,专门清理出来一个角落支起龙门架,调节好灯光亮度后,她抱着一筐工具坐了过去。 沈曼今天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提醒了她,现在是短视频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她想了几个赛道,最后还是觉得vlog的形式比较适合她。 节奏缓慢,比较看中配乐和画面的氛围感,制作木雕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沉浸式体验。 教程类视频受众也更广,她回家的路上脑中已经构思好大概的方向。 录制时间跟随窗外夜色一点点延长。 周蓓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直到肚子抗议,她才关掉录制的手机,拔掉灯光线,取下收音麦,把刻下来的木头碎屑丢进垃圾桶。 绷着一根弦飞快收拾完毕后周蓓那口气泄下去,一头倒在榻榻米上刷外卖。 为了让画面里的体态好看,她坐在没有靠背的小方凳上,要全靠腰部发力,还要时刻注意不要耸肩驼背。 两年前,朋友说她挺适合做穿搭博主,正好她待业在家,就开始捣鼓这个,也获得了一小部分粉丝,但根本不赚钱,找过来的品牌方大部分是置换,拍完视频还要把衣服还回去的那种。 从脚本到剪辑全是她一个人来,虽然没什么结果,倒是学了不少新东西。 算了,就再试一次。 而且木雕作为非遗如果能推广出去也是好的。 当然!能给她带来更多客单,挣更多钱是最最最好的! 周蓓快饿晕了,但她还是仔细点开评论区看饭菜的买家秀,一旦刷到什么差评她就果断退出,再找下一家。 微信在这时弹出信息。 周蓓点开,一张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堪比猫薄荷的照片仿佛自带冲击波蹦到眼前——锅包肉、干锅牛蛙、香辣鱿鱼的大合照! 沈木南:【吃晚饭了吗?我尝试复刻了下那次我们吃的几道菜,你还在店里吗,我带过去你尝尝有没有那个味?】 还附带一猫咪吃饭的表情包。 周蓓把家里地址发给他,因为她实在饿得走不动了。 屿:【那我点些喝的,你喝什么,饮料还是酒?】 沈木南正在把菜装盒,大脑瞬间根据关键词捕捉记忆,他赶忙回:【饮料就行。】 他可不敢在她家里喝酒。 谁知周蓓下一秒回:【好,那我给你点果茶,我喝酒。】 12、粉象 她难道丝毫不觉得和男人在家里单独相处还喝酒是件很危险的事吗? 还是她认定了他就是好人? 沈木南无奈地摇摇头,也或许是她对自己的酒量还抱有一种迷之的自信,毕竟除去她歪歪扭扭冲向马路,哪个环节来看她都是能喝的。 他走之前看到酒柜上放着郭子前几天去青城玩给他带的几瓶果啤,也一起带走了。 周蓓点的外卖先一步送到,但是外卖小哥说没找到楼层。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住的是个老小区,单元楼侧面喷枪的楼号早就在风吹日晒雨淋中褪了色。 她让外卖小哥放在门卫,挂断电话后换了一身舒服的运动装,反正一会也要来人,临走时还顺手把垃圾带了下去。 周蓓趿拉双黑色人字拖,袖口处的银色反光条在黑夜里格外显眼,沈木南在车里就看到了她。 他降下车窗叫住她。 周蓓跟他说要去门口拿外卖,沈木南让她上车,周蓓也没跟他客气,毕竟她家这栋楼靠里,距离小区大门也要走挺长时间的。 她示意要先把手里的垃圾扔掉。 “哇塞,闻着就好香啊。”周蓓拉开车门坐进来,“看来你真是大厨。” 沈木南调转车头,“说了没骗你。” 两人下车时沈木南右手拎着周蓓买的外卖,左手拎饭盒,跟在周蓓身后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两人站在旁边等里面的人先出去,有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侧身时看了沈木南一眼。 周蓓伸手摁亮18层。 电梯载着两个性别不同的人徐徐上升,他瞳孔映出女人撩头发时左耳后下方的那颗小痣,只一眼他就飞快扭过头去,但身后的镜子将他微红的耳根照得清楚。 前方周蓓的脑袋就离他衬衫第三颗扣子不到一指的距离,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苍天在上,他从来没单独去过女生家里,他收到定位时差点被水呛住。 在这样不太好吧和你还想不想有进展和人家女生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三条路上来回跑了好几圈后,他毅然决然开上了去往周蓓家的路。 指纹锁解开的刹那他的心跳更是宛如从跳楼机最顶端往下冲。 “请进吧。”周蓓拿出一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给他。 沈木南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的监控。 怪不得她敢。 女人随手拿了个柔软的大肠发圈,长发在指间绕两圈就成了一个饱满的低丸子头。 这下那颗痣更加光明正大地闯入沈木南视线。 他垂眼,跟在周蓓身后进客厅,眼睛不敢乱瞟,直到周蓓“呀”一声,他终于从不知道该看何处的状态下解脱出来。 “你还带酒了。”她点点茶几上并排摆放的啤酒,“我这充足着呢!” “青城特产,朋友给的,你尝尝。”沈木南把饭盒一一拿出,周蓓见状起身去厨房拿筷子和杯子。 她回来时沈木南已经将全部的盒盖打开。 “快试试一不一样。” 周蓓闻言夹起一块裹满糖稀的薄厚匀称的锅包肉,外酥里嫩,好好吃。 在沈木南殷切的注视下,小兔造型的筷子接连伸向干煸牛蛙和香辣鱿鱼。 香度和辣度甚至要比原版更下饭。 “怎么样,能打多少分?” 周蓓手指一横一竖交叉:“十分!” 沈木南喝一口周蓓买的苹果茉莉冰茶,茉莉花的清香内外重叠,他疑心她是不是也用了茉莉花味的香水,怎么味道如此浓烈? 听到她给出十分,他扯开嘴角,玩笑道:“真的假的,不会是友情分吧?” 周蓓立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当然是真的!” 她倒了点葡萄味的果啤,咂吧两下嘴,“这个也好好喝!” 酒精度数不高,喝起来有点像葡萄味的气泡水,她还在品味,唇抿得扁扁的,嘴角粘了粒辣椒籽也浑然不觉。 沈木南抽出张卫生纸凑近她。 “擦擦。”他的动作在她脸颊旁停下,纸巾塞进她手心。 周蓓用纸巾擦了两下也没掉,可能是辣椒上有熬的酱汁,沈木南接过那张纸。 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纸接触皮肤,由心脏传递至手指的温度滞留在上唇边缘,他轻轻一捏,那处竟泛红,不知道是肌肤太敏感还是辣椒掉色。 两人把饭菜吃了个精光,周蓓要拿去洗碗,沈木南把人按下,周蓓大呼不可以,学着他平时的语气说他这双用来制造美味的手怎么能用来洗碗呢? 比平时上扬至少两个度的声音,谄媚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可爱和活人感,沈木南又看呆了。 随后他的视线扫过茶几上喝空的酒罐,终于认清她喝醉后会下线掉平日里的淡人形态这一现象。 感情浓度通过酒精在她的身体里稠化,激发出她小女孩的一面。 她哼着歌去刷碗了。 沈木南一只手臂横搭着膝盖,另一只手臂托着下巴,将她的背影缩进小小的瞳孔里,然后放大,直至占满他全部视野。 电视背景音还在放着,是档综艺,有人在笑,有夸张的音效,可是沈木南的世界只余下厨房那片哗啦啦的流水声。 此情此景,他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家”的感觉。 真是他的家就好了。 - 命理学上讲究大运,大运来之前你再努力有时候也会差那么一点点,大运悄无声息靠近你时,什么都不做日子也会坏端端地好起来。 周蓓的大运来了。 那条视频两个平台相加有差不多五十万的播放量。 评论区各种声音:有说她手巧的,有喜欢木雕的,有求链接的,有催更的,有夸她好看的…… 周蓓从许多好评中精准揪出那条建议——背景有点单调。因为这也是周蓓曾经纠结过的,既然有人提出,就证明还有进步的空间。 她果断将视频背景挪到了屿。 甚至不需要布置,不需要摆拍,她就和平时一样正常工作,只是多了个录制手机和补光灯。 第二则视频发出去后,粉丝增速大大提升。 周蓓每天一睁眼就是回私信,订单逐渐排到年底。 中途还不忘约沈曼出去玩,她很喜欢沈曼,而且如果不是她提了一嘴自媒体,也不会有如今的好成果。 沈曼问:“能带上我哥吗?” 周蓓回:“当然可以。” 沈曼把这条信息给睡到十二点还在赖床的沈木南看,对方费力地撩一下眼皮。 三,二…… 沈曼还没数到一,沈木南“蹭”地从床上弹起来,像头小牛激动地扒拉沈曼红色的手机壳,短信内容里外里看了三遍,随后伸手胡乱从被窝里摸出来自己的手机,大手一挥,“收钱。” “啊!谢谢哥哥。”沈曼双手合十放在脸颊左侧,心花怒放地见牙不见眼。 沈曼捧着手机唱着好运来离开了。 - 出发去游乐园的当天,沈曼早早就起了,这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带给沈木南的震撼力。她化好妆后又是卷头发又是编发,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种发型,最后还是披回去她一贯的黑长直,自言自语:“也别太刻意吧……” “什么?”沈木南没听清,他的出声倒是把正沉浸式打扮自己的沈曼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没有啊?” 人被推出去,沈曼把门反锁。 游乐园门口。 沈木南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家妹妹旁边的男生。 “这是我同桌陈肖一。”年轻漂亮的女孩拉过一旁男生的袖子,大大方方介绍道。 周蓓作为共谋,早就知道陈肖一的存在。 所以这波先斩后奏只针对沈木南一人。 被叫陈肖一的男孩并不热络,只是礼貌性地跟两位大人打了招呼,这让沈木南莫名心情好了些许。 四人刷身份证进去后,周蓓拿出张项目地图,问大家都想玩什么。 沈曼率先说:“我想去玩过山车!” 周蓓故作为难道:“我有点恐高。” 这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 沈曼一拍双手:“那刚好,姐姐你和我哥一起,他也恐高。”她转头跟陈肖一说:“那我们去玩过山车?” 陈肖一点点头表示可以。 于是四人兵分两路。 工作日游乐园人不多,但沈木南还是走在她外侧,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人路过他们的时候小声跟朋友感叹:“哇塞这两人好配啊!” 沈木南嘴角微微上扬两个像素点。 沈曼来之前拜托了周蓓一件事情,帮她探探沈木南的口风。 她佯装闲聊:“沈木南,你觉得陈肖一怎么样啊?” 沈木南冷哼道:“沈曼让你问的吧。” 周蓓呵呵一笑:“你真了解她。” 她把包往上掂掂,走在他身边。路过旋转木马,小孩欢快的笑声夹杂父母“小心点”的嘱咐,多重声音下周蓓依然捕捉到了他说的话:“她喜欢就行。” “喜欢,是不需要别人来评价的。”他看向周蓓。 13、花椒木 “哎,你看那个!” 周蓓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形状的建筑。阳光猛烈,她用手挡在额前,“时……时空什么?”正巧有大片刺眼的光打在门口的木牌上,手写粉笔字像被超大号闪光弹炮击,费力才能看清一个字。 沈木南递给她一顶鸭舌帽。 周蓓惊讶:“你从哪来的帽子?”跟哆啦a梦一样。 旁边的人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看过来,眉骨依旧高挺得能遮住太阳,“百宝箱变的。” 他翻出衣服口袋,深到周蓓觉得别说帽子了,就算个头盔也能塞下吧。 “女装真该给我一个解释。”周蓓今天穿的白衬衫牛仔裤,衬衫的口袋浅得连手机她都不敢放,怕上个厕所就掉进去了,牛仔裤的两个口袋更是纯装饰。 沈木南一语中的:“不然女人的包卖给谁?” “我还说我比较实用主义。”她拍拍右肩膀挂的卡其色托特包,佯装阴恻恻地说道:“我这些东西放你一个口袋里都有余量吧。” 沈木南哭笑不得地张开两个口袋,“你可以放进来。” 周蓓闻言,取下一侧包带,把充电宝和遮阳伞这种比较重的东西递给他,“那谢谢啦。” 包一下轻巧不少。 沈木南晃晃手里浅紫色小猫图案的遮阳伞:“有伞怎么不打?” 脑中一下炸开前男友的那句“男人打伞好幼稚”的吐槽。 不想承认,但那个该死的人还是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丑陋的痕迹。 视野里的光一瞬被吸走。 紫色的伞面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只大手,轻柔地帮她隔绝刺痛她的阳光。 沈木南半边身子还沐浴在阳光下,她把伞柄往他那边移了移。 两人站到了山洞前,也终于看到了“时空隧道”的全貌,简单来说,是个3d项目,背景是森林秘境,游客坐在木船上沿着轨道往前,中途会经历几个转弯,像是小型过山车。 山洞漆黑,两道一长一短的身影从刚入洞时就被投射到大片幽绿中,画面森系梦幻得仿佛误闯进爱丽丝仙境。 缩小版的沈木南和周蓓跟随他们木船行进的速度在森林里奔跑,背景中的人跳跃翻过山丘时,他们坐的小船也会向后倾倒,仿佛真的在爬坡一样。 周蓓没任何准备,过第一个弯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前面的方向盘。 她触摸到的是一片温热。 “额,抱歉。”她咬住下唇,飞快将手移开。 沈木南慢半拍收回手。 四周昏暗,每当他们淌过一条河流,钻进几簇草丛,或者掉落在柔软的花朵上,总会有不同的特效音出现,光影变幻间,旁边人的情绪也在不停切换。 沈木南有些明白为什么大家喜欢看电视剧了,视觉效果可以直观表达情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代入感会让观众进入到属于角色的世界。 与她喜怒哀乐都共享。 不过…… 怎么还有跳悬崖的情节啊? 手表发出心跳过载的警报,他闭紧双眼,身体腾空又急速落下,下唇咬得死死的,牙关止不住地颤抖。 等路况平稳,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再一看身边的周蓓,神色平静,哪有半点恐高的样子? “你……你不是恐高吗?”他声音还在抖。 周蓓“啊”了声,随后俏皮地说出真相:“其实我不恐高,这不是为了给那俩小孩单独的相处空间吗?” “没事,你怕的话,可以喊出来的。”她还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正说着,有光涌进来,已经适应了山洞黑暗的两人纷纷眯眼,扩音器播报“谢谢观看”的提示音同时响起。 “到啦。”周蓓率先起身,见沈木南还坐在原地不动,朝他伸出了手,“你没事吧沈木南?” 沈木南半阖眼皮适应光线,随后顺声音看过去,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五官仿若蒙上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把手递过去,手指向下钩住她的。被人接住的感觉真好。 四人说好在餐厅汇合。 游乐园有三个主题餐厅,他们电话里商量决定去海绵宝宝主题。 从外面看餐厅平平无奇,推门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这简直是把蟹堡王餐厅一比一复刻过来,细节到连顾客坐的椅子都是水桶形状。 虽然是午饭时间,但店里人不是很多,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四人桌等待。 沈曼和陈肖一没一会儿也到了,沈曼坐在周蓓旁边,陈肖一则和沈木南坐一起。 终于进到室内,沈曼脱掉外披的防晒衫,露出里面灰色带亮片的吊带。 坐她对面的男高中生慌乱地埋下头喝水。 陈肖一皮肤不算特别白,是很健康的肤色,刘海微分,锁骨上延至耳后的皮肤越来越红,额头的汗珠顺着侧脸轮廓下滑,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沈曼。 周蓓递过去一张纸巾,示意他擦擦汗。 陈肖一说声谢谢接过,周蓓瞥他一眼,心里想笑,这小男孩都快熟了。 菜单的掌控权交到他们两个小孩子手里,周蓓趁这个空处理一些工作消息。 通讯录显示有新的好友,她以为是来购买木雕的,结果同意后对方下一秒就发来信息,周蓓“砰”地一声把水杯放在桌上。 水花溅到手背,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沈木南问。 周蓓摇头,手指猛戳键盘,指甲偶尔触碰到屏幕,声音很重。 “没事,看到一个恶心的东西。” 发送后,她飞快点击删除好友,动作快得像是晚删一秒她都能把早饭吐出来。 “我去趟卫生间。”她放下手机。 周蓓走后,沈木南屏幕亮了一下,接收到沈曼的信号后,他解锁手机。 “是前男友,我刚不小心看到了。”沈曼视力极好,而且周蓓没贴防窥膜,她想看不到都难。 沈木南移开视线,眸光微动。 - “我靠,他怎么还有脸来找你的?”程又苹在北海道的漂亮民宿里气得来回踱步。 周蓓正对着镜子摘耳钉,“所以我跟他说,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死人怎么还能发微信。” “然后把他删了。” 对面爆笑。 程又苹咬下一串关东煮,赞叹道:“宝宝你真是出息了。” 她开始翻旧账,“以前你俩每次吵架你都是主动和好的那一个记得吗,哦对,有一次最离谱,明明就是他傻逼,做事情以自我为中心,你还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包容,我靠那阵真是给我气死了,恋爱脑真的是没救。” 她喋喋不休地让周蓓不得不直面过去愚蠢的自己。 可能是从小缺爱,再加上男方太会pua,导致周蓓在谈恋爱的过程中逐渐丢失掉自我,最后还落得个被绿的下场。 “这不是醒悟了吗?”周蓓拿出发带箍在头上准备卸妆。 程又苹重重说道:“是啊!我说再多你当时都听不进去,看吧,事教人,一次就改。” “但是啊。”程又苹话音一转,“也不能太封心锁爱了,最好的年纪不谈恋爱很亏哎。” “嗯……其实零食哥还不错……”她说得小声,但程又苹还是听清了。 “什么!!”她的声音大得仿佛从北海道瞬移到淮川,站在周蓓面前。 周蓓捂住耳朵说先去卸妆。她把卸妆膏清洗干净,抽一片洗脸巾擦掉脸上的水渍,回到沙发上把今天的游乐园之行跟程又苹说了一遍。 “就那会儿,我感觉他好脆弱。”她又怀疑道:“等等,我这该不是母爱泛滥吧。” “……” 程又苹都快跪了。 她一步一步引导周蓓看清自己。 “你回忆一下你俩别的相处状态呢?” 跟他喝酒挺开心的; 他做饭还挺好吃的,完全能开饭店的程度; 他心思还挺细腻的,竟然能猜到我养的猫就是五元; 他拍照不错; 他有时候还挺臭屁,挺搞笑的; 他…… “停!”程又苹问:“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母爱吗?” 周蓓讪讪笑道:“好像不是。” “so?” 周蓓慢慢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 周蓓第二天工作时总是走神。 傍晚用砂纸打磨木料的时候还把手蹭破了。 三十多度的天,左手大拇指缠上创可贴,没一会儿她就感觉到里面辣辣的,想来应该是汗液渗进伤口的缘故。 她简单收拾一下打算回家,却撞上推门进来的沈木南。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很是眼熟。 是那晚他带到她家的。 看上去沉甸甸的,“沈大厨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她下巴轻抬,眸光扫过他指尖。 沈木南往里走,周蓓在一旁负手弯腰看着他打开饭盒,“咸蛋黄鸡翅!” 最上面那盒整齐排列了六只裹满金沙的鸡翅,只只个头饱满。 沈木南接着打开下一层。 卤肉和香菇切成碎丁铺满在方形饭盒中,右上角放了几颗超级标致的西兰花点缀,胡萝卜切丝码在边角,色香味俱全的一餐。 沈木南双手呈烟花状,还自然地配上烟花升空的声音,“刚研究出来的新品,看看这次周老板能给几分?” 想起上次他也是这么问她能给几分,周蓓戏谑道:“考试上瘾啊?” 沈木南把筷子递给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好学生是这样的。” 好像真的希望得到老师的认可一样。 周蓓接过筷子,夹起一只色泽金黄的鸡翅,咬一口汁水充沛,“好香!” “十分!” 她举起手中不存在的打分牌。 “这个十二分!”卤肉香而不腻,越嚼越香,“我说真的,你不当大厨确实太可惜了,这比我在港式茶餐厅吃的还要好吃。” 沈木南坐在沙发对面,万分享受地听她的夸赞,“有没有人说过,你情绪价值给得太好了。”他俯身靠近,“让人很难不心动啊。” “啊。”周蓓叼着啃到一半的鸡翅愣愣地抬头。 四目相对,她像是跌进整片沉郁的海,他没闪躲,眼神从她的眉眼下移。 他得承认。 前男友什么的。 太让人不爽了。 14、白酸枝 周蓓率先败下阵,她把嘴里的鸡翅拿下来,左手被人一下握住,鸡翅“啪”地掉在茶几上。 “啊,我的鸡翅!” “手怎么回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她当时随便一包,想着回家再用碘伏消毒,就没仔细贴,手腕被他握住时她才发现创可贴表面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血迹,暗红色,看来干了有一会儿了。 周蓓往回缩了缩手,没动。 “砂纸不小心刮的。”她小声道。 沈木南叹口气,从口袋拿出一根自带碘伏的棉签。 “你是哆啦a梦转世吗?”周蓓惊了,难不成他的口袋真是百宝箱。 他先用纸巾把她手上的油擦干净,然后拿到自己跟前,“是啊,上帝派我来拯救你的。” 沈木南从中将棉签掰开,褐色液体流向一端,他几乎是用指甲一点点撕开创可贴,看到伤口周围一圈已经泛白,他心疼地皱眉,“都这样了也不说疼。” “哎呀我都习惯了,干我们这行哪有没受过伤的。” 周蓓见他脸色不佳,跟他说:这都算小伤了,我刚开始学习那会儿直接剜下一块肉呢。 她本意是想说:我没事。 沈木南却把唇抿得更紧。 消毒后,他举起她的手指,用另一只手轻轻扇风,跟她说:“先别贴创可贴了,天热容易发炎感染,用纱布包一下。” “好……” 她话还没说完,沈木南从沙发上起身,丢下一句:“我去买。” 茶几边放了一本杂志,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内页翻起,风铃撞出杂乱无章的乐曲。 他走后,这声音在她的心里经久不息。 - 暮色漫进车窗,周蓓的右手不安分地揪住安全带上的米菲兔,驾驶座上坐着沈木南,不管她如何拒绝,沈木南还是要给她当司机。 她略带无奈地低头看着缠绕上白色医用纱布的手指,这点伤也太兴师动众了。 “所以你怎么会随身带棉签啊?”她还是很好奇。 沈木南摇头笑笑:“今天上午和客户签合同,他翻页的时候手被纸划了道口子,酒店前台给了两根。” 周蓓捂住嘴,“不是,这也太巧了。” “天意吧。”他半开玩笑道:“也许真是命运把我带到你身边的。” 周蓓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鬼怪即视感。” 她想到什么,伸手打开车载音响,“还真有。” roundandround,鬼怪的主题曲。 旋律在两人之间流淌,沈木南对她的歌单感到好奇,“你平时都听什么歌?” 周蓓点开网易云,食指滑动给他看,“我听韩剧的ost,还有英文歌比较多。” “爱看韩剧?” “对。” “我也是。” - 沈木南成功要到了周蓓的歌单。 临下车前,周蓓喊住他,“我家还有个电瓶车,要不你骑过去,到时候把车钥匙放在门口花盆下就行。” 沈木南解开安全带,“那麻烦你了。” 周蓓听他这么说,连忙摆手,“是我麻烦你才对。”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简直和安全带上的那只粉色卡通小兔一模一样。 沈木南跟在周蓓身后上楼,这里他已经不陌生。 周蓓的电动车停在小区的车棚里,她拿了钥匙跟他又一起下去。 电梯在楼上19层卡了会儿。 到达18层时中央站着一个男人,手里还牵着一只泰迪。 沈木南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正是上次他来周蓓家时上电梯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位。 这么巧。 男人身上的老钱气质快要溢出来,沈木南接触过很多有钱有权的客户,所以对这种人格外敏感,印象很深。 看起来比他大一点。 周蓓跟他打了个招呼:“陈哥,遛狗去啊。” 被叫陈哥的男人点点头,然后大摇大摆地将目光放到沈木南身上,并且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男朋友?” 莫名地,沈木南察觉出陈哥对他有种微妙的恶意,这兴许是男人的第六感。 他赶在周蓓回答之前,掷地有声道:“准男友。” 周蓓的所有音节吞回腹中。 电梯载着三人一狗还在下降,泰迪叫声急促清脆,周蓓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无数的情绪在胸腔中横冲直撞,想要叫嚣着找到一个出口,却都被硬生生憋回。 直到电梯打开,那股快要扼住喉息的感觉才得到释放,陈哥和狗走在前面,沈木南一声不吭跟在周蓓旁边。 陈哥在单元门口向左,车棚在右,好像电影里的路人突然下线,留两个主角在路灯下面面相觑。 “对不起,对不起我……”沈木南率先打破这个由他引起的沉默。 “陈哥是我房东。”周蓓看着路灯下的灌木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从深绿变成黑色,“他不租给情侣,所以才问你。” 沈木南头恨不得埋进地里:“我看他对我有敌意,以为,以为……” “以为他喜欢我?” 周蓓轻轻开口,扔下对沈木南来说堪比通宵打游戏第二天被老师叫起来背诵阿房宫赋量级的核弹。 “所以,你喜欢我。” 灌木丛在她视野里消失,路灯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开关,唯一的光源只有头顶高悬的弯月。 明明还有几步的距离,却好像五感纷纷长出线条,另一端是她的手里,“是。”他深呼吸后看向她眼睛。 完全不对。 他想象中的表白不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场景不会这么草率,就在她家楼下,而且他现在穿得跟小区里下象棋的老头一样,灰不溜秋的。 沈木南嗫嚅道:“抱歉,我本来想好好策划一番的,但刚刚没忍住。” “你不用太有压力啊!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要是……要是你觉得有压力……我就……我就……” 周蓓这下倒是真的有点好奇,“你就怎么样?” 沈木南低下头:“收敛点,偷偷喜欢你。” 他那语气宛如雨夜里被人抛弃的小狗,湿漉漉的。 不得不说,他很聪明,知道自己的优势,知道如何最大化地拨动她心里那根弦。 但是她依旧很清醒:“你介意我喜欢你没有你喜欢我多吗?” 沈木南原本把自己束在一个玻璃罩子内,那里只有他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柔和却坚定的声音像往里面缓缓注入空气,他得到允许呼吸的指示,“意思是……” “对,我也喜欢你。”周蓓大方承认,“但是,可能浓度还没有很高。”她也十分坦诚。 沈木南无法像偶像剧男主一样说出“我喜欢你那就够了”这种话,他沉默了数秒后,假装没事人一样,“没事,我等你,等你百分百喜欢我的时候。” - 他回去把这事跟林泽野说了,让他不要再乱凑局。 林泽野第一反应是揶揄他:你小子也有今天。 “当初那些找我要你微信的妹妹要是知道得哭出一整个太平洋出来。” 不对,林泽野越听越不对劲。他把毛巾搭脖子上,单脚站立,耳朵横过去,原地蹦了好几下。 “你干嘛呢?”沈木南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跟啄木鸟一样笃笃笃的。” 林泽野认真道:“我在倒出游泳池里的水。” “一定是我刚才游泳没带耳塞,脑袋进水了,现在倒出来了,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干啥了?” “滚。”他这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林泽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大哥,以前也没看出来你这么怂啊。” “你懂个屁,我这是尊重她。” 手机自由落体,被柔软的地毯接住,他单手盖住双眼,一个翻身,自己也掉到地上。 说不伤心是假的。 说不难过也是假的。 林泽野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他的低气压,他也确实没遇到过这种女人,不知道怎么安慰,就搬出兄弟,“要不哥几个出来陪你喝一杯。” 那头许久没说话。 “跟谁打电话呢?”是郭子的声音。 “沈木南,正为情所困。” “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郭子发出同等惊讶。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沈木南身边只有宋韵一个异性。也不能怪他们想错,沈木南对宋韵那完全就是有求必应。 宋韵上学时候留个蘑菇头,从来不化妆,沈木南那时候诡异得很,他们也不敢当面八卦。 理所当然地就认为沈木南喜欢宋韵。 直到毕业两人闹了个大的…… “你俩在一起呢?”他像一只破败的拉风箱。 “这话说的有点不对吧,大哥,我可是直的。”林泽野扔给郭子一瓶矿泉水,郭子闻言赶忙正身。 林泽野嘁一声,“小爷我比钢筋还直。” 沈木南头都要被吵炸了,“你俩有病是不是,我是说,你俩一起游泳呢。” “啊对对对。” 郭子接过电话:“你咋回事?” 林泽野代替沈木南把故事又讲了一遍。 郭子若有所思,“她是觉得谈恋爱要百分百喜欢才能在一起?” 终于有人愿意把他现在乱如麻的心绪梳理清楚,沈木南腰腹一用力,坐起来,“对,是这个意思。” 郭子羡慕道:“现在这个快餐式恋爱的时代里,还有人奉行小火慢炖的感情,不多见了,你好好把握。” “?” 林泽野:“你在说什么鸟语?” 郭子嘿嘿一笑:“最近在追一个语文老师,读了点书。” 林泽野把毛巾扔他脸上。 “确实,毕竟是我喜欢的人,差不了。” 林泽野想把另一块毛巾也扔出去。 挂断电话后,郭子和林泽野回更衣室冲澡。 热水,热空气,泡沫全部堆在头上的时候,郭子福至心灵一把掀开帘子,“哎,那宋韵是不是没可能了?” 刚巧,林泽野的帘子是坏的,“你变态啊!” 郭子无语:“你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林泽野继续淡定往身上打沐浴露,“也许他就没喜欢过宋韵,是我们搞错了。” “也是啊,当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都知道。” “但是贴吧上说沈木南是因爱生恨啊。” 两人对视一眼—— “贴吧害人不浅啊!!!” 15、紫罗兰 周蓓开门营业时,从花盆底下拿出了那串钥匙,昨晚回去后沈木南给她发来信息,说车放在了附近的公共车棚。 就这一句话。 好像昨晚的种种只是周蓓做的一场梦。 他生气了吗? 算了,真放弃的话也好,趁她现在对他的感情还能收回。 有位富人区的太太在她这里定了一个半人高的伯恩山,大型的木雕一般是周蓓亲自送过去的,交给跑腿她总归是不放心。 周蓓挂上店主有事外出的牌子,用推车推着包装好的木雕,走出几步后又回去拿上礼物,这位太太是她的老顾客推荐的,两人是很好的朋友,周蓓得知她们喜欢收集线香,于是给她们各带了一份。 线香不值钱,但心意对于生意人来说最能维系顾客。 周蓓按照导航开到了琼山华府。 临时登记后,周蓓开进地下停车场。外面今天30多度,这里却凉爽如山间,有钱人住的地方连停车场装修得都像五星级酒店。 周蓓边感慨边羡慕。 她从后备箱抱出那只伯恩山,打开折叠车,将东西推到电梯口,一切准备完毕后给那位太太发了个信息。 周蓓等了十分钟那位太太才回复:不好意思啊小周,我刚刚有点忙,没及时看手机,你直接上来吧,36层,电梯已经开好了。 “诶,好的!”周蓓发了个语音出去。 越是简单的话语越是不能打字,文字看不出情绪,这也是周蓓吃了亏后才懂得的。 中途没人上来,周蓓很快到了36层。 琼山华府营销做得很好,周蓓在哪个地方看到过它的宣传册,这里的房子少说都要四五百万打底。 一梯一户,双开门,门的设计看上去很低调,但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是品质极其上乘的缅甸柚木。 周蓓拎着东西摁下门铃。一个身穿新中式丝绸套装的女人打开房门,眉眼温和,递给她瓶水,“辛苦啦小周,天这么热快喝点水。” “哎,谢谢王姐。”周蓓双手接过,单手打开折叠车的按扣,“王姐你看一下有没有破损情况。” 她蹲下身,把水夹在身体中间,解开盒子上的丝带,礼品盒像莲灯一样朝四周散开,伯恩山的大脚踩在雪梨纸上,萌得人心都化了。 “哎呀,这也太可爱了!”王姐惊呼道:“好逼真啊,小周你也太厉害了!” “不用检查了,我绝对相信你,梦梦跟我说你做得可精细了,细节什么都特别到位,一看啊就是个心细的姑娘。” 她把手指放到伯恩山的鼻子前,仿佛下一秒指腹就会沾上小狗鼻头薄薄的水液,梦梦买的是束手捧花,她离得近了就能发现是假的,但是这只伯恩山,夸张到她需要用手去感知真假。 周蓓连忙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姐姐们也太会夸了,我都脸红了。”她用手背拍拍自己的脸笑道。 随后把手里拎着的两个方形礼品袋递过去,附带说了番漂亮的场面话,哄得王姐心花怒放,连说要给她介绍生意。 - 周蓓从琼山华府出来后,路过家奶茶店,突然想喝波霸奶绿,她停车下去买了一杯。 回到车上,周蓓用手摁着吸管一头,对准塑料薄膜猛地一插,位置对了,但手劲差了些,奶茶流了她一手,她赶忙拿纸擦,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滴在脚垫上。 她手忙脚乱地又去擦垫子,却在死角处发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挂件。 还用金银混合的丝带系上。 这丝带是一个她最喜欢的文创店铺做的,她一般用来给客人打包,可是在半年前店铺收益不好就关闭了,算算时间,正好是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小猫静静地看着她。 这感觉很奇妙,好像她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养,过了很久推开家门发现孩子又回来了。 周蓓没有选择给他发信息,而是打了个电话出去。 机械音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那边背景嘈杂。 “喂,周蓓?” 他应该是走到了远一点的位置,身后的声音逐渐减小,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得清晰,“怎么了?” 丝带套在周蓓的食指上,五元靠在她手背,金属冰凉的触感紧紧贴着她掌心,“你的钥匙在我这里。” 想来应该不是家门钥匙,不然早就发现了。 沈木南问:“你现在在店里吗?我去找你拿。” 周蓓说不在,“你在哪里啊,近的话我可以给你送过去。” 沈木南说了个酒店的名字,“我来喝喜酒。” 周蓓伸手在面板上输入,屏幕显示3.8公里,“还行,我20分钟到。” 街景向后倒退,周蓓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会提出给他送去,也许是想看看他的状态。 她把车停在路边,按下车窗拍了张照片给他:我到了。 不多时,车窗被人从外面轻敲,周蓓降下,露出沈木南的脸。 他今天应是打扮了下,微分的刘海用了发胶向后梳,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没了头发的遮挡,眉骨更加立体,衬得眼窝分外深邃。 平时见惯了他随性自然的样子,这一面给了周蓓不小的冲击。 她把眼神收回,递给他钥匙,“你这是去当伴郎了吗?” “打扮这么帅。” 沈木南脑子里自动屏蔽无关的字眼,倘若脑中的弹幕可以显形,那就是:你xxxxxxxxx这么帅。 凌晨一点,波霸奶绿狠狠发威,周蓓毫无睡意地瞪着天花板,翻了个身,脸朝下,用枕头蒙住头,心里默念:快睡吧快睡吧快睡吧。 夜晚安静得连心跳声都一清二楚。 周蓓像烤炉上的羊肉串来回翻滚数次,啊一声坐起来,长发凌乱。 “睡不着好痛苦……” 她穿鞋下床,打算喝点水来稀释体内的茶多酚。 安静的夜晚是一个很好回忆白天的时刻,她站在流理台旁喝着水,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在看什么?”沈木南扣好安全带问她。 周蓓收回刚刚放在他肩胛骨处的目光,“没什么。”她发动车子,想那些漫画还真挺写实,男人的胸肌真的可以把衣服撑开。 不过,之前她怎么没发现? 很奇怪,他今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壮了一圈。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沈木南双手交叠放在腿前,“感谢你把我送回家。” “礼尚往来,你不是昨天也送我回去了吗?” 沈木南不喜欢她跟自己分得这么清楚,“我能问你吗,你对我的喜欢有百分之几?”他得搞清楚自己的起点。 周蓓终于等到这句话,其实她在试探他,如果他对昨天避而不谈,当作没事发生一样,她会慢慢收回对他的喜欢,不清不楚的爱情她不要再有了。 她仔细考虑过后,回答他:“百分之四十吧。” “我是觉得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太短,以前完全是当朋友在相处,具体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一天觉得你人还不错。” 沈木南听她如此真诚地剖析喜欢他的心路历程,尽管只有40%。 昨夜的难过啊伤心啊全都被他打包抛到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去了,“给我发好人卡啊?”他似笑非笑道。 “你确实很好。”周蓓转过身,目光平直。 沈木南被打败了,她总是能一本正经地说出些让人心动的话。 真诚才是必杀技。 他在二十四岁这一年的末尾,确切地体会到了。 并且,陷进去了。 “所以,给我一个邀请你共进晚餐的机会吧?” 周蓓:“那我能点菜吗?” 意思是不想去餐厅吃,想吃他做的。 …… 晚上六点,周蓓带着礼物准时敲响了沈木南家的门。 开门的是沈曼。 “姐姐你来啦,我哥正在炒菜呢,快进来快进来。”沈曼给她一双兔子形状的拖鞋。 周蓓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俏皮道:“呐,我的饭票。” 沈曼搓搓手:“我能拆开看看吗?” “当然。”周蓓把深蓝色盒子拿出来放到一边,沈曼边打开白金色那份边好奇道:“这我哥的吗?” 厨房的门被一下推开。 男人端着一盘色泽诱人的避风塘炒蟹出来,腰间系着灰色菱格纹围裙,还维持着中午的大背头发型,厨房到餐厅短短几步路让他走出了t台的气势。 他眼睛状似不经意往旁边瞟,周蓓早就看破他的小动作,食指抵着礼物盒往前推推,沈木南放下菜,朝内指向自己,“我的?” 周蓓:“对啊,总不好白吃你的。” 沈木南雀跃的神色像钢琴f大调猛地降为b大调,怅然道:“哦。” 他转身回去厨房,周蓓眨眨眼问沈曼,“你哥他怎么了?” 沈曼正拿手机左拍右拍周蓓的礼物,是一条星星手链,两颗琉璃珠中间镶嵌着一颗耀眼透亮的星星状彩钻,戴在莹白的手腕上格外吸睛。 厨房传来餐具相碰的声响,沈曼将凳子往周蓓那边拽,小声跟未来嫂子吐槽:“觉得你和他太见外了呗。” “他这人就是这样,你花他的吃他的喝他的他就开心。” 周蓓点点头,若有所思:“人傻钱多?” 沈曼丝毫没有犹豫,对周蓓的精辟总结竖了个大拇指。 周蓓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轻轻拉开那道磨砂玻璃门,男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两根系带将腰身收得极窄,肩又宽,标准的倒三角身材,黑色衬得他露出的肌肤透着股冷调的白。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弯腰侧身看他。 沈木南冷着脸但又不敢真的生气,看在周蓓眼里就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小媳妇闷闷道:“你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吗?” 16、香樟 “嗯,下次一定。”她撸起袖子,裸粉色的美甲小幅度地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现在我能帮忙了吗?”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木南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差多少了,这道菜出锅就可以开饭了。”他指指正在小火慢炖的土豆烧排骨,随后拿起一块方形抹布擦拭台面,棉质布料的衣袖卷到手臂中间,青筋向后一直延伸到衣服遮盖住的地方。 “有没有人说过,你看起来很居家?”周蓓冷不丁开口。 沈木南擦台面的手顿住,转头不意外地对上她的视线,“你是第一个。” 因为他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自然也不会给别人看到这一面。 这话他没说,只在心里想。 “前女友也没有吗?” 沈木南直接丢掉抹布,转身,尾椎骨抵着冰凉的大理石,他双手撑在后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我没有前女友。” 这轮,他赢了。 没有前女友?周蓓把喝空的水杯清洗干净后放回原位,反正也睡不着了,她点开程又苹的对话框,敲敲打打。 程又苹最近在追一部短剧,她不看完更新的连觉都睡不着,抓心挠肝的,看完后还要到处找物料看,于是变成美国人作息,她倒是意外周蓓这个点还没睡。 【你有他照片吗,我看看什么样的男人能没有前女友。。。】 周蓓:【没有,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周蓓:【诶,等等,我有合照】 周蓓调出那天去游乐园沈曼一定要给他们拍的合照,发过去。 程又苹:【……】 程又苹:【那你问问他有没有前男友。】 程又苹:【这种建模,没有女朋友,那就是gay(微笑)】 她一连串发了三条过来。 接着,她以过来人的身份,跟周蓓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讨论,从她看过的小说讲到她大学班里就真的有一对,最后得出结论:她不信有二十四岁的处男。 这简直比中国男足夺冠概率还低。 最后,她建议周蓓,一定要打探清楚,千万别当同妻啊!!! 周蓓:【宝宝,我觉得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你的短剧卸载】 - “妈,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沈木南刚从展会现场往外走,就收到他那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的微信。 一张机票截图。 落地时间显示半小时前。 凌薇安吸了口奶茶,“可拉倒吧,你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你再来献殷勤!” 她把手伸过去让美甲师做建构,嘱咐一定要轻点照灯,她怕疼。 “我正跟你漫姨做美甲呢,不说了,挂了吧。” 沈木南听着电话嘟嘟的忙音失笑。 他想了会儿,给沈曼发微信:【你母上大人已回国,速收拾好家里(祈祷)】 凌薇安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做美甲,美国的项目连轴转,她都多久没有好好打扮自己了,约好美甲后她又预约了一个常去的理发店打算烫个头发。 唉,还是国内好啊! 凌薇安在群里发了个定位,王漫漫第一个响应,于是姐妹俩先来做美甲。 林梦手头太忙走不开,但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 “漫漫,你那新房装修的咋样啊,能住了吗?”凌薇安手机刷到装修设计图,想起来这茬,扭头问王漫漫。 美甲师挨个在王漫漫的手指甲上试色,她边选色边说:“好了呀,我打算下周就搬过去的,最近在陆续买点装饰品之类的丰富一下空间。” 王漫漫想选时下最流行的薄荷蓝绿色,但又怕有装嫩风险,就问:“老年人涂这个能好看吗?” 吓得美甲师连忙摇头:“我的天呐您哪里老啊,我看您也就比我大个十岁吧!” 美甲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这番话哄得王漫漫可高兴了,说我都快奔五了,孩子都能生孩子了。 小姑娘说一点也看不出来,气质太好了,这话虽然有夸张成分在,但是也不是完全奉承,王漫漫属于很抗老的骨相,现在和三十岁确实差别不大。 走之前,王漫漫直接在店里充了五万块钱的卡,并重点夸赞了那个美甲师,让老板记得给她涨工资。 凌薇安跟着王漫漫去了琼山华府。 “进来吧,怎么样,是不是还行?”王漫漫张开双臂,向她展示道。 的确不错,偏中式的设计,客厅和餐厅打通,落地窗外是明月湖的正中心,据说淮川的这座湖还是全国5a风景区之一。 王漫漫带她挨个房间参观,推开最后一间时,凌薇安被放在西北角落的一只伯恩山犬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养狗了?” 这狗前脚掌踩地,脸上表情生动,但一只狗是没办法安静下来的,她儿子高中养过狗她知道。 凌薇安迟疑地转头。 王漫漫抱臂含笑道:“你去摸摸它?” 凌薇安伸出一根食指,触碰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带有跳动的温热皮肤,冰凉一片,她又摸摸狗背上的毛,中指曲起轻轻一敲,大狗的身体像雨后的闷雷沉沉地响,“这是木头?” 她不可置信地问。 原本她以为是什么模型或者手办之类的,结果是木头,这得刻多久,感觉得有几万刀。 “你找的哪里的老师傅?” 王漫漫摇头:“不是老师傅,是个年轻女孩。” “林梦推荐给我的。”王漫漫向她详细介绍了送木雕的小丫头,“哎呦可好了,长得特别白净水灵,嘴又甜,手还这么巧!”她拍拍伯恩山的狗头。 王漫漫高中时候就是班里的八卦王,什么样的八卦都逃不出她的法眼,久而久之养成一个爱说媒拉亲的习惯。 “你家南南不是还没找对象吗?”她颇为激动地扯扯凌薇安的衣袖。 “那你也得问问人家姑娘有没有对象啊!”凌薇安一想到她那个儿子就头疼,幸好他没有一个形影不离的男性朋友,不然她真该去找个寺庙拜拜了。 王漫漫轻拍胸脯:“那我肯定问好了呀,没有对象的。” “喏,我把她店的地址发你微信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酒红色的保时捷停在屿门口。 凌薇安透过车窗看到玻璃门上的涂鸦,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猫咪在草地里扑蝴蝶的可爱场景。 保安走过来,语气不自觉地就比平时更尊重,“女士您好,商铺门口不让停车,烦请您移步至附近的地下停车场。” “好,我这就走。” 凌薇安摇摇头,她也真是病急乱投医,怎么能随便拉个女孩子就给人家介绍对象,这也太冒昧了。 沈木南应酬完回到家,他亲爱的母亲凌薇安女士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他了。 “哎呦妈,你怎么不开灯?”沈木南被金主爸爸多灌了几杯酒,说是一定要特地感谢他策划的方案,其实就只是单纯想多灌他而已,他心里都门儿清。 但是谁让他是乙方,还得靠甲方吃饭。头有些眩晕,他扶着玄关尽量轻手轻脚地换鞋,拉开鞋柜把外穿的鞋放进去后趁着月色往卧室走。 “还知道回来啊?” 凌薇安女士阴阳怪气的话和他惊恐的声音一齐响起。 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本就混沌,像走在夜间无人的小道,突然有人附在他耳边细语,沈木南倒吸一口冷气。 “妈,你坐这干嘛呀,也不开灯。” 凌薇安端起来茶几上早就凉掉的蜂蜜水,水面摇摇晃晃,她叹道:“你可怜的老母亲在等着看你能不能带个人回来。” “我有时候都在想,你要是带个男人回来我也认了,只要是个人就行了。” 凌薇安边说话边往楼上走,后面这句话她说得不重,但足以让他听到。 沈木南头更疼了。 他决心明天酒醒后好好跟他妈说说,但今天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光,眼皮也沉重地像有千斤顶压在上面,现在他只想睡觉。 翌日清晨,他睁开眼时,家里安静得只有他的呼吸声,沈曼去书店和朋友写作业了,他知道,那妈去哪了? 要不说孩子和母亲有心灵感应呢,他重重躺下,空气中带起一些浮尘,像飞舞的精灵,他点开免提,放到耳旁。 “南南,你忙完了吗,忙完来接我一下吧,我车被你漫姨……”凌薇安按照王漫漫的口型重复,“借走了,对,借走了。” 刚刚开机的大脑并没有听出话里的磕绊,他说知道了,随后收到凌薇安发过来的定位。 哈欠打到一半,他食指划开屏幕。 时间仿佛静止,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的缝隙挤进来,半暗中拓印出一抹亮,沈木南倚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定位,他吐气,似乎心里在为一个名叫“缘分”的东西喝彩,如果真的有神明,他抬起手腕,这里应该会有一条红线。 沈木南推开玻璃门,他注意到今天门上画着一头小鹿。 屋内的三人齐刷刷抬头。 王漫漫反应最迅速,她站起身,笑着说:“既然你儿子来了,车我就先开走了啊,那边还等着我呢。” 沈木南乖巧喊了声“漫姨。” 周蓓以前对三人定律仅仅停留在听说层面,听到“你儿子”三个字,她再怎么假装平静,微微颤动的瞳孔却骗不了人。 沈木南径直走过去。 17、黑檀 凌薇安说:“你来的正是时候,快帮我看看选哪个?”她把平板推过去,“当你的乔迁礼。” “老板有推荐吗?”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问。 凌薇安以为在问她,向左滑动屏幕,“这个。”是一棵发财树,树枝劲挺,绿色苍翠。 她又滑回第一个,“我觉得这个也不错。” 这张是一盆橘子树,饱和度高,很有冲击力,寓意也好,大吉大利。 周蓓听着略显陌生的称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问整体设计大概是什么风格?”周蓓问。 他来之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士并未告诉她具体是什么用途,只说随便看看,想送给孩子,她便按照女人提供的对方的喜好推荐了一款。 女人说起孩子滔滔不绝,周蓓便耐心听着。 某些地方与她认识的一个人有重合,她只当意外,却没注意到女人眉眼间的熟悉之处。 直到风吹来酸甜清爽的香气,男人坐在她对面。 沈木南双手交叉抵住下巴,“或许老板可以亲自去看看。” ? 凌薇安好想一巴掌拍上去。 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轻浮。 谁知下一秒,她听到那位长相漂亮,温柔恬静的女店主说道:“可以啊。” 凌薇安这才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两人那眼神,跟自带屏障一样,尤其是自己儿子,目光恨不得刻在那女孩身上。 “你们……认识啊?”她想笑又憋住。 沈木南转过身,语气中是难得的正经:“妈,你没看到家里摆的那些木雕吗?” 凌薇安还真没仔细看,不过他这一说,记忆的进度条往回拉,凌女士恍然,这下好了,这下简直太好了。 她欢欢喜喜冲着周蓓说:“小周啊,既然你跟这臭小子认识,我就不在中间掺和了,你俩商量,回头确定好了我付钱就行。” 说罢,凌薇安女士风一样地离开了。 都到这了,两人要是还不明白凌薇安的真正目的,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抱歉啊,我妈给你造成困扰了。” 周蓓摇头:“不会啊,顾客就是上帝。”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她的工作本质上就是服务行业,服务好每一位她的客人,也正是因为她足够有耐心,所以有不少回头客和转介绍。 “你刚才不是说去你家吗?” “啊?”那只是他说着玩的。 周蓓站起来,垂眸看着他,“走吧。” - 凌薇安沈海出国这两年,沈木南给自己买了套房子,打算等爸妈回国他就搬出去住,一方面沈曼大了,总归不方便,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私人空间。 蓝海国际也是淮川数得上名字的高档小区,周蓓在他旁边一起等待人脸识别屏幕亮起。 “请进,太久没人住可能会有点味道。” 周蓓曾从哪本书里看过,家是一个人最私密的身份信息,得到踏入别人家门的允许实际上是对两人关系的认可。 门开的刹那间,周蓓忽然想到那次他做了一堆好吃的来她家,事后程又苹问她:你没有考虑过安全问题吗?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没有,接着补充道客厅有监控,但程又苹就像是面对面观察到她不自在的表情一样,脱口而出一个当时的她没有思考过的原因。 程又苹的话重现在她耳畔,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是不具有危险性,是可以邀请到家里的人。 沈木南没把门关死,留了一条缝。 “认识这么久,我都忘记问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斟酌着措辞:“是从事艺术行业吗?” 沈木南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朝她晃晃,“喝吗,只有这个,还没来得及买别的。” 周蓓说好。 “怎么看出来的?”他拧开瓶盖递给她。 她接过,很顺手地指指他身后的冰箱,“很少见冰箱是雾霾蓝色的。” 冰箱是内嵌式,侧边柜体是奶油白色,一旁的圆弧银色餐桌搭配暖姜黄色的餐椅,细长条形的极简吊灯中和撞色带来的复杂感。 再往里,流理台铺的是白色方格砖,抽油烟机也做了内嵌式,显得空间大而不空,一看就是很爱做饭的人在认真装饰他的“舞台”。 “还有这个沙发,”她走过去,“好独特的造型。”拼接款式的沙发,不同几何体组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对,我是策展师。”他进一步解释:“和你工作差不多,也是自己接活。” 周蓓了然:“难怪你总是工作日也有时间,”她冲他笑:“我猜到你是自由职业者,没想到这么厉害。” “独立策展师,听起来很酷。” “不对啊。”周蓓叉腰,“那你一开始还让我帮你妹妹挑礼物,我以为你是那种很没有审美的大直男呢。” 沈木南两手一摊:“也没说错,沈曼经常说我给她买的礼物很丑很直男。” “那是你不懂女生喜欢什么吧。”矿泉水瓶外壁的水珠沾湿周蓓的手,妥帖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沈木南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她一眼,“你在试探我吗?” 周蓓双手环胸,淡淡的细眉挑高,没正面回答,“你好敏感啊沈木南。” 女人明显在以他取乐,他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朝她走近两步,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她也不躲,长睫扑扇,像是期待他会说出什么话。半晌,他垂下头笑了声,周蓓盯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他仰起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劣。” 一句话说得上扬又顿挫,重音加在该加的位置,笑声像是粘合剂,把两块墙壁迅速挤压,空气越来越稀薄,周蓓强迫自己目光从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移开。 就连程又苹都没有发现过她的这一面。 周蓓自认为一直以来隐藏得很好,她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长达十八年,还正是青春期塑造人格的阶段,怎么可能完全不被影响到? 意识到这点是周蓓高中时,有一次周末和人打球伤了手臂,整条左手都打上石膏,出院回家后李丽晚上加班,她要负责做出一顿可口的饭菜给弟弟吃。 事情的转折在他“不小心”弄脏了周蓓的校服,白色的校服杉上有一片黑色像泥土一样的印记,他说:哦,我刚看我的篮球脏了,手边又没有纸,就借你衣服擦了擦。 当天晚上,周末鸡蛋过敏进了医院。 李丽得知后不分青红皂白把周蓓骂了一顿,周蓓也不生气,只是轻轻道:“妈,我没做鸡蛋。” 她只是把所有菜在鸡蛋液里滚了一遍罢了,再简单用水冲冲,总有残留。 看到周末脸肿成猪头,李丽握着他的手抹眼泪,周蓓面色平静,心里的爽感却让她头皮都发麻。 她伸出一根手指推开男人,“你想多了。” 沈木南又带她参观了别的房间,周蓓从包里掏出平板,指腹滑动,退出具体页面,回到目录,向下滑至另一部分,“你看看这些呢,感觉和你家风格挺搭的。” …… 七月末,暑气笼罩着淮川,沿海城市气候多变,海风咸湿,却没有中和掉燥热的空气,让人心情莫名焦灼。 也许是过了流量爆发期,最近发出去的几期视频反响平平,周蓓难免陷入数据焦虑。 考虑再三,她决定旅游放松一下心情。 原本她打算参加完程又苹婚礼去的,没想到自媒体能做起来,工作量骤然增多,出游计划便一直搁置。 j人也是需要一点说走就走的冲动,周蓓很快订好了去渝城的机票。 当天阳光明媚,周蓓推着小行李箱坐在候机室,拆开口香糖包装,唇齿间是清新的蜜桃香味。难得的休息,没有刀,没有木头,没有丙烯,有的只是她耳机中轻快的音乐,和今天顶好的天气。 周蓓出发前还拖出美甲套装给自己换了个彩色美甲,卸掉了裸色这种代表工作的颜色。 她还尝试了偏拽酷风的小烟熏妆,效果意外地不错。 黑色小猫眼线搭配蓝色细闪眼影,微卷的长发扎成高位双马尾,平日常戴的小巧耳钉换成了夸张的银色素圈耳环,身穿一件白色斜肩短袖,锁骨形状分明,下摆塞进去,露出一截平坦小腹。 周蓓拿着登机牌准备登机,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后面的人催促她快点走,她退出队伍,边说“抱歉”边逆行。直到站在航司售票柜台前,柜员说:“稍等女士,这边为您查询一下去洛城的剩余航班。” 周蓓木掉的一颗心才逐渐回笼。 电话是周远峰打来的,他说李丽出车祸了需要钱。 周蓓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把她寄回去的生活费赌输了,但她和周远峰不一样,她不是个赌徒。 她不敢赌。 血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无能为力的东西,哪怕她跑得再远,也会因这二字再度回去。 窗外的景色陌生,关于洛宁的记忆这些年在她的生活中被刻意封存,她只隐约记得走时这条路很颠簸,而今却一路平稳。 老旧的居民楼也早就翻新,出租车停在洛宁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洛宁是个小城市,她这身打扮出现在医院,很多人投来指点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您好,我想问一下d栋306怎么走?” 18、紫苏 医院到处都漂浮着浓郁的散不开的消毒水味,周蓓从包里拿出临时买的一次性口罩带上,玫瑰粉色的腮红也得以隐藏,想了想,她还是撕下假睫毛,随后按下门把手。 屋内的声音一瞬就小了,住在靠门那床的家人看来人他们不认识,说话声便又恢复到刚才。周蓓往里走,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削苹果。 “妈怎么样了?” 男人闻言转头,青黑的胡茬凌乱地生长着,瘦了,也黑了,见到周蓓喊了句:“姐,你来了。” 周末学习不好,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李丽老家那边的一个亲戚去外地打工,扛水泥、搬石头,建筑工人的强度岂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小胖孩能承受的,刚开始他没干多久就吵着要回家,甚至还去淮川找到了周蓓。 那是个周六,周蓓白天给高中学生做家教,下午去咖啡店打工,根本没空搭理他,周末就硬是等了周蓓一整天。下班后,周蓓请他吃了顿晚饭,女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你也看到了,我没法帮你。” “吃完就回去上班吧,社会上没人惯着你。” 她只冷冷说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对于这个弟弟,她实在没有心思去教导,家庭多年对她的忽视让她对于弟弟并没有多深的感情。 周末后来给她发过信息,意思是他决定在那里继续待下去,并且为小时候他做的不对的地方道歉,他也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意识到这个家庭是很畸形的。有次父亲喝多了打母亲,他冲过去一烟灰缸砸破了父亲的头,换来的却是母亲的责怪: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样。 他彻底理解了离家的姐姐。 可却做不到真正的怪母亲。没人爱姐姐,所以她逃走了,可他拥有很多爱,他逃不走,是他抢走了那份属于姐姐的爱,他得赎罪。 于是,留在当地和回到洛宁他选择了后者。 并在二十二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 原本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周末却迟迟不带女方回家,女生偷偷打听到了他家住址,意料之中的,当天回去就提了分手。 天底下没有任何父母会同意从小宠到大的掌上明珠嫁给这样一个家庭。 周末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周蓓,上前拍拍李丽的肩,轻声:“妈,醒醒,你看谁来了?” 纱布缠住李丽半张脸,是溅起的大块玻璃碎片压在了上面,幸运的是,避开了眼睛。 李丽费力地抬起眼皮,朝她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贝贝……” 周蓓右眼皮跳了下,心脏像是泡在陈年青梅酒里,酸涩辛辣。 她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脚下生了根,她移动一步,根系就钻进皮肤下,牵扯着心脏,痛得她呼吸不畅。 “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她丢下这句,把苹果放到桌上,转身跑出去。 李丽的手一点点放下,眼角横着滑过一滴泪。 周蓓朝走廊深处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没了肌肉刻意的控制,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开出黑色的花。 怎么变得这样瘦,那只手仿佛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附在骨头上。 回到病房时李丽已经醒了,周末把苹果切成小块,正在喂。 见周蓓回来,他把苹果块递给她,拎着水壶说去打点热水来。 周蓓机械式地接过。 李丽又抬起手,周蓓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这次她伸手接住了。 …… “我问你,我寄回家的生活费呢?”李丽疼得又睡过去,周蓓趁机把周末喊到门口,说有事问他。 周末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半被爸拿走了。” 中指的戒指硌得她生疼,周蓓咬牙,“我就知道!” “你在这看着妈,我回家一趟。” 谁能想到,再次站在自己家门口是六年后,李丽每年都会喊她回家过年,而她也总是能找到不同理由说回不去。 她屈指敲门,里面传来很大一声“谁啊”,声音的主人是她少女时代的噩梦。 周远峰晃晃荡荡打开门,手里还握着一个酒瓶子,见到门外的人,他阴阳怪气道:“呦,稀客啊。” 周蓓没理他,径直走进屋内。 客厅乱七八糟,衣服散落在沙发上,不知是穿过还是没穿过的,地板中央放着一个盛满的垃圾袋,西瓜皮卧在上面,周围小飞虫嗡嗡,茶几上有几罐空掉的啤酒和一盘卤肉。 李丽还在医院观察,他却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吃肉。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攥起,她转身,周远峰没骨头似的倚在墙上,一身肥肉浮囊得像盘子里的这堆,周蓓忍住胃部的不适,伸手问他:“钱呢?” “什么钱?”周远峰无视她,坐到沙发上翘着二楞腿继续喝手里的酒。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的声音冰冷得和外面温度完全不符,“我寄回来的生活费呢?”她不着痕迹地避开横放在客厅的垃圾。 周远峰拍拍屁股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团蓝蓝绿绿的纸币,“喏,就这点了。” 如果不是名义上的父亲牵扯着她的理智,她早就泼上一盆冷水让他醒醒酒。 “你把妈的银行卡给我。”周远峰装作听不见。 周蓓再也不想看他一眼,烂泥永远是烂泥,她掏出手机打算给周末打电话,“你不给我,我就让周末带妈去做伤痕鉴定,你等着吃官司吧!” 半小时前,医生告诉她,李女士的身上有很多陈旧伤,问她们需不需要帮助。 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力握住,周远峰来抢她的手机,通话被拨出去,那边传来男人清冽的声音。 “喂,周蓓。” 她一怔,手机脱手,周远峰狠狠砸向地板。 想象中屏幕四分五裂的声音并未出现,周蓓卯足劲推开周远峰,弯腰拿了手机就跑出去,她怕周远峰追上来,从安全通道往上跑。 死死攥着的手机除了灰尘和几道裂痕,还保持着通话的界面,国产手机的防摔功能可真好,周蓓苦笑一声,把手机在衣服上蹭蹭后放到耳旁。 “抱歉,打错了。” 沈木南穿鞋的动静停下来,他正准备去报警。 “周蓓,你现在在哪儿?”他一把抓住手机,冲着屏幕喊,急切得仿佛恨不得立刻穿过屏幕去找她。 她朋友圈不是说去旅游吗? 怎么会跟人打起来?! 周蓓听到对面关门的声响,她一屁股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楼道没光,昏暗的环境中她听见自己气息喘得厉害,“洛宁,我家。” 生活不是偶像剧,没法一个电话那人就瞬移到一千多公里外,但是听着他的声音,奇异的是,心情松快了很多。 李丽在五十二岁这一年,终于愿意离婚。 房子卖掉,钱一人一半,两个孩子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是那个被咄咄逼问“你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年纪,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过。 李丽也没有强迫性地一定要跟着哪个孩子,给她养老。她打算离开洛宁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而停滞半生的时间终于又流动起来。 收到李丽发来的离婚证照片,周蓓发送了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你看,我妈妈离婚了。”她把手机平放在吧台,屏幕亮起的荧光从她的脸移动到沈木南的脸。 沈木南举起酒杯,周蓓一秒get到他的意图,杯壁相撞,清脆悦耳。 那是庆祝,是恭喜。 酒吧播放舒缓的轻音乐,钢琴和二胡交替演奏,鼓点重重落在某个英文单词上,她在轻柔的乐器声中喝下最后一口酒。 周蓓从高脚凳上蹦下去,走到驻唱的小哥面前说了什么,小哥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说完她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过去唱呢。”沈木南伸出手虚搂着她的腰,等她手臂一撑稳稳当当坐好后收回手。 周蓓笑说:“那也太胆大了。” 小哥交接班刚来,还没拿出吉他,就有人点歌,他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像丢入水面的一颗石子,平静变得有波澜,小哥的音色很有故事感,把一首纯爱小情歌唱得仿佛现场演绎剧情配的ost。 我猜我一定是喜欢你了 没有任何原因 也没办法说明 我猜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让我遇见了你 最好时候的你 给我勇气也给我爱 这是我的底牌 不再怕遗憾因为你一直在 就算我因此放不开 不敢大胆说爱 到现在我不想不再徘徊 …… 一曲完毕,沈木南杯子里的酒也见了底。 调酒师送来两杯shot,说是新品试喝。乳白色的液体看上去没有攻击性,杯口沾了圈盐粒。 沈木南抿了一口,前调是乳酸菌味,还没等到细细品尝,辣感便直转成痛觉席卷整片舌头,他想提醒周蓓喝慢点,一扭头,只来得及看到子弹杯的杯底。 她一口闷了。 “你……” 杯口朝下,最后一滴像雨后屋檐上的残雨滑落在台面,周蓓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木南看向正在雪克的调酒师,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放在嘴边,“这多少度?” 冰块撞击下,小哥微微一笑:“三十九度。” 19、九里香 第19章 九里香 淮川的雨总是说下就下。 酒吧门口, 两人看着被雨打湿的地面沉默片刻,沈木南无奈地说:“看来只能等雨停了再走了。” 周蓓伸手拽住他衬衫下摆,“在这坐一会儿吧。”她指指酒吧专门设置的等待区。 竹编的凉席让身上的燥热缓解不少。 沈木南坐她旁边, 空间有限, 肩不可避免地挨着肩。 酒吧门口悬挂一盏装饰用的小灯,照不见太多,但可以将漆黑水泥地的两道近乎依偎的影子映得清楚。 周蓓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后面的玻璃窗, 脚尖微微点地,手心朝上,伸过屋檐, 雨丝如同雾气笼罩着他们面前的景物。 真的很像补水喷雾。 周蓓想到网上对这种雨的称呼。 她闭上眼, 所有感官便集中于雨点落下的地方。 周蓓很喜欢雨天,可是会让人变得潮湿。她收回被喷雾喷了一遍的手臂,反手压在大腿旁, 小拇指不小心和沈木南的手指交叠。 她立刻收回, 却被温热的掌心包裹。 “手湿。”她眼神迷离,头轻轻歪着。 “你喝醉了吗?”男人的力气很大,她挣脱不开, 索性就不挣脱了。她听到他这样问, 笑笑,“怎么可能?我的酒量……” 她的音量骤然变小,是沈木南突然把脸凑过来,眼神追着她,像是分辨她是否真的喝醉。 喉中热得像有棉花在燃烧,酒精显化成她面颊上的红晕,沈木南退回到他的位置,淡淡评价道:“嗯, 醉了。” 周蓓:“……” 他退回去了,可手没有。 周蓓的指关节有经常做木雕留下的厚厚的茧,他拇指不自觉地摩挲,周蓓说痒,往后躲,可后面是水泥砌的墙,她哪有地方能躲? 沈木南边玩着她的手指,边问:“刚刚那首歌,什么意思?” 周蓓轻声:“最近看的一个校园剧的ost,觉得好听。” “我说歌词。” 周蓓顾左右而言他,雨变得大了些,淅淅沥沥顺着风的方向往一边倾斜,打在周蓓裸露的小腿上凉丝丝的,她不禁双脚交叉往里缩了缩。 “你喝醉了吗?”他再次问。 周蓓依然不承认,尽管大脑已经空白,如同一个锈掉的机器正慢慢停止运转,“没醉。” 沈木南点点头,漆黑的双眼牢牢地圈住她,语气淡然,“没醉那天为什么亲我?” 周蓓疑心今夜扑过来的晚风也带了酒精,掠过脸颊、手臂、胸口,停留在缠绵交叠的手指缝隙,引人沉溺。 她悄悄挺直胸脯,仿佛这样就可以为她增强一些气势。 从洛宁回来那晚,她心情复杂,强硬多年的心在看到李丽瘦小一只躺在病床上时不知所措地上蹿下跳。她承认,妈妈对她不好,可是她身体里流的血让她始终无法真正狠下心,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沈木南一早就在机场等着她。 眼泪和酒一样,都是释放心情的强效剂。她身体脱力般地往一边倒,沈木南接住了她。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把肩膀给她,思索片刻,像哄小孩入睡一样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背。 他的黑衬衫变得皱皱的,肩膀处的颜色没一会儿功夫就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浓,像窗外无尽的黑夜。 哭泣声渐渐止住,她碎发糊在脸颊,沈木南用另一只手帮她撩走,手指刚贴上去,她似乎是动了一下身体,随即有所动作。 周蓓轻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来。 意料之外的一个吻。 不,准确来说,不是吻,只是两片嘴唇轻贴,不小心碰在一起。 可下一秒,周蓓把它变成一个吻。 …… 雨声落在耳边,心跳仿佛乘坐时光机回到相同的时分秒,连跳动的频率也重合。 她掌心里的水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那处的温度格外高,像是要把她烫熟。 同样滚热的手指倏地远离,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比她整整宽了一圈的手掌覆上脸颊,那是一个比手更危险的地方。 四指绕过耳后,他抚摸着那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的小痣,拇指从耳根移到嘴唇,喝过酒的唇瓣像承接露水的花苞,他如同一只蝴蝶短暂地停留在瓣沿之上。 “扯平了。”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从花瓣上飞走。 关于那两个吻,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默契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沈木南因为第一个吻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于是他报复回去,心情舒爽很多。但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种情况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 他的军师林泽野听闻后,简直恨铁不成钢,“哥们,要不我给你点视频你学习一下呢?” 沈木南把大腿上的手拍掉,“滚。” “她喝醉了,我不能趁人之危。” 其实他想说的还有别的。 你不知道她喝醉了后连接吻都是睁着眼睛的,那双浅色瞳孔的花纹像是万花筒,吸引着人沦陷进去,水波漾出,纯净且诱人;你不知道她喝醉了后整个人呆呆的又萌萌的,明明醉得连思考的速度都放慢了,却还嘴硬说没醉有多可爱;你不知道她又菜又爱喝,喝完就撩而不自知有多致命。 他完全招架不住。 不能告诉别人,只能他知道。沈木南双手遮眼,重重叹口气。 林泽野往后一倒,翘着二郎腿乱晃,啧啧称奇:“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看到你被爱情折磨,我的心终于平衡了!” 沈木南一个眼刀飞过去。 “对了,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正事的。”林泽野坐直,正色道:“宋韵来找我了。” 沈木南瞬间冷声:“她找你干什么?” 林泽野琢磨着沈木南的表情,选择相对能接受的话跟他说:“问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我说你正在追,而且非常认真。” 男人嘴里的冰块嚼得嘎嘣响。 沈木南放下杯子,冷气从嘴里向外跑,他转头,浓眉压眼,和刚刚完全不同的语气,“她还没死心。” 林泽野快好奇死了,当年他没敢问,时隔六年,他总能问了吧。 “你俩毕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也知道你在学校贴吧很火,宋韵一直是被当成你女朋友看待的,我们几个也一直以为你喜欢她,毕竟你没有否认过。” 沈木南皱眉打断:“可我也没承认过。” 他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当成枪使,当成枪就算了,他也不在乎这点名声,可她怎么能在接受了他的这份善意后又以他的名义去让别人痛苦? 八年前,宋韵从县城考到淮川中学,班里有几个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小太妹,理所当然地就把穷酸味十足的书呆子宋韵当成欺负对象。 沈木南是沈海工作调动的原因在高二时转来的,正义感爆棚的青春期让他遇见了校园霸凌,他就不可能不管,宋韵眼泪汪汪地央求他:能不能和他做朋友,这样她们就不敢欺负她了。 几乎是沈木南刚转来的那一天,学校贴吧就炸了,情报站迅速到连半天时间都没有就把他所在的班级以及之前在哪个学校就读扒出来了,还有图有真相,发了好多他以前的照片,宋韵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传她是沈木南女朋友,沈木南还把她带去给隔壁班的林泽野郭子英超认识,林泽野出了名的爱打架,那些太妹没再欺负过她。 似乎整个学校都在默认他们这个五人组。 沈木南对此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她的避风港。 他也知道如果他否认,也许宋韵会陷入比之前更糟糕的境地,等他有了喜欢的人再解释也不迟,很可惜,他直到毕业也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不过,他倒是知道了一件别的事情。高考结束那天,他有东西落在学校,结果正巧撞见一个女生把一封信塞进他桌洞里,他以为又是情书,于是靠在门后等她离开自己再进去。 女生却眼尖地看到了他。 还没开口,她就哭了。 沈木南完全懵住。 女生咬着嘴唇,也许是知道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她咬牙还是问了出来,“那天晚上你让我在校门口等你,你怎么没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跑下楼。 沈木南决定打开那封信。 那根本不是情书,而是一封充满恨意的控诉信。 女生在信中骂他玩弄别人感情,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它,最后她说:喜欢你真是我做过最错的事。 面对莫须有的罪名,沈木南很快找到了宋韵。 “为什么这么做?”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宋韵。 眼前的女孩哪有一点当初的谨小慎微,可怜无助,宋韵彻底摊牌:“因为我喜欢你。” “沈木南,我喜欢你很久了,可她也喜欢你,我不能让她把你抢走。” 沈木南气极反笑:“喜欢我的不止她一个。” 宋韵看着他:“是啊,有很多人喜欢你。”她又低下头,再抬起眼时闪烁着疯狂的神色,“可是只有她和我一样穷。” 作者有话说: 沈木南:你知道我洗衣粉儿多可爱吗,你知道你就死定了 20、金丝楠 第20章 金丝楠 林泽野完全听呆了, “她是以为你帮她是觉得她家穷,然后遇上一个同样穷的你也会帮,不对那她说她喜欢你……”他摸着棕色卷毛头疼道:“好混乱。” 沈木南:“以你的脑子确实听不懂。” “我的帮助让她误以为我喜欢她, 所以遇上一个和她相似度很高的女孩, 她就认为我也会喜欢。”他解释道。 “很可笑吧。”沈木南把玩着薄玻璃酒杯,似是自嘲。 在她宋韵眼中,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刚刚他发现,说出一切时他是平静的,就连那点恨意也没有了, 哪怕宋韵现在站在他面前, 他也不会再情绪失控。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走了。”沈木南喝完最后一口酒,头也不回地离开- 清晨的阳光代替闹铃唤醒床上的人。 今天店休,周蓓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手臂搭在胸前, 眼睛睁开又闭上数次后,认命地坐起身。 今天除了店休,还是给沈木南送货的日子。 距离雨夜的那个吻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面, 他照旧会在做出新菜品时带给她品尝并且像npc一样要求她给出分数,她得知他爱吃甜食后会在遇到好吃的甜品时给他也捎一份,两人谁都没提起这件事,就像同时做了一场梦。 如果不是周蓓经常对着手上的茧发呆的话。 如果不是她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指摩挲那处,却并无任何奇异感的话。 她也许真的会相信只是梦而已。 叹口气,她随手挽了个低丸子头下床洗漱,镜子映照出女人素净的一张小脸,旁边的便利贴写着上周囤积的快递今天需要发出去。 感谢自媒体, 周蓓的木雕事业越做越红火,还开通了另一个平台的商家号,她会把做的一些成品以拼贴形式发上去,并说明是限定款,只此一件,以后不会再做这种款式,这种紧缺式营销可以无限放大“独一无二”在顾客心中的分量,产品不愁卖不出去。 发呆时她偶尔想到自己的作品现在说不定正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被很好地呵护着,或者幻想有一个人收到在意的人送的礼物满心幸福的样子,她便感同身受地幸福与快乐。 像是在世界版图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属于周蓓的小小的印迹。 周蓓在手机上预约,等待快递上门的时间,她迅速弄了顿早餐出来。 油润润的煎蛋抹上番茄沙拉酱,夹进烤过的恰巴塔,撕几片生菜叶子放进去,再配上牛奶或者豆浆,经典的早餐搭配。 恰巴塔吃到一半,快递小哥打电话来,说到小区门口了,她连忙把剩下一半放到盘子里,洗干净手,最后确认一下面单上的信息是否无误。 门铃响了。 “来啦!”周蓓把六个纸皮箱推到门口,打开门,“哥你来的好快。” 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大热天的,扣子却扣到最顶上,却因比例优越,还有一小截脖颈露在外面。 “哥?”男人微微歪头,眼神错愕。 他身后,一个穿着红黑相间工作服的人朝她挥了挥手:“妹子哥在这呢。” 沈木南闻声,侧开身体退到一旁,把空间让给对方,快递小哥拖着装货品的板车离开后,周蓓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周蓓一脸懵圈。 沈木南晃晃手机,“给你发微信了。” 周蓓:“手机让我放卧室充电了。”她招招手,“你先进来吧。” “不用换鞋!随便坐!”周蓓边说边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跑。 苍天,她还穿着睡衣!周蓓关上门,低头看着身上印有卡通图案的短袖短裤,双手捂脸,懊恼地小声念叨:“早知道听苹苹的话买点大人睡衣穿……” 她拔掉充电线,看到沈木南二十分钟前给她发的信息:【我来接你】 上一句是她昨晚发的:【你明天在家吗?我去给你送货(玫瑰)】 昨晚她没等到他的回复就睡了,原本打算发完快递再联系他一次的,没想到他竟自己来了,到底谁是顾客啊,她这老板当得属实心虚。 沈木南一眼看到桌上的早餐,典型的白人饭,他拉平嘴角,她在家就吃这个? 卧室门恰好打开,周蓓换了身外出的衣服走出来,半扎发披在肩膀处,未施粉黛的脸上干净清爽,她原生的眉毛很淡,微微下垂的眼尾和弯弯鼓鼓的卧蚕,衬得那双眼湿漉漉的,像小狗,又像兔子。 沈木南收回视线,周蓓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包,“走吧,你的在店里我没拿回家,怕掉在哪儿再丢一块。” 两人刚要出门,周蓓说:“等一下。” 沈木南垂眸不解地看着她。 小狗微微抬头:“你介意我在你的车上吃东西吗?”她可怜兮兮地指指餐桌。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去厨房扯了个保鲜袋给它装起来,并飞快地洗好餐具放到橱柜里,她还去冰箱拿了两瓶草莓牛奶。 “给你,很好喝的。” 有两束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到胸前,小狗变成垂耳兔。 沈木南伸出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才能抵抗住他蠢蠢欲动的心,他说声谢谢转身去摁电梯,目光这才从兔子圆圆的脑袋上移开。 周蓓坐到副驾驶就开吃,她小口咬面包,不停检查四周,确保面包屑不会掉到别人车上。 前方不知道从哪个拐角窜出一辆车,沈木南及时刹车。 生菜卡住喉咙,周蓓急忙拧手里的那瓶牛奶。 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后还是不顶用,她只好用丹田发力,收紧核心打算把它从嗓子眼逼出。小脸由于用力咳嗽肉眼可见地涨红,喉咙处像有人掐着,呼吸困难。 耳垂突然被人捏了一下。 温热的指腹渐渐加重力度。 双管齐下,呼吸终于顺畅,周蓓接过沈木南递来的纸,诧异问道:“这是什么神奇秘方?” 他捏住耳朵的那瞬间好像有一股向外的力,让她的喉咙突然打开。 沈木南伸手拭去她落在面中的眼泪,重新发动车子,“小时候我吃东西呛着,我奶奶就会这样做。” 刚刚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周蓓放松地靠着椅背,窗外倒退的街道在她眼睛里成了时空倒退的证据,左耳耳垂的温度居高不下。 连同左边眼下的皮肤,凡是他手指掠过之处,通通被时间抛弃,停留在他触摸的那刻。 包括嘴唇上的,他的手指…… 完蛋。 周蓓猛地闭紧双眼。 怎么又想到了。 “小心!”沈木南下车拉开副驾车门,周蓓心不在焉,右脚踩地时崴了一下,一道强劲的力量托住了她。 “鞋跟太高了哈哈。”沈木南等她站好后关上车门,周蓓低头从包里掏店铺的钥匙,小跑两步,“我先去开门。” 周蓓今天穿的是鹅黄色的棉麻材质的阔腿裤,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裤腿一晃一晃,几欲拖地,有好多次差点被她踩在脚下。 这哪有跟? 难道是什么新的时尚? …… 快到正午的阳光热烈得像火炉里跳跃个不停的火苗,沈木南还没选好客厅的窗帘,网上的太千篇一律他不喜欢,线下的又太老气,他也不喜欢。 两人把箱子里的所有木料都倒出来铺在瓷白的地砖上,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开始干活,周蓓为主力,沈木南负责打下手。 周蓓把打印下来的稿图放在两人中间,其实她也挺没底的,不知道成品效果如何。各种不同的木料需要按照榫卯结构一点点搭建,有点像木雕版的乐高。 这也是她职业生涯中一次全新的尝试,原本是她无聊时画的草图,她忘记删了。 沈木南却一眼看中,并且说百分百信任她。 灵感常常要倚仗一位好的缪斯,否则再好的想法落地过程受到否定或者阻碍也会难以成功。 周蓓于是接受了这个新挑战。 两人把凹凸的木料根据图纸的走向挨个相接,树洞底座是由黑胡桃、榉木、沉香木组成,比丙烯画上去的颜色更真实立体,小叶黄杨温润厚泽,用来当树洞内壁再合适不过。 沈木南看到线上图纸时就知道她一定能行。 很开心,他的六只小鸟有家了。 阳光将树洞分割成光与暗的矛盾体,沈木南手指慢慢从背阴处移过去,沾染上阳光,周蓓背对阳光双手环抱膝盖拿着图纸,像是在思考手里这块木头该放在何处,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沾湿黏在一起。 沈木南站起身,推推她的肩膀,“坐过去一点。” 他把她从阳光下赶走,自己坐在那里。 窗外阳光一点点拉长室内人的影子,女人神情专注,那些木料和她熟悉得仿佛曾经同处一片森林。 在她细白的指间翻飞时,让人疑心它们是否有生命。 最后一块圆柱体的小叶黄杨木,周蓓放到沈木南手掌心细腻的纹路上,轻声说:“你来。” 沈木南虽不解其中深意,但很听话地接过来,按在了整个作品的最后一块缺口上——树洞的门铃。 “好啦,现在它就是完全属于你的了。” “这叫赋灵。” 她双手合十,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数据停滞,状态有点不太好,抱歉大家,需要休整两天,下周一连更三天orz 21、琥珀木 第21章 琥珀木 女人的眸子浸润着亮亮的光, 调皮地说着仿佛在奇幻动画里才能看到的台词。 沈木南颇有仪式感地从卧室里拿出一只小鸟。 “让我们隆重欢迎第一位住户!” 周蓓认出是之前他从自己这里买走的,这只是暗绿绣眼鸟,她是偶然在一个纪录片里看到的, 就把它们画了下来。 沈木南两根手指从鸟的身后捏住两只脚, 让它做出鞠躬的动作,“快谢谢妈妈给你做的家!” 周蓓被他略显夸张的表情和声音逗笑,“怪不得你看中这个呢。” “原来是想给它们安一个家。”周蓓好奇, “那为什么不选择鸟窝?”不是更适合吗? “这可不行,这可是象征自由的鸟儿,当然要在广阔的森林里栖息!” 好吧, 难怪程又苹总是说搞不懂他们这些玩艺术的。 确实很难理解他的脑回路。 “时间不早了, 走吧,我请你吃饭。”沈木南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然超过十二点。 他双腿用力腰腹一挺就站起来, 又把周蓓惊到了, “你身体这么好啊。” 沈木南垂眼静静看着她,不作声。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非常大的歧义,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她激动得连手一起比划,“你,你可以不用撑地就直接起来,很厉害。” 周蓓声音越来越小。 “最近做了腿部力量训练。”说着,他伸出手。周蓓的脚确实麻了,借他的力站起来后,原地扶着墙壁缓了会儿, 身上像电流经过的麻感才渐去。 沈木南拿来扫帚和簸箕清理掉落下的木屑,问她:“有什么想吃的吗?” 两人都挺累了。“不然点外卖?”周蓓提议道。 沈木南点头说好,正准备打开外卖软件,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地落下一串咕噜声。 沈木南关掉手机,十分自然地说道:“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吧,外卖送过来还要好一会儿,我饿了。” …… 蓝海国际的房价之所以高,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处在淮川中心商圈的核心。 沈木南带周蓓去了一家他很喜欢的泰餐,老板是泰国人,娶了个中国媳妇就在中国定居了,所以做出来的泰餐味道很正。 可惜饭点人太多,店内已没有位置可坐,两人商量决定打包带走,周蓓点了海鲜冬阴功汤、黄咖喱牛腩、芒果糯米饭、青木瓜沙拉几道常点的菜品,并跟服务员嘱咐所有菜都不要放柠檬。 回到家,两人在餐桌上面对面坐下。 周蓓拿起木勺盛了一点冬阴功汤,酸辣爽口。 “不放柠檬也好好喝!”她眼睛都亮了,据说判定一家泰餐好不好吃,就看冬阴功汤,毫无疑问,这家好吃得不得了。 沈木南勾勾嘴角:“你还记得我柠檬过敏。” “当然,我记性很好。” “什么都记得住?” 说话时男人的眼睛似有若无掠过她的脸颊,像一片不会说话的羽毛,从她小巧精致的鼻尖,到饱满圆润的嘴巴,最后飘回到她的眼睛。 看得周蓓心里发怵,她悄悄咬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闷闷道:“嗯。” 沈木南却没再往下继续说,而是夹了块裹满咖喱的牛肉慢慢嚼着,牛腩炖得软烂,咖喱浓香。 “想看电影吗?”他问。 “下午吗?”周蓓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最近好像没上什么新电影,你有想看的吗?” 沈木南指指电视:“我是说,找个电子榨菜。” 周蓓笑道:“好呀。” 两人把饭挪到茶几上,沈木南从沙发上捞过两个抱枕,一个放她背后,一个让她坐在屁股底下,“这样舒服。” 也许是她眼中惊喜的意味太过明显,沈木南解释道:“上次在你家吃饭看你都是这样的。” 男人一条腿弯曲,手臂搭在膝盖上,懒散地靠着沙发,揶揄地笑:“刚谁说自己记性好的?” 他的笑自胸腔发出,离得近,周蓓甚至产生他们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的幻觉来,她拍他一掌,“别笑了。” 手心微微发麻,周蓓吐槽,“你的肩膀是什么铜墙铁壁吗,疼死我了。” 她那一掌,对沈木南来说,和挠痒痒似的。 但他捂着胳膊喊冤:“你打我,你还说痛。”说罢,他抬起手臂“哎呦”一声,眉毛痛苦地皱起,“好像……打到麻筋了。” “演技还不够好哈。”周蓓冷冷评价。 拜托,她刚才完全是被反弹回来的。 “真的。”他声情并茂地形容,“一点动不了,比吃了一锅花椒还麻!” “你口味好重。”她干笑两声。 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 周蓓随即扬起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那我帮你揉揉?” 沈木南嘴上说着那多麻烦,身体却很实诚。 柔软的、女人的手,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在他的肌肉上游移,是跟他平时健身后自己放松肌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扫在沈木南裸露的小臂上,清雅的茉莉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慢慢缠住。 沈木南喉结微动,呼吸都有些发沉,他只好竭力屏蔽内心深处涌起的那股异样的酥麻,“我好了。”他抽回手,不甚自然地说:“吃饭吧,菜都凉了。” “好了?”周蓓歪头,身体前倾,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紧追不舍:“这就好啦?” “好了好了。”沈木南耳根微红,不去看她。 “哦——”周蓓拉长声音,“原来我还有做按摩师的潜质。” “等改天我店开不下去了,我去应聘一个按摩师当当也不错。”周蓓转身,挖一勺糯米饭,夹起一片芒果放上去,淋上少许椰汁,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口塞进去。 沈木南把遥控器递给她,“周大按摩师,请先选择你的电子榨菜吧。” 周蓓嘴巴塞得鼓鼓的,光标在几十上百部影片中滑动,突然,她视线落在某处,扭头问他:“《花束般的恋爱》你看过没?” “听说过,但没看过。” “我也是,要不然就这个?” 他说:“行。” …… 事实证明,这不是一个好的电子榨菜。影片最后,喧嚷吵闹的街头,麦和绢再次相遇,身边却挽着别的人,两人背对着挥挥手,从此不再参与彼此的人生。 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浪漫到充满了宿命感,以为彼此是真正的灵魂伴侣,最后落的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局,难免令人唏嘘。 反正结果都那样。 这句话反复在周蓓耳边回响。 “你觉得谈恋爱是同频的人好,还是性格互补的好?” 曾经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也想知道沈木南的答案。 他难得正经:“同频也好,互补也好,都得基于他们真的走进了彼此的世界才行。”他攥着微湿的纸团,里面是周蓓的眼泪,这个小女孩实在太感性了,连这么现实的电影都能看哭。 “他们根本就不是真的同频,只是表面的喜好或者说生活方式一样罢了。” “你相信感觉吗?”他突然问。 周蓓愣住,感觉这种东西听起来太虚无飘渺,可她说:“我相信。” 其实,周蓓以前不是个理性的人。 小时候她以为自己只要学习再努力一点,再听话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喜欢她,可她撼动不了这个不知从何时就开始的父权社会。 长大后她谈恋爱,觉得是不是再体贴温柔一点,就能避免争吵,他们的感情就可以走得久一点,可所有证据摆在她面前时,她没法再欺骗自己,证据其实早就在那,只是她不愿意去撕开那张虚伪的面具而已。 现实残酷地告诉她:在任何亲密关系里,感性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于是她变得小心谨慎,不敢轻易再开始一段感情,她逐渐让自己变得理性。可当沈木南问她“相信感觉吗”,她还是说:“我相信。” 下午的阳光变得没那么刺眼,沈木南转回眼,和树洞里安静看着他们的小鸟对视,“那亲我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稀松平常到好像在问路人怎么样吃了没吃的好吗,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攥得死紧。 如果不是当事人很紧张,男人语气里的那丝颤抖是很容易被发觉的。 空气在这一刻停滞,时钟不再发出前进的咔咔声。 “你……你不是说扯平了吗?”周蓓身体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在缓慢地眨动,两根手指藏在衣服下摆处,像凌乱的线团纠缠在一起。 “我说扯平,你就真的跟我扯平了么。” 又来了。 他又用那种眼神困住她,用那种语气让她心软。 可惜这里没有灌木丛,她也没法欺骗自己早就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心。 “挺好的!”她眼一闭心一横,大声说道。 周蓓悄悄睁开一只眼,看到沈木南脸上的错愕,尽管面上还是有些羞涩,但她还是给出她的答案:“我说,亲你的感觉,很好。” 良久,沈木南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随便给别人亲的。” “只有女朋友才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22、樱桃木 第22章 樱桃木 今晚的月亮很圆。 夜风温柔地吹过周蓓搭在车窗上的手, 熟悉的歌曲在车里响起,“这我的歌单?”她说着,上手去滑动显示屏, “逗号什么意思?” 城市的光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四分五裂地照亮这座城市不同的角落。 沈木南胡扯道:“随便选的。” 周蓓不疑有他,车子驶进一个隧道,空气变凉, 车窗慢慢升起,将最后一丝冷风隔绝在外。 车内温度逐渐攀升。 周蓓解开两颗扣子。 他的车里是好闻的柑橘味,即使在封闭环境下也不会被烘热的皮革味熏得头疼。 就是体感上有些热。 沈木南余光瞥到她的动作, 下意识往副驾看了眼, 一小片白色肌肤在昏暗的空间内亮得晃眼,脖颈用细细的鱼线链吊着一颗细小但明亮的钻,就好像嵌在锁骨中央。 他微怔, 随即收回视线, 专心开车,只是同样伸手解开最顶上的扣子,向外扯了扯, 他也有点热。 “要不, 还是开点窗户?”他轻咳一声。 “啊,好。”车窗降了一下、两下,漏出一条拇指粗的缝隙。 凉风灌进来,两人均得到了救赎。 车子驶离隧道,周边店铺的灯光像点点繁星装饰着这个黑夜。 越是靠近目的地,车速越慢,周蓓没出声拆穿。 但是在看到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车旁呼啸而过时,周蓓还是没忍住:“请问沈大厨, 按这个速度我明天能到家吗?” 月色下,沈木南双手倏地攥紧方向盘,随即向右一打弯停在路边。 “今天月亮真美,要不要赏会儿月?”他忽然直起半个身体长臂一伸从后座变戏法似的捞出两罐果酒。 “低度数的,不会醉。”他用眼神无声地邀请她:多和他待一会儿吧。 周蓓已经对他动不动就变出什么东西来的本领见怪不怪,她接过葡萄味的那罐,声音含笑:“好呀。” 说是酒,其实就是有点酒味的气泡水。 但是只要是酒,就能引诱住她,沈木南已经深谙此道。 果然,她眯起眼睛咂了一口,唇角勾起,像只餍足的猫。 “关于那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你。”沈木南把另一罐百香果味的放在中控台上。 周蓓解开安全带的束缚,让坐姿更舒服,“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同频的好。” “那个贱人,哦,我前任,我前任和我就是完全不同频,我每次都在迁就他,不同频的话没有共同话题,会很无趣,所以我就会去打听他喜欢什么,我也去喜欢。” 沈木南从“前任”二字开始就皱眉,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女朋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前男友,尽管不是什么好话,但心里难免还是涌出些酸意,尤其是听到后面,他的眼底愤怒与怜惜交替翻涌。 “我不会让你这样的。”沈木南将周蓓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腿上。 周蓓侧过身,那双正注视着她的黑眸里蕴满心疼,她反客为主,轻拍他的手背:“但是今天过后我不这么想了,你说得对。” “不管是同频还是互补,一个需要费劲心思去维持的恋爱是不健康的。” “那健康的恋爱是什么样的?”沈木南又开始捏她的手指,并暗自用劲把人往他这边拉。 “会不受控制。”她话没头没尾的,眼神飘忽不定,耳根泛着可疑的红。 沈木南的心跳跟随她这几个字也不受控地胡乱跳动,失了秩序,没了章法,他眼底沉郁得像风浪来临前的深海,“再说一遍。” 眼睛果真是心灵的窗户,她甚至已经能从他滚烫的情绪中预感到什么,她偏不说:“好话只说……唔……” 可是事情发生的必然性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唇齿的碰撞让周蓓下意识张嘴轻呼,沈木南却只是含着她的唇瓣,没往里深入,那只宽大干燥的手温柔地覆盖住她的眼睛。 “闭眼。”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周蓓耳边响起,她指尖颤抖,铝皮罐身发出脆响,葡萄酒液受到外力挤压流了她一手。 她伸手推他,“等等,洒了。” 手腕却被反手握住,充满男性气息的身体重新贴上来,修长的手指缓慢向上摸索,粘稠的带着葡萄香甜味的液体也沾了他一手,酒罐被他放进中控台,另一只干净的手压住她的后颈,掌根抬起下颌继续吸吮她的唇瓣。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是不是无师自通?她明明记得他说没有前女友。 下嘴唇忽然吃痛,他略带不满的声音混合着沉重的呼吸,“专心点。” 车窗不知何时升上去的,热气萦绕,暧昧的呼吸声在逼仄的环境仿佛放大数倍,刺激得人肾上腺素飙升,周蓓的迎合也让沈木南愈加放肆,他伸出舌尖试探了下,得到默许后长驱直入,更加用力地汲取她嘴里的葡萄酒香。 换气的功夫,周蓓偏头看到有人从车前经过,“你这玻璃是单向的吧?”她喘息着问道。 他掰过她的脑袋,继续掠夺她的呼吸:“当然。” …… 一小时后,周蓓咕嘟咕嘟喝着他刚买来的矿泉水,幽怨地瞪他一眼,沈木南手肘撑在方向盘上,语气宠溺:“慢点喝。” 周蓓一口气喝了半瓶。 沈木南直勾勾盯着她:“我也想喝。” 周蓓直接塞他嘴里,“喝。”她很怕他下一步从她嘴里抢水喝。 好在这样可怕的事情并未发生,他乖乖地自己喝完了剩下半瓶水。 “下次我在车里多备点水。”他严肃反省。 忽而想到什么,他勾唇笑笑:“我这应该不算酒驾吧?” 周蓓:“……” “你真的没谈过恋爱?”通过刚才他的表现,她十分质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沈木南探身帮她系上安全带,吓得周蓓以为他又要来,急忙推他,“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安全带的卡扣“咔”地一声扣上,他忍住想笑的嘴角,坐回驾驶座后发动汽车。 “没谈过,你是我初恋。” 窗外月光重新流动,男人悠悠叹道:“为你守了二十四年的贞洁。” 周蓓:“我朋友说男人二十四岁还没……还没谈过恋爱堪比国足夺冠的概率。” 她摸摸自己红肿的嘴巴,斟酌着稍微改了下句子内容。 “而且你吻技不像……” “我学习能力强。” 周蓓歪头:“你在哪学习的?” 沈木南一眼看出来她的脑子里在想些有的没的,漆黑的眸子瞥过去,“周老师教的。” “我?”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沈木南理所当然地点头,一副良家妇男被调戏的模样:“你夺走我初吻那晚。” 周蓓不说话了,酒精上头一切都是出于本能,跟她本人无关。 好在熟悉的楼房出现,“我到了。”她麻利推开车门,跟他说再见。 沈木南身体往前趴,俊脸神采飞扬:“晚安,周老师。” 刚亲完喊她老师是几个意思? 沈木南在她这里再也不是温柔有分寸的形象了。 周蓓拉开冰箱冷冻层,拿出一包冰袋,小心按在嘴唇外缘,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才下去了点。 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程又苹。 还在编辑文字,对面秒回:【你俩亲了多久???】 周蓓删除又重新编辑:【一个小时】 【握草!!!!!!!!!】 周蓓毫不意外地看着下一秒就杀过来的视频通话。 她一手还在冰敷,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苦笑道:“这就是处男的威力吗?” 程又苹嘴角快咧上天了:“我跟你讲,你上次跟我说你喝醉了亲了人家,我就知道你得有这么一天!” “但确实没想到这么……” 程又苹放下手里的炸鸡,给沈木南隔空比了个大拇指,“这下我信他没谈过了!一小时竟然只接吻,这也太纯情了!” “不过确认关系前很有分寸这点值得表扬,周蓓你捡到宝了,又帅又有钱还是张白纸,绝了!” 周蓓脸凑近屏幕,哀怨道:“你在骂我。” 程又苹嘿嘿一笑:“这玩意论男不论女。” 说罢,程又苹一个眼刀飞到正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王黎身上,“男人享受的红利已经够多了,连这点都管不住的话还活着干啥,你说是吧?” 王黎撇撇嘴:“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程又苹非常顺手地向后掐了一把,王黎吃痛,秒换脸:“老婆大人说得对。” “诶?”程又苹凑近,坏笑着问:“他健身吗?” 感觉先于记忆席卷而来,周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还是倒三角。” 程又苹爽朗大笑:“姐妹你不用去赛里木湖了。” 又聊了会儿,两姐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周蓓切到沈木南的微信,查看他发来的那几条信息。 【图片】 【逗号的意思其实是我那个时候还没追上你】 【图片】 【现在变成句号了】 【追上了】 两张同一歌单的截图,不同的是歌单的名字,甚至第二张图片的句号后还有个镂空的爱心。 周蓓从表情库里找出一个涂满的黑色爱心发过去。 【给你满上。】 接着,沈木南又发来一张截图。 【转账5000.00】 【已被接收】 周蓓:【?】 沈木南:【信守承诺(摊手)】 周蓓点开语音条,沈曼充满喜悦与兴奋的分贝直直地穿透屏幕:“嫂子我爱死你了,我哥说追到你就给我买我老公的演唱会门票啊啊啊嫂子万岁!” 周蓓边听边勾起嘴角,妹妹真可爱。 紧跟着她点开第二条语音,一道温和的声音慢悠悠传出,但语气中也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小周啊,哪天有空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她眨眨眼,石化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姐妹你不用去赛里木湖了,你没白活(网络热梗) 23、满水波 第23章 满水波 梧桐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通往屿的那条小路,周蓓坐在黑色奔驰里小口啃着半截玉米,双腿中间放了个方形的饭盒, 里面是巴掌大的红薯、剥好皮的茶叶蛋、另一个隔间放着小番茄和黄瓜, 中控台还放着一杯豆浆。 还有两个豆沙包已经在她肚子里了。 全是沈木南做的。 屿一般是十点开门,所以她平时会睡到九点再起,八点五十, 她家的门铃响了。 沈木南昨晚问了她的作息时间,她只猜到要来接她上班,没猜到他还带了早饭, 说是只吃面包没营养。周蓓想反驳她也不是每天都吃面包, 他打开饭盒盖的一瞬间,她这话就咽了下去。 她确实没吃过如此营养均衡的早饭。 在他车里吃东西好像会上瘾,尤其是他这车玻璃大, 视野很好, 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赏美景。 道路两边有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阳光穿过时树影随风摇晃, 柏油马路延伸向前。 他拿过后座上的一大包零食递给她, “随便买了点,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周蓓接过来,提醒他:“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哦。”她狡黠地笑着说起往事:“那天给你带路也是你故意的吧?” 自从她得知沈木南是一见钟情后,所有跟他相处的情节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起来了。 沈木南用一个短暂的吻堵住那张令他溃败的漂亮嘴巴,随后脑袋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别拆穿我。” “中午来给你送饭。”周蓓拎包下车,他扬声喊道。 周蓓走出两步又回头,扒着车窗, 眼睛笑得弯弯的:“沈木南,你现在好像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喔。” 她半边身体浴着阳光,深棕发丝映得浅了些,毛茸茸的,像用金色发光笔刷描了一层边。 他伸手揉她的发顶:“好好学,不学的话多吃点零食,我交了学费的。”- 有了期待,时间好像过得格外快。 周蓓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关上玻璃门,风铃轻响。 男人见状,收掉手机,起身帮她打开饭盒盖,“快洗手吃饭。” 酸甜的味道飘入周蓓鼻腔,“糖醋里脊?” “小狗鼻子啊。”沈木南目光凝在她背后,为了工作方便,周蓓早晨披着的长发用发圈随便挽了个揪揪,忙了一上午现下松松散散坠在那儿,一部分头发跑出来。他擦干净手,长腿迈到洗手池旁,取下她蓝底白波点的发圈。 松软得像棉花糖的长发被他轻轻托起,发圈套在他手腕上,一绕一转。 周蓓从镜子里看到他低垂的眉眼,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微笑道:“小时候没少给沈曼扎头发吧。” “是啊!”他打开记忆的话匣,开始跟她倒苦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多可怜,她特别臭美,但是我爸妈经常出差不在家,家里就留我们两个还有保姆阿姨在家。” 周蓓洗完手去吃饭,他还在念叨,手上动作却没停,给她递筷子和勺子,“她嫌弃人家阿姨扎的头发太简单,她想要好看的那个叫什么编发,对编发,就硬要我去学会了给她扎。” 他两手一摊,无奈道:“我那个时候也才……”他略一思忱,“高中吧,要是让我那些朋友知道我天天在家学扎小辫,得笑话死我!” 周蓓夹起一块糖醋里脊,能吃出来做菜之人用油的火候正好,仅仅保留了酥脆却不油腻。 “你们男生好幼稚,会给妹妹扎头发明明很好,追女孩绝对是个加分项。”周蓓好吃得直点头。 “那周老师给我加分了吗?”他笑着问。 他每次说这种话她都有点招架不住,她大学室友有一个是二次元,经常在宿舍看番,还会听广播剧,她偶尔也会听到一些音色极好的配音演员,沈木南完全不输。 “加了,加了。”周蓓一嘴塞了三块肉,两腮撑得像仓鼠,沈木南放下自己那碗饭,递上水,“慢点吃。” 周蓓竖起大拇指:“你可真厉害,又会做饭,又会编发,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那可太多了。” “比如呢?” “周老师慢慢发掘吧。” 周蓓很快发现他第一个不会的东西。 某天,她不小心扯下他一颗扣子,布料大开,微鼓的胸肌猝然跳到周蓓眼前。 周蓓把滚落到地板上的扣子捡起来,“抱歉,我帮你缝一下吧。” “你家针线包在哪里?”她起身要去找。 沈木南摇头,搂着腰给人捞回来:“没有。” 周蓓背靠在他胸膛,今天她穿的是一件低领吊带,后背近半片肌肤裸露,这个坐姿她的蝴蝶骨刚好与他胸膛相贴,她甚至能感受到藏在那片皮肤下正有力跳动的心脏的存在。 周蓓扭头:“那你平时怎么缝衣服?” 沈木南低头嗅着怀里的茉莉香:“不缝。” “再买件一样的就好了。”他说得云淡风轻。 周蓓咬牙切齿地斜睨少爷:“你好浪费!” “你知道好多山区的孩子都没有衣服穿吗?” 沈木南特别乖巧地点点头,下巴搭在她的肩窝:“知道。所以我的衣服会不定时捐给山区。” 她正想大声斥责他。 “啊?” 哦,那也不行。 “那也不准这么浪费!”在她这里,绝对禁止浪费,“衣服脱了,我回家缝好还给你。” 沈木南:“啊?” 他羞涩一笑,双臂交叉捂住自己:“光天化日的,这不好吧?” 眼底却连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反而写明了期待。 周蓓往他身上又压近几分,纤长的食指轻抬起他的下巴,沉声:“别一副良家妇男的样子,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害羞?” 这也是周蓓的新发现。 沈木南在跟她亲密这件事上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的情/欲总是来得汹涌又急切,一开始还假模假式地保持分寸,和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后来他越来越会,完全掌握主动权,甚至可以轻而易举调动周蓓的感觉。 学习好的人是真的可以举一反三。 但周蓓学习也很好,她不服。 程又苹听闻,啧啧评价道:“这就是两个学霸谈恋爱吗,调/情都要争个高下。” 譬如此刻,沈木南双手往后一撑,靠在沙发扶手,黑发跳动,浓眉半隐。 眉骨突出很容易显凶,但他的眼睛又生得多情,顺毛状态下便透出点无辜感,嘴上却很坏地说:“你来脱。” 不能输,脱就脱。 周蓓尽量忽视眼前衣襟完好,只有胸前裸露的男人。 胸腔打鼓般震动,她用大脑控制神经末梢的指尖不允许它们乱晃,第一颗,是紧扣在脖颈的。 她动作很大胆,眼睛却不敢往下瞟一点。 “上次就想问你了,大夏天的你扣着第一颗扣子不热吗?” 以前也没见他这样,这是怎么了? 她手指覆上来的瞬间沈木南喉结滚动,下巴不自主地上抬,想让她解的更轻松些。 第一颗扣子很紧,周蓓两只手一起才解开。 与此同时,他闷得像水敲击石面的声音落下:“他们说这样穿比较有性/张力。” 周蓓手指一颤。 第二颗扣子像弹力球似的缩了回去。 “你这又是从哪学的。”她抬眼,语气中也带了点颤。 沈木南拽起她跌落的手腕,牵引着她继续解开第二颗扣子,她的手背多了一层温热干燥的触觉,手指骨节相碰时会带起一阵宛如触电般的战栗。 第三颗扣子早就被周蓓扯掉,正握在她手心里。现在的画面比一开始正常多了,她终于敢往下看。 男人的锁骨形状分明,像蝴蝶翅膀斜着向上连到肩头,两道线条利落的胸锁乳突肌像某种野兽沉默的背脊,在锁骨中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小窝。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小窝便时深时浅,周蓓移开目光,落到白衬衫的第四颗扣子上。 沈木南耳根红透,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往膝盖处挪了几寸。 周蓓自然知道原因。 她问:“我还继续吗?” 这声询问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男人全身肌肉紧绷,额角因为忍耐已经生出层薄汗,看向她的眼眶竟隐隐有片水雾。 她说:“我可以帮你。” 漂亮的琥珀眼睛向下。 沈木南凝滞住,她的语气十分自然大方,没有任何不对,他应该立刻答应的,可胸腔深处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于是自己一溜烟解开剩下的所有扣子,两手在背后交叉,白色布料沿着肩头滑落。 “给你。”他说:“我去再拿件衣服穿。” 说罢起身离开。 周蓓视线跟着他肌理紧实的背部移动。 沉默片刻,她跟在沈木南身后往卧室走去。 啪嗒。 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一门之隔,周蓓听得清楚。他慢吞吞地拉开衣柜,几个衣架不规则地撞在一起,之后竟是一声拳头砸墙的闷响。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周蓓上前两步,问他:“你怎么了?” 沈木南比她高出快两个头,垂下脑袋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大金毛: “你经常帮他吗?” 作者有话说: 蓓姐好像在玩一个名叫沈木南的拼图 24、可可波罗 第24章 可可波罗 一分钟, 天旋地转。 周蓓被他拽进来,压在门后。 “你经常帮他吗?”他又问了一遍,嘴唇附在她耳畔。 滚烫的热气扑向她颊侧, 周蓓下意识想躲, 手腕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身体两边。 “没有,就一次。”门板抵得她腕骨好痛,她跟他商量换个地方说话。 他尚有理智, 于是牵着手将人带到了床边。 床垫微微下陷,周蓓手指蜷缩,纯棉的布料塞满指间, 手心不断分泌的汗液增强摩擦力, 她放开后那块面料依然紧皱,和周围平整的铺面格格不入,她只好重复刚才的动作。 健硕的颈部肌肉像拔河用的绳索, 上下两端同时用力, 绳索受到力的冲击绷得笔直,窗外阳光炽热,无风, 这场拔河比赛的观众只有停留在窗外歇脚的一只鸟儿。 闷哼声破空而出, 宣告比赛开始。 湿润、喘息、汗液、手臂上因为用力而鼓起的青筋、身体最深处爆发出的磅礴热气,成为他们共同的主旋律。 最后一场,红线终于偏移。 两人均大汗淋漓。 沈木南抖着心跳将湿透的额发往她脖间钻,声线似蒙了层纱,沙哑中带着细碎的坚定,“现在,能覆盖掉那一次了吗?” “能能能。”她揉着酸涩的手腕没什么好气,她客气一下, 他倒是真不客气。 沈木南拿来湿巾给她擦手,一根一根,从里到外,一寸也不放过,他的眼神无声地与她纠缠,胜利者的喜悦完全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掌心软肉依旧酸麻胀痛,需要流动的水冰镇掉钻心的痒意,周蓓伸手,背后有人先一步帮她拧开水龙头。 镜中映出他不好意思的脸颊,方才的温度还没下去,一片绯红,周蓓开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脸更红。 好像刚才央求着再来一次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一副具有欺骗性的皮囊。 周蓓腹诽。 沈木南推开磨砂黑的玻璃门,周蓓走在他前面,床边的折痕尚存,空气中还残留点甜腻的气息,周蓓偏开头,快步离开他的房间。 白衬衫凌乱地丢在沙发上,衣袖垂地,抱枕还老实待在原位,周蓓耳根微红,眼睫局促地垂下,伸手捞过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白衬衫,胡乱团了团塞进包中。 沈木南一手搭在流理台看着她笑:“这么急着带走我衣服啊。” 周蓓噔噔两步:“你再拱火,就自作自受吧,我可不管你。”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他嬉皮笑脸地抚掉那根气冲冲的手指,顺势搂住她,“就抱抱。” 柑橘佛手柑和茉莉很好的在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留下了彼此的气息,沈木南下巴抵着周蓓毛茸茸又温暖的发顶,喃喃:“好喜欢你怎么办。” 他旧事重提:“你现在百分百喜欢我了吗?” 怀里的人抬起头:“你猜?” 人类对小猫卖萌的好感度如果是100%,那对于一只正在对你wink的小猫的好感度就是1000000% 沈木南再一次被打败了- “沈木南,出来喝酒。” “不,我还得去接我女朋友下班。” 林泽野牙齿咬的吱吱作响:“我刚分手,你礼貌吗?” 沈木南毫不客气:“网恋还没发展到见面,不叫分手,叫及时止损。” 林泽野:“哎呦我不管我不管,你今天就得跟我出来喝酒,要不你带弟妹一起来,正好认识一下。” 沈木南缓慢踩下刹车:“那我问问她。” “人美心善的弟妹肯定不忍心拒绝我的。” 沈木南:“前半句话没毛病,后半句话不一定。” 周蓓拉开车门,刚好听到最后半句。 沈木南接过她的托特包放到后座,林泽野还在那头唾弃他:“切,你以为弟妹跟你一样?” 周蓓发出疑问表情。 沈木南说:“我朋友,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周蓓爽快道:“可以啊。” 傍晚天边染上一抹橘红,淮川有很多日咖夜酒的小店,“周五晚”的招牌不显眼,挤在两个店铺中间,周蓓佩服道:“你们怎么找到这家的,好隐蔽。” 沈木南说:“林泽野他爹在这给他安排过一场相亲。走吧他已经到了。” “我们到楼下了。”他边搂着周蓓的肩边给林泽野发语音。 包间的门推开,林泽野脖子伸得长长的。 “卧槽……”他眼睛来回扫射进门的俩人,“沈木南你小子也吃得太好了!” 周蓓歪头淡淡地笑。 “弟妹你好,我叫林泽野。恩泽的泽,野外的野。”他双手在背后蹭了两下才伸出去,沈木南一巴掌拍开。 “哎,说话就说话。” 周蓓挥挥手:“你好,我叫周蓓,草字头下面……” “知道!花苞那个!我听沈木南说过!”林泽野举手抢答。 “快别站着了,坐坐坐。” 周蓓刚坐下,一股热流突然涌出,暗叫不好,她匆忙道:“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周蓓走后。 林泽野狠狠怼了沈木南一肘:“卧槽你也没说你女朋友长得跟明星似的啊!” 那小脸能有他巴掌宽吗,皮肤白得跟瓷一样,眼睛有他两个这么大,肩颈曲线漂亮得像他房间摆的手办,还有那头发,发量多得连发缝都没有! 这话给沈木南听爽了,林泽野还在继续加码:“而且这气质也太绝了,好有姐感,跟你站一块显得你跟个新兵蛋子一样。” 嗯,可爱的那一面只有他能看到。 听到最后,沈木南给了他一拳,“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夸,这叫郎才女貌。” 林泽野很不想看到他臭屁的嘴脸,但他不得不承认。 确实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周蓓估摸着就这几天就要来例假,因此包里时刻准备着,但没想到这么倒霉,偏挑今天,看来酒是不能喝了。 林泽野点开小程序把手机推给对面两人,“敞开喝,今天我请客!” 周蓓抱歉道:“真的很不巧,我突然来月经了,喝不了酒。” 林泽野挠头:“那……” 周蓓说:“没事,你们喝就行,正好他喝的话就我开车,不用找代驾了。” 沈木南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手心触摸小腹,轻声问:“肚子疼吗?” 小腹像是有人拉扯着下沉,胀痛让她咬着舌尖,但她还是摇头笑道:“不疼。” 林泽野还没喝酒,狗粮先塞饱了,谁还记得他是一个失恋的人。 他心疼自己。 …… 林泽野脑袋上写满一万个问号,有没有人能告诉他,眼前这个头埋在女人肩膀,闭着眼哼哼唧唧说喝多了的人是谁? 反正肯定不是他认识的沈木南。 他认识的沈木南能喝倒一桌还带拐弯的,林泽野太阳穴突突跳,“那啥,弟妹啊,你带他先回去吧。”他咬牙一字一句:“我看他快晕不行了。” 天老爷,他这是善意的谎言,可不能天打雷劈啊! 林泽野帮周蓓一起把“喝醉”的沈木南抬到车上,这狗故意将重量全压他这边。 周蓓绕过车头去驾驶座,“差不多行了啊。”林泽野趁此机会进行腹语警告。 沈木南睁开一只眼。 “谢谢你啊,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林泽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木南重新闭上眼嗯哼着转了个半圈,后脑勺冷漠地对着他。 “……”真狗啊,好想录视频发他们高中学校论坛。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红灯拦下了他们,周蓓偏头看向副驾坐姿端正的男人,眼神清明,除了苹果肌有点红:“你演技可真不错。” 沈木南受用地弯唇:“还好,还有进步空间。” “我不装醉,就他那个劲,真得把自己喝傻了。”沈木南摇摇头,为了个面都没见过的女人,至于吗? 哦,也不一定是女人。 沈木南一直不理解网恋是怎么能爱的死去活来的。 周蓓轻叹口气:“原来男人失恋也会喝酒买醉。” “也?” 沈木南抓住话里关键词,眉毛一皱,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像倾斜的雨丝掠过她白皙的肩头:“你也为他买醉过?” 他的声音逐渐靠近,尾音越压越低。 “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阴湿男鬼的小说了?”周蓓放慢车速,等待一只正在过马路的小猫。 “你怎么知道?”沈木南讶异道。 周蓓抚额:“腌入味了大哥。” 沈木南:“但我也是真的吃醋。” 空调打得好像有点低,周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真的抵抗不了帅哥撒娇。 啵。 她一手抬起沈木南的脸,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安慰你。” 酒味混着柑橘香在她鼻尖一触即离。 周蓓说:“你乖乖的啊,别乱吃醋,那简直是我黑历史。” 沈木南得了好处,听话坐回去,“确实,烂人一个。” 天空隐约有要下雨的趋势,乌云遮住了月亮,周蓓问:“你车里有伞吗?” “没有。”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雨点噼啪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黑色奔驰的雨刷器自动打开,“不是有车吗,要伞干嘛?” 小腹一直在坠胀,后腰也酸得不行,“我想回去的时候路过药店买点布洛芬。” 沈木南闻言,紧张地看她:“肚子疼?” “一点点。”但她的唇色明显比平日浅很多。 沈木南自责他怎么一直没发现,又想到刚才,故意沉下脸:“疼了就要说,不要考虑别人,在我这,你的感受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 提问:蓓姐到底像什么?A小狗B兔子C小猫小沈:我选D 以上都是:)来人,恋爱脑叉出去 25、野茉莉 第25章 野茉莉 周蓓等待保安过来开闸门, 抱着他一边胳膊晃了晃,“知道了。” “跟我回家。” “啊?” 沈木南曲起手指敲她那呆呆愣愣的脑壳:“我给你煮红糖糯米小丸子吃。” 晚上八点,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却无半点旖旎心思,周蓓穿着沈木南买的小兔子拖鞋,端杯热水靠在流理台看他操作。 食材还在路上, 他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米白色砂锅,仔细用清水刷了两遍,放到一旁。 电子秤称出200g糯米粉, 边倒水边用筷子搅拌, 和成面团,再揪一点下来搓成圆子的形状。 周蓓看会了,放下水杯:“我来帮你吧。” 沈木南边搓圆子边偏头:“那你亲我一口吧。” 周蓓费解:“?” 沈木南:“帮我充电。” 周蓓双手捧过他的脸, 找准嘴巴亲了口响的, 他嘴唇上还有淡淡的酒味,但并不难闻。 “嗯!电量百分百!”沈木南夸张地加大了搓圆子的速度,逗得周蓓直笑, 脸上血气倒是回来了点。 “你去沙发上躺会吧, 站着会不会难受?”沈木南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还真觉得有点小腹有点痛。 沈木南买的沙发很符合人体工学设计,周蓓听着厨房传来的琐碎的声音,身体和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放松,再次睁眼是因为闻到了一股甜香。 周蓓坐起来,身上灰色格纹毯掉到腿上,不是很大,只盖上了她的肚子。 这就是爹系男友吗? 她没感受过的父爱竟然在男朋友身上感受到了, 可真是离谱。 周蓓失笑,她去厨房找他,红糖糯米小丸子已接近尾声,她睡觉一向浅眠,更别说是在别人家中,却连外卖什么时候到的都没听见,想来是他告诉了外卖员不要敲门。 蓝色火苗跳跃,砂锅内漂浮着个头饱满的白色糯米丸子,红糖煮沸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沈木南打开一小盒酒酿,边用木铲搅动边倒进去,微甜的酒香混着浓郁的红糖香通过奶白的雾气飘满整间厨房。 “醒啦?” “刚好可以吃了。” 被人照顾的感觉太好,好到周蓓有些不舍得离开。 生理期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产生想要依赖的念头。 “我今晚……”她出声喊住准备洗碗的他。 沈木南停下手里的动作,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坐回去,“你今晚怎么了?” 声线温柔,耐心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她吞吞吐吐:“没什么……” 沈木南循循善诱:“还记得我在车上跟你说过什么吗?” 周蓓知道他的想法,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种话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想说什么就说。”他握住她交叠的双手,“不用考虑别人。” “那我真说了?”她朝沈木南投去一个“确定吗”的眼神。 沈木南同样用眼神鼓励她大胆说。 “我今晚不想回去了。” 她加快语速一溜烟说完,埋头吃掉原本她说吃不下的最后两颗糯米丸,放凉的口感没有热的好,但可以暂时黏住嘴巴。 周蓓无声地咀嚼弹牙的小丸子,垂眼盯紧手中空掉的木碗。 声音过了好久才从她头顶响起:“你认真的吗?” 周蓓抬起头,眼睛却先看向他身后的钟表,分针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原来连一分钟都没过,她却觉得度过了好漫长的一段时间。 “可以吗?”她朝他眨眨眼。 藏在桌底下的手张了又合,内心上演大戏,他嘴唇嗫嚅,周蓓怕他说出“不行”之类的话,提醒他:“现在雨下这么大,我也不好走。” “我有伞。” “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怕打雷。” “恐怖片你都不怕,怕打雷?” 不知道哪个人才发明出来的车载影院看恐怖片,说是氛围感强体验效果更好,周蓓生日那天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拉着沈木南的胳膊撒娇说想看最近新上映的一部微恐怖电影。 沈木南向来对寿星包容度很高,周蓓从沈曼那里得知这个情报后,想都没想就定下了这个行程,毕竟看恐怖片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拉着一个怕鬼的人去看。 沈木南连爆米花都没买。 他怕洒人家一车不好清扫。 电影是从国外引进的,说是国外反响很好,所以引进国内试试水,说是微恐,尺度完全没收着,压抑至极的音效伴着突脸的镜头毫无准备地想要冲破屏幕时,沈木南吓得直往周蓓怀里钻。 周蓓像拍小狗一样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嘴里哄着别怕,都是假的。 这句话对于一个怕鬼的人来说作用堪比于零,最后他没招了,捧着周蓓的脸就亲上去,不让她看,头埋在她怀里不停央求好姐姐我们快走吧,周蓓被他闹得没办法,又实在有些心疼他眼泪巴巴的样子,只好中途离场。 立体音环绕+3D+小空间,尽管只看了小半场,沈木南也缓了好多天,开车时进个隧道都还心有余悸。 周蓓干脆使出杀手锏:“这是第一次生理期有人给我煮东西喝。”她咬住下唇,“感受到了温暖,就不想一个人冰冷地待着了。” 沈木南什么话也没说,推开椅子站起来,走近她,她被大力拥进了一个更温暖的怀抱里。 男人的大手握住她薄薄的肩头,忍住喉中涩意:“那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可以打地铺吗?” “陪陪我吧。” 他站着,她坐着,高度差促使她只能从他怀里抬起一颗脑袋,沈木南快要疯了,她怎么总是能轻而易举说出一些让他溃不成军的话。 “好。”他揉揉她的发旋。 两碗热汤下去,周蓓额头背部全是汗,湿黏黏的,“我想洗澡。” 放在她头顶的手僵住了。 “能麻烦你找件衣服给我穿吗?” 要命。 她是故意的吧? 故意送来一块香甜可口的蛋糕,然后告诉他这是柠檬味的你不能吃哦吃了会没命的。 纯诱惑。 沈木南抓抓头发,丢下一句:“等着,我去给你找。” 拉开衣柜,入目可及的都是衬衫,沈木南心无旁骛地拨开它们,为了不给自己增加难度,他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黑色短袖和卡其色短裤。 太久没穿,他低头嗅嗅,好在是极浅淡的柑橘味。 “给。”他还拿出一条新毛巾。 周蓓接过来:“谢谢。” 浴室水流和窗外暴雨前后脚到来,真让周蓓说中了,这雨愈下愈大,沈木南打扫好卫生从厨房走出,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坐在阳台落地窗旁边的摇椅上。 雨水不断冲刷着这座城市,万家灯火仿佛开了高斯模糊在黑色底图慢慢融化,巨大的水痕像拼图一样填满透明的玻璃。 一只湿漉漉的手抚去玻璃镜面的水珠。 锁骨左下方有块紫红色的印记,上次某人留下来的,周蓓简单拧了下发尾的水,套上黑色短袖,她静默两秒,明显宽大的衣服虽然领口不合适,却不偏不倚正好遮出那处红痕。 周蓓伸手向下扯了扯,她身上皮肤更白,镜中映出的红格外扎眼。 沈木南听到声音回头看,女人长发搭在胸前,发尾坠下颗颗水珠,洇湿一大片黑色布料,他穿正好的短袖在女人身上松松垮垮,衣摆甚至可以盖住大腿,两条笔直且匀称的小腿看起来细白娇嫩。 “吹风机在哪里呀?”周蓓问。 沈木南回神,视线移开,轻咳一声起身:“我去给你找。” 周蓓在浴室洗得热了,看见小圆桌上有一杯水,冰块化得还剩最后一点儿漂浮在水面上,她觉得渴了,也想去倒杯水喝。 恰好沈木南从房间拿着吹风机出来。 “沈木南,我想喝水。” “好,我去给你倒。”吹风机顺手放凳子上,他转身去厨房。 “诶。”她叫住他,走到摇椅旁边,弯腰拿起圆桌上的半杯水,“这个兑点热的就行。” 他的指腹偏凉,杯壁传递过来她身上的热气,喝下去的那半杯冰水像是一缕烟在他体内渐渐消散,那股燥热又漫了上来。 “我喝过的。” 女人脸颊耳朵均热得通红,偏那双眼清明,“我又不嫌弃你。” 她眼底的戏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用他喝过的杯子喝水。 周蓓渴也是真的渴,杯子里的水三口就没了影,头发还湿答答地往下滴水,她打开吹风机,调到热风档位,生理期身体会很重,她举了没多久手臂就发酸,沈木南对上她殷切的视线,叹口气:“我来。” “谢谢你,你人真好。”周蓓顺从地背过身去。 长发穿梭在他指间,丝丝缕缕缠绕着,热风吹来熟悉的柑橘香,她的身上现在有个和他一样的味道,发丝时不时随风扬起,掠过他的脸颊,柑橘味越来越浓烈,他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关掉吹风机,沈木南没忍住还是从背后环抱住她,在脸侧亲了一口:“你就仗着我没办法,就故意折磨我吧。” 周蓓笑着转身揉乱他软软的头发,“你别冤枉好人。” 他手指往下,挠她腰间,“你好人?” 周蓓敏感地一激灵,伸出四指,“绝对大大的好人。”随后去扯他的手,“别戳了,痒。” 两人双双倒在沙发上,沈木南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周蓓刚吹好的头发乱糟糟的,凌乱铺在胸前,那枚红痕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比这更糟糕的是,女人的曲线也一并冲进他视野里。 她里面竟什么都没穿。 沈木南呼吸一窒。 他的身体悬在周蓓正上方不到一拳的距离,胸膛起伏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晃,沈木南咬紧后槽牙,手臂略一使劲打算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却被一双柔软的手勾住脖颈。 呼吸相闻,分不清是谁的,周蓓抬头,无声填补两人最后那点儿空隙。 暴雨还在下,屋内灯光朦胧,在普通的城市一角,一位女店主听到敲门声放下手中正在雕刻的木料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湿透的陌生男人。 男人尽管狼狈,却依旧温和有礼。 “打扰了,可以进来躲下雨吗?” …… 周蓓依偎在沈木南怀里,她还是很喜欢雨天,喜欢这种天然的白噪音,不同的是耳边多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心跳声,“你说,如果暴雨那晚你没来我店里躲雨,我们还会遇见吗?” 沈木南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玩着她的头发,绕到指间又松开,“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相不相信感觉吗。” 周蓓点头,忽而想起还不知道他的答案。 像是璀璨星河里两颗星星相遇,同时发出亮光,沈木南解答她没问出口的困惑。 “我也相信。” “没有那次相遇,我们还会有很多次相遇,不论哪一次,我的感觉都会告诉我,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毕竟,心跳不会说谎。”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注定相爱的两个人是不会错过的,就如同小沈说的那样,他们之间像是真的有一条红线,兜兜转转,总会遇见。我也很幸运在2026的盛夏遇见了喜欢这个故事的大家^^那么,我们下个故事再见啦! 第26章【全文完结】 第26章 心动贩卖机[番外]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周蓓连声推脱。 凌薇安见状, 不由分说直接套在她手腕上。翡翠冰凉的触感紧紧熨帖着腕间的皮肤,眼前这条圆镯质地通透,光泽温润, 几缕墨绿色的飘花像云彩漂浮在澄澈天空。 周蓓虽不懂翡翠, 但也知这品种必然价值不菲。 她求助地看向一旁站着的沈木南。 “妈给你,你就拿着吧。”他淡淡笑道。 凌薇安不停点头:“是啊小周,阿姨特别喜欢你!这是阿姨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你看,特别衬你呢!” 她提起周蓓的手腕。 周蓓白得像块温润的玉,她买之前还担心小姑娘带会不会显得老气, 谁知周蓓衬得它更出彩。 沈木南接话:“是啊你可解决了她心头的一桩大事。”他搂过周蓓肩膀, “是吧妈?” 凌薇安拉过周蓓的手走到一旁,小声道:“你没来之前,我愁啊, 都跟他爸说, 他就算带个男人回来也认了。” 周蓓忽然想到程又苹发表过的震撼言论。 母子俩一唱一和,周蓓只好收下。 今天这顿饭她从开始时的紧张到后面的从容舒适,适应速度快得令她自己都咋舌。 沈木南的爸爸沈海因为还有工作没忙完, 没法回家和他们一起吃饭, 还特地打了视频通话过来。 周蓓攥紧他的手,沈木南一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没体会过的家的温馨,在这里弥补回来了。 月色渐深,沈木南和周蓓都喝了酒,周蓓晃晃他的手,“我们坐公交车回去好不好?” 沈木南顺势与她十指紧扣,柔声道:“好。” 他们上周看的电影里,就有男女主坐公交车慢慢散步回家的情节。 公交车站没什么人, 周蓓拉着沈木南刚要坐在冷硬的金属座椅上,沈木南诶了一声,“等等。” 他伸手抹过去,指腹沾了不少灰,“坐我腿上吧,这太脏了。” 周蓓:“?” “在外面不太好吧?”她害羞。 沈木南左右看看,认真地说:“这会儿没人。” 三伏天,他没有多余的衣服给她垫。 不过这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他作势要去解扣子,周蓓大惊失色摁住他的手:“你干嘛?” “你不坐我腿上的话把衣服脱给你垫着。” 周蓓:“你里面还穿了背心?” 沈木南摇头:“没有啊。” 周蓓:“……” 她站着不行吗? 非得坐着吗? 这太荒唐了。 周蓓伸手捏住他的脸向外扯,“你喝醉了吧!” 好在他们要坐的公交车很快到了,这家伙才没再说出些疯言疯语来。 这个点的公交车乘客不多,前排坐着几个穿蓝白条纹校服背书包的学生,中间是位头发半百的老奶奶。周蓓手机扫码后径直往车厢后面走,没买车的时候,地铁和公交她都挤过。 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公交车最佳视野就是后排靠窗的第一个位置。 前面有一整个扶手,车窗还可以打开欣赏美景,呼吸新鲜空气。 她弯腰坐在了最里面的位置,把外面那个留给沈木南。 公交车门在他俩进来后晃晃悠悠关闭。 周蓓打开手提包,掏出一条白色的有线耳机。 “看来我们周老师早有准备啊。”沈木南接过周蓓递来的那只耳机,笑容放大。 电影里也有这个情节。 两人共用一条有线耳机听歌。 如果不是刻意,有线耳机在现在的年代并不多见,早有更便捷音质更好的蓝牙耳机代替,但同时失去了两颗心靠近的机会。 他的女孩简直是浪漫疯子。 耳机里的旋律他没听过,短促的吉他音作为背景,是一首小甜歌。他悄悄用余光看向周蓓,她的脑袋正随着歌曲有节奏地小幅度摇摆。 直到他从歌词里捕捉到“贩卖心动”几个字。 沈木南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加重了圈他胳膊的力度,他低头,果然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样,好听吗?” 歌曲不长,很快跳到下一首,又是一首小甜歌。 “嗯,你的歌单什么时候变口味了?”沈木南又离她近了些,方便她把脑袋放到他肩上。 周蓓头发蹭着他脖子,痒痒的。 “甜吗?”她仰头看他。 沈木南点点头,脑中盘算着要把这个歌单也要到手。 “跟你谈恋爱以后。”她回答他的问题。 说完飞快将脑袋转正。 沈木南长呼一口气,后槽牙咬烂了,最后克制地附在她耳边轻喃:“你再撩我,今晚我不回家了。” 热气喷洒在她颈侧。 周蓓没说话,缩着脖子笑。 路灯拉长两人近乎重叠的影子,耳机线随着他们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偶尔交缠成麻花状,两人就不得不停下脚步解开。 车站到周蓓小区短短几百米,两人硬是走了半小时才到。 耳机里的小甜歌播放了一首又一首。 和爱的人手牵手散步,听同样的歌,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足以让周蓓感到幸福。 单元楼下,两人又聊了会天,周蓓忽然说:“好熟悉的站位。” 沈木南微愣,环顾四周随即了然,可不吗,他就是在这里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鲁莽地承认喜欢她。 周蓓如愿以偿看见他骤红的双耳。 “走吧,不是要跟我回家吗?” 她在同样的地方又一次语出惊人。 沈木南还没反应,就被她憋着笑拽进单元楼。 门锁播报声落下后,楼梯的声控灯几乎同时关闭,前后都陷入黑暗,周蓓摸索着要去开灯,手腕却被沈木南一把攥住,接着像尾游鱼灵活地钻进她指间,两只手都变成了十指相扣,他顺势将它们压在她身后。 “我们,先别开灯吧。” 脚尖混乱相对,门轻轻落锁,沈木南将他的手隔在她与门板之间,周蓓不得已向前挺腰,紧紧贴在他身上。 呼吸像耳机线一样凌乱地纠缠着。 沈木南松开禁锢住她的双手放在腰侧,向上游移两三厘米的位置,大拇指不停摩挲。周蓓瑟缩一下,身体条件反射往旁边躲,被他横抱着腰又压在门上。 周蓓让他亲得浑身发软,更要命的是他咬住耳后那颗痣的时候她指尖都发麻,她分神地想,好可怕,此男已经完全掌握她所有敏感点。 并且故意在排列组合。 一点单独啃噬,两点并行挑逗。 细细密密的汗逐渐铺满全身,周蓓伸手搂住他脖颈借力,沈木南感受到她的不舒服,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无法像平时那样发出来,因为一开口就会暴露所有隐秘的情绪,他只好用气声询问。 去沙发吗? 周蓓手指勾掉高跟鞋,踩在他脚上,沈木南无声笑着搂她走过去。 没开灯的房间内,越往里走,黑暗越被落地窗外映进来的光冲散,沈木南伸手扯掉她的发圈,掌心托住,蓬松长发散落在他手臂青色鼓胀的血管上。 周蓓前段时间才换的新沙发套,白色绒毯的材质贴肤,没有一丝粗糙感,连衣裙的拉链顺滑向下,她整个人像是跌进柔软的棉花云里。 周蓓第一次知道原来仰躺在她家沙发的某个角度可以看见月亮。 今晚的月像个小船。 船桨有力地曳动湖面,水波不停吞吐月影。 月光下,露珠清透明亮。 周蓓坐在小船中央,薄薄的木板承载不住湖水荡漾的力度,向一边倾斜,心跳随之加快,月也渐渐被厚厚的云隐去。 沈木南无疑是个很好的掌舵手。 风浪吹得小船摇摇晃晃时,他能精准地找到某个点,指腹稍加揉捻,灵活地顺风推水,跃过颠簸,周蓓以为离岸边越来越近了,体内温度却居高不下。 她伸手推他,却被捉住手指放至唇边轻吻,周蓓累得一动不想动,任凭他的手从后背钻进去把她抱起来。 “喂,别装睡了。”他戳戳她脸侧软肉。 周蓓跨坐在他身上,下巴抵在他锁骨处,“累死了。” 沈木南双臂揽着她,语气蛊惑:“那我抱你去洗澡?” 周蓓翻身下去:“不累了。” 沙发下裙子衬衫胡乱交叠着堆在一起,周蓓闭眼抱起那堆衣服挡在身前,警告他:“我去洗澡,别跟进来。” 说是警告,其实声音毫无威慑力,甚至起到一种提醒的作用。 沈木南卸力向后仰头,手肘盖住眼睛沉沉发笑。 怎么这么可爱。 浴室的灯亮起,磨砂玻璃门内传来水声。 沈木南走过去敲敲门,水声停止,周蓓问他干嘛,沈木南嘴角噙笑:“宝宝,你是不是没拿衣服进去。” 一、二、三、四、五…… 他的宝宝足足沉默了十秒。 门开了一条缝。 “衣柜右边挂着的那套短袖兔子睡衣,然后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随便拿一条。”有一个小机关枪在说话。 沈木南认真记下:“好的,上边呢?” 他的宝宝这次沉默了三秒。 “在家不爱穿。” 门砰地一声被无情地关上。 周蓓穿戴整齐满身茉莉香从浴室走出来时,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沈木南被突然的灯光照得晃眼,抬手挡住。 握草。 周蓓脱口而出。 人之常情吧,谁开灯看见一个光溜溜的男人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能不说这两个字。 “你你你怎么还不穿上衣服!” 沈木南震惊写在脸上,“我还没洗澡啊!”他气笑了,站起身就要朝她走过来,吓得周蓓赶忙关灯。 他腿长,几步迈到她眼前,又把人怼在墙上,“还有哪儿没看过?” 周蓓还在缓和刚才的画面带给她的冲击力,拜托,这会儿看和那会儿看能一样吗,再说了,那会儿又没开灯啊! 沈木南咬牙:“行,那下次开着灯。” 周蓓捂嘴。 糟糕,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我的宝宝们!怎么样这则番外还满意吗^^今日神秘音符:《心动贩卖机》Plggy一首很应景的甜蜜小情歌送给大家另外推推新文,宝宝们给诱蓝点点收藏吧,存稿多多滴!(521差一分钟没赶上啊啊啊,搞个1314吧orz爱你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