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报仇,五年不晚》 1. 第 1 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1)。 - “哎哎哎,小心些小心些!这可是小姐专为下月观潮宴准备的裙子,可别碰坏了。” 扶光王府大门敞开,三辆马车接续而入,数名侍婢从车内取下已熨烫妥帖、整齐挂起的衣裙。 “今年织锦楼做的衣服可真好看。” “那当然,小姐从去岁就预定了,全都是由他们最好的师傅定制而成。” “也不知这么多好看的裙子,小姐能看上哪套。” 十二套衣裙很快被送进了揽月阁,一字排开,几乎占去半间屋子。秦妤坐在镜台前,任由侍女替她描眉,隔着铜镜往后扫了一眼。 去年织锦楼送来的衣裳皆是素白雅静,说是仙都正时兴的样式,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年么,至少颜色上让人舒服了许多。 “那件红色鎏金的拿来看看。” 侍婢拎着衣裙上前,秦妤翻了翻,艳红衣料衬得一双手愈发莹白。 “不错,我再看看那件海棠织云的……” 话未落,便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府幕僚廖昌素来最重规矩,此刻竟一路高声喊着:“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秦妤不明所以,支使侍婢:“去看看出了何事。” 这头,廖昌一路疾奔,发冠都颠得摇摇欲坠。待他闯进正堂,扶光王正拿软布仔细擦拭那块祖传的牌匾。 “何事慌张?”秦信鸿不疾不徐地问道。 “仙军要登岛!军令快来了!”廖昌急急说完。 “登岛?”秦信鸿放下手里软布,眉头微蹙,“仙军若要与归墟交战,外海有的是荒岛可供驻军。扶光地处内海,又是商贸重地,往来船只不绝,如何能作战场?” 廖昌极为严肃道:“说是要拿扶光做仙军的后方指挥中枢,可依我看,分明是近年来我们扶光日渐兴盛,岛中诸事又向来由我们自行做主,太初仙都那边……怕是早已有所不满。” 秦信鸿眸光微沉,驻军是假,其核心用意,恐怕在收权。 随即,一道声音穿过重重院落:“扶光王秦信鸿接旨——” 片刻后,秦妤的眉只描了一半,冷着张脸和父王跪在生硬的石板上。 “臣,秦信鸿接旨。” “奉天承运,仙帝诏曰:今归墟陈兵,战事日紧。扶光地处海路要冲,舟楫通达,物阜民丰,可为诸军转运策应之所。即日起,设扶光为诸军中枢,命仙军入岛驻防,统辖岛上军务、海防及各港通行诸事。战事期间,岛中船舶、仓储、粮秣、人力,凡军中所需,扶光王府当尽力调度,不得延误。扶光王秦信鸿世守此地,素有勤勉之名,着率岛中诸司协理军务,听候调遣。钦此——”仙帝内侍笑眯眯将圣旨递了出去,秦信鸿正要接下,内侍又想到什么,补充说道:“哦,对了,商小将军还托老奴给王爷带句话。听闻扶光一年一度的观潮宴就在下月。只是如今战事在即,岛上既已驻军,宴饮游乐之事便暂且免了。今年的观潮宴,还请扶光王不必办了。” 秦妤猛的抬头:?! * “岂止是观潮宴!”梁菱秋义愤填膺一手叉腰,一手数着:“东港被征作军港,西边三座货仓全让仙军占了,连进出扶光的商船都得挨个扣押受检。留云渡昨日还好好的,今早说封就封,没有军令谁也不许过!我们手里的货又多是海产,内陆那些贵人买的就是为了尝个‘鲜’字,这下一耽误,大半的生意都没得做。” “仙军未免太过霸道,既是我们扶光自己的商船,凭什么说拦就拦,说查就查? 梁菱秋跺脚道:“是呀,我家之前进的那批货全得烂在手上。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打了水漂。” 梁家是扶光数一数二的大商户,岛上每年商税,梁氏一门便占了不少。如今梁家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余各家的情况。若仙军处事一直这般严苛下去,今年扶光的商贸定遭重创。 秦妤冷笑一声:“他们主军尚未登岛,便已经有此作派,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一回头,又看见那一屋子刚买来却没机会展示的衣裙,秦妤更是咬牙。 可惜此前她去和父王理论,父王只让她少安毋躁,说到底,终归是要她吞下这口窝囊气。 梁菱秋道:“说起登岛一事,今日扶光好多女郎都跑去听澜长街了。传言这次的仙军主帅是太初商氏的少君,年纪轻轻便领了仙军,模样还生得极好看,听说在仙都不知有多少贵女倾慕他。” 秦妤最讨厌这种年纪轻轻被众星捧月的人,旁人吹捧得多了,难免养出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不过是仗着太初商氏手握兵权,族中长辈替他铺好了路,才小小年纪便坐上主帅之位,也值得太初仙都那么多人追捧?” 梁菱秋跟着家族走南闯北运货,多少听说过些太初仙都的轶闻,闻言迟疑道:“他好像确有几分能耐……” 秦妤斜眼看去,她连忙又清了清嗓子:“不过,也说不准。” 秦妤想了想,勾起嘴角:“我去会会。” * 听澜长街自留云渡始,一路向北直抵扶光王府,平日里便是扶光岛上的要道,今日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较逢年过节都更为热闹,长街两侧早早挤满了人,皆是来看仙军入城的。往那人堆里一瞧,大半都是好奇张望的女郎。 扶光治下共有三府,除本岛外,另辖两府沿海城池。此地商贸兴盛,来往客商遍及各处,纵与太初仙都相隔甚远,仙都里的新鲜事却从来传得不慢。是以,太初商 氏那位少君的名号,扶光人大多有所耳闻。 也就秦妤这般素来对太初不屑一顾的,直到今日才头一回听说。 “哎哎哎,挤我做什么……”原本站的好好的人被王府亲兵强行挤开。 不过片刻,原本拥挤的一角被清理出来,搭起凉棚,摆上瓜果,更添了一张摇椅,因占地太广,不得不在大街上支出一节。 见是王府那位,被挤开的人只好自认倒霉。好在那位虽行事有些霸道,却也不算蛮横,转头便让人招呼方才让出位置的百姓进凉棚歇脚,又将瓜果分给众人。 便这般等了一个时辰,秦妤快要昏昏欲睡之际,人群那头开始喧闹起来。 “来了来了!” 所有人都踮起脚,往南望去,只听马蹄声作响,由远及近,恍若鼓点,一队玄甲仙军自长街尽头策马而来,腰悬长剑,衣甲肃整,长街两侧喧声如沸,却不曾令他们侧目半分。 而在队伍最前方,为首之人一袭玄衣银甲,端坐马上,看模样应是尚未及冠。 看清他长相,人群里传来惊呼。 “那就是商氏少君?” “难怪仙都那么多女郎倾慕他……” 连秦妤也确实呆了片刻。 只是那些议论声分明不小,但少君本人置若罔闻,目不斜视。秦妤默默在心中给他添上一笔:此人尤为能装。 仙军一路行得整齐,速度未有分毫变化,到了近前却忽然慢了下来,最后竟停在秦妤面前。秦妤莫名左右看了看,有些困惑。 那位少君身后的副将骑马上前:“劳烦姑娘将此处让开。” 秦妤:? 她仰头看了眼副将,又侧头瞧了瞧自己的凉棚。说是支了出去,其实占路四分之一都不到,压根不碍军马通行。 她支起原本躺着的身子:“这么宽的路,不够你们走?” 副将:“主军行进,沿途不得有车马摊棚侵占军道。” 凉棚下原本跟着遮阴的百姓纷纷散开,不敢违令。只秦妤坐在原地不动,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架子:“这道是我扶光的街道,算你哪门子军道。” 让你走都是给你面子。 副将见她难缠,本还想解释一二,却听那少君冷冷开了口:“让开。” 秦妤挑眉,看向副将:“听到没,他叫你让开。” 副将:“……” 少君不耐,懒得与她掰扯,只对身后人道:“拆了。” 话音落下,他已收回视线,驱马径直向前。身后两名仙军同时拔剑,剑风横扫而过,凉棚四角应声而断。只听“哗啦”一声,方才还好端端立着的凉棚轰然塌下,瓜果滚了一地。 坐在摇椅上的秦妤避让不及,一截横木迎面倒下,正正砸中她的额头。 咚。 2. 第 2 章 即便敷了最好的灵创药,秦妤还是不得不顶着额头上的肿包赴席。 她到时已经迟了小半个时辰。商衡之与诸将早已入席,秦信鸿先后遣人去催了三回,始终不见女儿踪影,只得又举杯向众人赔罪:“小女素来磨蹭,今日又耽搁了些时候,诸位莫怪。” 如此,菜没下肚,秦信鸿酒先喝了三轮。他酒量不好,等秦妤姗姗来迟时,已有了几分醉意。 “你……” 秦妤入席,裴征一眼认出了她,有些错愕。今日在听澜长街上有人占道,他还道是哪家的女郎如此目中无人,不想竟是扶光王府上的千金。 白日里,行军之时不曾细看,如今灯火下一照,众人才发现她生得极为明艳。眉目款款,脸又娇小,一身海棠色衣裙衬得整个人愈发鲜活,甫一入席,满堂灯火似都跟着亮了几分。 难怪仙都早有传闻:“扶光有女,姝色无双”,那时只以为是扶光往来各地的商户对家乡王女的自夸,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做不得假。 只可惜,裴征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额头那个分外醒目的肿包上。 秦信鸿今日也是头回见女儿,不免吃了一惊:“央央,这是怎么了?” 秦妤睨了端坐的商衡之一眼:“凉棚被狗咬断了。” 席间静了一瞬。 裴征默默端起酒杯,其余几名知情的将领也纷纷移开视线。 秦信鸿愣了愣,咕哝道:“什么狗牙口那么厉害……”不过他随即便将此事抛至脑后,热络招呼起来:“诸位,这便是小女秦妤。” 又向秦妤介绍道:“这位是仙军主帅商衡之商小将军。” 商衡之举杯示意,秦妤也极为礼貌的浅酌一口,笑吟吟道:“我瞧小将军一口白牙养的极好,不知可有什么保养之法?” 这句话意有所指,从未被人落过脸色的商衡之终于抬眉,第一次认真将人上下打量了一转。 秦信鸿肘她一下:“好端端问什么牙,这孩子。” 酒过两巡,秦信鸿已经彻底醉了,拉着商衡之不松手,非叫他抬头看堂前那块牌匾,“积厚流光”四个大字刻于其上,笔锋遒劲,已有许多年头。 “这是我太太太太……太爷爷亲笔所写,要我秦家世代谨记,”秦信鸿仰头望着那四个字,醉醺醺道,“我秦氏今日所得,皆是先祖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下来的,万不可辜负。” “小将军啊——”秦信鸿诚恳地拍着商衡之的手道:“千年前,天下尚未一统。彼时各地仙门、世家分据一方,共治九州,我扶光远悬海上,自成一隅,秦氏先祖世代据守于此,那也是一段安居乐业的好时光呐。” 听见老爹又在讲那些不知讲过多少遍的陈年旧史,秦妤无奈摇摇头。 “后来魔道作乱,仙魔交战,我扶光出人、出船、出粮,几乎倾尽一岛之力呀!好不容易将魔道逼退归墟,我扶光秦氏虽立下不少战功,却也元气大伤。反倒是太初借平乱之势收拢诸方,至此天下权柄渐归一处……唉!打仗呀,劳民伤财哟。” 商衡之似是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只替他将杯中酒斟满,道:“扶光王一脉世代忠于天下,我敬扶光王一杯。” 此话将秦家高高架起,秦信鸿看了他半晌,最终长叹一声,仰头饮尽。 * 翌日,已过巳时,每日清晨送进王府的瓜果却仍不见踪影。秦妤遣人去问,才知昨夜仙军又下了新的军检令,各港进出比昨日更佳严苛,安南四岛今日的瓜果也不知为何,一船都没放进来。 这不是断人口粮么?! 打仗便打仗,跟她吃什么瓜果有什么干系?他商衡之自己不吃,难不成还不准旁人吃了?! 是以,秦妤得知消息,当即气冲冲去了仙军驻地。 可惜还未见到商衡之的面,便在驻地岗哨处吃了闭门羹。 “军营重地,无令不得入内。” 秦妤掏出王府腰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是替王爷来传话的。” 岗哨看了眼面前这装扮精致的女郎,显然不大相信。王爷传话,何须遣个年轻女郎来? 他遂摇了摇头:“将军正在操练,无法见客。” 言罢,驻地内便传来震天的操练声。秦妤踮起脚,越过岗哨肩头往里张望,只瞧见乌泱泱一片穿着相同甲衣的脑袋,挤在一处,压根分不清楚谁是谁。 岗哨见状,移动两步,挡住她视线。 秦妤啧了一声,看两眼怎么了?小气。 “既在操练,我就不叨扰将军了。”她说道。 岗哨刚松了口气,又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就在此地候着,他何时结束,我何时找他。” 岗哨:“……” 驻地门前来往车马不少,很快便有人注意到,扶光王府的马车一直停在外头,马车旁甚至支起了一顶大大的凉棚。昨日去过听澜长街的,都忍不住感慨,真是好熟悉的棚子! 商衡之操练结束,策马外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他攥住缰绳,冷笑一声,那凉棚下的女郎甚至头上的肿包都没消完。 “何事?”他骑着马,停在女郎跟前,居高临下的问道。 秦妤笑眯眯上前:“我想与小将军谈谈,这里……” 她左右看看,驻地门前本就人来人往,此刻见商衡之停马与她说话,不少人已经有意无意地朝这边张望。 “这里方便吗?” 显然不太方便。商衡之看了她半晌,向岗哨道:“让她进来。” 待秦妤行了几步,他又道:“还有,”他瞥了一眼凉棚,“自己拆了。” * 仙军驻地原本是扶光府军的卫所,占地颇广,内设校场、军署、兵库等处。仙军登岛后便将此处征作驻地,如今里外守卫皆换成了仙军的人。秦妤左右打量,难免好奇。商衡之提前骑马不知去了何处,只由裴征将她引至军署,道小将军稍后就来。 军署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横于正中,案上文书分门别类叠放整齐,两侧木架上摆着成册的卷宗,依次贴了签条,兵器架靠墙而立,挂着几柄长剑。 商衡之换下玄甲进来时,秦妤正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墙上的舆图。 他似是刚简单洗漱过,卸了银甲,重新换了一身清爽玄衣,额发带着些湿意,颈侧尚有未擦净的水珠,顺着皮肤没入衣领。 秦妤目光从他项间扫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王府要求恢复安南的瓜果运输。” 商衡之在她面前坐下:“是王爷要求,还是秦姑娘要求?” “总归都是王府的需求,有何区别?安南瓜果数量不多,不论是船运还是核验,都碍不了你们什么事。” 商衡之道:“仙军从未下令停运瓜果。只是如今所有来往船舟皆须接受军检。如今天热,安南鲜果不耐久存,商户不愿在港口耽搁,所以自行停了货。” 秦妤瞪眼,她道:“还不是因为你们查得太慢?不仅鲜果,我们扶光的海产也难存鲜。” “战时不同往日。鲜货误了时辰尚可折价,若放归墟细作混入扶光,酿成祸患你我恐怕都担待不起。” 又来又来,又拿打仗这个理由压她! 秦妤正欲开口,商衡之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且扶光日照充足,亦产瓜果。秦姑娘不妨趁此机会,多多照顾本地商户的生意。” 看商衡之这样子,此事大约是没什么回转的余地。 秦妤沉默片刻,商衡之也低头看起批文,摆明了是要送客。 秦妤不肯铩羽而归,撩了撩头发道:“瓜果一事既谈不拢便算了。说起来,小将军可闻见我身上有什么特殊香味?” 商衡之:? 他终于从案上抬起眼,神色间难得出现了一丝疑惑。 秦妤往他面前凑了凑:“仔细闻闻?” 商衡之不动声色地往后避开,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古怪。 “闻不出来?!” 秦妤黑了脸:“这可是太初仙都御用的灵创药,里面加了玉髓草、冰心莲、九叶灵芝,即便在仙都也一药难求。菱秋托了好多关系才替我弄来这么一瓶,昨日为了治这个——” 她指指自己头上的肿包:“我可是整整一瓶都用完了。” 商衡之一言难尽的看向她的额角,灵创药,顾名思义是愈合创口的,她额上 既未破皮,又未见血,不过撞出个肿包,竟生生往上敷了整瓶。 难怪今日还肿着。 秦妤见他沉默,以为他良心发现心生愧疚,遂摊开手:“你得赔我一瓶。” 商衡之看了看她摊开的掌心,想着赶紧将人打发走,便自芥子囊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给她。 长得不一样啊,秦妤狐疑:“这是什么?” “玉雪膏。”商衡之垂眸继续看起批文,“化瘀消肿,一日两次。今晚便能消下去。” 秦妤一听今晚能消,立即明白自己先前怕是用错药了,想到那好不容易得来的灵创药,居然白白敷完了一整瓶,她的心口都在滴血。 她飞快将玉雪膏收入袖中,随即又朝商衡之摊开手:“你还得赔我一瓶灵创药。” 商衡之:? 敲诈勒索了这是。 “将军,今日仙都送来的家书和东西到了。”裴征抱着一摞锦盒进来,见秦妤还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没走? 东西一并搁到案边,裴征道:“家书是家主和夫人寄来的。还有这些,是仙都几位女郎托府中一道捎来的……” 秦妤斜眼瞄过去,依稀看见什么云酥糕、自制果露、避尘香珠?啧,避尘香珠还不错。 商衡之取了信件,旁得一概未看:“都退回去。” 秦妤撇嘴,默默翻了个白眼,瞧给他惯的。 裴征正要将一众物什重新抱走,商衡之又开口唤住他:“对了。”裴征回过头来,商衡之朝秦妤看了一眼:“拿瓶灵创药给她。” * 除了灵创药外,还白得了瓶玉雪膏,秦妤心情很是不错,离开驻地时,还朝送她至门口的裴征殷勤挥手:“再见裴副将,下次还来哦~” 裴征莫名失去一瓶灵创药,肉疼得紧,此时勉强陪笑,心里暗道姑奶奶您可快走吧,千万别来下次。 秦妤坐上马车,一路哼着小曲往王府回。 行至半途,车驾忽然慢了下来,前方吵吵嚷嚷,像是围了不少人。 秦妤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街边一家铺子门前被围的水泄不通,几个壮汉正在往外扔东西,货物、衣衫、笔墨纸砚接二连三往外倒。一个发了福的中年男子脸红脖子粗地与人争执。 “我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铺子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亲手操持?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对面一名年轻男子扶着自己正掩面痛哭的姐姐,骂道:“当年你一穷二白,入赘我家,口口声声说不辜负芸娘,这些年来吃我们家、住我们家,如今背着她在外头养人,还敢问我们凭什么?”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有认识这家人的街坊忍不住帮腔:“刘家待你还不够厚道?当年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刘老爷给了铺子、出了本钱、嫁了女儿,才让你有了今日!” “就是,前些年生意不好,欠下的账不也是岳家替你填的?” “如今挣了几个钱,倒忘了自己是怎么起来的。” 一句接着一句,中年男子脸上愈发挂不住,转头想去拉芸娘:“芸娘,你我夫妻十几年,你就真看着他们这样赶我?” 芸娘哭得眼睛通红,说不出话,倒是她那弟弟猛地打开他的手:“别碰她!你在外头养人的时候,可想过你们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中年男子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可这铺子是我白手起家,自己经营起来的!十几年心血都在这里,你们凭什么说收就收?” 年轻男子拿出一纸契书,当中展开:“你给我看仔细了,铺契上写的是我刘家的名字,不过借你经营罢了。你既坏了规矩,自然该被扫地出门。” 说罢他朝那几个壮汉挥手:“继续搬!把他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我们刘家容不下他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扔得好!扔得好!”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四下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秦妤看完热闹,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脑中却还盘桓着方才那句话。 坏了规矩,自然该被扫地出门…… 她若有所思地靠回软枕。 片刻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有了! 3. 第 3 章 “勾引商衡之?!” 梁菱秋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偏偏出主意的人不以为然,欣赏着自己手上新染的蔻甲:“嗯哼,怎么?” 梁菱秋深吸一口气:“商衡之天生剑心,是太初仙都四大世家这一辈里公认的翘楚。商氏又世代执掌仙军,在太初仙都是什么地位,还用我与你说?” “再说我们扶光。说得好听些,是世代封王、自治一方;说得难听些,远悬海外,离太初权力中心十万八千里。仙都那些世家平日议事,有几回会想起我们扶光?” “你与他之间隔的何止几万里海路?你跑去勾引他——” 秦妤这就听得不乐意了:“我也不差啊。这扶光三府,哪个青年男子不削尖了脑袋想入我王府为赘,我乐意勾他那都是抬举他。” 梁菱秋连忙顺毛:“是是是,你的条件自然没话说,只是这扶光王府与仙都世家……” 秦妤吹了吹尚未干透的蔻甲:“我又没说要嫁给他。” 梁菱秋脑袋被她说得脑子转不过来:“那……那是?” 秦妤擒着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你疯了吧!”这次梁菱秋险些又被自己口水呛到,“你知不知道他在仙都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所以才好啊。”秦妤终于放下手,抬眼看她,势在必得的笑道:“你想,一个在仙都这么多年都清清白白、不近女色的人,若偏偏在扶光出了问题呢?” * 燕雀低飞,海浪翻涌,乌云密布,留云渡潮声阵阵。海风裹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吹得渡口旗幡猎猎作响。 秦妤披着御风的罩衫站在渡口,似点缀在水墨天地间的一抹亮色。 唯一不大体面的是,她已经被风吹了足足半个时辰,此刻脸上可没有什么好表情。 “不是说申时回来?” “出外海巡检,时辰大约作不得准吧。”梁菱秋不确定道。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阴沉海面上终于现出几点黑影。 梁菱秋眼尖:“来了!” 秦妤方才还垮着的脸瞬间一收,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拢好罩衫,转眼便换上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样。 只见远处乌云之下,数道飞舟穿破云雾而来。舟身庞大,凌于海面,不过片刻便逼至近海,巨大的阴影投落,惊得低飞燕雀四散而去。 待至留云渡外,舟身四周阵纹次第亮起,速度渐缓,最后悬停于渡口之上。 为首飞舟的甲板上立着数道人影。商衡之站在最前方,原本正拿着海图,侧身与裴征交谈,目光不经意扫过渡口,忽然停了一瞬。 裴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姑奶奶,又来?! 待商衡之下船,秦妤立刻迎了上去:“商少君,我等你许久了。” 商衡之身后诸将咳嗽几声,脚下不约而同加快步伐,转眼便从二人身旁绕了过去。裴征目光来回逡巡一圈,也果断跟上众人,临走前还不忘朝商衡之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商衡之:…… 他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维持住了应有的礼数:“秦姑娘。” “我乳名央央,少君唤我央央便好。” 她今日态度与那日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娇蛮、多了几分明媚,商衡之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旧道:“秦姑娘,所为何事?” 秦妤的笑僵了僵,这人怎么如此不上道。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嘛。 “也没什么大事。少君初来扶光,想必住得不大习惯。我让府里替你备了些日常用物,今日正好一道送来。” 商衡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几名王府亲卫立刻将东西搬了上来。 “扶光临海,夜里潮气重,这是浮州织的云绒薄被;战事繁忙可休息也十分紧要,我给你备了两盒安神香;还有一套茶具、几罐今年的新茶。你看看可还称心?” 商衡之道:“王府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军中自有供给,不宜铺张,这些东西还烦请秦姑娘带回去。” 就知道这些东西送不出去,横竖意思到了就成。 秦妤摆摆手叫亲卫撤了回去,又往商衡之跟前凑近了些:“少君节俭,令人倾佩。只是少君都知道我的乳名了,不知我可以直唤少君本名么?” 商衡之垂眼看她:“秦姑娘顺口就好。” 秦妤满意点头:“商衡之。” “商衡之。” “商衡之商衡之商衡之。” 商衡之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的实在太快。 好在秦妤终于念够了。 她笑眯眯从袖中摸出玉柬:“商衡之,那我们互换玉印?” 玉柬之间互留玉印,往后便可随时传讯。 可惜留云渡海风凌冽,比风更冷的,是商衡之的回答。 “这就不必了。” * 深夜,扶光王府。 “你确定这能行吗?”梁菱秋蹲在假山脚下,压低声音问。 “放心。”秦妤从袖中摸出一只球状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今日特意去买的。” 梁菱秋接过来看了看,这东西她没见过,据秦妤说是最近新兴起的小玩意儿,薄薄的球衣里封着些许灵气与彩粉,往地上一掷,球衣破开,灵气便裹着粉末四散开来,在夜里尤其绚丽,因而极受欢迎。 就这东西,能唬住商衡之? 梁菱秋不得不提醒:“谎报军情可是大罪。” 秦妤指了指她手上那乌紫色的灵球:“你就说这个颜色是不是很像煞气?” 梁菱秋看向手里晶莹剔透的灵球,保持沉默。 “像不像??” “……有一点。”她艰难附和。 秦妤满意:“我们住在内海的人哪里见过什么煞气,就算是被戳穿了,也只说我们误认了便是。” “好……好吧。”梁菱秋苦着脸答应下来,心道扶光新引进的灵球,仙都怕是已经玩过一阵。能不能骗过商衡之实在难说。 “我偷听了父王与廖叔的谈话,商衡之今晚巡查西街,亥时前后必从王府后园附近经过。”秦妤从梁菱秋手里拿回灵球道:“一会儿我一扔出去,你就立刻跑出去大喊,把商衡之他们引过来。之后嘛,就放心交给我了。” “一——二——三——” 秦妤啪的一声将灵球掷了出去。 梁菱秋如她所言,立刻起身朝后门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 不久前,扶光某处。 一户渔家门前围满了仙军。 商衡之站在门前,指尖从门 框上一处焦痕抹过。那痕迹呈乌紫近黑之色,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余极淡的一缕附着其上,若非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察觉。 “什么时候发现的?” 身后的渔户战战兢兢道:“就、就在一个时辰前。小儿睡到一半忽然哭闹不止,我婆娘进去看,便瞧见窗边有团黑乎乎的东西。” 商衡之抬眼:“孩子呢?” “在里头,没……没受伤。” 裴征从屋内出来,神色不大好看:“将军,屋子里确有煞气残留。” 商衡之目光扫过院外:“带人沿四周查一圈,尤其注意街巷暗处与屋后水道。若有煞气,循迹追查,不要惊动附近百姓。” “是。”裴征领了几人迅速离开,商衡之这才转身进屋。 渔户家中狭小,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妇人正抱着孩子坐在床沿。那孩子不过一两岁大,已经被母亲哄睡着了,只是受了煞气侵扰,睡得并不安稳。 商衡之放轻脚步,在床前几步停下:“孩子一直在屋里?” 妇人忙点头:“是。吃过晚饭我便哄他睡下了,后来听见他哭,我进来时,那东西已经在窗边了。” “门窗可曾开过?” “窗子开了半扇。我们临海,夜里闷热,平日都是开着的。” “家中近日可有外人来过?” 妇人想了想,摇头:“没有。” 商衡之没有再问,目光掠过床头。那里零零散散堆着几样孩童玩物,除此之外,屋里大多是寻常渔户人家的物什,墙边搁着收拢的渔网,竹筐里堆着浮子与鱼线,几件半干的蓑衣挂在窗下,看不出什么异样。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妇人怀中的孩子:“今夜你们好好休息。我会留两个人守在附近。” “谢谢……谢谢将军。” 扶光位于内海深处,远离归墟,三面皆有大陆环抱,仅南边一隅通向外海。三百年来魔道虽偶有越界,却从未深入至此。今夜这一缕煞气,叫人不得不重视。 夜色已深,沿街商铺大多落了门板,只余檐下灯笼在风中轻晃。仙军分作数队散入街巷,挨家查看。商衡之带着裴征沿东街一路向西,偶尔停下查验,并无异常。 眼看便要巡至王府附近。 “砰!” 几乎与此同时,一声惊叫划破长街。 “有邪祟,有邪祟啊啊!” * 秦妤掷出灵球,乌紫色气体在空中升起,但这灵球效果维持时间不长,眼看着颜色越来越淡,秦妤有些着急,商衡之可得快点来啊! 她正准备再掷一颗,忽然发现假山底下竟还有一缕乌紫没有散去。 方才扔的是这个方向吗?秦妤眨眼。 不对! 那缕乌紫,正从假山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浓稠得近乎于黑。它贴着墙根缓缓游动,所过之处,草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起来。 秦妤脸色立即难看。 下一刻,那团黑雾便骤然从墙角顺势腾起向她扑来! “有邪祟!有邪祟啊啊啊啊啊!” 梁菱秋正带了人从后门往这边走,便见秦妤提着裙摆一路狂奔而来,直接扑到了她的身上,面色惨白:“假山……假山有邪祟!” 梁菱秋:? 还得是你演技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