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苟命勿扰》 1. 岳州篇第一章 凌纤双头合十,跪下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磕了三个响头。 这般姿态祈求神祇垂怜,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小姑娘真虔诚啊,定然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样的吧。 神灵啊,如果我可以许三个愿望…… 等等容我再想想。 信女就许今日的愿望,如若今天的实现了,不占用明天的许愿份额。信女的愿望若能顺利实现,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愿望需要温和又快速地实现,不要从天上直接砸下来,也不要让我等得太苦,时机需刚刚好,莫要引起其他人不必要的怀疑…… 信女今日就许三个愿望。 愿望一:让我吃饱。 愿望二:让我有钱。 愿望三:实现愿望一或愿望二其中随便一个即可,我不挑。 信女在此虔诚立誓,如果愿望能够实现,马上还愿。信女愿意连续吃素三天,不沾任何荤腥。罢了,三天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一天吧。 要不半天,半天不行,显得我还不够虔诚。 凌纤郑重地许下今天的愿望,就着衣服上面擦擦手,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几下。一颗,两颗…… 她的药瓶已经见底了,她想一次性多吃几颗,但药吃多了也不管饱。 凌纤吃完药之后就在街头蹲了下来,她观望着街头络绎不绝的人流,打量着谁来帮她实现愿望。 凌纤歇够了,实则是腿蹲麻了,掐着时辰溜回打黑工的茶寮。 茶寮开在岳州,位于琅垣国的西部,这里常年雨水丰沛,气候湿暖。运河河道横贯城中,河水澄碧平缓,两岸商铺林立。 岳州依托运河发展成为商旅互通的大城,人口稠密,外乡人多。 外乡人多的地方就兴开些这种可以歇脚的店。茶寮在官道附近,是进入岳州的必经之地。 几张旧木桌,茶具也旧。用的茶叶也不知道是老板娘青姨从哪淘来的货,受潮还霉了。 凌纤把水烧得滚烫,想着沸水一冲好歹能消消毒。并在内心为可能喝到这茶的客人祈祷。 千万别拉肚子,千万别拉肚子,拉了也别来找我。 当今世道不算安宁,一般来说都是不差钱的人才愿意花银子来买这一分风雅。 “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又偷跑去哪躲懒了!”凌纤慢悠悠晃回茶寮的时候,茶寮的老板娘青姨毫不客气地赏了她一记眼刀。 这份差事所获的酬劳全看青姨心情,凌纤却从不反驳,也不讨价还价。 理由简单粗暴,她是黑户。 她和青姨之间,正所谓一个敢干,一个敢用。 官道传来一阵马蹄声,凌纤下意识抬头,只见三匹快马从远处而来,当先一匹马通体浓黑,马上的人身形修长,白衣外罩着一件褐色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各骑一匹骝色马。 三人在茶寮前勒马停下。当先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走进茶寮,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生了一双上扬的桃花眼,带着梅雨季的湿润。 明明是赶路而来,他身上却不见半分疲态,浑身上下反倒透着一股清爽的少年气。唇红肤白,清秀俊美,眼神清亮,眉心落一颗小痣,好似不识人间烟火的白玉兰仙。只是往那一站,硬把这灰扑扑的破茶寮都衬得亮堂了几分。 白衣少年身后那个瘦高个儿凑上来,低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少年听了,眼睛弯了弯,拍了拍瘦高个儿的肩膀,朗声道:“没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声音清朗,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他笑起来的时候冲淡了一点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 凌纤只是抬眸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种多半是哪家富商的公子出来游历,不足为奇。 “公子们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青姨人还没到,胯先甩了出去,生怕怠慢了贵客。“公子您看喝点什么?” “介绍就免了,请给我随便上壶茶,再来两碟茶点。”这少年的态度算不上热络。 “好的呀,一共么是一百文。”青姨见那少年冷淡也不生气。 “瓒子,给钱。” 少年身后那个壮实的少年应声,从包里掏出荷包,数好了钱递给青姨。 青姨接过钱,眼睛笑眯眯的,捂着大红唇子道:“公子们稍等,茶和点心马上就给您端来!” 凌纤把烧开的水往茶壶里面一浇,搅和搅和,就拎去这伙人桌上了。 五月的岳州早早热起来了,凌纤看着白衣少年吹凉那热茶,准确来说是烫茶。他吹了好久,可能吹累了,也不急,就放在一边等。 在他等待的过程中,先拈了一块枣泥酥,轻轻咬了一小口。随即默然放下了,他不死心地尝了另一盘的荷花酥,噎得咳了好两声。 茶寮的茶一般,点心自然也算不得多好。凌纤对店内茶点的制作水平最高评价就是:管饱。 至于别的就甭想了。 那个枣泥酥一口下去,就能甜得齁晕了。 那个荷花酥一口下去,就能干得噎死了。 尤其是荷花酥可能噎个两三口,都不一定能吃到糖馅,外壳又干又硬,再厚点能拿去修城墙了。 这两样茶点外观精巧,内里难评。乃是店里卖的最贵的。青姨一出手就是精准。 倒是不坑穷人。 “那边的伙计。”少年叫凌纤。刚刚上茶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 这个姑娘身着最方便干活的粗布衣,面色如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不健康的惨白色,一看就是气血严重不足。 她的脸颊瘦得有点微凹,下巴尖尖。往那一站和麻杆一样,他都怀疑是不是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了。 她身形虽消瘦,身量却很高,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高。许是因为整张脸哇白,嘴唇也无色,露出那对黑漆漆的瞳仁,眼下带点紫色的乌青,那张极其美丽标致的面孔反倒和戴了假人面具一样,显得有些恐怖阴森。 这样的姑娘已经不是让人起不起色心的问题了,是人见了得吓好大一跳的程度。 她缩在茶寮的最里面,不算太显眼,但是看见了就没法发忽略她的存在。 客人叫自己,凌纤也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得拖着身体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白衣公子指了指茶壶,问店内还有卖别的茶吗? 凌纤木然地点点头,“有的,小店还有红茶。” “除了红茶呢?” “还有绿茶。” “除了绿茶呢?” “还有红茶。” “可是我们现在喝的就是绿茶。” “本店今天只有红茶和绿茶。” 凌纤知道自己的服务态度不算多好,毕竟她干活又没有提成拿。但她也不想惹事,好心提醒:“公子买红茶送姜片,泡一泡就是姜茶,红茶泡浓点就是黑茶。” 她一本正经道:“所以除了红茶,绿茶,严格来说本店还有姜茶,黑茶。您要不再来一壶红茶,这样一次可以品尝三种不同的口味。” 他身后那个身形健壮的年轻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瘦高的一胳膊肘拐了回去 。 健壮的那位马上噤声,做了一个拉紧嘴巴的动作。 少年听了凌纤的这一番说辞,倒也不恼火,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凉白开。 凌纤不着痕迹地端详着面前的这个白衣少年,方才下马的动作她看在眼里,步法沉稳,气息绵长,分明是个练家子,而且还不弱。 她方才说话的态度不算太客气,他不会来找自己麻烦吧。 揍我的话我是打还是跑呢?要不还是选择被揍吧,自己现在上吊都没有力气,哪还能跑呢。 要不要随便聊两句,就当找个话题?她莞尔一笑,“客官的剑不错。” “你还会看剑?”少年拿起自己的剑,随手往桌上一搁,他突然觉得这个姑娘还挺有意思的。 这剑重几十斤,寻常人双手都不一定举得稳当,更何况这个看上去风一吹随时会晕倒的姑娘。 凌纤确实有些心痒,也有些手痒,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儿八经摸过兵器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剑,五指修长白皙,看上去不太像是握剑的。可那只手握住剑柄的一瞬间,少年的眼神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只见眼前的姑娘利落将剑抽了出来,手腕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无。“噌”的一声,剑出鞘的声音还带着嗡鸣。 “果然是一柄好剑。”凌纤拔剑出鞘三分,露出的那一截剑身被擦得噌亮,在日光下泛出略刺眼的寒芒。 她的眼睛里映着剑光,亮得惊人,端详剑的那股兴奋劲儿完全藏不住,“我还是第一次摸这么好的阔剑。” 说罢把剑收了回去,递还给少年,“想来公子的剑法很厉害。” 白衣少年被她这种毫不拐弯的夸赞弄得怔愣了一下。他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阿谀奉承,毕恭毕敬。 可是被一个陌生姑娘这样坦坦荡荡赞扬,于他而言是头一回。“……倒是识货。”他伸手接回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你也是练剑的?” 凌纤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她一紧张就老想咽口水,“我小的时候学过几年武,只用来防身健体而已,比不得公子。” “云朵!你动作快点,那边客人赶紧去招待。”青姨适时候打断了这段小插曲。 “来了!”凌纤赶紧溜之大吉。 好险!托这位公子的福,她今天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茶水和糕点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这伙少年在茶寮歇了约两刻钟便离开了。 从茶寮出去之后,肖宵和随从进了岳州最大的酒楼芸金阁用膳。 就在要结账之时,刘瓒脸刷的一下变白,“糟了公子,钱袋不见了。”他刚刚检查了包袱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找到钱袋,明明刚刚喝茶的时候他还掏出来点过钱的,怎么会弄丢呢! 邓复拍拍他的肩安慰:“你先别慌,再仔细找找,是不是把钱袋放在别处了。” 刘瓒手忙脚乱一顿摸索,越找越急。 “先不用找钱袋了。”肖宵心下一寒,不慌不忙地褪下手上的玉扳指递给掌柜,“这个先抵在您这,晚些时候我会安排人来清账。” 掌柜连忙点头称是。 刘瓒自责不已,“公子……我……都怪我粗心大意,丢了钱袋。” “你的确大意了,我也大意了。”肖宵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剑上,冷哼一声,“钱袋是被她拿走的。我们都小瞧了她。” 他自然是不在意那点钱,只不过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了东西,而他们竟然毫无觉察。 “我们先去办正事。” 2. 岳州篇第二章 肖宵到州府时,排场弄得很大。 这个排场热闹得超出了肖宵的预期,是岳州齐知州太热情了,一听说观慧京来的巡查专使到了,连夜张灯结彩,还弄了二十个童男童女手捧花束在州府门口迎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童声稚语配合着满面笑容,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往里伸长脖子看一眼,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场。 锣鼓喧天,炮仗齐飞。欢快的唢呐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肖宵看到是这么个阵仗,脸都绿了。 “齐知州。”他咬着后槽牙微笑,“我们是来查案的。”后面还跟着没说出来的一句:他不是赶来岳州成亲的。 “大人这哪儿的话!”齐知州满脸堆笑,“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接风暂且不必了,我要在岳州内找个人。刘瓒,你去州衙一趟。”肖宵吩咐完又转过来道:“齐知州先带我去先去案发现场。” “是是,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齐知州擦了擦汗,“大人您是不知道哇,那些水匪神出鬼没的,狡猾得很,下官的人追了几次,都没追上。” 案发地在岳州城南二十里,运河的一段弯道处。两岸芦苇丛生,水面上漂着几块破船板,是被劫漕船的残骸。不远处河滩上交错着河汊,连成大小不一的浅洼。 肖宵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白衣出尘,衣袂飘飘,差点就可以羽化登临了。 如果他不是站在烂泥滩里的话。 “这什么路?”肖宵皱着眉问。他的新靴子已经陷进烂泥里了。 齐知州在旁边赔笑,“这地方平时没人会来,淤泥也就自然多了点哈哈哈。” 肖宵试图抬脚,一使劲,没抬动。 “……算了。”肖宵知晓此番在外地不比观慧京,“讲讲吧,水匪怎么劫的船?” 五天前,三艘运粮的漕船经过此地,半夜突然被一伙水匪包围。水匪大约二十余人,黑衣蒙面,驾着五六条小船,从芦苇丛中杀出。押运的兵丁抵挡不住,被抢走了三千石漕粮。 “还有活口吗?”肖宵发问。 “有,几个水手和押运的旗丁,都活着。只是……”齐知州面色犹豫了一下,“那些水匪有些古怪。”他神情严肃,“他们说的,下官不敢妄言。” 一旁的官吏补充:“幸存者说,那些水匪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打斗的时候身上滑溜溜的抓不住,而且……”他顿了顿,“据说他们的脸是青黑色的,嘴里还往外吐水。” “还吐水?”肖宵觉得这些人所说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估计是被水匪们吓得不轻。 “下官也没见着,都是幸存者说的。此外,这是州府和那伙水匪交手时扯下来的物件,请大人过目。” 一枚双钱纹样铜扣,样式不起眼。但若要细看,就可以看见铜扣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刘”字。 肖宵揉了揉眉心:“去把目击者找来,我要亲自问话。” 岳州城某无名小巷内,熟悉的一幕重新上演了。 少女双手合十,放于双眉之间,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神明啊,谢谢你满足我的愿望。 方才那三个公子一进店。别说青姨眼睛冒绿光,她眼睛也冒绿光。 上哪找来的冤大头?一百文啊,就算去岳州最贵的茶楼,那些死难吃的劣质茶点也要不了二十文。 之前凌纤见茶寮也来过富商,他们好歹也会质疑价格,或者略微讨价还价一番。这伙人不光主人是冤大头,连他两个随从也是。物价是一点都不清楚,也不在意。 但凡遇到懂行的,枣泥酥进嘴里就要嚷着让老板娘赔钱了。舌头遭罪了怎么不要赔钱! 那三人离开的时候那两碟点心都只动了一口。他们明明也知道不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人是体面过头还是能忍。 在凌纤看来要是自己花了一百文钱买到这些东西,必须得即刻报官才行。这伙人的警惕性不高,状态也并不紧绷。随身携带这么多银两也实在是古怪。 不过凌纤也能理解,大概他们自诩有内力和功夫,所以对普通的小偷小摸混不在意。那三位公子非一般的富商人家,来头定然不小,接下来能不能找到自己就看他们的能力到哪一步了。 什么时候能够发现自己呢?大概是下一次要用到银两的时候吧。 她全程盯着那个壮实的青年,在他付完钱之后将钱袋放在了一旁椅子的包袱中,只要经过此处的速度够快,拿到钱袋并不困难。 事情顺利的进展远超过凌纤的预想。 眼瞧钱袋本身就值不少钱,袋面用的是天青色的暗花绫,浮动着云纹。袋口以红绳抽紧,绳头穿着两颗小的红色碧玺珠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的货色。 所谓劫富济贫,那她就暂且偷富济自己吧,谁有她贫? 多谢这位公子相助之恩,我也不是故意要拿走您的钱袋,如果有缘再相见,我一定把钱还了。现在就当我是借钱。 当然是没有打借条的那种。 当时在茶寮里,凌纤以为那白衣公子叫她过去是发现自己了,她都惊讶于他怎么发现得这么快。 她东扯西扯好歹算是应付过去了,应该没有漏下什么破绽。不然也不会离开得如此顺利。 自己现在好像一只小老鼠,高兴得了钱的同时又紧张得不行,忍不住想发出吱吱的叫声。 她晃了晃已经快见底的药瓶,自言自语道:“不急,等会就把你满上。” 凌纤现在肯定是不会再回茶寮了。她从医馆配好药丸之后立奔城门口。 只见城门口官兵说道:“方才接到了上头下达的紧急命令。出城的人都要带证明户籍的资料才能出去!” 一个大婶前去打听,“官爷,这是怎么了?以前可从来没这回事啊?” “是啊是啊,谁会将这东西随身带着呀。” “能不能通融通融,你看看我,我们都混得脸熟了,我几乎天天出城,还能有什么问题。” “不行!官府有令。没有户籍证明的,一律不许出城!违者押送岳州衙。”这官吏本来就长得凶,板起脸更加有威慑力。 “嗳唷,算了,赶紧回家找吧!人群见状,也不敢硬闯。” 一些人磨蹭磨蹭,也只得认命回家再走一趟。 “大老远赶到城门口,谁知道出这一茬子事!”一个老伯无奈摇头。 “我的热饼,还要挑着回去拿户籍证明,这么一来一回,卖的东西都凉了,今天算白干了。”他深深叹口气,颓然走了。 岳州府内,因来了一位观慧京的巡查专使,气氛肃然。 目击者是一名水手姓王,四五十岁,黑瘦黑瘦,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他跪在地上,一见到官就害怕,浑身抖得像筛糠。 “把你当晚看到的,如实说来。”肖宵的声音和缓,却不失威严。 老王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开始说。他说的内容跟官吏汇报的大差不差:半夜遇袭,水匪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黑衣蒙面,水性极好,打起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但是说到水匪的长相,老王的声音就又开始发抖。“他们的脸……不像人脸……” “那是什么脸?” “是……是淹死的人那种脸……”老王使劲比划:“就是那种……青紫色,肿的,眼睛往外凸,在水里泡了很久才会有那种脸。” “继续说。” “还有……”老王咽了口唾沫,“他们身上有味道。烂泥的味道,还有……”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尸臭味。” 大堂安静了一瞬。众人在思忖,这个水手怎么越说还越玄乎了。 “账册何在?” 齐知州立马奉上了近三年岳州水次仓的出入库记录,厚厚一沓,光目录就有三十多页。 肖宵翻看了两页,就知道里面一定问题。这个账册做得太完美了。每一笔入库、出库、损耗,都对得严丝合缝,甚至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账册有问题。”肖宵把账册放下。 “哪里不对?”邓复接过,翻看了两眼。 “做得太干净了。至于真账……”肖宵沉思着,“应该还在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手里。” “不急。”肖宵站起来,背手走到窗边嘱咐:“明天派人正式盘库,把水次仓里每一袋粮食都过秤。” “大人,这样或许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惊蛇。”肖宵面上似笑非笑,“蛇不动,藏着,谁也看不见。它动了,才知道藏在哪儿。”肖宵抿了一口茶,感叹终于有能入口的茶饮了。 他放下杯子,力道不小,“钱袋的事情估计也快要有着落了,现在去州衙。” 凌纤身为光荣的黑户,游手好闲的无业混子,自然是没有户籍证这玩意的,她只得返回城内,找个地方继续苟着。 她掂了掂钱袋,本来觉得这个荷包还挺厚实的,短短半天,就只剩几块银子了。 钱就好似尿一样流走了,急吼吼的,想挽留却控制不住。 城门的官差要核验户籍,这项举措是专程针对自己的吗? 不至于吧,自己偷个钱,会大张旗鼓地来抓人?不知道的以为她杀了俩人。 躲哪里最不好被找到,那必然是鬼市。但去鬼市凌纤不敢睡觉。里面穷凶极恶的人组队成群,自己一个弱女子去不妥。 思来想去,她挑了一处客人多且杂乱的酒楼,最重要的是这家酒楼不查户籍,算半个黑店。 凌纤叫店家上了一整只烧鸡,味道又咸又腻,她却连骨头缝都嘬干净了。平日里她可不敢点烧鸡吃,因为烧鸡价贵还不管饱。 凌纤摸摸溜圆的肚皮,要是这个时候再来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溜溜缝就好了。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出城,且将就一夜再想办法吧,吃饱了就顺便困了,困了就顺便睡了。 谁曾想这一夜还没过,就出事了。 凌纤太久没吃油荤,躺上床没出两刻钟,便上吐下泻。整个人的面色看着竟比没吃之前还要惨白。 就在凌纤还在茅房里一泻千里的时候,她所在的客房门口被拍得震天响。“官府查案,速速开门!违令者立斩!” 嗐!这叫怎么个事啊!要偏偏选在我最脆弱的时候。 凌纤强忍不适提起裤子,一瘸一拐挪步到窗边,只见窗外守着官兵,手持火把,腰间佩刀,这阵仗看着可不小。 门口砰砰砰敲门的响声仍在,凌纤在思索跳窗的可能性。敲门声没有持续多久,门被官兵猛地撞开,凌纤老老实实被带走了。 岳州衙内灯火通明。 “嘿嘿,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封锁了城门和官道,出城的连货物都仔细搜过了,您放心,绝对漏不了任何人!别说是人了,就连瞎猫笨狗的也不放出城!”齐知州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多长了两道。 一个小吏走来。“报!大人,无户籍的酒楼客栈酒楼都让人去搜了。” 那小吏接着询问:“只是城内流民实在是太多了,排查起来怕是有些困难。您看?” 肖宵微眯起眼,思索了一瞬,“让他们都把脸洗干净,只要脸白净的。” “是!” 岳州衙牢房内。 “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把脸洗仔细了。” 官兵偷偷嘀咕,“这一堆流民哪有白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皮肤和风干的老树皮差不多。” 牢房内的官兵们各个怨声载道,捂紧鼻子。实在是太臭了,汗酸味、脚臭味、头油味、口臭味全部闷在一个不流通的牢房内。 属于是老鼠来了都得捂着鼻子走。 因为太臭了,凌纤忍不住反酸水,嗓子不舒服地动了几下,低下头唰地开始呕吐。 “呕!”牢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干呕声。正所谓呕吐和哈欠一样会传染,吐了一个就有第二第三个。 官兵无奈,“呕!”他竟然也被熏吐了!这必须要算工伤。 才下肚没多久的烧鸡被彻底吐得干干净净。凌纤望着它的残骸,默默想:可惜那烧鸡,可惜了! 她第一次当贼,这报应来的也忒快了。 牢房内臭气熏天,官差的鼻子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洗脸的那缸水轮到凌纤过去时候,已经黑得不能称之为水了。 黑中发黄,黄中带绿。和粪池水无任何区别。非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不会有人专程用粪池的水来净脸…… 凌纤耷拉着脑袋,弱弱问道:“官差大哥,这脸是非洗不可吗?” 官兵捏着鼻子瞅她一眼,“你不用洗了,直接跟我走。还有你,你,你!我刚刚指到的人通通跟我走!” “公子,您看这一批人”肖宵抬头粗略扫了一眼,“没有。” “通通带下去!”齐知州暗自忖度,“这尊大佛是搞哪出,也不知道是谁惹上了他。都恨不得把整个岳州都翻过来了,这得是结下多大仇多大怨? “大人您看,这一批有吗?” 肖宵指尖点着椅子,一手撑着侧脸。让人猜不透他此时的心绪。“都不是,他们还不够白。” 齐知州是越听越糊涂了。这位“萧公子”来岳州衙不是为了协查漕粮案吗?怎么还扯上脸白不白的事儿了? 虽然别人管他叫萧大人,但据他打听,这位萧公子可能姓肖。琅垣国的皇帝是安国的嫡系血脉。 强盛的安国曾经万国来朝,但已亡多年,前任国君改安国为琅垣,国都迁于南部,仍统领着相当广袤的土地。 安国的王族姓肖,故而琅垣国的国姓也是肖,毕竟一直是同一支人。而萧公子明摆着和宫里那位关系匪浅, 齐知州挥手,示意将这批流民带下去。 3. 岳州篇第三章 凌纤跟着十来个人进入州衙的公堂。她发现这里被审都得排队。好不容易轮到她的时候,她一眼就瞥见了钱袋的主人。 “这一排白得格格不入的那个。”肖宵一眼认出了那小贼。“就她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他还是穿一身白衣服,可能是凌纤偷了他的钱袋,心里发虚,觉得他此刻看上去更恼火了,眼神冷冰冰的,怪叫人发怵,还是和白天一样的俊脸,却和昨天那个清风朗月的公子一点都不像了。 凌纤瞅这架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请您饶过小的吧,小的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还望大人宽容!” 齐知州一人还在状况之外。还没开始审问逼供呢,这就没他事了?第一次见到滑跪如此之快的犯人,反倒令他摸不着头脑。 刘瓒怒火冲天,他上前吼道:“大胆小贼,敢偷我们公子的东西?你有胆偷,不怕没命花吗,钱袋还来!” 凌纤赶忙掏出钱袋,双手递给刘瓒。这个健壮少年一把拿过钱袋掂量了一下,随即将里面剩余的铜板和碎银子倒出,点了点数。 “好啊你个小贼!这个钱袋中可是有近五十两银子的!”他气不打一处来,“短短半天功夫,你就花到只剩下三两了!其他的银两哪去了?” 邓复面色复杂:“此女居无定所,花费甚大,该不会是拿钱去赌了?” 凌纤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钱都花进我嘴里了。” “吃了?”刘瓒神情激愤:“你耍我呢,这么多钱,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吃龙肉了?”亏得他昨天还可怜了一下这个姑娘,没想到她这么坏,白瞎了这一副好皮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凌纤下意识接话:“龙肉真能吃到吗?” 刘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在和你讨论龙肉的事情吗?我……” “知州大人,敢问偷盗如何判处?”肖宵出声打断了他们之间毫无营养的对话。 “回公子,一两以上,五十两以下当打一百大板,收入岳州狱,并且在三个月之内补齐欠款,若交不齐欠款,违者送去服苦役。” 凌纤一听就急了,一百大板打就打了,做错了事情合该受罚,可是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想一板子下去屁股就飚人中黄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公子的钱袋的,是我的药吃完了,我用钱拿去买药了,我身无分文,一时情急才做了错事,请公子饶恕!” 这话倒是真的有几分说服力。看这姑娘瘦干干的,面色煞白,一副病歪歪的模样,确实不像是骗人。 刘瓒听罢,面色立马和缓了。 邓复无奈,他一看就知道,刘瓒这小子肯定是心软了。 二公子自然是不差那五十两,只是自己东西在眼皮子底下被偷,确实值得气愤。 “报!知州大人,据最新消息,那一伙抢劫官府漕粮的水匪出现在码头附近。” 官吏的气还没喘匀:“不过他们说的话好像是蒲苏那边说的一种语言,沟通的话我们听不懂,所以能获得的信息很少。” 当今天下有三大国,其中刚建立襄国最大,占据中原,是历朝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西部的大朔国善于征战,连年侵犯别国。琅垣国由曾经的前皇族所建,土地沿海线漫长,是富庶之国。 蒲苏这个全是群山与河流的地方,有上千个部落村寨,各寨由各自部落长统领。 蒲苏人恋家,很少离开家乡,极少数离开家乡的蒲苏人也往往和本乡人交流,因为他们一生鲜少有离开家乡的,也不太会说这边的语言。 “大人,我能帮忙,我娘是蒲苏人,我听得懂蒲苏话!”凌纤连忙膝行上前自荐。 “可是据我所知,蒲苏有好几十种语系,每个村寨讲的都不一样,你未必全都听得懂。”邓复冷冷开口。 凌纤怎愿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顺着杆就爬了。“小的知错了,只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不求将功折罪,但愿能助官府一臂之力!”凌纤这话说得老虔诚了。反正到时候她就是听不懂也得绞尽脑汁编也得编些出来。 这个公子和官府渊源颇深,也怪不得能调动这么多人马来找到自己。 “公子,这个女子来路不明,带上她我们怎么知道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邓复还是觉得此举不太妥。 “谅她不敢。”肖宵此话一出,邓复闭嘴不再反驳。 最终肖宵拍板做了决定:“带上让她一试,无妨。” 刘瓒点头附和:“眼下找到其他会说蒲苏话的人过来,恐误了时机。倒不如用眼前这个现成的。” 齐知州无异议,“但凭大人吩咐,下官自当竭尽全力配合。” 肖宵莫名松了一口气,心下合计着:真怕二十大板下去就出人命了。 很奇怪,抓到人之后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反倒令人生出没有来由的怜悯之心。不过此刻的他没有闲功夫去细究这股情绪产生的缘由。 经历了这一通遭遇,凌纤晚上睡得很不踏实。 “你那义兄是个不详之人,他先前通敌叛国,让百姓跟着遭殃!现在又上了江湖通缉令,只怕难脱身了!我们枝桠桥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了!” 徐叔吼道:“请马上离开这!” “我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求求您!”凌纤苦苦哀求,泪眼婆娑。 “滚出去!” 凌纤被推倒在地,整个房间发生了近乎诡异的扭曲、旋转。窗子被夜风吹开,来回吹打发出框框的响动。 月光从惨白逐渐转变成了一种妖异的桃粉色,映照在凌纤泛光的泪痕上。 “我要是走了,哥哥回家找不见我可怎么办!” “小姑娘,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阴冷的声音从四周响起,带着金属碰撞发出的嗡鸣声。像铃,又像兵器划破空气。 凌纤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柔和蔼的郭娘子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冷酷无情,她的脸带着拼缝而成的面具,一半是怒目圆瞪的红色,另一半是张哭丧哀凄的蓝色。 “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哥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胡说!” “走!走!走!走……”那张面具陡然凑近凌纤的脸,吓得她尖叫一声。 “求求你们,不要赶我走!”哥哥明明之前绝不会超过三个月就会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识好歹的臭丫头!”郭娘子的夫君凶神恶煞的徐叔提起了斧头,蓄力劈向凌纤。 “哥哥你到底在哪,怎么还不回来!”凌纤一直哭,一直叫喊…… “喂!醒醒!”砰砰砰的敲门声把她惊醒了。 凌纤强行睁眼看向窗外,是了,这里不在枝桠桥,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琅垣国,她一路上躲避追杀,逃到这里来的。 凌纤一把翻下床,灌下一整壶隔夜的冷茶水,跟着昨天的那一伙公子出门了。 “咕噜噜……” “邓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闷雷声,莫不是要下雨了”刘瓒摸摸脑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邓复抬头,“可是今日天气万里无云,哪里的雨?” “咕噜噜,”声音再次传来三人的眼神同时锁定到凌纤的肚子上。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没错了。 凌纤脸上一热,昨晚她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方才跟他们出门的时候就饿得有点头昏。 肖宵吩咐刘瓒,“你帮我去买个烧饼回来。” 烧饼很快被买回来了,还冒着热气。“多谢萧大人,多谢刘大哥。”凌纤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烧饼。听那些人都叫这个少年萧大人,也不知是哪个萧字。 “哎!闪开闪开,都给我躲开!” 前面的人群中发出惊呼。人们纷纷向街道两边散开。 来者不是水匪,是两个想劫外乡人的混子。一个拿剑,一个提刀,好像已经劫得了一个包袱,正在往出跑。 “岳州是我琅垣西南第一大城,光天化日之下还会发生这种强夺财物之事?”肖宵的语气算不得多好。 邓复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他看出来了,公子是一定要管这事了。 肖宵右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灿烂的少年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专注,凝而不散。 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身形一晃便欺身而上。他出剑的速度极快,剑光化作一道青芒直刺那歹人右肩。 那歹人举刀,被逼着后退几步,勉强挡下,另一人心领神会,拿着抢来的包袱继续往出跑。 刘瓒和邓复也只得拔剑迎上,双方激烈地打斗起来。 这两个贼人现在看来,不 是街边的流氓地痞,在打斗的过程中他们发现这两人会招式,也有内力在。尽管贼人暂时处于下风,也能和肖宵他们打个有来有回。 用刀的那个贼人力气大,肖宵抓住他分神的瞬间,剑忽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直指贼人命门。 那歹人急忙提起刀格挡,挡住了,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无力爬起来再战。肖宵的剑抵住了他的脖子,马上转头望去。“小心看住那个!他要逃!” 另一贼人见同伴被制服,不愿再做纠缠,趁机抓了一把沙土朝邓复、刘瓒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 “呸呸呸!” 两人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招式,这一下被干扰,那贼人立即脱身。 凌纤本来在后面啃烧饼,眼见这贼人持剑朝她奔来,可怜她只是默默站在后面观战。 简直是无妄之灾。 凌纤没躲,反倒主动往前小冲了一步,让剑风从她侧身掠过,利剑带起的风声在她耳侧刮过去。她顺势接上侧踢腿,狠狠踢中歹人手腕骨,那剑“当啷”掉在地上。 “这位大哥你先别走。”凌纤腾出手扯住歹人身上背着的包袱,貌似这个才是比较重要的。 “我他马的宰了你!”歹人见自己兵器被除掉,恼了,大吼一声,挥拳砸来。拳风虎虎,力道不小。 凌纤叹了口气,像被逼着做一件很麻烦的事。只见她果断扔了烧饼,侧身钻进对方的拳锋内。双手卸力,借力,转向,接膝盖一顶,猛地撞上那人最柔软的腹部。 顷刻之间,歹人被摔出几丈远,倒地捂腹不起。 “咦呃,这看着就痛哦。”围观的百姓啧啧道。 “拿来吧你。”凌纤走上前去把那贼人抢来包袱扯过来,背在自己身上。只可惜了那个热乎烧饼,自己只啃了两三口。 这时附近巡视的捕头带着人手也赶来了,迅速将两个贼人压制住。 刘瓒站着发愣,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不知道该先记哪个细节。他转头看邓复,邓复的表情依然保持淡定,可嘴唇微张,显然也是被“震惊”了一下。 刘瓒佩服得不行,“姑娘,恕在下眼拙,您还藏着这身手呢。” 肖宵看着凌纤,不由得重新打量:“你的功夫谁教的?”流畅的招式衔接和精准的打击,这绝对不是区区强身健体能够达到的。他不知道该说她是谦虚还是在藏拙。 也难怪那天,她说他的剑很好,当时他就确定了她是个会点功夫的人,因此锁定了她才是偷走钱袋的人,只是不知道她的武艺是什么个水平。 肖宵的意外程度并不比刘瓒和邓复的轻,他也预想过这个姑娘或许真有两把刷子,没曾想好的远超过他们的预料。 “是我家里人教的。”凌纤愣愣,不由自主陷入了回忆:“他说教我功夫主要是想保命用的。见义勇为的事情是侠客们做的事情,遇到危险时我应该先跑。” “等娇娇长大了,当了大侠再去见义勇为。”少年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框边上,眼睛含笑,唇角微弯。他站在逆光的地方,就似画中人一般耀眼夺目 小凌纤蹦跶着表达不满:“可是长大得等好久啊,我最多等到明天,明天我就要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凌空伸手想揉小凌纤的头,却发现脑袋上是他早上扎歪了的冲天炮。一节一节的,上倒下歪,像发育不良的怪竹子。 “噗!”他转过头硬憋着笑了好一会,还好这丫头现在长得矮看不到他。 其实凌纤全都看见了!而且是看得一清二楚,她翻了个大白眼。 都怪哥哥,给她梳这么丑她都没敢嫌弃,结果扎丑辫子的人自己还偷笑! 肖宵的声音将凌纤的思绪拉回:“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凌纤抬头看了肖宵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非常隐蔽的无语:“因为你们都不跑。你们不跑,就我一个人跑,岂不是显得我很衰?” 她看着肖宵的眼神带点怨念,倒是给那张无生气的脸添了几丝生动。就像一个被临时拉去干活的人,肖宵就是那个给他分配活的工头。 “下次这种打打杀杀的事你们上就行了。我只负责翻译一下蒲苏话,不负责打架,打架太麻烦了。” 还腾不出手拿烧饼。 4. 岳州篇第四章 肖宵打量着她,喉间哽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幸好幸好,东西都在!”包袱的主人激动不已,”今日多亏了各位少侠出手相助,我本是路过这的生意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了财,被这伙歹人看见了。” 凌纤刚刚看到了那不起眼的包袱中竟然放着五根亮闪闪的金条! 那人为表感谢,从怀中掏出银元宝要作为酬劳。 “举手之劳,不必了。还麻烦这位大哥等会配合去岳州衙做一下笔录。”肖宵将银两推回去。 “一定的。”包袱的主人忙不迭应着。 凌纤可没推辞不收银子啊!她还记着知州说三个月之内要还齐她用掉的银两。凌纤刚打算伸出手去说谢谢,被肖宵拦下。她只好悻悻地缩回去。 “刚才你帮那大哥夺回来包袱倒也算有功。”肖宵一手撑着侧脸,一手托着胳膊肘,做思考状。“姑且算你有功,那银子就不必还我了。不过……”他轻轻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那一百大板能不能免,还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码头是岳州的货物集散地中心。附近全是小摊市集。逢年过节还有杂耍班子可以看。这一带就没有人少的时候。 街上嚣嚣嚷嚷地挤满了行人,结队的人们相互打闹追逐,街边小摊的摊主高声吆喝着推销自家的货品,酒楼前的歌女舞者在客人中来往穿梭。 “这岳州的街上真是热闹哈,不比咱观慧京那边差!”刘瓒走着,眼睛控制不住乱瞟。 “呜啊,奶奶,我遇见鬼了!”小虎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青天白日的你瞎说什么呀?”老妇人摸摸大孙子的脑袋,这也不烫呀。 “你看!” 老奶奶顺着孙子指着的方向望去。哦哟,确实给吓了一大跳。只见那少女雪肤乌发,竟一丝血色也无,像还没有来得及上色的陶瓷人偶。 老奶奶连忙捂住孙子的眼睛,真活见鬼了,但愿孩子看了晚上不要做噩梦。 肖宵在市集上买了一条纱巾,顺手围在凌纤头上。“挡挡吧,给你遮阳。”别吓着别人。肖宵想着,也别太惹眼。 接头的官府暗探将一行人带到码头,示意道:那几个水匪在那馄饨摊上。 水匪身着背心和短裤,赤着足,长相和码头其他工人无异。要硬说有什么特征,就是肤色更加黝黑粗糙,手掌心那面皮肤都很白,许是常年浸水的缘故。 四人便也去那馄饨摊找了个桌。选的位置不近不远,确保水匪在视野之内,且凌纤还能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老板,来四碗馄饨。”肖宵开口。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方桌上,肖宵和凌霏背对着水匪,刘瓒和邓复负责盯着。付完钱之后刘瓒还反复地揣摸钱袋,确认钱袋没丢吧? 凌纤装作没看见。刘瓒怕是已经产生心理阴影了,把钱袋放到了最安全的胸口处。她本想告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频繁地揣摸胸口,好像也有点奇怪。 四碗馄饨上得很快,清汤上面浮着虾皮和紫菜香葱。凌纤撒了一勺胡椒粉,又倒了点醋,开始享用。上一顿吃的饭她早已经吐干净,刚才的烧饼又没啃两口,正饥肠辘辘。不过几口的功夫,凌纤的那碗戛然见底了。 等她抬头,发现另外三人面前的馄饨几乎没动过。 肖宵一边用余光盯着斜前方那伙水匪,一边用勺子舀着汤,舀起来,吹两口,然后又把汤倒回碗里。然后再舀一勺汤,开始吹。 刘瓒和邓复只一味地喝茶水,将茶杯送到嘴边,嘴唇蘸了点水渍,装模作样地咽口水,而后放下。 俗称:假喝。 这三人都在驿馆用过早膳了,没吃摊子的东西并非不饿那么简单。自从他们三上次在茶寮吃喝了之后,对路边小摊的警惕性就提高了。三人默契地形成了一致共识,这些小摊的东西尽不能随便入嘴,拉不拉肚子的先别说,主要原因还是难吃。 凌纤觉得这小馄饨味道还挺鲜,就是肉太少,皮太多。 “大哥,你这碗还吃不?”凌纤把主意打到了刘瓒那碗没有动过的馄饨上,根据她观察,刘瓒是三人中最好说话的那个。 刘瓒心领神会,装模作样揩了一下额头。“这天气太热了,我被热得没胃口。” “你吃吧”,刘瓒见凌纤碗都空了,知晓她八成没吃饱,把他那碗推过去。 邓复扶额,谁来管管他这位兄弟该死的怜香惜玉之心。 凌纤欢天喜地接过刘瓒那碗馄饨,“他们说话,你听懂了吗?”肖宵眼神示意水匪的那个方向。 她侧耳听着,琢磨了一会,“……听懂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说了什么?” 这几个水匪说的话凌纤还真的听懂了。她原本住在枝桠桥,是位于蒲苏,襄国,琅垣国三地交界之处的一个大寨子。这个寨子处于三不管的地界,寨子内有矿,负责加工襄国的铁矿,因此受襄国军队的庇佑。虽说是个三不管地界,枝桠桥大寨的主要寨民是蒲苏各个部落的人,说的方言很相似。 这伙水匪说的方言具体是蒲苏哪个部落的凌纤不清楚,总之他们说的内容她可以听明白。“他们说天热得太难受了,又闷,现在开始骂脏话了。”凌纤侧头看向肖宵,“脏话我恐怕翻译得不太准确。” “……继续听着,有重要信息随时说。” 好嘛,凌纤没有意见。因为另外两碗馄饨都陆续进了她的肚子里,给她的肚子吃得瓷实了。凌纤吃完馄饨之后,开始无聊地搅馄饨汤,“他们开始聊老婆孩子了,这应该不算情报吧?” “诶,这边的客官”,馄饨摊老板过来打断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您看,你们都吃完这么久了,小店座位紧俏,后面还有别的客人,方便挪步吗?” 肖宵:“那他们怎么可……”他转头望去,那伙水匪刚刚加了碟酱牛肉,要了坛酒开始喝了。 肖宵见此情形立马改口:“我们这桌再加一份酱牛肉。” “好嘞公子,你们要几斤呐?”掌柜的脸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肖宵眼神示意凌纤:你还吃得下几斤? 凌纤抬手,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两斤? 肖宵把端来的酱牛肉推到凌纤面前。“慢慢吃,这里没人和你抢,不够了再点。” 这个公子其实还是个蛮不错的人,凌纤这个时候心里面感觉更加愧疚。全然忘了自己还欠着一百大板的事儿,只低头一个劲吃酱牛肉。 邓复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公子向来是比较注重边界感的,难不成到了外面要学江湖人的那一套,和人称兄道弟了? 至于刘瓒已经把凌纤看作自己人了,他本就是自来熟,而且就喜欢和会功夫的人交朋友。至于朋友是什么身份,他浑不在意。 老板上牛肉的时候附赠了一碟花生,四个人吃着吃着花生,就开始唠嗑。凌纤知道了面前三人的名字,她也能感受到他仨之间存在隐形的阶级感。 为首的那个少年说自己姓萧,家中排行老二,叫他萧二便成。凌纤恐怕这桌上没有人真敢叫他萧二,权贵人家的公子,不想透露自己的姓名也很正常,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 凌纤也自报家门:“我叫云朵。”反正在外头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爱叫啥叫啥。 肖宵记得她的名字。当处在茶寮的时候他听到老板娘唤她就是这个。 云净如瓷出碧窑,天工烧作玉浮雕。他想,云朵?确实人如其名。 那个身形健硕的少年叫刘瓒,浓眉大眼,有着一对很大的招风耳。他看上去就是那种不藏事的人,性格直爽,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另一个面无表情,有一点点高冷气质的小哥叫做邓复。薄嘴唇,下巴尖尖,他话虽不多,但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类,姿势和行为有些一板一眼。凌纤猜测,这个人的性格会比较谨慎机敏。 萧二对这俩人比较宽和,也没什么架子。只不过这俩人对萧二有下意识的敬畏。 四人总体相处还算和睦。馄饨摊的视野不错,可以看见桥下的黄绿色的运河水。码头也在附近,人流量很大。客来客往的,讲的都是码头上的那些事儿。 “这地方乱得很,前头就是河帮的地界,外地人都去不得!” “上次出事的外地人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运河边上有三不惹:一不惹漕帮,二不惹行会,三嘛……不惹水猴子。” “水猴 子是什么?”肖宵来了点兴趣,“一种鱼的名字吗?” 邓复用一种“公子怕不是傻了”的眼神瞥了肖宵一眼,然后意识到这样看有些冒犯,赶紧低下头。 “老大,水猴子不是鱼。是……是那个……”刘瓒煞有介事地悄声道:“就是……河里的……”刘瓒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干净的东西。” 肖宵等他说完,转头问邓复:“他说的什么?”邓复面露难色:“好像说是一种河里的鬼,据传这水鬼通常在夜里出现,遍体黑毛,手足有蹼,声如儿啼。” 肖宵听罢若有所思。“岳州这地方,”他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比我想象中的还有意思。” 凌纤也听过以前寨里的小伙伴说起水猴子的事情。但是她觉得叫猴子的生物都恐怖不到哪里去。 要说恐怖的,她想起以前路过枝桠桥的八荒商队一个老伯的说的河童。鸟喙、龟背、蛙蹼还是绿色皮肤,一听就长得丑。长得丑些的肯定比水猴子可怖。 “诶!”凌纤竖起耳朵,在乌七八糟的闲聊中勉强提取出了一条还算做情报的消息:“他们说,干完了前阵子的那一票,终于可以歇息一阵了。” 然后呢?三人盯着着凌纤,等她继续说。“他们讨论等会要不要去哪放松放松。” 蹲了这么久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刘瓒干脆提议:“公子,我们何必不直接逮了这伙人,带回去审问或许还能获得更多有用的讯息。” “这几个水匪不过是小喽啰罢了,凭他们几个蒲苏人敢在琅垣国搅弄风云,根本不可能。”邓复依旧面色淡定。 肖宵笑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漕粮事关国本,直接供养京师和军队。漕粮被劫这件事情背后势必有人在做非常周密翔实的计划,不然老师也不会交代我亲自跑一趟。对待这个案子,我们务必更加谨慎,不可轻敌。” 凌纤懵里懵懂地挠挠头,她好像一不小心被扯进了一个大麻烦里。说好的只让她去当译人呢?她什么时候和他们仨成一伙的了?上不上这艘贼船也没人来问过她的意见啊? “云姑娘,你不是说你娘是蒲苏人吗?怎么想到来这边了。”邓复随口问。 “我来琅垣是想去水月派求医,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法子把我的病治好。”凌纤这里没有透露出自己的实情,她其实是被徐叔赶出枝桠桥寨子的,那个时候哥哥已经失踪了快一个月,她怕自己走了哥哥回来找不到人,在枝桠桥入口的村镇客栈中住了一整个季度,每天都在窗边守着,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都没有盼到人回来。 直到她发现客栈中出现了江湖中人在打听自己和哥哥的下落,才明白徐叔嘴中江湖悬赏令的严重性。她和哥哥好像真的摊上大麻烦了。凌纤只能连夜收拾包袱跑得远远的。 “你生的是什么病,严重不?”刘瓒没有忘记凌纤说过她偷银子是去买药去了。 凌纤想了想,还是回道:“我的病大概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吃药来抑制病情,应该是先天不足之症。” “啊?”刘瓒没想过会这病会这么严重。 “其实说严重也不严重,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能吃能睡,也能跑能跳,还能习武。”凌纤好似看穿了他的意思,“只是抑制病情的这个药必须按时按量服用,不然身体真的会很难受。”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坦然,并没有自怜的意味。 凌纤想起前几个月,因为实在没有钱去买药。所以她尝试每天吃半粒药丸,可以节省一些药丸。药量减了的后果就是药效也减了。睡觉的时候难受,冷得睡不踏实,她要一直调动自己的内力来调息,略微会好受一点,但于事无补。 “那你跟着,等查完了案子,我们正好同路。”肖宵状似无意地提出。 “对对对,我们正好一路哈。”刘瓒想,他们仨调查完漕粮案之后原本是要回观慧京,水月派在观澜。先去观澜然后再回观慧京,确实也是顺路的,不过话说回来,云姑娘不是还欠着岳州府一百大板吗。 邓复不敢有意见,公子都发话了,他除了举双手双脚支持,别无他法。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他怎么不晓得公子突然多了一样叫做助人为乐的爱好。 5. 岳州篇第五章 水匪们离开馄饨摊之后,在城中瞎晃悠。 一行人跟在水匪后头,邓复身形笔直,面无表情,一只手死死按在佩剑上,那个姿势像极了校场上的教头。 肖宵有些无语地问刘瓒:“你自己看,他现在像什么?” 刘瓒看了眼邓复,仰头望天,陷入沉默。 “像要去逮人的。”凌纤在旁边替他说出了答案。 刘瓒在肖宵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老大,其实你也得换件衣服。你这件便服的料子太亮了,我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 肖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虽然已经是他众多服饰中最平平无奇的那件,但立州那边的织造工艺摆在那里,衣料上还能看见精致的暗纹,阳光一打下来,那件衣服就映照出珍珠一般柔亮的光泽。 肖宵只能认命扶额:“这已经是我所有衣服中最旧,最不起眼的了。”他以为自己穿成这样已经称得上是很低调了,谁知完全脱离了群众。 几人看了同时摇头。最终三位男子都去码头街边买了身粗布衣裳。可问题是,几人换上也不像码头做苦力的,显得不伦不类。 凌纤看了之后啧啧两声,摇摇食指。萧二和邓复看上去像一夜之间被豪门赶出来的落魄小白脸,怎么看怎么奇怪。 就算套上便宜货,气质也不像会穿这种衣服的人,这么打扮只会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凌纤淡定地躺倒在地,滚了两圈,全身上下都裹上了黄土和沙尘,她站起来拍拍灰。原本的手看上去也变糙了,指甲缝里面还有一些污泥,梳得整齐的发髻也呲出几缕,还裹着粉尘。 她这下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肖宵表情纠结,为了查案,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和刘瓒往自己身上补了些粉尘,现场将新衣服做旧,头发扯乱,变成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凌纤早就注意到了肖宵那头黑缎子一样的半披发。说实话,凌纤觉得半披发的人或多或少有点骚。眼下他终于舍得对自己的头发下手,看得出也是为了这个案子豁出去了。 邓复嘴里被凌纤塞了一根草秆,不自然地叼着,也算有点痞气。 凌纤还让他顶胯走路,背别那么挺拔,邓复直直歪着另一半身子,瞧着更像是中风了,只能算作强行融入。 改造完成之后,几人看着真有点像不知哪家的不无正业,不三不四的人。虽说不能细看,但是外形方面确实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了。 “这些天委屈大家,先这样跟着吧。”肖宵抛着一颗苹果玩,那是他刚刚花一文钱买的,苹果落回手中的时候忍不住咬了一口,陡然想起自己的手刚刚在土里裹了一圈,但是还是艰难地把那一口苹果咽了下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心里默念。 四人跟了水匪几天,并没有获得特别有价值踪的线索,至少从水匪的口中来看,他们并没有交流太多工作事由,行为举止也相当谨慎。 这几个水匪们每天回了住所,就不怎么出门了。唯一的例外当数其中有个瞎了一只眼的水匪,倒是会经常出门。那人的刘海挡着左眼,刘瓒一直以为这是码头的时兴发型,特意挡住左眼来装潇洒。 肖宵毫不客气地赏了刘瓒一肘击,说他真有点缺心眼儿。 四个人在水匪吃住的地方蹲的这几天,除凌纤,其余人依然听不懂这伙人说的方言。 刘瓒脸上写满了茫然,“这叽里咕噜的啥意思呢,不知道还是以为吃到什么黏牙的东西了。云姑娘,他们唠啥呢?” 不是他不想学,也实在不是凌纤不想教,只是她说的口音和水匪说的口音还不一样,这在刘瓒听来完全是两模两样了。 四个人终究是一般大的少年,混了两天已经熟得不行了。凌纤这几天跟着混吃混喝,脸上多了几丝血色,精气神也好了不少,倒不那么吓人了。 中午的饭点到了,一般是几人轮流去包子铺买包子,其余人盯着水匪的动静。 这家包子店四人一致觉得口味还不错,为了自己舌头的安全,认准了就只吃这一家店。今日刘瓒去了半刻钟,空着手回来了。 “包子呢?”凌纤伸长脖子盼了老半天,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卖完了。”刘瓒无奈摊手。 凌纤不信,那家包子铺她也去了好几次,因为价格偏贵,生意只是一般般,绝不可能临近正午就卖完。她一定要再亲自去跑一趟,肖宵也跟着她一块去。 包子铺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直爽型妇人,一见她就摆手:“没咧没咧!” 凌纤指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这里面不是?”她掀开蒸笼,包子们正乖乖窝着,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包子嘴的面皮还透出一点肉汁,带着面香和蒸笼的竹子味往出冒。 凌纤和老板娘的眼神在空中对视了两秒,一个质问,一个心虚,“……” 老板娘面不改色地盖上蒸笼,“这锅不卖,想吃明天再来买。” “为什么?”凌纤不服,正所谓肉从嘴边过,不吃真难过,她辛辛苦苦蹲了一上午,就为了中午这一口爆汁鲜香的大肉包子。 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眼,这次嘴里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话。凌纤只听懂了几个词:“外地的”、“码头的”、“赊账”。她明白了,因为她是外地口音,老板娘这会不愿意搭理。 凌纤是外地口音,肖宵也是外地口音。但是肖宵的外地口音又没有凌纤的那么外地。至于具体哪的口音凌纤也听不出来,因为凌纤坚信自己说话没有口音。 “我们付现钱,加钱买。”肖宵果断开价。 凌纤差点忘了她身边还跟了一个“大土豪”。尽管大土豪现在看似是落魄了,可他是真有实力的。 老板娘面不改色,头也不抬地忙着手里的事情,“十六个包子六十四文钱。”她料想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接受这个价格。 不是刚刚还说不卖吗?合着就等着坐地起价呢?凌纤正打算开口和这个黑心老板娘理论两句。 “给她。”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果断了,太豪气了!凌纤点了钱,拿起包子就走。 肖宵跟着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我随口问一句。”他低声说:“你有没有听过最近码头这边好像出了点事?和水猴子相关的。” 老板娘正在擦案板,头也不抬:“没听清,码头上天天都有事。” 肖宵换了个更慢的语速又问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水猴子”三个字。 老板娘终于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擦案板的手停了一瞬。“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擦,“码头上的事,我们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不去打听。” 肖宵没有追问。当一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不一定是真不知道,但一定是真不想告诉你。 一个锃亮的银元宝“咚”的一声稳稳落在包子铺桌子上面。 肖宵看向老板娘,微微勾唇,语气不疾不徐:“我觉得咱们还有的聊聊,您觉得呢?” 凌纤拿着包子,回到码头上的“据点”——一堆空粮袋后面。“烫烫烫烫,快来认领你们的包子!”凌纤把分装好的包子往每个人怀里一塞。 “老大,你们咋就买回了包子?”刘瓒一脸沮丧,“难道包子铺的婶子是看脸来卖包子的。你们长得好看就卖了,而我被拒之门外? ” 邓复咬着包子,说话含糊不清,“倒是有点说法。” 肖宵轻笑一声,浑不在意,“皮囊还能当饭吃吗?” “为什么我感觉你们买回来的包子肉放得都更多了”刘瓒掰开肉包细细端详一番,放下继续道:“干脆以后都让老大和云姑娘去买。” 凌纤想,要是刘瓒知道这个包子身价翻了一番之后肯定就不觉得肉多了。 “吃完这顿,我们先回驿馆。”肖宵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他吃相非常斯文,吃个包子都能吃得像在参加什么宴席似的。 “咱们不盯梢了?” 凌纤咽下最后一口肉包子,耸肩,“很不巧,我们刚刚去买包子已经得到线索了。”准确来说,这条线索是靠着土豪用银元宝砸出来的。 “水猴子其实是岳州河帮的香头,姓刘,管着码头一带的扛活、拉纤、卸货。手下大概三四十号人,都听他的。”肖宵指着地图,“他的地盘主要在这一片,码头西侧,沿着芦苇荡一直到王八滩。” 刘瓒:“等一下,王八滩不是在西南边吗?我昨天看的地图。” “你那地图是春汛版的。夏天水一退,王八滩往西挪了几里地。”肖宵瞥了刘瓒一眼,“说回正事!水猴子名气很大,码头几乎人人都知道,我刚刚叫州府去搜集了一些资料,据暗探消息,水猴子的老巢在芦苇荡深处,有一片水面叫‘黑鱼潭’,水深,下面有暗洞直通运河主河道。” 邓复开口了:“我们能直接摸过去吗?” “不行。”肖宵摇头,“芦苇荡里水道错综复杂,我们直接摸过去危险很大,可能需要向州里借调人手。” 凌纤主打一个梦到什么说什么:“这种水沼里面一般都有水蛇。” “所以,”刘瓒总结,“我们如果走水路进去,可能会迷路会被蛇咬……那水猴子他们怎么进出?” “他们有暗渠,还有一种特制的小船,底是平的,吃水只有半尺,能在浅滩上滑过去。至于路线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水道怎么走。”肖宵双手环在胸前。 邓复点头:“他肯定在在码头上有固定的联系人。” 此时几人同时想到一人,会不会是那个独眼的水匪。“那我们就从那个独眼入手。”肖宵站起来,不忘整理了一下衣襟。 一个时辰后,四个人出现在码头附近的集市上。 肖宵穿着破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手腕。 邓复身板笔直,一脸正气,怎么站还是像来抓人的。 “你就不能驼一点背?”刘瓒不敢点评肖宵,他只敢低声和邓复提意见,四人中只有他和凌纤还在坚持着“完美伪装”。 “不能。”邓复的站姿是经过刻意训练的,观慧京礼仪的基础要求已经深深地刻进了邓复的骨髓,他就是睡觉也得直着睡,脊柱直得和尺子一样。 “那你能不能别用军姿站着?两脚分开,膝盖打弯,像扛了一天货累得要死那种。” 邓复试着弯了弯膝盖,背脊板直,看上去像个准备扎马步的捕快。 刘瓒扶额,行,兄弟,你算是没救了。 凌纤蹲在旁边抠手指,她本来就瘦,头发扎得乱糟糟,脸被扑满了泥土往地上一蹲,活脱脱一个码头上的流浪少年。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有两个铜板,是先前买包子剩的钱。 “云姑娘。”刘瓒蹲下来,“你又是从哪搞来的碗?” “捡的。”凌纤感觉鼻子有点痒,想挠一下,奈何手太脏了。 刘瓒深吸一口气,看看人家姑娘都能为了查案做到这个份上,再看看肖宵和邓复,他感叹:“能不能学学。” 6. 岳州篇第六章 独眼的水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瞎了的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平时用头发挡着,右眼盯人看阴恻恻的。 他坐在一家茶寮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也不喝,就那么干坐着。 好巧不巧啊,这个茶寮就是凌纤原来干活的那一家。四个人找地坐下,青姨叉着腰就闪来了。 “去去去,一边儿去,哪来的叫花子!”青姨叉腰冲过来,嗓门中气十足,“我这可没有东西打法要饭的,别在这里碍了我的生意!”她怒冲冲踢了凌纤一脚坐着的椅子,她差点摔个屁股开花。 肖宵惊了,这老板娘前后差距也忒大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嘴脸”吗? 凌纤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几人的伪装还挺成功,青姨的眼神真不好使。 她扶着腰站起,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瓮声瓮气地傻笑,“嘿嘿老板娘,咱哥几个有钱。”青姨没好气地抢过铜板,扭过头就走了,连眼神都不乐意给多给。 茶小二端上了一壶茶、一碟瓜子。肖宵渴极了,抿了一口,差点喷出来。“这一壶竟比你泡的那壶还要难喝百倍,当初真的错怪你了。”这个茶难喝得让他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去形容。 说没味道吧,有一股怪馊味,说茶味吧,又几乎淡得喝不出。最明显的是带一股涩味,好像还有点点酸。 凌纤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最次的茶叶末子,码头工人都不喝,狗也不喝。”她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这个水没烧滚就拿去泡了,怪不得难喝。 “茶还需慢慢品,心急则味散。”邓复轻轻吹了吹茶汤,悠悠饮下一口。 刘瓒也嫌弃茶水,却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老大,你捏着鼻子也得咽下去,别露馅。” 肖宵看着碗里漂着的茶梗和可疑的碎末,他抬头看其他人都喝了,咬牙灌了一口,皱着脸,表情似是享受,似是难捱。 独眼水匪坐在那从头到尾未曾说一句话,邓复则眼睛不眨盯着独眼的方向。“他动了。”独眼水匪起身,要从茶寮后门溜了出去。 “跟上。”肖宵站起就走,“散开跟,别扎堆。”四个人分头跟上独眼。 凌纤是最熟悉这家茶寮的。她跟着独眼钻进了一条小巷,跟了不到二十步,独眼一拐弯不见了。凌纤正在找,就看见肖宵从另一头迎面走来,一脸茫然。 “人呢?” “我正想问你。”凌纤还想说呢,“你不是从那边包抄的吗?” “绕错巷子了,这些巷子长得一模一样。”萧二公子试图推卸责任中。 “算了,先……”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刘瓒的叫声:“在这儿!”两人循声跑去,发现刘瓒站在一条死胡同口,往里一指:“他进去了。然后不见了。” “死胡同怎么不见了,还能飞了不成?”肖宵冲进胡同,敲了一圈墙壁,全是实心的,没有任何暗门。 “他肯定翻墙跑了。”凌纤很肯定,旋即提气爬上墙头,低头看着另一侧:“这边是一道夹墙,通到河边的芦苇荡里。” “我们去也追不上。”刘瓒骂了一声,“这老狐狸,和泥鳅似的滑不溜手。那现在怎么办?” 肖宵忽然眯起眼睛,他们肯定还漏掉了什么线索,“他刚才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凌纤歪着脑袋思忖,回忆方才的情形,“独眼水匪走的时候拿了一个小包袱,看着很沉。他进了茶寮之后,那个包袱就放在他的脚底,应该是刚才经过那里的人顺手放的。” “那个人谁有印象?” “三十岁左右,身材矮小,穿灰色短褐,左边脖子上有道很显眼的疤。从前门走的。”她的语气笃定。 云姑娘的记性竟然这么好,刘瓒和邓复对视一眼。 “分头追。”肖宵说,“我和云朵找那个灰衣服,邓复和刘瓒去追独眼水匪。”肖宵和凌纤沿着码头往下游方向追,跑了不到一炷香,果然在河边看到了条小船。灰色衣服的人正往船上装货,旁边还有两个人帮忙。 “三个人。”凌纤点了点数,“你打不?” “打他们几个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不能让人跑了。”肖宵暗中观察。“这河道四通八达,他们一进芦苇荡,神仙都追不上。” 肖宵环视了一下四周,开始制定战术,“你先从水里悄悄潜过去,堵住他们船的后面。我从正面……” “这位萧大人”,凌纤打断他,表情带了几分难得的严肃,“这儿是运河,可不是什么人造湖。” “有什么区别?”在肖宵看来都是水里。 “这水面看着平静,但有暗流啊!你没在河里游过?”这运河可深,不知道有多危险,被漩涡吸住她就不用想怎么去见哥哥了,直接去见阎王爷。 凌纤想起之前小时候夏天和伙伴去河里玩水,被提前赶回家的哥哥逮住,从水里揪出来,挨了好一顿训斥。“下次再让我逮住你没有在大人的陪同下就去河边耍,我非得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我们只是在浅水的地方玩,没有跑去水深的地方,而且我们都会游水啊。”凌纤还是有一些不服气,狡辩道。 她打小就皮,她知道哥哥舍不得打她,愈发有恃无恐。可这次,哥板着脸训人的时候,那眉皱着,连带着下面那双眼睛也冷冰冰的,吓人得很。 凌空可太了解凌纤了,去了水浅的地方,下一步就要摸去水深的地方。这丫头只要和别的玩伴在一起块,就爱争强好胜。 所以他也懒得和她讲什么大道理,就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凌纤,“再顶嘴今天加练一个时辰的站桩。”偏偏凌纤就吃这招,一提站桩人就怂。那之后,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带小伙伴去河里玩水了。 思及此,她猛得摇摇头。 肖宵愣住了一下。他忘了这虽然自己会凫水,但运河底下有闸口、暗渠、漩涡,水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那你先藏好,我过去探探底。”肖宵站起来,大摇大摆地朝那条船走去。“几位,忙着呢?”他一边走一边痞笑,一副二流子样。 灰衣服回头,眼神一凛,手往船舱里摸,显然是在摸武器。 “兄弟有话好说嘛,别紧张。”肖宵举起另一只手,“我就是问问路。这附近有没有能回码头的船?我这走了半天,腿都走酸了。” 几人面露凶光,并不打算回复他。 “呀,这是干嘛,不说就说呗?”肖宵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他故意趔趄了一下,作势要摔倒了。 左边那个水匪以为他胆怯,抢前一步,一刀劈下。肖宵等的就是这一步。他身子往右一侧,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肘狠狠撞在对方肘弯上。 短刀脱手,水匪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肖宵一带,往右边踉跄出去,正好撞上 另一个水匪,两人撞成一团。 灰衣服见状,也不含糊,从船舱里跳出来,抽的也是一把匕首,刀刃发黑,估计是淬过东西。“你是谁?”他盯着肖宵,声音沙哑得奇怪,吐出这几个字好似都不容易,听着像从喉管里挤出来的。 “码头上扛包的。”肖宵咧开一个歪嘴笑,“前几天我看到你们劫的那批粮,我有点好奇,想问问能不能赏我一袋?最近手头紧,家里揭不开锅了。” 灰衣服懒得废话,一刀刺来。这一刀比前面两个快得多,肖宵后退两步,堪堪避过。疤脸的匕首紧跟着快速刺出,刀刀直奔要害。 肖宵边退边挡,暗暗吃惊,这人不是普通水匪,出手有章法,是训练过的。没有时间多想,他们已经打到了水边。 就在这时,灰衣服突然身形一滞,低头一看,两条湿漉漉的瘦手臂从水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凌纤不知道何时潜入运河,摸到了他脚下。她适才想起来,哥哥现在逮不到她,嘿嘿嘿! 灰衣服想踹开那手,凌纤瞬间缩进水里不见了,只溅起一片水花。 就这一刹那的功夫,肖宵欺身而进,反夺匕首架在灰衣服的脖子上。 “别动。”他的声音忽然没有适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了,“我就问几句话。”灰衣服僵住了。 凌纤把那两个小喽啰捆了,肖宵按住灰衣服开始审问。“水猴子在哪儿?”那柄匕首仍架在灰衣服的脖子上,灰衣服是大气不敢喘,只能短而急促地吸着气。 灰衣服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肖宵一个字都没听懂。合着刚刚自己说了一堆话,这人该不会一句都没听懂吧? “他在说什么?”肖宵问凌纤。 凌纤在岸边拧衣服上的水,头也不抬:“他骂你呢。” “骂的还蛮难听的。” “他说你匕首拿反了。” 肖宵下意识低头一看,没反。灰衣服趁他低头的一瞬间,猛地发力,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向肖宵的下巴。 肖宵登时被撞得眼冒金星,刀不慎脱手飞了出去。这种下三滥的招式他也是体会到了。 灰衣服翻身就跑,直接跳进了一旁的芦苇荡里。 肖宵捂着下巴冲进芦苇荡。然后他跑了还没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陷进了淤泥里。泥浆没过大腿,还在往下吸。 “艹!” 芦苇荡里的干泥块和淤泥混在一起,看起来很实的地,踩上去就遭殃了。 凌纤看着自己身上还未拧干的衣服,从船舱里掏出捆水匪剩的绳子,认命地去拔陷进泥沼里的肖宵。 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拔起来相当吃力。“萧大人,你怎么那么重?和铁秤砣一样。”凌纤用力拖拽着,整张脸都在使劲。 肖宵被说得面色羞红,“你再使把劲儿行吗?” “使劲?我这还不叫使劲,我攒着的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凌纤正拔得窝火,什么话都敢往出说了。 “诶诶,你别停啊,一会儿前功尽弃了。”肖宵也死死拉住凌纤拋过来的绳,生怕她把他丢这沼泽,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他还记着云朵欠的那一百大板呢。本想提醒一下,又怕提醒了之后这丫头转头跑得更快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两人同一时间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7. 岳州篇第七章 时间倒回到一炷香前,刘瓒和邓复沿着独眼消失的方向追,最后绕到了码头一片废弃货仓。 “这里太不对劲了。”刘瓒陡然停下脚步,“比坟堆都安静,鸟都不带来这拉屎。” 邓复眉头紧锁,他也感觉到了异样。四周没有码头工人、来往商贩,水里甚至没有来往的船只,唯有风吹过破烂的棚顶发出呜呜声。 就在这时,仓房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五个人。为首的正是独眼的水匪,他旁边还跟着几个水匪,各个手里持刀。其中一个手里拿的正是刚才独眼水匪拿着的包袱。 “两位爷。”独眼水匪的官话也说不上多标准,他露出鄙夷的眼神,“这么偏僻的地方,你们走错路了吧?”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在调查他们,对方知道…… 邓复稳着声调,眼神落在那个小包袱上,“刚才在茶馆里,你可不是空着手走的。” 独眼水匪耸耸肩,对这话浑然不在意,“你是说这个吗?” 旁边的大汉在二人的注视下打开包袱,里面是几条咸鱼,晒得硬邦邦,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待看到二人一脸茫然的表情,独眼和那几个大汉发出震天的哄笑。 邓复心下一紧,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以及羞耻感。二公子奉恩师之命下岳州调查漕粮被劫一案。 这个岳州的漕粮案件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调查结果不尽人意,据二公子透露,先前陛下派了风金卫的一个叫做赵寒山的副指挥使来岳州进行秘密调查。一个月前来报,赵寒山死在德州,却非岳州境内。 他和二公子来岳州的时间不算短,确实没取得什么关键性进展。他们提前去现场查过。漕粮丢失的现场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至于之后的查账,对货他不太懂,只听公子说这些账册和记录都被人刻意动过手脚,从账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不能算作证据。现在他们查水匪,跟踪了他们半天,被发现了不说,结果还被狠狠摆了一道。 “什么人派拍你们来的,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独眼水匪双手叉腰,看得出心情还不错,这俩小子对他而言构不成什么威胁。 刘瓒一步跨到邓复身前,膝盖微弯,重心下沉,摆出标准的打斗蓄力姿势。 这一迈步,独眼身后的四个水匪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那姿势明摆着是准备随时动手。 独眼水匪上下打量着这两个小子,倏然之间又改了主意。这两个人虽年轻稚嫩,恐怕来头不小。他身后的几个水匪也注意到了刘瓒的起势,手上动作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别轻举妄动,在这小子身上讨不到什么好处。 独眼水匪对他这条命可宝贝得很,尽管他做的都是掉脑袋的勾当,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他绝不以身涉险。既然这两人不回答他的问题,耗在这没意思。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几枚飞镖带着冷光从仓库方向射出来! 怪不得这个独眼敢水匪这么嚣张,原来是仓库里面还藏了人。 邓复和刘瓒连忙躲闪。 “嘶!”一枚暗器擦中了邓复的左肩膀。 “你还好吧!”刘瓒赶忙回头查看邓复的伤势。 独眼水匪见状,趁着刘瓒回头的空档带着人飞快撤走了。 “我没事,伤不深。”邓复看向独眼水匪离开的方向,他泄愤般锤了锤大腿。 岳州城驿馆内。 “所以,”凌纤率先打破沉默,“独眼水匪那个包袱里可能有证据,可他给你们展示了几条咸鱼?” “总之人没事就好。”肖宵揉了揉太阳穴,“我和云朵大老远听见了惨叫声,还以为你俩出事了。” “老大。”刘瓒试探开口,“在货仓那边,那个独眼水匪问是谁派我们来的。” 肖宵一听就明白了,“他以为你是来抢地盘的。外地的帮派想在这边插旗,会先派人过来踩点。独眼把你当成了过江龙。” “可我们是官府的。”刘瓒郁闷,他们这下彻底成了街溜子了。 邓复拍拍刘瓒的肩膀,“岳州这个地方,官府的差役他们全认识。我们俩脸生,不像本地的官差,他自然往帮派那边想了。” “那我们怎么查下去?”刘瓒问道:“眼下我们已经暴露了,那边必然有所防范。” “今晚去蹲点。”肖宵在纸上指了个粗略的方位。“州府的暗探传来消息,今天的运河估计有情况,我们去瞧瞧水匪跟河帮香头到底是两拨人,还是同一拨人在装神弄鬼。” 三更天,运河弯道。 四个人趴在芦苇荡边上一道废弃的防洪堤后面。 夜色浓得像墨汁,河面上泛起粼光,恍若一张被吹皱的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叫唤,短促而凄厉,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肖宵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行动之前肖宵询问凌纤要不要配一样防身的武器 凌纤大手一挥说不用,“我家里人教我武功的时候就说了,武器这玩意战场上到处都是,谁带了就抢谁的。” “想用什么武器就抢过来直接用,用坏了就丢,接着抢,省得自己背。”这些话当然都是凌空说的。 凌纤对哥哥说的这套理论表示十分赞同。其实她自己也有短剑,就藏在后腰,她贼贼的,不到非常时刻不会暴露那柄短剑。 邓复在他右侧一步远的地方,左边是刘瓒。凌纤双眼闭上,假装睡觉,实际上已经真睡着了一会。 心可真大。肖宵轻笑,那笑意中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瓒子,你看着她,有人来记得将人拍醒。” 又过了好一会,不知道是不是鸟叫声把凌纤吵醒了,她迷迷瞪瞪睁开眼,朝刘瓒悄悄问:“过了多久?” 刘瓒压低声音回:“一个时辰肯定有了。”他揉揉膝盖,硌得生疼。 肖宵没说话,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继续盯着河面。夜风吹过来,带着运河特有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烂气息,是芦苇荡深处淤泥里翻出来的沼气。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凌纤忽然动了一下。她把头偏了偏,耳朵捕捉到 了异动。 “有船过来了!”她低声说,“好几条呢。” 其他三人立刻绷紧了身体,听凌纤这么一说,他们貌似也感觉到了水面正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不多时,船只出现在肖宵的视野里,他揉揉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看清楚,“距离两百步,没亮灯。” “渔船没这么轻。”邓复也看到了。 船速快,不亮灯还桨包布,一般来说是水匪的作风。 肖宵紧盯着河面。三条快船的轮廓渐渐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像三条贴在水面上的黑鱼。每条船上两个人,一人操桨一人望风,身形都偏瘦小,动作极为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 船在弯道处放慢了速度,其中一条驶出队列,慢慢靠向一片芦苇荡。 水里钻出来一个人。 他是从水上冒出来的先是头,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上半身,那人直愣愣从水里站了起来。 肖宵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人的确是从水里冒出来的,脚踏在某种水下的支撑物上,一步一步涉水上岸。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裹着黑色的油布,浑身往下淌水,像一具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浮尸。 刘瓒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船上的望风者。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太清。 那人旋即消失在芦苇深处。 快船继续往下游去了。 肖宵等船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退回到堤墙后面。“看样子不像是水匪。”他语气很笃定,“三条快船都没靠岸接货,况且那种小船根本装不了多少粮。” 凌纤率先反应过来,“他们此次是来接头取信的。跟那个从水里冒出来的人。”她的眉头拧紧,“我看那个人踩的不是船,是水底下的东西。”她刚刚那一会看得很真切。 那么问题来了,接头的人,到底是谁的人? “两拨人。”肖宵判断:“水匪是一拨,水下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是另一拨。两拨人,在同一个据点接头,但是各走各的路。” 凌纤歪头思忖,“不知道接头人是不是河帮的,还是说两拨人共用暗道。这么说来独眼是两线联络人?” 刘瓒是完全在状况之外,“听起来咱们今晚也算有收获了,至少知道了这水里不只一窝人。” “还是分两条线查。”肖宵把剑插回剑鞘,“继续盯着码头和货仓。还有,弄清楚那个从水里冒出来的人不是本地帮派的。他的身份和背后的人,或许跟赵寒山查的事有关。” 凌纤听懵了,她陪着这三个权贵公子瞎闹,闹了这么久,整出来的赵寒山又是哪路神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她没听过。 邓复点头。 “千万小心。”肖宵嘱咐,“既然独眼已经盯上我们了,迟早要动手试试我们的斤两。” 四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夜色最浓的时候已经过去,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青白,河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 8. 岳州篇第八章 大伙走到距离码头还有两里地的一片乱石滩时,凌纤猛然顿住脚步,“好像有人!” 三人不疑有他,即刻分散,凌纤扯住邓复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刘瓒一个翻身躲进浅水边的芦苇丛里。 肖宵则正面迎了上去。 乱石后面走出来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领头的身形高大,肩上扛着一把短柄铁桨,是水路上管用的兵器。“几位,”领头的声音暗哑,“盯着河面看了大半夜了,不累吗?” 几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啐了一声脏话。 这些人哪长了这么多眼睛,他们以为自己隐蔽得很好,但显然对方早就察觉了。 不仅如此,对方有无数条小路可以避开追踪者的视线。这帮人故意引他们跟了半夜,最后故意选在这片开阔地带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刘瓒从芦苇丛中腾地一下站起来,面带谄媚,“这位大哥,其实我们就是看风景的,都是误会,误会呵呵呵……” “看风景?三更天跑到这鬼地方来看风景?”领头人冷笑一声,铁桨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发出哐啷一声震颤,“说吧,哪条道上的?跟谁的船来的?是不是想黑水猴子的那批粮?” 对面一次性抛出了好几个问题,肖宵听罢愣了一下,凌纤听这排头也愣了一下。 对方显然不认识他们,但换了另一个误会。这次误会他们是来劫胡的。看来水猴子这批粮在道上闹得挺大,谁都知道有油水可捞。 “我可从来不认识什么水猴子啊大哥。”肖宵摆摆手,看样子是被冤枉了,实际上确实被冤枉了。 他们认识水猴子,水猴子不认识他们罢了。 领头人显然不信,“不认识?你刚才在芦苇荡边上盯了那么长时间,盯的就是水猴子的人。不认识的闲人,可没你们这个胆子。” 肖宵暗道,这下真棘手了,全被看见了,估计整个芦苇荡外围都有他们的暗哨。 看样子他们的计划一开始就被别人给盯上了,除了面前的这波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另外的人发现。 那个黑衣蒙面的领头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一段距离,随后提起铁桨往掌心一拍:“既是不认识,那就不用留情了。哥几个,外乡人不懂规矩,咱们替水猴子教训教训,算是给河神上了供。”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个蒙面人已经动手了。一个抽出腰间短刀直扑肖宵,另一个拎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铁钩,专门用来钩人腿脚,朝刘瓒招呼。 肖宵毫不退让。他左脚一蹬地,整个人冲向执刀者,长剑正砸在刀刃上,溅起一串火星。执刀者虎口一麻,连忙侧身卸力。 他紧接着一个左手“劈拳”砸向对方面门,逼得对方连退三步。 刘瓒这边的境况就不太好看了。铁钩竹竿又长又滑,速度快且灵活,他只能闪躲,满地打滚。 那个持竹竿的水匪和耍猴一样,竹竿不停戳他脚下,逼得刘瓒左闪右躲,有好几次差点绊倒。 竹竿头绑的铁钩险些勾住他的脚踝,一旦被勾倒,迎接刘瓒的将会是铁桨砸脑袋。 “发明这兵器的人缺了大德了,怎么研究出这么恶心的玩意!”刘瓒抱着自己的宝贝脑袋大呼:“我们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你为什么打我八竿子!” 就在这时候,大石头后面忽然飞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偏不倚正砸在持竹竿的水匪脸上。 正是一条足有半斤重的死鱼,腐烂了一半,糊了那水匪一脸鱼鳞。 水匪一愣神的功夫,凌纤已经从石头后面窜出来,投掷的短剑一闪,准确无误地割断了竹竿头上绑铁钩的绳子。铁钩掉在地上,竹竿变成了普通棍子。 邓复感觉自己被凌纤坑了,他拿过滂臭死鱼的那只手还能洗干净吗? 凌纤忽悠邓复,“就地取材懂不懂?用兵器打别人叫做比武,不费一兵一卒骚扰别人,这叫智取。” 领头人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提着铁桨看着这混乱的打斗场面,似乎在观察。 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很杂,确实不像是官府的人,毕竟岳州官府之前的酒囊饭袋没这么能打。“住手!”他开口骤然打断。 两个蒙面人同时利落收手,退回他身后。 肖宵也停下动作,长剑横在身前,呼吸平稳,面不改色。刘瓒扶着腰大喘气,心里痛骂了一百遍竹竿。 “你们不是来劫粮的。”领头人盯着肖宵。 肖宵顺势一拱手:“我们确实不是来劫粮的。我们来找个人。” “找谁?” “赵寒山。” 这个名字一出口,领头人怔住了,“……不认识,岳州地界上没听过这号人。” 赵寒山是风金卫,在岳州用的肯定是化名。为首的蒙面人短暂呆愣,说明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而言很陌生。 肖宵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今天的交锋到此为止了。对方主动叫停,兴许是摸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想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闹出人命。 也算他们唯一的优势,暂时没有太多人知道他们是谁。 “咱们撤。”领头人把铁桨往肩上一甩,招呼两个手下转身就走。走出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四人一眼。 “外乡人,给你们一句忠告,这条河的事,别查太深。淹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你们几个。”三个蒙面人消失在乱石滩后面的晨雾中。 “公子刚才提赵寒山,”邓复从后面走出来,“是故意的?” “试探而已。”肖宵直起身子,表情难得的认真,“这个人不是水匪那边的。” “水匪、河里冒出来的接头人还有刚刚堵我们的这拨人,大概率是三拨不同的势力,或者至少三拨。”肖宵眼神冷峻,“这个运河,比我想的复杂多了。” 凌纤状似无意提了一嘴,“那会不会有好几个水猴子?” “呸呸呸!一个就够呛了,你还想来好几个?”刘瓒心疼地瞧着那竹竿勾破了衣裳,他现今的形象倒是朝着码头帮工的形象又迈进了一大步。 “独眼和水猴子关系密切,只是不知道他们分别在案子中分别扮演什么不同的角色。” 东方既白,运河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水面上漂浮的碎苇叶。远处码头上开始升起的炊烟。 一夜的蹲点,换来的是更多的谜团,而凌纤跟着他们几个,一头扎进了这锅乱粥里。 9. 岳州篇第九章 一行人从驿馆赶到码头,岸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据说捞了一具“河漂子”。一艘渔船划过来,船头躺着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 船靠了岸,围观的百姓纷纷后退,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肖宵用袖子捂住口鼻,走上前去。 尸体浑身青黑,皮肤肿胀,嘴巴大张,眼睛外凸,脸部扭曲成一个恐怖的表情。 肖宵强迫自己盯着尸体,思绪纷乱。 “大人,大人!”齐知州从人群里挤进来,吓得脸都白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大人来得正好,省得我派人去请你来一趟。”肖宵指着尸体,“此人是谁?” 齐知州吓得半死,压根不敢凑近看,差点当场吐出来:“下官不,呕……不认识……” 旁边有个老船工怯生生地开口:“诸位官爷,这人……好像是码头河帮的孔大五。前几天就不见了,我们大伙都以为他偷偷跑了。” “死的这个人是河帮的?” “拉纤搬货的帮工,有些是本地人,也有从外地过来讨生活的,运河上多得是这种帮工,好多死了也没人知道……”老船工胆怯地瞟了齐知州一眼,自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肖宵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先把尸首抬到义庄,请仵作过来验尸。” 衙役们憋着气把尸体搬走了。 待仵作把盖尸布掀开,一股混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直冲人天灵盖。 肖宵低头观察了片刻,继而问了一句让仵作顿感意外的话,“瞧瞧他指甲缝里的淤泥,是河底的还是岸边的?” 仵作呆怔了一下,他验了十几年尸,从来没有官员问过他这个问题。 每年岳州河里死的人都不计其数,州府都对此见惯不怪,来义庄的各位大人们通常站得远远的,捂着鼻子催他快点写完验尸单,问的最多的问题是“死了几天”,这还是第一次有官差来问他“淤泥从哪里来”。 仵作蹲下身重新掰开孔大五的手指,凑近细细嗅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了一点泥搓开闻了闻,旋即抬头回道:“这泥河底的,有腥味,沙量比岸边泥大。而且泥里混着碎蚌壳。岸边泥里就没有蚌壳。” 凌纤思忖着,如果是水匪劫财杀人,一刀捅了丢进河里就完了,何必费力气把人按到河底? 更何况是水深至少一丈的主河道。把人按到河底,凶手自己也得潜下去。普通人定然做不到,能做到的人指定是有点本事的。 邓复在旁边开口提了一嘴:“这算军中的暗杀手法,我在刑部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案子,犯案的凶手是一名曾经从‘夜不收’退下来的军士。” “夜不收”是琅垣国边军精锐侦察兵,专管暗杀。 邓复接着又道:“‘夜不收’有一种在水下无声杀人的技巧,不让死者留明显外伤,把目标按在水底溺死。” 而死者孔大五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嘴里有淤泥,指甲缝里有河底碎蚌壳,种种迹象完全符合这种手法。换言之,杀死孔大五的人肯定不是水匪。 水匪求财不求命,即便杀人,大多也是用刀用棍,不会用这种费时费力的军中暗杀术,他们也没有如此精湛的手段,一般用蛮力将人打死,草草抛尸河中。 就在此时齐知州又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运河上不止孔大五一个人这么死。 齐知州讲话的时候还是不敢直视尸体,他捂住自己惊魂未定的小心脏,“今年运河上死了三四个帮工,全是河帮的人。因其没有明显的外伤,死因蹊跷,坊间都说是水鬼索命。” 尽管坊间的传言传得有些玄乎,齐知州的神情还很清醒,“依老夫来看,是有人故意扮成水鬼,在脸上涂青黑色的河底淤泥,嘴里含着水,再有意让被劫的水手看到,趁乱栽赃给水鬼传说。” 齐知州确实说得很有几分道理,逻辑也通顺。 肖宵把验尸单放在桌上,单手撑着下巴,“杀人的那个只杀不抢粮,河帮的人和那群水匪都是水猴子的手下,却非他们内部自己动手。” “如此说来,此人在专门替水猴子清理门户,他们或许是合作关系。” 刘瓒是真的被绕晕了,但是他没有开口发表什么见解,只因开口会暴露他的脑子不够用。 齐知州一拍脑袋,“哎呀,还是萧大人独具慧眼呐!” 刘瓒见齐知州这么一说更急了,全场好像就他在状况之外,他拍了拍凌纤的肩膀,凑上去嘀嘀咕咕,“云姑娘,这 个案子发展到哪一步了,你和我讲讲呗。” 这个举动被肖宵捕捉到了,他也看了过来,示意凌纤讲下去。 凌纤当然受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质疑自己的脑子不好使,“表面上来看,水猴子管河帮,水匪劫粮是两回事。但是通过我们这几天的调查,几乎确定了水匪和河帮其实是同一伙人。” “何出此言呐?”刘瓒觉得凌纤跳过了什么关键性的推测步骤。 “首先,独眼的水匪和灰衣服的人进行接头,他们在往船上搬运漕粮,地点在芦苇荡,是水猴子的地盘。” “再者,那天我们遇到的黑衣人并没有反驳漕粮和水猴子之间的关系,最大的可能不就是河帮和水匪其实都归水猴子管。” “至于闹出的人命,一部分是水匪杀的,另一部分就是方才邓大哥说的是一个会军中路子的人杀掉的。被杀掉的人都被伪装成死于‘水鬼索命’。” “从昨天晚上两拨人的接头来看,估计是水猴子的人和那个会军中路子的人在进行接头。” 肖宵眼里划过一丝赞赏,“不错,当时我刚来到岳州看的第一具尸体,死法和孔大五的差不多。” 肖宵从怀中的袋子里掏出那枚小铜扣,“水猴子也是河帮香头,只要他们还要讨生活,就不会沉寂太久。” 邓复叹气:“可是他们对我们几个肯定已经有所防备。” “在没有获得更加重要的信息之前,我们暂时按兵不动。”肖宵率先走出验尸房。“独眼的水匪那边,就让暗探去盯着。” “大人吩咐下去即可,州府的人自当尽全力配合。”齐知州拱手,恍然间想起什么,“差点忘了这回事。” 他从袖口处掏出一封信件,“老夫还有一事,观慧京那边给岳州传来了一封急信,是周尚书传来的,还没有来得及送下去。” 齐知州将书信双手递交给肖宵,“本人与周大人并无交情。想来这朝廷下派的要事也是找大人您的。” “那好,我也打算向周大人汇报一下在岳州近况,齐大人费心了。”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才告辞。 而周延清不仅是琅垣国户部尚书,也是肖宵的老师,更是提议派肖宵前去调查此案的人。 10. 岳州篇第十章 肖宵回到房间之后,展开那封信,寄信人是户部,没有指名是老师写的。 收件人不是齐知州,可这封信被齐知州拦截下来转交给他了……上面盖的户部公章他认得,确实不是仿冒的。 他眯了眯眼睛,琢磨着上面写几个字,“水次仓孙大使收”。老师在岳州难不成还有什么故人吗? 若不是周延清提出让肖宵接手这个案子,肖宵是决计不愿意趟这一趟浑水的。他接下这个案子,仅仅是为了让老师不对他失望。 肖宵认为自己骨子里是一个无比自私淡漠的人,长久以来,为了符合恩师的期许,刻意将自己的行事作风往悲悯天下的君子上面靠,装得久了,这层面具和自身也融为一体了。许多时候,肖宵自己也分不清一件事情,究竟是他自己想做,还是这层叫做“君子”的外壳该做。 肖宵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信件。 老师,你和这个案件没有关系吗?还是,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我不知道的角色…… 夜幕渐深,他的心思也随着夜色沉了下去。 几天前,观慧京周府。 周延清每天卯时刚过便起床,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十年,从他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起就没有断过。 这个时辰的观慧京城还没亮透,值户部衙门位于承天门内,周延清坐在值房里,自前天起他就没睡好过觉。 岳州方向迟迟没有传来新消息。按照他的推测,肖宵或许已经接触到水匪的核心,接下去查账、对货、追差额、找经手人…… 这是他一手教的学生,从肖宵五岁开蒙起,周延清就担任他的师傅。他无比了解这个孩子。肖宵所做每一步都应当在他的预料之内。 周延清将信封好,用火漆封口之后按上户部的公章,交给门外的家奴。送信的家奴退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他,加了一句:“从通州码头走,不要走驿站。” 驿站有记录,通州码头的货船每天进出观慧京,无人登记。 再说回岳州这边,齐知州虽上任岳州知州不久,安插的暗探倒还算得力,带来了一些关于独眼水匪的消息。 独眼水匪已经换了住所。 据暗探所言,通常是午时过后,独眼水匪会拎着他那个破包袱沿着码头边上的小巷子走到皮市街,接着拐进一条叫“柳条巷”的小胡同,消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从胡同另一头出来,这个时候包袱也空了。 至于他在此期间做了什么,探子一直没查个所以然。 肖宵认为,只要独眼水匪出门,他们跟去总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出来了。”邓复从巷口缩回半个脑袋。 可是今日的独眼水匪并没有携带什么包袱。 肖宵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跟了过去。凌纤在他身后十步,假装在路边捡破烂。凌纤不排斥捡破烂,累了可以顺便蹲一蹲。蹲累了还可以顺便站起来活动活动。 独眼水匪今天的路线跟情报一致,出码头,上皮市街,可当走到柳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肖宵心里一紧,难不成他们几个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独眼水匪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没有察觉到异样。继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倒回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掏钱买了一包刚炒出锅的栗子。 肖宵暗中松了口气,把身体贴回墙角后面。 独眼水匪一边剥着栗子,一边继续往前走。 “注意,他换路线了。”肖宵压低声音,示意凌纤跟紧。 独眼水匪七拐八拐,穿过了三四条小巷,最后来到了一条无名街。这条街比皮市街宽一些,两边的房子也高一些,都是两层的小楼。 街上的行人比码头那边少,穿戴却明显高出了一个档次,看起来是有点余钱的小商贾。 刘瓒走在独眼水匪前面,飞快找了一家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占据了最佳视野。 独眼水匪水匪走到这条街中间的一栋楼前,站定脚步。 那栋楼是三层的,只多了一层,却在这一片矮房子里显得鹤立鸡群。朱红色的门柱,雕花的窗棂,门口悬着一排粉红色灯笼,中间的三盏大灯笼上写着:“醉春楼”。 凌纤抬头看了看灯笼,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只见独眼水匪整了整衣襟,把包袱夹在腋下,快步走进了醉春楼的大门。 肖宵站在醉春楼门口,仰头望着“醉春楼”三个字,目光呆滞地定在原地。 邓复从后面凑上来,拧着眉打量这幢排楼,“这是什么地方?” “……”凌纤煞有介事地干咳了一声,“酒楼。” “酒楼干嘛挂这么多粉红灯笼?奇奇怪怪的。”邓复疑惑。 肖宵道:“喜庆。” “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怎的穿那么少?” 凌纤道:“凉快。” “所以我们要进去吗?”凌纤看向肖宵抛出了她的终极疑问。 肖宵深吸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酒楼的二层,此时刘瓒正隔着窗户往下看,脸上的表情隔了半条街都能看出来他也很迷茫。 肖宵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在这儿等着”,随即朝醉春楼走去。 “既然你去了……那我还用去吗?”凌纤拉住肖宵的胳膊,怯怯地问。 “大伙一起去。”肖宵咬着后槽牙说:“查案嘛,什么龙潭虎穴都得闯。”更何况区区醉春楼。 醉春楼的一楼是散座,摆着十来张桌子,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客人。靠里的位置有个小台子,上面有个姑娘在弹琵琶。 曲子听着还行,凌纤反正也听不出具体弹得什么曲。 独眼水匪并不在大堂的散座。 一个瞧不出年纪的女人带着香风迎上来,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一笑眼周的粉就顺着细小的纹路往下掉。她上下看了看面前的三人。 破短褐,面上是干了的黄土印,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是邋里邋遢,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客人。 但是三位身量都很高,也很年轻,估计也是在码头卖力气的帮工。“这三位爷,找人还是喝酒?”她笑得客气,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我们几个来找人。”肖宵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但是具体该怎么做他也不会演,只能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自然一点,“刚才进来的那位, 我们是一伙人,他约了我在这儿碰头。” “跟他说好了的。”肖宵不等她盘问,直接往楼梯走,“不用带路,我知道在哪间,您就忙你的生意。” 肖宵自然是不知道独眼水匪进了哪间,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不知道。 三人窜上了楼梯,装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直到拐过二楼的转角,确认下面的人看不见了,才重重松了口气,卸下了伪装。 “公子,你说走廊放的铜盆是干嘛用的?”邓复问。 凌纤觉得这个话题不宜深入,放在花楼里面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用途。 肖宵直接装聋当作没听见,他发现今天邓复的问题也忒多了,“先别管这些了,赶紧分头找人。” 二楼的房间门都关着,三人散开找,凌纤注意到其中一扇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猫着身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隔着一层薄木板,她听到了两个声音。那个独眼水匪的声音,和他交谈的是个女人。 女子听声音很年轻,语气很硬,二人的交谈不似一般的主客关系。 “……这次的货不能走老路了,水面上有外乡人在盯。”独眼水匪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伙人是什么来路?”女人出声问。 “不清楚。一共四个人,我接触过两个,都是练家子,臭小子连毛都没长齐,不太像官差。” 凌纤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生怕错漏一点。 “不是官差就好办,让你查的事查了吗?” “查了。那个姓赵的,死之前确实来过岳州。但他见的不是我们的人,是另一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女人似乎在进行思考,“另一路是谁?” “目前还没查出来,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我怀疑……”独眼水匪悄声道:“跟闸口那边有关。” 刹那间,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肖宵一把拽起凌纤,闪进了旁边一间空房。他动作太快,凌纤差点叫出声来,被他捂住了嘴。 空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街上的余晖。 两人四目相对,从凌纤的角度望去,一眼便见他那双低垂的瑞凤眼,即便脸上脏兮兮的,那双眸子也能第一时间将她的目光夺去。肖宵的嘴唇带着自然的绯红,明明是好气色的表现,却让他看起来似涂抹了一层薄薄的口脂。 凌纤能闻到他手上有一种静谧香味,许是檀香,正透着手心的温热直往她鼻子里钻。 肖宵觉得手心很痒,少女的脸冰凉滑腻,尤其是带着些潮气的嘴唇被大掌捂住。 她的脸真的好小,一只手就可以盖住一大半。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肖宵不自觉地抿抿唇。 凌纤贴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进了独眼水匪所在的房间,放下茶盘后又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开门声,独眼水匪出去了,包袱也不见了。 两人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等独眼水匪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才从空房里溜出来。 肖宵拉起凌纤往出走,“先撤。” 11. 岳州篇第十一章 肖宵和凌纤溜出醉春楼,快步穿过街道,一头扎进街角的酒楼,邓复也随后出来。 刘瓒看到凌纤脸色发白地走进来,腾得一下起身:“怎么了,你们和那个独眼交手了?” 凌纤一屁股坐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补充,“我脸一直这么白,不是被吓得。” 肖宵心下稍定,还能说这种胡话,看来的确是没事。 “那个和独眼水匪交谈的姑娘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点。”肖宵说道:“醉春楼里人来人往,客人三教九流,谁也不会怀疑她是在里头传递情报。而且花楼在闹市,官府要查也得讲证据,比芦苇荡安全多了。” 凌纤想起独眼水匪临走前提到的那个词:“闸口”。 “那独眼水匪说姓赵的死前来过岳州,却查的是另一路人。他怀疑姓赵的死跟‘闸口’那边有关。”肖宵分析道:“闸口倒是一个新的思路,我们一直盯着水匪,还未曾把重点放在闸口。没记错的话,岳州段运河上有南闸、中闸、北闸。南闸的规模最大,管漕船主河道。北闸管支流分洪,中闸最小,只管码头货仓那段岔口的船只调度。三闸各有闸官,尽管闸官的品级不高,却拥有管控船只过闸的调度权……我想我大概知晓赵寒山来岳州查的是什么案子了。” 凌纤打算放弃思考,刚搞明白了水猴子那拨人,眼瞅着又一拨新的,这个案子扯到的人也忒多了,和泡汤的挂面似的。 查不完,根本查不完…… 肖宵心中明了站起来,“花楼那边也要继续盯着,晚些时候再去一趟,闸口也得查。” 当天傍晚,肖宵和凌纤换了身衣服。 这次是真的换了身“行头”。肖宵去成衣铺买了一套本地商贾常穿的绸袍,湖水蓝,颜色低调但是看得出是好料子。肖宵还特地在脸上贴了假胡子,看上去很有年龄的沉淀。 凌纤换了日常的女子装扮,带了面纱,倒不算突兀。 “等会你装成我的生意伙伴。我叫萧二,外地来岳州做马匹生意。你叫小朵,是我的贴身侍女。” 凌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点头,“萧二,卖马的。我,小朵。”两个人就这样硬着头皮,又走进了醉春楼。 晚间的一楼散座比白天那会热闹多了。台上弹琵琶的换了个人,弹的曲子欢快。零散的客人坐在桌边,有本地商人,也有外地来的船商。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两个穿官靴的人,看靴子的样式是官府的小吏。 老鸨迎上来,瞧见肖宵的打扮,笑容真诚得不得了,“这位官人头一回来?” “路过,听人醉春楼很不错。”肖宵换了一种声线说话,听上去更加成熟,好叫人不要注意他已经烧红的耳根,“给找个清静的位置,再来一壶好茶。” “茶?”老鸨一愣。 “酒!我们公子只喝酒。”凌纤连忙解围。 老鸨也不在意,引他们到一张桌子坐下,这个位置视野甚好,能看到大半个散座,也能看到楼梯口。他俩的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搜寻。 大约坐了一会,一位姑娘从楼上款款走下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精致的坦领襦裙,臂弯处搭一条水红色披帛,脸上略施粉黛,已是美得不可方物。她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中显得格外出挑。 这位姑娘和弹奏琵琶的姑娘交接了几句,随后走到台子上坐下,开始调弦。 “那位就是咱这儿的头牌,柳莺娘子。演奏琵琶的技艺一流,颇多客人来醉春楼就是为了一睹柳莺的卓绝风姿,您若想指定她弹奏什么曲儿,就得看您愿意拿出多少诚意了。” 柳莺调好了弦,向台下的观众颔首,“在下柳莺,给各位献丑了。”说罢她开始演奏一首很老的曲子,讲的是将士出征、马革裹尸。 凌纤和肖宵对视一眼,从方才她发出的声音可以判断,当时在房间里面和独眼水匪交谈的就是这位柳莺姑娘。 乐曲在嘈杂的散座中穿透出来,铮铮的琵琶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凉悲壮,将人引入了风沙漫天的战场。席间的客人都放缓了手上的动作,降低了交谈的声音,生怕破坏了气氛。 在花楼里弹《塞上曲》,绝非随便选的乐曲。 曲毕,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和掌声。柳莺缓缓起身向四周的客人行了一礼,姿态是说不出的优雅悦目。 “我要点一首。”肖宵叫来老鸨,“让柳娘子把方才演奏的那首曲子再弹一遍。” “这位爷,您可能还不晓得,柳娘子每天只演奏一曲,要是想要再听,就得……” 肖宵从钱袋中取出一块银锭,随手抛在桌上,那姿势真是说不清的潇洒豪横,“够了么?” “使得,使得!”老鸨笑意吟吟地拿走银锭,依言去传话了。柳莺往这边看了一眼,继而垂下眼帘。她重新起手,又弹了一遍《塞上曲》。 这一次弹奏,肖宵注意到一个细节。柳莺弹到曲中一处变调的时候,手指在琵琶弦上多按了一瞬,那是一个很小的失误,除非是她有意这么做的。 柳莺弹完了第二遍,起身离席。路过他们桌子的时候,她顿住脚步,“我观这位爷是外乡人吧?”她抱着琵琶向肖宵缓缓行了一礼,依旧低敛着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对,本人路过岳州,听闻柳娘子大名,特来一听。”肖宵答得滴水不漏。 柳莺打量了他一眼,“这是首老曲子,我以为没什么人爱听。”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们也走吧。”肖宵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块碎银,“目的已经达到了,回去找他们汇合。” “萧大人。”凌纤凑到肖宵耳旁,用揶揄的口吻笑着打趣,“你适才扮富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至少比扮作码头的纤夫要强百倍,整个人都舒展了,演技也是浑然天成。 “有……吗?别瞎说。”肖宵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假胡子,耳朵不知不觉之间又烧得通红。 “当然没 乱讲,我是在真心夸你啊。”凌纤不觉得自己此番话有什么不对劲,她只觉着肖宵害羞样子看上去很好玩,忍不住想逗逗他。 萧二公子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大一些,不知道他有心仪之人吗?凌纤想起哥哥说过,一般高门大户的人家遵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家中早早就会给孩子定下婚约。 那他也有吗?思及此,她猛地摇摇头,很快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下去了。反正她只需要这个萧公子对自己有好感就行了,他的一点庇护就足以让她活命,至于旁的她不在意,也不该在意。 两人回到驿馆,晚饭是凌纤从码头顺手打包回来的杂烩汤和杂粮饼子,她本想买肉包子回来当晚饭,可惜这个点肉包子铺早已打烊。 杂烩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子,肖宵用筷子捞了半天,捞上来一块不知名的碎块,他盯着看了几秒,没看出是什么,遂默默放回去了。 杂粮饼子放冷了,硬得能在桌上敲出响声,刘瓒把自己的饼子往桌沿上磕了三下,没磕碎。他改用牙咬,咬得嘎嘣嘎嘣响,整张脸都在使劲和饼子作斗争。 邓复见状,把饼子掰碎了往汤里泡,泡了半天捞出来饼子外皮泡软了,里面依旧是干噎的。 也不知道凌纤的牙口是用什么做的,竟成功啃下了饼子,她嚼了两口,自己也承认,这个饼子确实太硌牙了。 肖宵直接放下饼子,可又不想落了凌纤的面子,英勇就义般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后恢复了他那种隐忍的体面。 “云朵,你真没有必要帮我省钱。”银子花完了可以再管他拿,没必要买这些吃的来毒害他们的肠胃。 毫无预兆,一片三指宽的竹片无声无息地落在门槛内侧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凌纤第一个转头,她叼着啃了两口的饼子走到门边,偏着头听了片刻,“听走路的动静是个女人。” 肖宵觉得她这种时候特别像只兔子。 邓复上前捡起竹片,翻过来闻了闻,“竹片上貌似有股头油香味”,而后将竹片抛给凌纤。 凌纤接过闻了闻,很肯定地说是桂花味,甜腻的香气和醉春楼熏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见竹片上面写着:“三更,城郊龙王庙,别带人。” “醉春楼那个花魁送来的。”肖宵把竹片放在桌上,和那枚刻着“刘”字的双钱铜扣并排摆着。 “在花楼里看到我掏这枚铜扣的时候,她眼神变了一瞬。铜扣是河帮香头的信物,她认出铜扣就晓得我们在查水猴子,反而约我们见面。 “赌一把。”肖宵有预感,这个柳娘子等的就是查水猴子的人。 “她是醉春楼的头牌,两人怎么扯上关系的?”刘瓒拿过那枚铜扣,眯着一只眼仔细端详。 “不管是什么,都值得冒一次险。”肖宵伸手把凌纤嘴里叼着的饼子拿掉,眼底带了几分无奈,“去见柳莺之前,先带你们几个去吃点好的吧。” 12. 岳州篇第十二章 肖宵说去酒楼吃,他做东。 太白楼门顶挂着硕大的红灯笼,门楣上烫金匾额写得龙飞凤舞,入门处摆着一扇黑漆钿螺屏风,图案是雍容华贵的大朵牡丹花和孔雀,七彩的羽毛流光熠熠。 小二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褂站在门口吆喝,肩上挂着一条白抹布,他一见客人进来就殷勤地为他们擦拭桌凳,这般服务规格都比码头那边的高了好几个档次。 上了二楼,几人寻了一处靠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大街上车马辚辚,人来人往。 凌纤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她进了太白楼之后就在控制自己眼神不要到处乱瞟,不然会显得她很没有见过世面。 肖宵正想问凌纤点什么,一转头却见刘瓒已经在跟店小二报菜名了,“酱肘子上一份,烧鸭来一只,涮羊肉三盘应该够吃,清蒸鲈鱼也上一条,红烧狮子头一份。” 刘瓒不好意思地朝肖宵笑笑,“老大,我点的不算多吧,查案查了这么些天,也该给兄弟们补补。” 菜品陆陆续续端上桌。酱肘子切片码得整整齐齐,肉皮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入味。凌纤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瞪圆了眼睛,“比码头那家包子铺好吃一百倍!” “那是自然,码头包子店的老板娘又不是专门做酱肘子的,你再尝尝烧鸭。” 肖宵给她夹了一筷烧鸭,选的是一片鸭腿肉,凌纤眼睛瞪得更大了,烧鸭外皮酥脆,肉汁咸鲜,好吃得让人想要尖叫,“天老爷……这个居然比酱肘子还好吃!” 肖宵看她这副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又可爱,嘴角噙着笑意,一个劲往她碗里堆菜,不一会凌纤的碗里就被堆得满满当当。 “多吃点,吃饱为止。” “你也多吃点,这些天查案辛苦,你都饿瘦了。”凌纤礼尚往来,往肖宵碗里夹了一筷子涮羊肉,“吃羊肉最能温补身子了。” 刘瓒和邓复见此情形对视一眼,麻了。 刘瓒搓搓胳膊,打了一个冷颤,“这还没立秋啊,我身上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你懂个锤子?邓复往刘瓒嘴里塞了一筷子羊肉,糊着厚厚的芝麻酱,“吃也堵不住你的嘴,这桌菜全是你点的,不要浪费。” 吃到鲈鱼的时候凌纤特意多夹了两筷子。缘由很朴实,这条鲈鱼太贵了,她无意间瞟到了菜单上面的价格,光这一条鲈鱼能买半扇猪。她觉得这么贵的鱼吃进肚子里,每一口都带点负罪感。 刘瓒撇撇嘴,把鲈鱼的盘子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别吃了,剩下的我包了。” 凌纤听罢立刻把筷子伸过去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负罪感这种东西习惯了就好了,不是什么要紧的。” 三更天龙王庙,柳莺比他们先到。 她站在龙王庙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纱灯,灯光映着她素净的脸。和花楼的样子判若两人。 柳莺今夜身着豆绿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渔家女子。“公子很准时。”柳莺的声音也比花楼里轻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故意拿捏的柔媚,“不过我也说了,你一个人来。”她的目光挪向凌纤。 “承蒙柳姑娘信任,在下不敢迟到。”肖宵拱了拱手。“这位是自己人,姑娘直说无妨。” “漕粮的案子,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肖宵也没想到她上来就这么直接,“查到码头上有个叫独眼的水匪,和水猴子关系密切。” “还有呢?” “还有一拨人,专程负责在运河上杀人,杀的是水猴子的人,前几日杀了一个叫孔大五的。” 水猴子这伙人后面,必然有官府的推波助澜。这点在肖宵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柳莺听罢,从袖中取出个软布小书袱,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我相信这里面的东西一定可以帮到你。” “既是如此,姑娘为何愿意将此物交给我?” 柳莺沉吟片刻开口:“这里面的东西不是我查出来的,我只不过依他之言转交而已。” “那人是谁?” “他没有和我说名字,留下这些便离开了。倘若公子还想找我,记得带一把琵琶。”柳莺提着纱灯走了。 肖宵等她走远,弯腰把书袱捡起来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名单,上列了几个奇怪的代号:伯乐不归、十年藏酒、文金错刀、寸心童。” 刘瓒和邓复从后面走出来,接过名单看了一遍。 “这一看就是猜谜啊。”凌纤对这个熟,中秋过节不就是猜这个吗? “伯乐不归一听就是姓马的!”凌纤略一思索,“文金错刀……文和刀加在一起就是刘姓。” “云姑娘,没想到你还识字!” 凌纤忍不住白了刘瓒一眼,“我谢谢你,本姑娘不是文盲。” “怪我笨嘴拙舌,姑娘这是才思敏捷,哈哈哈哈!”刘瓒认错态度良好。 “按照云朵这个思路倒也不难猜。”肖宵已经看出剩下的十年藏酒和寸心童。“剩下的是陈和孙。‘刘’是水猴子,其他姓氏也得对对,尤其是岳州官府的人。” 提到孙,肖宵心中浮现出那封信上出现的“水次仓大使”几个字,还真得多谢自己的恩师。 “这像是一份灭口名单,有人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清理掉。”邓复锁着眉,眉头间夹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肖宵一边整理着书袱里的纸张,一边自言自语,“柳莺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 凌纤和邓复对视一眼,意思很明显,还去吗?感情这是去花楼去上瘾了? 第二日傍晚,肖宵带凌纤还有柳莺嘱托的“琵琶”再次去了醉春楼。 这把琵琶是凌纤临时从码头旧货摊上淘来的,琴身上有一道裂缝,估计也受潮了。弹起来声音犹如弹棉花,好似贼悄悄摸进村里,偷摸的感觉很重。 肖宵抱着这把琵琶走进醉春楼大门的时候,老鸨的表情好似看到一头野牛闯进瓷器铺。 “这位爷,您这是……”来抢饭碗的? “是来学琵琶的。”肖宵强装镇定,“我已经和柳娘子约好了。” 在老鸨一脸不可置信的目送之下,肖宵和凌纤硬着头皮走进了柳 莺所在的房间。 柳莺坐在窗边,怀里抱的那把琵琶一看就不是凡品,琴身由紫檀木制成,古朴奢华。 “你的琵琶呢?” “这把就是。”肖宵把破琵琶放在桌上,弦缺了一根的那面朝上。 柳莺转过身看着那把琵琶,呆愣了一瞬,声音带着些不自觉的颤音,“这把琵琶少了一根弦,你知道吧。” “知道,少的是商弦。”这弦当然是他特意剃走的,“军号商音,商乃征伐用兵之兆。” 凌纤听了两人的对话,感觉今天的自己才像个文盲。 “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柳莺看向铜镜,陷入了回忆。“我十六岁那年,水猴子把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送进了醉春楼。他说这儿的生意好,外地官员和富商来岳州都爱来,消息多。让我留在花楼里替他盯人,谁来了,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记着告诉他。” “你替他盯人,也是在收集他的证据。”肖宵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想要和肖宵做交易,那个书袱便是她的投诚礼。 “我手里还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得答应帮我查一件事情,和我父亲相关的。”柳莺凝神沉思,“他叫柳平远,生前是晋州卫的百户。嘉靖四十五年,他所在的部队被调到蓟州。走之前他说等他在那边安定下来,便立即回来接我跟娘。” 柳莺声音哽咽:“可我和我娘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他的骨灰盒。送骨灰盒的人说他不是死在蓟州,是死在去的路上,没到蓟州的军营就死了。他们说他不幸得了疫病,死在运军粮的漕船上,尸体在杜州被就地火化了。” “漕船上面染的疫病?”肖宵蹙眉。 柳莺的语气陡然间变得咬牙切齿,“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找了好些当年跟我爹一起出征的老兵打听。他们说的和军营的说辞不一样。” 谈及此处,她难掩愤恨之色,“我爹压根不是死于什么疫病,是他吃的军粮有问题,那军粮是发霉的,吃了上吐下泻,营中倒了一片。我爹吃了好几天霉米,脱水脱得站不起来,随船的军医也未对他进行及时救治。他并非意外病死,就是被那批霉米活生生害死的!而那批霉米,正是在岳州装的船。” “你父亲的抚恤银……” “三两银子。”柳莺凄凄笑了,“朝廷原本发下来的是五十两银,被层层克扣,到了我们手里只剩这么点。” 凌纤听到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从前天真地以为,只要有足够高超的武艺,就可以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没曾想,更坏的恶人往往兵不血刃。 “我娘用这钱买了棺材。过了没多久,她忧思过度,也跟着去了。再后来,我卖身葬母,四处打听我父亲的死因,最后来了岳州。”她松开按在琵琶弦上的手指,弦弹回来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要的不只是扳倒水猴子,他是罪该万死。但他只是一个帮凶,不是这件事情的主谋。我更要知道那批霉米是谁发的,是谁把它装上漕船,是谁在账面上把它写成了‘好粮’!我一定要揪出那个杀死我爹的凶手,他罪该万死!” 13. 岳州篇第十三章 肖宵的脸色已然变得很难看,“漕粮被换的事件无独有偶,前朝在武山府发生过粮仓亏空案。过闸时以‘验粮’为名,将船上的好粮搬下来,填上沙土和霉粮,可以再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将粮昧走,事后死无对证。” “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很多水猴子的罪证。我渐渐明白了,水猴子只是替人做事的,他敢劫粮,靠不仅是胆子。定然是他背后有势力在替他托底,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一个月前的晚上,有个外地口音的人来醉春楼,他听完我弹的《塞上曲》后问我是不是军户家的。”说到这柳莺眼中蓄起了泪水。 “醉香楼那么多客人中,他是第一个听出来的,其次是你。临走时他单独找到我,把那个书袱给我,说倘若再有人来岳州查案,把这个给查案的人。其实朝廷也陆续派了一些官员下岳州来查案,他们要么一无所获地走了,要么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却突然被叫停了。” “你问过我他是不是姓赵,我确实不知道。他是一个自带正气的人,我本来是被他调查的嫌疑者,他却选择把东西寄存在我这儿,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预感。” 柳莺抬手拭去两边脸颊的眼泪,“现在我的选择,是将他交我保管的所有东西以及这些年我调查的线索都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肖宵接过,他意识到这些线索和物证的分量,此刻的漕粮案于他们而言已经不是一起普通的水匪劫粮案了。 案子背后有一双大手在无形运作着这一切,靠着水匪劫粮,闸口换粮来攫取巨大的利益。犹如一只肥硕的水蛭潜伏在水中,贪婪无度地吸食百姓的血汗。 一个月前的这个时间,正好对上赵寒山来岳州追贪腐旧案。他在查案的过程中判断出柳莺是军户后代,选择把证据留在她这里而非交给官府,之后在回观慧京的路上死在了德州。 赵寒山怕是早就晓得,此案,凭他一己之力解决不了。 “多谢柳娘子相助,在下还有一问,那个独眼的水匪负责干什么?” 此时此刻把话都说开了,柳莺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水猴子劫了漕粮之后通过独眼卖给黑市的米商,卖得的银子再进行分赃,他负责分赃销赃。” 肖宵从醉春楼出来,和丢了魂一般双腿发软。 刘瓒和邓复在驿馆坐着等他俩回来,面前摆着一碟炒花生和两壶茶,看到他们走进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 “赵寒山来岳州追一桩多年前的旧案,旧案和柳莺在调查的军粮调换相吻合。现在看来,旧案和我们调查的漕粮被劫案也有关联,约莫是同一个人在背后策划。” 邓复和刘瓒这边查到水次仓时发现一个反常现象,水次仓的出入库账册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入库时间对不上。 “这里。”肖宵把赵寒山的调查笔记摊在桌上,指着中间一段记录,“水次仓旧闸,后院码头可通运河。仓吏孙某,观慧京有宅,妻小皆在。” “既然赵寒山查过孙大使。那他拿到的证据呢?”凌纤问:“倘若他没有找到物证,也不会在回观慧京的路上就遭遇灭口吧。” 肖宵没有回答,他的脸色阴沉。嘉靖四十五年的军粮调度原文件不知在何处。赵寒山遗稿直接跳到了结论:周延清是经手人。那么赵寒山是怎么从水次仓查到周延清的?他看到了什么?那张旧调度的公文到底在谁手里? “我们还是缺了最重要的证据。”肖宵把遗稿放下,捏了捏眉心。每逢他遇到没想明白的事情,就会这样不自觉地皱眉。待他放下手的时候,眉心那块留有一片红印。 “这个案子查到这个份上,不是很明了吗?”凌纤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和没长骨头一样。 “你们嘴里那个叫周延清的大官知道赵寒山查的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害怕暴露不想为人知晓的事情,就派了个人在赵寒山回企图观慧京的路上杀了他 。” 邓复和刘瓒被这个结论吓得不敢吱声。 刘瓒对朝中之事也算略知一二,周延清老家在蓟州,赵寒山死在徳州,这两个地方离得倒是不算远。周延清是琅垣重臣,派自己的徒弟肖宵来查案。他们查到这个份上,最后查出主谋乃周延清又是何意味…… 肖宵闭上眼睛,双手撑住额头,“都别猜了,查一下岳州驿的记录。”他太阳穴痛得突突在跳,一时间难以接受。 邓复领命,前往岳州驿站筛查旧档。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就查出来了一些可疑记录。标注为“寅时进,卯时出”,在岳州停留的时间极短,笔迹尽管乍一看不太一样,细究起来乃同一人所书。邓复随即联络蓟州府的官员把周延清家奴在蓟州驿的登记录快马加鞭送来岳州。 岳州和蓟州两地相隔不远, 两份记录放在一块比对,笔迹竟一模一样,是为一个人所写。正说明了周延清的家奴每次来岳州只停留不到一个时辰,怕留下记录。 “要做到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交接,会不会是家奴坐船靠岸,直接将船划到水次仓传话。” “南闸的确也有问题。”肖宵神情严肃,“南闸的闸官查出来姓马。”南闸的开闸记录被邓复带回来了。肖宵扫了几眼之后就拍板,“叫官府的人暗中盯着闸官,别让他跑了。” 只一眼,肖宵便认定记录全是假的,不同的日子记录的墨色却一样,真记录估计早被销毁了。 “重要的讯息由周延清的家奴负责传信。孙大使是周延清和岳州之间的联络人,会将周延清的指令分发下去,也负责暗中换粮,换好粮之后马闸官开闸。除此之外,路过岳州的一部分漕船会被水猴子劫粮,劫的漕粮交给独眼水匪进行销赃。如此说来,整个环节都齐了。” 肖宵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证据一份一份叠好,神色晦暗,“准备一下,明天去水次仓拿人,叫州府把这些人都给我盯紧了。” 14. 岳州篇第十四章 翌日清晓,天未亮透,几人已临水次仓门口。 肖宵拿着漕运巡查专使的令牌,携一队岳州知府的兵丁,正大光明地走入水次仓大门。 孙大使笑容殷勤地迎出来,他身着深青色正八品仓大使的官服,把肖宵往仓房里请,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介绍说:“这是库仓,仓里存粮若干石,账册齐全随时可查。” 肖宵随口问了一句:“丙号库存的是什么粮。”孙大使接上,“丙号库存放轮换粮,从漕粮里拨出来备荒的,一年一轮。” 肖宵又问:“轮换粮的账册何在?” “在楼上账房里,大人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去拿。” “不用,”肖宵摆摆手,好脾气道:“本官同你一起上去。” 孙大使应是,上楼梯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他扶着栏杆站稳,回头关心肖宵,“楼梯有些陡,巡查使大人小心。” 肖宵露出客套的笑容但不语,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二楼账房不大,一桌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摊开的账册。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干了,灯芯上结着灯花。 肖宵自顾自在桌前坐下,翻开轮换粮的账册,账册上的记录详实,每天的出入库都有记录和经手人签字。 肖宵翻阅了一会,举着其中一个账册问:“孙大人,这个册子被撕掉的纸页哪去了?” “这……下官也不甚清楚。” 肖宵不打算为难他了,又翻了几页,猝然抬头问:“孙大人,听闻你在水次仓任职多年。嘉靖四十五年,有一批发往蓟州的军粮从这里装船,当时的经手人是你吧。” 孙大使的脸色完全变了。不过顷刻间,上扬的笑容明明还挂在嘴上,血色已然从脸上退了下去。“这……下官真记不清了,多年前的事太久。”他试图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仍控制不住哆嗦。 肖宵了然地点点头,“哦”了一声,并未追问,合上账册站起来,背起手在账房里踱步一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孙大人,前不久有人特地跟我提起过你。” 孙大使哂笑,“敢问是哪位大人?” 肖宵没有回答,好似要故意要折磨孙大使,往他头上悬下一把剑却迟迟不落。 懒得跟孙大使废话,肖宵命府兵展开搜查,没找到就把墙壁凿开,直到找到为止。 指令下得简单粗暴,果不其然,官兵发现了一处空墙,砸开墙洞,里躺着几本旧账册。账册中夹着泛黄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有详尽的日期记录,最早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五年,往后几年的也有。 旧账册底下是一份公文,纸张脆了,字迹依然清晰。嘉靖四十五年蓟州军粮调度令,经手人户部周延清,盖着户部的大印。 肖宵把那份公文捧在手里扫视了一遍。 证据确凿。 孙大使已经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惊慌变成了解脱。“下官等了好些年。”孙大使的声音在发抖,情绪压了太久,以一种嚎叫声从胸口里震出来,“哈哈哈哈!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另仨听到楼上这动静,连忙赶上楼。肖宵把户部公文递给邓复,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撑住发昏的脑袋,死死抵住太阳穴,试图减轻耳朵癫狂的轰鸣声。他的身子虚虚倚靠在墙上,仰头阖上了双眼。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周延清声音激昂,眼神坚定。肖宵不知道周延清是否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教他的,他可能早忘了,肖宵却记得很清楚。 “为初心持劲节,为浊世发清音。为青史留丹心,为黄泉慰忠魂!”肖宵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 凌纤问孙大使:“还有一人专门负责灭口,手法精湛娴熟不留外伤,他前段日子杀了一个河帮叫做孔大五的水手,此事你知晓吗?” 孙大使长叹了口气,开了口:“周尚书在岳州养了一个杀手。姓丁,原先是蓟州卫的百户,被周尚书扣了黑锅下狱,又被捞出来养在运河边上,专门替他清理不听话的人。他就住在水次仓后面河湾里的一条旧漕船上,平日里不跟任何人来往。” 查案就如同拔出了一个大萝卜,一旦带出一节,剩下的还在土里面的部分,被拔出来是迟早的事情。 就看拔萝卜的人是想连根带起,还是就此停手。 “马、陈、刘、孙。按照那份暗杀名单来看,马是第一个要被杀的人。”凌纤掰着手指分析道:“毕竟马闸官直接涉及放闸一事。刘是河帮香头水猴子,孙是孙大使,那陈是谁?” 那个独眼的水匪姓陈,在码头一处客栈后院的柴房里被逮住了。 岳州州府的兵把客栈围了,独眼水匪毫无察觉,还蹲在柴房里数银子。 邓复抬腿,猛地一脚踹开门。门框上积的陈年老灰全部蔌蔌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泼了肖宵一头。 幸亏肖宵看到证据之后本就心如死灰,不然得立马揪起邓复的领子打一架。 独眼水匪听到官兵来抓他了,缩在角落里,大概在计算跑的概率。刘瓒从柴房后窗探进头来,冲他摇了摇手指,独眼水匪果断选择不跑。 这个陈姓独眼水匪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漕粮的销赃渠道。 水匪劫来的漕粮全由他经手倒卖。买家大都是黑市的米商,分布在岳州、蓟州、吴邑三地,每家米商都有固定的接头暗号和交货地点。 他的那个破布包袱里装的就是账册,上面记录了所有交易明细,独眼水匪不光记了每笔交易的日期和金额,还在旁边注了买家的绰号和喜好,有的写着:“爱占便宜,多算一成”,有的写着“胆小,吓一吓就多给”。 凌纤表示学到了,能把客人的喜好记得这么详细,活该他赚钱,就是赚来的钱忒不厚道。刘瓒说凌纤好的不学,坏的学挺快。 独眼水匪紧接着交代分赃比例,河帮香头水猴子与他共抽一成当辛苦费,水次仓和闸口那边分得两成,剩下七成全部通过孙大使送进观慧京。 而他和水猴子 分来的那一成中,他却只能拿三成。 独眼水匪记了每一笔送去观慧京的银子的数目和日期,甚至连银子熔成多大的锭,用什么箱子装,走哪条路线都记了,可谓非常之详尽。 末了他还要加上一句,“我说这些倒不是怕水猴子查账,就是担心观慧京的那些京官卸磨杀驴。谁叫那些京官的心眼子和筛子一样多,不防不行。” 独眼水匪还提到了周延清的家奴。“我其实见过这个人很多次,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不亮走,神神秘秘的。”独眼水匪只知道他每次来岳州只待一小会儿,直接去水次仓后院码头跟孙大使接头,连客栈都不住。 “那人中等身材,没什么特征,但他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切口平整,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刑罚被切掉了。” 至于孔大五的死。独眼水匪陈说孔大五是水猴子最信任的水手,劫船时负责望风。 他死后河帮里都传是水鬼索命,独眼水匪知道不是。孔大五死之前找他喝过一次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说他在沉船现场看到了一样不该看到的东西。 周延清的监工他也知晓,有一年冬天,独眼水匪一个人去水次仓码头送货,亲眼看到这个人从孙大使手里接过一封信。他当时以为是水次仓的某个老船工,后来才察觉他的不同之处。 这个人现在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那个老船工就是孙大使交代过的周延清养的杀手。 独眼水匪还说孔大五死后他自己怕得要死,把账册一式两份分别藏在码头茶寮的灶台底下和城外财神庙的神龛后面。他说如果哪天他也死在运河里,至少有人能翻到这些账册。 “啐!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上垫背的。凭什么那些大官就可以体体面面躲在后头,我们这些小喽啰替他们卖力又卖命,特么的便宜那群狗东西了!” 嘉靖四十五年的霉米和前些年的漕粮掉包,经手人都是周延清,人证物证俱全。许是害怕出问题,周延清近些年才换成了水匪劫漕船的新手段,本质上换汤不换药。 “备马。”肖宵站起来,“去南闸公署。”他们离收网已经越来越近了,他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放松。 南闸一副破败样子,门口那块“南闸公署”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几块,无人在意。 马闸官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衣冠整齐。他看到肖宵推门进来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站起身恭敬地行礼,“巡查使大人请坐”。 肖宵在他对面坐下。“马闸官,本官今天来,只问一件事。”肖宵把赵寒山收集到的闸口记录原件放在桌上,“本官想知道,这上面的关机记录是不是被你裁掉的。” 马闸官撑着膝头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柜前面,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沓纸,纸的每一页都是从旧闸口记录上裁下来的,裁口整齐,按日期排好,用线绳捆在一起。 “都在这,并未销毁。”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赵寒山来找过我,大人手上的这份记录原件便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15. 岳州篇第十五章 “我和赵寒山是同乡,又曾同在观慧京做官,勉强算得上是旧友。一个月前他来找到我,需要调阅六年前的闸口通行记录。我一听,慌得不得了。” “下官知晓他查的案子是谁经手的,可不敢直接和他说。每次违规开闸后,我的院中会莫名出现大量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马闸官从那沓裁下来的记录里抽出一页,放在肖宵面前。“下官刚调来南闸的时候,听闻前一任闸官姓薛,刚上任不久便骤然离逝了,无人愿意深入调查他的死因。下官调来此后整理旧档,翻出了这些。上面记载的经手人竟然都不是闸官,是水次仓孙大使本人。前任闸官也知道这是要命的活,不敢签字。”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开闸记录意味着什么。”肖宵观此人年岁不大,明明自己在岳州也算一个官,神态却如同一只惴惴不安的鼸鼠,比普通老百姓的胆子都小。 “知道。下官害怕,一直没敢往外说。”马闸官的声音愈来愈低。他把那沓裁下来的记录按时间顺序在桌上排开,指着那些日期让肖宵看,从庆隆年号出现开始,异常开闸的记录陡然增多,“下官前任死得蹊跷。我怕死,就签了。他们送来的银子原封不动地在我家放着,我睡觉都睡不安稳。” 马闸官不敢拿自己去赌,更不敢和观慧京的那群大人对着干,被迫走到如今这般境地。诚然他帮着做了恶事,可他确实没得选。 先前赵寒山对马闸官动了恻隐之心,任由他将关键记录全裁了。 “裁了之后你就把这些藏了起来。”肖宵看着桌上那沓排列整齐的旧纸,“未将其销毁,你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有一天有人再来查,这些留存的记录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非也!”马闸官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小角色,可谁说小角色就该任由他人摆布。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甘的愤恨,“下官之所以没将这些证据销毁,只因这些记录还能证明另一个人也得了好处。这是赵寒山在岳州查案时留给我的,还请大人过目。” 马闸官从木柜的最底层抽出一封私人信笺,上面用行书只写了寥寥几行,笔迹从容,信末没有署名,盖了一枚私人闲章。 肖宵认得这枚章子,他双胞胎哥哥肖元的私人印章,从不用于公文。肖宵接过那封信,没有再多问。 再回到驿馆,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前。想了又想,肖宵把马闸官交出的那封信单独拿出。 “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没盖公章。”邓复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肖宵缄默半晌才开口,嗓音颓靡,“我兄长写给周延清的信。”信的内容他已经拆开看过了,措辞客气有礼,行句之间却是在责怪周延清做事收尾不仔细,竟叫风金卫注意到了。 刘瓒和邓复神色呆滞,过了好半晌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件棘手的漕粮案被迫卷入了另一场更为复杂的宫廷争斗。琅垣国的储君参与其中,还有可能是幕后主谋,而他们的性命被迫摆上了这盘棋局。 刘瓒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怎了?他们刘家是将门世家,一直效忠于琅垣皇室,从未在夺嫡夺储中站过队,他感觉很懵。邓复则更不用提,他是肖宵的伴读,俩人自幼一块长大。假使太子肖元对肖宵不利,那他定然无法脱身。 肖宵一直在思考这封信笺赵寒山时如何拿到的,这件事情父皇知道多少,母后又知道多少?亦或是他们其中的谁故意要让自己察觉。 凌纤看看肖宵又看看桌上那堆证据,小心翼翼地将一碗自制杂烩汤推到肖宵手边,“要不先填填肚子吧,我煮的汤要凉了。” 肖宵低头看了看碗里漂着的菜叶子,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往日淡然隐忍的体面。 刘瓒和邓复至今都不敢说自己爱喝汤。 邓复起身去找独眼水匪核对最后几笔分赃账目。 独眼水匪自从上次被抓之后并未关进岳州狱,而是一直关在驿馆马厩里,他们要守着独眼水匪将分赃的款项都写清楚。 可怜那独眼水匪每天沤在马厩,还被凌纤喂剩饭,瘦了一大圈,蔫蔫的和伤病员一般。 独眼水匪将盘好的账目推给邓复,神情木然,有气无力地摆手道:“莫来问老子了,全在这,老子连大前年克扣水手的中秋过节费都算进去了。” 凌纤听罢跳起来骂他这人缺大德,早知道不喂他剩饭了,得喂馊饭。 邓复觉得凌纤的这种做法其实也不怎么积攒功德…… 肖宵坐在桌前起草结案呈报。凌纤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今晚我做打卤面,浇头是黄花菜和木耳,有没有人不吃香菜。” 黄花菜和木耳又是个什么搭配,邓复不理解,可他也不敢质疑,毕竟殿下可是连杂烩汤都能捏着鼻子硬灌下去的狠人,他反正是做不到。 邓复甚至都怀疑再过一段时间,即便云姑娘端一盆潲水上来,殿下为博美人一笑,也照喝不误。 眼瞅着殿下对云朵姑娘表现的不一般,他自是也不敢挑三拣四,直言自己没有任何忌口的。 刘瓒举了手,接着想了想又放下了,“我没有异议。” “那你呢,萧大人?”凌纤望向书桌前的肖宵,他正埋头写公文,头没有抬,“你看着随便做,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此话一出,不光是凌纤怔住了,刘瓒和邓复都齐齐呆滞住了。 这么直接的吗? 肖宵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未察觉到空气反常的寂静,伏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刘瓒好想贴脸问肖宵,所以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他没敢问,只因他还想好好活。 他转头看向邓复,挤眉弄眼示意,殿下何意味?啥意思? 邓复回以眼神:正如你所见。 云姑娘做的饭菜有多难吃他们都心知肚明,怎奈肖宵天天都吃,他们做属下的哪里好意思挑剔,只得抛弃 了舌头的审美,跟着一块瞎吃。 刘瓒天天吃凌纤做的饭菜,自己都瘦了一圈。比不上吃剩饭的独眼水匪,总之也没有好到哪去。 平心而论,那些菜倒也不是真的难以下咽,只是不太正常。 凌纤做菜喜欢放辣椒放醋,咸倒是不咸,就是她把握不好调料的掌控,有时候醋倒得忒多。 最关键的是,她做的菜式非常古怪、不合常理。 比如凌纤偶尔会在汤面里面放几个熟得快要散架的大黄米汤圆,刘瓒第一次吃到这个搭配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尤其是筷子很容易把大黄米汤圆戳破,里头的黑芝麻糖馅在清汤里散地到处都是,让原本雪上加霜的汤面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可谓是既少了卖相又缺了味道,让人食欲全无。再补充一点:汤圆的糯米皮还不是很好克化,对肠胃也一般。 “所以我在汤里放了很多很多陈醋和米醋,既可以开胃健脾,又可以帮助克化。”凌纤解释得理直气壮。她觉得自己做菜的逻辑没有任何毛病,荤素搭配,咸甜结合,还很有营养。 “是咱们老大的舌头出了问题,还是咱哥俩的舌头出了问题?”刘瓒曾私下问过邓复:“我只听过情爱使人癫狂,使人蒙蔽双目,这还是头一回听闻丧失味觉的。咱们殿下的症状咋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问题不适合多思考。云姑娘总不至于往饭菜里边投毒,你且安生吃饱就行。至于旁的……你再忍忍,等回了观慧京就好了。”邓复安慰他,“现在是殿下的心控制了他的舌头,味觉已经不是我等可以理解的了。” 刘瓒只得暗戳戳抱头哀嚎,“我的舌头!造孽哦!” 凌纤见大伙不挑,举着锅铲进了灶房,“那行,我下四碗一样的面。我有一种预感,今天的面肯定会令你们几个刮目相看。” 灶台上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傍晚的凉风里散开。 岳州境内的漕粮岸涉事的关键人员还差最后一人——周延清在岳州的私人杀手丁汝成。 丁汝成的船泊在水次仓后面的河湾里。船身漆皮剥落大半,甲板上堆着几捆渔网和两个破木桶,船尾小炭炉上坐着一只油黑的陶壶,壶嘴冒着白汽,水还没开。 齐知州派官兵将那小船附近围得严严实实的,丁汝成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每日该吃吃,该睡睡,完全不像一个重案罪犯。 凌纤跳上船,她轻功一流,船不看水面的话几乎感觉不到床板的晃动,她回头看着正打算跟上来的肖宵,“萧大人,你就站岸上得了。这船板已经朽了,几个人站一起容易塌。” 肖宵把迈出去的脚收回去,抱着胳膊站在岸上,他的视线越过凌纤,盯着船舱口那道半开的木门。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丁汝成也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的人,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蜷坐在床沿。 肖宵和门缝里那双眼睛对视,觉得这个杀手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卷宗上写的是蓟州卫百户,克扣军饷,贻误军机,论罪当斩。 16. 岳州篇第十六章 眼前此人没有半点凶悍之气。 丁汝成身材干瘦,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服。他就这么窝在船舱里,微微驼着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水上讨生活的帮工。即便有人知道他会功夫,也只当是一个无凭无靠的退伍老兵。 “丁汝成。”肖宵负手站在岸上开口,清润少年音色却自带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本官是来岳州查漕粮案的巡查使,特来将你捉拿归案。” 丁汝成未应声,起身从船舱里走出来,赤脚踩在甲板上。 “我知你迟早会来。”他说话间带着一些老实巴交的乡音。“你查完了他们那帮人,下一个不就轮到我吗?我也是周大人布置在岳州的一颗棋子罢了。” 丁汝成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于淡定,他的回话不像在接受审讯,不掺杂任何怨念和愤怒,已然完全接受了身不由己的命运安排。 “你替谁做事,为什么替那人做事,你清楚吗?”肖宵站在岸边问。 “我晓得自己被人坑了。户部尚书周延清坑的,从我被他带出牢里的第二年就明白了。” “既已知晓,你为何还愿意替他杀人?难不成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肖宵蹙眉。 丁汝成转身走回船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书箧。他直接把书箧推到船舷边缘。“赵寒山死在德州非我所为。我每杀一个人,都会留一份证据。死者的身份,为什么死,我怎么杀的,记录都在这里头。” 肖宵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书箧,丁汝成供认不讳的行为超出了他的预期,先前在逮捕孙大使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做一番面子功夫,丁汝成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又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周延清派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把我卖了。” 丁汝成看着肖宵,面前的少年面如冠玉,是一副俊美慈悲的观音相,尤其是他半垂着眼睛的样子,长而顺直的眼睫将眼瞳覆盖住一大半。丁汝成知道他是谁,琅垣国的二皇子,周延清的徒弟。 丁汝成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注定被抛弃。“他让你来岳州查漕粮案,没打算让你查出几个小喽啰就停。替他卖命的这些棋子他都不要了。我替他杀了太多人,他知道我迟早会变成证据,故而要用你的手把我铲掉。你查案,他省心。如若你死在岳州,他更省心。” 肖宵不言,丁汝成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几乎完全吻合。他自认为自己的心不会再痛了,可亲耳听到丁汝成说恩师设计害死自己,还是令人难受。 “老伯伯你真还挺厉害的,看出了周延清的全部盘算。既然知道了为什们不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凌纤蹲在船舷上,站累了。 “我不干了能跑去哪里?我妻儿都在观慧京。我跑了,她们咋办。”丁汝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带了点情绪的起伏。 炭炉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丁汝成起身把陶壶拎下来放在甲板上,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粗陶碗,明眼人一看就是旧货摊上淘来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一个缺口已经磨圆了。他低着头,把开水倒进陶碗里。热气升起来,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丁汝成把陶壶放下,站起来走到船舱口。他肩膀微微耸着,惨然一笑,“我承认,我杀了好多人,但周延清害死的人必定更多。” 肖宵的嘴唇嗡动了几下,终是有些不忍,“你妻儿的事,我会派人去查。” “用不着,我知道她们在哪,观慧京的甘水子胡同。她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我每年腊月差人给她送银子,她不敢收。我替周延清做事情,收他的银子杀人,我是罪孽深重之人,死后要下地狱的。” 肖宵不打算再追问什么了,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朝他招手,“行,你过来签字画押。” 丁汝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跃上岸。 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搁在砚台边。丁汝成盯着那份供状,没有拿笔。“我不签了。” 凌纤还以为他反悔了。 “签了字,我就又中了周延清的圈套。他会说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拿着我的供状去抓他,他反过来咬你一口,说钦差办案屈打成招,随便找了个退伍兵当替罪羊。” 丁汝成帮周延清做了这么多年事情,甚是了解他的阴狠手段,“我活着,他就能把我的口供翻过来。我死了,你们手上的名单才是铁证,毕竟死人不会翻供。” 肖宵正欲张嘴,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可以把你押送观慧京,三司会审,你的口供当堂画押。”肖宵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保证周延清翻不了案。 接着丁汝成又说了一句话,令他把后面所有的劝词都咽了回去。 “周延清在观慧京还有人,在刑部也有人。你以为仅凭供状就能顺利参倒他?你递上去的供状,他会比你先见到。他见到了,这里面能可以操作的可就多了。” 丁汝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神情是说不出的颓然,“你于岳州查案,他亦在观慧京准备应对之策。假如你真想大发慈悲帮我一把,请替我将船里剩下的那些银两带点给我婆娘,别说别的。” 良久,他睁开浑浊的双眼,语声微不可闻,“周延清让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凌纤忽然叫住丁汝成,“诶,大伯”,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冷掉的烧饼递过去。 丁汝成低头看了看饼子,“谢谢你,小姑娘。”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个是今早晨新鲜做的,芝麻也是现撒的,我还排了会队才买到。” 丁汝成又道了声谢谢,把剩下半个饼子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船舱。 凌纤从船上跳回岸边,蹲在系缆绳的石墩上,对岸上所有州府兵说了一句:“都别往前去了。” “他想干什么!”刘瓒拧着眉朝里张望。 不多时,船舱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带着重石沉入河底的声音,丁汝成把自己沉进了水里。河湾的水很静,荡开的涟 漪没能扩散太远。 起初平静如镜的水面冒上来几个泡泡,后又浮上来半个被河水泡开的饼子,有几颗白芝麻散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涡慢慢漂向运河的方向。 河风吹过来,供状最下面那张纸被吹得翻起来。正面是丁汝成口述,肖宵代笔的生平,一张轻飘飘的纸,寥寥数语总结了他的人生。嘉靖四十四年蒙冤下狱,同年被周延清赎出,此后奉命杀人共计一百零五人,名单附后。 每成功杀掉一个人,丁汝成就在那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上一个圈,直到刚刚,他把自己圈进了河里…… 周延清很清楚肖宵查出他不过是早晚的事,他派肖宵去岳州,是一步三算的棋。 为首第一算,水猴子做到今年已经收不住了。私吞的漕粮数额越来越大,岳州本地已经开始有人暗中传言“水匪背后有观慧京的京官”。他需要在传言发酵成弹章之前,主动把水猴子抛出去。 钦差巡查专使肖宵乃他推荐的,案子也是他催着查的,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再一算,肖宵的查案轨迹恰好会把他引向水匪和丁汝成。几方相争,必有一死,不管谁死,他都少一个大麻烦。 最后一算,肖宵是他的爱徒,琅垣国的嫡皇子,假使肖宵死在岳州,他定会立即痛哭流涕地写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满朝文武都知道周延清对此多么哀恸。 此番会让他在接下来的漕运清查中占据道德制高点,届时谁又会猜疑一个刚刚失去爱徒的老臣呢? 几步算在一起,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周延清要在棋盘上同时扮演棋手和棋子,既是指挥水匪的“周大人”,又是痛失爱徒的“周尚书”。这两个角色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完美共存,周延清足够的把握将几重身份藏得谁也看不见。 嘉靖四十五年的蓟州军粮调度是他经手的第一笔大案,手法还很粗糙。彼时他命人在装船时调换精米和霉米,克扣的军饷也没有分层转手,直接入了他的私账。 多年以来,周延清每每想起这笔旧账都懊悔不已,不仅仅是那个手法经不起查,更重要的那年漕粮调度的直接经办人是他。 他真的舍得杀了肖宵吗? 答案是当然舍不得,肖宵从小管叫他师父,对他充满了慕儒之情。自己也是倾尽所有传授他本领,势必要将肖宵打磨成全天下最好的君子。 可惜漕粮的事情,早在几年前就被太子殿下肖元抓住了把柄。为了周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为了自己的权势,他被迫成为太子的人。 太子殿下原本也不打算对亲兄弟下手的。 要怪就怪皇后娘娘偏心太过,不将曲流宫的权力让渡给太子殿下,反倒分给了肖宵这个二殿下。 太子要除掉的人,自然也是他要清除掉的。一则他在朝堂之中是中立派,明面上与太子无任何往来,二则他是肖宵的恩师。 正因如此,除掉肖宵的事情由他来做最合适。 17. 岳州篇第十七章 案件查清之后,水猴子被捕,河帮解散,水匪被岳州衙一网打尽,供状皆封了箱。 岳州驿馆的桌案上总算不再堆满卷宗和杂七杂八的线索,肖宵坐在桌前写结案呈报。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走到窗边。院子里凌纤正蹲在木盆前给鲈鱼喂食。 那两条鲈鱼是她从河里捞回来的,喂鱼用的剩饭看上去比往前给独眼吃的要更加新鲜。 刘瓒靠在院墙上跟她斗嘴,“我瞅着这两条鲈鱼再养下去就要成精了,不如趁早炖了,落肚为安。” 凌纤头也不抬怼回去,“不行,这两条鱼可是见证过抓捕水匪的功臣,不能随随便便下油锅。” 刘瓒也顺势蹲下,“那它们见证了这么多天,你给它们换水喂食,下一顿也该‘以身相许了’。” 凌纤无奈地将刘瓒伸向水盆的手给挡了回去,“你是纯馋得慌,别盯着我的鱼说事。” “就这般养着?那它俩算啥,算你的爱宠?”刘瓒腹诽,殿下和云姑娘待在一块久了,脑袋会不会变得异于常人…… 肖宵站在窗前悄悄望着凌纤。 她今天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了一个低盘的发髻在脑后,把整张脸均展露出来。脸蛋娴静素雅,自成一股艳色。 凌纤给鱼换水,起身将盆里的水往院子里一泼,抬头正好对上肖宵的视线。 他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她就冲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灿烂的,眼睛挤成弯弯月牙,又单纯到极致的笑。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肖宵下意识回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登时他有种偷看人家姑娘被抓到了的羞怯,可凌纤明显不是那个意思。他若无其事把窗户重重关上了,好似在掩盖什么。 凌纤嘴角微勾,没有作声,心下感慨某人真是一只呆木头鸟…… 隔天清晨,凌纤就去敲肖宵的房门,“萧大人,你昨天答应今天要带我去吃老王的芝麻烧饼。老王天不亮就起来揉面醒面了,要是不去的话对不起他那团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早上洗脸没擦干的水珠,微湿的碎发黏了两缕在脸颊。 肖宵实在没办法对着面前这个姑娘扯谎,用“今天不出去,要抓紧时间批点公文”这类的话来搪塞。于是他道:“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 实则天一亮,他就猫在房间里头梳洗,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摆在正确的位置。 老王的烧饼摊上,刘瓒坐在凌纤对面剥茶叶蛋,说自己没吃早饭,但他身上明明沾着一股葱油味。邓复也来烧饼摊凑热闹,他端一碗小米粥安静地喝着,喝完了也不走。 肖宵见状忍不住问:“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他怎么不知道老王的烧饼摊何时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巧合,哈哈,一定是巧合。”刘瓒把茶叶蛋壳往桌上磕了两下,开始剥壳,“你们继续吃你们的,不用管我俩。” 肖宵有一点想发作,他按了按额角,“你们又不爱吃烧饼,干嘛非要来这一家吃早点?” “这家小米粥放的小米多,老王是个实诚人。” “你还真别说,这家茶叶蛋倒是比别家的入味。”刘瓒两口就吃完了一个茶叶蛋,熟料老王家的茶叶蛋如此干巴,于是又要了一碗豆浆来送。 凌纤在旁边掰烧饼,把掰好的一半递给肖宵,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凑在肖宵耳边嘀咕了一句,“明天我们去南湖摘莲蓬,偷偷去,不带他们两个。” 翌日一早,凌纤在码头租了条小船。 肖宵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透,水面上金光碎闪闪的,如同有人把一篮子铜钱洒在了河面。 凌纤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根竹篙,看到他穿戴整齐立在岸边,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敲,“上来。” 肖宵看了看那条船。最简陋的平底小船,船舱里铺着一张旧草席,船板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粗瓷碗,还有一个小炭炉。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齐胸襦裙,嫩绿色系带,头发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编辫子。 “你会划船?” 凌纤把竹篙往水里一撑,小船稳稳地滑出去,靠到岸边,“你上来就完了,问那么多。” 肖宵上了船,在草席上跪坐下。他坐得笔直,两只手乖乖搭在膝盖上,像是参加一个什么很重要的会议。 凌纤撑着竹篙把船划进运河主道,低头看了他一眼,“萧大人,你放松点,今天咱们又不去查案。” “萧大人”,她每次这么叫他都带着调侃和打趣的意味,重音在“大人”两字刻意拖长。 肖宵试着把背往后靠了靠,靠到船舷上,察觉船舷有点硌,遂又坐直了。 凌纤看着他自己瞎折腾,轻笑了一声,把竹篙夹在腋下,从船板上拿起那壶茶倒了两碗,递给他一碗。 船出了运河主道,拐进南湖的汊口。南湖比运河宽得多,水面上铺满了荷叶,绿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一直接到天边。 岳州的荷花已经开过了,莲蓬正当时,一个个立在荷叶中间,像小拳头似的。荷叶茂密地一片,风起来的时候,小船在荷叶的绿浪里翻滚。 凌纤把竹篙放下,让船漂在荷叶丛里,伸手摘了一个莲蓬,莲衣剥开来,莲子芯剃掉,把莲子递给肖宵。 肖宵接过去放进嘴里,莲子清甜,带着南湖湖水的凉意。 他也剥了一颗,递回给她。 凌纤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南湖的莲子好像比我家那边的甜一点。”说完又弯腰去够远处一个更大的莲蓬。 她探出身子,手指刚碰到莲蓬的边缘,船晃了一下,重心不稳眼看要扑进水里,肖宵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凌纤拉回来。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鼻子上。 “磕到了!”她捂着额头,皱着脸怪他。 “我的鼻子也很疼。”他抬眼望去,凌纤脸侧还有刚才溅上去的湖水,辫梢散出了一些碎发。 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和睫毛照成透透的淡金色。肖宵忽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萧大人,你的手还没松开。” “我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松?” 湖水轻轻拍着船底,荷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一只水鸟从荷叶丛中扑棱棱腾起,翅膀在贴近水面的地方拍出一串急促的闷响,可谁也没有听到。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凌纤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比他的略小了一圈,指腹上有磨出来的薄茧,指甲缝间还沾着剥莲蓬留下的一点莲子芯。 肖宵的手上也有茧,茧子碰在一起,凌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咱俩的手都挺糙的。” “确实诶。”肖宵有点不好意思。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关节,动作轻慢,仿佛在摩挲着一份脆弱的珍宝。 凌纤骤然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愣了一瞬,意识到她正在替他问出,那个他还未来得及问过自己的问题。肖宵握着她的手,低头思忖了片刻。 随后他将凌纤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食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勾了一个圈,却没有正面应答她的问题。 很痒,她把手抽回去,拿起竹篙继续撑船,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船继续往荷叶深处漂去。 与此同时,离他们大约三十丈后面,另一条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蹭。 邓复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竹篙,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划船倒像是拆船的力道划着,每一次竹篙入水都带起大团淤泥,船身在原地打转。 他才是真不会划船,邓复在观慧京是正儿八经的养尊处优公子哥,平日只有坐船的份,没有划船的义务。 刘瓒蹲在船头,一只手扒开荷叶,另一只手竖在嘴边示意邓复不要出声,船身每转半圈他就不得不换个姿势保持平衡。 这只船是他们从码头现租的,比凌纤那条更小更旧,船底板有道裂缝,正以缓慢且不可逆转的速度往里渗水。 邓复十分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省这个钱租这个破船,反正都是公家报销。 “他们好像在说话。”刘瓒压低声音,把耳朵往前方凑了凑,“听不清,好像提到了包子。” “包子?” “包子一定是一个暗号。”刘瓒很笃定地说。 “什么暗号?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有次在巷子里的时候,凌纤说包子会凉,意思就是快来帮她。 “现在说包子,可能是……”他乍然顿住了,船身因此被带着往左猛地一歪,邓复的竹篙捅进了一丛特别厚的荷花茎里,船被带得转了半圈。 刘瓒一把抓住船舷,回头用气声说了句“稳住”。 熟料邓复用力过猛,竹篙从淤泥里 拔出来时带起的水花拍在船板上。船底那道裂缝在持续渗水的基础上又多了一条新的。 “船进水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嘘——别说话,他们在看这边。”刘瓒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肖宵确实在回头张望。他方才隐约听到芦苇丛后面有动静,然而荷叶丛太密,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 “貌似有鱼在跳。”肖宵仍盯着船尾的方向,这个鱼跳的水声未免大得有些不正常了。 “鱼有时候能跳很高,我以前就被跃起的鲤鱼砸过脸。” 他听罢笑了一声,收回目光,凑过去把她的手重新握住了。 三十丈外,刘瓒和邓复的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此乃一种缓慢的,不可挽回的,带着某种尊严感的沉没。 刘瓒扒着船舷,半个身子已经泡在水里,还在努力试图保持平衡。“别动,越动沉得越快。” “我没动,是船在动。” “能不能让船别动。” “你厉害你来,站着说话不腰疼。”邓复低头看了看已经没到船舷的湖水和自己手里那根还在滴泥浆的竹篙,半晌未语,“……这破船还真有人租。”租的人还恰好是他们。 话音刚落,小破船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挣扎,连带着人缓缓地沉进了南湖的荷叶丛里。 凌纤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荷花丛后面有两只手扒着荷叶,刘瓒的脑袋从水里“唰啦”一下冒出来。 他头发上顶着一片荷叶,嘴里吐出一口水,嘟囔说了一句,“还好这南湖比运河浅。” 紧接着邓复也从旁边冒出来,面无表情地摘掉挂在耳朵上的一根水草,“竹篙掉了,我们要捞回来吗?” “你们?”凌纤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跟肖宵握在一起,肖宵的手没有松。 丝毫没有要去捞人的意思。 肖宵看向荷叶丛浮着的两个脑袋,以一种平静中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昨天在烧饼摊算偶遇,你们说今天还会是巧合吗?” 刘瓒扒着荷叶茎踩了两下水,发现自己能够到湖底,站直之后湖水刚好到他下巴上面一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确实是巧合,我们恰好租了同一条河的船,恰好跟你们同一天的同一时辰来南湖,恰好在你们后面,恰好沉了。” “全特么是巧合。” 邓复从水里捞起那根竹篙,把它横在水面上,然后开始往外舀船里的水。 船已经半沉了,舀水的动作更像是在表达一种态度而不是实际的抢救措施。人在尴尬的时候,便会显得格外忙碌。 他舀了几下,抬头说了一句话,“这破船竟然是花银子租来的。” 刘瓒回:“这重要吗?” 邓复说:“不是,这船是你从隔壁的渔具铺租的,押金是咱们公子出的。”他在试图甩锅。 肖宵咬紧后槽牙,表情终于到了一种忍无可忍的临界点,有时沉默也代表着一种态度。 两条船靠在一起,破船半沉在水里,被用竹篙勉强架住。 刘瓒浑身湿透坐在半沉的船舷上,凌纤把炭炉上还温着的陶壶递过去让他暖手。 他接过去直接喝了一口,“刚才你们在船上说包子,是不是那个暗号。” 凌纤彻底服气:“我们压根没提包子。” 刘瓒把陶壶递回去,转头看了肖宵一眼,发现他也在喝茶,用的是凌纤刚才用过的那个碗。 他手里端着的那个碗沿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今天凌纤貌似抹了一点口脂。樱桃红的口脂在她那张瓷白的脸上看着格外的显眼。 要不要出言提醒殿下?罢了就当他没看见…… 邓复站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对刘瓒说:“走吧,咱们回去赔船。”说罢弯腰把沉船上的粗麻绳解下来搭在肩上,开始往岸边拖。两人拖了十几步,湖泥太滑走不快,走走停停。 朝岸边走了一阵,邓复停下脚步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荷叶深处。 凌纤正把一个刚剥好的莲子塞进肖宵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喂水盆里养得那两条鲈鱼。 肖宵低头吃莲子的表情,和他平时表情截然不同。那种甜蜜受用又不好意思的神色和新婚小媳妇没区别。 邓复转过身继续拖船,“这南湖中莲子定然很甜。” “你怎么知道?” 邓复说自己用两只眼睛看出来的。 18. 岳州篇第十八章 从南湖回来之后,二人的关系好似已经戳破那层窗户纸。 刘瓒和邓复靠在院墙上,手抱胸,脸上都挂着一个“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笑。 肖宵手里捏着一张纸,强作镇定,耳朵却已经熟透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邓复指了指那张纸,明知故问。 “诗……”肖宵的声音干巴巴的,面上难得带着一丝局促忸怩。 “什么诗?” “就……写给人家的诗。” “你嘴里的人家是谁?” 肖宵羞恼了不说话了,正欲把纸往袖子里藏,被刘瓒一把抽走。 刘瓒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语调摇头晃脑地念了出来:“碧水风来皱素罗,轻舟荡入绿云窝。偷眼怜她佯未觉……后面就没了?合着憋那老半天,你只挤出了三句?” 肖宵伸手夺回去,“还没写完就被你抢了。” “行,那老大准备写什么。” 肖宵抿着嘴,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还需构思。” 刘瓒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眉毛抬了起来。 纸的背面还写着几行小字,被涂掉了几次又重写。邓复凑过头,把这几句念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轰出一阵大笑,刘瓒笑得弯下腰扶着膝盖,眼泪都快出来了。 肖宵站在院子中央,被他们俩一左一右夹击,感觉自己的威严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从刘瓒手里抽回来,整整齐齐折好塞进袖子,“只是初稿,还没定稿,你俩不得外传。” 刘瓒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拍胸脯,“老大你放心,咱哥俩不会传出去……顶多告诉云姑娘。” 肖宵被惹毛了,忍不住给了他一拳。 门口传来一声“吱呀”轻响,凌纤伸出脑袋,笑嘻嘻的,“不用告诉我啦。我刚才一字不漏全听见了,哈哈哈哈!” 肖宵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即将崩溃成碎片的状态,以一种石化的姿势硬生生顶住了。 刘瓒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屋里推,他才被推走了。 凌纤每人盛了银耳汤,把碗递给肖宵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萧大人的诗作什么时候能写完,好让小女子拜读一下。” 肖宵接过碗默默低头喝汤,银耳汤很甜,但他觉得大概是凌纤往里多放了一勺糖,因为他喝下去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烫。 尽管甜汤和让脸发烫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 凌纤端起银耳汤来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汤渍。肖宵下意识地伸手往袖子里摸,摸到一半想起那日在南湖手帕塞给她了,手停在半空中。 凌纤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放下碗,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条手帕,自己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用过的那一角折进去,重新叠好放回怀里,整个动作很自然。 “你后面打算写什么?”她歪头笑问。 肖宵的汤匙在碗里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刘瓒把脸埋在银耳汤碗里,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稿,放在桌上,往凌纤面前推了半寸,“先给你,不要再念出来了。” 凌纤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行啊,待我回房间慢慢品鉴萧大人的大作。” 肖宵低头又喝了一口银耳汤,还是觉得糖放得太多。 过了两天赶上了端午,岳州码头有赛龙舟。码头人头攒动,凌纤找了一棵结实的树三两下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把裙摆打了个结,最终还是稳稳地坐在了最高的那根树杈上。 “这里视野好你们上来。”凌纤朝着下面挥挥手,然后拍了拍身旁的树杈,示意这里还有位置。 肖宵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根只有大腿粗的树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白衣服,婉拒了,“我在树下看就行”。 刘瓒也想上去,但是被邓复死死拉住了。挤眉弄眼地朝他示意,殿下不上去,你上去了他铁定不高兴。 凌纤也不劝肖宵,“那你帮我拿着袋子,她从怀里掏出歪歪扭扭的一个红布包扔下来。” 肖宵伸手接住,袋子上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河面上鼓声震天,三条龙舟箭一样射出去。 凌纤骑在树杈上看得比谁都投入喊得比谁都大声,虽然她根本不晓得哪条船是哪个行会的。不过看比赛不就是看个热闹,看个气氛吗? 肖宵站在树下,视线不在龙舟上。 她的裙摆被风吹得一荡一荡,露出一截青白色的脚踝在树影里忽隐忽现。盯着姑娘的裙摆看貌似也是一件失礼的举动,肖宵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龙舟赛结束了。凌纤从树上滑下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从肖宵手里拿回布袋掂了掂,“好像重了一点。你往里面塞东西了?” “不可能,你刚才扔下来的时候就是这重量。” “没有。” 凌纤不再追问,把袋子重新揣进怀里。“你们几个都不上来,不知道这上面视野可好了。”凌纤似是回味,“这些儿郎的身材都练得很好。” 肖宵听了差点一个踉跄。 刘瓒没绷住,邓复绷住了。刘瓒忍不住大笑,也开始回想刚刚那的场面,几十个壮汉赤膊着上身在那挥汗如雨,“确实练得挺壮挺结实的。” “单个看一般般,但是一群人这样,倒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凌纤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似还在回味。 邓复绷不住了。 他本想说姑娘家讲这些话貌似不妥,转念想到自己未免能打得过这个姑娘家,唉,不提也罢。 “你们家公子怎走得这么快,我们赶回去还有什么事情吗?”凌纤发现肖宵一个人在前面快步走着,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没事,可能是他嫌外面人多,太热了。”刘瓒总不能直接说他这是吃醋了,在暗戳戳闹脾气吧。 肖宵瞎琢磨,难道凌纤喜欢那种皮肤是古铜色的男人,难道还是喜欢那种特别有男人味的类型。 可他总不能现在就脱衣服吧,那成什么样了?不对啊,他今天的脑子怎么变得这么奇怪,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转身,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肖宵正欲回去找他们,却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顿住脚步,“出来吧,你应该跟了不久了。” 一个外貌普通得放进人堆里面都找不到的人现身。 他身上那股市井气质收放自如,待走近肖宵之时,已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属下益志用,见过二皇子殿下。”那人上前,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琅垣皇家礼仪。 肖宵认得这个人,曲流宫的暗卫统领,也是母后留给他的人。 曲流宫曾是琅垣境内第一大门派,琅垣国现任皇后是曲流宫的长老之女。她与琅垣皇帝成亲之后,曲流宫从一个大的江湖门派变成了专供皇室驱驰的工具。 曲流宫直接听命于琅垣国的皇帝和皇后,但是皇后在曲流宫的地位非皇帝可比。 眼下漕粮案已结的消息应该是传回宫了,但不知为什么母后会让曲流宫的人来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益志用凑近,在肖宵耳边说了几句话,肖宵听罢了然。 他其实自己也很明白自己的孪生哥哥肖元对自己的复杂情感。尤其是母后从不矫饰偏爱他,甚至私下让渡曲流宫的权力给自己。这在储君的眼里是无法容忍的。而肖宵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依附着母后,这或许也是她想要的。 “还有一事,属下本该是不该说的”益志用恭敬地垂下眸子,“青阳门于半年前发布了江湖通缉令追杀一男一女,据说那两人是从枝桠桥逃出来的,会说蒲苏话。” “两人皆精通武艺。” 肖宵按捺住自己的心绪,声音如常,“追杀的这两人是什么来头。” “属下亦不清楚,前段时间,据说有一些江湖游侠在岳州发现了那女子的踪迹,却不知怎么的,又找不见人影了。”益志用的声音非常轻漂,但是吐字却很清楚。 “没有人见过那女子长什么样,他们追踪那女子的方式,据说是凭借一张药方。” “我知晓了。” 岳州的案子正式告一段落。 肖宵说去观澜需要水路十来天,如果陆路的话,快马一周即可。 凌纤想了想,“陆路太颠,屁股容易被颠成两瓣。” 邓复以为自己幻听了,反复咀嚼了一下两瓣屁股这个说法。 刘瓒说:“那是你太瘦,多吃点肉就不颠了。” 凌纤顺势道:“听说酱肘子吃了巨长肉,观澜的酱肘 子会不会比岳州的好吃。” 凌纤转头看肖宵,肖宵回想,“观澜有天福号酱肘子,切片夹热烧饼,味道确实不错。” 凌纤的眼睛亮了,肖宵说好吃,那味道肯定绝好吃,因为四个人中就他的嘴最叼。 于是他们决定走水路去观澜。同行的有五个人,除四人之外还有负责驾船的船老大叫老鲤,是一个在运河上跑了几十年的老船工。 据他自吹自擂,他这条船当年运过打仗时期的俘虏,被凌纤当场拆穿,“你这条船一看就是运牲口的,舱板缝里还有猪毛。” 老鲤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猪毛怎么了,牲口不也是俘虏啊?” 凌纤竟然无力反驳,还觉得很有道理。 出发那日,他们在码头装船。凌纤的行李最少,只有一个小布包,里面塞了三件旧衣服。最重的就是那两条养了快一个月的鲈鱼,说路上煲鱼汤给他们补补。 “可咱们几个里头也没有孕妇啊?” 邓复听罢无语得要死,说那是鲫鱼不是鲈鱼。 鱼早就被凌纤养熟了,在水盆里不跳不蹦不挣扎,尾巴慢悠悠地摆,像是在朝人翻白眼。 凌纤蹲在船头把水盆放稳,对鱼儿们发出感叹:“你们也算有大造化了,能去观慧京见见世面。” 肖宵在旁边接过话茬:“即便到了观慧京也是被炖,算不得见世面。” “那不一样,在观慧京的锅里见过世面,怎么不算?” 船缓缓驶出岳州码头,凌纤坐在船头,老鲤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旱烟杆。 傍晚在河边一个小镇靠岸歇息。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码头上停了不少过路的商船。 老鲤说今晚住驿站,明天一早赶路。驿站不大,驿丞看到肖宵的官凭,殷勤得不行,亲自去灶房烧水泡茶,还把自家腌的咸鸭蛋端了一碟出来。凌纤一口气吃了两个,说比她家里人腌的好吃一些。 吃完饭没事干,老鲤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副叶子牌,说这个镇的街上也没啥逛法,提议几人打牌消食。 凌纤、刘瓒、邓复还有老鲤四个人凑一桌,肖宵坐在凌纤身后观战。 打到第三圈的时候凌纤突然把牌往桌上一扣,她微眯起眼盯着老鲤,伸出手“你左手的袖子方才动了一下,交出来。” 老鲤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没有的事,我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肖宵也不废话,伸手往老鲤袖子里一摸,摸出来一张藏着的牌,又掏了一下,又摸出来一张,一共摸出来三张。 老鲤讪讪地把牌收回去,“嘿嘿……俺这是习惯,手比脑子快。”暗自嘀咕,这些人的眼睛未免也太好使了。 第二天船行到德州段。“这段水域水流急,暗礁多,大伙打起精神。”话音没落,船底传来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凌纤手里正在剥的莲子骨碌碌滚了一甲板。 老鲤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站起来往船舷外看了一眼,“不用慌,舱没进水,只是舵歪了。小问题,我靠岸修修,半天就能好。” 船靠到岸边,老鲤钻到船尾修舵,其余人上岸歇脚。岸边有一片沙洲,沙洲上长了几棵柳树,凌纤三两下蹭上去,站在树杈上眺望,“这里能看到整条河。” 肖宵想不明白为什么凌纤见了一棵树就要往上爬,她也不属猴啊…… 刘瓒和邓复假装在河边比划拳脚。 肖宵站在树下,凌纤朝他道:“你接我一下我要下去。” “你可以自己下来。” “我腿麻了,突然抽抽了。” 他张开手接她,凌纤跳下来的时候裙摆兜住了风,落了一些柳叶,肖宵伸手把她头发上的柳叶摘掉,她忽然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分。 凌纤亲完转身就跑,跑到河边蹲下来假装洗手。 肖宵站在柳树下,手还保持着摘柳叶的姿势。 邓复在河边目睹了全程,手里的比划停了一下,刘瓒没收住手一拳打在他肩上。邓复捂着肩膀,视线未挪,啧啧两声,“你刚刚没看到真是可惜了。” “我艹,刚刚真发生什么了?”刘瓒又给了邓复一拳,直言这种关键时候竟然不提醒他。 他急得抓心挠肝的,猛晃邓复的肩膀:“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啊啊啊啊!急死我了,快说!” 19. 岳州篇第十九章 船在通州码头靠岸,天色已快黑了。 老鲤把船泊在栈桥边,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到啦!通州!下船!”这一声中气十足,把蹲在船头打盹的凌纤吓得一个激灵。 肖宵眼疾手快拽住她的后领,鱼盆稳住了,盆里的水泼了她一脸。两条鲈鱼在盆里甩着尾巴,好似在对她说:“又来了”。 刘瓒连滚带爬地摸上岸。他在船上蜷窝了十天,晕船晕得瘦了一大圈,踏上栈桥的那一刻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以后谁再跟我提坐船我跟谁急。” 老鲤蹲在船头慢悠悠地说道了一句,“通州到观澜还有一两日脚程,你们要是走夜路,走到城门口天也快亮了。” “码头附近有没有客栈?”肖宵估摸着今天肯定是赶不及了。 老鲤往一处指了指,“码头过去半里地有家运河客栈,我每次跑船都住那儿,掌柜的是我连襟。” 凌纤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神秘兮兮凑过去对老鲤道:“那你们俩谁娶的是姐姐。” 老鲤也神秘兮兮地回:“我娶的是姐姐,掌柜的娶的是妹妹。我是姐夫,所以住店不要钱。” 运河客栈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不同于那种码头边常见的破败旅店,这家客栈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掌柜的是个瘦高中年人,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看到老鲤进来就迎上来叫了声:“姐夫来了!” 老鲤跟他寒暄了几句,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串人,这是他的客人,今晚住一宿,明天一早走。 掌柜的扫了一眼这群人,目光在肖宵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道:“有房有房,正好空着四间上房。” 凌纤抱着鱼盆站在大堂里东张西望。 客栈房梁上雕着缠枝莲,柜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装饰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叶扁舟在江上漂,题的是“清风徐来”。 她正仰头看着那幅画,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端着一小摞碗从她旁边经过,脚下一绊,碗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凌纤眼疾手快,伸出手拯救了两只碗。剩下的碗掉在地上,五马分尸了。 小伙计跪在地上捡碎片,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骂了他两句,让他去灶房再拿几个碗。 邓复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个小伙计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瓷片,然后走到肖宵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肖宵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答话。 上房都在后院,一字排开。凌纤住左边第一间,邓复和肖宵住中间,刘瓒住最右边。 用过晚膳,天黑透了。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凌纤把鱼盆放在窗台上,推开窗户通风。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很安静,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跑堂小伙计的吆喝,客房里零星传出几声咳嗽。 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可凌纤的右手没有离开后腰间短剑的剑柄。只因她听到了异常响动,房顶上瓦片被踩动的声响很轻,说明有人在上面。这种碾瓦的力度是会轻功的人。 凌纤慢慢把窗户关上。她把灯端到床边的矮几上,让光影从窗外看进来像是她已经睡下了。接着她贴着墙挪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肖宵正站在院子中央。墨发披散,一席白衣,月泠霜簌,点漆一般的眼瞳中的感情淡漠,端的是一副矜贵慈悲相。百姓供养的血肉堆在池子里沤肥,才养成一方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端方君子、天潢贵胄。 他敛着眸子,对着房顶说了句话,“房顶上风大,下来说吧。” 瓦片响了一下,末了一人从房顶上翻了下来。单手撑檐,落地时脚跟在青砖地面上碾了半个圆。 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夜行衣,头发束成高马尾,脸上没有蒙面。她的眉目细长,不太好判断年纪。 她并未拔刀,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树下,歪着头打量肖宵。“你能听到我?”她有点好奇。 “听不到。”肖宵把身体转向她,右脚还是虚点着地,“你踩碎的瓦片掉下来了,响了一下。” 女人眨了眨眼,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觉得很好笑。“我在房顶上待了一炷香,那片瓦还是被风吹的。” 肖宵盯着那人,“是来找我的还是找她的?”他用下巴朝左边第一间房的方向点了点。 “你猜猜。”女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邓复和刘瓒各自从房中持剑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止。”女人把手举过头顶,拍了两下。 霎时间,安静的客栈变得热闹了。厨房的房梁上翻下来一个,腰上别着一圈飞刀。厨房后门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肩上扛着一柄大刀,转身时顺手将厨房门反锁了。 里面传出伙计惊慌的拍门声,喊了两声就安静了,大概是吓晕了。 客栈正门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拉上了,门缝里闪过一张很年轻的脸,手指灵活地耍弄着两枚飞镖,镖尖在月光下一亮一灭。 房顶上又冒出两个,都是黑衣,一个空手一个握刀,沿着屋脊蹲成一条线。 六个? 凌纤偏着头感受。院墙外面还有呼吸声,节奏比房顶上那几个更慢,像是在刻意压低存在感。那种由长期训练出来的呼吸方式。在长呼与长吸之间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随时准备发力。 这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女人带了七个帮手。其中六个在明,一个在暗。暗处那个不容小觑,凌纤拿不准他的确切位置。 他的呼吸声忽远忽近,貌似在不停移动,但院墙外面没有脚步声,是此人在不停换位。每换一次位置,呼吸声就偏一个角度,但始终不离开院墙外围。 肖宵微微侧头看了邓复一眼,邓复用下巴往东边院墙的方向点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前院归肖宵和刘瓒,暗处归邓复。 “你们不是周延清的人。”肖宵语气淡漠,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乱舞,“你们是谁派来的?” “徐阁老?”徐阁老是太子一党的重臣,除了他倒也没人还能有此等神通,避开曲流宫,直接来取他的性命。 “猜得还挺准。”女人的眉毛跳了一下,“不过你不用记住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徐阁老说了,你不能活着进观慧京。你那本写满了罪证的奏折,今晚都会跟这家客栈一起烧成灰。没人会知道你们来过这里。岳州的漕运案水匪头子越狱,追杀钦差至通州,双方在一家客栈同归于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刘瓒举剑,双膝微弯,重心下沉,朝敌方抬了抬下巴,“废话恁多,放马过来。” 女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几个帮手同时发动。 那个腰上别着飞刀的人最先发难。他一个翻身从灶房房梁上扑下来,双手在腰间一抹,四把飞刀同时脱手,朝廊下站着的肖宵攻去。 刘瓒侧身一剑劈掉两把,飞刀偏了方向,邓复堪堪避过,钉在他耳朵旁边的门板上,刀尖入木三分,尾端嗡嗡地颤。 凌纤贴着墙根绕到了灶房侧面,把自己藏在水缸和磨盘之间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是全院视野最好的角落,能看到前院所有的黑衣人和房顶上那两个蹲着的身影,也能看到三人逐渐形成背对背的防御阵型。她贴着墙根摸到墙脚下,踩在磨盘上借力蓄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轻灵无声地攀上墙头,探出半个脑 袋往墙外观察。 院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站着一个年纪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的男人,身形瘦削,背上背着一柄用布裹着的长条状兵刃。 这人身上的衣服破旧,看着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布,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麻绳上挂着一枚黑色腰牌。她见过那个图案,肖宵的那封私信上,火漆封印用的就是这枚章。 这枚是周延清上面的人。萧二的哥哥,难道叫萧大吗? 此人从头到尾没有看墙头一眼。他闭着眼睛,背靠着巷子对面的墙壁,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极其缓慢。 武林高手可以未觉先知,全靠自身的敏感度和直觉来判断对手所在的方位。所以凌纤本能地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探一寸,这个人就会出手。 他已经感觉到了凌纤的存在。 一种被锁定的感觉从她脊椎底部爬上来,冷冰冰的,恍若有人在黑暗中用刀刃贴着她的后颈慢慢划过。凌纤的肩膀不自觉颤动了一下,此乃她的身体感知到了异常危险的不自觉反应。 凌纤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缩回来,落地的瞬间已经在往院子另一头狂奔。她穿过灶房后面的杂物堆,从房间的窗户翻去前院。 前院的战斗已然变成了一场混战。 刘瓒一个人缠住了两个,和使刀的壮汉和那个甩飞镖的年轻人进行激烈的打斗。 壮汉的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朝人挥来。年轻杀手的飞镖角度刁钻,每次出手都精准地封住刘瓒的退路。 刘瓒练的是祖传的军中拳法,讲究“随感而发、以柔克刚”,其实这门功夫用长戟的威力最大,现在显然没有那个条件给刘瓒舞两下。 他一拳砸在壮汉的侧面,砸得那人虎口一震,紧接着侧身避开两枚飞镖,飞镖钉在他身后的树上,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撩上年轻杀手的手腕,年轻杀手闷哼一声,飞镖脱手。 肖宵和那个绿衣女人在院子正中对峙。她的刀薄如柳叶,软动如蛇,拔剑一抖朝肖宵攻来。两人的刀剑在月光下碰撞,溅起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凌纤手持短剑,辫子已经被夜风吹散了不少,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前面的碎头发糊在脸上。 “小姑娘,”那个腰佩令牌的杀手评价道:“你的剑太短了,使不出劲的。” 凌纤不乐意搭话,她将短剑横在身前,重心微沉,摆出起势。 杀手看着她,也不废话,他伸手缓缓解开了背上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兵——是一柄横刀,刀身修长,单面开刃。 他把刀横在身前,月光在刀身上流过,像一道无声的闪电。随即他率先发动进攻,横刀破风而来。这一道速度不算太快,刀势很凶,平常人若遇上了只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凌纤拼尽全力闪避。就在第三刀即将落下时,凌纤从侧面绞住了杀手的刀。刀势第一次出现了凝滞。凌纤趁此机会从他肋下钻出,反手一剑擦过他的腕骨,杀手的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杀手低头瞟见自己腕上那道血痕,接着继续发难。横刀没有任何花巧,一记横扫裹挟着蛮力拦腰斩来,刀风压得地面的沙尘向两侧翻卷。 凌纤脚下连点,身体向后仰倒,腰腹如同被无形的手猛然折叠,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斩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她并未选择趁机拉开距离,反倒静待时机,在后仰的极限位置上猛然拧腰。身体贴着地面旋转半周,反手一剑刺向杀手暴露的膝盖。 不料那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手腕一压,提刀回防,刀身如同铁盾挡住了这一刺。金属交鸣,火花在两人之间滋出。“太轻了!”他继续借势发力,斜劈、上撩、横斩,招式连绵不绝地追击而,一招一式皆连贯有力,势要将面前的女子置入死地。 20. 岳州篇终章 凌纤的短剑灵巧莫测,和那柄横刀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为此选择了游斗。她的身法完全建立在对身体的绝对控制之上,在闪避干扰敌手的过程中节省体力寻找破绽。 只见她向左拧身避开一记竖劈,腰侧拉伸到极限,然后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一样弹回,一剑斜挑,在杀手的臂上划出一道痕迹。 这一次不同于上次手腕的浅浅擦伤,杀手受伤吃痛,眼中轻蔑尽褪,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光,他将手中刀刃向前用力一挥,“臭丫头片子,方才倒是我小瞧你了。”他也不再追求一击必杀,开始改用刀封堵凌纤的走位,势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步步收紧逼近。 杀手双手将重剑高高举起,一声暴喝,横刀以开山之势当头劈下。 “云朵小心!”肖宵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那一声暴喝听得叫人胆寒,他想立马冲过来帮凌纤,可他自顾不暇。 墨绿色夜行衣的女人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熟手,他应付起来很吃力,那个女人显然还没有发挥自己全部的实力。 “殿下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等你的同伴死了,我再送你们一起去黄泉下相会,呵呵。” 肖宵咬牙坚持,刘瓒那边提前结束了战斗,他赶忙冲过来帮肖宵。刘瓒这一趟的任务本来就是保护二皇子殿下,要是肖宵在他前面克料子了,回去他和他爹甚至他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刀封死了凌纤左右两侧的闪避空间。她只得正面应对,正面这刀她恐怕接不住。 凌纤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深极慢。 周围的喧嚣褪去了,唯剩下横刀破空的呼啸声离她越来越近。她的身体在刀锋抵达前的最后一刻骤然发动,腰腹的力量被调用到了极限,身体压向下,朝侧方猛然拧转,整个人几乎平行于地面,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翻甩而出。 横刀擦着她后背的衣料劈下,刀风割裂了凌纤背后的布料,皮肤上泛起一层火辣辣的刺痛。 好在她已躲开了最致命的一寸。 就在身体扭转的同一瞬间,凌纤的右手握剑剑自下而上甩出,以一个刁钻到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贴上横刀,顺着对方刀势的方向朝外猛然一旋一带。 两柄兵器在刺耳的金属嘶鸣中咬合在一起。灰袍只感觉一股诡异的旋转之力从剑身上传来。那感觉像蛇一样缠上来,顺着他的力道,将他自己的力气拧了一个弯。虎口剧震,十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横刀脱手。 而凌纤的短剑也被震脱了手掌,两柄剑一前一后旋转着飞上半空。 杀手没有等,失去武器的瞬间他仅愣了一瞬,旋即迅速反应过来,赤手空拳朝着凌纤的方向扑了上来。 凌纤的目光锁定在坠落的短剑上,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右脚猛然点地,整个人向前蹿出一步,左腿同时抬起,猛地踢向半空。左脚脚背精准地垫在了正在坠落的剑柄末端。 凭借一个极轻极巧的力道,脚背与剑柄碰撞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剑原本的旋转轨迹被这一脚轻轻拨偏,角度改变。短剑在空中多转了半圈,被这一脚推送到了她右手掌心的正前方。 “啪。” 五指收拢,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剑柄上还残留着被脚背踢中时的微微震颤。 接剑的瞬间,凌纤手腕顺势前送,旋转的余力被完美地承接转化,剑尖在前刺中骤然停止了一切多余的抖动,锋芒直指前方。 杀手的手爪还在半空中,他的瞳孔里映出一截越来越近的剑尖。来不及收势,也来不及闪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截剑尖刺入自己喉咙。 血滴沿着剑身的凹槽缓缓滑下,全场死寂。 穿墨绿色夜行衣的女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惊愕,这名杀手的死完完全全发生在意料之外。她自知再战下去就算打败了肖宵,也不是这个姑娘的对手。 “撤!”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尚存一口气的在呻吟,其余的已经没了动静。 肖宵凑到凌纤面前,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 “没大碍,只是一点擦伤。”凌纤摸摸自己的后背,再过一会估计都要结痂了。只是痛感有些明显,伤口算不得多深。 刘瓒的下巴已经快掉到地上了,“云姑娘,不是,难道没有人夸过你是什么武学天才吗?”要是没有云朵帮忙,指不定他们几个等会真要下去见阎王爷了。 刘瓒练习的是军中内门拳法,他出身将门世家,父亲也是军中大将。他自认为自己在同龄人中的武艺算优秀,但在凌纤的面前却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这倒是真的没有听过,我哥说我学武还算灵,要是练功的时候不用他三请四催的就更好了。”凌纤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 武学天才有多厉害?能比他哥哥还厉害吗?凌纤觉得真正的高手就应该像哥哥一样,一招一式间,恍若天神下凡。 明明人就两只眼睛,她觉得哥哥浑身长得都是眼睛,无论她是攻击还是躲藏都不行。这种架打起来才叫人窝火。 不过自己的武艺是哥哥教的,所以打不过也算正常。等她哪一天自己领悟了招式,说不定就可以青出于蓝了。 邓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那把横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能弄到这种刀的杀手,我估计全天下加起来不会超过五个。” 肖宵从门板上把那把飞刀拔下来。刀尖入木三分,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这一刀真的扎在身上,大概刚好穿破他的心肺。他把刀拔出,和横刀并排摆着。还有一把是风金卫的制式短刀,这些兵器在月光下都泛着幽幽冷光。 肖宵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身,自言自语,“兄长这次真的为了我下了血本。” 月光下,他的脸在墨发的映衬中显得格外惨白,随后扭头深深看了凌纤一眼,“云朵……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在茶寮的那一次,其实并不是凌纤第一次见到肖宵。 在肖宵一行人进入岳州城的头一天,凌纤本来已经出城了。她那时候恍然大悟,或许是自己之前在药店拿的药方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药方之中有好几味珍贵的药材。而普通人家定然是不会一下子花这么多钱去买昂贵药材的。 她的行踪暴露了,凌纤果断选择连夜逃出了岳州城。 好巧不巧她遇见了肖宵。 这位公子看上去矜贵非常,却有一颗慈悲的心。 一个酒楼跑腿的伙计不慎把菜洒出了一点到客人的身上,被那个蛮不讲理的客人毫不留情地一掌兜呼倒在地。 “你这个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那个伙计被提溜起来,又被一拳锤倒。 “住手!”肖宵喝止,他上前接下了那个客人的另一拳。 “你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玩意?敢来挡爷的路?”这个客人怒目圆瞪,捞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肘。“好哇,今天爷连你一块收拾了!” “二位客官,别冲动,别冲动哈!”掌柜的连忙跑来调和,拉开了肖宵和那个客人之间的距离。 “朱掌柜的你别来瞎掺合,我今天非得管教管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鸟人!”客人怒气冲冲指着肖宵和那个伙计的鼻子骂到。 刘瓒一听,啪的一声放下筷子,邓复也起身走过去。 掌柜给客人满上酒,“胡爷,您大人有大量,来咱们店吃饭本来就是要高高兴兴的,您何必坏了自己的心情呢?” “哼,是我在无理取闹吗?那个上菜的不长眼挨我两拳也就算了。偏生跳出来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小白脸对我吆五喝六。好啊,想让我消气,且让这两个人给我磕三十个响头赔罪吧。” 朱掌柜告诉肖宵,“客人您是外地来的可能有所不知,这位胡大人的岳丈是我们县的县太爷,所以……” 刘瓒听得火大,“我还以为哪号人物就敢在这如此嚣张,没想到只是个……”一个县太爷而已,要是放在观慧京…… 肖宵打断了刘瓒,然后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把那个姓胡的揍了一顿,踹出了酒楼。“邓复,你去查查这个人和县令有没有关系,如果他说的属实,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凌纤就在一旁的角落目睹了全过程。一位有权势的公子,同时又有着难得的怜悯之心。 一个大胆的计划就这么在她脑海中产生了。 所以此前一切的巧遇,原来悉数是她饱含算计的安排。 “当初……你是故意把钱袋偷走的。”肖宵的嗓音很平稳,此时不似少年的清亮,带着一些疲惫的暗哑,在房间内的一字一句却很清楚。 偷走钱袋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你设计让我抓到你,是因为你觉得跟着我,可以躲避追查你的人,我说得可有冤枉你的地方?” 凌纤不敢去看肖宵那双湿润 的的眼睛。那双委屈的眼眸就这么望向她,无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嘴唇试着动了一下,试着组织一些语言,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那么惨白无力。她摇摇头,她想说不是这样的。 至少后来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想帮将功折罪,后来也是真心想帮我查清案件。”肖宵握紧的指节按得有些发白,“我以为你是——” 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到头来,原是他的真心成全了她的利用。 他也没有资格说这几个字。因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会说蒲苏话,会武功,对他有用,就把人留了下来。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来历,为什么一个人漂迫无依,为什么身体虚弱要每天吃药。 他甚至至今都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也没有对她毫无保留。可肖宵依旧觉得自己胸口发紧,喘不过气一样的难受。 他发现她留在身边和他一厢情愿的想象完完全全的不一样。这个姑娘不是碰巧来帮忙查案的,不是因为信任他,喜欢他。仅仅是她当时走投无路,赌他会不会注意她,会不会庇佑她。 就这么简单。 是他傻,是他痴,甚至知晓了这一切之后,他仍想着带她回观慧京。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傻缺的人吗……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子的出现带着蹊跷和不对劲,但他还是不停地在心里为她找补,将出现的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暗自圆了回去。 肖宵背过身去,“你走吧。”他声音很轻,好比尖钉,每一个字,一颗一颗,钉入凌纤的心里。 “你现在到了通州,暂时是安全的,只要不暴露你的药方。我已经和刘瓒和邓复说了,之后的路不想同你一块走了。” “刘瓒他们没有告诉你吧,其实我有喜欢的姑娘,她在观慧京,不过说了你也不认识。”肖宵不肯承认后面这句是少年的气话。 凌纤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从怀里把那块手帕和那张没有写完的诗文纸稿放在桌子上。 她想说他是除了哥哥之外的,他是她遇见的对她最好的人,想说谢谢他给她买很多好吃的,谢谢他可能一早就知道她的意图,却还是愿意保护自己……她想说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只是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她就这般站了好一会,心里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猛然间,鼻腔像呛了一口水,泪意决堤,她不敢眨眼,把流泪哭得太狼狈。最后凌纤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无异常。 “对不起。”她转身推开房门,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客栈。 还有,多谢你。 房间的水盆里,那两条鲈鱼呆呆浮在水中梦游,忽然之间无端惊醒,水花溅了一地。 肖宵的指甲掐入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站稳。他想起那天端午龙舟赛,她坐在树杈上把她的布袋子扔下来让他保管,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好似他替她保管重要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桌上的手帕洗得很干净,另一张则是当初写的诗文,纸张有着整齐的折痕,但是保存得还和新的一样。在他涂涂改改的背面,题着另一首诗歌。这是肖宵第一次看见凌纤的字,算不上特别工整,反而带着些江湖儿女的飒拓之意。 肖宵登时又很懊恼,方才他不该说后面那些气话。 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情,比陷入沼泽拔不出来还蠢。 凌纤无声无息地走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夜很黑,也很安静,风吹来,吹得人麻木。凌纤再也无法进行其他思考,只是一直走着,不停。 她要去哪?不知道。 她还能去哪?不知道。 天空忽而下起了小雨,打在人身上不疼,但是让人睁不开眼睛。嘴一瘪就能彻底哭出来,她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早就应该走的,事到如今也是她咎由自取。 凌纤走到了城郊的一处破庙,庙中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庙里没有人,头顶处有破漏的地方溢出一些冷白的月光。 许是方才哭累了,她爬上高台,找了一处干爽能睡觉的地方,用双手抱住自己,蜷缩起来。神庙是为数不多让凌纤有安全感的地方。她的眼皮渐渐放松,肩窝一塌,意识陷入模糊。 神明啊,我想回家。 21. 岳州篇过渡章(上) “刚才还闹着吃咸的,这会倒没动静了,看来某人是真打算让我端到跟前,才肯赏脸应一声。” 十五岁的凌纤坐在桌案边捧着脸蛋,“哥哥,如果有人欺负了你,你会怎么做?” 凌空正在舀汤的动作一顿,湿漉漉的手撑在灶台边,回过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然收敛,“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的语气试探,眸光里透着几分凌冽,“可是今日出门的时候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亦或是谁对你说浑话了?” 凌空撇下汤勺,快步走到凌纤跟前,半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字字千钧,“若是有人欺负了你,我的剑可不是摆来看的,定要叫那人悔不当初。” “哥,我问的是有人欺负你,不是有人欺负我。”凌纤把凌空放在自己发顶的大掌挪开,她哥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 凌空听罢暗松了一口气,“傻丫头,害我白担心……怎么,难不成你想替哥哥出头,去跟别人打一架?” “也不是不行。”凌纤的小脸看着十分严肃,像是在琢磨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凌空看她这幅跃跃欲试的小模样,忍不住摇摇头,“瞅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还没那铁锤子重。不过有你这份心就行,算哥没白疼你。” 凌纤自然是非常不服气,“你可不要小瞧人!” 他虽然嘴上挂着笑,眼神却已经变得严肃,“娇娇觉得自己很厉害,想必前两日教你的那套‘极常’剑法已经领悟得炉火纯青了?” 凌空双手环胸,“立即去院子里取你的木剑来,若能把昨天前天乃至大前天教你的功法都准确无误地舞上一遍,我便认了你‘厉害’。往后若有人欺负我,就全仰仗娇娇了,如何?” 凌纤生无可恋把脸埋到桌子上,“那我们先不提这个了……” “方才还一副替哥哥打抱不平的英雄模样,这会躲得挺快。看来这个剑法确实还没有练熟。也罢,雨天潮冷,这会练功容易受寒。”凌空那股子教头一般严厉的劲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随性的样子。 凌纤见状,又开始撩事,“鲜笋面好清淡啊,我想吃点重口味的。” “你这小脑袋瓜每天都在琢磨什么古怪味道。”凌空把面从锅里盛出来,往里面放了两大勺辣油,“够不够重?你要是再挑嘴,等会这面就拿去便宜外面的大黄狗。” “再来点醋。” 凌空听罢,原本已经迈向餐桌的步子生生顿住,面上是一种拿人没办法的纵容,“我等会倒半瓶陈醋进去,把你牙酸掉!我看你是非得把鲜笋面折腾成酸辣汤才肯罢休。” “谢谢厨师长,我就喜欢酸辣的。”凌纤很刻意地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也没那么难伺候。吃着哥哥煮的热腾腾的面条,听着外面的下雨声,今日他大发慈悲,她还不用练武,真是惬意。 “等会吃饱了,去把你那本落了灰的字帖拿出来练练,改改你那蚯蚓爬一样的鸡爪字,写得那么潦草,和天书一样。我看你以后是想去当江湖郎中了,谁也看不懂你写的什么鬼画符。”凌空的目光掠过窗外连绵的雨幕,“要不哥哥教你画画,就画你最喜欢的玉兰花。” “我的书法作品只是还没有遇见能够欣赏它的人而已。还有!我改喜好了,不喜欢玉兰了,改成喜欢桃花了。”凌纤搅搅汤里的面条,一脸不在意。 “你这喜好变卦变得也忒快,玉兰花听了怕是要伤心死。” “哥哥,我的意思是,你说的这些都太风雅了,有没有单纯娱乐的活动。” 凌空哑然失笑,“原来是嫌哥哥太古板了,单纯的娱乐活动倒是也有,你去把那两盏油灯点上,咱们就在这推几把骨牌。” “玩玩玩!” 凌纤将骨牌从书架底层取出,在桌面上铺开。“咱们加点彩头吧,干这么搓也没什么意思。哥哥要是输了,得给我去买寨外头街边那家糖炒栗子,要刚出锅的。”凌纤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再加一份枣泥酥吧!” 凌空指尖灵活地在桌上拨弄,清脆的骨牌碰撞声此起彼伏,他将骨牌码整齐推到中间,“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你输了,就加练一个时辰的桩功。” “放马过来吧!”凌纤信心满满,她觉得这个输了的惩罚也不算太吃亏,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凌空手腕轻抖,骨牌在指尖翻飞出一道残影,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紧张刺激的两刻钟后…… 凌空指尖轻叩桌面,看着凌纤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故意拖长了尾音:“哎什么呀?这才哪到哪,咱们家的小才女这就认输了?” 他讲那张输掉的牌翻转过来,“要是实在算不过来,我让你三步也无妨,只要你明天乖乖练功不许喊累。” 凌纤蔫在桌上,“打住打住,再输的话,后天练武的行程都得排上了。” “行了,知道你心疼后天的懒觉。这局算我让你的,咱们点到为止,免得你明天一早见了我就吓得绕道走。” 凌纤拍拍小心脏,悄声松了一口大气。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那样,凌空笑着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问道:“刚刚见你面条就吃了一碗,是不是不合胃口。等会给你下一碗小馄饨,再窝个蛋进去。” “你当我是小猪呢?”凌纤怀疑,自己在她哥眼中就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谁家小猪能有你这般尖牙利嘴?刚刚看你玩牌那股认真劲,还以为你早就把那碗面克化干净了。”凌空觉得自己确实在养猪,“要是晚些时候你又闹肚子饿,别指望哥哥半夜爬起来给你变出什么花样。” “那哥哥你要包那种皮薄馅大馄饨吃起来才过瘾。放点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撒多多的葱花和胡椒粉,还要一丢丢醋。”凌纤气不带喘的说完。 凌空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知道了小祖宗,你就瞧好了,哥哥的手艺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凌纤一脸无辜地当头泼冷水:“哥哥的手艺也不是每次都发挥稳定的。” “每次做出来也没见你少吃,上次半夜饿得直哼 哼,连吃两大碗牛肉面,汤都喝干净了。要是这碗馄饨太好吃,你明天练武必须得多站一炷香。” “哥!咋什么事情都能往站桩上面扯!” 凌空揶揄地挑了挑眉,“谁叫小话痨平日里最怕这个,拿这招治你,向来百试百灵。” 凌纤吃完加餐小馄饨,又乖乖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继而就爬上床去睡觉了。 她入睡得极快,意识随着睡意消融。 凌纤在梦中看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身量很高,面色苍白。正一个人坐在客栈房间的窗户边上,痴痴地望着外头的街道。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外头的街道行人并不多,她认得这里,这条街是进入寨子的必经之路。但是凌纤本人的印象中从未有过站在一个陌生的客栈中往下看的视角。 那姑娘在窗边坐了很久很久,除了盯着街道外面,什么也没干,若不是还有呼吸,看着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那姑娘转过身来,凌纤心下大骇。 姑娘竟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凌纤今年刚满十五岁,这个姑娘瞧着比自己年岁稍长。她敢肯定,自己再长大点肯定就长这幅样子。 在凌纤的设想中,自己长大了要和哥哥一起出去闯荡江湖,不然的话也该在家中练剑看话本。为什么会好端端地一个人坐在客栈之中,摆出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那姑娘起身,走到一旁打开了一个小箱子,凌纤凑过去瞧上了两眼,吓得头痛。只见放在箱子中间的赫然是哥哥最宝贝的那把短剑。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这下是真坏了,她哥去哪了? 要知道这把匕首被凌空携带从不离身,即便出去接活儿,也是断然不会落在家里的。不对,这个长大版的自己现在也不是家里,有家不回为什么在这外面的客栈坐着呢? 那姑娘双手握住短剑,直到夜色深了,开始小声抽泣。 凌纤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摸到湿润的泪痕。 于是乎她就这么醒了,脸上竟然真的都是泪水。 “哥——哥!”凌纤躺在床上扯开嗓门喊。 “干什么,大半夜的不消停,叫魂呢?”凌空脸上带着半夜被叫起来的不耐,趿拉着鞋推开凌纤的房门。 房间没有点灯,但是凌空的眼力很好,他凭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凌纤脸上的泪痕。“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他原本还带着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走到床边将凌纤揽入怀中,“没事了,哥哥在这呢,梦里头那些妖魔鬼怪都寻不到这里来的。看看,我都叫你平日里少看点奇怪的话本。” 凌纤闻着他怀中熟悉的那股带着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心下稍定,“我梦见你有次出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哥这身本事可不是白练的。你若是真的不放心,哥哥把自己的短剑留给你,且宽心睡吧,哥这条命硬的很,阎王爷可不敢收我。” 22. 岳州篇过渡章(下) 凌纤听见那短剑,马上就又想起那梦中的境况,急得又要哭,“不许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短剑什么的你自己收好,我才不要呢!” 凌空瞧见她那张小脸皱得紧巴巴的,赶忙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话音里带了些自责的意味,“都怪我这张嘴,以后再也不说这些吓唬你的混账话。快把这些坏心思都赶出脑壳去,有我守着,梦里那些没影的荒唐事永远也变不成真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哥哥。好早之前孙神医的话我都听见了。”凌纤翁声翁气地试探开口,“孙神医说,要找我的亲缘之人做药引。你问,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从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爹娘亲生的。” 凌空怔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既然早都知道了,还傻乎乎的装不知道过了这么久。放心吧,这世上只有你不要哥哥的份,哪有我舍得丢下你的道理。” 凌纤听罢满意了,但是此时她也不困了。缠着凌空说关于爹娘的事情,她离开爹娘的时候还太小,以至于心中一点印象也没留下。 “娘是一个美丽又温柔的人,她特别娇纵我,爹一直都说,是她把我惯坏了。”凌空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勾起来,露出一种极致柔和的表情。 “茹娘你就惯着这臭小子吧,你看看他那吊儿当啷的样子,我们家迟早有一天要变成耍货的集市!”连百嶂气不打一处来。 府邸中连珣的房间最大,因为他的玩具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放不下。 连珣也不许自己的宝贝们放在杂物间,因为他随时都要玩,茹娘只得叫工匠制了货架放在房间内堆放着。也因此,连珣总是被小伙伴们羡慕不已。 “嘻嘻,那哥哥你说我长得像爹还是像娘啊。” 凌空对她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举动已经习惯了,上一个话题没有说完,莫名其妙地又能跳到下一个。他侧过头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着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嗯……眉眼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像极了爹,但是笑起来的时候也像娘。” 凌纤觉得还像娘就好,虽然爹娘的模样她都记不太清了,但是模糊的印象中爹胡子拉碴的,肯定没有娘长得好看。 “快睡吧小麻烦精,明天练功的时候我可不会因为你没睡好觉就准你躲懒。”凌空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妹妹是个话痨,按照这个聊天的架势,聊到天亮都不成问题。 凌纤拉住他,“再等一下!哥哥我们设置一个约定吧。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走了没回来找我,那就做个标记,我看到那个标记就知道你来过或者到过这里。” 凌空拿她这股倔劲没办法,只能妥协地叹了一口气,“若真有那么一天,哥哥便在自己路过的地方画一只小燕子。好了,这下总该安心睡觉了吧。” 凌纤摇头,“不成,重新再想一个。画一个燕子太费时间了,哥哥你会我不会啊,要想个简单一点的,但不能太简单,那样岂不是人人都能画。” 他眉头微微隆起,往凌纤脑门上弹了一下,“就你脑瓜歪主意多。那依你看,画一个长圆圈。”凌空在凌纤的掌心上划着,“再在圆圈里面画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就像一条蚕宝宝。你小时候玩闹的时候非说是我把蚕宝宝弄丢了,便戏法变出来的蚕茧,这秘密绝对够深了吧,快消停会,等会天真的要亮了。” 凌纤给自己盖好被子,双手抱着后脑勺,躺着翘起二郎腿,“哥,既然你来都来了,要不然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再走呗。” 凌空硬生生按捺住自己无数次想要揍人的冲动,顶了一下侧腮,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就是管我叫我爹都不好使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边北的军营外头,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红毛小狐狸,它总想偷偷叼走将士们的干粮。 将士们以为这只小狐狸是个大馋鬼,其实这只小狐狸不爱吃干粮,它就是瞧着那个管粮册的小士兵长得面善,想引他去后山的林子里一起玩,结果那呆头呆脑的士兵没领情,以为小狐狸干了坏事,反而追了它大半个山坡。 那小狐狸实在是没辙,趁着那士兵歇脚的时候,大着胆子跳到他的膝头上,用那毛茸茸的尾巴扫着他的脸,士兵一打喷嚏,它就趁机把叼着野花跑过来,把花丢在他的怀里。 后来那个士兵就把小狐狸带回了营帐。 那士兵待小狐狸极好,用旧棉袄絮了一个软乎乎的窝,搁在自己铺盖旁边。每日开饭,他总省下一些干粮,带回帐子里喂它。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入了冬。边北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连地上的土也被冻得硬邦邦的。 营里的粮草运得慢,将士们的口粮一减再减,连那士兵省下来的干粮也只剩了最后小半块。他把那半块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就着冷水咽了,另一半照旧留给小狐狸。 小狐狸扒拉了一下干粮,示意那个士兵自己吃。 一天夜里,雪下得极大。 那士兵半夜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睁开眼,借着帐外篝火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小狐狸正蹲在帐帘边上,拿爪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帘子。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觉得不对,翻身起来跟了出去。 外头的雪已经积了小腿深,小狐狸那一身红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它回头看了那士兵一眼,也不等他,径直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这小狐狸今夜不对,它要去的地方,自己必须得跟上去。 后山的林子在雪夜里黑沉沉的,小狐狸钻进林子没多远,忽然在一棵松树底下停住了。树根旁有一丛枯草,被雪半掩着。 小狐狸用前爪飞快地刨开那丛枯草,露出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树洞。它钻进树洞里,再出来时,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符。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上头刻着古朴的纹路。 那士兵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接过铜符,手指头都在发抖。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粮道伏兵,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算算日子,就是三天后。 他知道这枚铜符意味着什么,军队这一批粮草走的是哪条道,他是知道的。若那条道上真有伏兵,那整个军营这个冬天就完了,多少人要冻死饿死,这仗也不用打了。 将军连夜升帐,派了斥候出去,沿着粮道一路摸过去,果然在鹰嘴峡两侧的山坳里发现了埋伏的踪迹。三五百人,藏得极隐蔽,若非提前得了消息,运粮队从那峡谷里过,那就是活靶子。 将军当机立断,连夜调了两支精骑,绕到山坳后头,天不亮便发起了突袭。那一仗打得干脆利落,伏兵措手不及,死伤大半,剩下的趁乱跑了。 军队的粮道保住了,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后来才知,一个月前,朝廷曾派过一队密使往北境来,携带的便是这样一枚铜符。那队密使走到北境附近的山中时遭遇了雪崩,六个人无一生还。 从那个冬天以后,军营中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只油光水滑的红色小狐狸。 “后来呢?” …… 后半夜的雨势渐渐大了,凌纤睡得不安稳,她摸了摸揣在胸口的短剑,冰冷的剑身已经被捂热了。 家是回不去了,如今没有人愿意庇佑她,自己除了要躲避追杀,前不久又摊上了琅垣的权贵内部斗争。 凌纤可没有忘记自己杀了萧二的兄长派来的杀手。万一萧二的兄长派人再来杀自己,只怕更加棘手。 通州这个地方肯定是不能再呆了,她得想办法跑得越远越好。 她走到月光流淌进来的地方,天上的浮云仿佛在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 亡命天涯,无凭无依。 那些追杀自己的人像鬼魅一样甩不掉,像是存心要把她磨死在无止境的奔逃里。偶尔有那么一瞬间,凌纤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躲一辈子。 她的目光落在天际尽头那抹将亮未亮的灰色上,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 脑中灵光一闪,她想到了哥哥曾经给自己介绍江湖门派中有一个叫作“镇海山”。 据说镇海山在东海的孤岛上。这个门派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不买正道的账,也不太和几个国家的权贵为伍,自有一番行事做派和规矩。 江湖上提起镇海山,要么笑一声“不伦不类”,要么心存忌惮。 只因那里是江湖仇杀令的禁地。 镇海山的创始者据说得到了琼灵星君的点化,因此得到了一番仙缘。答应建立门派,替琼灵星君传道授业,弘扬大爱。凡入镇海山者,外仇不入,内怨自了,阁中严禁动刀寻仇。 凌纤哪管什么正道不正道的,先安稳苟着再说。这条小命她可是很宝贝的,她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总不能止步于此。 管那镇海山是什么龙潭虎穴,她都先去看看再说。 凌纤站起身,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哥哥的短剑系回腰间。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歪门,冷风扑面,她没有瑟缩。 23. 鸿蒙镜 【石头】 鸿蒙镜乃上古宝物,往者,来者皆同时浮于镜中。原来,所有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连百嶂和师弟贺武通找到师傅口中“石头”的时候,小家伙还没有名字。 他的脖子挂着一块黑漆漆的石头,倒也应景。 石头的去留是个问题。 “小石头跟我。”连百嶂自告奋勇。“以后他就当我的亲弟弟!” 贺武通满脸不可置信。“师兄,你多大年纪了,一个二十多岁的老男人,都能当他爹了。” 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倒是想当他爹,可是那不是怕占了师傅的便宜吗?”连百嶂最喜欢小孩子了,现在这里就有个现成的,他抱着就不松手了。 “算了吧师兄,你和姬姑娘那边关系才缓和一点,现在又冒出一个儿子。你怎么和她交代呢。”贺武通想抱抱孩子,奈何连师兄硬是不给,他围着孩子干转好几圈了,收获的始终是师兄跟着转的背影,合着是把他当贼一样防。 “你总不能对姬姑娘说这孩子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吧。” 连百嶂摆手,“这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和茹娘已经和好了。” “哟!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是师兄手段了得啊!能把人从药龙山里面哄出来。” “你懂个锤子!我和茹娘只是暂时分开了一阵。倒是你,一个单身公带着孩子,你以后还要不要讨媳妇?”连百嶂不禁得意,“我和茹娘一块养孩子,石头有爹又有娘!得比你一个人强上百倍!” 连百嶂思及此,傻笑了两声,“石头以后跟我姓,姓连,叫……” “就叫连石头!”贺武通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连百嶂抬腿就是一脚,眼神里满是嫌弃:“你个老土鳖,跟你这种文盲说不清楚。” “可是他就叫石头嘛,师傅就这么说的。”贺武通觉得自己这逻辑没问题,毕竟是石头的亲爹取的石头。 “有了,叫连珣,珣就是玉,反正玉也是石头嘛。”连百嶂对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名字很满意。 “连珣?连珣叫着还怪顺口的,还是师兄你有文化。” “哈哈哈哈哈!”连百嶂望着怀中的稚儿,“我连百嶂也有儿子啦!” 连百嶂给贺武痛炫耀,“你看连珣像我一样,能吃能睡,小时候就生得白白胖胖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美男坯子。” “师兄,你……”贺武通欲言又止,这个年龄段小孩不都长一个样儿吗?而且人家孩子也不是你亲生的,咋就看得出像你了。也亏得孩子睡眠得踏实,不然以师兄的大嗓门,还真不是所有小孩都遭得住的。 自己何时才能修得师兄一半的厚脸皮。还是说脸皮要像师兄那么厚才能求得意中人? 连百嶂把儿子带回去之后发现儿子不怎么亲他。 连珣的嫌弃很明显,爹胡子拉碴的,脸还糙得很。“你个小兔崽还敢嫌弃我是吧。”连百嶂一把连珣揪过来,用下巴刚冒出来的青胡茬故意去蹭连珣的小脸。 刺得连珣又痒又扎的直呼饶命。“娘亲救我!” 茹娘把连珣从自己丈夫的魔爪下解救出来,顺带嘲讽一波,“无聊就去干活,别老逮着孩子玩。” 连百嶂疑惑,这小家伙怎么成天只喊娘不喊爹呢……明明是自己把他带回来的,按理来说要和自己更亲近才是。 连珣小的时候一直想要个玩伴陪他玩。他常常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催爹娘,“你们能不能努点力,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别的伙伴家里面要么都有哥哥姐姐,要么也有弟弟妹妹。一家子兄弟姐妹遛出来好几号人,怎么到了他家就他一个人了? 茹娘捏捏连珣的小脸蛋,“猫猫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呀?” “当然是要弟弟了!”连珣想,要是自己有几个弟弟,他当大哥,带出去打架多有面子。 “娘。”他扑进茹娘的怀里,“娘,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能不能给我生三个弟弟?” “傻小子,要弟弟还是妹妹不是菜市场买菜,想要弟弟就能有弟弟,想要妹妹就能有妹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珣也依旧没有迎来一个兄弟姐妹。 他佛了,他看开了,他不强求了,“娘,不管弟弟还是妹妹,你和爹好歹再生一个吧……” 孙校尉家新添了一个小闺女,连珣 去看了之后,回来坚定地表示想要一个妹妹。他已经到了和同龄男孩子想看两厌的年纪了,他不想有男孩陪他玩了,只觉得那些男孩好无聊,比不得妹妹可爱。 连珣逐渐长大之后才知道娘不是单纯会医术的娘子,她研究的是毒物。她成天和毒物待在一处,毒气和毒药熏坏了她的身体,所以才会一直怀不上弟弟妹妹。连珣知道这件事之后再也不在娘亲面前催着要弟弟妹妹了。 在连珣十二岁那年,茹娘怀上了孩子。连珣和爹都高兴疯了,不过转头一想又很焦虑。娘亲身子骨这么弱,可别出什么意外。 连百嶂甚至请了一座观音回来,他们两人每天都给观音上香,保佑茹娘和腹中孩子能够平安降生。 后来茹娘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她给孩子取名连翡。 “叫连翡好,和珣儿放在一块。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 小妹妹自然是万般可爱,一家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珣有一次太想妹妹了,把连翡半夜偷去了军营,后来挨了连百嶂十棍,被追着揍。 “好端端的你要去偷人,像什么样子!” “我带自家妹妹怎么又算偷呢,还有爹,偷人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小兔崽子还敢顶嘴。”连百嶂一脚蹬上连珣的屁股。“看见你就糟心,给老子滚远点!” 多年之后,虞国与大朔国交接处——八枫。 据说之所以叫八枫,是因为一个很久以前驻守边北的战士,从家乡带来了几片枫叶。战士在此驻守,此生再也没有回过家乡,故此地得名:八枫。 连百嶂自认自身无愧于苍生,无愧于家国。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以及追随自己的战士。 连百嶂远远望着连珣的方向。 恍惚中想起他们父子俩见面的第一天。孩子那么小,那么柔软,就乖乖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睡觉。 怎么一晃眼的功夫,孩子就长那么大了。 长大了,就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一点都不好玩,也不让逗了。他的儿子,是少年英杰,是天之骄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美玉,最好的儿郎! 要好好活着…… 24. 鸿蒙镜 【偃溪剑上】 连珣小时候从来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只知道大人们很忙。 有时候爹爹会对下属大发雷霆,一向好脾气的贺叔也会和爹爹因为什么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温柔的娘亲也会说一些严肃又生硬的话和爹爹吵起来。 连珣对去军营兴趣不大。 军营的菜和猪潲水一样难吃,这话连珣不敢说给大人听。被爹听到了定要挨上一顿笋子炒肉。 连珣还是更喜欢和伙伴们一起玩。 铁牛说:“我们来玩当将军打仗的游戏吧!我要当大将军,杀大朔那帮枭人!” “我也要!” “我也!” 七个人里头七个都是将军的那种。 这“仗”能从街头打到街尾,从白天打到下午都不带停的。 “猫猫!别打你的仗了,赶紧回家吃饭!”茹娘找了老半天才找到这群小泼皮猴子。 连珣小名猫猫,是茹娘取的。连珣眼睛特别大,他小的时候,眼睛在小脸蛋上面几乎占了三分之一,就和小猫一样可爱。 “哈哈哈哈”,这个时候小伙伴总要抓住机会趁机奚落一番。 “猫将军快回去吧!” “是哈,猫猫将军,咱们明日再比!” 连珣羞得不行,赶忙溜回家了。 回到家时心中未免不忿:我爹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将军,我怎么能输给他们呢,连珣暗戳戳想着,攀比之心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吃饭时他和爹娘很郑重地说了这件事。 他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我要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第一,娘亲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伙伴面前喊我的小名,搞得我都没面子了,还怎么领兵打仗?” “第二,爹的那把偃溪剑,能不能借我玩几天,我这次一定要当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再也不要让他们小瞧了我!” 爹娘看他气鼓鼓地说话,腮帮子旁边还站着饭粒,严肃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越看越像小猫。 茹娘想:孩子还挺要强? 连百嶂想:小屁孩还能玩上领兵打仗? 倒是不刻意地要儿子走这条路,只想着孩子再大些学些功夫防身健体即可。至于以后从文还是从医还是从别的,全凭孩子个人喜好。 从自己的私心出发,连爹当然想让连珣从武。既然傻小子自己送上门了,那别怪他不客气。 “行,想要剑是吧,先站桩站一百天。” 一百天过后,连珣拿到了一柄和偃溪剑差不多的缩小版木剑。 “爹,你这不糊弄小孩吗!”连珣一把将小木剑丢开,急得要哭了。站桩那么累,他好不容易坚持了这么久,结果他爹就给了这个。 连百嶂将他扔掉的木剑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继续哄儿子:“这个就是偃溪剑的木头版本,怎么不算?你看看,这样式,这剑柄,不是和爹这柄一模一样嘛?你看看噻!” “我不要!我要铁的,硬的铁剑!木头的算怎么回事啊!”连珣疯狂摇头。 “好吧小子,再站桩一百天爹给你铁的。” 连珣心动了,但还是不太高兴。“我才不干,谁知道爹是不是又骗我。” “诶?话不能这么说,爹答应你的事情,桩桩件件,什么时候食言过。上次是爹会错意了,像你这么大的小子现在不都爱玩木头剑嘛。” “那,那行,爹你这次一定要说话算话。不然我告诉娘亲你欺负小孩。” “好好好,爹答应你就是了。”连百嶂摸了摸连珣的头。 等连珣走了,连百嶂脸上浮现出一个阴险的笑容,“臭小子,想和我斗,你还嫩了点,还想跟你娘告状?爹今天就来让你见识一点江湖险恶。” 连百嶂说了,既然要铁剑,要求就比上次的更高。这次站桩,连百嶂把连珣带到了军营里头,指派了一个叫李柔的年轻人监督他。 “手再抬高,腰不能塌,头给挺直了。两脚平行站立,双手胸前一抱……两眼不要平视,要微微上瞟。”李柔倒是不凶,要求却很严格。 “刚刚那一刻钟不标准,再加一刻钟。” “什么!”连珣耷拉着脑袋,“柔哥,你不觉得站桩太无聊了吗?” 站得连珣直犯瞌睡,连珣想唠嗑,谁料李柔根本不接他的茬。 “肩膀太僵硬了,慢慢感受命门和百会之间拉伸的感觉。站桩的要点是“学虫子”,在冬季的虫子钻入地里,跟死了一般。等到了春季万物生机复苏,虫子也随之活泛。” “柔哥,我貌似想象不出来……” “不要说话,把尾椎给我摆正了。” “柔哥,我有点想尿尿……” 连珣站桩五十天的时候,被连百嶂安排换了个位置站桩。 天阵军的操练场台上。天阵军,是四十万义和军组出的最精锐的军队。 “咚,咚,咚。”战鼓声响。 数千士兵身着玄甲,随着高台上旗卒挥动令旗,前排士兵“唰”地一声齐举起长戈,向前挥动,全场鸦雀无声。 另一面的校场上,两名士兵赤着上身,露出被日头和风沙打磨得粗粝发亮的皮肉。 还好连珣站在一侧看台上,不然以他这个小身板,别人一屁股就把他坐扁了。 连珣竖起耳朵听着。“左边那个大壮汉叫张横,军中步战教头,右边那个瘦点是刘锐,铁骑营的悍卒。” “嚯,那这场比试可有看头了。” 没有振奋人心的鼓声,围观的士卒先是压着嗓子起哄,待两人一对眼,整个场子竟骤然静了下来,氛围也随之紧张起来。 刘锐先以一种极低的身法向前滑出两步,双手虚张,没有任何预兆便直取下路。 五指破风,抠向张横的膝盖骨。 周围人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嘶!这一下抓实了,能直接把膝盖卸脱臼。” 张横没退,他下盘一沉,双腿微屈,左膝向里一裹,直接用胫骨外侧硬接了刘锐这一爪,他的习惯是先探探敌人的底。 刘锐只觉得指尖发麻,腕一翻,变爪为掌,顺着张横的小腿向上削去,掌缘如刀,动作之快,变招之疾,令人眼花。 张横已经欺身贴近刘锐 ,右臂横扫,势大力沉,挂着呼呼的风声,直轰刘锐的太阳穴。 刘锐缩颈藏头,堪堪避过还没等他喘口气,第二下左臂已经兜腹打来。 围观士兵发出一阵低呼。 刘锐此时下盘已不稳,眼看避不开,他却忽然身子一矮,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竟灵活地从张横的腋下钻了过去。 待他钻到张横背后,刘锐发起反击。 他左手扣住张横的后颈,向下猛地一按,右臂则如铁箍般从后方死死锁住张横的咽喉。这锁绞一旦成型,任你钢筋铁骨也要窒息。 刘锐的臂弯死死卡住张横的气管,同时双腿盘上了张横的腰胯,脚踝相互勾住,将他整个人往后拉倒。 张横顿觉喉间一紧,一股巨力扼得他眼前发黑,颈骨咯咯作响。 连珣直接看呆了。 站桩时间变久了自己都不知道,站桩早结束了还盯着操练场依依不舍地不肯走。 “柔哥,你就让我再看会,这会打得正是最精彩的时候。” 李柔:“……” 张横深吸了最后一口残气,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重重撞去。这一下,他把自己连同背上的刘锐,一起撞向了场边围观的人堆。 在一片惊呼声中,两人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刘锐的后背先着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锁喉的双臂也因此一松。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个路过的士兵转过头来看见了熟人。 “李柔!这些日子不见你,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连珣僵硬转头,一脸惊异地看着李柔,“柔哥,你你你……你也是天阵军的?” 李柔颔首。 连珣顿时满脸崇拜,“我去!柔哥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说。” 这就好比你的一个邻居,看着好似平平无奇的,某天突然发现他竟是个绝顶高手,那反差,着实令人震撼。“好柔哥,刘锐和你比谁更厉害?” “公子,一百天站桩已经完成,主帅给我的任务完成。” “我要回归军队了,后会有期。”李柔作势抱拳,追上了刚刚搭话的那个士兵。 连爹这会给孩子准备的剑确实是铁的了。一柄没有开刃的短剑,咋不算铁剑呢? 连珣早料到了他爹的德行,但他想要的东西也不再是那柄偃溪剑了。“爹,等我长大了,你让我去天阵营吧。” “你小子这不是胡闹吗,跑去净添乱。我不答应!”连百嶂故意装作语气严肃的样子,眼瞅着是绝无可能的那种。 “爹,求求你了!”连珣抱住连爹的大腿,仰头,眨巴眨巴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他知道爹娘最吃他撒娇这一套了。 连爹僵硬地别过脸不看,“天阵营的将士们可都是我大虞功夫最拔尖的男儿,一等一的好汉子,你个小皮孩子去算怎么个事。” “我也要成为武功最厉害的的儿郎!爹,我要习武!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哈哈哈哈!”连爹等的就是这句话! 连珣自此正式踏入武学之路,李柔喜提开蒙师傅一职。 25.鸿蒙镜 【偃溪剑中】 连珣习武之后难免受伤,磕碰擦伤成了家常便饭。好在他有个医术高明的娘,不管大伤小伤都能处理得明明白白的。 连爹对妻子给连珣上一堆药的行为表示不满。“伤口愈合了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攃去疤的?男子汉就是脸上有两条疤痕怎么了?那才叫气概!”连百嶂实在是不能理解。 茹娘都不稀得赏自己丈夫白眼了。“我看你就是嫉妒咱们猫猫比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俊。” “那话不能这么说,打仗又不看脸。连爹苦瓜脸,我年轻的时候怎么说也是拿得出手的,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连百嶂仿佛正在追忆往昔,神情感慨。 “儿子别听你爹瞎说,打败别人固然重要,但是一定要记住,爱护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茹娘一边给连珣上药,一边仔细叮嘱,“身体受伤了,心疼的是爹娘,你自个也难受。” “放心吧娘,我一定努力练轻功,打不过我就躲得远远的,定不叫自己受伤。”连珣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一巴掌精准地拍在了伤口的位置。 从那以后,连珣在打斗的时候尽量少说话…… 再之后,连千嶂陆续为儿子请来各路武林高手,传授武艺。 刚开始习武非常辛苦,连珣差点没能坚持下来。 连千嶂对他说,等这个招式你学会了。爹帮你把这个短剑的刃开了,到时候你也是真正拥有自己的剑的人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儿子啊,你练的太辛苦了,爹娘也心疼。”连百嶂摸摸连珣的脑袋瓜,“等你领悟了新招式,爹送你一把横刀!刘锐同款,爹知道你很崇拜他!” 等连珣会的招式越来越多,方得其中妙趣。他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对招式的领悟能力很惊人。 尽管他自己也无法精准地描述那种感觉,但是身体好似自然而然就感受到了。连珣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招式和功法之间融会贯通,甚至是观察了别人的就可以复制出一二。 这也归功于李柔教授他的观察力。 “这好小子,果然没叫我失望,哈哈哈哈!”连百嶂检验连珣习武的成果,欣慰地点点头,对儿子,连爹从来不吝啬夸奖。 正这么看着,思绪却仿佛飘远了。这小子在武学上的造诣,迟早能和他亲生父亲一样。“师父,你若泉下有知,必定也会很欢喜吧,阿珣他是一个顶好的孩子。” 多年后,连珣偶然在乡间小道遇见了一头驴,驴的头上吊着一根胡萝卜,一老头优哉游哉坐在驴背上,哼着小曲。 那头驴就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胡萝卜,馋得哈喇子直流,卖力地向前走着,但每次好像都差那么一点。 于是那头驴只能不停向前迈进,一旦松懈了,不想走了。那老头就故意把胡萝卜放在让它一个差一点就能够到的地方。 “哼。”连珣苦笑一声,这个场景好像似曾相识。回想起来,爹当时真的还蛮坏的,用“胡萝卜”吊着他这么久。 …… 李柔长相斯文清秀,一张看着就非常年轻的娃娃脸。 这张脸非常讨长辈的喜欢,可是李柔是个兵。 兵要这个长相来做甚,因着这张脸,李柔从来没有在军营中被叫过一声哥。 “这位小兄弟!” 李柔认得这个弟兄,当年他在自己之后入军营的,现在管他叫老弟了? 实在是没有天理啊!!!!! 他下定决心要增加自己身上的男子汉气概,比如说蓄胡须。 胡须是蓄上了,同袍说他现不像是一个士兵了,“俺瞅你像山人,就是俺家那住道观里面的那种。” 李柔愤怒地剃掉了,从此他淡然接受了别人叫他小老弟。 李柔记性好,差事是记粮册。偌大军营,每日出入的粮草辎重、人马口粮都由他来记。 旁人都道这是个苦差,他倒甘之如饴,因他天生一副过目不忘的本事,扫过一眼的数目,便能原封不动地刻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的还牢靠。 晨起巡过营,他便在粮仓前支一张矮案,笔蘸浓墨,从容录下今日拨付的黍米几石、干饼几筐、草料几束。 哪个营的牛马多食三成,哪个营伤病号须另添细粮,前日某队领走的箭杆尚余多少,他一桩桩都记得清清楚楚。 偶尔管粮的校尉记岔了数目,他不必翻册,垂着眼便能报出上月同日的账簿,连某笔耗损是因鼠啮还是雨淋,都说得分毫不差。 校尉起初不服,翻出旧册来对,竟一字不讹,自此便再不敢在他面前含糊。 李柔在这里干着,他对这种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日子并不排斥。 他乐观地想,等他干成一个老头了,总归没有人会再叫他小老弟了,得叫老李头。 事情都转折是在一个冬天,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李柔不知上哪找到了遗落在雪地里的记载着重要信息的一枚铜符。 这枚铜符记载了重要的军事消息,帮助了大虞军队提前瓦解了大朔军队的埋伏。 后来才知,一个月前,朝廷曾派过密使往北境来,携带的便是这样一枚铜符。 那队密使行至北境附近的山中时遭遇了雪崩,六个密使无一生还,直到铜符现世之后,将士们才在那附近陆续找到了六人的尸首。 其中一位密使是李柔的兄长。 从那以后,李柔的想法就转变了。比起在粮仓熬成老李头,不如杀几个大朔枭人来得痛快! 李柔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和一腔恨意,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甚至选拔进入了大军中最精锐的队伍——天阵军。 将军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这天将军交给了李柔一个特殊的任务:传授他儿子武功。 让自己当主帅小公子的武艺启蒙师傅?军中什么高手没有,怎么会选上自己? 将军拍拍李柔的肩膀,语气很诚恳:“小伙子,你先不要小瞧你自己了。我说你担得,你就肯定有这个能耐。” 将军家的小公子六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的眼睛又大又水汪,不开口还以为是一个小丫头。 李柔其实挺开心的,这下是真不用被叫小老弟了。 小公子和他接触过的其他猴孩子不太样,他善良活泼,还会下意识撒娇。按照主帅的原话来讲,这孩子老 喜欢发嗲。 李柔知道,小公子是一个被很多很多温情和关爱浇灌出来的孩子,他永远有底气,因为他时刻坚信自己被父母深深地爱着。 一开始的时候,他不叫自己师傅,叫“李柔哥哥”。 李柔被那声甜甜的“李柔哥哥”哆嗦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甩甩头,试图把那声软软的“哥哥”甩出自己的脑子。 李柔对着小公子严肃说道:“大老爷们之间称呼都喊‘哥’懂不?叫我‘柔哥’就行。” “好的柔哥!”小公子点头如捣蒜,仿佛是在接受一样很重要的任务。 李柔忍住,坚持着没在那一声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唤声中迷失自我。 连珣这孩子虽说善良,却人小鬼大,不是什么特别好糊弄的主。 “小公子,主帅唤你背书。”李柔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天你贪玩就没背书,前天哄我说昨天背,实则也没背。主帅说了,今天你再背不出《千字文》头三篇,军棍伺候。” “我爹天天用军棍吓唬人,哪回真打过我?”连珣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地凑到李柔跟前,仰着脸,睁着大眼睛地拽他腰带左晃右晃,“好柔哥,你去跟我爹说,就说我背书背得好极了,已经会背了。” “你会背了?” 连珣目光躲闪,“还不太熟。” 李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朝军帐走。 连珣赶忙扑上去抱住他大腿,整个人挂在上面,被拖着走了好几步也不撒手,嘴里连珠炮似的:“别别别我背我背我现在就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 “日月盈昃。”李柔停下脚步,低头看腿上的小挂件。 “日月盈昃!”连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柔哥你坐嘛,你坐下我就背。” 李柔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坐下来。连珣立刻爬到他旁边坐好,乖乖巧巧的,跟方才泼皮耍赖的分明是两个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背了十来句,忽然停了。 “寒来暑往。”李柔提示。 “寒来暑往。”连珣跟着念了一遍,却没继续往下背,反而扭过头来看着李柔,‘寒来暑往’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冬天过去了,夏天就来了。” “那为什么冬天不能一直待着不走?” 李柔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冬天要是赖着不肯走,春天就来不了。春天来不了,庄稼发不了芽,果子和粮食也结不出来。” 连珣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瞬即眼睛一亮:“所以我娘说等春天到了就能来军营看我,是因为冬天赖着不走,春天就来不了?” 李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将军夫人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回休药龙山休养,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这孩子嘴上从来不提,每天嘻嘻哈哈的,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皮得整个军营都头疼。 原来在心里头算着日子呢。 “嗯。”李柔把目光移到别处,声音放轻了些,“冬天就快过去了。” 26.鸿蒙镜 【偃溪剑下】 李柔没能给连珣当太久的老师,随着年龄的增长,连珣愈发展露出惊异的武学天赋。 李柔知道,连珣超过自己只是时间问题。在战场上,他们是搭档,是战友。下了战场,他们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俩人关系一直很好。 尽管连珣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屡立军功,是军中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可是在李柔心里,还是免不了将他视作为孩子。 李柔正蹲在溪边刷马,就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旋风似的卷过来。他头也没回,手里的鬃刷照旧稳稳当当地顺着马背往下走。 “柔哥!想我了没?” 声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脆生生的奶腔了,带了点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李柔没来得及应声,后背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连珣从马背上直接扑下来,整个人挂在他背上,两条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差点把他推进溪里去。 “多大的人了还爱来这套,”李柔稳住身形,一只手抓着马刷子,另一只手往后捞了一把,正好捞住连珣的后领子,“下来。” 连珣不撒手,下巴搁在李柔头顶上,笑嘻嘻地说:“我打了胜仗回来,你也不出来迎我。我从校场找到马厩,一路从马厩找到伙房,你倒好,跑溪边来躲清闲。” “我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李柔只说实话。 “那你现在知道了。”连珣终于从他背上滑下来,转到前面,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撩泼溪水玩。 “柔哥,你怎么都不老的,好像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都长这样。” 李柔笑笑,“怎么,就那么盼着我变沧桑?”这小子长高了不少,蹲在那里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雀鹰,肩背已具了少年的宽阔,可脸上的那股神气还是小时候那副撩猫逗狗的模样。李柔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伤,只是手上的指节破了皮,看来这场仗打得不费力。他放下心,继续刷马。 连珣撩了一会儿水,突然转过头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李柔手里一塞,“给你的。” 李柔低头一看,是根笛子。手里这根是新的,竹子颜色还青着,显然是新削的,笛身上刻了一个字。李柔凑近了看,认出来是个“柔”字。 “你自己刻的?” “我哪有那般本事。”连珣扬着下巴,“以前把你笛子弄坏了,这支算我补的。” 李柔把笛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电瓶,嘴角却有点压不住。他把笛子凑到嘴边试了个音,溪水哗哗的,笛声被盖去大半,试出来调子是准的。 “还行。”连珣评价道:“柔哥你吹笛子比我爹强得不是一点。” 连百嶂的笛声反正连珣是欣赏不来,茹娘也欣赏不来,就连小稚儿连翡也欣赏不来。她尽管还小,脑海里面没有噪音这个概念,但是连百嶂一吹笛子她就哭。 全家没一个欣赏得来的,但是连百嶂还是坚持不懈。 他在等一个懂得欣赏的知音。 “将军吹笛子什么样我没听过,别瞎比较。”李柔把笛子别在腰间,继续刷马,刷了两下又停住,偏头看他,“吃过了吗?” “没呢,一到军营就来找你了。” 李柔站起来,把马刷子扔进桶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转身就走。连珣跟在后面,熟门熟路地踩着他的影子走,就跟小时候一样。 伙房里的师傅老程正揉面,看见连珣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满脸褶子都笑开了:“哎哟,少将军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蒸笼肉包子!” “现在蒸也来得及。”连珣大剌剌地在灶台边的条凳上坐下,顺手捞了两根生黄瓜啃得咔嚓响。 李柔绕过灶台,从吊篮里翻出两个早上剩的炊饼,又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有半锅菜粥。他盛了一碗递给连珣,连珣接过来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还是程叔的粥好喝,外头的粥都没这个味!” 老程乐得合不拢嘴,揉面的速度都勤了几分。 李柔靠在灶台边上,拿着另一个炊饼慢慢掰着吃,看连珣三下五除二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又把炊饼撕成小块泡在剩下的菜汤里,吃得半点不剩。 这小子在外头带兵两年,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跟饿了几天的野猪似的,硬是把粥喝出了潲水的感觉。 连珣吃饱了,往后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营里的饭菜香。外头那些,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连珣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袋,展开来是几颗杏脯蜜饯,沾着碎碎的糖霜。 “路上经过镇子买的。”他把蜜饯放在桌上,“尝尝。” 李柔低头看着那几颗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蜜饯,想起多年前他给连珣的那一包,黄澄澄的,用油纸裹得好好的。现在换成这小子给自己带蜜饯了。 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齁嗓子。 “味道如何?”连珣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太甜。”李柔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 连珣哼了一声,也拈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那你还吃。” 老程的面已经揉好了,开始剁馅。连珣闻着肉香,又凑过去看,看了没一会儿手就痒痒,非要帮老程包包子。 老程拗不过他,给了他一张面皮,连珣包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包子形状,褶子挤成一团,活像被人踩撞瘪的袋子。 李柔靠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接过面皮,利利索索地包了一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往蒸笼上一放,端正得和包子铺的一样。 连珣看看自己那个,又看看李柔那个,面不改色地说:“我那个馅放太多,面皮没兜住实属正常。” 李柔没忍住嗤了一声。 包子蒸好以后,连珣理直气壮地把李柔包的那几个全挑走了,理由是他打仗辛苦了需要补补。 李柔也不跟他争,将连珩的“太多肉”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面皮擀 得厚薄不均,但总归是熟透了的。 吃完饭,连珣说要去看看营里的新兵操练。 其实新兵操练有什么好看的,李柔知道他就是想在营里溜达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回来了,跟从前打完胜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营窜摸一遍找蛐蛐如出一辙。 果然,连珣走到校场边上就停住了,看着场上正在练箭的几个新兵,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左手抬太高了,”他指着最边上一个新兵,“射出去全往天上飞。” 那新兵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连珣的玄色劲装和腰间佩刀,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弓差点掉地上。 连珣走过去,把他的左手肘往下压了半分,又把他的肩膀往后掰了一点,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行了,再射一箭试试。” 新兵紧张得手指发抖,拉满弓放出去,正中靶心。连珣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笑。那新兵愣在那里,脸红到了脖子根。 李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小子在外面带兵的样子,跟小时候的神情没甚区别,认真起来眉间就会拧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又散步回到了溪边。营灯远远近近地亮起来,溪水上跳着细碎晃眼的光。 连珣往草地上一躺,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 李柔在他旁边坐下,把腰间的笛子抽出来,慢慢吹了一支乡野小调。 连珣听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柔哥。” “嗯。” “过段时间,我有一场很重要的仗要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困倦之意。 笛声戛然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一直以来,我都特别感谢你,你关照我很多,也教了我很多,就和我自己的亲哥一样。”连珣看着星星,“有样东西,我早就想送给你了,怪我以前舍不得。” 那把剑的剑身上,錾了一条极浅的水纹,像锻剑的工匠用最细的錾子,蘸着月光,一笔一笔游上去的。纹路起于剑锷,贴着剑脊蜿蜒而下,到了剑身中段微微一折,斜斜挑向剑锋的方向,隐匿于剑身的青芒之下,肉眼几乎看不见。唯有偏过一个角度时,那条纹才会显出来,泛着一层幽微的银光,恍若剑里封了一道能流动的溪水。 “偃溪剑?” 李柔忽然意识到了连珣口中这一场战役的重要性。 连珣将手枕在脑后,“就当你替我保管了,不行吗?” 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辕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像一颗很温柔的星子,不偏不倚地照着两个人。 大虞恒安二十六年,连珣打了一场大胜仗,安平侯的名号响遍了全天下。 大虞恒安二十七年,李柔也还是一张娃娃脸。 不过有个人会一直叫他“柔哥”。柔哥决定帮偃溪剑的前主人去做最后一件事情。 这也是哥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小老弟。 27.白宿州篇第一章 “诶诶诶,别挤啊!” “刚才谁推的我?” “你他爹个不长眼的猢狲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插队?信不信老娘削你!” 只有位于襄国的宿白州有船能登临镇海山,也只有镇海山本门派的人才能进入其所在的游宝岛。 每隔三个月,镇海山会在宿白州进行弟子的选拔。 选拔的要求凌纤还没有摸清,她已经蹲在报名处看了好一会了。 镇海山也和大多门派一样,分了内外门。 内门嘛,自然是代表一个门派传承的,比较厉害的那类,能获得宗门内的最多资源。外门则是针对武学基础比较薄弱的人,外门弟子同时还要肩负门派内的很多琐事,大部分外门弟子需要在习武的同时干些杂活。 来报名外门弟子的基本都是附近的庄稼汉和穷苦人家的孩子。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朴实的,略憨傻的,想要混口饭吃的期盼表情。 凌纤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白,脚蹬一双草鞋,挤得大脚趾都快顶出来了。面上糊着锅灰,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澡了。这里没有萧二需要她去故意引人注目,自然是把自己弄越普通,越不起眼最好。 很好,她现在已经完美融入其中。 “凭什么我不能当内门弟子?”一个小伙子怒气冲冲地朝执事吼道,他的圆眼睛瞪出来颇像牛眼。 那名执事正欲开口,被那小伙子提前打断:“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那人偷偷塞了一根金条给你,你就把他收到内门去了!” 他指着执事的鼻子:“那个人和我是同乡,我们自幼在同一个师傅那里习武,他的功夫一直远不如我,你们镇海山的选拔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那个执事毫不在意,甚至头都没抬,“你说够了就走吧,我反正不欢迎你!” “你这人!究竟还没有人主持公道啊!” 执事挥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弟子就把那小伙子给“请”走了。 凌纤耸耸肩,不禁感叹,江湖啊,就是如此水深火热…… 排队排了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了。 负责登记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他随意打量了凌纤一眼,然后问道:“叫什么名字?” “云朵。” “年龄?” “十七。” “籍贯?” “青州,小河村。”这个人她观察过了,眼光毒辣,见多识广。刚刚有人乱报地名就被他当场揭穿,襄国的青州和枝桠桥大寨接壤,所以她说的倒也没敢完全糊弄。 执事刷刷刷地记下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人桩:“去,打一套拳给我看看。随便什么拳都行,主要就是看看底子。” 凌纤走到空地处,深吸一口气。 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偏远山村来的穷丫头,又些力气,跟村里的老猎户学过几手防身的粗浅功夫,但没什么章法。 她能干活,但绝不显眼,完美的伪装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在开始展示拳脚功夫之前她特意压制了自己的内力。压制内力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方夜谭,但对凌纤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和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凌空教了凌纤压制内力的多种操作手段,并且让凌纤反复练习过。“让别人看不透你的底牌,才是最高明的手段。”出了江湖才知道哥哥教的东西有多好用,早知道当初说什么都要跟哥哥多学一点。 她先扎了个马步,故意扎得不太标准,重心偏了一点。接着开始打拳。 这套拳是凌纤昨晚临时编的。灵感来源于村寨里的农夫劈柴、挑水、赶野狗。这一套动作笨拙、朴实、毫无观赏性。 旁边排队的几个壮汉看得直摇头,“这姑娘行不行?” “就这还来报名?不知道该说是胆子大还是不知者无畏。” 凌纤充耳不闻,继续认认真真地打她的“劈柴拳”。最后收势的时候,还故意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执事看完之后并未露出什么神色,指着旁边道:“去把边上那袋沙背起来。” 凌纤深吸一口气,接着装作用了一番力气的样子,蓄起力将大沙袋扛起在肩上。 执事捋了捋山羊胡,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底子忒差……不过话又说回来,力气还行,也有几下拳脚功夫,我们镇海山的外门还缺杂役,你愿意来吗?” “谢谢执事!多谢执事!我愿意!我可太愿意了!”凌纤欢天喜地地接过镇海山的杂役身份牌。 她现在的表情是一个穷丫头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之后该有的表情,感激中夹杂着兴奋,以及一种如释重负。 凌纤如愿以偿地登上前往游宝岛的船只。 船在雾中行了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时,雾气忽然散了,一座黑黢黢的岛屿便毫无预兆地从海面上拔了起来,恍若一头蛰伏的巨兽露出了脊背。崖壁陡峭如削,被千年的海风啃噬出无数窟窿,浪头撞上去,碎成粉末,又卷土重来。 “到了,所有人都下船。”船夫收了桨,再不肯往前一寸。 她抬头望去,才看见崖壁之上,隐约有石阶开凿其上,蜿蜒没入云深处。石阶两侧没有护栏,底下便是翻涌的黑色海水,白浪一口一口地舔舐着崖根。 整座岛屿的形状像一弯残月,镇海山便依着这弯月的弧度而建,面朝东海,万顷波涛。 岛上的建筑不循常理,没有的中轴线和对称的殿宇,所有的楼阁都悬挑在崖壁上,用粗大的铁链和木桩固定,远远望去,如一排悬棺挂在绝壁之上。 建筑之间以栈道相连,栈道下便是万丈深渊。走在上面,偶尔低头一看,浪花正从缝隙里冒出头来。 岛中央月牙的凹处是个天然的港湾。港内停着数十条快船,桅杆如林,乃镇海山的船队。它们既是商船,也是战船。镇海山能在海外立派百年,也靠霸近海的船队。 接引的管事介绍:“镇海山的主要建筑分为三层,最下层是弟子起居之所。”崖壁上凿出来的一排挖得相当深的石窟,里面看上去非常宽敞,尽管正值炎夏,洞窟里面却和秋日一般凉爽。 “涨潮时,海水会灌入石窟下方的岩缝,会发出点动静,住久了听习惯了就好,以后没它反而不习惯。” 这是一点动静吗?凌纤嘴角抽搐,听着那海浪声,带着整个洞窟发出嗡鸣的震颤,这哪里是一点动静? 中层的殿宇悬挑于崖壁之外,半边嵌在山体里,半边悬空伸出。殿内地板铺的是整块琉璃,低头便能看见脚下的浪涛翻滚。“这是阁中议事和较技的场所, 也是一般大家日常活动地。” 管事指着岛屿上面的方向:“最上层也是全岛最高处,和中间那层没什么区别,一般是长老和内门弟子在的地方,视野会更好。” 凌纤按照指令走进外门杂役的洞窟,隔壁铺的姑娘主动凑了过来。“你是新来的?” 凌纤领了基础生活用品,正弯腰铺床。所谓的床其实是洞窟内开凿时已经挖好了床的高度,只需往上面铺一层稻草,再铺一层粗布单子。她头一回睡这种床,铺了半天也没铺平整。 那姑娘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布单:“我来我来,你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凌纤讪讪地松开手。确实是这样,她的自理能力非常差劲,逃亡在外自然也不会随身携带什么床单被褥。 只见那姑娘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床铺得平平整整,她盘腿往床上一坐,自来熟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孟瓶河,渠州孟家村的。来这儿三个月了。你呢?” “云朵,青州来的,小河村。” “小河村?离我们村就五六十里地!”孟瓶河眼睛一亮,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感情我们还是老乡啊!” 凌纤礼貌性地笑了笑。还好她编造的小河村是个真实存在的村子,而且当年她和哥哥路过时曾经在那一带住过几天,对当地的风土人情还算了解。 但孟瓶河显然对老乡叙旧不太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哎,你刚才来的时候,经过内门了没?” “路过了,怎么了?” “瞧到什么了没?” 凌纤粗略回忆了一下,“看到了很多有钱人。” “对!”孟瓶河又拍了一下大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那些穿金戴银的公子小姐?我跟你说,内门跟我们外门就是两个世界!你知道内门弟子的月银是多少吗?五十两起步!还不算各种补贴。我们呢?就二两!二两银子虽说也不少了,可放在岛内压根不够看的。” 凌纤想脱口而出,“我现在兜里连二两银子都掏不出”,可她硬生生憋住了。 孟瓶河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从内门弟子的穿着打扮,到食堂的伙食差距,到外门管事有多抠门,她一个人说了小半个时辰,中间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凌纤听得很认真,倒不是因为孟瓶河的八卦有多精彩,而是她发现孟瓶河知道的信息量非常大。 谁跟谁关系不好,哪个执事比较好说话,什么时候食堂会多给一勺菜,哪个管事喜欢克扣工钱,这些她竟然全都知晓。 这是一个天生搞情报的好苗子,可惜来了镇海山当杂役。 “小河,”凌纤忍不住问,“你怎知道的这么多?” 孟瓶河嘿嘿一笑:“我嘴甜呗,跟谁都能聊。厨房大娘喜欢我,门房大爷也喜欢我。他们什么都愿意跟我说。” 凌纤点了点头,在心里给孟瓶河封了一个称号——镇海山外门情报天后。 翌日,凌纤上岗,得知被分配到了后山,负责给药田挑粪施肥。她很想抗议,但是好岗位的貌似都是萝卜岗,和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管事告诉她,挑粪是所有外门杂役中工钱拿的最高的那个,一个月能拿十两银子,凌纤听罢决定忍了。 干!干的就是挑粪工,她捏着鼻子干! 28.白宿州篇第二章 跟凌纤一起被分到后山的,是一个叫王大五的年轻庄稼汉,十八岁,膀大腰圆,浑身腱子肉。他被分配去劈柴挑水。 “凭什么让俺干这种杂活?”王大五打抱不平,但仅限于口头抱怨。 王大五还在愤愤不平的时候,凌纤已经领了扁担和粪桶,往后山走去了。 后山药田的管事姓吴,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脸上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新来的?”他看了凌纤一眼。 “是,我叫云朵。”刚刚那句话似曾相识。 “好。从今天起,这片药田的肥就归你挑了。”吴管事指了指远处一大片药田,“粪池就在这,挑到西边最远的田,一趟下来两三里路。每天挑够三十担,就算完成每日的基本任务,如果能多挑的话,有奖金。” “有多少奖金?”凌纤抬起希望之眼。 “别高兴太早。”吴管事慢吞吞道:“粪桶装满一担有八十斤。挑着八十斤走个几里路,一天三十多个个来回。上一个干这活的,干了三天就撂挑子跑了。” 凌纤看了看那两只粪桶,又看了看粪池和西边的药田。 八十斤、三里路、三十多个来回,对普通人来说确实不轻松。可对凌纤来说,这不就是带负重散步吗?不过,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轻松。她现在是云朵,一个底子一般的普通杂役。 于是凌纤开始了她的表演。第一担,她挑着粪桶走了几步就开始晃。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粪水差点洒出来。 “稳住稳住,”吴管事连忙往旁边闪躲了五十米,生怕她像以往的挑粪工一样,第一次挑粪把粪全撒出来了。他跟在后面旁边喊,“步子放小一点,不要急!” 凌纤调整了步伐,总算稳住了。走了约莫一里路,她擦了一下脑门上不存在的汗。走到两里路,她把粪桶放下的时候,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行,”吴管事依旧和凌纤保持着安全距离评价道,“至少没洒。” 第二担,凌纤稍微快了一点。但还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第三担、第四担、第五担……到第十担的时候,凌纤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她坐在田埂上,灌了一整壶水,脸涨得通红。实际上,这些重量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的内力浑厚,这些轻到她在脑子里已经在琢磨今晚吃什么了。 就是实在是苦了她的鼻子。 “歇歇吧,”吴管事说,“第一天不用太勉强。” “不行,”凌纤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她的表演,“三十担就是三十担。说好的。” 吴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什么。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凌纤终于挑完了第三十担。她把最后一桶粪倒进田里,把扁担往地上一扔,直接在田埂上躺成一个大字,胸口剧烈起伏。 这次是真的有点累了,装一整天累,比真正打一架还累。 吴管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你是第一个第一天就挑够三十担的。”他慢吞吞地说,“上一个人第一天挑了一担就跑了。” 凌纤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艹,老狐狸,早知道她挑二十五担就不挑了。 “明天继续。”吴管事说,“食堂给你留了饭。” 凌纤奔到食堂的时候,孟瓶河也在。她热情地朝凌纤挥挥手:“在这里!” 孟瓶河特意让食堂阿姨给凌纤留了一份出来,虽然份量不多,好在菜品都有。 “小河……我真的太感动了”凌纤接过饭菜,外门的饭菜自然没有什么腥荤,但好在管饱,粗粮饭和素菜炒素菜。 唯一的一道荤菜就是蛋花丝瓜汤。 “喝点这个丝瓜汤吧,挺甜的,还能下下火。”孟瓶河把碗朝她推了推。 接下来的两个月,凌纤过上了规律到不能再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起、挑粪、施肥、挑粪、施肥,一直干到天黑。晚上去食堂吃饭,听孟瓶河说她新得来的情报。 吃完饭之后俩人一起去洗澡,再一起回洞窟睡觉。 十二个人一间房,左边打呼右边磨牙,有人半夜说梦话还有人放屁。凌纤忍了。 因为在这里,没人认识她。她可以安安心心睡觉,听孟瓶河唠嗑。她就是云朵,一个挑粪的外门杂役,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种日子虽然重复枯燥,但还算自在。而且她在挑粪的过程中,发明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挑粪心法”。 扁担压肩的时候,她把内力运到肩上,让扁担的重量均匀分散。走路的节奏跟心跳同步,保持一个固定节奏,省力。三十担挑下来,全身经络都活动开了,反倒比打坐练功还舒服。 凌纤欲给这套挑粪心法取一个牛逼一点的名字。 可是思来想去,都没有很合适的名字,毕竟和粪挂钩了名字很难起得高大上。 每天晚饭后,凌纤和孟瓶河端着饭碗蹲在外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聊天。准确地来说,是凌纤一边吃一边听,孟瓶河一边吃一边说。 “今天我路过内门看了一个人!”孟小扒了口饭,“男的,长得特别好看。我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呆住了。” “这么夸张,究竟有多好看?”凌纤配合地问,顺便呲溜了一大口粥。不得不说小河这朋友是真地道,粥只盛米,把米汤撇掉,一口下去全是米。 孟瓶河放下碗,认真比划起来:“这么跟你说吧。咱们外门第一俊是管仓库的小陈,他这人你是见过的,剑眉星目,挺精神一个小伙子对吧?” “可内门那位,比小陈帅十倍。不!二十倍。他今天穿了件湘色的锦袍,那衣服是一层一层搭配的,腰上挂着一块玉佩,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走路的姿势跟那些普通内门弟子都不一样,特别的……怎么说呢,特别的……” “骚?”凌纤顺口接了一句。 “对!骚!”孟瓶河拍了一下大腿,随即压低声音,“但说真的,好看是真好看。我要是能长那样一张脸,让我天天洗碗都愿意。” “你现在不就在天天洗碗吗?” “那不一样,我现在洗碗是因为穷。我要长那样一张脸,洗碗是因为我愿意。” 凌纤差点被粥呛到,这个思路她听不明白,但是孟瓶河觉得开心就行。 < p>此后几天,那个骚男人归成了孟瓶河的重点观察对象,据说叫什么燕子归。 “那个帅公子今儿又换了一身衣服!今天他的外袍是绯色的,内里还白色的。他站在内门门口跟人说话,旁边围了好几个女弟子。啧啧啧,那场面,跟皇上选妃似的。” “今天内门食堂居然加菜了!据说是燕公子自己掏钱请厨房做的。内门弟子人人有份,我们外门的只能闻着香味流口水。” “我今天从内门门口经过,那个燕公子居然看了我一眼!就是那种,眯了一下眼睛的那种看。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但反正他看的方向是我这边。我心跳到现在都还没平。” 孟瓶河捧住自己的小心脏,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凌纤咬着筷子,默默听着。她对燕子归的长相不感兴趣,但她对“燕公子自己掏钱给厨房加菜”这件事很感兴趣。这位公子做人情做得还挺高调。 “小河,你观察得真仔细。”凌纤由衷地赞叹。 “那是,”孟瓶河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人生理想就是:知道所有人的秘密,然后谁都不告诉。” “……你的理想真挺别致。” “云小朵,你是要内门弟子,肯定也是我天天八卦的对象。你知道吗,你可是我见过的最俊俏的姑娘。我孟瓶河也不是谁都乐意交朋友的。”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可惜……” 凌纤替她补充了剩下那句,可惜你竟然在后山天天挑粪。 要知道凌纤刚来的时候,还有不少小伙子向孟瓶河打听凌纤的消息。但是无一例外,得知凌纤是后山挑粪的之后,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怀疑人生的表情。 “不是吧……”什么时候挑粪的招工要求也变得这么刁钻了? 凌纤每天就在后山,食堂,还有睡觉的洞窟三点一线来回打转。人就是这样,干着无聊的事情脑子就瞎琢磨。尤其在过分安逸的氛围。 自己还是得想办法得知一些外界的消息,才能尽快和哥哥团聚。她总不能在镇海山的后山挑一辈子粪吧。 “外门弟子倒是可以经常出岛,咱们即使放假了,出岛一趟的船费也老贵了,我还是等年节再出岛吧。”孟瓶河啃着半根糯玉米,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另外半根糯玉米在凌纤的手上,这是食堂大娘给孟瓶河特意留的。 凌纤一直在卡在牙缝之间的玉米皮作斗争,她用舌头怎么刮都刮不出,又不想用手,简直急死个人。 食堂的伙食也没好到哪去,外门的伙食标准是一天两顿,早上一般是稀粥配咸菜,咸菜是一些海味。 晚上炒素菜配稀粥。偶尔厨房大娘心情好,会给每人加一块豆腐乳。 岛上物资虽然一应俱全,但是食粮终究不似陆地那般宽裕,若想改善伙食,就得花大价钱买。虽说工钱是比岛外面高不少,不过岛上物价也贵。 孟瓶河和凌纤赚的钱基本上都拿去打牙祭了。凌纤出银子,孟瓶河在食堂出关系,她们偶尔能吃到点不一样的食物,全当解馋。 “云朵,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29.白宿州篇第三章 “你问呗。”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什么落魄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孟瓶河早就这么想了,凌纤虽然穿着破旧,但是杂活都干不利索,铺床也铺得东倒西歪。 孟瓶河一个月挣二两银子,还要省下一两寄回家里。她自己也要再攒一部分钱。 凌纤一个月挣十两银子,却舍得把大部分钱都拿去打牙祭,这种大手大脚的作风,真不是普通的村户丫头能干出来的。 她的皮肤白净细腻,就算手上有茧子,可那脸蛋一看就是没有受过什么风吹日晒,也没有下地干过什么农活。 之所以这个怀疑没有完全做实,还是因为孟瓶河实在也不能相信一个曾经的大户人家千金力气大到能去挑粪,这未免也太割裂了。 凌纤愣住了,她在离开哥哥之前,对金钱其实没有什么深刻的概念。 凌纤只知道钱可以买东西,恰好她有钱。至于钱怎么来的,凌纤知道是哥哥出门接活计挣来的。哥哥不让她出门接活,要她老老实实呆在家读书练武。“在你的功夫还是三脚猫的阶段,就不要随便出去惹事。” 小凌纤点点头谨记,那就只在村寨里面惹事。在她的印象中,枝桠桥他们住的竹屋不算太大,倒也宽敞。竹屋外面用竹篱笆围了一个院子,那是她们家的“演武场”。 从小到大,凌纤一直没有缺过银两花。哥哥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很多东西,各种点心吃食,漂亮鲜艳的衣服,有趣各种的小玩意。“娇娇想要什么,只要说得出来,哥哥都给你找来。哥哥有的是钱,钱永远不是你需要去考虑的问题。” 以至于凌纤小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以为所有东西都是靠哥哥变出来的。自己一个人在江湖讨生活才知道原来挣银子这么艰难。哥哥当时肯定挑了很多担粪吧。凌纤甩甩头,不是……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哎?你别哭啊,还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孟瓶河想找帕子给凌纤擦泪,但是没有,遂把自己的衣袖递过去。 凌纤抽抽噎噎地说:“呜……俺家曾经富过。” …… 这天凌纤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告示栏前面聚集了很多人。 “内门弟子招聘随从,待遇从优。”凌纤眼睛一亮,从人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 “哪个不长眼的踩了我一脚!” “谁没洗澡?一股子粪味。” 之所以挤了这么多人,是因为外门中有很多不识字的,要靠识字人的来念。凌纤牢牢记了上面选拔的时间和地点。 到了选拔内门弟子随从的那一天,几乎镇海山一半以上的人都跑去了。凌纤这才知道,原来就是孟瓶河嘴里那个风骚公子在招聘随从。 今天阳光正好,不烈不燥,燕子归衣摆扫过青石砖面,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茉莉花香。 燕子归穿的是一件井水蓝的广袖长袍,云锦料子在光线下会泛起一层极浅的银色暗纹,像是月光化在了布料里。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镶边,针脚细密精致。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玉带,玉质温润,白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侧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龙凤佩。 墨发披肩,几缕碎发搭在脸侧,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海风从廊外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袍和发丝,那碎发便扫过他的脸颊,他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优雅。 他的五官是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俊美,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一双上挑狐狸眼带着天然的风流。鼻梁高挺,从侧面看是一条干净的直线。嘴唇薄厚适中,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据孟瓶河不完全统计,食堂里一半的“不慎滑倒”事件都发生在他嘴角微扬的时刻。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把洒金折扇,这把扇面上画的是远山淡水,墨色清雅,扇骨是湘竹,扇面据说是裁自某前朝著名画师的真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只不小心掉进鸡窝里的孔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贵,我很美,我跟你们不是一个物种,识相的可以站远点”。 凌纤不禁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他走到排成一排的备选人面前,面无表情地一一看过去。 燕子归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磁性,字正腔圆,尤其是他低低的笑声,每一个字音都透着一股钱味儿。凌纤觉得这种声音是不难听,但莫名对她侮辱性极强。 “呵呵呵……太胖。” “又黑又瘦。” “属什么的,属猪?那不好意思,属相和我冲了。” “太矮,还没那栏杆高呢,给我当拐棍还差不多。” “个头太壮,一看就吃得多,费干粮。” “叫什么,名字里有金的不要,克我。” “笑起来太假,不自然。” “一只眼睛老冲我眨眼是怎么回事,面瘫了就赶紧治,别耽搁了。” 燕子归抖开洒金扇子,不耐烦地扇扇风,发现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汗酸味,嫌弃地皱眉,“你们上哪给我整出这堆歪瓜裂枣,看得我眼睛疼!” “公子,你就再看看吧,把这么多人聚到一块也不容易。”内门管事心里苦,这个燕公子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的主儿,这嘴比穿肠散还要毒。 燕子归眯着眼看了看后面还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挤在一块看起来让他感觉更加烦闷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管事:赶紧的,抓紧让后面的人上前来。 凌纤倒没有等太久,这个风骚公子筛选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她今日特意换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好衣裳,把自己捯饬了一番。衣裳总共就四套,两套平时换洗了,两套还行的,今天凌纤穿了最行的那套。她想,风骚公子这种人说不定就只看脸呢? 对于随从这个岗位她一定要打起精神去争取,这关系到她以后能不能有机会频繁进出海岛。 燕子归迈着方步走过来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眼睛不乱瞟了。 “燕公子,有没有大体还算满意的,要不先留下试试看呢。”管事拿着厚厚的报名登记表跟在身后。 燕子归走到凌纤面前停了一瞬,慢悠悠围着她 绕了一圈。收扇子一合,点道:“那就她吧。” “好好好公子!”管事低头看向名单册子,笑容忽然一滞,“不儿……公子你要不要再看看别的呢?” 燕子归语气有些不耐,“方才你一个劲催我选一个,这下选定了你干嘛又推三阻四的?” “不是……公子。这位姑娘,是咱们后山的挑粪工……”管事音量越说越低。 后面不明所以的人听到了,都朝他露出一个“你瞎啊”的表情。 燕子归笑笑,慢悠悠道:“那不是正好,我招随从又不是找个摆设,要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我找她干嘛?我就喜欢这种吃苦耐劳力气又大的。” 他说“喜欢”二字的时候,念得格外的暧昧,激得凌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他说吃苦耐劳力气大的时候又像是单纯在夸赞一头老黄牛。 “就这么说定了,让她明天上岗。” “什么,你要去当给内门弟子当随从了?我第一个不同意!”后山管事老吴得知后气炸了,“他们内门的打主意竟然打到我头上了?” 云朵多么好的一个苗子,打破了一天挑粪担数的最高历史记录,她不干了自己上哪再找这么能干的! 搬住所当晚,孟瓶河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晴天霹雳。 她站在洞窟门口,看着凌纤收拾东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云朵……你跟我说实话。”孟瓶河拽着她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什么隐藏的高手?或者你会什么妖术?” “都不是。”凌纤诚恳地说。高手她不好自夸,妖术更是无稽之谈。 “那为什么燕公子要挖你?!”孟瓶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个月给你多少工钱?” “……好像是一百两。”凌纤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也要去给他当随从了,没有别的理由,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孟瓶河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一百两。”她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我要哼哧哼哧刷四年碗才能赚一百两。你一个月就一百两。最重要的是!你还跟燕公子住隔壁!不对,是独院独栋。内门的独院独栋,那是内门大弟子级别才有的待遇,你怎么突然背着我飞黄腾达了?” 凌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能安慰人的话,她怕自己一出声安慰,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小云朵。”孟瓶河忽然抓住她的两只手,眼神灼热得像即将上战场的将士,“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在内门的线人。内门发生的事,你要一件不落地告诉我。尤其是关于燕公子的。他喜欢吃什么,平时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习惯,你全都要记下来。” “……你要这些干嘛?” “有用。”孟瓶河的表情异常严肃,“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知道的事多,总比知道的少好。这是我的处世之道。” 凌纤沉默半晌,接着点了点头,“行吧。” 30.白宿州篇第四章 三个时辰前,凌纤睡的是外门洞窟大,十二个人一间,左边打呼右边磨牙。 现在,她一个人住一座院子。 凌纤刚把包袱里的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面瘫脸护卫,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料子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云姑娘,公子请您今晚去他院里用膳。” “好。”凌纤接过衣服,“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公子只吩咐请你穿得体面些。”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鹅黄色的衣裙,料子其实不差,就是和面前这套没得比。她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然后去了燕子归的院子。 燕子归的院子里摆了一整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紫砂茶具。角落里种了几丛不知名的花,颜色淡雅,搭配得当。廊下还挂了一个鸟笼,里面养了一只白鹦鹉。 此刻他正站在鸟笼前教鹦鹉说话。“叫公子。” 鹦鹉歪着头看他。 “公!呕——子!”鹦鹉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声音。 “……死笨鸟。”燕子归放弃了,转身看见凌纤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油绿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银线竹叶纹,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作里走出来的。 “嗯,”他点点头,评价道,“这件衣服还蛮合身。” “公子您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 他摇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说:“目测。” 目测?一个男人目测得这么准。这不是经验丰富就是天赋异禀。凌纤没有深究,因为她瞥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就我们俩?”凌纤的嘴微张。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菜心,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整整六道菜,两个人吃?过年了? “不然呢?”燕子归自顾自坐下,“你还想请谁?” “我以为会有别的内门弟子。” “我请他们干嘛。”燕子归一脸疑惑。 凌纤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在石凳前坐下。吃第一口红烧排骨的时候,她差点控住不住自己,她想要拍着石桌哭出来。 凌纤来镇海山三个月,吃了三个月的咸鱼和海带。 咸鱼是那种硬得能当暗器使的老咸鱼,海带是食堂大锅煮出来,盐都不放的寡淡海带。外门食堂掌勺的洪大娘大概是味觉失灵,也可能是食材实在太差,掩盖了她的真实水平。 反正每道菜都是一个味,那就是没有味。 而面前这盘红烧排骨软烂入味,咸甜适中,咬一口肉就骨肉分离。酱汁浓郁醇厚,裹着焦糖的甜香,是正宗的陆地上的味道。 凌纤吃了第一块,又夹了第二块。然后控住不住自己的手又去夹了第三块。她吃第四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燕子归,他端着碗,筷子定在半空。 “你几天没吃饭了?”他的表情依旧优雅端庄,但还是能看出他的不可思议。 “三个月。”凌纤含糊地说,“三个月没吃到正经陆地上的肉了。”唯一能改善伙食的荤腥还是她找孟瓶河托关系抢到的鸡蛋汤,要么就是咸鱼干。 “外门的伙食不是包吃包住吗?” “包吃包住跟能吃是两回事。”凌纤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您知道外门食堂平时吃什么吗?煮海带丝、海带结、海带汤。偶尔改善伙食,加一道海带炖咸鱼。” 还有区别是这次的咸鱼是腌了两年还是两年以上的。 燕子归听着“咸鱼和海带的反复组合”并且可以组成绕口令的这件事。“这样……那你多吃点。”他把红烧排骨往凌纤面前推了推。 “多谢公子。”凌纤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燕子归悄然一笑,“别那么见外,叫我子归就好。” “咳咳。”凌纤差点没把饭喷出来了,子归?光是听了她就觉得牙酸。 “你瞧你,慢点吃,别噎着了。”燕子归站起身来给凌纤顺了顺背。 “咳咳咳!我很好,我没事。”凌纤连忙摆摆手,这个燕公子也太……怎么说,实在是太贴心了。 “听说你是从青州来的,青州离游宝岛相隔千万里,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你有家里人在这边吗?”燕子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 “你一个人来孤岛上,家里人不着急吗,还是你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凌纤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直接说她是躲避追杀来的岛上吧,她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和哥哥是怎么摊上追杀一事的。她隐隐约约觉得是和自己的身世有关系,但是具体是什么,哥哥不肯透露,大概是觉得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亦或者怕自己想不开去寻仇。 每次一提到这个话题,凌空的表情就会变得格外的凝重,眼眸中的凶光看着骇人,凌纤只能就此止住话题。 “我当然不是偷跑出来的,只是之前和家人走散了,就想着找个清净地方谋条生路,图个安稳。” 燕子归听罢眉头紧锁,他的眼中不是那种听到什么悲惨经历而露出的下意识的同情,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凌纤读不懂是什么,但是她没有再接着问下去了。 目前天下最大的襄国建国仅两年,天下的事态算不得多稳定,流民流寇并不少,所以刚才凌纤说自己和家人走散倒也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 凌纤又连吃了两块清蒸鲈鱼。吃到鱼该翻面的时候,发现燕子归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在喝汤。 “您怎么不吃?” “不太饿。”他说,“看你吃就行。” 凌纤放下筷子:“您不吃,我哪好意思吃太多。” 燕子归看了她一眼,接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微微皱眉:“今天的里脊炸老了。” “有吗?我觉着味道挺好的啊。” “火候过了,许是赵厨子今天心情不好。”他放下筷子,解释道,“我带的这个厨子是盛云京挖来的,手艺好是好,就是脾气大。上次我嫌他做的狮子头太咸,他好两天没跟我说话。” < p>凌纤愣了一下:“您还专门带了厨子上岛?” “不然呢?”燕子归一脸理所当然,“和你一样吃外门的食堂?天天吃咸鱼炖海带?” “……” 这时,鸟笼里的白鹦鹉陡然爆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声:“傻瓜!傻瓜!” 凌纤抬头看向那只鹦鹉。燕子归站起身走到鸟笼前,压低声音:“合着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就学会这个?” “傻瓜!”鹦鹉又叫了一声,清楚又大声,然后用爪子挠了挠头,“傻瓜吃饭!” 燕子归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堂堂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被一只鹦鹉当着随从的面骂傻瓜,偏生还拿它没办法。 凌纤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又硬生生把笑憋回去。 可惜燕子归已经听见了。他转过身,看着凌纤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表情有些无奈。 “这只鹦鹉本来还会说三个词。‘万岁’、‘吉祥’、‘威武’。结果它在海上晃了几天,晕船了,估计是把脑子也晃坏了,从上岸开始就只记得‘傻瓜’了。” 吃完饭后,燕子归坚持要送凌纤回院子。走到院门口,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喜欢鹦鹉,我让人给你院里也送一只。” “我不要那只傻的。” “那只傻的留给我,另外给你挑只聪明的。” “谢谢公子的心意,不过我不太会照顾小动物。” 他点点头,然后走了。 凌纤正式上任第一天,见到了燕子归的私人主簿温如玉,也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公子。“这本册子以后就归你来管了。” 凌纤接过,册子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头皮发麻。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燕子归进入镇海山以来,所有对他表示过好感的弟子名单。 “差点忘了。”温如玉面无表情地将册子拿回来,翻开最新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字。 “林萍儿。内门药师。九月二十八日于食堂‘不慎’将汤碗打翻在公子脚边,借此搭话。汤碗为青瓷,价值约三钱银子。公子损失锦靴一双。建议不予理会。”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从燕子归进入到现在,这本册子已经记了大半本。前前后后,对他明确表示过好感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一大半是女弟子,另一半说来可能没人信,是男弟子。 温如玉不否认有一部分是冲着钱来的。燕子归出手阔绰,只要成为他的随从,月钱能有一百两。这个数字在宗门内部私下传了好几轮,一次比一次离谱,最近的版本是“月银千两加年底分红”。他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眼角都抽搐了一下,差点让人贴告示辟谣。 还有一部分,纯粹是被他的气质折服。“一个男人,有钱有颜有实力,还总是对所有人都笑得那么温柔,不招蜂引蝶才怪。” 据温如玉回忆:“上次有个叫马超的男弟子在食堂门口拦住了燕子归,红着脸说想请他指点剑法。公子欣然应允,两人在练武场过了一下午的招。” 31.白宿州篇第五章 其实燕子归的武艺真的很一般。所以可想而知,马超的剑法没长进多少,但他逢人就说:“燕公子人真的太好了,一点都不嫌弃我笨”。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成了燕子归的忠实跟班,主动帮他拿剑,端茶,擦石凳。” 温如玉当时差点以为这个也要记进本子里。作为燕子归的私人主簿,曾多次向他建议,让他在公众场合稍微“收敛一点”。 不要对着不认识的弟子笑,也不要用那种低沉磁性的声音说话,更不要看到有人摔倒了就主动上去扶一把。 燕子归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他会靠在椅背上,展开折扇悠悠扇风,表示他也很无奈,“如玉啊,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自己凑上来的。” 每次听到这句话,温如玉都会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一遍:我是什么都没做。除了每天精心搭配衣着,除了对每个人都展露完美的微笑,除了在不经意间展现气度与修养。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想到这,温如玉心中叹了一口长气,他郑重地拍拍凌纤的肩膀,“你叫云朵是吧,好好干。” 清晨的食堂是燕子归一天中最受瞩目的时段。燕子归喜欢早起,他会在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食堂,穿着当天的第一套衣服。 通常是一件颜色清雅的锦袍,配同色系不同质感的腰带和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起。整个人往食堂门口一站,晨曦刚好从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光圈。 “燕公子早。”掌勺的赵厨子率先问候。他就是那个燕子归从盛云京带来镇海山的私人厨师。 “早。”燕子归微微一笑,声音干净轻快。 也不知道为啥,微笑的是燕子归,尴尬的却是凌纤。她在这只花孔雀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方才燕子归这一笑,恰好落在旁边一桌女弟子眼里。其中一个小声“嘶”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旁边两个师姐按住她,低声警告:“冷静,冷静!上次林萍儿打翻汤碗被罚扫了三天食堂,你忘了?” 燕子归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不在意。他端着食盘在窗边的固定位置坐下,姿态闲适,仿佛整个食堂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不过是外头吹来的一阵海风。 他今天的早餐是红枣薏仁粥、虾仁水晶饺、蒸腊味萝卜糕,还有一小碟他特别吩咐赵厨子做的汤包小笼。小笼包的皮薄如纸,透着光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 全托这个随从身份的福,凌纤获得了燕子归同款吃食。她夹起一个小笼,咬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汁,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穿浅绿色裙衫的女弟子端着自己的食盘走过,在路过燕子归那桌的时候“不小心”脚下一绊,连人带盘往他身上栽过去。 凌纤脑中正进行着一番天人交战:扶还是不扶?! 转眼却见,燕子归眼疾手快地放下筷子,一手扶住了那女弟子的肩膀,一手稳稳托住了她手里的食盘。盘子里的粥晃了几下,愣是一滴都没洒出来。 也可能是粥熬得太稠了,撒不出。 “这位姑娘当心脚下,你无事吧。”他语气温和,扶人的手在她站稳之后就立刻松开了。 那女弟子脸涨得通红,站直之后连声道歉,声音小得像蚊子:“多谢燕公子……怪我自己不小心……” “无妨。”燕子归微微笑了笑,“地面滑,以后慢些走。” 女弟子点头如捣蒜,拿着早点转身就走,一股脑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 凌纤拿出小本子,学着昨天温如玉的样子依葫芦画瓢:“九月二十九。姓名待查。内门女弟子,于食堂‘不慎’滑倒,借故接近。方式:假摔。公子扶人时间:一息。评估无威胁。”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继续喝粥。还好昨天温如玉已经提前给她预演了一下燕子归身边的日常情形。 “我家公子从入门到现在,类似的事件数不胜数。有在食堂“不小心”滑倒的,有在练功场“碰巧”找不到搭档来求配合的,有在路上“偶遇”然后恰好同路的,还有趁他喂鹦鹉的时候扒在他院门口假装看鸟的……”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最离谱的一次,有个女弟子半夜翻他的院墙,说是自己养的猫跑进去了,她来找猫。结果刚翻过墙头就被护卫逮了个正着。” 事后审问,那女弟子泪眼汪汪地说:“燕公子的院子里不是有只白鹦鹉吗?我就是想来看看鸟……” 温如玉生无可恋地扶额苦笑,看鸟?我信你个鬼。 不过这些人都没有成功过。 燕子归对每个人都很温和,很礼貌,很有分寸。 扶人的手停留不超过两秒,搭话的回应不超过三句,偶遇的同行不超过百步。他的微笑半永久挂在脸上的,对每个人都一样好看,对每个人也都一样空洞。不太冷也不太热。刚好让人如沐春风,念念不忘。 凌纤觉得这叫“孔雀开屏式的无差别散发魅力”。 傍晚时分,燕子归喜欢在院子里弹琴。他的琴技凌纤评价不了,只是他随便弹一曲就能让路过的弟子驻足。 凌纤很少听人演奏乐器,她哥不会弹什么乐器,村寨里面平日出现次数最高的乐器是唢呐,上一次听乐器还是听柳莺娘子弹琵琶,至于萧二弹琵琶称得上是魔音贯耳。 凌纤正蹲在自己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搓得很有节奏感,恰好跟琴声对上拍。她刚把一件中衣拧干,就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头一看,墙头上冒出半个脑袋。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弟子,看起来十五六岁,正用极其别扭的姿势扒在墙头,努力伸长脖子往琴声传来的方向看。 凌纤认出她了,貌似是最近这次在食堂摔倒在燕子归面前的那个姑娘,好像姓文。 “这位姑娘,你在干嘛?”凌纤走过去直接问。 那女弟子猝然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墙头滑下去。她扒稳了之后,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嘘——别出声,我就想听听燕公子弹琴,不是来干坏事的。” “那你干嘛不直接走正门?” “我试过,但每次走到门口就被那些个冷脸护卫拦住了。他说‘公子弹琴时不接待访客’。”文姑 娘一脸愤懑,“凭什么你可以在隔壁洗衣服?”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洗衣盆,“……因为我住这里?” 不是,她想不通,在燕子归隔壁洗衣服有什么值得被羡慕的。 文姑娘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故意显摆?”,她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一整个没熟的酸橘子,酸得出汁,“你知道内门有多少人想住进你现在住的那个院子吗?上次有个师姐出价五百两想跟你换,被燕公子那个面瘫主簿直接回绝了。” 五百两?就为了离那个花孔雀近一点?凌纤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正在重塑。 这是不是真的有点颠了? 俊俏风雅的公子她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也没恁大杀伤力啊? 凌纤甩甩手上的水珠,认真地建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和燕公子表白?省得天天爬墙。” 文姑娘的脸“腾”地红了,“不不不不!我不敢!而且就算表白了也没用。上次林师姐跟萧公子表白,燕公子对她说:‘姑娘的好意燕某心领了,可我目前只想专心修炼,不打算考虑儿女私情。’” 她模仿燕子归的语气模仿得极像,那种低沉中带着温和礼貌但疏离的腔调,同时伴随点似有若无的气音,她学了个十成十。 凌纤总结:什么傻丨叉语气,就特么是装。 她觉得燕子归说这种话确实不奇怪。他就是那种拒绝别人都拒绝得让人恨不起来的人。他给你一个完美的微笑,一句滴水不漏的婉拒,然后你就只能捧着碎了一地的少女心,站在原地目送他摇着折扇走远。 文姑娘叹了口气,从墙头缩了回去,声音从墙上那边闷闷地传来:“算了,能听他弹琴我也心满意足了,明天我还来。” 明天还来?行吧,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凌纤继续蹲下搓衣服。琴声还在继续,那几首翻来覆去弹了无数遍的曲子。她现在已经能跟着哼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弹得确实还不错。琴声在海风里飘荡,好像能随着海风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洗完最后一件衣服,琴声恰好停了。 片刻后,温如玉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飘过来,隔着一道墙听得一清二楚:“公子,今天又多了三个。两女一男。女的分别是文依依,就是刚才扒在墙头听弹琴那个。方晴,在练武场假装找不到搭档那个。男的是陆长风,上次‘偶遇’跟您走了整整二里地那个。” 燕子归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陆长风?不是告诉他我已经有搭档了吗?” “他说可以做替补。”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替补名额已满,让他明年再来排队。”温如玉的声音无波无澜,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他信了。” 凌纤端着洗衣盆在院子里听到这段对话,差点把盆摔在地上。 替补名额?还搁这儿搞排队抽签呢? 温如玉的语气依旧冷静,“建议直接在你的琴房练琴,并且关闭门窗。另外,建议你减少在食堂门口微笑的频率。最后,属下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以后出门要不要戴个斗笠。” 32.白宿州篇第六章 成为燕子归随从的第五天,凌纤和他仍旧处于一种“礼貌而些微尴尬”的磨合期。凌纤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有钱,长得好,爱换衣服,养了只白毛傻鹦鹉。 两人之间的对话基本上是一些有的没的,偶尔夹带几句他自恋的孔雀开屏式发言,以及自己客套微笑的敷衍回应。 “等会一起去海边走走。”燕子归提议。 这种邀约如果放在大陆上,大概会被当成情郎相邀。可放在海岛上,去海边走走就跟在大陆上饭后散步消食一样平常,因为镇海山到走到哪都能看到海。 这片海滩背靠礁石,面朝大海。沙子是浅亚麻色,海水蓝绿透亮,风景确实不错。 燕子归已经到了。他今天难得没有穿锦袍,而是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窄袖长衫,料子依然是贵的,款式比平时利落很多,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束着。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男子。 一个是又高又健硕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赭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壮实的小臂。脚上是一双草鞋,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另一个是温如玉,今天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儒衫。 “来了。”燕子归朝凌纤招了招手,“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凌纤走过去,那个大块头率先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如洪钟,“这位就是新来的云姑娘吧?久仰久仰!俺叫石大壮!” 这个名字太适合他了,又大又壮,往那一站,和一座小山一样。“石大壮是我的侍卫教头,铁砂掌嫡系传人,”燕子归介绍道,“别看他粗枝大叶,打架是一把好手。” “公子过奖了!”石大壮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俺除了打架还会做饭。俺最拿手的是红烧海螺,改天请姑娘尝尝!” “海螺还能红烧?”凌纤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对对!”石大壮更加来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就是那种礁石上趴着的,壳上有花纹的大海螺。捡回来用清水养三天让它们吐沙,然后开水焯一下把肉挑出来,去掉苦胆,加葱姜蒜爆炒,再放一点酱油和糖。”他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那味道,绝了!” “好了,人到齐了。”燕子归拍了拍手,“退潮了,去那片礁石区看看。听说最近有人在那边发现了通往一处海蚀洞的入口,可能跟之前的案子有关。” “关系到最近海里那些失踪的渔船。”燕子归朝那方向努了努嘴,“我们先去探探。大壮,你负责带路。如玉,你先在岸上等。” “好嘞!”石大壮大步流星地率先往礁石区走去。 退潮后的礁石区是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表面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礁石之间有很多浅浅的潮池,里面困着一些没来得及随潮水退回海里的小鱼小虾,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寄居蟹背着螺壳匆匆爬过。燕子归走在礁石上,动作意外的灵活。但他脚上穿的是锦靴。尽管今天已经穿了最朴素的那双。 “公子,您小心点。”凌纤跟在他身后,“礁石上有青苔,当心滑。” “没事,这点路我还是能走。”话没说完,他的脚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礁石上。锦靴的鞋底是皮质的,沾了海水之后滑得像抹了油。燕子归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下意识去抓旁边的礁石。但那块礁石上全是湿滑的海藻,他抓了个空,整个人往潮池里栽过去。 凌纤本能地伸手去拉他。 手是拉住了,但凌纤脚下的礁石也不太稳,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最后凌纤及时撑住了旁边一块礁石,才没让燕子归摔进潮池里,代价是她的袖子蹭上了一片青苔。 燕子归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湿,鞋子也没进水,只是袖口蹭了点海藻渣。他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凌纤攥着。 他看了看被凌纤攥着的手,又看了看她。“你手劲挺大,搬行李会是一把好手。” “……您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把手抽回去,整理了一下袖口,“反应快,力道足。不愧是我挑中的人。” 凌纤很羡慕燕子归这种强大的心态。随时可以自恋,夸她的同时顺便把他也夸进去,正可谓是一箭双雕。 石大壮在前面大喊:“公子,你们那边没事吧?” “没事!”燕子归回了一句,然后转头低声对凌纤道:“刚才的事,别告诉温如玉。” “为什么?” “他会用那种‘我早说过’不要穿皮底靴的眼神怪我。” 凌纤点点头,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燕子归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但她注意到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还偷偷用脚尖试探礁石。 正走着,石大壮忽然在前面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呼喊:“嘿!你们快来看!俺发现了好东西!” 走过去一看,石大壮蹲在一块大礁石旁边,手里举着一个有半个拳头大的海螺,满脸兴奋。 “看!这么大的海螺!今晚可以做葱烧海螺片!”石大壮举着海螺朝他们挥舞,笑容灿烂得像个捡到糖的小孩,“这个品种的肉特别嫩,切片用葱油一爆,又脆又鲜!云姑娘你一定要尝尝!” “大壮。”温如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一块高处的礁石上,“我们是来查案的,最好别做不相干的事情。” “可是公子,这个真的很新鲜,你看它还在动!”石大壮把海螺翻过来,海螺的软足正在缓慢蠕动,“晚上加个菜怎么了嘛!又不耽误正事!俺都好久没在礁石上捡到这么大的了!” 温如玉张了张嘴,似乎想继续训他,但看了一眼那只海螺。确实品相极好,个头饱满。 “……那顺手再捡几个。人多,一个不够分。” “好嘞!”石大壮欢天喜地地继续在礁石缝里翻找起来。 燕子归站在礁石上,看着他的教头在礁石缝里兴奋地翻找海螺,看着他的主簿假装严肃但实际上已经在数人头算分量,旋即转头看了凌纤一眼。 “云朵,你怎么看?” “我觉得大壮刚才说的葱烧海螺片应该挺好吃的。” 燕子归仅思考了一瞬,随后缓缓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查案”行动变成了赶海行动。石大壮在礁石间来回奔走,时不时发出猴子一般兴奋的吼声:“呜呼!这个好大哦!” “这个品种的适合白灼!”温如玉一开始还在假装监督他查案,后来干脆卷起袖 子帮他在礁石缝里摸海胆,一边摸一边面无表情地评价:“这个个头一般,不如上次在码头看到的那批”。 燕子归拿着一根枯枝在礁石缝里戳来戳去,美其名曰“检查有没有暗格”,实际上每次戳出来的都是螃蟹。 至于凌纤,找了一块干爽的礁石坐着,看着这三个大男人像小孩赶海一样在礁石间忙活。她想起孟瓶河曾说,没有人能够拒绝赶海的魅力。 凌纤做到了,因为她发现,看这三人赶海比自己亲自下场更加有意思。 燕子归的藏青色袖口已经沾满了海藻渣,石大壮的脸上糊了一道泥印,连温如玉的儒衫下摆都溅上了一些海水。 “这案今天应该不查了吧。”凌纤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退潮的时间快到了,石大壮已经捡了满满一兜海螺海胆,用外衣兜着,笑容灿烂。燕子归走在凌纤旁边,手里的枯枝上串着三只小螃蟹,看起来收获最少,但他表情并不在意。 “公子。” “嗯?” “今天的查案有什么发现吗?” 他想了想,举起那串小螃蟹,“有,这片礁石区的螃蟹现在偏瘦,下个月再来可能更肥。” 凌纤微笑,很好。看来今天的行动彻底变成赶海了。 回到海滩上,石大壮开始兴致勃勃地处理今天的“战利品”。 他蹲在海滩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用匕首熟练地撬开海螺壳,挑出螺肉。一边处理一边讲解:“螺肉得用盐搓,把黏液搓掉,不然口感发黏。搓完之后焯水,捞出来切片,大火爆炒。温公子,你把那个海胆递给我一下。” 温如玉用帕子包着递过去一个海胆,然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今日支出,海螺十二个,海胆五个,螃蟹八只。均为自行采集,无银钱支出。” “温公子还要记这个?”凌纤有些好奇。 “每一笔开销都要记。”温如玉头也不抬。 燕子归假装没听见,继续用他的枯枝戳海滩上的沙蟹洞。 晚上,石大壮做了一桌全海宴。葱烧海螺片、蒜蓉蒸海胆、清蒸螃蟹,还有一锅海胆豆腐汤。 凌纤坐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一碗海胆豆腐汤,汤很鲜,海胆肉滑嫩,豆腐吸收了汤汁之后格外入味。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汤很暖很鲜甜。 这样安稳的日子让她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当天晚上,燕子归回到书房。温如玉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公子觉得云姑娘怎么样?” 燕子归坐到书案后,想了一下说:“人还挺有意思的。” “哪方面?” “各方面。”燕子归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她不像之前那几个,她敢跟我翻白眼,敢笑我,还敢吃我的排骨。” “所以你觉得她是你要找的人?” “不确定。”燕子归喝了口茶,“再看看。” 温如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上一次对一个搭档这么上心,还是在六年前。” 燕子归放下茶杯,“这次这个,得看紧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 温如玉不再说什么,只是觉得云朵这姑娘其实还挺好的,至于之后还得看她的造化。 33.白宿州篇第七章 正在凌纤想外门弟子怎么还不出岛的时候,出岛的机会就来了。燕子归坐在石桌对面,慢悠悠地开口:“接下来有些事,我需要提前和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他举起一根手指,“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搭档关系,不是随从和雇主的关系。我是师兄,你是师妹。我领任务,你配合我。” “明白。”凌纤暂时摸不准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也不是很在意。 “第二,”他又举起一根手指,“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份,也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只需要听我的,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好的。”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在凌纤脸上停了一瞬,“你以前练过武吗?” 来了,这个问题凌纤已经在心里排练过答案了,现在属于押中了考题,她面不改色:“会一点。乡下把式,防身用的。” “哦?”他挑了挑眉,“你用什么武器?” “啥都行。”凌纤张嘴就来,“以前在村里,我用扁担打过野狗。” 燕子归:“……” 燕子归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好像在说“我想要的是武林高手不是村口野狗杀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行。”他说,“那我们过两天出一次任务,我看看你的底子。” 凌纤正色道:“敢问公子,这次是什么任务?” “白宿州附近的刘家镇,最近有几个少女失踪。县衙查不出线索,怀疑是江湖人作案。我们且去看一看。”燕子归喝了口茶,“顺便,带你去见见世面。” “遵命!”凌纤积极表态,“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燕子归满意地点点头。 凌纤也满意地点点头。 他满意什么凌纤不清楚。凌纤满意是因为配合出岛接任务有差旅补贴。 签订随从合同的那张纸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待遇明细。“出外勤一日外加五两”那几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凌纤背着唯一的包袱坐船到了宿白州的港口,紧接着她看见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是坐人的,车厢宽敞华丽,雕花描金,挂着锦缎帘子。 第二辆是拉货的,装了两个大箱子。 那架势,生怕别人不晓得他有钱。 “公子。”凌纤面色怀疑,艰难地开口,“我们不是去查失踪案吗?怎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燕子归掰着手指细细数来:“不多,一套茶具、一套熏香、八套换洗衣物、一件备用披风、一方软榻、一把琴、一匣子点心……” “等等等等……”凌纤打断他,“软榻?琴?” “软榻是午睡用的。出门在外,吃不好住不好,很影响办事效率。”他丝毫不觉得有何问题,“至于琴嘛,万一晚上无聊,可以弹一弹解闷,陶冶情操。” 凌纤发现从自己认识了燕子归之后,就经常会产生一种无语的,令人不能理解,但是她又试图努力让自己去理解的情绪。 这到底是去查案,还是去郊游?好像无人在意。 “走吧。”燕子归上了第一辆马车,掀开帘子,“上来。” “我还是去另一……” “上来,外面晒。”燕子归的语气有些不容置疑。他伸出手,非要亲自拉凌纤上来。 车厢里铺着厚软的垫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香炉,燃着清雅的檀香。燕子归靠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马车辘辘启动,驶下山去。 凌纤抬眼悄悄打量着燕子归。他看书的样子倒是挺认真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角有一个利落的弧度。 难怪镇海山那么多男男女女成天盯着他看。这人生得确实好看,可惜就是脑子的想法有点奇怪。 带这么多东西出门查案,也不嫌累赘。算了,他是雇主,他高兴就好。反正她只负责办事,然后领钱。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停了下来。“公子,”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路塌了,得绕道。” 燕子归皱了皱眉,掀起帘子朝外面看了看:“绕道要多走多久?” “至少半天。” “那就绕……” “等等。” 燕子归看向凌纤。 “这路塌得不正常。”她指着前面的塌陷处,“公子您看,塌陷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人为挖断的。” 燕子归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微微眯起眼。 “如果这条路是通往刘家镇的唯一官道。路断了,外来的车马就得绕其他偏僻的山道。”山道是非常危机四伏的地方。 燕子归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你怎么看出来的?” 凌纤心里咯噔一下。“呃……”她挠挠头,“以前在村里,有人偷挖陷阱抓野猪,也是这个手法。我就觉得有点像……” 燕子归瞥了凌纤一眼,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点了点头。“那行。”他放下帘子,对外面吩咐了一声,“等会绕路走山道的时候都给我警醒些。” 马车调转方向,沿着山道驶去。车厢里,燕子归依然翻着书,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新随从身上。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刚才那一瞬间,她眼中下意识流露的锐利,可不是一个普通村户丫头能有的。 燕子归轻轻勾起嘴角,他就说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山道比官道窄得多,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叶遮天蔽日。马车走得很慢。车夫和护卫都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刀柄上。 燕子归倒是悠哉,依然靠着车窗看书,翻页的动作从容不迫。 “公子。”凌纤小声试探,“要是待会儿真有人来打劫,我们该怎么做?” 燕子归从书本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会扁担打野狗吗?待会找根棍子,照着他们脑袋敲就是了。” “……好的公子。” 正说着,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十道人影从树林里窜出来,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扛着一把九环大刀,声如洪钟:“此路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接上。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看来是老打劫的了。 车夫和护卫纷纷拔刀,与劫匪对峙。燕子归放下书,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接着他朝凌纤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公子您确定?那我去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纤掀开帘子,跳下马车。那络腮胡大汉看见她,眼睛一亮:“哟,还有个小娘们!长得还挺……” “挺什么?” 他嘿嘿一笑:“挺水灵!跟大爷我回去当压寨夫人!” 好没新意的台词,凌纤举起一只手,“打断一下,你们那边有几个人?” 那络腮胡大汉一愣,下意识答道:“十……十八个。” “十八个。”凌纤点点头,“行,我觉得护卫能搞定。”说罢她往后退了一大步,把战场留给他们。 劫匪们面面相觑。络腮胡大汉感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好你个小娘们,敢小瞧你洪爷?今日非得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说罢他抡起自己的大刀就冲了过来。 两拨人开始激烈地对打。 凌纤在一边暗自观察,燕子归的护卫武功不差,这伙土匪倒也有两下子,招式狠辣且力气大。 等护卫打赢土匪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是她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趁着络腮胡大汉打斗的空档,凌纤抽出短剑朝他袭去,力道端的是一个快准狠。 “啊!”那短剑插进络腮胡大汉的右大臂,他惨叫一声,九环大刀“咣当”落地。 劫匪们接二连三地倒地。 凌纤没用内力,也没用什么精妙招式,就是单纯的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刺进在对方的手腕,膝盖或者后颈,打得他们兵器脱手,跪地不起。 转眼的功夫,十八个劫匪躺了一地。护卫们当了背景板,所以为什么一开始她不上手,是专门显得他们很没用吗? 凌纤蹲下来,用一个土匪身上的衣料擦拭了一下短剑。她在江湖上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让人意识到你是一个有用处的人,一个有利可图的人,是引起别人重视你的最快途径。 燕子归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马车边,折扇轻摇,正欣赏地上那群劫匪的惨状。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你打野狗的功夫练得还不错。”然后他好似被逗笑了,笑得灿烂,露出一排白牙。 凌纤说实话,比他平日里那种矜持的假笑要顺眼得多。 “走吧。”他收起扇子,上了马车,“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刘家镇。” “这些劫匪怎么处理?” “让护卫押送去县衙。”燕子归回头看了凌纤一眼,眼底还带着笑意,“顺便提一句,你刚才那几下,可不是像‘乡下把式’。” 凌纤面不改色:“乡下把式也有厉害的,您之前没有见过而已。” 马车继续前行。 燕子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林,心里盘算着刚才看到的一切。十八个劫匪,单凭一柄短剑。从头到尾,不超过半柱香的时间。这种游刃有余,绝不是“打过野狗”就能练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对面正靠着车厢壁打瞌睡的女人。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粗布裙子上还沾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尘土,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真的就像个普通村姑。 燕子归盯着她看了很久。 34.白宿州篇第八章 刘家镇比凌纤想象的要繁华热闹。 镇子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布庄、酒楼、茶馆、药铺一应俱全。街上来往的行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起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然而,燕子归一行人从镇子主街上驶过,收获的回头率大约是百分之一万。 准确地说,一小半人是看那两辆骚包的马车,百分之九十是看坐在车里的燕子归。 彼时燕子归正靠着车窗,折扇轻摇,姿态闲适。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张脸好看到不真实。 “天呐,那是哪家的公子?好俊!” “你看他那衣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是不是盛云京来的?” “哎呀他往我这边看了!” 凌纤坐在对面,面无表情,这种盛况,应该不用记录在册吧。她真的怀疑燕子归是不是会点邪术,不然怎么会有人见了他就和中邪了一样。 燕子归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注目礼。他甚至还朝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微微一笑,那妇人猝然红了脸,差点松手把抱在怀里孩子掉地上。 “公子。”凌纤终于理解了温如玉的心情,忍无可忍开口,“您能不能收敛一点?” “我要收敛什么?”他一脸无辜。 “您那笑。”再笑下去,这条街要堵了。 他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形容很受用:“怎么,你嫉妒?” “我嫉妒什么?我嫉妒你堵塞交通,而我去哪都能畅通无阻?” 燕子归:“……” 他折扇一合,指着凌纤,似乎还想说什么,考虑到自己的形象,还是放弃了。“罢了。”他说,“先去客栈安顿。” 燕子归入住的客栈叫悦来客栈,是刘家镇最好的客栈。燕子归要了三间最好的上房,天字一号房。一间给他自己,一间给凌纤,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放他那一堆行李。 天字一号房确实不错。房间宽敞,被褥干净,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后院的花园,桌子上还摆着一碟时令水果。 凌纤把包袱放下,正打算出门找点吃的,燕子归就来敲门了。“收拾好了吗?走,出去转转。” 他说“转转”,其实是去查案。两人沿着镇子走了一圈。 燕子归一边走一边跟人搭话,他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今年收成怎么样啊,镇上有什么新鲜事啊,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啊之类的。他问话的方式很巧妙。没有查案的盘问的痕迹,更像是富家公子闲得无聊随便问问。 这种问话配上燕子归那张脸和那身打扮,大家都觉得他就是个闲得蛋疼的公子哥,反而没什么防备。 凌纤跟在他身后,看着燕子归一路挥洒无处安放的魅力。 卖菜的大娘被燕子归夸了一句“您这菜真水灵真新鲜”,就笑得合不拢嘴,主动告诉他镇上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茶馆的小二被他多问了两句,就竹筒倒豆子般把镇上最近发生的事都说道了一遍。 就连路边玩耍的小孩都被他以一人两颗糖收买了,叽叽喳喳讲了半天。 凌纤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燕公子查案靠脸。 走了大半个下午,燕子归忽然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了下来。“来都来了,进去逛逛。”燕子归径直走进铺子。 老板一看他的穿着就眼睛放光,殷勤地迎上来:“公子想看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玉簪、银镯、金步摇……” 燕子归在柜台前扫了一圈,忽然指向一支白玉簪。 那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玉兰花,花瓣栩栩如生。“这个,劳烦帮我包起来。” 老板喜笑颜开,“好嘞!公子好眼光,这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只需三十两银子。” 燕子归摆摆手,示意护卫付钱。他接过锦盒,转手就递给凌纤。“给你的。” 凌纤:“???公子,您这是?” “乔装。”他打断她,“我们要在镇上待好几天,你这身打扮不太合适。” 凌纤低头看看自己。裙子是之前侍卫送来的那一身,在他身边一站,确实有点像大户人家的丫鬟。但那又如何,哥哥说她披一块抹布出去都好看。 燕子归微微一笑,“你给我当搭档,行头自然得配得上我。拿着。”说完,他把锦盒往凌纤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凌纤捧着那支三十两银子的白玉簪。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投靠权贵了。原来被人用钱砸的感觉,是这样的。虽然有点没出息,但真香。 第二天一早,凌纤被敲门声吵醒。“云姑娘,”门外是护卫的声音,“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凌纤揉了揉眼睛,随便穿了件外衣就去了。房的门虚掩着,凌纤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燕子归站在铜镜前,正整理着衣襟。 他今天穿了件绯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纹,头发用金冠束起,额前留了两缕碎发。 桌上摊着好几套衣服,丝绸的、锦缎的,各种颜色都有。角落里还放着几个个打开的箱子,里面全是衣服和配饰。 凌纤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大男人有这么多衣裳首饰,凌纤自认为自己以前的东西特别多,但和燕子归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来了。”燕子归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正好,过来。” 燕子归从桌上拿起一套衣裙递给凌纤:“去换上。” 那是一套雪青色的裙衫,料子柔软,旁边还有一双绣花鞋和一套银首饰。“从今天起,我们的身份是……”燕子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对来刘家镇探亲的新婚夫妇。” 凌纤:“????”等等?刚才他说了什么?什么新婚夫妇!她吗? “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燕子归悠悠道:“我昨天打听过了,镇上的人对有家室的男子防备心更低。一个独身公子四处打听姑娘失踪的事,容易引起警觉。但一个带着娇妻的新婚丈夫四处串门,就显得正常多了。” 凌纤张了张嘴,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想起出发 前的那三条规定:她不要问为什么,只需要配合。 “快去换上。”他催促道,眼里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让我看看效果。” 凌纤抱着衣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她把那套衣裙摊在床上。 雪青色,绸缎,绣花。看上低调华贵,色泽淡雅。 凌纤费了好大劲才把头发梳好。平时都是随便一挽,今天得梳个妇人的发髻。折腾了半天,最后勉强弄了个能看的样式,插上那支白玉簪。穿上绣花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燕子归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原本只是轻飘飘落在少女身上,却停滞住了。 他是真的停住了,手里的扇子举到一半就不动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少女安静地立着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冷气质。她的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压住了艳丽的五官。素白的玉簪和银饰恰好能和那股冷清气韵相互映衬,雪青色的裙衫显得肌肤更加莹润白皙。让人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欺霜赛雪。 燕子归上下打量了凌纤好几个来回,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凌纤低头看看自己,“我穿错了吗?” “没有。”燕子归回过神,折扇“唰”地打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笑得弯弯的眼睛,“我的眼光果真是不错。”他顿了顿,然后斟酌字句:“我在想你这副模样……说不定还真能骗过镇上的人。” 凌纤总觉得他原本要说的不是这句。 “走吧。”他把扇子一收,走近,然后自然地弯起右臂,朝她示意,“娘子。” 凌纤盯着他那条胳膊,感觉头皮发麻。 “愣着干嘛?”他催促,眼里带着挑衅的笑意,“我们是新婚夫妻,出门当然得挽着手。” ……他这绝对是假公济私。 燕子归面不改色,把手臂凑近,“快,挽着。” 凌纤看看他的胳膊,又看看他那张欠揍的脸,深吸一口气。 都是为了月钱,都是为了生活…… 燕子归的手臂比她想象中结实。隔着锦缎衣袖,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熏香的味道幽幽地飘过来。 “嗯,”他低头看了看凌纤挽着他的手,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娘子。” 两人以“新婚夫妇”的身份在刘家镇进行走访。燕子归编了一套完整的身份:他是盛云京来的丝绸商人,姓萧名义。凌纤是他的新婚妻子,萧顾氏。他们路过刘家镇,顺便探望一位远房亲戚。 “为什么我是萧顾氏?”凌纤忍不住质疑了一下,“你不能直接姓顾吗?” 还有,男人怎么一个两个用都爱姓“萧”? 燕子归问凌纤,“你见过几个上门女婿?” “您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上门女婿凌纤的确是没有亲身遇到过,但也不代表没有这种情况嘛。 “萧顾氏”这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为了每天五两银子的差旅补贴,凌纤还是决定忍了,她都忍了那么多,不差这点了。 35.白宿州篇第九章 凌纤和燕子归去失踪少女的家中走访,据他透露,这家失踪的姑娘叫作巧儿,年十六,是家中的老来女,也是镇上最近失踪的姑娘。这家的儿子们都在外地讨生活,只留母女二人在家相依为命。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睛红肿,神情恍惚,显然哭了很久。 燕子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老人家,打扰了。在下萧义,路过贵镇,听说令爱之事,特来探望。” 那老妇人抬头看见燕子归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挽着他胳膊的凌纤,又愣了一下。 “你们是……” “我与内子回来探亲。”燕子归侧头看了凌纤一眼,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听闻此事,心中不忍。内子与令爱年龄相仿,特意过来看看您。” “内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自然又缠绵,听得凌纤脑后发凉,耳根发红。 燕子归的演技是不是有点过于精湛了? 然而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燕子归的手突然从袖子里伸过来,轻轻覆在凌纤挽着他胳膊的手背上,还安抚般地拍了拍。“娘子,别难过。”他柔声安慰。 我什么时候难过了?凌纤随即反应过来,哦……燕子归是在给她递戏。她也得演。 凌纤赶紧配合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用颤抖的声音说:“是啊……巧儿妹妹真是,真是太可怜了……” 凌纤的演技跟燕子归比起来大约差了十条街,但那老妇人显然没心情欣赏演技。一提起女儿,她就老泪纵横,将两人请进屋里。 进屋后,老妇人断断续续地讲了巧儿失踪的经过。 那天巧儿去镇上的庙里上香,到了晚上还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在庙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她散落的一只绣花鞋和半串佛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报了官,官差来看了看,说可能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老妇人哭得神伤,“可我女儿那鞋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啊!野兽叼人,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凌纤和燕子归对视一眼。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失踪地点在寺庙后面。听上去确实很蹊跷,不像是野兽干的。 “老人家。凌纤”柔声问道:“巧儿妹妹去的那座庙,是什么庙?” “就是镇西头那座观音庙,求姻缘求子的……” 燕子归点点头,又安慰了老妇人几句,临走时还留了一包银子。“这是给您的,”他温声道,“您收着,等巧儿回来,给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送两人出门。走出老远,凌纤才凑到他耳边嘀咕:“公子,你的演技实在堪称一流。” “彼此彼此。”他瞥了她一眼,“你刚才擦眼泪那块,袖子捂太久了。真哭的人不会擦那么久,会怕把妆擦花了。” “呵呵,您观察得可真仔细。” “你怪我?”他微微一笑,装作没有听懂凌纤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走吧娘子,去烧个香,求个子。” 凌纤身子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 “求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求子。”燕子归面不改色,“既然是来探亲的新婚夫妻,去观音庙求子,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镇西走去。 凌纤站在原地,盯着燕子归那副悠哉悠哉的背影,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跟着这个死鬼查案,不仅要出卖力气,还得卖演技。而且怎么感觉他还很享受这个“夫妻”的设定。 刘家镇上的观音庙香火旺盛。 庙门前竟然还排着长队,来上香的不止成对的善男信女,还有很多妇人。凌纤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队伍依然拖得老长,一直从庙门口排到了街角。 “过午不上香,眼瞅着要到中午了。咱们非得上这个香吗?”凌纤感觉自己再晒一下,早上敷的那层薄粉肯定要晕花了。 “娘子,看来你心不诚啊。”燕子归调笑,手指点点她的鼻尖。 凌纤毫不遮掩地翻了个大白眼,她诚心个屁。 燕子归站在队伍末尾,看了看前面的人群,想起了什么,倏然低头对凌纤道:“娘子,你先在这里排队,我去那边看看。” 凌纤动动脚指头想就知道他要跑去躲懒,忙扯住他的胳膊,“等等,为什么是我在这排长队?” “因为你是我的亲亲好娘子啊。”他继续温声细语:“娘子心疼相公,主动排队,相公去旁边茶摊歇一歇,这不是很合理吗?” 凌纤盯着他那张笑得嚣张的俊脸,愈发觉得可恶。 一个习武之人走几步路就累了?武艺肯定没她好。她都懒得去试探燕子归。武艺高的人一见面,不用动手试探,单凭感觉就可以知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对手。 显然燕子归不值得她出手,她也没细问他练得是哪门子功夫,凌纤随意出脚就能将他跨倒。总不能嘲讽雇主,“你练的是哪门子的武功,该不会是挨打的那种吧?” 燕子归已经摇着扇子朝旁边的茶摊走去了。 背影潇洒,步伐从容,头上的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还特意给自己挑了一个阴凉的座位。 而自己被丢在队伍里,跟他那身骚包的绯色锦袍遥遥相望。 旁边一同排队的香客们纷纷朝凌纤投来同情的目光。 一个挎着香篮的大姐凑上来对她说:“小娘子,你家相公长得是真俊,就是不知道疼人。” 凌纤嘴角抽搐,“是啊,他确实……不太会体谅人。”这是实话,不是疼不疼人的问题,是他可太会折腾人了。 “嗐,看你年纪轻轻来求子,该不会……你相公行不行?”一旁的大娘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示意凌纤下半身。 “行不行……”凌纤茫然一瞬。 “就是那个呀。”那大娘神神秘秘地凑到凌纤的耳旁:“那里不行多影响夫妻感情呀,你们可别讳疾忌医昂,我知道有个民间偏方,跟你说啊……” 凌纤此时再迟钝也明白大娘口中的不行是指什么了。只是她也懒得帮燕子归做什么解释,毕竟他非常值得这个误解。 凌纤思及此,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长气,捂住胸口,一副幽怨闺中人的神情,“你们是不知道,别人只道我面上风光,可我这心里苦啊……” 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她进庙了。燕子归准时出现,重新牵住凌纤的手。 一旁的大娘朝他投去了一个嫌弃中带着惋惜的眼神,“长得再俊也没用啊,还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哼!” 一旁的大姐啧啧:“真是可怜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幸福。” 燕子归一脸不明所以,他感觉那些妇女看他的眼神不是在传达什么好事。 进了庙里,正殿供着观音菩萨,慈眉善目,手持净瓶。香案前跪满了人,一个个虔诚叩拜,嘴中念念有词。 燕子归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炷香,递给凌纤一炷,“来,咱夫妻俩一起拜拜。” “做戏做全套。”他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你想想,如果是真正的夫妻来拜,会是什么样子?” 凌纤转身看看身边那些夫妻。妻子和丈 夫虔诚叩拜之后,丈夫低头跟妻子说两句话,替妻子撩一撩头发,端得是温情脉脉。 燕子归顺着凌纤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当场石化的事。 燕子归直接在凌纤旁边跪下,侧过身,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动作轻柔但很慢,指腹擦过耳廓,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娘子。”他眼里的温柔缱绻几乎要化成水溢出,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香客听见,“咱们诚心拜拜,菩萨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凌纤整个人僵在那里,如遭雷击。这要是被她哥哥看见了,高低能让自己连着站桩半个月。 燕子归离得太近了,近到凌纤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近到他身上的暖香钻进鼻子里,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而轻柔。 熟料未等凌纤反应过来,燕子归已经将双手持香放齐至眉心,一脸虔诚地开始“许愿”了。 凌纤只好依葫芦画瓢,假装在拜,求子的愿望那是万万不敢许的。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子,您刚才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 燕子归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哪有,我只是在履行一个相公的职责而且……”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凌纤,眼里的笑意带着几分得意,“方才你不是也没躲吗?” 那是没躲吗?那特么是被你吓傻了! 凌纤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一句我佛慈悲,才算勉强压下当众殴打人的冲动。 拜完观音菩萨,燕子归却没有急着离开,他开始跟庙里的和尚搭话。依然是那套“富家公子闲得发慌”的做派,问东问西,从庙里的香火问到最近有没有什么稀奇事。 凌纤立在一旁默默观察。 正殿、偏殿、后院、钟楼。她目光扫过后院的一间禅房,忽然顿住了。那间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息。散发一种……甜腻的,几乎让人头晕的香味。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和尚从后院走出来,看见有人在打量,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阿弥陀佛。”他垂眼行礼,“后院是僧人起居之处,不对外开放,施主请留步。” 燕子归也恭谨地回了一礼:“是我唐突了。娘子,咱们走吧。”他拉着凌纤出了庙门。 走了几步,凌纤小声说:“那间禅房有问题。” 燕子归正色道:“今晚来探一探。” “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现在先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我丈母娘买见面礼。” 凌纤怔愣了整整三秒。“……什么丈母娘?你哪来的丈母娘?哪门子的丈母娘?” “你娘啊。”燕子归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不是来探亲的吗?做戏做全套。得去买点糕点布匹,演一出‘女婿孝顺丈母娘’的戏码,不然镇上的人起疑了怎么办?” 凌纤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感觉血流直接飙上了脑门。 你连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到底算哪门子的丈母娘! 凌纤还没开口,燕子归已朝镇上的点心铺走去了。“松子糖、茯苓糕、枣泥酥,各来两斤。”他对掌柜的说,然后转头看凌纤,“咱娘还喜欢吃什么?” “……她老人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顷刻间。空气安静了。 掌柜的愣住了,燕子归也呆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随即他镇定地慢慢转过头,对掌柜的说:“再加两斤核桃酥,一会小婿给她多烧点纸钱。” 36.白宿州篇第十章 入夜,二人换上夜行衣,悄悄潜入观音庙。 准确地说,只有凌纤换上了夜行衣。 燕子归的“夜行衣”是一件玄色的锦袍,滚着闪闪银边,腰间还挂着那枚龙凤佩。 “燕公子……”凌纤忍无可忍,“您这是夜行衣还是参加夜宴的礼服?” “玄色。”他依旧理直气壮,“不显眼。” “可这身衣服还滚着银边呐!” “更显低调的奢华。” “还挂着玉佩!走路会叮铃哐啷响的!” “我动作轻点不就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了。跟这人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翻墙进了后院。白天的那个年轻和尚已经不见了,禅房的门紧闭着,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 落地无声。凌纤回头看了燕子归一眼,他居然也跟上了,虽然动作不如她轻巧,放在在普通人里勉强还成。 他朝凌纤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绕到窗户那边看看。凌纤会意,猫着腰摸到窗前,用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往里看。 紧接着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间禅房里,竟然跪着七八个少女!她们一个个神情呆滞,眼神空洞,跪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那个年轻和尚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香炉,香炉里飘出甜腻的烟雾,正是凌纤白天闻到的那种迷香。 香炉摇动,少女们便跟着摇头晃脑。香炉停下,少女们便僵在那里,诡异得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凌纤心里一沉,想起曾经听哥哥说过江湖中有迷魂术。用迷香配合咒术控制人心智的邪术,中术者会失去自我意识,完全听命于施术者。 就在她准备破窗而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叮当!”是龙凤佩碰到门框的声音。 凌纤猛地回头,只见燕子归僵在原地,手按着腰间的玉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几个大字——“我真不是故意的”。 凌纤险些被他气死了。 禅房里,那个年轻和尚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 旋即他见窗外的人影,脸色骤变,将手中香炉一扬,浓烟扑面而来。 “快屏住呼吸!”凌纤低喝一声,一脚踢开窗户,顺势翻滚进屋。 燕子归似乎吸入了一口迷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浓烟散去,年轻和尚也趁此机会从逃走了。 凌纤顾不上追,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燕子归。他此时眼神迷离,但还勉强保持着清醒,声音有些发虚:“让他……跑了?” “嗯,这里不止那个和尚一个人,他们有一伙人。”凭那个和尚,带不走刚才那一些少女。 “明天继续查。”他使劲晃了晃头,“先……先回去。” 凌纤架着他往外走。他身上那件滚着银边的夜行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 “燕公子。”凌纤叹气,“下次可以听听我的建议吗?夜行衣真的不能选有银边的。”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玉佩也得摘了。” 凌纤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枚龙凤佩。 龙纹在上,凤纹在下。凌纤不禁想起一个细节。之前在镇海山住所里,有几次半夜在他院子附近看到过一些穿着夜行衣的人。那个姿态,分明是下属对上级。 凌纤低头看了看靠在肩上,脚步虚浮的燕子归。 他的脸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似乎依然带着那股散漫的笑意,好像天塌下来也浑不在乎。 凌纤把燕子归扛回客栈的时候,把护卫吓了一大跳。 两个面瘫脸护卫难得露出惊恐的表情,一个去请大夫,一个去打热水。 凌纤把燕子归扔到床上,正准备脱手离开,他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别走。”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声音含糊不清,“……别走。” 凌纤低头看了看他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中了迷香的人。 大夫很快来了,把了脉,说只是轻微迷香,睡一觉就好,开了副安神汤就走了。 但凌纤还是走不了,燕子归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胡话。 凌纤乐得,何不留下来听听他的梦话。 “李崇阳那老贼……” “想动我的人……” “做他爹的美梦!” “云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还和她扯上了什么,凌纤将耳朵贴近。 “你敢跑?” 凌纤愣了一下。 “你要是敢跑……我就扣你月钱。”他含糊地威胁道,眉头皱得更紧了,“全部扣光,让你……让你回去挑粪。”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扣我钱呢?”早知道他这么难伺候,还不如继续挑粪呢。 燕子归似乎满意了,眉头舒展开来,抓着凌纤的手也松了几分。 但嘴里还在嘟囔:“……那还差不多。” 凌纤在脚踏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靠着床柱睡过去了。 燕子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凌纤。他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你醒了!”凌纤猛地后仰,后脑勺差点撞到床柱上,燕子归赶忙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勺,自己手背却被震了好一下子。 “你昨晚昏迷了还抓着我不放,”她解释道,“我没办法,只好在这里坐着。” “哦。”他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昨晚中了迷香,是不是说了些浑话?” 那可说了不止一点。“没什么要紧的,就说我敢跑就扣我月钱,还威胁我。”凌纤看着他,期待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燕子归的表情确实变化了,从慵懒到僵硬。他无奈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至于别的,跟她无关。 “行吧,”凌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今天继续查案?昨晚那个和尚跑了,得尽快把他揪出来。” “嗯。”燕子归也下了床,又开始整理衣襟,“不过你换身衣服再去。” “继续穿你昨天那套。” “……为什么还要穿那个?”这人玩过家家上瘾了? 燕子归回过头,对凌纤露出一个标准的燕式笑容,“因为,做戏要有始有终,前后一致。” 凌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嘴上却乖乖应道:“好的公子。” 凌纤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 燕子归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又换了一身新衣裳。 今天是一件竹青色的锦袍,腰间换了条墨绿色的绶带,玉佩也跟着换了一块,从龙凤佩换成了祥云佩。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特意垂落两缕碎发在颊边。 凌纤怀疑他真的带了不止八套衣服来查案,每一套都要配不同的玉佩,不同的发冠,不同的香囊。 “ 走吧娘子。”他自然地曲起右臂,等待凌纤挽上去。 凌纤盯着那条胳膊,又看看燕子归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经过前几天的演习,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浑身僵硬已经进化到了面不改色,挽燕子归的胳膊就像挽一根老拐杖。 “公子。”她站在原地没动,“今天换个称呼行不行?别叫我娘子了。” “为什么不让我叫了?”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肉麻了,您每次叫娘子,我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觉得叫什么好?”燕子归居然真的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夫人?内子?还是拙荆?” “能不能正常点?” “心肝儿?卿卿?” “燕子归!” 他愣了一下,忽然把脸凑近,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你方才叫我什么?” 凌纤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直呼了他的名字。放在平时这不算什么,可他算她名义上的雇主。 “叫叫你名字怎么了?”凌纤干脆破罐子破摔,“你天天叫我娘子,我叫你一声名字还亏了?” “不亏。”他笑得更开心了,“以后就这么叫,比叫‘公子’好听多了。” “那你也别喊我娘子了。” “暂时不行,我叫习惯了。”燕子归轻笑一声,“一时半会的,改不了。” 凌纤盯着他那双狐狸眼看了三秒钟,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跟这个人争论,纯属浪费口水。 她遂把手往他胳膊弯里一塞,“走吧。” 他满意地低头看了看凌纤主动挽上来的手,迈开步子。 凌纤诅咒胳膊的主人,这般风流迟早会遭人痛揍。 俩人上午走访镇上失踪少女的街坊邻居。 燕子归说,光问家属不够,得从外围入手。失踪案这种事,街坊邻居往往知道一些家属不知道的事。 因为家属会隐瞒,但邻居不会。 邻居通常只会添油加醋。 两人首先去的是巧儿家附近的一个茶水摊。茶水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姓羊,镇上的人都叫她羊大娘。她在这里摆了几十年茶摊,对镇上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 燕子归往茶摊的长凳上一坐,要了两一壶茶,两个茶碗,然后开始了他的表演。“大娘,您这茶真好喝,手艺实在太好了。”他喝了一口,满脸真诚,“我在盛云京都没喝过这么香的茶。” 那碗茶凌纤尝了,就是很普通的粗茶,还带点苦味。但他那表情,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佳酿。 想当年,自己的演技在岳州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但是在燕子归面前,她甘拜下风。 燕子归的夸奖是那种十分自然又真诚的流露。 羊大娘被燕子归夸得眉开眼笑,“公子您真会说话!普通的粗茶而已,哪能比得上盛云京的?” “大娘谦虚了,茶好不好,不在贵贱,在用心。我一喝就知道您泡茶特别用心。”燕子归说罢又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大口,“对了大娘,我跟内子路过贵镇,听说最近镇上貌似出了些事?” 羊大娘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公子说的是那些失踪的丫头吧?唉,作孽啊。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她掰着手指数:“最早是三个月前,周家的闺女,叫杏儿。然后是上个月,马家的,叫小蝶。再就是翠儿、巧儿,前前后后,算上最近失踪的那个李家闺女,一共五个了。” 五个?! 短短几天,比他们之前了解到的又多了一个。 37.白宿州篇第十一章 “李家闺女?”燕子归放下茶碗,“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羊大娘压低了声音,“李家是镇上宰牛的屠户,他闺女叫小莲,今年才十五。昨天去观音庙上香,到现在都没回来。李家两口子急疯了,去县衙报了官,官差说让他们回去等着,你说这叫什么事?” 昨天?凌纤面色不显,心中一紧。 昨天那个年轻和尚已经被他俩惊动了,还敢作案?还是说,正是因为他们惊动了他,才急着再拐一个? “大娘,”燕子归又给凌纤倒了杯茶,“这几个失踪的姑娘,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比如,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羊大娘想了想:“反常倒是没什么反常……不过巧儿失踪前那几天,我听她娘说,她总往一个布庄跑。” “布庄?” “对,如意布庄。说那家新来了一批好料子,她想去看看。” 燕子归点点头,又跟羊大娘聊了几句,然后结了茶钱,多给了一小块碎银。 “公子,这太多了,万万使不得!” 燕子归笑笑,拉过羊大娘的手,将碎银推入她的手掌,“不多,大娘您收着。您这茶值这个价。” 出了茶水摊,凌纤道:“看来得去如意布庄看看。” “你觉得布庄有问题?” “不一定。但巧儿失踪前总去布庄,说明布庄可能是个接触点。万一净空和尚不是单独作案,有同伙呢?” “的确,拐人这种事,一个人很难完成,得有人望风,有人接应,有人负责搬运。”燕子归点点头,说得轻描淡写,凌纤听得出来,他对这种事很有经验。 对流程这么熟练,看来平时没少干。 如意布庄和观音庙离得不远,尽管门面算不上气派,内里却布置得很精致,柜台上摆着各色布料,墙上挂着成衣样品。 布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打扮得挺利索,一见燕子归进门就迎了上来。“公子想看点什么?小店有新到的云锦,花色特别好!” “老板娘。”燕子归展开折扇,依旧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听说您这儿新来了一批料子?内子想看看。” 凌纤适时地上前,露出一个“对对没错就是我想看”的笑容。 老板娘看了凌纤一眼,又看了看燕子归,大概是被这对“有钱夫妻”的气场震住了,态度更加殷勤,“有有有!小店什么好料子都有,二位稍等,我去后面拿。” 趁老板娘去拿布料的功夫,燕子归在店里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凌纤则假装看墙上的成衣样品,眼角余光扫过柜台后面的账本,还有通往里间的门帘。 老板娘抱着一摞布料出来,摊在柜台上,“夫人您看,这块是带双面刺绣的,这块是缎光锦的,这块是上好的丝料绸。” 燕子归拿起一块料子,摸了摸,状似不经意随口问,“老板娘,您这店里平时客人多吗?” “还行吧,勉勉强强。”老板娘语气带着几分自信,“镇上的人做衣服都爱来我这儿。” “那是不是小姑娘都爱来你这买,我就是因为巧儿妹妹老念叨你们家衣服料子好,这才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放平日里,我才不会大老远跑一趟。”凌纤低头用指头掀着挑,端起一副不怎么好说话的姿态。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及很快恢复了正常,“您是说巧儿啊?唉,是来过几次。她说想攒钱给娘做件新衣裳,每次都来看看料子,问问价钱。最后一次来是……上个月初五。那天她看中了一块藕荷色的缎子,说再攒一个月就够了。谁曾想第二天就……” 她说着叹了口气,眼圈红了几分,看起来是真的惋惜。 燕子归点了点头,又看了几块料子,挑中了一块最贵的,付了钱。最后被老板娘千恩万谢地送出门。 走出老远,燕子归才开口:“老板娘的话,你信几成?” “七成。”凌纤边走边思忖着,“她对巧儿的描述很具体,不像是编的。但她说巧儿最后一次来是初五。初五就是巧儿失踪那天。她记得这么清楚,要么是因为巧儿失踪之后她反复回想,要么是……” “要么是她那天见过巧儿,知道一些没说的事。”燕子归接过话头,“不过不急。先放一放,惊动太多人反而不好。” 回到客栈,燕子归把那块新买的缎子随手递给凌纤,“拿着。” 凌纤接过,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给你做新衣裳。”他说得理所当然,“刚才说了是给内子看料子,买了不带回去,容易露馅。做戏做全套。” 凌纤看着手里那块料子藕荷色的缎子,光滑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跟老板娘描述的巧儿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人故意的。 当天下午,燕子归没有继续走访。 他回了客栈,说是要午休。 燕子归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对着空无一人的后院打了个手势。弹指之间,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便出现在房间里,单膝跪地,动作无声无息。 “主上。” “去查如意布庄的老板娘。”燕子归没有转身,声音冷淡而清晰,“查她的进货渠道,来往账目,有没有接触过扶烟阁的人。还有,查她有没有出过镇。” “是。”灰衣人顿了顿,“主上,观音庙的那个净空和尚……” “继续盯着,先别动他。”燕子归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堆积的奏折上,“网还没撒全,不能急着收。上次让他跑了,这次我要一网打尽。” 灰衣人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燕子归又叫住了他。“等等。失踪少女现在有五个了。昨天又丢了一个,李家屠户的女儿。去查查这个李家的背景,看看跟之前几个失踪的有没有不同之处。” “是。” 灰衣人消失在窗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燕子归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枣树,眉头微皱。五个了。那个年轻的和尚叫做净空,他背后的组织正在加速“收网”,他们也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能让这些人跑掉。 不仅是因为案子本身,更因为在巧儿家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抓着他的袖子声泪俱下道:“萧公子,您是从大地方过来的人,见识肯定更多,您能不能想想办法,究竟怎样才能让我的巧儿回来!” 巧儿娘显然是病急乱投医,看到谁都想当作救命稻草去试试。 可当时,燕子归却应了她。 他很少答应别人什么,但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 燕子归从下午一直“午休”到傍晚,天擦黑 才从房间出来。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少很多,只动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公子,您哪不舒服?”凌纤发现燕子归只要在思考事情,吃饭就会吃得很少。 之前她还以为他是可以为了保持身材,要刻意节食。 “没有。”他喝了口茶水,“在想点事情。” “老板娘的反应太正常了。一个做小买卖的,被陌生人问到跟失踪案有关的事,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害怕惹麻烦、不愿意多谈。但她对答如流,每条信息都清晰准确,甚至还能立马红了眼。” 就像是提前演练过很多次。 凌纤回想了一下白天跟老板娘对话的场景,“那您怎么想的,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我想今晚去布庄看看。”他说,“偷偷去。” “带我吗?” “你猜。” 子时刚过,两人出现在如意布庄的后巷。 燕子归今晚终于穿了一件正经的夜行衣。纯黑色,没有任何花边和银线,腰间也没挂玉佩。凌纤在出发前特意围着他检查了两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会响的东西。 她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公子,您这次是真的听劝了。” “该省的地方省,该花的地方花。”凌纤检查完之后,他放下张开的双臂,“夜行衣不是用来显摆的。” “那您白天穿的那些衣服……” 燕子归眯笑,“白天的打扮是我的审美,不一样。再说了,我这叫妇唱夫随,这么穿才好与你登对。” 罢了罢了……你说什么都对。凌纤也懒得和他再争论,当误之急是尽快查清线索,将那些失踪少女救回来。 布庄的后院不大,堆着几个木箱子和杂物。后门上了一把铜锁,但对于凌纤来说,开一把锁跟开一扇没锁的门区别不大。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铁簪,捅进锁孔,耳朵附上听声,转了几下锁孔就打开了。 燕子归在旁边双手环胸看着,评价道:“看你手法挺熟练,家里专业开锁的?” “以前应急的时候练过。”凌纤轻描淡写道。 凌空教凌纤这招的时候,用一种威胁的眼神警告凌纤这招会了不许乱用。凌纤一度还以为他们家里是祖传的江洋大盗,专门干这行的。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顺利潜入布庄。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库房和账房。库房里堆满了布料,一卷一卷码放得整整齐齐。 账房里的桌上摊着账本,凌纤拿起一本翻了翻,记录得倒是挺详细的。进货、卖出、库存,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燕子归也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忽然顿住了。“你看这里。”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 那是一条进货记录:“七月十五,进货一批,云锦十匹、缎光锦五匹、细支布十匹。进货方:宁乡府恒泰记。” “什么问题?”凌纤将头凑过去。 “日期。七月十五。”燕子归说,“杏儿是三个月前失踪的,巧儿是上个月初五。七月十五正好在杏儿失踪之后,巧儿失踪之前。” 他继续往后翻,又找到一条:“八月初三,进货一批,数量同上。进货方:复州永顺记。八月初三正好在马家小蝶失踪后三天。” 每次失踪之后不久,布庄就会进一批货。 这个频率绝非巧合。 38.白宿州篇第十二章 “嘘——有人要来了!”凌纤非常信任自己的耳朵,她听到响动了。 凌纤和燕子归当即同时噤声,迅速闪到门后两侧。烛火已经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没一会,外头果然隐约有脚步声,只是那脚步声被刻意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出来。脚步声在账房门口停住了。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盏灯笼的光照进来。 “谁在里面!” 是老板娘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白天那个殷勤温和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冷厉。 凌纤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短剑。 就在老板娘准备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老板娘的动作停住了。她探头往外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原来是猫”,然后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纤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燕子归,他正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草药。 “抽屉里找到的。”他把布包递给过去,“你闻闻。” 凌纤凑近闻了闻。甜腻的,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跟观音庙禅房里那种迷香的味道如出一辙。 “是迷香。”凌纤压低了声音,布庄果然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燕子归把布包收好,目光沉下来,“布装可能只是中转站。拐来的少女被藏在某个地方,布庄负责提供‘包装’,给他们换上好衣服,打扮成别的模样,这样运出去的时候不会引人怀疑。每次失踪案之后布庄就进货,进的那些料子,可能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掩护‘货物’的。” 凌纤听罢只觉得遍体生寒。这些少女被迷了心智,被换上新衣服,像货物一样被包装、运输、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而那些买她们的人可能是权贵、富商,根本不在乎她们从哪里来,只知道花银子就能买到一个“不会反抗”的丫鬟,根本不在意他们毁掉的是一个个原本幸福的家庭。 她光是想想这些行径就窝火。那伙人最好祈祷自己别被她单独逮住。要是被她逮住了,高低先上前扇他们几个大比兜。 “走。”燕子归把账本揣进怀里,“今晚的收获够本了,我们先回,明天再决定下一步。” 撤出一段距离后,燕子归戛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安静伫立的布庄。“最多三天。”他的语气是罕见的冷硬,“我要收网。” “李家那个闺女,失踪才一天。如果运气好,她还没被运走。再拖下去,她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燕子归听出了凌纤语气中的焦急,“我心里有数,你一个帮我办事的,怎么反倒比我还急。俗话怎么说来着,皇上不急……好好好,我闭嘴。” 凌纤那一眼很平静,但是包含了很多层意思,比如:你敢说下去试试看,当心本姑娘给你点颜色看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主意挺大,脾气也不小,惹急眼了对他没好处。 第二天燕子归没有带凌纤出门走访。他说他昨晚累倒了,要在客栈休息一天。 凌纤信他才有鬼。燕子归让她休息,那她就休息,反正差旅补贴是按天算的,在客栈躺一天也是五两。 上午凌纤独自去了一趟镇上的集市,跟几个卖菜的摊贩聊了聊。 她这张脸一出现,别人就将她和那个富家公子的媳妇对上了。商贩们都对她十分热情,问她怎地一个人出来了,你家那位呢? “相公近日累着了,我出来买点东西,回去正好给他补补。”这个借口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外在,但都这样了,事态总不至于更坏。 凌纤的演技当然比不上燕子归,但跟市井小民打交道,根本不需要多好的演技。只要表现出对他们生活的兴趣,他们便乐意滔滔不绝地跟你讲。 一个卖豆腐的大姐告诉凌纤,如意布庄其实以前生意一般,这几个月忽然红火了起来,隔三差五就有外地来的大车停在门口,说是来批发布料的。 “批发布料?”凌纤剥了颗大姐给的花生放进嘴里,“一个小镇的布庄,哪来那么多外地客户?” “谁说不是呢,”大姐压低声音,“而且那些大车都是夜里来,天不亮就走。有人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布庄后门有人抬箱子。抬的箱子老大一个,搬上搬下的。你说一批布料,至于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么?” 凌纤谢过大姐,在大姐的推荐之下买了一大捆韭菜。 回到客栈,凌纤把这些信息转述给燕子归。他正靠在窗边看书,听完点了点头:“大车半夜来,天不亮就走,抬的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人。” “反正那老板娘脱不了干系。” “她不单是参与者,也是其中一位策划者。”燕子归笃定,“如果只是被利用,不会在账本上记得那么详细。每一个失踪少女的日期,都能对应上进货记录。这不是被利用的人会做的事。说明她在记录‘业绩’。” 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布庄老板娘,居然是人贩子的同伙。她用布料和笑容做伪装,把一个个活生生的少女变成了账本上的一条条进货记录。 “那我今晚就去端了她?”凌纤想,快一点,说不定那李家娘子就能快点被找回来。 “还不行。”燕子归翻了一页书,“布庄只是中转站。运出去的人,总得有个终点。我想知道那些少女最终运到了哪里。而且,只抓一个老板娘没什么意思,我要抓她们后面那条线,背后的才是大鱼。” 他只是翻了一页书。但凌纤注意到,他眉宇间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 她识趣地没有追问。有些事,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下午,凌纤继续在镇上闲逛,燕子归继续在客栈“休息”。 凌纤知道他肯定没在休息,他在通过她不知道的渠道调兵遣将,收集情报。那些暗卫其实都被凌纤偷看到了,她偷窥的技术可是一流的 。 这些证明他是一个完整的权力体,她只是器具旁边一个临时雇佣的零部件。这没什么不好的,零部件有零部件的好处,不用担责任,不用做决定,按天拿钱就行。 晚饭的时候,燕子归破天荒地多吃了几口。饭后,他放下筷子,没头没尾地抛出了一句话:“等会就收网。” “这么快?不是说要两天把后面更大的线挖出来?” “情况有变。”他擦擦嘴,语气平稳,似乎所有事情都尽在他的掌握,“李家那个闺女,今晚要运走。再不动手,人就出镇了,我等不了。” “那个倒腾迷香的年轻和尚唤作净空,他身上应该还有一些药和账本。然后……”燕子归顿了顿,看着凌纤,嘴角又挂上了那种欠揍的笑容,“然后,娘子陪相公去抓人贩子。” 凌纤已经懒得纠正他了,反正说了也白说,不如多扒两口饭,节省点力气等会打架。“好。”凌纤转眼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尽,“走。” 这一次的抓捕行动比上次安静得多。或许是因为净空和尚上次被他们惊动过,观音庙里多了几分戒备,想来他也不会等着别人再来抓他一遍。 凌纤认为,他们可能转移地点,但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别的地方他们不熟悉,更加不可能轻易犯险。 两人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院禅房,他们分头搜了一遍所有的禅房。 净空和尚都没在里面。 “他们肯定有密室。” 白天的香客早已散尽,只剩下几个小沙弥在清扫庭院。暮钟刚敲过,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夕阳从飞檐上滑落,整座庙宇陷入了一种昏沉沉的寂静,有些让人分辨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 凌纤和燕子归分头在后院搜寻,翻遍了禅房和库房都一无所获之后,他们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后院深处那间上了锁的旧屋。 旧屋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藏经阁”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锁孔周围的锈迹分布得不太均匀,有一小块区域的锈明显比其他地方薄。“这把锁最近被人开过。”凌纤蹲下身,仔细端详锁孔,“锈迹的确是旧的,但摩擦的痕迹是新的,有人在最近几天反复开关过它。” 燕子归站在她身后,轻轻抵住门板,稍稍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燕子归朝身后的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侍卫登时带着两个侍卫守住院门,屏退所有闲杂人等。 旧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灰尘和朽木的气息。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发黄的经卷,经函上落满了灰。 凌纤轻轻拨开一角蛛网,环顾四周,脚步最终停在了最里面那个书架的正前方。 墙角有蛛网,天花板有蛛网,两边的书架之间有蛛网,唯独这个书架和墙壁的接缝处干干净净。 岂不怪哉? 39.白宿州篇第十三章 凌纤伸出手,在书架侧面摸索。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处凹痕,比周围的木头光滑得多,颜色也略深。她顺着那处凹痕往上摸,发现书架侧面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手掌印。 “果然是机关。”她的手在书架各处按压试探,指尖一寸寸滑过木板的接缝。顿时,凌纤的目光停住了。 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的底板和侧板的接缝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木楔,她试着轻触,那木楔是松动的。 “咔嗒。”书架后面的墙壁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动了。整个书架微微一震,边缘的灰尘簌簌落下。 燕子归立刻伸手握住书架的一侧。“一起。数到三。”书架沿着地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凹槽缓缓滑动。滑了大约三尺的距离,书架便不能再往前了。 在它原来的位置后面,墙壁上赫然现出一道暗门的轮廓。门缝极细,与墙砖的纹路巧妙地融为一体,若不是此刻书架已被移开,就算站在它面前也难以分辨。 暗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凌纤摸出细铁簪,在铁锁的锁孔里拨了几下。她的动作极轻极快,手腕几乎没有移动幅度,全靠指尖的巧劲和她的耳朵在分辨。 几息之后,锁芯内部发出“咔”的一声,铁锁打开落进她手心,被她无声地放在地上。 “还是你厉害。”燕子归抱拳,再次见识凌纤开锁功夫,他表示自己彻底心服口服了。 燕子归提议:“以后我要是没钱花了,带你去随便撬一家富商的锁,我们七三开。” “谁七谁三?缺德的事情要少干,别忘了咱俩还在菩萨的地盘上呢。”凌纤友善地婉拒了,她希望燕子归不会那么快就到没钱花的地步,毕竟他还要付自己工钱。 暗门推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那股熟悉的甜腻香味,夹杂着封闭空间特有的闷浊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 那甜味太过浓烈,令人作呕。燕子归抬手掩鼻,嫌弃地皱起了眉。 暗门后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壁上凿了凹槽,挂着油灯,光线昏暗而摇晃,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沿着石阶走下去,空气越发沉闷压抑,那股甜腻的香味浓得像一堵实心的墙,每走一步都头晕。石阶尽头的密室终于暴露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 密室不大,石壁上凿出一排排凹槽充当简陋的架子,上面堆着许多瓶瓶罐罐,有瓷瓶、陶罐,还有几个密封的坛子。 角落里放着几只已经打包好的大木箱,箱盖上贴了封条,封条上写着日期和编号。 今晚不止净空和尚一个人。 还有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门边。两人的袖口都绣着石蒜花的暗纹。 扶烟阁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补邪宗。 据燕子归透露他们的“生意模式”也变了。以前是采补,现在是拐卖,看来魔教也知道转型。 坐在椅子上的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净空,还有多少货?” 净空和尚停下脚步,恭敬道:“回柳护法,这批是七个。加上已经在路上的那两批,一共二十七个。” 柳护法点点头:“明晚之前,这七个也要上路。盛云京那边催了。” “可是这批的药效还没稳固,”净空和尚犹豫道,“上次那个叫什么桃儿还是杏儿的,运到一半突然醒了,差点坏了大事。” “那就加大药量。”柳护法冷冷道,“人变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运到盛云京之前别出事。到了那,别管好歹,自然有人接手。” 凌纤主动分配了这次攻击的任务,低声道:“你看着别让人跑了就行。” 燕子归点点头表示同意,凌纤确实比他能打,他也没有逞英雄的习惯。 密室的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蒲团,蒲团上跪坐着七八个少女。 她们穿着统一的素白长裙,头发披散着,一个个面容苍白,眼神空洞而迷离,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她们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随着角落里那个香炉里飘出的青烟,无意义地摇晃着身体。 净空和尚就跪在香炉前面。他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回头时,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 他猛地站起来,袈裟的下摆带翻了香炉,炉盖滚落在地,里面的香料洒了一地,香烟反而烧得更浓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这是禁区!外人不得擅入!你们这是在亵渎佛门净地!” “佛门净地?”凌纤的目光扫过蒲团上那些被迷了心智的少女,扫过石架上那些装着不明药物的瓶罐。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还好意思讲啊!你把拐来的姑娘藏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倒是不怕亵渎。” 净空和尚被呛住,神情扭曲了一瞬。他后退一步,手伸进袈裟里,似乎在摸什么东西。 凌纤自然不会给他机会,她一步飞跨过半个密室的距离,右臂如鞭挥出,五指精准地扣在净空和尚的后颈。净空和尚只觉得颈后一阵酸麻,身体失去控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净空和尚挣扎了几下,按在颈后的那只手看似轻巧,力道却恰到好处地压制了他所有反抗的余地。 净空和尚想跑,被凌纤一把揪住衣领,粗暴地按死在地上。 “柳护法救我!” 柳护法反应过来了。他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个女子。 看样子,她就是那个前些天来镇上“探亲”的年轻妇人,外地富商的新婚妻子。柳元德记得当时手下传来情报,说她看起来没什么武功底子,跟在丈夫身边小鸟依人的。 情报来源是镇上茶馆的羊大娘,说她亲眼见过萧少夫人挽着萧公子的胳膊逛街,看着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柔弱?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柳元德直接在心底把情报来源判了死刑。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对短刀。 与此同时,门边的黑衣人也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骇人的冷光。 净空和尚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想往后退,可他身后就是墙,他退无可退。 凌纤瞥了他一眼,净空和尚就乖乖闭嘴了,他认怂。主要是怕再惹恼了凌纤,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门边的黑衣人还未看清凌纤那一剑是怎么过来的。只听到一声极细的破风声,他右手的弯刀就被撞飞了出去。 刀身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扎进了地下,刀柄嗡嗡震颤。他的虎口一阵发麻,低头一看,虎口裂了,血流了满手。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凌纤的剑柄戳进他颈侧,位置精准。 他便眼前一黑,往侧面倒了下去,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再无声息。 黑衣人的弯刀从脱手到倒地,前后不过瞬息。 柳护法瞳孔骤缩。 这些年他也经历过大小数百战,却从未见过身法这么快的人。干净利索的同时,力道竟也能做到分毫不差。 柳元德见状不再犹豫,他双刀齐出,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刀取咽喉,一刀取小腹。 此乃他的成名绝技“双蛇缠绞”——一刀实接一刀虚,虚实之间变幻莫测,撩人眼目。很少有人能同时防住他的双刀进攻,因为防咽喉必须退,防小腹必须进,人在反复进退之间必露出破绽。 凌纤侧躲了一下,幅度不大,主要是想试探一下柳元德的功力火候。 柳元德的刀锋擦着她的衣领和腰带划过,距离她的身体不到一寸。他清晰地看见刀锋上自己的倒影,可他刀锋触只刮了些空气。 等他再反应过来之时,她便干脆利落地击中他的右手。 一柄刀脱手,柳元德咬紧牙关,左手刀变招横扫,刀势凌厉,带着淬毒的乌光。 凌纤弯腰躲过,侧接上踢腿,这一腿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柳护法身体躲过去了,但是左手刀被踢中,连带着身子的重心也歪斜了,他竟先露出了破绽。 这种关键时机凌纤怎愿错过,她瞅准间歇,短剑直取他命脉,最后抵在了他的锁骨与喉结之间的那个凹陷处。 柳元德大口喘着气,看着面前这个连衣摆都没弄皱的女子,猝而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呼吸一滞,他整个人的气力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柳元德仰视着凌纤。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起来阴恻恻的。 她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凌纤随及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净空和尚。 净空和尚手里的香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还在袅袅冒着残烟。 他的脸白得像新刷的墙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刚才那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柳护法他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扶烟阁?”燕子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们的宗主现在还躲在西边不敢回来,你们倒是胆子不小。” 燕子归走上前,从净空和尚的袈裟里搜出了一把匕首、一个香囊和一本小册子。他翻开册子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随即合上,递给身后的侍卫。 “带走,留活的,我还有话要问他。” 凌纤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她本想按照先前的设想,狠狠赏这人大比兜,可看着他那副恶心猥琐的样子,她觉得打他脸才是给他脸了。 净空和尚被拖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你们不知道我身后是谁的人!” 凌纤走向蒲团上那些少女。 少女们对方才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她们甚至没有意识到房间里多了好几个人。 她们跪坐着,头脑轻微摇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年纪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脸颊上带着一点属于孩子的圆润弧度,但那双眼睛已经空得不像活人了。 凌纤屏住呼吸走到香炉前,一脚踩灭了还在冒烟的残香,蹲下身,手指在那个最小少女的鼻子底下探了探。呼吸还在,带着迷香特有的甜腥气。 她又翻开少女的眼睑看了一眼瞳孔。少女瞳孔涣散,对光线没有反应。 “来人。”燕子归吩咐,侍卫们已经等在了密室门口。第一个侍卫跨过石阶跑进来。 燕子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把密室里所有东西全部查封,证据分类登记。这些姑娘找大夫诊治,再去县衙报备,通知家属来接。” 侍卫们应声而动。 “云朵。”燕子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表情肃穆,“这间密室至少存在了好些日子,说不定比净空来观音庙的时间还早。庙里其他人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那就说明庙里还有其他人在帮他遮掩。”凌纤的目光转向石阶上方那扇暗门的方向,“或者是帮扶烟阁遮掩。” 这些油灯不是后来加的,密室也不是净空建的。这间密室凿在观音 庙的地基之下,很可能在庙建成之前就已经存在。有人在建庙之前就规划好了这个地下空间,然后把庙堂盖在上面做掩护。 他们要查的不仅仅是一个拐卖案的窝点,而是一个从建立之初就为犯罪行为服务的地下据点。 “调一队人,把这座观音庙从头到尾翻一遍。所有禅房、佛像,甚至是每一块松动的地砖。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密室。另外,查一下观音庙是哪一年建的,当初的施主是谁。” 侍卫问:“要通知方丈吗?” “不用通知,直接查。方丈如果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侍卫们正在小心地将那些少女一个个扶起来,用大氅裹好,搀扶着往石阶上走。少女们脚步虚浮,有人需要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强迈步。还有的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被侍卫背在背上。 凌纤站在密室里,看着最后一批侍卫把证据箱抬出去,这才转身吹灭了壁灯。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跨上石阶,将暗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凌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们都还那么年轻,有的可能永远都无法完全恢复。即便日后身体上的毒解了,心里留下的创伤怎么办呢? “走吧,”燕子归说,“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如意布庄的后门已经被暗卫围住了。 老板娘的真名叫孙月娘,扶烟阁的内门弟子,她正被按在后院的台阶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们这群强盗!我要报官!你们冤枉良民!”她尖叫着,“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报官?你还想报什么官?还以为谁能护着你。”燕子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孙月娘,扶烟阁内门弟子,负责刘家镇中转站。去年九月入伙,负责以布庄为掩护,将拐来的少女换装打包,伪装成布匹运往盛云。”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正是昨晚在布庄账房找到的那账本,“这账本上,一清二楚记录了你每一次‘出货’的日期和数量。” 孙月娘停止了尖叫,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燕子归合上账本,他说话的语调轻柔,吐字缓慢却让人脊背发凉,“那些被你装进箱子里的少女才是真的冤屈?你就没想过,她们被迷了心智、塞进箱子里、像货物一样运走的时候,她们也会害怕。你心里明白迎接她们的将会是什么。” 那些少女们会沦为富商贵人的玩物,变成彻底失去意识的物件。 “我算不得主谋,”孙月娘颤声道,“我只是负责中转,我……” “我不在意你不是主谋。”燕子归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主谋在盛云京。你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过同样不可饶恕。” 他挥了挥手,暗卫将孙月娘押了下去。 接着,暗卫在后院的地窖里找到了两个大木箱。 正是今晚要运走的那批“货”。木箱被撬开,里面还蜷缩着两个少女,一个约莫十六岁,另一个只有十三四岁,都被迷香熏得神志不清。 凌纤帮着暗卫把她们抬出来,用大氅裹好。 天亮的时候,县衙的人终于来了。 准确地说,是县令带着一群衙役,满头大汗地赶来了。那县令是个圆脸的中年胖子,一路上帽子都跑歪了,看见观音庙门口站着的黑衣暗卫时,腿一软,差点跪下。 “下官刘家镇县令钱大有,拜见……” “得了。”燕子归抬手打断他,语气不耐,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心情糟糕透顶,“钱县令,镇上失踪少女的案子,已经破了。被拐走的姑娘都在庙里,天亮后通知家属来接。” 钱大有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这种案子要是在他的地盘上不了了之,他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现在上头派人亲自来破了案,他简直是捡了条命。 “净空和尚和布庄老板娘已经被控制,押在县衙大牢。这两个人,你负责看好了。”燕子归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若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燕子归这几天越来越不像他了,凌纤知道,那个笑容常挂在嘴边的燕子归也只是他的众多面孔中的一面而已。 “是是是,下官一定严加看守!” 天色大亮的时候,家属们陆陆续续赶到县衙。 巧儿娘得知消息后第一个赶来了县衙。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扑过去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巧儿被母亲抱住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她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认出了面前的人是她娘亲,那个会给她做葱油面,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娘亲。 陈母看到翠儿的时候,愣了一瞬。紧接着这个干瘦的中年妇人,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翠儿虽然神志还不太清醒,但被母亲抱住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母亲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娘……” 李家的小莲年纪最小,被扶着走出来的时候还站不稳。 李屠户和妻子在门口等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这个杀了几十年牛的汉子嚎啕大哭,声音大得县衙外头的街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家镇失踪的五个少女,除了最早失踪的杏儿已经被运出暂时无法追回,剩下四个全都回来了。 救出来的不止四个。从观音庙里被救出来的少女,多出来的几个应该是从外地拐来的,她们的家人在哪里,还需要慢慢查。 凌纤在一旁站了良久,看着那些至亲重逢的场面,胸口有个地方闷闷的难受。 40.白宿州篇第十四章 “哟,感动了?”他这般说话,语气变得欠欠的。 燕子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凌纤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故意晃了晃。 他已经快速换掉了夜行衣,穿回那件竹青色的锦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看起来又是一只高贵的花孔雀。 凌纤吸了吸鼻子,迅速调整好表情,“我只是在想,破了案子有没有赏金。” 燕子归呵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她手上,“喏,赏金算不上,这是本公子私下奖励你的。” 凌纤掂了掂,至少三十两。“谢谢公子!公子出手大气!”凌纤咧嘴笑了,财迷看到银子,想憋也没法憋住。 “瞧瞧你这点出息。”燕子归的狐狸眼弯了,这让凌纤觉得不妙,只见他话锋一转,“跟我就不用客气了……娘子。” 果然,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这次凌纤忍住没有翻白眼,“再敢叫我娘子,一次加收十两银子。” 燕子归听罢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跟家人团聚的少女们,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边叫娘子一边偷看自己反应的混蛋。 这个人,虽然嘴欠,但他实实在在地做了件人事。 至于占自己的便宜的这笔账,她记下了,回头再和他算。 刘家镇的案子结了。镇上失踪的少女全部找回,其中扶烟阁的左护法柳元德被押送盛云京刑部大牢。 县衙的钱县令亲自送到镇口,千恩万谢,差点当街给燕子归磕一个,被燕子归面无表情地拦住了。 “钱大人,我家公子不喜张扬。”凌纤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昧着良心,“烦请您好生照顾那些被拐的姑娘。” 燕子归听到“我家”二字,觉得颇为受用,赞同地点点头。 “一定一定!我已经派人去附近乡县问询失踪人口了。定然为她们找到家人,不负所托。”钱大有连连作揖,帽子又歪了。 回程的马车上,燕子归又变成了那副散漫的样子。靠着软榻,折扇轻摇,时不时对外面的风景发表一番高论。 “那座山长得挺有意思的,像只趴着的乌龟。” “那棵树歪得很有格调。” “前面那个茶摊的旗子颜色不错,姜黄色搭配黑色,别有一番韵味。”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有。”凌纤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的乌龟山,“我在看那座山,确实挺像乌龟的。尤其是那个山头,像乌龟脑袋。” “是吧?我就说像。”燕子归似乎很满意她的认同,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山头其实更像一只回头看路的乌龟。你看它脖子扭的角度……” 凌纤又好气又好笑,但不得不承认,经过他这么一描述,那座山确实越看越像一只回头看路的乌龟了。 沉默了一会儿,燕子归冷不防开口。 “娘子。” 这个称呼来得太突兀。不是燕子归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他说得很认真。 凌纤转头看他,燕子归也在看着她。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间,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公子您该不会真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了?”凌纤挑挑眉。 他没有反驳,只是靠回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许久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谁知道。” 随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外的阳光渐渐偏西,透过纱帘的光线变成了暖橙色。 凌纤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倏地,燕子归又开口了,“那个杏儿,最早失踪的那个,已经被运到盛云京了。” 凌纤睁开眼:“能追回来吗?”她只关心这个。 “能。”他的语气很干脆,“上面已经在查了。顺着净空和孙月娘的供词,应该能找到接手的人。”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燕子归面色严肃,“盛云京那边的情况,比镇上复杂得多。拐卖少女这条线,背后牵连着一些不太好动的人。” “比如?”燕子归没回答,凌纤从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意。那个“不好动的人”,大概是他博弈的对手。 凌纤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也不该问那么多。 “等有机会到了盛云京,”燕子归忽然转头,“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去哪?” “那都行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这辈子去过盛云京吗?御街,还有盛云京最有名的迎客楼——那家的八宝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这个人怎么转头就开始推销八宝鸭了。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迎客楼?”凌纤礼貌性地表现出了兴趣,“比我们上次在客栈吃的还好吃?” “那家跟迎客楼比,就是路边摊。”燕子归一脸不屑,“我到时候带你去吃,不限量。” 凌纤咧嘴笑了,“燕公子,听上去您这是在收买我。” “不。”燕子归纠正道,“跟我搭档的人,得吃过迎客楼的八宝鸭,才算正式入门。” “那我之前这半个月算什么?” “考察期。”燕子归笑得眼睛弯起来,虽然他那双狐狸眼本来就是弯弯的。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 两人在官道边的一个驿站停下来,准备歇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驿站不大,但还算干净,院子里拴着几匹驿马,大堂里坐着几个过路的商旅。 燕子归要了两间上房,然后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鸡、酱牛肉、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小葱豆腐汤。 凌纤就负责埋头吃饭,燕子归却只动了几筷子,就一直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公子,你不饿?”凌纤知道燕子归现在准是又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有的没的,他心里有事就吃不进东西。 “不太饿。”燕子归放下筷子说道,“今天在布庄搜出来那些东西里,有一封信。” 凌纤停下筷子,示意他接着说。 “净空和尚写给盛云京那边的。信里提到了一个人,福安当铺的朝奉,姓吴。信上说,盛云京那边要的‘货’,由这位吴朝奉负责接收。” 燕子归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福安当铺是盛云京最大的当铺之一。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跟扶烟阁有勾结。之前我派人查过几次,但没有抓到直接证据。这次净空和尚的信,应该能把这条线坐实。” 燕子归理了一下右手的袖口,“总之,我已经让人盯紧福安当铺了。” “所以你接下去直接去盛云京,不回岛了?” “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燕子归紧接着又道:“我只是回去处理点事。处理完了,还得回岛。”他把茶水喝完,站起来,“你就在岛上好好待着,别想着跳槽跑路,我预支一个月的月钱给你。” 燕子归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了,那件雪青色的裙衫,你留着穿。还有那块藕荷色的缎子,让人给你做身新衣裳。” 说完他就上了楼。 凌纤把红烧鸡块塞进嘴里,使劲嚼。 算了,她也别想太多。 翌日,凌纤往包袱里塞干粮,燕子归临别前塞给她一大包蟹粉酥,说是给她路上吃的。 “怎么,舍不得我了?” 凌纤晒笑,“我是惋惜不能接着挣那五两差旅补贴。” 燕子归轻嗤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她:“这是到月底的银票,说好提前支给你,我说话算话。” 凌纤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喜人。她满意地将钱收好,“行,那我走了。” “你怎么还站着不走?等着我送你?” 凌纤翻了个白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镇口走去。迈开长腿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燕子归的声音。 “路上小心!” 她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官道两旁银杏树的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凌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过官道的弯道,人被树影吞没了。 燕子归站在马车旁,目送了良久。 “王爷。”温如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您已经站了快一盏茶了。车马都备好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 “如玉。” “在。” “她刚刚是不是走得有点太干脆了?” 燕子归没有等温如玉给他回答,只是摇头轻轻笑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又往官道尽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打着旋落在车辙上。 “启程。”他放下了车帘。马车辘辘启动,盛云京方向驶去。 官道上,凌纤独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秋风凉爽,天色还早,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在哪落脚。 来时坐的是燕子归那辆铺着软垫的豪华马车,回去全靠两条腿,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她也不急着赶路,反正回宗门也没什么事,燕子归不在,想想还挺清静。就是可惜蹭不上他的饭了。 她摸了摸包袱里的那包蟹粉酥,决定省着点吃。这个比驿站的面饼强太多了,一顿吃完了接下来几天都得啃干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官道转弯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风从林间穿过,带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什么东西在调整位置时,衣甲与兵器轻微碰撞的声响。 仅仅发出了极短粗的一声振动,像是有人察觉自己被发现了,迅速按住了晃动的剑柄。 凌纤双眼微眯,有人在前面埋伏。 劫匪不会有这么干净的动作,他们是粗人,走起路叮叮当当的,隔半里地就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而这个人只发出了一声响,然后就彻底安静了。说明他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并且立刻做出了调整。 这才出岛多久,难道自己又被什么人盯上了?不知道这人跟了多久了。 凌纤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左手却已经不自觉地调整了包袱的位置,让右手随时能抽出来。 转过弯道,凌纤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路中央,他穿着一身短打,料子和款式都很普通,是官道上随处可见的旅人打扮。 他的背着一把用粗布裹着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绳。长相也普通,五官端正但不突出,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注意。 但他的站姿暴露了很多问题。一个普通旅人不会站在官道正中央。更不会在听到脚步声之后,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傻定定地站在那里,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 凌纤停下了脚步,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姑娘可是镇海山弟子?”男人率先开口了,声音低沉且客气,像是单纯在问路。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不太相符,听着浑厚,远不如那张脸年轻。 “非也。”凌纤回答。 她只是镇海山的外门杂役,现在做了燕子归的随从但是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弟子,尽管这样否认是有些牵强了。 “姑娘就别蒙我了,我有眼睛,会自己看。”男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凌纤注意到,他在抬头的瞬间,目光已经从她的脸扫到了她的肩膀、手臂、膝盖。 他正在评估她的功夫,一个寻常问路人不会这样从上到下扫视人。 “你谁啊?”凌纤此时感觉有些烦躁,那种像狗屁膏药一样穷追不舍的感觉又来了,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回答眼前这个人的问题,那他定然会缠上自己。 “贵阁有一位姓燕的内门弟子,”男人的语气依然客气,“听说前些日子来了刘家镇,姑娘可知道他此刻在何处?” 原来是找燕子归的,凌纤松了一口气,但觉得更烦了,有仇找他去啊,找自己干嘛?她又不是什么公子,自己看着难道像男人吗?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伪装成一个普通百姓,可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一名杀手,武功不弱。 “什么燕公子?”凌纤摆了摆手,“我不认识,没听过。”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饱含失望,像是对自己的运气感到无奈。 “那可惜了,我找了他很久。”他说出这句话,眼神却死死盯着凌纤。 凌纤的眼光扫过着他背上的那把剑,这把剑可不是什么摆设,是正儿八经见过血的。剑鞘末端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率是被暗器划的。 能躲过暗器的人,反应速度和感知力都是顶尖的。 “你是来找他麻烦的?”凌纤试探问道。 “姑娘好眼力。”男人转过身,重新面向她。 “在下姓韩,家中排行第七,名叫韩七夜。江湖人送代号:童脸狼。今日只为姓燕的而来。” 41.白宿州篇第十五章 “我本不想杀无关之人。”他的手指按上了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一圈一圈地缓缓收紧,“可惜姑娘不说实话,我对不诚实的人深恶痛绝。” 不是吧大哥,这又是闹哪出呢?想杀人你可以直说啊,何必费劲吧啦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也不好意思了。”凌纤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干脆道:“燕子归是我的雇主。他还没给我发下下个月的月钱。你把他杀了,我以后管谁要工钱?” 他爹的,这厮一上来就妄图断她财路,忒不厚道。 亏这人在江湖上混这么久,一点规矩都不懂。 凌纤扔掉包袱,抽出短剑指着他。 韩七夜的眼角跳了一下。倒不是害怕面前这个看起来虎了吧唧的姑娘,而是他行走江湖多年,头一次遇到一个连正经武器都不拿的对手。 她手里那柄短剑看着和玩具似的,比他的剑短了一大截,感觉随便一剑劈下去就会断成两截。 他并不敢掉以轻心,尽管面前的姑娘站姿随意,却也逸散出内力。他现在还分辨不出是她哪个门派的,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敢问姑娘名讳?” “云朵。” 韩七夜没有在这个名字上纠结太久,迅速出招。 长剑破风而来,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弧线,疾如奔雷,一剑直取咽喉。 韩七夜在出手前就已经算好了距离、角度、风速,甚至连她最可能闪避的方向都预判好了。 凌纤后撤半步,短剑横挡。剑锋从她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 她注意到了韩七夜手里的剑。那把剑露出了全貌,剑身乌沉沉的没有光泽,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雪花纹。 此乃一把上乘玄铁剑,拥有削铁如泥的锋利。 “好剑!”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韩七夜没有回应她的称赞,第二剑已经蓄力挥出。此次是连环三剑,一剑紧接一剑。凌纤手中的短剑本就短了一半,不敢再硬接,只能闪避。 她侧身躲过第一剑,拨开第二剑的剑脊,第三剑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向后仰去,剑尖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她顺势一个后翻拉开距离,落地时脚尖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韩七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四剑紧追而至。这一剑不再试探,是真正可以夺命的杀招——剑尖化作三点寒星,分别指向她的咽喉、心口、小腹。三点寒星闪着冰冷的光,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凌纤的瞳孔微缩,她已认出了这套剑法,“追魂剑”,哥哥教过自己这个,据说是前朝一位将军从战场上悟出来的,融合了长枪的穿刺、弯刀的劈砍和匕首的突刺,专门用于在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 这套剑法因为太狠太绝,被江湖正派联合封禁,没想到今天在一条无人的官道上又看到了。 她硬接了第一剑的剑尖。 短剑精准地击中剑尖侧面,那股刁钻的力道被引偏了一寸。剑尖贴着她的锁骨划过,在衣领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第二剑她躲不开了,短剑太短,追魂剑的剑势太快。剑尖没入她的左肩,刺穿了她的肉和骨,从肩后透出来。 那一瞬间的痛感是冰凉的,如同被一根冰锥刺穿,紧随其后才是火烧般的剧痛。 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染红了她肩头那片的布料。凌纤在被刺中的同时做了一件事,她收紧了左肩的肌肉,开始力较丹田。 韩七夜拔出剑,剑尖带出一串血珠洒在地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一剑他本以为会刺中她的心脏。 她在最后一刻侧身偏了那么一点点,并非单纯的运气好,是她精确的判断力帮她把致命伤变成了贯穿伤。 凌纤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判断出剑势的最终落点,然后做出最小幅度的位移。这是一名成熟的剑客才有的直觉。 她没有等伤口止血就反手挥出短剑。韩七夜横剑格挡,骤然之间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透过剑身传到他虎口。他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剑身剧烈震颤,差点脱手飞出。 这个姑娘之前一直在闪避,原来不是不想还手他,她在观察,并等待反击的时机。 她观察他的剑路,观察他的习惯,观察他的呼吸节奏和出剑的节奏,方才已经摸透了七七八八了。 两人同时出手。韩七夜的长剑刺向她的咽喉,她手中的短剑直刺向他的心口。两个动作都是直奔要害,都快到了极致。 但在最后一瞬间,韩七夜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他的手腕在剑刺出的同时突然翻转,剑柄末端弹出一截短刃,直攻她的腹部。 我艹啊! 这特么还是一个连环套。这个童脸狼真正的杀招不是剑尖,是隐藏在剑柄里的暗刃。这招他从不轻易用,所有见过这一招的人都死了。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令人猝不及防。 凌纤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她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截短刃仍然划开了她的右臂,衣袖裂开,血从裂口中渗出。她连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 韩七夜没有继续追击。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剑柄中的暗刃。他的呼吸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 她也受伤了,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半分。他用了追魂剑,用了暗刃,用了连环套,而这些招式他平时只需要用其中一种就能解决目标。三种并用,对方只是被划伤了右臂,刺穿了左肩。 “韩某行走江湖多年,姑娘的身手,绝不是什么‘云朵’。”他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柄短剑,也不是由一般的精铁制成,竟然能接下他的玄铁。 凌纤懒得废话,主动出手发起猛攻,她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凌厉。她的身法和之前的招式完全不一样,短剑在她手里变成了一道残影,每一击都直奔他的重要穴道,快到他只能勉强格挡。 剑与剑交错之间,火星四溅。 韩七夜被她逼得连退数步。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 她的剑太短,在极近的距离里,他的长剑反而施展不开。她每一次闪避都在往他怀里钻,每一次格挡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像蛇一样滑不溜手,贴身搏斗,他稍一不留神就完了。 韩七夜大喝一声,剑招陡然变化。追魂剑最后一式,“万象俱寂”。 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内力,剑身嗡鸣,连空气都被劈得微微扭曲。官道上的落叶被剑风卷起,在空中碎成齑粉。 凌纤脚下一错,身形不退反进,钻入韩七夜怀中。剑锋贴着她的后背划过,削断了她束发的木簪。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在剑风中飞扬。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短剑精准地击中了韩七夜握剑的神门穴。 韩七夜只觉手腕一阵酸痛,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长剑脱手飞出,插进了地里,剑柄嗡嗡颤动。 凌纤的短剑抵在韩七夜的咽喉上。 说时迟,那时快,韩七夜左手飞速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匕,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她的腹部。 他这一刺没有任何预兆,连肩头都没有动,他就是故意用自己的右手做诱饵,换取左手最后一击的机会。 凌纤向左急闪,短匕擦过她的肋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出。 这个腌臜歹人!怎么还藏了匕首! 她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背撞在路边那棵银杏树上,落叶簌簌而下。 韩七夜站着。他的右手已残,他的左手还能用。他捡起地上的短匕,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凌纤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你很厉害,也很可恶。”韩七夜站在她面前,他举起了短匕,刀刃反射出刺目的光。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时,他的左手被一只回旋镖射中 官道上,一个女子正疾步奔来。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宽袍。头发随意挽起,几缕银丝夹在黑发中,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尘土。 她的脸说不上多引人注目,生着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韩七夜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地,身形飞快向后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中,连插在银杏树干上的玄铁剑都没有取走。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帮自己,却为什么放跑了那个杀手? 凌纤捂着肋部的伤口,靠着银杏树缓缓滑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沙土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凌纤看着那个灰白宽袍的女子走近,想开口说一声谢谢,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了回去。肋部的伤口被咳嗽扯动,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那女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伸手握住凌纤的手腕,把了把脉。 她的手指干燥而稳,指腹有茧子。 片刻后,女子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排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她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倒出一些药粉洒在凌纤肋部的伤口上。药粉落上去的瞬间,伤口周围灼热的痛感被一种清凉的感觉取代,让人好受了不少。 “多谢前辈。”凌纤终于缓过气来,声音还是非常虚弱,好在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女子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她一边包扎一边开口,语气淡然,“不必谢我。” 凌纤有些尴尬地扯开嘴角笑了笑。</ p>女子包扎完毕,修长的手指在绷带末端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凌纤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云朵。”凌纤下意识地报出了自己的假名。 女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凌纤有一种已经被看穿的感觉。 那种被人戳穿谎言的难堪,更接近自己小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回家发现哥哥坐在院子里等着她,什么责备的话都不会说出口,只是睨了她一眼。 “行,云朵。”女子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追问真假,只是站直了身体。凌纤这才发现她身量并不高,站姿却极其端正,阳光在她身后铺开。 “你那几招,”女子开口,“剑法已经初具雏形,只是未成体系。有高人传授你武艺,只是你的实战经验还是太少。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把半开刃的剑,确实是块好材料,却还不够尖锐,需要更多的锤炼。” 凌纤没有说话。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她的武功大多是哥哥教的,但是自己未曾领悟出什么剑义。 那些功法也是哥哥嚼烂了,揉碎了教给自己,逼迫自己日日夜夜练得纯熟,但是那些招式为什么会这么设计,凌纤以前从未特别认真思考过。 她对剑法也说不上来多感兴趣,刘其中六成是哥哥赶鸭子上架,只有三成是自己愿意去琢磨琢磨的,因为她不想在哥哥面前太丢脸。 还有一成源于小时候的凌纤励志长大以后要去闯荡江湖当大侠。 跟真正的高手过招时,这种缺陷就会被放大,比如刚才韩七夜使出的追魂剑,如果她的招式体系更完整,不至于被他最后一招生生翻盘。 她靠本能反应能接住八成,但剩下那两成,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叫沈素。”那名女子道:“是镇海山的内门长老。这次下山是去收集几味岛上没有的药材,路过此地,熟料撞见你,相逢既是有缘,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镇海山的内门长老沈素。凌纤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来镇海山好几个月,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外门弟子跟内门长老之间隔了八百个层级,她没听过也很正常。 凌纤丝毫不怀疑对方是货真价实的镇海山长老——能一眼看穿她的武功底子,能用一枚回旋镖就废掉韩七夜左手,实力不虚。 “可是前辈,”凌纤垂眸嗫嚅,“我已经有师傅了,就是传授我武艺的那位……” “我又不是让你拜到我门下就和你前头那位一刀两断。”沈素言语直接,“我刚才说过,你的剑招已经初具雏形,但是还未能完全成型,那便说明你还有所欠缺。” 凌纤被堵得哑口无言,这位长老看起来没有什么波动的感情,但自己能感受得到她其实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要不然怎会乐意出手帮她。 哥哥曾经说过,武林中的师傅收了徒弟,就会一心一意为了徒弟好,有甚者,关系比父母还要更加亲近。 沈素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股药草味又随之飘了过来。 “我不在乎你以前是谁,也不在乎你来镇海山有什么目的。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学,只要你愿意,我当将本事毫无保留传授于你。” “以你的底子,如果不继续精进,碰上更厉害的,你能打掉他的剑,但打不赢他的人。倘若下次你再遇到他,他不会再留手。下次你再受伤,我也不会恰好路过。” 凌纤默然无言,她眼前又闪过刚才跟那个童脸狼交手的每一幕,追魂剑最后一式的剑锋擦过她的后背。 她差一点就赢了,可差一点就是还没有打赢。她不够强,她承认自己的确是差了些东西。 凌纤抬头看向沈素。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人,给她包扎伤口,替她赶走了杀手,说要收她为徒。凌纤对她有一种天然想要亲近的渴望。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不带同情和怜悯,只有一种朴素得近乎倔强的认真。仿佛在说:这块好材料放在这里不磨就可惜了。 “多谢师傅愿意为我授业解惑。”凌纤说,“但我……。” “说。” “我还得继续给燕子归当随从。他给的月钱太多了,我还不想辞工。” 沈素愣了一下,笑了。“燕子归?那个带了一船衣服上岛的孔雀精?”沈素站起身来,伸出手将凌纤扶起。她的手劲温柔又有力。 “那就说定了。从今天起,你云朵,就是我的徒弟。” 凌纤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沈素转身往官道前方走去,就这么走了一阵,她忽然侧头问了凌纤一句:“对了,燕子归给你的月钱到底是多少?” “……一个月一百两。” 沈素的脚步顿了一下,了然地点点头。 42.白宿州篇第十六章 凌纤的衣袖被割得稀烂,右臂绑着临时绷带,肋部缠着白布,左肩一个被剑刺穿的血窟窿,衣摆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头发散了一肩,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 这一副惨烈的模样把守门的弟子吓了一大跳。 好不狼狈。 守门弟子以为来了逃难的,差点没放她进门。还是沈素从袖子里摸出长老令牌晃了一下,守门弟子这才一边行礼一边让开,目光还忍不住在凌纤身上多停了两秒。 “看什么看?”凌纤有气无力地瞪了守门弟子两眼,“没见过人打架啊。” 守门弟子:“……”这姑娘真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火药了。 沈素领着凌纤往内门深处走。镇海山的主岛中央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名唤“望海峰”,内门长老的洞府大多依山而建,错落在不同的高度上。 沈素的住处不在峰顶,而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地方,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小院,院门上连块匾都没有,只挂着一串风铃。 推开院门,满院都是种植的草药。 墙根下种着当归和黄芪,石缝里长着野生的薄荷,晾衣绳上挂的是一排正在阴干的草药束。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进来。”沈素跨过门槛,随手把从山下采的几味药放在石桌上,“把衣服脱了。” “啊?!哦。”凌纤差点忘了大家都是女人。 “我给你上药。”沈素推开里屋的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单的药室,靠墙一架药柜,几十个小抽屉上贴着标签:三七、红花、没药、血竭…… 正中央一张木榻,上面铺着干净的白布,旁边矮几上摆着一排银针和几个瓷瓶。“你身上三道伤,两道是剑伤,一道是暗刃划的。虽说我已经给你简单处理过了,但伤口里还有脏污。不清理干净,明天就得化脓。” 凌纤只好乖乖坐在榻上,把破破烂烂的外衣褪到腰间。沈素端着一盆温水过来,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先清理她肩上的贯穿伤。动作利落而轻柔。 沈素一边进行着手上的动作,一边问:“你身体的脉象很奇怪。”她斟酌着用词,“像是还在娘胎里面的时候,就被刻意下了毒。” 凌纤也没有打算瞒着沈素,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凌纤还是对沈素有着下意识的信任。“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吃药压制这种毒了,师傅您能有办法解毒吗?” 沈素直言:“你身上这个毒我从未见过,下得非常有水平,单凭我恐怕是解不开的,想要解这种复杂的毒,估计得亲自去药龙山。” “别动。” “……疼。” “废话。剑捅的能不疼?有本事下次别让人捅。” “我也不想被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捅两刀。”还不是怪燕子归,那童脸狼是来找他麻烦的,结果他没出场,反倒害自己受了伤,遭了罪。 等他回来非得找他算账,这一架必须得算在他的头上才行,自己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沈素没理她,清完凌纤肩上的伤口,又处理右臂的划伤,最后是她肋部那道最长的口子。 韩七夜的短匕从肋骨侧面划过,刀口很长,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红。沈素凑近看了看,从药柜里取出一罐墨绿色的药膏,用竹片挑出来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凌纤浑身一抖,那药膏凉得惊人,像是把冰块敷在了伤口上。 “此乃何物?”凌纤好奇地看着那罐墨绿色的药膏。 “自己配的药。主料是三七和冰片,加了十几味辅料。”沈素一边敷药一边随口报药名,“三七化瘀,冰片清热,血竭生肌,没药止痛,还有一味海螵蛸。” “就是乌贼骨。研磨成粉之后能收敛伤口,对剑伤特别好。”沈素敷完药,取过一卷干净的白布开始缠绷带,“岛上别的不多,海螵蛸满海滩都是。我刚来镇海山那年捡了一大筐,晒干了存到现在还没用完。” 凌纤低头看着沈素在她肋部缠绷带。绷带缠得松紧正好,既不会紧到影响呼吸,又足够牢固不会滑脱。 凌纤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习武要是受了伤,就是哥哥给她包扎,他手劲贼大,有时候能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师傅,你包得比他好多了。” 沈素没有追问凌纤口中的“他”是谁,自顾自从药柜里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递过去。“内服的。一天三次,每次两颗。连服七天,伤口才好的快。” 凌纤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吞了下去,药丸只是擦过舌头就苦得她直皱眉头。 “苦就对了,说明有效。” “沈师傅,这个道理是谁教你的?” “我师傅说的,你的师祖说的。”沈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处理自己沾了血的双手,“行了,说正事。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过来。” 凌纤有些意外,“练什么?”她不是都受伤了吗,本来想着燕子归没有回岛,正好能睡会懒觉。 “不需要你动自己的身体。”沈素擦干净手,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保存得很平整。“动脑子就行,这本书拿回去先看,看完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凌纤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工工整整的小楷。 是一篇关于人体经络与气血运行的论述。凌纤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觉得这篇论述写得很朴实,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把经络的走向、气血的盛衰、内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规律说得清清楚楚。 “看了之后有什么感觉?”沈素问。 “好像有点意思。” “那就对了。武功说到底就是怎么用自己这副身体。经络是力的通道,气血是力的燃料。你把两者搞清楚了,以后练什么都事半功倍。”沈素站起来,往药室里间走去,“明天过来的时候,带着问题来见我。” 凌纤回岛的消息自然瞒不过镇海山的情报天后孟瓶河,她听闻凌纤受伤了,主动揽下给她送饭的活计。 未曾想一些日子没见,孟瓶河的情报网已经扩展到了洗衣房。 洗衣房的管事刘婶是食堂许大爷的老相好,孟瓶河通过许大爷搭上了这条线。每隔几天,她都会帮刘婶去内门收要洗的衣服,顺便收集情报。 孟瓶河将食盒的菜摆出来,先是关心了一番凌纤的伤势,感叹她挣这个银子真是不容易。听闻凌纤被内门长老收做徒弟,又替她感到高兴,倒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打听:“我听刘婶讲,燕公子一天最多换四套衣服。”孟瓶河认真道:“换衣服换得这么勤快,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隐啊?” “没什么毛病,他那是纯臭美。”凌纤纠正。 “哦,原来如此。”孟瓶河的语气中充满向往,“什么时候我一天也能换四套衣服,其实一天换一套,七天不重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喜欢衣裳?”凌纤突然之间想起她那里还有一匹燕子归给的藕荷色的缎子,起身要去找。 “别了别了。”孟瓶河低低叹了口气,“这么好的料子给我,裁剪的费用我也出不起。再说了,就算给我穿,我每天还要在厨房里头洗碗,舍不得穿好衣裳干活。” “那好吧,等你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凌纤没有再劝。 “好呀,明天我还来给你送饭,送到你伤好了为止。” 凌纤觉得孟瓶河大概率不会问自己要那匹缎子了,不全是因为她的自尊。在孟瓶河的观念中,只有内门的富家千金和公子才配享用那些昂贵的衣裳和食物。 凌纤忽然间想到了刘瓒,萧二请客的时候,他可是毫不手软地点了一桌。 可小河就不会这样,长期在窘境之下待惯了的人或许就是如此,不舍得对自己好一点。相较于家境优渥的人,她太缺乏底气。 即便她能够获得昂贵些的,更好些的东西,也只会自己放弃这个念头,反过头来劝慰自己,不要去选择华而不实的东西。 “对了,你下次跟燕公子出任务,能不能帮我带点特产回来?我付你钱。” 孟瓶河歪头想了一会,又实在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什么都行,你们去哪儿就带哪儿的特产。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去过哪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凌纤静静望着她,莫名觉得有点心酸。孟瓶河来了镇海山大半年,从没出过山门。她的整个世界就是后山、食堂、洗衣房,以及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 “当然没问题。”凌纤答应得很爽快,“我争取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你带。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出去看看。” 孟瓶河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说好了啊,拉钩。” “拉钩,一言为定!” 次日清晨,海岛的雾气很重,竹叶坠着露珠。 凌纤准时出现在沈素的院子里。 她换了件方便活动的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已经还是隐隐作痛,昨晚她疼得没怎么睡着过。 沈素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水正冒着热气。 “坐。”沈素给她倒了一杯茶,“昨天那本书,有什么问题?” 凌纤在她对面坐下,拿出已经备好的问题说:“书里说内力运行讲究‘意到气到’,但我打架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这些。内力对我来说就是一股劲,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因为你天赋好。天赋好的人不需要刻意运气,身体自己会替你运。”沈素端起茶杯,“但天赋好的人也有一个毛病:习惯了自己的直觉,就很难理解别人为什么做不到。你不理解别人为什么做不到,你就不容易看懂别人的破绽是怎么产生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凌纤。“你的武功底子,单论实力,未必需要我教。你的内力比我深,出手比我快,反应比我敏捷。单打独斗,我可能打不过你。但你知道你和真正的大宗师差在哪里吗?” 凌纤摇头。 “差在‘道义’。”沈素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你的武功是这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点,“你的剑法、身法、内力、反应,每一样都是训练有素。但这些点没有被连起来。它们各自为战,靠你的直觉临时拼凑。遇到普通对手,靠你的直觉足矣。倘若遇到真正的高手,他们各自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和应对流程,环环相扣,一招打出去下一招已经在等着了。你接下了他们的攻击,却也破不了他的招式。” “那我该怎么做?” “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没有把它说清楚。” 凌纤陷入了沉思,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个被茶水画出来的圈,看着圈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 茶水在石面上反光,把她的倒影切成无数个碎片。 她想起跟童脸狼交手的时候,最后那一瞬间,他的长剑脱手,她本来以为赢定了,他的暗刃却能先一步伤到她。 并非是凌纤身体的反应不够快,而是她没想过他会这么阴损。 她的每一招都是独立的,打完一招再想下一招。而韩七夜的每一招之间都有连接,一剑之后藏着一刃,一刃之后还有后手。 凌纤抬起头,“我缺的是连接,我的招式之间没有桥梁。” 沈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接下来的日子,沈素并没有像凌纤想象中那样教她新的剑招。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凌纤把身上所有的内力继续收起来。 “跟我过招不许用内力。力道、速度、反应均不要去注意。” “依凭你的心去感受,勿用眼、脑,用你过去从来不会用的方式来攻击我。” 凌纤照做了。 她把内力全部收敛,跌跌撞撞,一时间不用脑子,竟感觉路都不会走了,可想而知,她连沈素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观这边,沈素的木剑却总能精准击中她最难受别扭的位置。 比如凌纤习惯先动左脚再出剑,沈素就会在她刚动左脚的时候,用木剑点在她的右脚踝上。 又比如她出招喜欢先看一眼目标,沈素就会在那一瞬间用木剑挡住她的视线。每次过完招,凌纤身上都会多出几道被敲出来的红印子。 “你以前靠速度和力量碾压对手,除非那人打断你的节奏。现在速度和力量都没了,你的节奏就暴露了。你出剑前习惯先看一眼敌手,也算你的破绽。你步伐跟剑招之间的衔接有缝隙,这也是破绽。你跟那杀手打的时候,他是不是专打你换气的间隙?” 凌纤仔细回想:“是。” “那便是你的节奏被他看穿了。一个专业的杀手,看穿你的节奏用不了十招。你跟他打了将近一刻钟,他已经把你的习惯 摸得一清二楚。” 她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哥哥先前常说的一句话,“比武之前,得将身上的劲给改了,否则空有功夫,缺失节奏和速度,拖泥带水的不干脆,必败。” 霎时间,凌纤感觉脑袋中的那团雾褪去了一些。 沈素放下木剑,给她倒了一杯茶。凌纤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擦擦嘴角的水渍,忽然问:“师傅,你为什么能这么快就看穿我的招式和习惯?你的内力不如我,速度也不如我。” “见识得够多,自然能揣测得出来。”沈素自己也端起茶杯,“我今年四十七岁,从十五岁开始行走江湖,见过的高手不够一千也有八百。很多打法我都见过。你属于靠天赋硬吃的打法,这种打法我早就见识过了。可惜那人后来死在了另外一位高手的剑下,因为击败他的那位高手的天赋比他更好。所以我一直深深地记得他的教训:天赋未必次次都好使。你也应该记住,武林中,永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过了一段时日,沈素让凌纤把自己用过的所有招式全部列出来。 用嘴说出来。每一招叫什么名字,用在什么场合,打什么位置,有什么变化,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一项一项,全部说清楚。 凌纤一边比划一边说,沈素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听,偶尔插一句嘴。 “你这一招‘流水式’,为什么要从左边起手?” “因为左边是对方的空档。” “可你是右撇子。右撇子从左边起手,力度会减三分。你内力深,这三分在平时看不出来。但在持久战里,每一剑都减三分,打到后面你就比别人多耗了三成力。” “那我应该改吗?” “从右边起手,用力量压制。” “可右边不是空档?” “所以你需要先创造空档。练好你的步法,你的步法比你的剑法差了一截,你自己也清楚,跟那天杀手打的时候脚跟不上手。如果步法能跟上,你不需要每一剑都找空档,你可以自己创造空档。”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沈素不会直接告诉凌纤“你应该怎么做”,而是不断问她问题,让她自己去找到答案。 有时候一个问题卡住了,沈素也不会催,只是说:“慢慢想”,接着去院子里侍弄她的药草。 有时候凌纤半夜想到了答案,跑去敲沈素的院门,沈素就披着外衣出来,在月光下跟她过几招,验证完再回去睡觉。 最让凌纤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下午。 她们在讨论她最常用的一招反手剑,这招她用了多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招牌动作。 沈素让她把这招拆成几个分解动作,然后逐一分析每一个分解动作的破绽。 “第一个分解动作,反手握剑的瞬间,你的手腕会有一个向上的弧度。” “这个弧度我知道。但它太快了,对手来不及。” “童脸狼来得及。” 凌纤哑口无言。 她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讨论怎么修正这个手腕弧度。 用另一个动作来掩护。凌纤试了十几种方案都不满意,最后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在反手握剑之前加一个虚晃,让对手以为她要正面突刺。虚晃吸引对手的视线,反手剑趁机出手。 沈素看了她的演示,点了点头:“这就是连接。不是你自己的招,是招与招之间的衔接。” “虚晃也算是你口中的桥梁。用它把两招连起来,对手看到的是一个整体。他看到你的虚晃,就已经在防你的反手,但他防不住,因为你还没有出手。” “因为我还没有出手。”凌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虚晃不全是假的攻击。虚晃还能作为一种逼迫敌人的手段。逼迫对手提前做出反应。他的反应已经做出,我的真攻击才到,那个时候他却来不及将力收回去,如此一来,他的速度就慢了。” 又这般过了一个月,凌纤把自己所有的招式重新梳理了一遍,俱拆开再组装。每一招与下一招之间的衔接重新设计,把它们编成了一张网。 虚晃连着实攻,格挡接上反击,闪避中带突刺。凌纤每一招打出去的时候,下一招甚至下下招的轨迹皆铺陈好了。 正所谓:神形互合,纵横往来,动作运转,循环无端,融合相贯,且任自然,无论形神。 检验招式的那天,沈素把凌纤带到海边的一片礁石区。退潮后,礁石上长满了滑溜的海藻,踩上去稍不注意就会滑倒。海浪不断拍打礁石,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视线时断时续。 “今日便在这里过招。实战,甩开膀子打,不用对我留手。” 凌纤提着那把木剑,赤脚站在礁石上。礁石冰凉而湿滑,海浪不断冲击她的脚踝。沈素站在对面三丈外的另一块礁石上,手里依然是那根竹棍。 “来。” 凌纤一剑刺出,接连带出一串连续的压制——虚晃、实刺、反手、转身、追劈。所有招连成一气,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海浪的节奏被打乱了,礁石上的海藻被剑风刮断,碎片在空中飞舞。沈素挡了前四招、第五招到来的时候,她的竹棍被铁木剑震飞了。 竹棍落在礁石上,弹了一下,滚进海里。 沈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凌纤。海浪在两人之间拍出一片白色的泡沫,海风吹起沈素鬓角的白发。 她畅快地笑了,问凌纤:“招式叫什么?” 凌纤收剑,站在礁石上,她想了一会儿道:“还没有名字。它只能算从我其他招式里头拼凑出来的,不完全是新招。” “那也得给它起一个名字。” “便叫‘潮生’吧,在海边想出来的,每一剑都像潮水一样后浪推前浪,不单独存在,永远有下一剑在后头等着。” 沈素走到礁石边缘,弯腰把那根竹棍从海水里捞起来。竹棍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她把湿竹棍往肩上一扛一抖,有点像个刚干完农活的老农扛锄头。 “从现在起,你不再只是天赋了。你已经领悟了自己的剑法,以后若是遇到更强的对手,你自己就会迭代这套剑法,不需要再靠灵光一闪拼凑招式。” 凌纤跟上她的脚步,“师傅,今天加菜,庆祝我的自创剑法诞生。我让小河去食堂整点螃蟹。” 沈素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凌纤一眼,继续往前走,步履轻快,“随你吧。” 43.白宿州篇第十七章 镇海山每年年末举办一次内门弟子比武,这是宗门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 说是“弟子比武”,实际上是各大长老门下弟子之间的实力展示。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弟子们修炼这么久,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哪个长老教出来的徒弟能在比试中拿个好名次,哪个长老在宗门里的地位就更稳固。 往年沈素从不参与这些,她没有正式收徒,之前名下唯一的“弟子”是她自己当年在码头捡回来的一个孤儿,如今早已离开宗门外出闯荡了。 每年比武沈素都在台上静静看着,端着一杯茶从头看到尾,茶喝完了就走,从不点评,从不喝彩,也从不跟其他长老讨论谁家的弟子更有前途。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收了一个正式弟子叫云朵,外门出身,据说刚招进来是外门挑粪的杂役。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内门好几个长老都笑了。“沈素收了个挑粪的当徒弟?”内门长老周鹤年把玩着手里的一对铁核桃,对旁边的另一位长老笑道,“她这是看破红尘了?还是觉得随便捡块石头都能磨成玉?” 比武前一周,报名表贴出来了。 几张大幅宣纸拼接在一起,密密麻麻写满了参赛弟子的名字,师承和抽签分组。刚贴出来那会,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内门弟子的名字大多集中在榜单上半部分,按师承和往届成绩排列,一路看下来都是熟悉的名字。 长老周鹤年门下占了将近两列,其他几位长老门下也各有三五人。外门弟子的名字则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最底下几行,往年这些人基本都是陪跑,第一轮就被淘汰,没什么人关注。 但今年的宗门大比有别的看头,一个新鲜的名字出现在了名单上面。 “云朵?谁啊?没听过。”一个内门弟子挤到公告栏前,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拉,划到沈素门下唯一的那个名字时停住了,“沈长老今年居然收徒了?她不是从来不带徒弟的吗?这云朵什么来头,怎么从来没在内门见过?” “云朵”旁边另一个内门弟子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蓦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被燕公子从外门挖进内门的!” “外门来的吧,听说以前是干杂役的。” “杂役参加内门比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内门哪个不是从小练到大的?” “外门杂役的也能参加宗门比武?开什么玩笑。”那弟子嗤了一声,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名单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沈长老收她当徒弟?她到底是看上她哪点了?是看上她施肥施得比别人均匀?” 消息传到内门,各处的反应出奇一致。 练功场上,几个正在热身的弟子围在一起讨论抽签分组。 一个刚打完一套拳的年轻人用汗巾擦了把脸,听到“云朵”这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云朵?哦,那个之前在食堂见过一面的。我记得她吃面特别快。别的没什么印象了,她什么水平?” “据说会点拳脚功夫。” “会点拳脚功夫打什么比武?内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强。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乡下丫头,第一轮抽到谁都是送。” “说不定人家深藏不露呢?毕竟沈长老这么多年不收徒,突然收一个,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旁边的弟子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大到半个练功场都听得见,“我听人说她正式拜师才不到俩月。俩月能学到什么?估计站桩都站不利索吧。” 内门女弟子的休息区里,话题则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女弟子刚从公告栏那边跑回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就开始分享最新情报:“我跟你们说,那个云朵,就是燕公子从外门带进内门那个!这次居然报了比武。她师傅是沈素长老,就是那个整天在院里种草药从来不参与宗门事务的沈长老。她名下就这一个弟子,今年第一次参赛。” “云朵?”旁边一个正在擦剑的师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微蹙,“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我之前在食堂见过她一次,跟燕公子坐在一起。燕公子还给她夹菜。我当时还以为她是燕公子的远房亲戚之类的,看不出她的水平,穿的也不是内门的衣服。” “不是远房亲戚,是燕公子新找的随从。”梳堕马髻的姑娘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去,“我听温公子提过一嘴,说燕公子很看重她。不过这次报名是沈长老的意思,燕公子那边没有表明什么态度。沈长老这么多年从不参与比武,今年突然推弟子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姐冷笑一声,用磨刀石蹭了一下剑刃,“沈素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当然要拿出来遛遛。不然谁还记得镇海山有这么个长老?只不过她挑错了时候。” 她冷哼一声,端详着自己的剑上的寒光,“遛徒弟也得看是什么场合。宗门比武不是遛徒弟的地方,遛不好就等着给人当垫脚石。” “也不能这么说。沈长老的眼光总不会差到哪去。” “眼光不差?她眼光要是不差,当年就不会一个人跑到海岛上种了几十年药草。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合群。不合群的人教出来的徒弟,多半也不会合群。不合群的人在擂台上最容易被打,毕竟没人护着。” 类似的对话在食堂、后山、练功场、藏书阁各处此起彼伏。 云朵这个名字,像一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这些涟漪里,好奇的成分远不如质疑的多。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从外门杂役一跃成为内门弟子的女人,是靠运气或者靠人脉,而不是靠实力。尤其是当这个人还跟宗门里最有钱最俊俏的燕公子走得那么近的时候。 长老周鹤年笑话沈素“收了个挑粪的当徒弟”。消息传开之后,沈素院里的气压明显降了几分。 沈素照常给草药浇水,照常吃饭喝茶,她越平静,凌纤就越知道,这场仗必须赢。 “师傅,你就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明天我要跟周长老的徒弟那个叫孙磊的打架了。” “说什么?”沈素头也不抬,“哼……揍人还需要为师亲自教你吗?” 师傅你真的好狂啊,“就不能说点鼓励我之类的?” “鼓励是那给没把握的人说的。” 凌纤挠了挠后脑勺,不敢反驳。 孟瓶河是在洗衣房听到这些闲话,彼时她正帮刘婶收床单,隔壁几个内门女弟子也在等衣服烘干,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年的比武分组。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 越听越不是滋味,最后干脆把床单往刘婶手里一塞,跑去找凌纤,把听到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气得脸都红了。 “她们说你不会剑法!还嘲笑你只会扁担打狗!” “扁担打狗怎么不算是一种技法?” “还有人说你是靠燕公子走后门进的宗门,只有脸能看,说你的实力根本不够格参加比武。什么叫走后门?你还需要走后门?” 凌纤突然觉得她们真说对了一点,燕子归这人或许只看脸。 “小河。”凌纤按住她的手背,轻言安抚:“不用跟他们解释。” 孟瓶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凌纤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忽然泄了气。“你不生气吗?他们根本不了解你,却把你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可能有点,但不会因为在乎就想马上证明自己。”凌纤站起来,拿起靠在床脚的乌羽剑,这是沈素师傅庆祝她创立新剑法的贺礼。她本来准备去沈素院里练会功。 “毕竟我现在没给燕子归当随从还白拿月银,他们确实得羡慕嫉妒我也是应该的。” “我今天在还洗衣房还听到一个消息,”孟瓶河压低了声音,“内门有几个弟子在打听你。” 凌纤微微皱眉:“都打听了什么?” “打听你的来历。他们觉得燕公子突然挖一个外门杂役进内门,不太正常。有人说你可能是江湖上的高手假扮的。” 凌纤面上纹丝不动:“传言而已。” “他们好像不太信。”孟瓶河想了想,“其中一个叫张越的,对燕公子好像有点敌意。我觉得他特意打听你,有点不对劲。” “张越?什么人?” “内门弟子,家里好像是做官的。人长得一般,据说武艺也一般,但为人自视甚高。之前他去燕公子跟前挑衅,被燕公子叫侍卫揍了一通,张越之后一直不太服气。” “所以他想从我下手?然后借着贬损我,再散布一些谣言去打燕子归的脸?”凌纤不知道说啥,这人报复人的方式未免太过于幼稚了。 “很有可能。”孟瓶河说,“反正你小心点。尽管我知道你大概真是什么隐藏的高手……” 凌纤笑了,揽过孟瓶河的肩膀,“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当然相信你啦。不过万一张越找你麻烦,你别跟他硬碰硬。他在宗门里有靠山,硬碰硬当心吃亏。” 凌纤点点头,她倒不担心张越,毕竟她也不主动去撩事。“谢谢你跑老远来给我送情报,对我相当用。”凌纤望着孟瓶河的眼睛,认真地说。 “客气啥。”孟瓶河站起来,“咱俩谁跟谁。” 内门食堂里,关于抽签结果的讨论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要是抽到她就好了。”孙磊放下碗筷,对旁边的师兄弟们分析道,“她是新手,没什么实战经验。我听人说她入沈长老门下才两个多月,之前在外门的时候连剑都没摸过几回。这么短的时间能练出什么来?我第一轮要是能抽到她,稳赢。” “你别太轻敌。”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师兄提醒他,“沈素这么多年不收徒,突然收一个肯定有其道理。而且你想想,燕公子是什么人?他身边缺过高手吗?他偏偏选中了这个云朵当搭档,这事本身就不正常。” “燕公子选她是因为……”孙磊压低声音,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可能不是看武功。你懂我意思吧?” 几个师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笑得心照不宣。有人附和道:“确实。燕公子身边从来没缺过女弟子献殷勤,他都看不上,说不定人家就是有别的本事呢。” 笑声还没落,孙磊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沈素。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 孙磊的肩膀往下一沉,筷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桌上。 “刚才在聊什么?”沈素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来找茬但是,“适才你提到了云朵,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沈长老……”孙磊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回头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讨论一下后天的比武抽签。我刚才说如果抽到云师妹,我会手下留情。毕竟她是新人,不想让她输得太难看。” “手下留情?”沈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觉得你不需要。” 孙磊愣了一瞬,旋即谦逊地一笑:“沈长老过奖了。虽然我修为比她高一点,但毕竟同门切磋,怎好伤了和气。” 沈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张饭桌都听得清清楚,“因为你没有手下留情的资格。她不需要你让。” 隔壁几桌的弟子默默放下筷子,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孙磊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她走之后,食堂安静了一瞬。 孙磊的筷子还掉在桌上。旁边的师兄低声问了他一句:“你跟沈长老说了什么?她平时从来不替会来食堂的。”孙磊没有回答,俯身把筷子捡起来,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当天下午,凌纤在食堂后厨跟石大壮讨论新菜式。石大壮正忙着研发油爆大虾的升级版,一边烧热油一边跟凌纤保证这次绝不翻车。一个外门杂役抱着一摞柴火进来,看到凌纤,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 那杂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云师姐,外面有人说你坏话。说你是靠燕公子进来的,还说你的功夫都是花架子。他们还说你挑粪挑了好几年,怎么可能突然变得那么厉害。”柴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 “啥意思,什么叫我挑粪挑了好几年?我明明才挑了几个月,等等这也不是重点。他们是瞧不起挑粪的还是咋的?” 石大壮在灶台后面回过头,手里举着锅铲,表情阴沉得像是要去找谁算账。 他锅铲上的油滴在灶沿上,嗞嗞作响。凌纤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石大壮嘟囔了一句:“那些人最后别当着我的面说”,然后重重地把锅铲往锅里一翻,腾起一股霸道的锅气香味。 比武前一天的傍晚,抽签结果公示。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比看报名表那天还多,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的人干脆站到了演武场边上的石墩上。凌纤第一轮的对手是孙磊。 围观的人群里,孟瓶河踮着脚尖挤到公告栏最前面,看清对阵表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穿过人群,找到那个名叫孙磊的内门弟子,站定。 “孙师兄,听说你明天第一轮打云朵。” “嗯。怎么了?” “没怎么。”孟瓶河朝他露出一个假笑,“记得多补充体力!毕竟打完第一场就要收拾包袱回家了,很辛苦的!” “你!”孙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谁都知道孟瓶河是云朵的铁姐们,而云朵身后站着燕子归和沈素,这两人一个是他不敢惹的,一个是他惹不起的。 要放在平时,收拾一个外门杂役对他而言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孙磊咬着牙挤出五个字:“咱们走着瞧。” 44.白宿州篇第十八章 镇海山的码头上,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栈桥尽头。 燕子归挑了一块阴凉的地,倚靠在栈桥的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洒金折扇,他身边堆着几箱刚从盛云京带回来的物什。 略带的咸腥海风胡乱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他维持着姿势,不显狼狈。 “如玉啊。”他头也不回地往往前走。 “在。”温如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出了看台,立在了在他的身后,指挥着侍卫将燕子归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走。 “让我先猜猜,是谁拿下了今年宗门大比的魁首?” 燕子归顿了一瞬,随即又笑了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含笑的眼睛,往栈桥尽头走去。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福安当铺查封,幕后牵连出的在朝官员已经移交刑部。扶烟阁右护法在逃,暂时掀不起风浪。”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走了几步忽然侧头问温如玉,“近段时间她都在忙些什么?” 温如玉连眼皮都没抬,他早就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云姑娘在沈长老院里练剑。按照最近的训练规律,她会在午时前后收功去食堂吃饭。建议您在食堂堵她,成功率最高。” 燕子归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温如玉的肩膀,“呵呵呵呵,如玉你越来越像个专职情报贩子了。” “多谢王爷夸奖。不过情报贩子需要另收费,针对这项服务我是免费的,所以还请珍惜。” 燕子归没有直接去食堂。他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 他又让人去了一趟沈素的院子,给沈素送了两罐盛云京带回来的上等茶叶,理由是:“多谢沈长老对他搭档的教导”。 温如玉在账本上记录这笔支出时,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句备注:找借口往沈素院里送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燕子归才往食堂走去。他到的时候,凌纤正好端着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忘我。 她刚练完功,头发还微湿,只简单地用木簪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竹棍敲出来的红印,想来是今天上午练功时留下的。 燕子归悠悠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制造出点动静,“好久不见。” 凌纤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不见,燕子归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副欠揍的精致模样。只是他的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看来盛云京那边的案子处理得并不轻松。 “哦,你回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就‘哦’?几个意思?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这个反应?我可是大老远紧赶慢赶回来的。” “您走的时候说只去几天,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手中的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戳得有点用力,蛋黄都散进了面汤里,她语气也带些阴阳怪气。 燕子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所以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有点想我了?怪我离开那么久也没有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前倾,右手支着下巴,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微微歪着头看她。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啥可想的,他不在,她乐得清闲,还能照拿工资。 凌纤从面碗上移开了目光。她盯着他那张精心计算过角度的脸,无语凝噎,“燕公子,你昨晚是不是落枕了?” “啧,怎么说话呢,这个姿势我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很久。”他见凌纤不接招,遂优雅地坐直了身子,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抛媚眼就当抛给瞎子看了。 “我看得出来,方才那个角度刚好能被照到柔光,你在来食堂之前是不是已经踩过点了?” “踩点这个词不够风雅。我称之为‘光线勘测’。” “你赢了。”我服了。 凌纤服过的人不多,但是燕子归这样的神人,她必须得服一个。 燕子归对凌纤评价很满意,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收回手,继续闲聊:“听说你新认的师傅教你点穴?”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刚好点在他的手腕上方半寸的位置。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腕只差一张薄纸的厚度,“我在提醒你,刚才是你第二次碰到我手背了。”别想再占老娘的便宜。 “我有吗?”燕子归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吃完鱼,嘴角还挂着鱼鳞的猫,“我没注意,可能是这张桌子太小了。” “这张桌子够坐四个人,是你挨得太近。”凌纤端起面碗站起来,“我吃完了,你自己慢慢吃。” “你去哪?” “练剑,师傅让我下午加练半个时辰。” 燕子归目送她端着空碗站起身,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猝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刚好能让她停下来的触碰。她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低头看他。 他笑着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练完,来我院里。有东西给你。”他说完就松了手,恢复到那副散漫的温润公子模样。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好。” 下午练完剑,凌纤依约来到燕子归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看见燕子归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白鹦鹉在他旁边的鸟笼里歪着头打瞌睡。他今天下午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午睡起来。 “来了?”他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石凳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做工精致,缎面上绣着银色的兽纹。 “打开看看。”他说。 凌纤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护腕。护腕是深蓝色的,竟然跟今天她穿的这身短打的颜色一模一样。护腕皮质柔软但韧性极好,内侧缝了一层极薄的金属丝软甲,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坚韧的弹性。 护腕边缘绣着一圈水波纹,而且每一道波纹的弧度都略有不同,恍如海浪被凝固在了皮革上。 燕子归靠在竹椅上,语气随意,“你平时练功用得着,算是恭喜你比武夺冠的贺礼,别客气。” 燕子归的扇子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摇。“刚好那个皮匠擅长绣水纹。巧了。” 凌纤没有继续拆穿他,知道潮生剑法的人不多,应当是温如玉提前将消息透露给燕子归的。 她把护腕戴在手腕上,尺寸正正好,不松不紧。护腕内侧的银丝软甲贴合着皮肤,透气而不闷,皮质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不会有任何摩擦不适感。 “多谢了。”她得承认,燕子归送礼物送得还真有水平,这对护腕她很喜欢,而且正需要。 “不客气。”他重新拿起书,“对了,今晚在我这儿吃饭。大壮说他搞到了一批新鲜的海胆,要做海胆蒸蛋,正好给你补补。” 厨房里,石大壮正围着围裙跟一盆海胆较劲,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别催啊马上就好,云姑娘你来得正好,帮俺尝一下蒸蛋咸淡。” 他舀了一勺蒸蛋往身后递过去,站在他身后的“凌纤”没有接。“云姑娘,你咋不张嘴呢?”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那勺蒸蛋,又看了看还在灶台前忙活的石大壮,语气平静得仿佛入了土,“大壮,你转过身来看看我是谁。” 石大壮僵硬转身,只见燕子归举着他那勺蒸蛋站在他面前。 他吓得一个趔趄,“燕、燕、燕、燕公子,俺刚刚以为是云姑娘!您这身衣服怎么跟她一样都是蓝色的,俺余光一看还以为是她。” “所以这勺蒸蛋,本来是要喂她的?”燕子归笑了,只是笑意不是很友善。 石大壮的脸在灶火映照下红成了煮熟的螃蟹。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选择破罐子破摔:“那勺……您替她吃了吧反正也是要给您吃的,都一样。”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那勺蒸蛋,没有选择吃进嘴里,也没有放下。 在石大壮绝望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把那勺蒸蛋塞进石大壮的嘴里,“你自己享用吧,下次记得看清楚再喂。” 凌纤跨进厨房门槛,正好看到石大壮叼着着勺子石化在灶台前。 而燕子归正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燕子归面不改色地迎上来,“大壮说今晚的蒸蛋特别好,值得期待。走吧,陪我去院里摆碗筷。” 厨房里石大壮缓缓回过神来,将勺子从自己嘴中拔出来,自言自语地道:“俺刚才差点喂了王爷一勺蒸蛋,还被他拒绝了。这个事要是让温公子知道了,他会说我没有眼力见吗,一定会的,这下完蛋了。” 45.白宿州篇第十九章 镇海山的码头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栈桥尽头。 燕子归挑了一块阴凉的地,倚靠在栈桥的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洒金折扇,他身边堆着几箱刚从盛云京带回来的物什。 略带的咸腥海风胡乱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他维持着姿势,不显狼狈。 “如玉啊。”他头也不回地往往前走。 “在。”温如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出了看台,立在了在他的身后,指挥着侍卫将燕子归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走。 “让我先猜猜,是谁拿下了今年宗门大比的魁首?” 燕子归顿了一瞬,随即又笑了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含笑的眼睛,往栈桥尽头走去。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福安当铺查封,幕后牵连出的在朝官员已经移交刑部。扶烟阁右护法在逃,暂时掀不起风浪。”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走了几步忽然侧头问温如玉,“近段时间她都在忙些什么?” 温如玉连眼皮都没抬,他早就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云姑娘在沈长老院里练剑。按照最近的训练规律,她会在午时前后收功去食堂吃饭。建议您在食堂堵她,成功率最高。” 燕子归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温如玉的肩膀,“呵呵呵呵,如玉你越来越像个专职情报贩子了。” “多谢王爷夸奖。不过情报贩子需要另收费,针对这项服务我是免费的,所以还请珍惜。” 燕子归没有直接去食堂。他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 他又让人去了一趟沈素的院子,给沈素送了两罐盛云京带回来的上等茶叶,理由是:“多谢沈长老对他搭档的教导”。 温如玉在账本上记录这笔支出时,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句备注:找借口往沈素院里送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燕子归才往食堂走去。他到的时候,凌纤正好端着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忘我。 她刚练完功,头发还微湿,只简单地用木簪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竹棍敲出来的红印,想来是今天上午练功时留下的。 燕子归悠悠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制造出点动静,“好久不见。” 凌纤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不见,燕子归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副欠揍的精致模样。只是他的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看来盛云京那边的案子处理得并不轻松。 “哦,你回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就‘哦’?几个意思?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这个反应?我可是大老远紧赶慢赶回来的。” “您走的时候说只去几天,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手中的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戳得有点用力,蛋黄都散进了面汤里,她语气也带些阴阳怪气。 燕子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所以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有点想我了?怪我离开那么久也没有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前倾,右手支着下巴,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微微歪着头看她。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啥可想的,他不在,她乐得清闲,还能照拿工资。 凌纤从面碗上移开了目光。她盯着他那张精心计算过角度的脸,无语凝噎,“燕公子,你昨晚是不是落枕了?” “啧,怎么说话呢,这个姿势我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很久。”他见凌纤不接招,遂优雅地坐直了身子,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抛媚眼就当抛给瞎子看了。 “我看得出来,方才那个角度刚好能被照到柔光,你在来食堂之前是不是已经踩过点了?” “踩点这个词不够风雅。我称之为‘光线勘测’。” “你赢了。”我服了。 燕子归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收回手,继续闲聊:“听说你新认的师傅教你点穴?”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刚好点在他的手腕上方半寸的位置。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腕只差一张薄纸的厚度,“我在提醒你,刚才是你第二次碰到我手背了。”别想再占老娘的便宜。 “我有吗?”燕子归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吃完鱼,嘴角还挂着鱼鳞的猫,“我没注意,可能是这张桌子太小了。” “这张桌子够坐四个人,是你挨得太近。”凌纤端起面碗站起来,“我吃完了,你自己慢慢吃。” “你去哪?” “练剑,师傅让我下午加练半个时辰。” 燕子归目送她端着空碗站起身,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猝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刚好能让她停下来的触碰。她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低头看他。 他笑着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练完,来我院里。有东西给你。”他说完就松了手,恢复到那副散漫的温润公子模样。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好。” 下午练完剑,凌纤依约来到燕子归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看见燕子归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白鹦鹉在他旁边的鸟笼里歪着头打瞌睡。他今天下午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午睡起来。 “来了?”他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石凳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做工精致,缎面上绣着银色的兽纹。 “打开看看。”他说。 凌纤打开 锦盒,里面是一对护腕。护腕是深蓝色的,竟然跟今天她穿的这身短打的颜色一模一样。护腕皮质柔软但韧性极好,内侧缝了一层极薄的金属丝软甲,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坚韧的弹性。 护腕边缘绣着一圈水波纹,而且每一道波纹的弧度都略有不同,恍如海浪被凝固在了皮革上。 燕子归靠在竹椅上,语气随意,“你平时练功用得着,算是恭喜你比武夺冠的贺礼,别客气。” 燕子归的扇子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摇。“刚好那个皮匠擅长绣水纹。巧了。” 凌纤没有继续拆穿他,知道潮生剑法的人不多,应当是温如玉提前将消息透露给燕子归的。 她把护腕戴在手腕上,尺寸正正好,不松不紧。护腕内侧的银丝软甲贴合着皮肤,透气而不闷,皮质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不会有任何摩擦不适感。 “多谢了。”她得承认,燕子归送礼物送得还真有水平,这对护腕她很喜欢,而且正需要。 “不客气。”他重新拿起书,“对了,今晚在我这儿吃饭。大壮说他搞到了一批新鲜的海胆,要做海胆蒸蛋,正好给你补补。” 厨房里,石大壮正围着围裙跟一盆海胆较劲,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别催啊马上就好,云姑娘你来得正好,帮俺尝一下蒸蛋咸淡。” 他舀了一勺蒸蛋往身后递过去,站在他身后的“凌纤”没有接。“云姑娘,你咋不张嘴呢?”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那勺蒸蛋,又看了看还在灶台前忙活的石大壮,语气平静得仿佛入了土,“大壮,你转过身来看看我是谁。” 石大壮僵硬转身,只见燕子归举着他那勺蒸蛋站在他面前。 他吓得一个趔趄,“燕、燕、燕、燕公子,俺刚刚以为是云姑娘!您这身衣服怎么跟她一样都是蓝色的,俺余光一看还以为是她。” “所以这勺蒸蛋,本来是要喂她的?”燕子归笑了,只是笑意不是很友善。 石大壮的脸在灶火映照下红成了煮熟的螃蟹。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选择破罐子破摔:“那勺……您替她吃了吧反正也是要给您吃的,都一样。”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那勺蒸蛋,没有选择吃进嘴里,也没有放下。 在石大壮绝望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把那勺蒸蛋塞进石大壮的嘴里,“你自己享用吧,下次记得看清楚再喂。” 凌纤跨进厨房门槛,正好看到石大壮叼着着勺子石化在灶台前。 而燕子归正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燕子归面不改色地迎上来,“大壮说今晚的蒸蛋特别好,值得期待。走吧,陪我去院里摆碗筷。” 厨房里石大壮缓缓回过神来,将勺子从自己嘴中拔出来,自言自语地道:“俺刚才差点喂了王爷一勺蒸蛋,还被他拒绝了。这个事要是让温公子知道了,他会说我没有眼力见吗,一定会的,这下完蛋了。” 46.白宿州篇第二十章 彼时燕子归正在院子里喂锦鲤,动作不紧不慢,悠然自得。 温如玉觉得燕子归回到镇海山之后,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轻快。不似在盛云京,整天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过盛云京可不管燕子归跑到哪去躲清闲。送来的加急密报还是得处理,燕子归拆开火漆封口,扫了一眼内容,脸色微变。 看完内容之后,他把密报递到温如玉面前,随及转手将鱼食尽数撒入池中。锦鲤争相跃起,搅乱了一池倒映的月色。 燕子归的脸色很难看,温玉如读得出来,王爷这个表情,估计等会回屋就要提笔写信骂刑部那群吃白饭了。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扶烟阁左护法越狱,右护法已于几日前潜入东海海域,据线报,其目标为镇海山。具体目的不明。 另,内门弟子张越近日频繁与外界通信,信鸽放飞地点均在岛屿东南侧礁石区。 “张越。”燕子归拍拍手上的碎屑,状似不经意地念出这个名字。 张越就是当初在宗门里四处打听凌纤来历的那个内门弟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周鹤年的弟子。”温如玉翻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的备注栏,“上个月他向外门弟子打听了多次云姑娘的来历。” “给我查。”燕子归说:“让侍卫盯紧张越,不要惊动他,必要时直接拿下。右护法潜入东海的消息暂时不要扩散,只通知几位内门长老即可。” 温如玉合上账本,应声而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王爷,此事要不要告知云姑娘?”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池中重新聚拢的锦鲤,水面的月光刚刚被他扔下的鱼食搅碎,连带着他的倒影也跟着碎成了混乱的光斑。 “先不急。她刚比完武,让她歇几天,不必先扰了她的清净。”他顿了顿,又道:“但让侍卫在她院子周围加一组人。她警觉性太高,让他们离远些,别惹她生厌。” 凌纤对这场暗涌毫不知情,或者说,她正醉心精进武艺,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 此刻她正坐在沈素院里,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鸣。 “别乱动。”沈素捏着她的下巴,用银针蘸了药汁,在她眉尾处轻轻刺入。 眉尾酸胀得厉害,凌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嘶!师傅,你确定这是在给我治伤?比武受的伤我自己恢复就行。” “少说话。”沈素又下一针,精准地落在她脸上穴道旁,凌纤又忍不住喝进了一大口冷气,“脸上那道剑痕虽然不深,但孟婉的剑尖带了寒气。不把寒气拔出来可不行,当心多吹几下海风给你吹成面瘫。” 凌纤老老实实闭嘴了。 显摆一时爽,事后挨针扎。 “你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的。”沈素又下一针,“是因为比武之后突然闲下来不适应,还是因为某人回来了?” “轻点轻点师傅,你对我上刑呢?都不是,是因为师傅你现在天天半夜偷袭我。” “训练而已。跟心神不宁没关系。”沈素拔出最后一根针,用药棉在她眉尾按了按,“好了。今晚不要沾水,不要喝酒,不要跟人打架。尤其是那个矫揉造作的花孔雀精。” “就凭他那两下子还用得着我出手?” 沈素收起银针,“他每次来给你送东西都在门口站着,先整衣冠再敲门。我一个大夫,望闻问切是基本功。他那点心思,我第一次见他给你送茶叶就切出来了。” 凌纤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果断转向另一个更安全的方向:“师傅,你跟周长老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我感觉比武之前他就一直在针对你。” 沈素拧药瓶的手顿了一下。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风铃叮叮当当晃了几声。沈素沉思了好一会儿,凌纤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接着她拧上药瓶,把它放回药柜里,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不算什么过节。只是当年他想让我当他门下助教,我没答应。后来他想让他儿子拜我为师,我也没答应。再后来他当上了长老,我还在种药草。他觉得我不识抬举,我觉得他太把抬举当回事。” 沈素关上药柜抽屉,转过身来,“就这么简单。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恩怨情仇。就是两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互相看不顺眼。他看我不顺眼是因为我不给他面子,我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他老在我面前摆架子。你这次打赢了他的徒弟,等于在他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自然是沉不住气。” 凌纤想了一下:“所以接下来他会找麻烦吗?” “很有可能。他未必会亲自下场。周鹤年是长老,丢不起这个脸。他只会让他的徒子徒孙来找你麻烦。你以后在宗门里走动,记得多留个心眼。虽然你武功高,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素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对凌纤下逐客令,“好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比武之后,凌纤在宗门里的知名度以一种她不太习惯的方式暴涨。 以前她走在宗门里,没有人认识她。她那时是外门杂役,平日里只和孟瓶河有往来。现在她走在宗门里,从院子到食堂短短两三里路,至少会有三拨人认出她。 第一拨是外门杂役,远远地见了就要朝她挥手喊:“云师姐好”,嗓门震得整条道路都得抖两下,外门杂役对她可谓是热情似火。因为他们觉得云朵曾经也是外门的人,和他们是一伙的。 第二拨是内门弟子,态度分成两种:要么热情地上来打招呼说要请教剑法,要么远远避开低头快走假装没看见。 前者多半是真心想交流,后者多半是不好意思。 第三拨最让她头疼,是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师弟师妹,直接跪下来要拜她为师。 “云师姐!求您收我为徒吧!我什么都能干!挑水劈柴打扫院子样样在行。” “我还不太会教人。”凌纤试图不着痕迹地绕开他们。 “那您是怎么学的?” “被我师傅狠狠打出来的。” 几个师弟师妹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试探性地问:“那您能不能也狠狠地打我们?想怎么打都行,打几顿都行,打到您高兴……哦不,满意为止,我们一定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请狠狠地打我们吧!” 凌纤听罢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别这样,她害怕。 她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过,这种感觉说不上讨厌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以前在外门当杂役的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被人注意,现在这个愿望彻底破灭了。更让她郁闷的是,她的走红间接带火了一门生意,有人开始兜售所谓的“云朵同款练习专用木剑”。 凌纤拜托温如玉帮她调查,他调查后发现幕后操盘手竟是石大壮。 原来燕子归从盛云京回来后,跟石大壮提了一嘴“云姑娘现在可是名人”,石大壮灵机一动,把他以前练手削的那些木剑全部翻出来,刻了几个字就拿去卖了,销量意外火爆,于是他开始量产木剑,没日没夜地削。 “大壮,你给我过来。”凌纤在食堂后厨堵住了 正在颠勺的石大壮。 “云姑娘!俺俺俺正在做你的加餐咧……” “木剑是怎么回事?” 石大壮的脸瞬间涨红,颠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个……那个是燕公子给俺出的主意!他说你出名了肯定有人想模仿你的剑法,俺就想反正俺削了那么多木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 “他给你出的主意?” “对对对!他还说要在木剑上直接刻你的大名!是俺觉得不合适才只刻了‘潮生’两个字。”石大壮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把人卖了,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纤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厨房。 燕子归是吧,真是好样的。 她快步走到燕子归的院门口,院门像往常一样虚掩着。燕子归正坐在廊下看书,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他一见她就笑弯起眉眼:“小云朵儿,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想……” “木剑。”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石大壮说木剑的事是你出的主意。” 燕子归的笑容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将书本一合,像是在为自己的商业头脑鼓掌:“那个啊,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纪念品吗?你打赢了首席弟子,身价倍增,适时推出宣传物品是合理的行为。我注意到内门有好几个弟子在模仿你的招式,但他们用的都是普通铁剑,手感完全不对。大壮削的木剑重量适中,适合初学者。温如玉那边已经记过账了,利润合理分配,大壮分六成,你三成,毕竟剑全是大壮削的,你只负责出个名头。” “……” “你要是不满意这个分成比例,可以改成大壮五你四,我相信大壮也会欣然同意的。” “燕子归。” “嗯?” “你就非得拿那一成?”凌纤气笑了。 燕子归顿了一下,紧接着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我拿一成真的不算多。” “所以你在哪方面出力了?” “我出了想法。”他将书本放桌上,展开折扇扇扇风,“脑子动也是动,当然算出力了。” 凌纤点点头,表示她又彻底服了燕子归。“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该怎么解释?” “你就直接说你不知情,若真有人追究起来,就说是我干的。反正我不在乎多个‘投机倒把’的名头。” 夜风从树的叶缝中漏下来,吹起书页一角。白鹦鹉在笼子晃了晃,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傻瓜……”也不知道是在叫谁。 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晃,在燕子归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凌纤没有反驳他,也不敢恭维他。生怕燕子归又会歪着头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是不是很感动?感动就叫声相公来听听。”她默默端起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很不错。” “沈长老昨天回赠的。”他重新拿起书,“她还附了一张字条,‘孔雀精,少来我院蹭饭’。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隔三差五就去一次,每次带一罐新茶。这算是长期驻扎,话说,你去那么多次,我师傅有没有给你把过脉?” “把过。”他翻了一页书,“她说我脉象正常,心火偏旺。建议我少生气多静坐。不要有事没事在宗门里瞎跑,更没必要给她送茶叶,我没听。” “如果我不去送茶,”他抬起头,月光落入他含笑的眼眸中,“就没有正当的理由经常去看你……的训练进度了,你现在可是镇海山的大忙人,想逮你一次可不容易。” 47.白宿州篇第二十一章 周鹤年那个老狐狸,让门下弟子四处散播谣言,说云朵在擂台上不用镇海山的正统剑法,反倒去用什么“野路子”。 孟瓶河已经提前和凌纤透露过了,亲耳在食堂听见,倒也不是太令人难以接受。 凌纤面不改色地往自己的面里加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椒油。 燕子归知道她这是心里不爽了,她每次不爽的时候都会多加辣椒油,得比平时多挖两三勺。 这个内门长老格局也太小了,自己带的徒弟打不赢别人,就在背后乱嚼舌根。 凌纤当然知道所谓的“野路子”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哥哥传授给她的武艺,已经融进她骨血里的招式。她很不满这个周长老这么评价这套招式,说野路子就是对她哥哥的贬损,也是间接对她的贬损,毕竟她的武艺大半都是她哥哥教的。 “你的招式间,带着一点天阵军的影子。”沈素很确信自己的直觉,她应当是没有看错。 “天阵军?”凌纤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天阵军是前两朝的军队,当时将全天下最精锐的战士集合于一处,其中不乏各路高手。” 沈素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天阵军在的那些年,虞国收复了被大朔掠走的数万顷国土,只可惜,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后来天阵军解散了,那些高手也各奔东西。” “好端端的怎么就解散了?” “这就是当时的事态,当时的国家还是大虞,雍王在边北统领义平军,雍王之子安平侯统领天阵军,父子率领四十万将士一同抗击大朔,那两年的仗打得可真叫人扬眉吐气。”她话锋一转,“只可惜……雍王一家勾结大朔,雍王在八枫战死,家眷被朝廷派出的大将尽数处死。” 凌纤听迷糊了,“雍王既然战死了,为什么还认为是他勾结了大朔呢?” “权力的争斗非常的复杂,许是因为大朔也刚好想要杀死这位主帅,毕竟背叛了自己国家的人,大朔那边也不敢再用了。” 沈素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惋惜雍王被权力迷惑了双眼,竟然做出此等糊涂事。“雍王父子,曾是被世人崇拜的英雄豪杰。不过人生就是这样,一念之间,行错一步,便步步错了……” 凌纤对前朝的历史知晓不多,因为朝代更迭太快了,短短十几年间已经换了三次,快得让人摸不透具体发生了什么。 而她只用呆在那个哥哥为自己建筑的桃花源中,一概不问外界的血雨腥风。 “我很确信,传授你武艺的家人,肯定是曾经的天阵军将领,他对天阵军的招式掌握纯熟,并且能根据你的自身特点为你量身定制出最适合你的习武招式。你在外头闯荡江湖,还没碰见过和自己类似的招式吧。” 沈素轻轻叹了一口气,“为师没有问过你的身份,在这如今的世道,不透露自己的底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凌纤知道哥哥以前当过兵,在这乱世之中,谁家里都有那么几个当过兵的亲戚,这不足为奇,“哥,你在军营里当的什么兵,你当兵的时候有没有闹出过什么笑话呀?” 凌空在灶台翻炒着菜,头也不抬,一本正经道:“那必须的,军队少了你哥可不行。” 他往里面撒了一勺盐,又蹲下去拨弄草梗,把火弄大了点,转头一看,凌纤还捧着小脑袋朝灶台这边望。 “你哥我可是炊事兵。” 凌空见凌纤的小脸登时就耷拉下来了,“怎么?嫌弃上你哥了?”他将锅盖盖上,顺手在围裙上揩了揩水渍。“你就说炊事兵重不重要吧。” “还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呢,不说就不说呗,我还不稀得听呢。” 凌空忽然记起自己第一次穿甲胄的时候,总想在师傅们面前摆弄一手,结果操演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校场边的拴马桩给挑翻了,差点砸到路过的监军的脚。 监军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末了来了一句:“使的全是牛劲。” 凌空有点尴尬地挠挠额角,“你要是只想听哥哥的糗事,那给你讲个别的吧。有一年,我领了任务去寻一个东西,当时冰天雪地的,我遇上了一个小贼。他非要和我比试拳脚,结果自己一跟头栽进了被雪掩的冰窟窿里面。好在那窟窿不算太深,我用皮带把他提上来了。那小贼为表感激之情,非要塞给我一捆陈年腊肉。” 凌纤听罢满脸期待,“那腊肉味道怎样?” “熟料那陈年腊肉是他偷来的,害得我被客栈的老板追了三条街,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凌纤就知道臭凌空是逗她的。 “说起来,为师准备了一份小礼物给你。”沈素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币递给凌纤。 “就当做是给你的生辰贺礼,我见到你招式的第一眼,想到的就是这枚铜币。” 凌纤接过铜币,待看清铜币上的字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微笑。 凌纤小时候高烧过后,脚上便出现了一根挂着铜钱的红绳子。她那次发烧差点把凌空吓死。小小的丫头烧得双颊酡红,眼皮都肿得睁不开了。 寨内的江湖郎中摇摇头,说孩子太小了,这个病来势汹汹,恐怕…… 凌空连忙带着人翻山越岭去蒲苏求医问诊。这一路上凌空忍不住想了很多很坏的可能性,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养活过除了战马之外的任何动植物。 他便去附近的庙里求了红绳,穿了一枚铜钱系在凌纤的左脚,只盼着她能一直好好的。 在凌纤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之时,她想到去当铺当掉些东西。 恰巧凌纤左脚上这条红绳被一个老妇人看中了,她说她的外孙女出生了,需要铜钱辟邪挡煞。 凌纤脚上的红绳原是不值钱,但是那枚铜钱是前两朝的物件。 大虞恒安二十六年。 那一年边北捷报频传,义平军主帅带领将士们收复了近十五座前朝割让的城池。义平军主帅之子率领天阵军深入大朔腹地,狠狠地杀了杀大朔铁骑的锐气。 皇帝为了庆祝那一年战士们打赢了很多胜仗,将“吉祥嘉颂”四字铸成铜币,赏赐给军营内的所有将士。 老妇人乐呵呵打量着红绳上面的铜币:“这枚铜钱寓意不错,我愿意出三十文买下。” …… “喂?”燕子归伸手在凌纤眼前晃了晃了,“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莫不是被辣椒油辣傻了?” 加辣椒油这个细节是石大壮告诉燕子归的,石大壮是通过长期观察凌纤吃面的辣椒油用量总结出来的细节。 不过很快,一桩突如其来的怪事就把弟子们的注意力从“野路子”的谣言上转移开了。 事情要从镇海山附近的渔岛说起。渔岛不大不小,百来户人家,世世代代靠打鱼为生。前些日子,村里接连出现了一种怪病。 先是手脚发麻,然后是浑身无力,最后整个人瘫在床上起不来。 起初 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湿气入体,海岛上潮气重,风湿麻痹是常事,没人太当回事。可后来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五个增加到十几二十个,岛上的赤脚大夫连夜翻医书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硬着头皮求到了镇海山前。 镇海山议事堂里,几位长老为此事争执不休。 镇海山的内门长老一般不能擅自离岛,所以周鹤年认为派两个内门弟子下山看看就行,不必大动干戈。另一位长老则认为渔村的事宗门不该插手,应该报官府处理。 最后掌门拍了板:由沈素长老门下弟子云朵带队,下山查明病因。 掌门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是——沈素是宗门里最好的大夫,她的弟子自然懂医术。至于凌纤本人懂不懂医术,掌门似乎默认了“师傅是大夫徒弟肯定也是大夫”这个不太严谨的思路。 “我又不会看病。”凌纤接到任务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懵。 “我晓得。”沈素正在往药柜里放新晒的草药,头都没回,“病症我看不了你可以回来告诉我,病人家里有没有藏着不该藏的东西,村里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这些你看得出来。把望诊表带上,照表填,回来我帮你分析。另外……” 她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凌纤,“这是我配的常用药,内服外用都有,标签上写了用法。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先吊住命再说。” 凌纤接过药包,发现布包内侧缝了好几个小口袋,每个口袋里装一种药,口袋盖上绣着药名。 一看就是沈素亲手缝的,她早就把能替凌纤准备的全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燕子归也在做出发前的准备。 温如玉抱着一摞资料站在他书桌前,逐条汇报:“这个岛共有居民一百二十三户,以捕捞海参和养殖海带为生。出现症状的共二十一人,没有死亡病例,但病情会逐渐加重。目前最严重的患者已经瘫在床上五天,四肢完全无力。我已安排侍卫先行进村摸排可疑人员,尚未发现扶烟阁活动的痕迹。另外,沈长老那边托人送来一份详细的望诊表,让云姑娘按表逐项记录。” 燕子归站在衣柜前,正在认真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去一个被怪病笼罩的岛上查案,应该带几套衣服? 他的衣柜门大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各色锦袍,按颜色深浅排列。旁边还放着三个敞开的箱子,分别是配饰箱、鞋靴箱和香囊箱。 温如玉汇报完了任务简报,合上账本,面无表情地看着燕子归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瓜瓤红的广袖长袍,在身前比了比,放回去,又取出一件豆绿色的窄袖长衫,比了比,又放回去。 “王爷,您是去查案还是去选美?上了渔岛也住不了太久,行李还是尽可能精简一些吧。” “查案和选美并不冲突。”燕子归头也不回,继续翻找,“如玉,你帮我看看这件鸦青色的,会不会太素了?” “太素正好。渔岛村民穿的都是粗布短打,您穿得太华丽会显得可疑。” “可疑不要紧,让人印象深刻的才叫出色,记不住的那叫路人甲乙丙丁。”他最终选定了一件驼绒色的窄袖锦袍,又在配饰箱里挑了一块同色系的黄玉佩,“这件好,利落又不失格调,适合海边。” 温如玉看了一眼他挑的那块黄玉佩。成色极好,水头足,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但他之前从未见过。他在账本上默默记了一笔:任务着装费,黄玉佩一块,暂不计入任务成本。 48.白宿州篇第二十二章 凌纤已经在码头等了好一会儿了。 蹲得腿都要麻了。 燕子归姗姗来迟,他后头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护卫和温如玉。 “查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呆滞看着燕子归的那两箱行李,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释然。 温如玉和凌纤对视一眼,表示他已经提前劝过了,然而这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查案,对呀。”燕子归展开折扇,觉得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登岛之后,凌纤发现这个海岛非常冷清。 接近正午时分,本该是渔船归港、炊烟升起的时辰,村道上几乎却看不到行人。几间屋舍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平安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整个村子像是被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着。 一行人先在村里兜了一圈,发现只有一户人家开着门,正是病情最重的那家。 这家的男主人姓陈,是村里最能干的捕参人,也是最早发病的那批人之一。 他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了,四肢完全无法动弹,神志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 妻子陈嫂守在床边,眼睛似核桃红肿,估计哭了整宿。见到有人进门,她慌忙站起来,哑着嗓子问:“你们是……镇海山宗门派来的大夫?” “这位是沈长老的弟子。”燕子归往侧面让了半步,把凌纤推到前面,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郑重的介绍,“她带了我们宗门最好的药材。你先跟她描述症状,我看看屋里的环境。” 他用眼神迅速扫了一遍屋子的四个角落。 凌纤在床边坐下,按照沈素给她的望诊表逐项询问。 陈嫂的回答和之前得到的消息大差不差:她丈夫发病前没有吃过特别的东西,喝的岛上小湖泊的淡水,并未接触过外来人员。唯一的异常是发病前几天,老陈出海捕参的时候不小心被海胆刺了一下脚底,伤势不深,怪就怪在伤口到现在都没完全愈合。 凌纤掀开被子观察他脚底的伤口。 那伤口边缘泛青黑,一看就不是正常愈合该有的颜色。 与此同时,燕子归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夯土墙、茅草顶,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矮桌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有喝剩的汤药残渣。 他低头闻了闻,一股很重的艾草和生姜味,渔村常见的驱寒方子,没什么异常。 当他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边时,脚步停住了。 陶制的水缸,缸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旁边有几道新的划痕。他用扇骨挑起缸沿上的一小片碎屑。碎屑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如玉。”燕子归低声唤了一声。 温如玉走近接过碎屑,包进纸帕里收好:“我拿去给沈长老看看。这种纹路看着倒像是贝类的壳。” 燕子归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陈老哥,你最近出海捕参的那片海域,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水质变了,或者礁石上有以前没见过的贝壳?” 老陈想了想,气若游丝地道:“水倒是没变……但最近那片礁石上确实多了些怪模怪样的海螺。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颜色发白,以前从没见过。我就寻思着,带一个回来给娃娃玩。” 他看向陈嫂,陈嫂愣了一下,在窗台上翻找了一会儿,递过来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海螺。 凌纤用帕子接过海螺,对着光看了看,随及翻开沈素给的望诊表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种沈素亲自标注过的可疑海生物特征。“色泽灰白带珠光,螺旋纹细密,触之有轻微麻痹感。”这是沈素在页脚加的一行备注。 “此物罕见,产自深海,礁石区极少出现。若发现,不可徒手触碰。” “这枚海螺有毒性。”凌纤把海螺放进沈素事先备好的密封小盒里,又检查了老陈脚底那道一直没愈合的伤口,“我估计是这个海螺的毒素通过皮肤伤口进入体内,造成陈大哥接触性中毒。所以照顾病人的陈嫂没事,下地干活的也没事,只有下海受了伤的人才中招。” 燕子归盯着凌纤手里的密封盒,猜想那些海螺会不会是被人故意放在渔民捕参的那片海域。如果是天然生长的毒海螺,不可能一下子让那么多人同时中招。 毕竟渔岛上的人每天都得在海边讨生活。 他抬眼看向窗外,海面上风平浪静,有渔船正在归港,船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而在视线尽头,海天交界处,有一片他不太确定是不是云的暗影,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移动。 给渔民解毒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场硬仗。 一行人顺着老陈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片礁石区,凌纤站在礁石上,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远处撑着伞,正款步走过来的燕子归,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人又开始发癫了…… “查案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暴晒会让人眩晕,眩晕会影响判断力。”燕子归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要一起遮吗?不用客气。” “谢了公子,你还是自己打吧,我刚好晒晒太阳,对身子骨好。”凌纤蹲在礁石缝边,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撬起一枚毒海螺。 海螺吸附在礁石上的力道比她预想的要牢得多,她当心一味用力又会将海螺撬碎了,撬了好几下才成功。 这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住了她,燕子归不知什么时候把遮阳伞整个移到了她头顶正上方,而他自己站在大太阳底下,外袍的肩膀位置已经晒得微微发烫。 “你挡我的光了。”凌纤头也不抬。 “你的光明明是从左边来的。”燕子归又把伞往右边偏了一寸,精准地挡住从左侧斜射过来的阳光,同时让她采海螺的右手不受影响,“怎么样,舒服吧?我这种照顾搭档的行为才应该被记录在案。” 就在两人拌嘴的间隙,凌纤已经采到了足够的样本。 她把最后一枚毒海螺小心地放进密封盒,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海藻渣。 礁石上残留的潮水映着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倒影拉得很长。而那道被太阳晒得有些狼狈的月白色身影,正把整把伞都往她这边倾斜。 她挪开目光,把密封盒扔进药箱,啪地合上箱盖:“走吧,样本够了。” 温如玉搭乘快船返回镇海山,将望诊表和取样的毒物带回给沈素。 沈素开的药方需要用到七味药材,其中五味是常见药,但有两味:一味叫“海风藤”,一味叫“七叶一枝花”。 镇海山的药物不够多。温如玉只得临时调派了一艘快船去陆地买药捎来海岛,他回到海岛告诉凌纤:“派出去的船买药到岛上,最快也得一天。” 这一天里,凌纤只能先给病人做伤口清创和外敷处理,内服药要等药材到了才能熬。 < p>外敷处理需要在伤口上切开一个小口,挤出被毒素侵蚀的淤血,然后用沈素配的药水反复冲洗,最后敷上拔毒的药膏。 老陈家隔壁的吴大叔是村里第二批发病的渔民,脚底的伤口比老陈更严重。 他躺在床上,看到凌纤手里闪着寒光的银刀就开始哆嗦。银刀是沈素专门用来清创的那把,刀刃薄如蝉翼。 “丫头,你这手……比刮鱼鳞的大顺还抖。”吴大叔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写满了“你行吗”。 大顺是谁凌纤不认识,听吴大叔的口气描述,大顺是个不靠谱的人。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着银刀的手,就是杀人都不带抖的,明明稳得很。 大叔,你害怕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真不用侮辱她的手艺,不对,是武艺。 带着这般疑惑,凌纤往后一看,吴大叔说的可能是站在她身后正用折扇给自己扇风的燕子归。 燕子归手里转着折扇,扇柄不小心敲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架子上挂着的一串鱼干应声落地,摔在地上弹了两下。 “要不要我出去等?”燕子归收起折扇,把那串鱼干重新挂回去,“或者我站远一点?” “站远一点。”凌纤头也不回。毕竟和某些神人共事就是免不了产生一些负面情绪。 燕子归优雅地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很放松,肩膀微斜,双手交叠搭在折扇上,嘴角挂着他最擅长的那种慵懒笑意。一个靠门的姿势他也对着镜子反复练过。 可惜吴大叔家的门框是歪的。 夯土墙年头久了,整个门框往左偏斜。 于是他往左斜靠在门框上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也往左偏了几分。门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墙上的土渣洒了他一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土渣的月白色新衣服,“看来这家的门框需要修了。” “这家的门框本来就不需要被你靠着。”凌纤的声音里带疲惫的无语。 吴大叔被燕子归这蠢样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凌纤趁机下刀。清创,挤淤,冲洗,敷药,动作一气呵成。吴大叔还没回过神来,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 他看着脚上包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又看了看自己还没从紧张中缓过来的手指,指节还保持着用力攥床单的弧度。 “姑娘,这就算好了?咋一点都不疼?” “因为她下刀够快。”燕子归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沾了土的厚重外袍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同样沾了点灰的中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我挑的搭档,当然靠谱。” 凌纤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衣服沾土了。这件是新做的吧。你现在脱掉外袍,等会出了汗又吹风容易着凉。” “这算是在关心我吗?”燕子归凑了上去。 他身后跟着帮忙拎药箱的温如玉,低头翻了翻账本,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这件外套是云锦做的。一匹料子五十两,裁缝工费大约五两。总计五十五两,记在预算里。” “如玉!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拆台的?早知道就让你递望诊表的时候,顺道留在宗门算了。” “门框的维修费我记好了,预计四十钱,都从您的月银里扣。” 凌纤第一次听到燕子归是有月银这回事的,她还以为他想花多少就能花多少呢。 49.白宿州篇第二十三章 吴大叔压根不懂云锦是什么,但他听得懂五十五两。只见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块闪闪发光活体黄金在走路。 吴大叔用自己震撼的表情目送燕子归走出自家院门,扭头问还在收绷带的凌纤,“丫头,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五十五两够俺们岛吃半年嘞。” 凌纤把绷带卷好放进药箱,关上箱盖,面带微笑,“他啊,他是专门倒卖木剑的。” 吴大叔一脸茫然,他咋没听过倒腾木剑的能发家致富?难不成是外头时兴的什么玩意吗,定然是那木剑有什么过人之处。 药材送上岛之后,渔民的病情很快得到了控制。沈素开的方子果然灵验,内服汤药喝下去第二天,症状最轻的渔民就能下地走路了。 过了两三日,连最严重的老陈都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们回镇海山的时候,整个渔岛的人都出来送行。 村长老周头送了两筐新鲜海胆和一大袋干贝,非要他们带回去。“给你们添麻烦了,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回去的船上,燕子归和凌纤并肩坐着。海风吹动船帆,他往外看了一眼,渔岛的轮廓已经渐行渐远,码头上一排小小的身影还在朝他们挥手。 他转头看向凌纤。她正靠在壁上闭目养神,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松散,发间的素簪稳稳地簪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平缓而均匀。 “小云朵儿。”他轻声试探。 “嗯,有话快说。”她没睁眼。 “你闭着眼睛的样子,比睁着眼睛的时候看着恬静多了。” “你闭着嘴的时候,也比说话的时候讨喜多了。”凌纤自从赢了宗门大比之后,和他说话都变得中气十足了。 毕竟现在不是她上赶着给燕子归当随从了。 谁上赶着还不好评价。 燕子归呵呵笑了几声。他把扇子放在膝上,靠在另一侧,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 阳光一闪一闪地落在他闭着的眼皮上。他猝不及防开口,“其实你闭着眼睛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凌纤没有理他,她似乎真的睡着了。燕子归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随手一扬,身上的靛蓝色外袍便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对面座位上一直在假装翻账本,其实始终从账本上缘观察全过程的温如玉默默打了个寒颤。 他知晓,燕子归这么对待姑娘家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情。 忙完这桩小案子之后,沈素对凌纤放养了,她说自己除了医术,没什么能再教给凌纤。 她也试过教凌纤医术,可惜无果。 “你是习武的好苗子,但实在不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沈素掏给凌纤一些好用的药方单子,并对她再三嘱托:“别人问起你来,别提你学过医术,更别说师父是我。” 凌纤遂每日起床在自己院中练剑。 她起床的时候,燕子归一定已经醒了。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偶尔传出一两声翻卷宗的声响。 等她练完剑,他就会准时从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第一次递茶的时候,凌纤犹豫了一下才接。过了些天之后她就二话不讲,接过茶直接喝了,连“谢谢”都省了,点一下头算打了招呼。 “你每天早上都算我练剑结束的时间?”有一天凌纤终于忍不住问燕子归。 “纯属巧合。”他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折扇,“我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想喝茶。顺便多泡了一杯。” “你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好了。这叫刚好?”凌纤也是第一次听到,把如此刻意的“刚好”说得清新脱俗。 “早起是我的优良习惯。不是专程在等你。”他熟练地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在扇子后面弯起来。凌纤想象得出来,他的扇面后头嘴角翘起的弧度。 练剑练到一半时,凌纤的头发散了,一头青丝全披在肩上,缠得她满脸都是。她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拢,正准备重新挽回去,身后传来燕子归的声音。 “别动。” 燕子归从书房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账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温如玉的字迹,上边写着:本周伙食费超支二两,原因:公子持续请云姑娘吃螃蟹。他走到她身后,把账本放在石桌上。 “你的头发散了。” “我知道。” “我帮你梳。” “你会梳头?” “看着不难,我试试呗。”燕子归用两根手指拈起她肩上一缕头发,另一只手拿起她刚捡起来的银簪,在发根处比划了一下。 燕子归比划了一会,银簪在她头顶转了好几个方向,都没有下手。他换了个角度,从后方挪到左方,又从左方挪到右方,最终停在她头顶正上方,像举着一个烫手的红薯。 “你的头发比丝绸还滑。”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没洗手。”凌纤忽然觉得这么问有些失礼,“其实不洗手也没什么的,只要你如厕完洗手就行了。” “胡说,我在你眼中莫不是一个邋遢鬼?” 燕子归再次尝试。这次力道又太轻,几乎没碰到头发,簪子从发缝中滑落。 他连忙又拈了一缕更少的发丝,试图从侧面挽上去,发簪又不偏不倚斜着滑了出来。有几缕碎发被他反复碰乱了,反而翘起一个小小的发旋。 “你到底行不行?” “我在尽力尝试,我有预感我能行。”他把歪掉的发簪重新扶正,对着那个翘起来的发旋研究了一会儿,用手指压了一下,没压住。又压了一下,还是没压住。 他皱眉沉吟道:“云朵,你头上有两个倔强的发旋,我试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你用点力压就好,别太使劲。”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它服帖一点。”他改用手指顺着捋她的头发。 凌纤感觉到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手指擦过耳后那块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她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没有让他察觉到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也不会知道,凌纤正低着头,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嘴唇轻轻抿着。耳后那块皮肤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白鹦鹉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们,难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完成了。发簪稳稳地插在发髻上,虽然位置比平时偏了一些,但至少没有散。他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看样子并没有那么难。” 凌纤抬手摸了摸发髻。簪子插得稳当,至少没松。 “有点歪了。” “歪了也好看。” 凌纤看了燕子归一眼,没有选择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插。 她就顶着那个歪了半分的发髻,往院子外走去。 燕子归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她残留的一根她的断发。那根头发很长,他把它举起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账册里。 那天账本上多了一行,字迹清瘦有致,没有署名:不止请了螃蟹,还有每天一个椰子。 中午大壮做了凌纤爱吃的蟹粉小笼送来燕子归院中,燕子归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她顺手把自己碗里那块 她不喜欢的姜片夹到了他碗里。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呵呵,回头找我师傅给你好好治一治眼睛。” 燕子归虽是内门弟子,但是他根本不勤于习武,长老们也不拘着他,据说他的师傅是掌门,可是掌门一年到头都不怎么露面。 况且燕子归的武艺确实不怎么样,轻功还成,其余的那是看都不能看。凌纤要是镇海山掌门,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原来这就是镇海山掌门不愿意经常露面的理由吗?凌纤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真相。 至于和燕子归相关的其他事情,凌纤从不多问,也不好奇。 朝堂上的事情,江湖人少打听。 饭毕,燕子归问她:“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傍晚去跑步经过的那条道,有几个观察点?” “八个。从码头到望海峰,每段山路至少有一个。” “漏掉了一个。”燕子归起身从书房一摞信报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侍卫最新摸排的结果,你跑步的时候会经过一片竹林,竹林的阴影太密,侍卫无法覆盖所有死角。如果有人要动手,那里将会成为最佳伏击点。” 凌纤低头看着那张地形图。图上标注的观察点清晰详尽,甚至精确到每段山路的日照时间和遮蔽物分布。这种细致程度不是侍卫的手笔。 燕子归为何会画这张图,凌纤心中大致有数。沈素已经给她透露过了,扶烟阁右护法已经潜入镇海山四周。 他们的目标主要针对燕子归,而她也算是为捣毁扶烟阁暗网出过大力的,可以成为扶烟阁报复第二号目标。 凌纤都讶异自己怎么还被算进去了。毕竟她认为出了事情就该由老板顶着,那就应该由燕子归顶着。 “这张图是你自己画的?” 燕子归把毛笔放回笔山上,语气随意:“给你欣赏一下本公子的画技,怎样,还不赖吧。” 凌纤的手指沿着山道缓缓移动,停在竹林的位置。“他想伏击我,我也可以伏击他。这片竹林两侧都有陡坡,如果提前在坡上布置侍卫,竹林里的伏击点反而会变成合围点。守株待兔不如请君入瓮。” 燕子归看着她手指落下的位置,了然笑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凌纤看着图中燕子归给她规划的备用撤离路线,淡淡道:“这条路线省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怎么来的怎么回。如果有万一,该逃的也是他。” 燕子归盯着她看了两眼,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大概是一个习惯了运筹帷幄的人发现自己最重要的棋子根本不听指挥,但这颗棋子偏偏又强到让他无话可说。 “行。但至少戴上这个。”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哨,穿在皮绳上递给她。银哨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燕”字。“遇到情况就吹,就近的侍卫会第一时间来支援你。” “而且银哨和你的银簪更配。” “你的注意力果然都在穿搭上。”凌纤觉得有这个时间吹哨子,凭借她的轻功也早跑远了,不过她不会当面拒绝这份好意就是了。 “穿搭是门面,门面好看,做事才有底气。”他把地形图重新卷起来,放在她手边。 “这份给你了。我已经让人在竹林两侧布置了暗哨,沈长老也看过这个方案。万事俱备,只差你一句话。” “那就按你的计划行动吧。”她直截了当地点了头。 50.白宿州篇第二十四章 凌纤连着几天照常跑步,脖子上挂着银哨,腰间藏了短剑。 今晚凌纤却明显感知到了竹林里有人在蹲她。 空气的流动声不对劲,竹林里的鸟鸣不活泛了,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顿涩。 放眼望去,竹林里空无一人,只有竹叶在风中摇晃。凌纤清楚,那个人就在头顶,在某一棵毛竹上面。竹梢微微颤动,再轻的重量压在竹梢上,也会改变它摆动的节奏。 凌纤停下脚步,嗅到了一股药味。金疮药混合着伤口化脓的腥臭。 难不成是柳元德?估计是上次在他手上留的那道旧伤到现在还没好。“你的伤口感染了。”她对着空气张口,“再不处理,整条胳膊都得废掉。” 竹梢静了一瞬。随即从高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身形削瘦,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落地的动作很轻,待站定之后,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之前在观音庙密室里被凌纤击中的旧伤,至今未愈。 凌纤记得清楚,当初攻击他右手之时,自己带了十成的力道。即使没有留下明显的伤口,右手内里的伤势也算得上很重了。 柳元德,扶烟阁左护法。前段时间被押送至盛云京,却在刑部移交的过程中越狱。 “云朵。”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怖,“我知道你们在等我出来,你以为用自己当诱饵这个做法很聪明?” 柳元德落下来,他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按在腰间一排灭魂弹上,指尖离引线只差半寸。 “云朵。”他的声音凄厉似厉鬼,“你废了我的手,右护法又废了我的脸。我现在这副样子,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但你猜我为什么还活着?” 凌纤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张新戴的银色面具。面具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新疤。 “你想拉我一起死。”凌纤知道,江湖上的极端人士是这样的。 “聪明。”柳元德咧嘴笑了,露出熏黄的牙,“灭魂弹的引线一拉,十丈之内全是毒粉。你跑不过,侍卫也跑不过。沈素也跑不过,我知道她在竹林外面,不用藏了。今天这片竹林里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拉动了引线。 引线燃起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嗤嗤的燃烧声如同一条火蛇沿着线身疾速爬窜。 柳元德闭上眼睛作出一副享受生活的酣畅姿态,嘴角还挂着那个扭曲的笑容。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金属出鞘声,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引线被削断了。 一道快到他根本没看清的剑光闪过,那截燃烧的引线头掉在地上,在潮湿的苔藓上挣扎着跳了两下,就这么“嗤”地灭了。 凌纤站在他面前,短剑的剑尖上带出一丝青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似一炷刚燃尽的香。 她挥剑的姿势甚至不用完全展开,只凭手腕翻就精准削断了引线,且没有触动任何一枚弹丸的□□。 凌纤收剑入鞘,动作利落,“你干嘛非得搞这么大阵仗?有啥必要吗?” “……” 柳元德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截还在冒烟的断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沉默代表他最好的回答。 他刚刚还在大放厥词,这会显得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冒。 竹林外,沈素的竹棍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示意危险解除,可以收队了。侍卫从竹林两侧的陡坡上现身,将柳元德团团围住。 燕子归从凌纤身后那棵毛竹上滑遛下来,他的衣袍上蹭了好几道灰尘印,落地的时候踩到一片松动的碎石,踉跄了一步,险些冲撞上凌纤后背。 “你干嘛立在竹子上?”她心疼竹子,压力忒大。 “咳咳,我这不寻思着给你望望风。”他站稳,整了整歪掉的衣襟,“居高临下视野才好。” “你爬竹子之前就没想过会把衣服弄脏?这件是新的吧,之前没见你穿过。” “衣服脏了可以洗。你要是受伤了可不行。方才那根引线燃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从上面扑下来压在他身上了。” “你扑下来正好撞在灭魂弹上,在竹子上离爆炸点更近。”凌纤感觉燕子归说这话和刚刚的柳元德有的一拼,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知道。可我那不是关心则乱吗?”燕子归有点尴尬,把扇子一收,“你刚才的剑快到连我都没看清。” “你眼力本来就一般。” 燕子归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琢磨出一点意味,“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你说是就是吧。” 解决完左护法之后,一伙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右护法藏身的海蚀洞。 海蚀洞里的油灯很暗,只有右护法一人在。那是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 凌纤本以为右护法会是柳元德那种阴恻恻的中年人,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直裰,袖口卷到手肘。 此人看起来不像扶烟阁护法,更像一个熬夜写公文写到一半被叫出来应战的倒霉文官,面容憔悴。 凌纤可没忘记方才柳元德说右护法把他脸毁了,果然人还是不可貌相。他身边堆放的全是毒物和迷香,多亏沈素提前给凌纤服用了解毒丸。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右护法从案几后面站起来,像在接待一个提前上门的客人,“柳元德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我让他拖住你们至少一个时辰,他连炷香都没撑到。不过也不怪他,他上次在刘家镇被你打怕了,出发之前磕了好几颗定心丸,看来没什么用。” 定心丸跟金疮药一起吃会产生抗药性。柳元德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感染了,就算凌纤放他走,他估计也活不过今年。 凌纤拔出了短剑,暗想行走江湖确实得懂点医术,不然乱嗑药容易把自己作死。 右护法叹了口气,“好了,废话少说,流程是什么赶紧走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替朝廷做事?像你这样的新起之秀,江湖上过得逍遥自在。替朝廷做事,你图什么?” 凌纤不 服气,“谁说我帮朝廷做事了,我只是帮门派做点小事。”只要燕子归装傻,那她也装傻,看谁装得过谁。他不承认自己是襄国的朝堂之人,那她也不知道呗。 更何况对付这两个小卡拉米还不至于太兴师动众。 右护法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决定不再跟她废话了。长拳直取中宫,拳风刚猛,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和毒物打交道的人。 凌纤更快,她的短剑偏离一寸即可取他性命。 右护法低头看了看剑尖,又看了看自己刚摆到一半就被打断的招式,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问了一句跟童脸狼一模一样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此女简直恐怖如斯。 凌纤收剑入鞘。 右护法被两名侍卫反剪双手押着,路过那水滩时还被其中一名侍卫提醒“小心脚下别滑倒”。他走在潮湿的石阶上,忽然笑了起来。 “云朵,我记住你了。” 凌纤听了连白眼都懒得翻,好没有威慑性的狠话。至于其余的收尾工作,那就是不是她要去操心的了。 与此同时,凌纤还不知道周鹤年主动来找沈素和好,他站在沈素的药架前面,清了清嗓子。 沈素正在给药草分类,听到咳嗽声也没回头:“你的嗓子没事,不用咳。有什么话直说。” “你徒弟不错。” 周鹤年沉默了一会儿。他这辈子极少向人低头,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之前是我说错了,我道歉。” 沈素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新采的薄荷叶。她看着周鹤年那张紧绷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把薄荷叶递给他。 “新鲜的,泡茶喝,去去降肝火。” 周鹤年接过那把薄荷叶,愣了一下:“你不骂我几句?” “骂你浪费我口水。你又不会改。”沈素重新转过身去整理药柜,“不过你送过来给我徒弟当陪练的那几个内门弟子,下次别换人。尤其是孙磊,他的重剑是练得不到家,但是抗揍,以后让他给我徒弟练手刚好。” “你你你你!”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怼,要真怼回去了,那他又白道歉了。周鹤年只得气呼呼忍着,临走前将那把薄荷叶揣进袖子里,转头就溜。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那个叫张越的弟子,我已经跟戒律堂打过招呼了,会对他从严处置。” “那是你的事。”沈素把草药放进石臼里,“张越不是完全坏,就是纯蠢人。蠢人用蠢办法,很正常。你年轻的时候也蠢过。” 周鹤年没再反驳。 他走出院子,在过道站了好一会儿。一只白鹦鹉从燕子归院子里飞过来,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他。 “傻瓜!”白鹦鹉叫了一声。 周鹤年把那只白鹦鹉从肩上赶走,嘟囔了一句:“谁的破鸟,一点素质都没有。” 他陡然想起燕子归那只白鹦鹉来镇海山之后就只会说这一句话,而这句话恰好在他被沈素怼了一通之后精准地砸在他头上。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大概不是巧合。那只鹦鹉就是故意的。 51.白宿州篇终章 宿白州码头的老邓头说最近总有人在夜里偷他晒在礁石上的海带,村长老周头怀疑是外来的流民,报到镇海山求个弟子下山帮忙盯两晚。 这实在不能算什么事情,海带在海边本就不值钱,报到官府官差都不乐意搭理。这种级别的任务往常都是派外门弟子去,但最近宗门上下都在忙新春盛典和出海贸易的事,外门杂役全被征去了。 任务层层转包,最后落在了沈素门下唯一弟子的头上。 沈素把任务卷轴递给她,“去两天,守夜的时候多穿点,最近夜里风大。顺便帮我采点海风藤回来,那片礁石区应该有不少。” 凌纤接过卷轴,背上乌羽剑就出岛了。 蹲守两晚对她来说跟休假差不多,不用早起练剑,也不用应付燕子归每天早上那杯准时出现的茶和他突然脑子抽抽会做出的一些暧昧举动。 唯一的缺点是无聊,采完海风藤之后凌纤站着吹海风,吹得她耳朵疼。 凌纤蹲下来,她觉得自己蹲完这两天大概脸皮都能干得起皴。 第一晚平安无事。 凌纤坐在老邓头家院房顶上,就着月光翻完了孟瓶河租来的志怪话本,不就水干啃了一整包绿豆饼。 饼的酥皮碎屑掉在册子夹页,她仰头顺手把书里的碎屑抖进嘴里。 第二晚,偷海带的贼忍不住现身了。 并不是老邓头以为的流民,但也差不多。 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衣衫褴褛,赤着脚,扛着麻袋鬼鬼祟祟地摸到礁石边。 他们被凌纤堵了个正着,领头的那个男孩吓得扑通跪下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是邻村逃难过来的,爹娘都病死了,实在饿得没办法才来偷海带。 凌纤看着那几个孩子穿着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几人加一块都凑不出一双鞋,再看看手脚上冻裂的口子和麻袋里少得可怜的海带。 她呆滞了一会儿,又摸着头啧了一声,然后干脆帮他们把麻袋填满了。 填完麻袋之后,又把自己包袱里剩下的绿豆饼全分给了他们。“不要老在同一个地方薅,下次要是被我逮住,我就直接拉你们去见主人,到时候他肯定要把你们吊起来揍。”凌纤吓唬道,她板起脸的样子凶兮兮的。 孩子们忙不迭点头说知道了,狼吞虎咽地吃完绿豆饼,提起麻袋千恩万谢地走了。 凌纤坐在礁石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海风吹过来,吹得她衣摆作响。 她正准备起身回去交差,余光扫过那几个孩子刚才蹲过的礁石缝,里面塞着一小捆干海带,大概是他们先前藏在那里的“储备粮”。 海带下面垫着一块半焦的木板,用来隔潮。木板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从更大的木料上劈下来的。 海风掀起干海带的叶片,露出木板一角——上面刻着一个记号。 一个极其简单的记号,一个椭圆里面围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她跪在礁石上把那块木板从海带底下抽出来。木板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一头断裂处参差不齐,另一头被海水泡得发胀,但刻在上面的记号还清晰可辨。 她认得这个,椭圆很难画得均匀,但是凌空把画画写字都当成剑法来练,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那条曲线的尾端还特意收圆了,活像蚕宝宝的头。 她捧着木板的手在发抖,血流一刹那间冲上了脑袋。 两年多。 漫长得好似过完了一生。 从枝桠桥到白宿州,有无数个瞬间,她甚至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哥哥了。 找不到的人,比找到了但已经死了的人更让人难受。她被吊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外物刺激到一下。 比如今天夜里,一块被海水泡烂的焦木,一个全天下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知道的记号。 凌纤抱着那块木板在礁石上坐了不知道有多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头发散了一肩,她却浑然不觉。 海鸥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潮水涨起来淹没了她脚边的礁石,她也没动。 凌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循环反复。哥哥还活着,或者至少,在木板上刻字的时候他还活着。 这块木板应该是他从船上拆下来的,他来过这里,刻下了他们的暗记,然后把它扔在岸边。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找。 他知道她只要活着就一定会不停地翻找,直到把天地都翻转过来找上千千万万遍也不能死心。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凌纤抱着木板踉跄地站起来,膝盖在礁石上跪得太久,麻了。一个趔趄差点踩进海里,扶住旁边的礁石,她把木板小心地夹在腋下,往码头方向走。 起先走了几步,改为小跑。小跑变成了疾奔。她跑过那片采海风藤的礁石区,一路上撞翻了一个空水桶,踩碎了一片干海带,差点被一条晾在路边的渔网绊倒。 她赶回镇海山的时候,守门弟子正靠着石柱打盹,被她一阵风似的冲过去,惊醒之后擦了擦口水,嘟囔了一句:“云师姐今天瞅着急哄哄的,她在比武场都没这般风风火火。” 凌纤跑进沈素的院子,肩膀顶开虚掩的院门。沈素正坐在廊下捣药,抬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石臼里的药杵停了。 “师傅。”凌纤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是汗,头发散乱,脚上的鞋湿了一只,怀里抱着一块被海水泡烂的破木板,声音却出奇地稳,“我哥他在宿白州的码头待过,他还活着,我得去找他。” 宿白州的码头只通往三个地方,镇海山所在的游宝岛,北边的夜华城,以及南边的欣州。 其中通往欣州要经过琅垣国的海岸线,这路上全是海盗,所以这条去欣州的航线已经停运了。 而据凌纤打听,镇海山也没有来个一个像哥哥一样的人,所以可能当时哥哥路过了码头,即将去下一个地点的时候留下了记号。 因为白宿州的码头航线特别少,比较好锁定目的地。 沈素把药杵放进石臼里,站起来,走到凌纤面前,掏出手帕擦干净了凌纤脸上的泪痕。 “急什么,去烨华城的船一周才有一趟。你先去把鞋穿上。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像什么话……我会的功法你都会了,不用再留在镇海山跟着我。” 沈素转身往药柜走去,开始给凌纤装路上应急的药物。“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写信给师傅,虽然镇海山长老非必要不能出岛,但我现在就你一个徒弟。只要你开口找我,我总归是要帮你的。” “去吧。” 离岛的前一晚,凌纤去找燕子归。她本想等到明天上了船再托温如玉把那副护腕和白玉簪还给他。 这样就不用和他当面告别了。 凌纤不喜欢告别,从小就不喜欢。小时候哥哥出门,她一定要亲自跟到寨子门口送。凌空总说:“别送了,送多远都得自己走回去。” 她怕再不走就在镇海山落根了。 凌纤想着已经很晚了,说不定燕子归已经歇下了,内心还带着一点隐秘又害怕的庆幸。 熟料燕子归还没歇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上切了一道细长的橘色光带。 凌纤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抬手正要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他的声音。 “直接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燕子归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书。 他在砚台反复地将笔尖刮顺,把笔毛吸的墨汁刮干,结果刮得太干了,写了两笔又呲毛。 “这么晚了还没歇?”凌纤走进屋,两个隔着一段距离。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焰使劲晃了晃,差点灭了。 他伸手拢住火焰,盖上灯罩,等火苗稳住才松开。 “没什么,想得多了就容易睡不着,我一向睡得很晚。”燕子归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回椅背,语气散漫,“你从镇海山坐船到了码头之后,往南是欣州,往北是烨华城。往南气候暖和,适合过冬,但物价高,你的月钱结余大概能撑半年。往北干燥少雨,适合你这种不喜欢打伞的人,可那边冬季又太冷。” “你连我要往南还是往北都不知道,就先帮我把预算安排好了?我又不是来聊这个的。”凌纤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对面。 书案很宽,“我是和你告别的,燕公子。” “我貌似没打算放人。”他面无表情盯着凌纤,眼眸中不带一丝情绪,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面目。 “燕子归。”凌纤刚刚还是笑着的,现在不是了。 “你说。” “你一开始接近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她干脆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凌纤第一次主动在燕子归对面坐下,和他面对面。她现在是镇海山的内门首席大弟子,内门长老沈素的徒弟。不需要像往常那样紧紧跟在他身后两步,任君差遣。 或许这也是燕子归前段时日对她下猛料撩拨的根本原因。 现今他们中间隔着桌子,像两个即将谈判的对手。 “你缺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干净,又不会问出太多问题的刀。你调查过我,知道我没钱没靠山没去处,你只要出得起月钱我就不会拒绝。我需要钱,你需要我。你出钱,我出力,公平交易。这种关系本来很简单。” 燕子归嗤笑一声,公平交易么?他不知道是在笑谁。 凌纤很不喜欢他那种,我对你好,但是我同样可以随时收回去的掌控感。 “燕公子把所有本该明码标价的东西都给了我,你要的不止是我听命于你这么简单。我清楚,所以我配合你。你试图通过撩拨我,就想让我付出超过任务之外的东西,是否太想当然了。” 回想当初遇到童脸狼,这么巧,一个杀手对一个籍籍无 名的路人出手。只能说是燕子归将这名追杀他的杀手特意引向凌纤,测试她的选择。 称不上残酷,这不,他还安排了镇海山的沈素长老在附近活动,以便及时出现,免她性命之忧。 凌纤的眼睛就这么直直望着他的,他所有的算计和小心思都无处遁形。 燕子归没说话。 凌纤从未在他面前失态过,从不为他的甜言蜜语失态,在他的区别对待之下也从不对他提任何超出随从范围的要求。 燕子归将她视作自己的武器。 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颗不甘愿受摆布的棋子。 “所以……”她直直望进他的眼,微微笑了,“你只要我死心塌地听命于你就行。但刀也好,剑也好,要当你的武器,得我自己点头。不过你这人也真够豁得出去,连感情都演了。” 凌纤说完这番话,不觉得愤怒失望,只是该说的都说完了,心情反倒松快,“不要做出一副你很无辜的样子,从始至终你都在当那个操控者。” “云朵。”他终于抬起头,面上是凌纤从未见过的严肃和认真,“你说得对。我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你。但我错了。我算错了你的清醒,也算错了我的定力,算错了这场交易的代价。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燕子归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只敢让自己的衣摆触碰到她的剑鞘。 “你愿意吗?不当我的刀,也不需要当我的搭档……不当我的夫人,不当任何需要你收起锋芒,妥协隐忍的角色。” 他停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一步,“我求求你,求你留在我身边,就当你自己,你愿意吗?” 凌纤没转身推开了门。 “不愿意。”她的语气算不得多好,倒也还客气,“我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哪些是你的套路算计,哪些是你的真心,又还有哪些是你连自己都骗过去的表演。” 天地之大,任她来去自由。 门在凌纤身后合上。 燕子归站在黑暗里,袖口还卷在手肘,手腕上那道炒菜时候被热油溅的烫伤已经不明显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伤,想起自己亲手炒了一盘八爪鱼,这次坚决不让凌纤帮忙。 凌纤站在灶台边接过他炒焦的八爪鱼,尝了一口说“还行”,吃了好几块。 燕子归以为她是真的觉得还行。后来大壮告诉他,那盘他炒出来的八爪鱼苦得连赵厨子养的猫都不肯舔一口。 忽然之间他就明白了,凌纤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她亲眼看着他把算计和真心搅成一锅分不清底料的乱炖递给她。 凌纤乖乖接过去,再毫不犹豫地端起碗一口全闷干净了。 燕子归慢慢垂下眼睫。 书房内很安静,只有海浪声远远地传来。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似叹息。 凌纤走了。 她离开的那天,游宝岛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海面平静。 她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望海峰,食堂的炊烟才刚刚升起。 她转过身,踏上了离岛的船。 昨晚燕子归在她门外站了很久,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踱过来,踱过去。 他的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放下,转身走了。 燕子归发现凌纤走了,他没有追去码头。他知道她既然决定走,就一定是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 他只是她的雇主。不对,是前雇主,月钱结清了。 他好像没有理由去追。追上去说什么?说:“别走”? 她反问一句“为什么”,他答不上来。 要是说:“我喜欢你”?她回一句:“呵呵,谁信呐。” 然后呢? 然后人还是照走,船还是照开不误。 “你留下来,我以后再也不算计你了?”那他实在是做不到。 燕子归这辈子就是靠算计活下来的,不算计,他活不到今天。 他算计朝堂,算计政敌,算计所有人。甚至连自己都能被算进去,燕子归不在乎。 凌纤就是看透了他这一点,所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燕子归终于承认,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猎物在看着猎人一步一步走进自己设的陷阱。 温如玉摇摇头,对着石大壮说了一句感想:“每个玩火的人,最后都容易引火上身。每一个说自己不会哭的人,最后都哭得最惨。” 温如玉知道这些对大壮说了他也听不明白,可是他就是想要对牛弹琴这个效果。 倘若石大壮听得懂,那他还不敢对他倾诉呢…… 孟瓶河收到了凌纤留给她的一个大箱子,还挺沉。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白花花的银子,孟瓶河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正好是一百两。 52.鸿蒙镜【新衣裳】 燕子归在改名叫燕涵意之前真的就叫燕子归。 他的大哥之前叫燕子飞,二哥叫燕子巢,小妹叫燕子春。 本来燕子归应该有更多的兄弟姐妹,但是他们大多数没有活到取名字就离开人世了。 燕子归的家中曾经也是是小富商,因战乱和动荡不休的朝廷争斗,他们的家底在顷刻间化作乌有。 燕子归的父母没有读过书,身为商人也没有土地,落魄后只能靠摆摊勉强糊口。 燕子归小时候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他身为家里最小的男孩,大哥穿完的衣服给二哥穿,二哥穿完的衣服才轮到他穿。 那些衣服轮到到他的身上时,已经打满了补丁。鞋子也被磨得宽宽大大的,他穿上一走路就老掉跟。 他想昂首挺胸地走路,可是不合脚的鞋子只能让燕子归托着后脚更走路。 可这样的走路姿势很丑。 燕子归穿得太过于破旧,同龄的孩子都爱拿他的穿着打扮来嘲笑他。 “那个小乞丐又来了!” “走开走开,真脏!” “我们不和你这种收破烂的玩,哈哈哈哈!” 尽管燕子归总是一遍又一遍,用力将衣服搓得很干净,但是衣服上面的补丁却怎么也搓不掉。 他感到无比的自卑。 燕子归没有同龄的朋友,小男孩小女孩都不愿意和他一块玩。仅仅就是因为他穿的很破旧,没有其他的理由。 燕子归也不知道该怨谁,爹娘起早贪黑地挣钱,大哥和二哥待他也很好,嘴里有口吃的都省下来给他了。 但他还是成天不高兴,板着个脸。 有一次,燕子归被镇上的几个小男孩联合起来捉弄。他们之间其实无冤无仇,选中燕子归只是因为燕子归穿的衣服破旧,看上去好欺负。 仅此而已。 两人死死按住燕子归的双手,有人将捉来的毛毛虫放进他的衣领中。 “求求你们!不要这样!” 可他们的调笑声完全盖过了燕子归的呼救求饶声。放了毛毛虫之后,这会坏孩子犹嫌不足。他们将将燕子归当活靶子,往他身上扔泥巴。 “你看!我砸得多准!” “嘿嘿,好一个泥巴猪。” 燕子归试图逃跑,但是又被抓了回去。一直折磨他到了饭点,他们也玩累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这伙坏孩子走之前不忘警告燕子归,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下次见着他,就不是给他点颜色瞧瞧那么简单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到河边,将脏污的衣物脱下,放进冰冷的水里使劲搓洗。直到衣服终于干净了,他把衣服拧干,穿着湿哒衣服低眉丧眼地回家去了。 燕子归的大哥燕子飞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在大哥的逼问之下,燕子归忍不住说出了真相并且嚎啕大哭。 所有憋闷在心里的委屈和难受都在此刻爆发。 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件像样的衣服而已,又不是一定要一件新衣服,怎么就这么难呢! 燕子飞心疼乖巧懂事的小弟,以一种承诺的口吻安慰他道:“等大哥以后挣银两了,给小弟买一堆新衣服,每天换着穿都不重样的那种!” 燕子归吸吸鼻子,可怜巴巴道:“真的吗大哥,真的有人每天都换一套衣服穿吗?”燕子归平时一共就两套衣服,冬天就一套冬衣。 “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好了,你就等着瞧吧!” 燕子归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拥有那么多衣服吗?那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吧。他抽噎着拽紧燕子飞的手,“那大哥你一定记着你说过的话,以后挣很多很多钱给我买衣服。” 燕子飞先前也不懂,他和二弟都长得高高壮壮的,说话嗓门大,先前还奇怪家里怎么会养出小弟这么斯斯文文的孩子。 合着是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负人。“那群泼皮实在是可恶,他当你大哥和二哥都是摆设吗?” 燕子归的大哥带着二哥去教训了那一帮坏孩子,此后再也没有人赶来找燕子归的不痛快了。 孩子们都躲他躲得远远的。 燕子归觉得这样也挺好,畏惧总比故意视而不见来得好。 后来大哥去当兵了,二哥也去当兵了。燕子归的爹娘死活不同意燕子归再去当兵了。 大哥和二哥将当 兵得到的津贴寄回家里,让弟弟妹妹去念书,家里倒也还过得下去。 没过多久,二哥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小妹突然得了一场急症,竟也走了。 再后来,大哥也失去了音信。 燕子归不读书了,打算也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好分担爹娘的压力。他的脑子活泛,嘴又甜,小时候围着做生意的父母转悠,学了很多待人接物的门道。 燕子归很快积攒下来一笔可观的资金。 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生意被人盯上了,带了一伙地痞流氓将他辛苦经营起来的铺子砸了个稀巴烂。 自此之后,没有人敢来找燕子归做买卖。就这样熬过了两年,燕子归的大哥在一天早晨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原来大哥还活着,只是他打算跟着另一伙军队干了。 燕子归和爹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不在意。 因为不管谁当皇帝,他们一家人都已身在炼狱。 燕子飞带着爹娘还有弟弟一起去了军中。燕子归心思缜密又会来事,跟着将军的一个幕僚当下手。那个幕僚很欣赏燕子归,传授他了很多计谋和用人做事的方法。 又过了小半年,燕子归的大哥在军中遭到了排挤,一家人的状况又重新变得岌岌可危。 燕子飞武艺超群,在军中的威望又太高。 “哥,我帮你。”燕子飞正有此打算,为了一家人,他也得拼尽全力。 有了大哥燕子飞在外征战,履建军功,又有燕子归在后方笼络人心,打压制衡。 兄弟俩齐心配合,逐渐走到了军中的核心权力地带。 等到一个新的时机出现:将军身亡。 燕子归便将大哥直接推上了新任的大将军的位子,军中无人反驳,有反驳之人,都被燕子归处理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在同一年,襄国成立,改国号封瑞。 封瑞元年。燕子飞改名燕忆远,开国登基。 燕子归改名燕涵意,受封端王。 燕子归的大哥自然兑现了当年的承诺,“等我以后挣银两了,给小弟买一堆新衣服,每天换着穿都不重样的那种!” 53.鸿蒙镜【大虞恒安二十七年】 断弦冷瑟送哀息,残枫渍血消肉糜。 荒天未语岁光销,厚土空留忠魂骨。 这片大地曾叫做安国。安国曾经土地辽阔,百姓安居乐业。 几百年来,安朝皇室励精图治,国家繁荣昌盛。 可惜好景未能永存,安朝末年起,国家陷入了混乱,军阀割据,烽烟四起,政权更迭快速,先后历经樊国、卫国的统治。 大朔国乃西部强国,擅征战。自安朝初始,便举兵多次侵犯。安朝国力强盛之时可以压制大朔,随着国势渐衰,内部动荡,安朝统治者无力再管边境。 边境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尽管朝廷派兵打仗收复了一部分,但过不了几年,他们又会沦为大朔国的奴隶。 卫国国君为夺取政权,与大朔国国君联合除掉樊国,而后宣称共治天下,并称为天地二皇。 卫朝中后期,国势衰颓,卫国国君便对大朔一味阿谀讨好,不断割地让权,安于一隅。 直到卫国被虞国推翻,虞国和大朔国之间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虞国第三位国君连千峰的胞兄乃雍王连百嶂,其任主帅,在边境抗击大朔。 连百嶂先前是源流门的掌门弟子,武艺高强,为人侠肝义胆,颇具威名。连百嶂有一子连珣。此子乃少年英豪,年十五,将两千骑破大朔万众,斩柯南王将旗,威震边北。 陛下封赏此子,进爵安平侯,食邑万户。 然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后,暗探来报:雍王父子勾结大朔,意图谋王位。虞国皇帝连千峰大怒,暗中派大将冯颖接管义和军主帅之位,继续抗击大朔,并将雍王全家斩于边北。 雍王连同两千军士被困八枫,孤军奋战,殁于此地。 事发半月前。 连百嶂神色严肃道:“珣儿,我有要事交代你去做,此事必须你亲自去。” 连珣接过一个编织吊坠,里面裹着一块黑色的石头。“这枚吊坠切莫让其落入贼人之手。将妹妹保护好,拿着这封信去找外祖家再打开。车马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速去。” “爹,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连珣的直觉一向很准。 “爹不和你说笑,此事是真的要紧,旁人我不放心。” “有事情叫柔哥去也行啊,柔哥看着比我靠谱!我是怕你万一……” 连百嶂直接给了连珣一个爆栗子。“去去去!有你这么咒老子的吗?就你机灵,还显着你了,赶紧给老子滚。” 连珣看向爹的副官李柔。李柔此刻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 啧,柔哥现在这副鱼眼表情,问也白问。连珣遂按照命令带着妹妹上了马车。 “哥哥,爹娘怎么不跟咱们一起呀。”连翡感觉哥哥情绪很不对,但具体怎么个不对劲她也不懂。只感觉这几天哥哥不爱说话了,也不爱逗她了。 好无聊哦……马车晃着晃着,连翡就靠着哥哥腿上睡着了。 马车渐行渐远,边北一望无际的山褪去。车夫驾着马车,一路上都未曾停顿过,更像是带着他们去逃难的。 连珣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他也顾不得到外祖家了,把信的火漆揭去,那一瞬间,他浑身都力气都被抽干了。 吾儿亲启: 见字如晤。阿珣,我和你娘并非你的亲生父母,这件事应该早就告诉你的。你的父亲乃源流门的掌门石朽山君,也就是我的师傅。 当年师傅带领全师门全力抗击大朔,英勇牺牲。我侥幸活了下来,将你收为义子抚养,那时候你还小,我觉得我们父子俩的缘分一定是上苍赐予的。 朝廷下的旨意有古怪,我与皇弟多年未曾联络。这些年来,我们一家手握重兵,一直驻守边北,也不曾回京。他是忌惮义平军和天阵军变成我们的私兵。 你娘知道我要将你们送走,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给你们挪去。我觉得没必要,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我们只是做两手准备。 无论发生多坏的事情都不要回来,带着妹妹离得越远越好,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放下所有的仇怨。 落款:爱你念你的爹娘 连翡睡得正迷糊,抬手摸了摸脸蛋。 落雨了?这雨怎么还是热的,难道是马车漏雨了? 真奇怪。 连百嶂出征八枫,生死未卜,军中一片沉肃。 “将军,人都在这了。”齐内侍谄媚地笑着。 冯颖点点头,不错。义平军和天阵军皆训练有素,有了这四十万大军,天下还有谁能和他抗衡? 他阴冷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可以看到的所有东西,“雍王妃何在?” 姬茹款款走上前,她脊背直挺,身着朴素,但通身的气势做不得假。她立在那里,无喜无悲,如同一座美丽脆弱,失去灵魂的塑像。 冯颖踱着步,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点点头道:“很好!” 说罢他转身望向乌泱泱的士兵,大声吼道:“安平侯何在!” “何在——”这两个字音回响在军队上空,回音惊飞了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一个俊秀的少年阔步走向前,他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玄色丝带高高束在头顶,余 下的发尾垂在肩上。 身上的玄铁铠甲甲片层层相叠,龙鳞一样紧密。左肩的护甲上铸着獬豸吞口,怒目圆睁,掀出凶狠的獠牙。右肩覆着犀皮护膊,是金线绣的云纹。腰间束金狮蛮带,佩偃溪剑。 冯颖打了一个手势,旁边冲出五个人将少年团团围住,同时拔剑发起猛攻。 只见少年不闪不避,他矮身旋斩,一剑划过两人前腿,左手拔出靴中短匕,反手钉进第三人胸口,右手发力架开另一人的刀,借力回拖,剑刃在其肋下切开一尺长的口子。 那人刀被劈落,少年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反拧,骨裂声响,刀应声而落,少年便趁机反手将剑送入那人腹中。 瞬息之间,五人尽数殒命。 “好身手!”冯颖鼓掌喝彩,然而台下无声,“好一个安平侯!好一个少将军!” 冯颖眯了眯眼睛,似是对台下鸦雀无声的反应感到不满,“怎么?我适才为各位准备的表演不够精彩吗?你们看得不够尽兴,不肯赏冯某脸面?” 他阴鸷的目光看向那个俊秀的少年,随即又比了一个手势。倏然之间,数百支羽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一个方向而来。 台上的少年登时被射成了刺猬。姬茹目眦欲裂,眼眶猩红,发出痛苦的吼叫。 冯颖凑近那个看不出人形的少年,将从他手中掉落的剑捡起来,自言自语道:“偃溪剑吗,果然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好剑啊。” “怎么!雍王妃觉得我设计的这个杰作如何?安平侯这副模样,你恐怕是还没见过吧?”冯颖靠近姬茹,笑眯眯地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派人给我下毒,只可惜,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你……这个贱丨人!疯子!”姬茹手中竟藏着一把短刀,奋力朝冯颖刺去。 只可惜,她刚一抽刀,胸口便被人从后头一剑贯穿了。 那人将剑用力地在姬茹体内旋转了一整圈,剑上抹了剧毒,姬茹只能发出“嗬嗬”声,没一会,黑色的血先从她的七窍流出。再接着,血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胸口和嘴里大股涌出。 几个看不下去的将士冲上前,刚接近便被不知哪里而来的箭羽尽数射倒了,钉死在地上,连冯颖的衣角都没摸到。 忽而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边北很少下雨,这场雨很快就能将血水冲洗干净了。 虞国气数将尽。 虚有此人,凌空出世,无凭无有,原本假有,连珣改名为凌空,连翡改名为凌纤。 大虞恒安二十七年,凌空十五岁,凌纤两岁。 54.鸿蒙镜【京观】 凌空做完任务之后买了几个烧饼,打算边赶路回去边吃。 赶得快的话还能赶上中秋前和娇娇团聚。 待到林间小路时,他故意放缓了速度,让马慢慢走。 “出来吧,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林子蔌蔌动了几声,走出来一个汉子。 “侯爷……”那人不可置信,“是你吗侯爷?”他声音颤抖,隐隐带着哭腔。 凌空缓缓转头,仔细辨认那张脸。 那人穿着一条褪了色的青布裤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小腿,上面落满了灰白色的石粉,像是在采石场劳作。 他的颧骨高高,皮肤粗糙黝黑,胡子拉碴的,看着好多天没有刮过,下巴上那些粗硬的胡茬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扎眼。 凌空翻下马,摘掉面罩,有些不敢相认…… “你是……胡兄?” 那汉子激动得落下泪来,快步走上前去,忽然又笑了。 用拳头锤了凌空一下。“就知道你小子还记得我。” 胡立韧刚刚在酒楼就注意到凌空了。 彼时他和工友在喝酒,恍然间看到了天阵军的几个招式,虽没有一整套用下来,但这个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工友们都看呆了,他们哪里见过这么俊的身手。” 凌空怔住了,这是他离开边北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故人。 不得不说,胡大哥是天阵军里斥候营的老兵,眼光毒辣,反应机敏,若不是故意暴露,他未必能发现胡大哥在跟踪自己。 两人就在林子里坐下,闭口不提自己现在如何。 “侯爷的身手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不像我,一把老骨头咯。”胡立韧作势转了转腰,发出咯吱的脆响。 “虞国没了十几年了,现在哪还有什么侯爷,叫我小珣就行。”连珣把烧饼递了一个给胡大哥。 “嚯,这烧饼里头还有肉呢!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胡立韧爽快地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连珣和胡立韧吃了一会,想说的话在嘴边磨蹭了许久。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胡大哥,我父亲他们……” 胡立韧没回话,只是用力地嚼着饼,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只觉得嗓子堵得慌。 明明现今的日子已经够苦了。 可是那段日子……他将脸埋入双膝之间。 主帅被困八枫江,和三千个天阵营的弟兄一起被大朔军队虐杀,尸骨无存。明明他们有四十万大军,却无人敢去增援。此乃他第一恨! 朝廷不信任义平军,冯颖这个畜生污蔑主帅和侯爷勾结大朔,当时他竟然也信了。此乃他第二恨! 冯颖为了排除异己,在军中大肆虐杀主帅的亲信。他没有勇气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冯颖把夫人,还有无数弟兄们的头颅割下,筑成京官。他们将夫人放在最上面。此乃他最恨! “侯爷,幸好你还活着!当时我便知道你没死。”胡立韧哭得一耸一耸的。 黑暗的过往就和噩梦一样,如跗骨之蛆般折磨着他,怎么剜都剜不干净。 连珣很快捕捉到了他嘴中说出的细节,“冯 颖他以为杀了我?实际上杀掉的人是谁?” 胡立韧只一味地哭,没吭声。 “是柔哥……是不是?”其实他早该猜到是谁的,连珣自嘲地摇摇头,他将偃溪剑赠予李柔,那把宝剑反倒成了李柔的夺命符。 让他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此时天空忽地阴沉,一阵狂风刮过,雷电轰鸣。 起先是一滴一点,没过一会竟下起了暴雨! 耳朵的嗡鸣声,天旋地转,仿佛要攫取连珣拥有的最后一丝呼吸。 他想过娘亲和爹已经被杀害,也想过战友们会战死沙场。 但是筑京观。 他好恨啊! 连珣站起身,望着天空,痴痴笑了。 笑了两声,眼睛便模糊了。 苍天虚悬日月,空布泽雨,假施雷音。 既夺我双亲性命,复杀我战士兄弟,又害我良朋故旧,再陷我以污名骂世。 你曾经赐予我的一切,我所珍视的,我所保护的,最重要的,都被一一收走了。 干脆把我也收了吧,听说到了地下,他还可以再见到爹娘。 下面有爹娘,还有那些并肩作战的弟兄们…… 雨越下越大,马儿嘶吼一声,被轰隆隆的滚雷声给惊跑了。 白色的雨幕砸在连珣身上,他的脸色惨白,眼睛赤红。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双膝跪下,以头抢地,放声痛哭。 老天爷!你为何这般残忍! 徒留我一条命。 却叫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55.栖光匣【江湖排行榜】 凡物历劫,皆留光影。置物于匣,合则见往。 触其表而知悲喜,投其引则观始终,静其神遂溯本源。 匣纳光阴,不语不欺,唯鉴者自渡。 小时候的凌纤很不喜欢等待,但是逐渐变得擅长等待。 哥哥外出接活计的时候,她一个人呆在家中等他回来。 有时候凌空两三天就回来了,但也有时候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凌空嘱托凌纤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人来家里了就躲进地道,顺着地道跑出去。饿了就拿钱出去吃东西,不要去河边玩,不要动火,不要动刀,脏衣服攒着等他回来洗…… 凌纤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还是比较乖的,但是放孩子一个人在家里,凌纤免不了要给自己找点娱乐活动打发时间。 “剑,跌打散,干粮,水壶,帽子……” 还差点什么……小凌纤挠了挠小脑袋,对了!差点就要把最最最重要的东西忘了。 凌纤把小兔子玩偶放进包袱里,像模像样地背起来。 这个小兔子娃娃来源于凌纤更小的时候的一床特别喜欢的白被子。 凌纤那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小被子睡觉,但是白色的被褥终归是越用颜色越不对劲了,洗再多遍也不掉颜色。 凌空一定要把这床迟早变成黄色的被子处理掉,凌纤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意。 她都抱习惯了,没有小被子,那她晚上抱什么睡觉? 两人最后折中,保留了被子最白的部分,凌空答应用这个布料给凌纤做一个仿照八荒商队售卖的昂贵兔子娃娃。 “哥哥,这个兔子娃娃长得好像和商队那个样式不太一样啊……” “差不多吧……”凌空咬断棉线,把兔子身体的棉花又团了团。 一个巨肥无比的兔子娃娃诞生了,归功于凌空手劲儿大还使劲往里面填棉花。 好在凌纤很喜欢这个肥兔子。 “好啦,东西备齐了,本大侠要去浪迹江湖咯!”凌纤跳上桌子,站稳后抬头望去。 她正劲头十足,这一抬头吓得差点跌在桌上。 “哥?哥哥哥哥……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和自己说一声。 少年倚靠在门框旁,黑漆漆的眼里满是笑意,歪着头抱着双臂,好似在欣赏某大侠的英姿。 “凌空!你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叫我。”凌纤觉得有点尴尬,但这点尴尬马上被凌空回来的喜悦抛掉了。 “没大没小的家伙,叫哥!”话虽这么说,凌空的双臂已经张开了。 她连跳带跑地冲去扑住凌空。仔细闻了一下,一脸郑重道:“哥,你好像有点馊了!” 凌空脸一黑,一手盖住凌纤的头,推开了。 凌纤自从上次见过凌空收拾了几个潜入寨子的贼人之后,就爱上了扮大侠的游戏。 她一定要穿凌空的同款衣服,梳凌空的同款发型。 以至于寨子里面认识凌纤的人碰见了凌空也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凌纤的大侠哥哥。 凌空这次回寨子遇到了几个小孩。 “凌大侠!”几个小孩看见他放下手上的泥巴。 为首的人突然发出了口令:“三二一,大侠好!” 随及众小不点纷纷鞠躬行礼。 凌空也不知道那丫头又在他身上安了什么盖世英雄的故事,一天到晚净搁外面吹牛皮。 那副阵仗吓得他差点同手同脚走路。 凌空洗完澡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那丫头写的江湖高手排行榜。 第一名赫然就是他自己。上面写着:可、可。写的两个可字分得天远,好似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 第二名是那丫头。纤的绞丝旁不会写,就写了一个“干”字。 第三名是寨里的徐叔。一个人脸,还有很明显的大胡子,倒是很形象。 其余的他就猜不太出来了。 名单依次排下去有二十来个人,写满了一张纸。 凌空无奈扶额,哪里来的野榜? 凌纤却还向他兴冲冲地展示了一 遍,并且有理有据地给出了排名的理由。 凌空望着那张名单有点哭笑不得,指着末端的一只小狗头图案问:“能不能给哥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张江湖排行榜上面还有大黄?” 大黄是村寨的一只大黄狗,非常凶猛暴躁,寨内有不少小孩都被大黄吓破过胆,见了大黄只敢绕路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黄虽凶狠,却是一只非常机敏的土狗,帮村寨里的人抓到过两次跑进寨子里面不怀好意的贼人。 凌纤最怕狗,偏偏枝桠桥凶猛的土狗特别多,他们叫起来实在是太凶狠了。那口尖牙呲在外面,她只敢躲在凌空身后。 “大黄怎么不厉害了,我……哎呀,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狗了。” 凌空有点不能理解,“一般来说狗不会无缘无故追人的。” “那二般来说呢?” “二般来说,被狗吼了你最好别跑,这些狗容易把你当贼。” 凌纤听了直接炸了,“别跑?那我咋整?” “娇娇默不作声蹲下来,然后趁狗接近的时候扬它一把土。” “哎呀,我是很认真的,哥哥你别开玩笑了!” 这是凌空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他还是第一次直观意识到这丫头会这么怕狗。 翌日。凌空给了凌纤一个小木头摆件。 “要是碰见狗害怕,就握住木这个念哥哥的名字,狗就不敢来了。” 凌纤试了几次,好像真还蛮灵的。只不过,越仔细看,怎么这个小摆件有点像人呢。 算了算了,不管是谁,反正这么丑肯定不是哥哥。 凌纤要是突然回头,就能看见凌空拎着一根三尺长的打狗棍,眼神犀利地跟在她身后。 当然凌纤也发现不了,因为功夫还修炼得没到火候。 寨内群狗:这小的后面怎么还跟着个老的,这老的看上去就不好惹,算了算了,惹不起它们还躲不起吗。 它们夹着嗓子叫了声“旺呜”,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屁滚尿流地夹着尾巴跑远了。 56.栖光匣【河灯】 往年的河灯节,凌纤都是放莲花河灯。 可是凌纤七岁这年的河灯节有盛云京来的商队,这个商队不仅卖的莲花河灯更好看颜色更鲜艳,还有大鲤鱼河灯,长牙舞爪的龙河灯,栩栩如生的猪牛羊也做成了河灯的样子,各种样式的都有…… 凌空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钱袋的位置,悄声松了一口气。还好今日出门带的钱够多,要是带少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哥哥我喜欢这个大金龙的!”凌纤一手牵着凌空,一手指着金龙灯,原地兴奋地蹦了两下。 这下钱好像真的不够了,怎么办啊…… 凌空觉得有些尴尬,带丫头出来玩,自己却没带够钱,感觉会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 “怎么了哥哥,你看这个大金龙的多霸气呀!这个长尾巴特别威风!”凌纤觉得,要是自己放了这个大金龙的灯,全寨子的小孩都得羡慕自己三天三夜! 凌空想找点理由反驳凌纤,可是他也确实找不出词去否定这条威武霸气的大金龙河灯。 他也很喜欢,这个龙灯确实不错。要不回去拿了钱再来。 河灯摊商人对这种场面见识多了,笑呵呵道:“小丫头,这个金龙河灯虽好,但是也就看一会,河灯嘛,放了就冲到下游去了。又不能每天摆在家里面看,多不划算呐。” 那商人又指了指摊上的其他河灯,“伯伯这些河灯都是盛云京最流行的款式,你要不要再挑挑看呐?” 凌纤东摸摸,西看看,最后选定了两盏。 “哥哥你说是鸭子的更好看还是大鲤鱼的更好看,我都喜欢,选不出来。” 商人一拍手:“嗐!我合计着,公子一盏,小姑娘一盏,那不是正好嘛?” 凌纤满意地点点头,“老板说得对,哥哥你也不要放莲花的了,我们都要选最时兴的款式!”说罢,从自己兜里掏出自己的小金库,豪气道:“多少钱,我来买单!” 不亏是盛云京最流行的款式,都很漂亮精致,大鲤鱼和鸭子灯在荷花灯中格外显眼。 凌纤把许愿的字条塞入大鲤鱼河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将河灯放入水中。 水波缓缓,凌纤闭着眼睛许愿。 凌空看着这小丫头严肃的模样,觉得好笑又可爱。 他将那盏花鸭子河灯也送入水中。 “哥!咱们的河灯卡在那不走了。” 河灯节中的河灯实在是放得太多了,有些河灯被挤成一片就容易翻进水里。 “看哥哥的。”凌空看准了大鲤鱼河灯,他微微运气,一阵清风轻缓又精准的推着“大鲤鱼”往前游进一大步,将其他的河灯远远地甩在身后。 凌纤和岸边观望的孩子们捧着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凌空,发出:“哇!” 两人放完河灯之后,凌纤在河灯市集走走停停,逛了好久,收获了不少战利品! 不过凌纤逛街的时候和打了鸡血一样精力充沛,走回去的时候却嚷嚷着脚痛。 凌空了然地蹲下,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凌纤上来。 凌纤毫不犹豫地攀上,过了一会悄悄凑到凌空耳朵边低语:“哥哥你知道吗,我每年放的河灯都许同一个愿望,所以肯定可以成真的。” “许的什么愿望?”凌空还以为这丫头每次都要许十七八个愿望,从糖油果子到桂花糕不等,要不然就是要去江湖当大侠。 “不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每年都许同一个愿望,是还没实现吗?”凌空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要不然告诉哥哥,说不定哥哥能帮你实现呢?” “当然是年年都实现了,只不过我要加强,巩固,而且我许愿向来都是很虔诚的,神仙肯定能听见我的愿望。” 神明保佑我和哥哥万事顺意,平安喜乐,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河灯节后早晨。 铜锣小寨在枝桠桥的下游,河灯节过后,下游的地方飘着一片上游漂下来的河灯。 一些河灯在漂的中途就翻沉进水里了,另外一部分还浮在水面上,不过蜡烛烧了一个晚上,早已经熄灭。 “二妞你快来看,这个河灯是鸭子样式的!”大毛眼神很尖,在一片莲花河灯中发现了与众不同的那盏河灯, 二妞也看到了,“这个灯的样子好特别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二人找来一根细长树枝将鸭子河灯勾到岸边。 二妞立马夺过花鸭子河灯,兴冲冲道:“我要把这个带回家!” 大毛万分不服气,“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我不管!”二妞将鸭子河灯背在身后,就是不肯给大毛。 大毛想伸手去抢,又不敢太用力,怕等会把鸭子河灯扯散架了。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说出来了,二妞力气可真大。 两人争抢中,鸭子河灯的背部掉出一卷纸条。 大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捡起,将纸条展开,“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字呀?木什么二,一日,二日,这写的什么呀?” 二妞皱着眉头凑过去,“你看俺干啥,俺也不识字。” 最后当然是二妞抱着鸭子河灯心满意足地回家吃饭去了。 “喂,二妞,等你玩腻了能不能也让我新鲜两天。”大毛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不死心地追问。 “那就看我的心情吧!你得等!” 那张纸条就这样被留在了一旁的河滩边,一阵风经过,将纸条从滩边的鹅卵石上卷进了河水里。 河水似火焰一样舔舐着纸张,没过一会儿,整张纸就被洇透了。 里面的墨痕融化在河水里,顺着水流流向未知的地方。 “某平生所愿有二:一曰承父遗志,安黎元,定乱世,纵马革裹尸,不负苍生。 二曰护吾妹周全,避风波之扰,远刀兵之厄,得安于一檐之下,笑如春时。” ——连珣。 57.烨华城篇第一章 凌纤现在很烦。 她和她哥凌空被人下了江湖追杀令,而她正在被追杀。 追杀她的人有好几波,武功一般,而且相当有自知之明。 他们不敢直接上前和凌纤过招,怕被她一招送上西天,所以远远跟着。 凌纤从镇海山出来一路跑到烨华城,他们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一路。 好在进了烨华城之后人流量大,凌纤一个闪身钻进巷子,七拐八绕,总算是把人甩掉了。 许是在镇海山的日子安逸惯了,凌纤现在看到追兵除了烦就是更烦…… 甩掉追兵之后她饿了。 人是铁饭是钢,被追兵追了这么久,她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凌纤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楼,要了一壶茶,两屉包子,刚准备动筷子,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精准地捏走了最大的那个肉包子。 手的主人也不嫌包子烫手烫嘴,直接把包子一整个塞进嘴里了。 凌纤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张脏兮兮的脸。 这张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破得能当渔网的衣服,头发乱得像被鸡爪刨过,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味道,一看就是好多天没洗澡了。 他嘴里含着凌纤的包子,腆着脸支支吾吾道:“姑娘,赏我口吃的呗。” 凌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特么包子都吃进嘴里了,也没见你来征求我的意见啊? 这人穿得破,但手指修长干净,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显然不是真乞丐。 更关键的是,他腰间别着一根碧绿油亮的棍子,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九条小龙。 这棍子凌纤有所耳闻,丐帮的打狗棒,九条龙代表九袋长老。 一个九袋长老跟她要饭?这跟皇帝找老百姓借银子有什么区别。 “堂堂丐帮九袋长老,在这儿跟我讨包子?”凌纤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那乞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迅速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姑娘好眼力!在下唐葫芦,丐帮九袋长老,幸会幸会。”说着又作势去拿第二个包子。 凌纤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丐帮九袋长老还缺买包子的钱?” 唐葫芦搓着被打红的手背,一脸悲愤:“姑娘你有所不知,正因为当了九袋长老才缺钱!上上下下几万号兄弟,吃要管,喝要管,拉要管……哦不对,拉不归我管。” 他哭丧着脸,“帮主还天天让我去拉赞助,我连自己的份例都贴进去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自从我师傅……失踪之后,我这个长老当得跟个账房先生似的,还是倒贴钱的那种。”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要不是凌纤看到他腰间的一个小酒葫芦是上好的玉雕的,她差点就打算信了。 “你这酒葫芦卖了能管半年饭。”她用眼神示意。 唐葫芦下意识捂住酒葫芦,生怕凌纤抢了似的:“这个不行!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遗物!” “你刚才不是说师傅只是失踪了吗?” “我没说过。”唐葫芦眼神飘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算了,说实话吧,我是真饿了,昨天跟人赌骰子把盘缠输光了。要不这样,咱做个交易。你请我吃饭,我告诉一些对你有用的消息。”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消息吗?”凌纤挑了挑眉,倒是萌生了一些兴趣。 唐葫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你印堂发黑,行色匆匆,一身杀气,再加上你这走三步就回头往后看一下的习惯,我就那么掐指一算……嘿!猜怎么着?你在被人追杀。” 凌纤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这家伙观察力确实不错,不全是吃白饭的。 “追杀你的几拨人里,有一拨来自铸剑山庄。”唐葫芦掰着手指头数,“幽州那拨是雾隐宫的,安州那拨是幻月堂的,但烨华城这一拨不一样,使的是合欢宗的功夫。姑娘,你是不是得罪合欢宗了?这可是一个精通情报的门派,你说你咋就惹上这帮人……” 唐葫芦拍着大腿,继续输出:“哎呦,你说你做了多大的孽,让一堆门派跑来追杀你,你怕是不知道,雾隐宫那帮人通晓奇门遁甲和占星预测,不论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们都有办法找到人。” “所以你也是来追杀我的?”凌纤轻轻扶住额角,事情比她预想之中的还要糟糕呢。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和哥哥为什么被追杀,哥哥如今在哪,是死是活。 唐葫芦笑嘻嘻地摇摇手指:“非也非也。我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去追杀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我刚才都自报家门了,还没问姑娘你怎么称呼?” “凌纤。怎么,想拿我换赏钱?”凌纤想要从唐葫芦嘴中得到更多信息。 “凌纤?”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不过目前江湖的最高等级追杀令正在通缉一男一女。据说这个两个人是枝桠桥大寨那边的人。男人悬赏一百万两白银,女人五十万两白银。现在合欢宗的顶级杀手‘桃花煞’就在追杀这个男人。” “凭啥女人的赏金比起男人少了这么多?瞧不起女人?” “不儿,重点是性别问题吗?”唐葫芦连忙摆手,“我听说这两人和前任青阳门掌门有关系,貌似是结下了死仇。姑娘你清楚不?” 天可怜见的,青阳门的掌门她见都没见过面,怎么就结下了死仇……估计确实是有仇,但是具体什么仇什么怨,她哥没跟她讲过。 还有眼前这个人,上来就这么热心,感觉准没好事。 唐葫芦谄媚地搓搓手,笑着道:“三天后是合欢宗一年一度的花朝会,广邀天下俊杰品茶论道。我要进去蹭吃蹭喝。在下有门路搞到花朝会的请柬,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一块进去,但需要条件,这三天嘛……” “你要蹭三天饭。” “姑娘聪慧!” 凌纤掂量了一下自己荷包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乞丐长老,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她亏。 可眼下她和无头苍蝇似的没有别的线索。既然追杀她的势力中有合欢宗,合欢宗的“桃花煞”又在追杀她哥哥,那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行。”凌纤把剩下的包子都推到他面前,“三天饭,给我换一张请柬。你要是敢耍我,我就把你绑了送给追我的那些人,丐帮九袋长老应该也能换不少赏钱。” “姑娘你这话说的,我唐葫芦在江湖上混,靠的就是两个字——靠谱!”说罢他挺起胸膛拍拍。 “靠谱的‘靠’字怎么写你知道吗?” “……姑娘你嘴真毒。” 这顿饭吃到一半,唐葫芦已经干掉了两屉包子,喝了大半壶茶,还顺便把一盘酱牛肉也扫荡了。 凌纤看着他风卷残云的吃相,愈发觉得管他三天饭的承诺是个巨大的错误。 唐葫芦看着凌纤一脸无语的样子,悠悠道:“既然我吃了你那么多东西,那就再和你说说吧。这青阳门,是当今天下第一大门派,在各地都有自己的据点和势力,他们招收弟子不问出身,只要有本事,就能在里面找到差事,因此拥护青阳门的人很多。青阳门的势力和财力嘛,这也不用我多说。不过看姑娘的样子是不知晓青阳门的,那应当不是那五十万两白银。” 呵呵呵,凌纤苦笑,自己谁也没惹,就光荣地成为了五十万两白银。 正所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唐葫芦嘿嘿一笑,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迹象,又伸手去拿盘子里最后一块枣泥酥。 凌纤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开嚼。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像极了被抢了骨头的狗,眼神中透露出着受伤和不可置信。“这块枣泥酥……难道不是给我留的吗?” “才不是。”凌纤本来没打算点这盘枣泥酥的,奈何刚才点的也不够吃,这才又加了一份点心和一盘荤菜。 “姑娘你太狠心了。” 凌纤不愿理他,起身结账。 走出酒楼的时候,唐葫芦跟在她身后,一边剔牙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跟路过的姑娘抛个媚眼。那些姑娘看到他的尊容,跑得比见了鬼还快。 “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丐帮的形象?”凌纤忍不住道:“你这样是在骚扰人家姑娘。” “丐帮的形象就是穷,我这不是完美契合了吗?” 两天后,唐葫芦果然弄来了两张花朝会的请柬。 凌纤问他怎么搞到的,他说是“合法渠道”。再追问,他就开始东拉西扯,说烨华城的包子不如幽州的好吃,皮厚肉少。 凌纤怀疑那请柬不是偷的就是骗的,但她没有证据。罢了罢了,别管什么路子,能顺利进去就成。 去合欢宗的路上,两人路过一座小山头。山脚下有个院子,门匾上写着“凌波阁分舵”几个字,门口种了一大片药草,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结果在药圃旁边看到了一个蹲在地上哭的姑娘。 这姑娘看着十六七岁,圆脸,梳着垂髫髻,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散落着一地被碾烂的药草。 她的哭声很有特色,并非寻常姑娘 那种楚楚可怜的啜泣,而是如同杀猪一样的嚎啕大哭,嚎得非常有存在感。 “哇啊啊啊,我的七星草!我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提心吊胆种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才长成的!被马车全碾成粑粑了!我不活了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唐葫芦被这气势如虹的哭声震得后退几步:“好家伙,这嗓门,练狮吼功的好苗子啊。” 凌纤瞪了他一眼,走上去蹲在姑娘面前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那姑娘抬起头,用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凌纤,抽抽噎噎道:“我……我给师姐种的七星草,眼瞅着就快要长成了,谁料我刚才去屋里拿个篓子的功夫,被路过的马车全压坏了。师姐还等着这药治内伤呢,呜呜呜……” 凌纤看了看地上的药草,确实被碾得不成样子,但有些根系还完好,重新种回去的话,以七星草的生命力应该能活。 “别哭了,我帮你看看。”凌纤蹲下来,把那些还能救的七星草一株一株挑出来,重新埋回土里,浇上水。 这姑娘在旁边看着,哭声渐渐小了,只剩点时不时的抽噎。“女郎你也懂药草?”她吸着鼻子问。 “不是太懂,但我知道有些植物只要根没死就能活。”凌纤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个七星草看上去生命力强,有些根茎没有完全被压坏的,重新种下去,过几天说不定就能缓过来。你给师姐用药的话,可以先摘那些没被压坏的叶子,药效应该不会差太多。” 姑娘检查了一下那些重新种好的七星草,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刚才光顾着哭了,没发现有些七星草的根系都还是好的,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拉着凌纤的手就往院子里拽:“你救了我的草,我一定要请你喝茶。来嘛,凌波阁的青梅茶可好喝了!” 凌纤还没来得及推辞,唐葫芦已经自觉地跟了上来:“青梅茶?我也要我也要!” 姑娘这才注意到凌纤身旁还站着一个唐葫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有点馊。” “这是丐帮的荣耀!”唐葫芦挺起胸膛。 “所以你的荣耀就是臭吗?” 唐葫芦噎住了,这姑娘看着可爱,说话怎不知委婉。 上述对话并没有劝退唐葫芦,他还是屁颠屁颠地跟着进了凌波阁分舵的院子。 姑娘忙着烧水泡茶,一边忙活,一边自我介绍。她叫苏小榕,是凌波阁的弟子,武功资质平平,在分舵负责药草种植。 说起武功平平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活泼起来。 “不过我种药草可厉害了!整个凌波阁就我的七星草长得最好,连阁主都夸过呢!”她骄傲地昂起下巴,然后又蔫了,“就是刚才差点全毁了……” 茶泡好了,青梅特有的酸甜香气弥漫开来。凌纤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错,清甜回甘,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唐葫芦一口气连着灌了两杯,然后开始对桌上的点心下手。苏小榕倒也不介意,甚至还多拿了一碟出来,“这是我自己做的芙蓉糕,你们尝尝。” 苏小榕指了指唐葫芦怀里揣着的请柬:“这个请柬上面有合欢花的花香,我鼻子比较灵。”她顿了顿,眼睛蓦地亮了,“女郎,你们是不是要去合欢宗?” “是啊,怎么了?” 苏小榕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捏起来,双手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们……你们能不能带上我一块去?” “你去合欢宗干嘛?”唐葫芦嘴里塞着芙蓉糕,手里还拿着一块,生怕让嘴歇太久。 “我要去找一个人。”苏小榕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欠了我很重要东西的人。” “啥东西?” 苏小榕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低着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他欠了我一个婚礼。” 唐葫芦噗的一声把芙蓉糕喷了出来。凌纤也被茶水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真的假的?”凌纤放下茶杯,瞪大眼睛,“欠你一个婚礼?你是说那人抛下你逃婚了?” 这种狗血情节她只在话本中读过,一般是负心情一言不发抛弃新婚妻子,然后和别人私奔,妻子在后面苦苦追寻,等她再找到那负心汉时,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凌纤已经开始脑补那名负心汉面带遗憾,搂着身旁的一个女子,抬起深情款款的眼眸对这个姑娘说道:“对不起小榕,莫怪我绝情。是我控制不住爱上了静静,从前和你许下的山盟海誓,只怕是不能……” 静静是谁不重要,凌纤现在想静静。 58.烨华城篇第二章 苏小榕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他叫林之墨,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一年前他突然说要去合欢宗办一件事,让我等他,结果这一等就没有消息了,连封回信都没有。” 苏小榕越说越委屈,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来分舵,就是想等他办完事情了一块回老家。结果这一等就是一整年,我收着的婚书都发霉了!我散养的三只鸡都老死了两只了!” 凌纤沉思了片刻,而后一拍桌子下了决定,“好,带上你。” 凌纤不太擅长拒绝同龄女孩子的请求,尤其面前的这个姑娘让她想起了孟瓶河。 况且她也想看看,究竟是何等负心汉,竟然忍心抛下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这头苦等! 凌纤平生最讨厌等待。 “真的?!”苏小榕破涕为笑,脸上的泪珠还挂着呢,嘴角就咧到了耳根。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凌纤指了指唐葫芦,“这两天你包他的饭。” 唐葫芦就这样被凌纤转手外包了出去。 苏小榕重新打量了一下唐葫芦,后者正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第三碟糕点。 她认真地思考了会儿,点头道:“没问题,我做的点心可好吃了,保证把他喂饱。” 唐葫芦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苏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比这位姐姐还善良吗?”苏小榕指了指凌纤。 唐葫芦对上凌纤面带威胁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老娘想好了再开口。 唐葫芦举手作投降状,“……你俩在我的心目中并列第一。” 三人行正式出发。苏小榕背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手里还提着两个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点心和药草,走起路来像一只驮着重物的小蚂蚁。 唐葫芦倒是轻松,两手空空,唯一的行李就是腰间的酒葫芦和打狗棒。 “你个大男人看见了就不能帮人家姑娘拿一点?”凌纤看不过去,接过了苏小榕手中的两袋包袱。 “冤枉啊,我一见着包袱,二话不说就帮她拿。”唐葫芦一脸无辜,“她不让我拿嘛。” 苏小榕用一种“你还敢说”的眼神控诉唐葫芦,“他偷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尝一口怎么能叫偷呢?我那叫品鉴!” “一个转身的功夫,你就品鉴了三块茶糕,两块绿豆饼,还有整整半包梅子糖!倘若我一路走你一路品鉴,照这个速度,到合欢宗的时候我包袱就空完了!” 远处,合欢宗所在的山峰已经隐隐可见。山顶笼罩在一片淡粉色的云雾中,远远望去像是一朵巨大的不真实的桃花。 唐葫芦凑到了凌纤旁边:“凌纤啊,你说合欢宗的伙食怎么样?听说来者都是善男信女,应该吃得不错吧?” “……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吃的上?”这人怎么比她还馋还能吃。 “人活着不就为了吃吗?我师傅说的。” “你师傅失踪之前就没给你留点有营养的话?” “留了啊。他说:‘唐葫芦啊,你要是哪天不贪吃了,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唐葫芦说得一脸深沉,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发表什么至理名言。 苏小榕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纤仰头看天,那是无语到极致的白眼,证明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翻白眼了。 刚刚远离了燕子归这样一朵奇葩,这下又给自己又整来了一个活宝。 合欢宗的山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缄默了。 缄默的原因各不相同。 苏小榕是惊叹,凌纤直接怔住,唐葫芦则差点把下巴掉在了地上,连带着嘴里还叼着半块茶糕也掉到了地上。 “这……”苏小榕仰着脑袋,嘴巴张成了圆形,“这也太漂亮了吧!” 整座山门用白玉砌成,门楣上雕刻着大朵大朵的桃花,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颜料,花朵呈现出一种极娇嫩的粉色,微风一吹,竟然还有真的花瓣飘落下来。 山门两侧也种满了桃树,明明还未到桃花的花期,合欢宗的桃花却开得正盛,落英缤纷,美得像一幅画。 山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排弟子,男女各半,个个白衣胜雪,容貌上佳。他们面带微笑,站姿优雅,看起来赏心悦目。 他们站的方位也相当有讲究,恰好封住了所有不经通报就闯入的路线。 “真养眼。”凌纤言简意赅地评价。 “附议。”唐葫芦把掉在地上的茶糕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面不改色地塞回嘴里,“就是脂粉味有些重,闻得我鼻子有点痒。” 苏小榕兴奋地东张西望,像只第一次进城的兔子。不过她的兴奋点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她盯上了山门前那片桃花林。 “这些桃花能够在现在开放,一定是用了特殊的催花药剂。”苏小榕蹲下来捡了一片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对,这不是普通催花药,里面有一味‘赤焰草’的成分,长期闻会让人心情愉悦、防备心降低。” 唐葫芦瞪大了眼睛:“你就闻了一下就知道成分?” “赤焰草的味道有点像桂花,但略带一点辛辣,一般人的鼻子没有经过训练,自然是分辨不出来。”苏小榕把花瓣小心地收进袖口里的小布袋,“不过赤焰草本身没毒,只是用在香料里会让人比较……呃……好说话。” “好说话到什么程度?” “大概就是有人找你借钱你都会答应的程度。” 唐葫芦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尽管那钱袋瘪的程度跟空的没甚分别。 他警惕地看向那些飘落的桃花瓣,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别这样,旁人看见你才想捂住钱袋。”凌纤没有太紧张,赤焰草她听沈素师傅提起过,确实没毒,只是带些微的迷幻作用,顶多让人心情好一点,不至于真的影响判断力。 真正的高手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合欢宗在细节上很下功夫,连山门前的桃花都暗藏玄机。追杀自己和哥哥的那拨人来自这里,看来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走到山门前,一个白衣女弟子迎了上来,朝她们盈盈一拜。她长着瓜子脸,柳叶眉,笑起来的弧度甜美,声音也软绵绵的,如同春季细雨,温柔和煦。 “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可是来参加花朝会的?” 唐葫芦从怀里掏出那三张请柬递过去,两张真的一张临时伪造的,他脸上堆起了一副油腻的笑容: “正是正是,姑娘你好,这是请柬。” 那女弟子接过请柬看了看,微微一笑。 凌纤注意到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估计是唐葫芦身上的馊味是在是对她的鼻子不太友好,总之她没有心情一张一张查验真伪,她只细细验过了第一张,粗略验过了第二张就放三人进去了。 凌纤估计她内心在犯嘀咕,丐帮的人还是这么不爱干净。 “您客气了。”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的时候,唐葫芦得意地朝凌纤挤眉弄眼,嘴型无声地说:“看哥的,轻松拿捏了。” 凌纤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穿过合欢宗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侧种满了各种花卉,牡丹、芍药、月季、山茶,开得姹紫嫣红,完全不管季节规律。 路边的亭台楼阁都挂着淡粉色的纱幔,微风吹过,纱幔飘动,带着几分仙气飘飘的感觉。 凌纤观察到路过的弟子们皆都面带微笑、举止优雅,走起路异常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她自认为耳朵灵敏,但他们的脚步声如果不用心分辨,也是难听出来的。这意味着他们的轻功都相当不错。一个普通弟子都有这种轻功水平,看来这个宗门不简单。 苏小榕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路边的植物种类,像个行走的药典全书。 “这个是大叶紫珠,止血用的……那个是金线莲,清热的……哇,这株居然是百年灵芝!放在路边当景观?太奢侈了吧!” “姑娘好眼力,”白衣女弟子保持着优雅端方的微笑说:“那株灵芝确实是百年老药,是我们宗主亲手种的,说是放在路边可以吸收日月精华。” 凌纤和唐葫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合欢宗怎么如此壕无人性。连百年灵芝都能拿来当路边装饰,这得是什么家底。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三人被带到了合欢宗最大的庭院:醉春桃。 醉春桃这个名字起得确实贴切,因为凌纤一进去就有点晕。 整个庭院大得离谱,地上铺着上好的青石板,四周种满了桃树,树上挂满了粉色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 庭院中间摆了几十张矮几,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坐在桃花树的座位下品茶聊天。 “三位请在此稍作休息,花朝会马上开始。”白衣女弟子又施了一礼,款款退下。 她们找了个不起眼角落的位置坐下,凌纤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来的人还真不少,凌纤反正是一个都认不得。 唐葫芦认得不少人,“左前方坐着的是沧浪派的大弟子,右后方是拳掌帮的副帮主,远处那个摇扇子的是飞云山庄的少庄主。这些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合欢宗的面子确实不小。” 他们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喝茶的姿态也格外持重。 “怎么感觉来这里的男宾不像是来品茶论道的,倒像是来相亲的。” “自信点,把‘像是’去掉。”唐葫芦已经抓起桌上的点心开始吃了,“你看看周围那些男的,头发抹得比油还亮,一个个笑得跟脸上贴了金似的。不是来相亲的是来干什么的?” 59.烨华城篇第三章 苏小榕坐着不安稳,没心思吃点心。她紧张地东张西望,双手攥着衣角。 “凌纤姐,你说林之墨真的会在这里吗?”她话音刚落,三人就听到旁边几个宾客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年花朝会的重头戏是少宗主选亲。” “合欢宗还有少宗主?没听人说过啊,反正我没印象。” “你不知道?少宗主是秦如梦宗主的独女,闺名秦楚楚,今年刚满十七岁。据说生得国色天香,从小娇养在宗门里,从未踏出过山门一步。” “老兄,我看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合欢宗的规矩就是少宗主必须在十七岁那年的花朝会上选定一位良配,否则就不能继承宗主之位。所以今天来的青年才俊这么多,大家都是冲着少宗主来的。” “等少宗主选亲之后。”唐葫芦压低声音,“那时候场面一乱,我们就可以四处走动打听消息,没人会注意我们。” 凌纤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掩护。如果能趁乱摸清合欢宗的内部布局,找到江湖追杀令的任务记录,那就更好了。 苏小榕却突然拽了拽凌纤的袖子,声音发抖:“凌……凌纤姐……” “怎么了?” “我……我看到他了。”苏小榕的手指向远处。 凌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庭院尽头的回廊下,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廊柱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长得很清俊,眉眼温和,气质儒雅,腰间配着一柄长剑,剑穗是淡蓝色的,和苏小榕今天扎的发带颜色一模一样。 “就是他?”凌纤眯着眼打量。嚯,单论长相,确实符合她之前对负心汉的想象,但是这人身边也没有静静啊。 苏小榕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那你还等什么,直接上去问啊,让他把欠你的婚礼还回来。”唐葫芦的思路简单粗暴。 “可是……万一他又装作不认识我怎么办?” “那就再哭一次呗,上次你一哭,那七星草都被你哭活过来了,区区一个男人还能比七星草难缠?” 苏小榕被他说得一愣,然后居然真的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回廊走了过去。 凌纤和唐葫芦也悄悄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听到动静,又不会打扰他们。 苏小榕走到那青衣男子身后,站了片刻,似乎在酝酿勇气。然后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林之墨,是我。” 青衣男子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凌纤看到那男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猝不及防的慌乱中带着一丝极其短暂的心疼。 那丝情绪转瞬即逝,他的表情迅速恢复成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这位姑娘,你是在叫我吗?”他的笑容温柔,声音很柔和,恰似温温的暖阳,“在下柳青风,合欢宗内门弟子。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苏小榕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原本期待的喜欢褪成了茫然,又从茫然转变成委屈。 “你明明就是林之墨。”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林之墨,你看清楚,是我啊,苏小榕!一你年前来合欢宗之前说让我等你的,你忘了吗?” 那男子微微蹙眉,表情恰到好处地困惑:“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叫柳青风,常年在合欢宗修行,鲜少离开宗门,又怎会是你的什么未婚夫?” “你说谎!”苏小榕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随时都要决堤,“你剑上那根剑穗,是我亲手编的!我亲手编的是同心结,最下面那颗珠子是我家的传家宝猫眼石!你说你会一辈子戴着它的!” 柳青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穗,表情纹丝不动:“这剑穗是宗门发的,每位弟子都有,只是颜色不同罢了。姑娘误会在下了。” 唐葫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兄弟,你要是真认识人家姑娘就认了吧,人家等你这么久,连自己的鸡都等死了两只,你一个大男人至于这样吗?” 柳青风的目光扫过唐葫芦,然后又回到苏小榕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位,在下确实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若是不信,可以问我宗门任何一位师兄弟。”他朝苏小榕微微一拱手,“姑娘,失陪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不紧不慢,衣袍翩然。也不像是在躲人,倒真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合欢宗弟子。 可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合欢宗又怎会恰好存在两个长相近乎一样的男子。 苏小榕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眼泪控住不住地涌出,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他真的不认我。”她伤心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唐葫芦赶紧掏出手帕。准确地说,是一块灰扑扑的不知道多久没洗的布,递到苏小榕面前。 苏小榕哭得迷迷糊糊的,接过去就擦眼泪,擦完才反应过来,看着那块布上的污渍愣了两秒。 “这是什么帕子?” “呃……我洗脸用的,不洗脚,没有那么糟糕吧。” “你上次洗脸是什么时候?” “……这个真不好说。” 苏小榕闻了闻帕子,哭得更厉害了。 凌纤在旁边看着这一连串鸡飞狗跳,回想刚才柳青风的眼神。 这“负心汉”看向苏小榕的那一瞬间,眼神里的情绪骗不了人。他绝对认识苏小榕,而且两人关系匪浅。 他不现在不肯认她,一定有原因。 “别哭了。”凌纤拍了拍苏小榕的肩膀,“他刚才的反应不对劲,我怀疑他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你。” 苏小榕抽噎着抬起头。 “真的。他否认的时候,手一直在摸剑柄。有的人紧张的时候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他绝对认出你了,只是在故意隐瞒。” “那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这就要你自己去问清楚了。但不是现在,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先落座吧。”凌纤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去眼泪和唐葫芦的洗脸布留下来的污渍。 苏小榕乖乖点了点头。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不哭了,只是眼睛红红的,看着像一只委屈的小兔子。 三人刚坐下,就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 醉春桃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庭院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雕花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美妇从门内缓步走出。</p >她穿着一袭曳地的藕粉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大片桃花,裙摆处绣的花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的容貌极美,看面容不过三十出头,但她的眼神暴露出她的实际年龄远不止于此。 美妇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个个容貌出众,走路带风,穿金戴银,装扮华丽,排场大得惊人。 “欢迎各位贵客光临花朝会。”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显然内力修为深不可测,“妾身秦如梦,忝为合欢宗宗主。今日除了赏花品茶之外,还有一桩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影子倏地从她身后窜了出来。 少女美得毋庸置疑。 她穿着一身红山茶花色的衣裙,长发只简单地挽了个单螺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戴满头珠翠。她生得极好,眉眼灵动,睫毛纤长浓密,鼻子小巧精致。 她的行为和她妈完全不像。 她从秦如梦身后窜出来之后,直接跳上了主座旁边的栏杆,坐在上面荡悠着腿,另一条腿弯,膝盖靠在胸前,单手托腮,像一只好奇的猫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 她的目光直白地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如同在集市上挑货。 “楚楚,下来。”秦如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 “我在看人嘛。”那少女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反而更来劲了,“娘你说今天来了很多青年才俊,让我好好挑一个。我这不是在仔细挑吗?” 秦如梦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微笑不变,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楚楚,先下来,让娘把话说完。” “哦。”秦楚楚不情不愿地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秦如梦旁边,眼神却不老实地在人群中乱瞄。 秦如梦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端庄的仪态:“诸位,小女秦楚楚今日十七岁生辰,按我合欢宗规矩,需在今年花朝会选定一位良配。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便是为此事。”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年轻男子的腰板都不自觉直了几分。有人开始整理衣襟,有人悄悄摸了摸头发,还有人开始调整坐姿,争取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一些。 唐葫芦也在无意识挺胸,嘴唇微张,面带淡笑。 “你摆出这一副骚不拉几的死样子给谁看呢?”凌纤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 她现在对这种风骚类型的举动产生了下意识的烦躁,应该是在给燕子归当随从时候落下的后遗症,凌纤觉得这应该算工伤。 “不错漏任何一个机会,万一少宗主看上我了呢?那我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凌纤面露嫌弃,“你先把嘴边的点心渣弄干净再说。” 唐葫芦用手臂胡乱擦了擦嘴,接着继续挺起胸膛,微微抬起下巴,不苟言笑地摆出一副自认为最英俊的姿势。 简直不忍卒观,“你特么眼睛抽抽了?” “这叫迷离,嘘,小嘴巴闭起来,哥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帅。” “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在发癫,还不如说几句话,不知道的人会误以为你是在撕咬空气。” 唐葫芦显然忘了自己现在还穿着一身破烂的丐帮衣服,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和旁边那些精心打扮的青年才俊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60.烨华城篇第四章 苏小榕在旁边捂嘴偷笑,眼睛还红着呢就被逗乐了。 就在这时,秦楚楚开始“巡场”了。 她从主座沿着矮几之间的过道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活像在逛市场挑货。 一些男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还有见秦楚楚看过来了,甚至直接站起来想展示自己的健硕身姿。 秦楚楚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面前停了一下。 那壮汉立刻挺起胸膛,露出一个自认为颇有姿色的笑容。 秦楚楚看了他一眼,只评价了两个字:“好壮。” 壮汉的笑容更灿烂了。 随后秦楚楚补上了后半句:“像牛一样。” 壮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全场哄堂大笑。 唐葫芦笑得尤其大声,一边笑一边猛拍大腿,好像忘了自己也算相亲对象中的一员。 秦楚楚继续往前走,在沧浪派大弟子面前停下。那弟子长得白白净净,气质文雅,见她过来,起身施了一礼,姿态优雅有礼。 秦楚楚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评价道:“皮肤真白。” 沧浪派大弟子的嘴角微微翘起。 “像馒头一样。”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 秦楚楚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点评,语言之犀利,比喻之清奇,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刚刚笑得有多么开心欢畅,后头被秦楚楚点评时就有多么扎心。 秦如梦在后面站着脸都绿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维持着脸上愈发僵硬的微笑。 然后秦楚楚就这么晃到了三人这边。 她先是看了一眼唐葫芦。 “你衣服实在是破,上哪捡来的抹布。” 唐葫芦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之为荣,“破就对味了,这才配称为丐帮本色。” 秦楚楚居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附和:“有道理,做真实的自己,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强。”她拍了拍唐葫芦的肩膀,“我看好你。” 唐葫芦受宠若惊,正要站起来说点什么,秦楚楚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凌纤身上。 而后她就那么定住了。 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待她回过神来,从凌纤的脸打量到她的肩膀,接着从肩膀看到腰间的剑,再从腰间的剑看到靴子。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亮到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凌纤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明明她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却有种被人从头到脚舔了一遍的感觉。 “你。” 秦楚楚伸手指向她,嘴角缓缓扬起,绽开一个痴迷绚烂的笑容。 那笑容让凌纤后背一阵发凉,不会吧…… 接着她说出了一句令人始料未及的话,“娘!我要她!” 秦楚楚这句话一出口,让整个醉春桃庭院安静了足足十几秒钟。 落针可闻。 这点时间能干什么? 够唐葫芦啃完半块糕点,够苏小榕打两个哭嗝。 够凌纤在心里把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缺德事都回想一遍,看看是哪件配得上这个报应。 短暂的安静过后,全场炸锅了。 “少宗主选了个女人?!” “那姑娘是谁啊?哪个门派的?” “长相确实带着几分英气,但再英气也是女的啊!” “合欢宗选亲还能选同性的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啊!”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秦楚楚凭借这一通惊人的言语顺利打蒙了秦如梦。 最精彩的莫过于秦如梦的表情。 这位雍容华贵的合欢宗宗主脸上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在女儿说出“我要她”三个字之后,生生裂开了。 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角已经开始抽筋,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半笑半怒的表情。 凌纤甚至能看到她额角的青筋在一抖一抖的,如一只被困在皮肤下面的小跳蛙。 “楚楚……”秦如梦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里夹着冰碴子,她一字一顿道:“那、是、个、姑、娘、家。” 秦楚楚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一脸天真无邪:“我知道啊。我长了眼睛的,两只呢。” “你知道还选她?” “娘你不是说让我选一个最顺眼的吗?我看了一圈,我就最中意她,我最心水她,我对她一见倾心了,我非她不嫁!” 秦楚楚双手叉腰,振振有词,“你看那些人,要么壮得像牛,要么白得像馒头,要么油头粉面跟抹了猪油似的。只有这位姐姐,英姿飒爽,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简直和我梦见的意中人一模一样。” 她越说越兴奋,直接蹦蹦跳跳地跑到凌纤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她的脸,眼睛亮得跟装着两盏灯笼似的:“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练的什么功夫?有没有兴趣当我们合欢宗的少宗主夫婿?没有彩礼没关系,我自带嫁妆,我们合欢宗有的是钱,最不缺钱。” 凌纤活了快十八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懵。 她在想,两个女人成亲,她搂着一脸娇羞秦楚楚,然后像男人一样邪魅一笑,对着哥哥介绍:“楚楚,这是我哥。哥,这是你……妹夫?当然不是,这是你妹妻啊!” 你的妹妻啊…… 你的妹妻啊…… 你的妹妻啊…… 想象的回声似魔音贯耳,“振聋发聩”。 凌纤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 “少宗主,”凌纤试图抽回手,可秦楚楚攥得太紧了,她不好使蛮劲力让小姑娘当面下不来台,“你肯定误会了什么,我是女子。” “我知道你是女子呀。” “女的不能给你当夫婿。” “为什么不能?”秦楚楚歪着头,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撞墙,“我娘从小教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分男女性别。她还说我们合欢宗最讲究的就是遵从本心。我的本心告诉我,就是你了!” 凌纤僵硬地扭头看向秦如梦,用眼神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息:要不要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秦如梦显然也接收到了凌纤的眼神,因为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秦楚楚的胳膊,压低声音劝:“楚楚,别闹了,在场这么多宾客看着呢。” “我没闹呀。”秦楚楚一脸无辜,不高兴地跺了一下脚,嗓门还更响亮了,“娘你说了今天让我选,我选了,你又说我闹。那你到底让不让我选嘛?” “我让你选,你要选个男的。” “我都选完了你才说一定要男的,你之前又没说。” 秦如梦被怼得噎住了。 唐葫芦在旁边已经要笑疯了,趴在矮几上浑身颤抖,脸埋在胳膊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小榕倒是想保持礼貌,但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忍得很难过。 此二人均见死不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 p>而凌纤,作为这场闹剧的中心,正被一个少女死死拽着手,像个被当众求婚但是下不来台面的负心汉。 “少宗主,”凌纤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我不是来相亲的。而且我真的还有正事要办。” “办什么?我帮你!”秦楚楚登时来了精神,“整个合欢宗我都熟,我一句话就能调动全宗上下帮你!” 凌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含糊地说:“一些个人私事,不便明说。” “没关系,那你先住下来慢慢找!”秦楚楚大手一挥,豪爽得跟个山大王似的,“来人,给三位贵客安排最好的客房!就安排在……” “楚楚。”秦如梦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她看着女儿,眼含胁迫之意。 秦楚楚和她娘对视了几秒,顷刻间又换了一副表情,嘴巴一瘪,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娘你就知道凶我。”她的声音委屈得不行,“从小到大,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说要我学琴我学琴,说我要我练功我练功,连每天要擦什么香粉都是你说了算。现在我选个自己喜欢的人你都不让,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演技之精湛,情绪之到位,让凌纤这个旁观者都差点信了。 唐葫芦从凌纤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这姑娘是个人才啊,说哭就哭,比苏小榕还牛咧。” 苏小榕不服气地嘟囔:“我可没她那么能演……” 秦如梦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原本酝酿了要放点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估计心中想着算了毁灭吧,“行了,别哭了。选亲之事暂缓,人你留下,但客房得安排在飞花苑,离你的住处远一点。” 秦楚楚的眼泪瞬间收住,变脸之迅疾令人叹为观止。 “谢谢娘!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了!”她跳起来在秦如梦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姐姐你听到了吗?你们可以留下来啦!走走走,我带你们去飞花苑!” 说着她又黏黏糊糊地来拉凌纤的手,根本不管在座的其他宾客。 凌纤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了唐葫芦身后。唐葫芦一脸茫然地被她推到前面,和秦楚楚四目相对。 “呃……少宗主。”唐葫芦干笑两声,“要不你先带我们去看看客房?凌姑娘她可能有点害羞。” 秦楚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旋即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姐姐的随从?” “……我是她朋友。” “朋友也行!那你跟我说说,姐姐平时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练的什么剑法?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我要好好准备一下!” 唐葫芦回头看了凌纤一眼,眼神在评估“我能出卖你到什么程度”。 凌纤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很明确:你敢多说一个字,我立刻就把你的酒葫芦捅进你嘴里。 唐葫芦显然读懂了凌纤的眼神,他转回头,义正词严地对秦楚楚说:“少宗主,实不相瞒,凌姑娘她这个人比较内向,喜欢安静,不爱说话,最大的爱好是练剑,最讨厌别人打听她的私事。所以我建议你……少问问题,尽可能给她留足私人空间。” “原来如此!”秦楚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就更应该让她留下来了!我们合欢宗后山有一大片竹林,特别安静,最适合练剑了!” 说完她又朝凌纤笑了一下,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凌纤只觉自己前途一片渺茫。 61.烨华城篇第五章 飞花苑的名字听着雅致,也不愧为合欢宗最好的客房。 独立的小院共有四间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 环境好得确实没得挑。 但问题是,秦楚楚当天就搬到了飞花苑隔壁的院子,距离近得脚爪爪抖两下就能到飞花苑“骚扰”凌纤。 “少宗主真贴心。”凌纤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姐姐叫我楚楚就好啦!”她完全没注意到凌纤的冷淡,或者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乎,继续兴高采烈地规划着,“今天晚上我让厨房做好吃的给你们接风洗尘,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后山的日出,我们合欢宗的日出可漂亮了,整个山顶都是金色的。然后中午去逛我们合欢宗的花市,下午……” “少宗主,”凌纤适时候打断她,“我真的有事要办。” “我知道呀!你说过了!”秦楚楚依然笑容灿烂,“所以我才帮你安排这么多活动嘛,这样你办事的时候我就可以跟着你啦!” 唐葫芦在凌纤身后小声嘀咕:“这下完球了,秦楚楚乃狗屁膏药精体质,甩不脱的。” 苏小榕倒是看得开,她凑过来轻声道:“凌纤姐,其实这也是好事,有少宗主跟着,你在合欢宗走动的时候不会有人拦你。找线索更方便。” 秦楚楚虽然烦人,但她的身份确实是块金字招牌。有她在旁边,凌纤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合欢宗到处走动,而不用担心被人怀疑。 “行吧。”凌纤对秦楚楚挤出一个笑容,“那这几天就麻烦少宗主了。” “不麻烦!姐姐可千万别跟我见外。”秦楚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先回去啦,你们休息一下,晚上我来找你们吃饭!”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之后,凌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这个人也太难应付了,和她说话,比当初在镇海山连挑三十担粪还累得多。 “凌纤。”唐葫芦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被一个漂亮小姑娘追得满院子躲是什么感觉?” “你再多说一句,明天的饭自己解决。” “我错了。”唐葫芦滑跪是迅速的,干脆的,果断的,毫不犹豫的。 苏小榕没参与两人的斗嘴,她从进了飞花苑就一直在四处嗅来嗅去,从委屈巴巴的兔子变成了一只警觉的小狗。 这会儿她走到墙角的盆栽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盆栽有问题。” 凌纤立刻凑了过去。那盆盆栽看起来平平无奇,种着一株开着粉色小花的植物,叶子是深绿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 “迷迭合欢。”苏小榕的表情严肃起来,“是一种很罕见的植物,它的花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但如果和另一种香料混合,就会让人陷入深度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唐葫芦的表情也变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迷晕我们?” “不一定针对我们。”苏小榕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其他几处盆栽,“飞花苑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这些盆栽可能是标配,目的是让客人睡得安稳、不做防备。” “这合欢宗的人果然没安好心。”唐葫芦掏出一个小本本,认真地在上面记了一笔,“以后丐帮情报系统里得加一条:入住合欢宗自带薄荷油,提神醒脑,保持清醒。” “薄荷油没用,迷迭合欢的药效很强。”苏小榕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我用七星草配的清心丸,含在舌下可以提神醒脑,抵抗大部分迷香和昏睡类药物。” 凌纤接过药丸,想都没想就含进了嘴里。唐葫芦也照做了,然后咂了咂嘴:“味道不错,有点甜。有没有多的?我可以当糖吃。” “你知道七星草多贵吗?”苏小榕瞪了他一眼,把瓷瓶护得紧紧的,“这一瓶是我三个月的存货!” “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 凌纤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飞花苑的环境确实好,但也确实处处透着不对劲。除了那些迷迭合欢之外,她还发现墙壁上的花纹有些古怪,那些看似装饰性的藤蔓图案,实际上是极其隐蔽的暗孔,从对面看过来可以看清院内的动静。 “有人监视我们。”凌纤指了指那些暗孔。 唐葫芦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好家伙,合欢宗这是把客人当贼防呢?” “也未必是防贼,”凌纤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短剑,“也许是为了确认客人有没有在房间里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毕竟我们来这里是找线索的,合欢宗的人未必没有察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兵不动。今天是花朝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少宗主选亲上,守卫应该比较松懈。今晚我去探一探合欢宗的核心区域。” “我也去!”苏小榕立刻举手,“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会拖后腿,但我鼻子灵,也能提前发现巡逻的人。而且我带了各种药,万一遇到麻烦可以帮忙。” 凌纤本来想拒绝,但看到她认真的眼神,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这姑娘总比唐葫芦靠谱。 “我呢?”唐葫芦指了指自己。 “你去厨房。” “……为什么?” “厨房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你去跟那些厨娘杂役套近乎,打听‘桃花煞’这个人的消息。”凌纤理直气壮,“你是丐帮的人,跟人打交道是你的强项吧?” 唐葫芦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任务非常满意:“没问题!别说打听个人,就是打听他祖宗十八代,我都能给你问出来。” “行,那就这么定了。入夜后分头行动。” 苏小榕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我的袖子:“凌纤姐,那柳青风……林之墨的事……” “花朝会上他一直在主座那边侍奉,现在应该也在秦如梦身边。”我想了想,“今晚我去探核心区域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会帮你问清楚。” 苏小榕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又有点泛红,但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傍晚时分,秦楚楚果然来叫凌纤吃饭。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看得出是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带来了三个食盒,里面装的全是她自己做的点心。 “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酥,你尝尝!”她把卖相最完美的那块塞到凌纤盘里,眼巴巴地等着反馈。 凌纤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说实话,味道居然还不错,酥皮层次分明,里面的豆沙甜而不腻。 “好吃吗好吃吗?” “还不错。” 秦楚楚高兴得差点原地转圈:“太好了!我担心了半天,就是怕不合你口味!明天我给你做洛神花冻,后天做莲子羹,大后天……” “少宗主,”凌纤放下桃花酥,“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叫我楚楚!” “……楚楚。你们合欢宗的‘桃花煞’好像很有名气?” 秦楚楚的笑脸在听到“桃花煞”三个字之后变了。 这个变化非常细微,她的笑容还维持着,眼睛里的光芒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和困惑。 她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地问:“姐姐找桃姑姑做什么?” “你知道她?”凌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我有些问题想问她。” 秦楚楚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凑近凌纤,压低声音道:“桃姑姑是我娘的亲信,平时很少在宗门里,经常在外面跑。她每次回来都直接去我娘的书房汇报,其他人都不许靠近。” “我娘的书房在问心阁,就是醉春桃后面那座三层的小楼。”秦楚楚大大方方地把信息全抖了出来,“不过姐姐你想找桃姑姑问话的话,可能不太容易。她刚接了新的任务,前天就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桃花煞”前天出去的,那就是说追杀她的那拨人失败之后,她又接了新任务?会是什么任务?跟哥哥有关吗? “你了解她吗?” “不清楚,我娘不让我过问这些事。”秦楚楚说到这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不满,“我娘总说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宗门里好多事我都蒙在鼓里,烦死了。” 唐葫芦听到这里,嘴里含着饭菜就开口了:“那你有没有偷偷看过那些东西?我是说,你娘不让你看,你就不会好奇吗?” 唐葫芦反正不信秦楚楚没偷看过,胆敢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的姑娘,定然不是什么老实的乖囡囡。 秦楚楚的表情又微妙地变了一下。 “这个嘛……”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偷偷溜进去过几次。我娘的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很多卷宗,我翻过几本,但那些字太多太密了,看着头疼,就没仔细看。” “暗格在哪?”唐葫芦直接开口问。 “案头的并蒂莲花纹后面,左转两 圈右转一圈就开了。”秦楚楚眨巴着大眼睛,回答得比背书还流利,“不过我劝姐姐你别去,万一被我娘发现就麻烦了。” “对了,”秦楚楚忽然又开口,“姐姐,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咱们去看日出!我连观景台都让人打扫好了!” “好。”凌纤开口应下来了。 秦楚楚高兴得眉开眼笑,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桃花酥。 入夜之后,合欢宗安静下来。 白天的喧嚣散去,只剩下廊下的灯笼投下朦胧的光晕。空气中那股花香到了夜里似乎变得更浓了,熏得人昏昏欲睡。 凌纤换了夜行衣,将头发利落地盘紧,腰间佩短剑,怀里揣着苏小榕给的清心丸和驱蛊粉。 “准备好了?”唐葫芦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没有换衣服,反正他那身乞丐装白天黑夜没什么区别。 “厨房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桃花煞’那个女人,据说是秦如梦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专门负责外围事务。毕竟合欢宗明面上是个风雅宗门,暗地里还干情报买卖的勾当,‘桃花煞’就是负责这一块的。追杀你的任务,应该也是她接的。” “你才去了半个时辰就打听到这么多?”凌纤这下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了。 唐葫芦得意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跟你说,厨房里那帮大妈可喜欢我了,一个两个争着给我投喂,我就顺便问了几句,她们恨不得把合欢宗的底裤都掏给我。” 凌纤不禁感叹,孟瓶河真是去错了地方,她要是在丐帮肯定能大展拳脚……算了丐帮不爱干净,至少她面前的这个丐帮人士不爱干净,孟瓶河是一个爱干净的利索姑娘。 “那你问没问桃花煞最近接了什么任务?” “这个她们不知道,只说‘桃花煞’前天走得很急,秦如梦亲自交代的事情。”唐葫芦皱起眉头,“不过有个大妈说,‘桃花煞’走之前去了一趟宗门的档案室,调了一份什么人的资料。具体是谁的资料,她没看清。” 凌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桃花煞如果是去追杀哥哥,那她调的资料大概率是凌空的。也就是说,档案室里应该还留着她哥哥的相关记录。 “改变计划。”凌纤当机立断,“我不去书房了,直接去档案室。” “那我呢?” “你继续留在院子里,密切注意秦楚楚那边的动向。苏小榕帮我放风,如果档案室那边出了意外,我们需要一条退路。” 苏小榕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那林之墨的事……” “等天亮之前,我们碰头汇总消息。到时候再商量怎么处理他的事,好吗?” “好。”苏小榕点点头,决定听从凌纤的安排。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动身,消失在了合欢宗的夜色之中。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把石板路照得银白一片。凌纤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穿过回廊和庭院,朝档案室的方向摸去。 档案室的位置唐葫芦已经帮打听清楚了,在问心阁后面的一座独立小楼里。 那里守卫不多,因为今晚大部分弟子都在花朝会后的宴席上喝酒,而且档案室这种地方平时没人会去,防卫相对松懈。 凌纤刚走到半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凌纤旋即闪身躲进旁边的假山后面,手按上了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影子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是秦楚楚。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正朝飞花苑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看起来要去串门。 凌纤的心提了起来,她要是发现自己不在房间里,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秦楚楚走到飞花苑门口就停下了。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外的桃树下,踮起脚尖朝里面张望。 看了片刻,似乎发现院子里没人走动,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抱着灯笼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居然坐在那里等。 半夜三更不睡觉,就跑到门口坐着等? 凌纤看着那个蜷缩在灯笼光晕中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姑娘白天看着没心没肺,一副任性莽撞的样子,但她大概也很孤单吧。 可凌纤现在也没法出去,档案室那边的时间窗口有限,天亮之前必须拿到资料。 凌纤咬了咬牙,转身继续朝档案室的方向掠去,把那个抱着灯笼的身影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62.烨华城篇第六章 合欢宗的档案室位于问心阁后面,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 唐葫芦打听来的情报说这里守卫不多,事实证明他说对了一半。 守卫确实不多,只有一个。 但她也没讲这个守卫是个体重至少三百斤的胖子,身高有两米往上。在那杵着和一座山似的。 凌纤蹲在档案室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个坐在门口打瞌睡的胖守卫,陷入了沉思。 他一个人就占了整扇门的宽度,像一座肉山堵在那里。每呼吸一次,肚子上的肉就跟着荡起一圈波浪,节奏稳定,幅度惊人。 硬闯肯定不行,这么大体积,就算他站着不动让凌纤打,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而且这么大块头的人,倒下去的动静估计能吵醒半个合欢宗。 得想办法绕开他。 她正盘算着从哪里翻窗户,忽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秦楚楚提着那盏小灯笼,沿着石板路朝这边走来。 凌纤脑袋里嗡的一声,秦楚楚她不是在飞花苑门口坐着等自己吗?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合欢宗的这位少宗主是会通过闻什么气味来追踪人吗? 秦楚楚悠哉悠哉走到档案室门口,看到打瞌睡的胖守卫,伸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胖叔,醒醒。” 那胖守卫猛地惊醒,下意识站起来的动作扯出一连串□□碰撞的声响,看到是秦楚楚才松了口气:“少宗主?大半夜的你跑这来干甚?” “我来查点东西。”秦楚楚理直气壮。 凌纤在屋顶上差点一头栽下去,她刚才不是坐在飞花苑门口等自己吗?所以秦楚楚是发现凌纤不在,直接猜到她来查档案了?她该说这姑娘到底是天真还是精明? 胖守卫显然也懵了:“查东西?这不合规矩吧?宗主有令,档案室非令不得入内。” “我知道有规矩。”秦楚楚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在胖守卫面前显得高一点,“但胖叔,你昨天前天以及大前天晚上是不是又偷吃后厨的烧鸡了?” 胖守卫脸色大变,脸上的肥肉同时往上挤,堆出一个惊恐万分的表情:“少……少宗主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晚上我去后厨拿点心,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一个人影蹲在灶台旁边啃烧鸡,啃完还把骨头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 秦楚楚笑眯眯的,那笑容在灯笼的柔光下显得格外无邪,“胖叔,你说你偷吃的事情要是不小心被我娘知道了,会怎么样?毕竟你偷吃可不止两三只烧鸡。” 胖守卫的额头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马上就沿着他层层叠叠的下巴往下滴:“少宗主,你、你不能这样!” “给句准话,我到底能不能进去?” 胖守卫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四周无人,用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动作往旁边一闪,用气声道:“少宗主你快点,别让宗主知道了,不然我就惨了。” “胖叔你最好了!放心吧我嘴巴严实得很。”秦楚楚欢天喜地地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凌纤在屋顶上目睹了全程,心情极度复杂。 合欢宗的安保是纸糊的吗?一个三百斤的守卫被烧鸡就拿下了?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秦楚楚进去了,她也得进去。趁胖守卫还在门口擦汗,凌纤无声无息地从屋顶翻到档案室侧面,撬开二楼的窗户,像猫一样无声溜了进去。 档案室内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排排木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和竹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熏味。 月光透过高窗洒进来,把木架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阴森森的。 凌纤落地的位置刚好在二楼的走廊上,能俯瞰整个一楼。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楼的情景,秦楚楚正踮着脚尖在一排木架前翻找,打着灯笼在认真在找资料,她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姐姐要找桃姑姑的资料,应该在……” 凌纤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一楼另一个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黑影从一个木架后面闪了出来。 那黑影身形消瘦,动作很快,显然也是个潜入者。 秦楚楚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好跟那个黑影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然后秦楚楚快速地把手里的卷宗当武器朝那黑影砸了过去,嘴里大喊一声:“有贼!胖叔抓贼!” 那个“贼”的反应迅速,侧身避开卷宗,正要往外跑,档案室的门就被胖守卫从外面撞开了。 胖守卫举着一根比人还粗的木棍冲进来,胸口的肥肉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翻飞,嘴里大喊着:“哪来的小贼!敢在胖爷的地盘撒野!” 他冲得太猛,肚子先撞上了门框,整个人被弹回去,又撞了一次才成功挤进来。 那黑衣人趁机往二楼跑,胖守卫在后面追,木质楼梯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地震。 黑衣小贼在楼梯上借力一跃,正巧落在凌纤藏身的走廊上,跟蹲在栏杆后面的她撞了个正脸。 凌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他刚要反抗,她小声对他道:“你是不是那个林之墨。” 林之墨浑身一震,动作僵住了。 正是白天那个自称柳青风的男人。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惊愕和警惕。 “你是和小榕在一块的那个姑娘?”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回头再跟你算账。”凌纤把他往身后的木架后面一塞,然后转身面对冲上二楼的胖守卫。 胖守卫看到凌纤,愣了一下:“你谁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是谁? 她是那个被少宗主当众选为夫婿的倒霉蛋。 她是一个半夜来偷资料的潜入者。 她是现在是急需合理借口的江湖骗子。 但在凌纤开口之前,秦楚楚已经从一楼噔噔噔跑上来了。 她一看到凌纤,眼睛瞬间亮了,忙冲过来站在凌纤身前,双手张开护住她,对胖守卫大声宣布:“她是我选的夫婿!我看谁敢动她!动她等于动我,就是和我秦楚楚过不去!” 档案室内安静如鸡。 胖守卫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木棍从手里滑落,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他都没感觉到疼。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秦楚楚,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看凌纤,再回想刚才那个跑去二楼的黑衣人,终于抓住了一个核心问题:“少宗主,半夜三更的,你们非得来档案室谈情说爱吗?” 秦楚楚的脸登时就红了。 “我俩约会也要你管吗?”她嘴硬道。 胖守卫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认命,最后莫名变成了一种“这辈子值了”的豁达。 胖守卫仅仅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接受了面前二人那种非比寻常的关系,不亏是合欢宗的守卫,应当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 他弯腰捡起木棍,叹了 口气:“懂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搞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动静别搞太大了。” 然后他转身下楼,庞大的背影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释然。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是我老了,不懂年轻人了,在档案室约会,倒也别具情调……” 但他下楼的时候忘了一件事,刚才那个被他追的黑衣人。 “对了,”胖守卫在楼梯中间停住,回头问,“刚才那个黑衣小贼呢?” 秦楚楚面不改色地回答:“应该跑了,从二楼窗户跳出去了。” “哦。”胖守卫点了点头,毫不怀疑地继续下楼,回到门口重新坐下,半分钟后鼾声就响了起来。 确认胖守卫睡着之后,凌纤转身把林之墨从木架后面拎了出来。 秦楚楚看到他又是一愣:“你谁?你怎么在这里?” 林之墨脸色苍白,被三个人同时撞见潜入档案室,再怎么编也编不下去了。他苦笑一声,举起了双手表示投降。 “你们先别声张,”他压低声音说,“我自己来的,跟姑娘无关。” 凌纤靠在木架上,抱着胳膊,看着眼前这个局面。一个是被她撞破的潜入者,一个是帮她打掩护的少宗主,还有自己这个来找哥哥线索的不速之客。 “既然都来了,”凌纤说,“不如一起找,各找各的。” 秦楚楚拍手叫好,欢天喜地地去翻木架。 林之墨站在原地,缄默了良久,终于还是选择朝凌纤开口:“我的确不是柳青风。一年前我潜入合欢宗,是为了查一件旧事。合欢宗在暗地里在做情报买卖,有很多江湖上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中转。我需要找到一份记录,关于一年前林家灭门的真相。” 秦楚楚翻卷宗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之墨,她想了想,“林家灭门?我听我娘提过这个,她说是个意外。” “不是意外。”林之墨的神情愤恨,“我全家十七口一夜之间惨死,官府的结论是盗匪劫掠,但我查了一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合欢宗。你们合欢宗在其中做过什么,或许你娘心里最清楚。” 秦楚楚沉默。片刻之后,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娘做过很多事……有些她从来不告诉我。但如果她真的害了你的家人,我替她向你道歉。” 林之墨愣住,显然没想到这位少宗主会说出这句话。 凌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在盘算着。林之墨在合欢宗潜伏过,他知道的内幕一定比她多。比如那个追杀自己的“桃花煞”,比如合欢宗为什么要接这个江湖追杀令。 “那你查到了什么?” 林之墨正要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明显不是胖守卫。轻盈迅捷,显然是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三四个人。 秦楚楚脸色一变,对两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下瞟了一眼。 她赶忙缩回脑袋,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完了,是我娘的贴身侍女,来巡查了。”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时,她们同时看向档案室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木柜。 它大概一人高,双开门,足够塞两个人。但如果非要把三个人都塞进去,那就只能用“叠”这个字了。 好在中间有一块细的隔板,不过能完全分隔上下两层。 凌纤赶忙拉开一扇门,她看都没看就直接把林之墨塞进去,然后是正在木柜死角躲着的苏小榕。 等等!苏小榕怎么在这里? 63.烨华城篇第七章 凌纤一低头,看到苏小榕缩在角落,手上还抓着一把驱蛊粉。她大概是放风时发现不对,于是自己摸过来了。 但眼下没时间解释了。凌纤将苏小榕也塞进柜子,她自己又钻了进去。 至于秦楚楚,这位养尊处优的少宗主,反而最干脆,她把凌纤往里面再推了推,然后把自己塞了进来,顺手拉上了柜门。 柜子里漆黑一片,热得要命,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驱蛊粉的混合味道。 凌纤感觉这个柜子挤得有点不正常了,好像她背后还靠着人,恍惚之间她听到了唐葫芦的小声控诉:“是谁!谁摸我屁股?” 我滴个天爷,唐葫芦又是什么时候藏在这个柜子里面的?! 刚才凌只拉开了一扇柜门,根本来不及细看,拉开柜子就在塞人,估计唐葫芦在刚才没有拉开的另一扇那边缩着。 “是我!我在你下面!”林之墨低声吼道。 “你一个大男人摸我屁股干什么!” “我没摸!是我的手被卡在缝里了!你能不能往那边挪挪?” “我这边是柜板!再挪就穿墙了!” “求求你们别挤了!”苏小榕的声音从某个夹缝中传来,带着哭腔,“唐葫芦你的脚踩到我的头发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动不了……”唐葫芦是像骑马一样跨坐在木板上面的。 “你动不了归动不了,为什么在放屁!” “我紧张!” “你紧张就放屁?!” 柜子里的温度急剧上升,汗味,药味,屁味混合成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 这让凌纤短暂梦回岳州狱,她也是经历过类似场面的人,尽管这种经历实在算不得体面。 秦楚楚,这个本该养尊处优的少宗主,挤在最外面,被熏得直翻白眼,却还在笑。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好玩!我以前从来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挤过柜子!” “你小声点!”几个人同时嘘她。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要是有人在此刻拉开柜门,就能看见五张因为憋气而涨得通红的脸。 苏小榕的头发被唐葫芦的脚踩住,林之墨的手被挤在柜门关上的缝里,他怕自己一使劲柜门就开了。唐葫芦则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屁股不要因为紧张而再次释放气体。 至于凌纤,她被夹在上层的中间,左边是唐葫芦的胳膊肘顶着肋骨,右边秦楚楚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楼下,巡查侍女的声音传来:“胖叔,今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胖守卫的鼾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笃定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我醒着呢,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柜子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又放了一个屁。 这个屁比之前那个更响,更长,味道更浓郁,成分更复杂。 秦楚楚这次再也不拍手说好玩了。她被熏得眼泪都出来了,掐着鼻子用气声说:“谁……谁又放了?”说罢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次真不赖我!谁放的谁认领。”唐葫芦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 所有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一致转向了林之墨。 林之墨沉默了两秒,用一种“我这辈子到此为止已经算完了”的语气认领了这个屁,“……是我,对不住,晚上多吃了一些豆子。” 苏小榕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黑暗中传来她崩溃的轻声咆哮:“林之墨!我等你一年!你在合欢宗吃香喝辣吃豆子还放屁!你对得起我吗!” 柜子因不稳而剧烈晃动了一下,像一只吞了活人的怪兽打了一个嗝。 楼下的巡查侍女抬头看向二楼:“什么声音?” 胖守卫面不改色:“老问题了,估计是老鼠。这档案室年久失修,老鼠特别多,个头老大,肥的和猪一样,跑起来哐哐的。” 胖守卫心中暗自着急,少宗主,都叫你们动静小点了,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心急了。 谈起情来就发狠了,忘我了,没轻没重的。 柜子里,林之墨在苏小榕的怒火中艰难回应:“小榕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放的屁还是解释你吃的豆子!” “都有……不是!我说的是正经的!我是迫不得已才不认你的!” “你每次惹我生气都说迫不得已!上次你把我给你做的围巾弄坏了也说迫不得已!上上次你把我推进河里也说迫不得已!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辈子都会原谅你!” “那个……不小心推你进河那次是因为你追着用扫帚打我,扫帚都被你打秃噜毛了……” 柜子里的声量越来越控制不住,凌纤拼命捂住了秦楚楚的耳朵。虽然这位少宗主根本不想被捂,她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小声点评:“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 巡查侍女终于走了。 柜门打开的那一刻,五个人争先恐后,几乎是屁滚尿流地从柜子里面爬出来。唐葫芦第一个滚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之墨扶着墙捂着肚子,脸色铁青。苏小榕一边整理被踩乱的头发一边瞪着林之墨。 秦楚楚则靠在木架上笑出了眼泪,笑到打嗝,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凌纤靠在柜门边上,仰头深吸一口气。 今晚的线索暂时还没找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这辈子决定谨慎地吃豆子。 从档案室回来的第二天,秦楚楚和他们四人达成了脆弱的同盟。 林之墨交代了他潜伏的真正目的:合欢宗暗地里经营着庞大的情报买卖网络,秦如梦的书房里有一本秘密册子,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追杀凌纤和哥哥的江湖追杀令,十有八九有对应记录写在那本账册里。 但问题来了:秦如梦的书房在问心阁三楼,守卫森严得像个铁桶。 林之墨在合欢宗潜伏一年,仅仅摸到过问心阁一楼的楼梯扶手。 “硬闯肯定不行。”唐葫芦摸着下巴分析道,“我们还是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苏小榕举手:“我有个主意!林之墨说秦如梦批阅卷宗时要焚一种特制的‘合欢香’,如果我们能搞到配方,就能冒充送香弟子……” “合欢香的配方我知道一半。”林之墨打断她,“但另一半只有秦如梦的亲传弟子才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转向秦楚楚。 秦楚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碟李子蜜饯,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塞。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她抬起头,此时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看我干嘛?我娘的亲传弟子又不是我,我连她的书房都不怎么进去。” “你不是合欢宗的少宗主吗?”唐葫芦不可置信。 “少宗主这个头衔又没啥实际性作用。”秦楚楚把蜜饯咽下去,悠悠然道:“我娘说了,我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长高高,宗门的事等她老了再说。” 唐葫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那暂时就没有别的办法接近书房了。”林之墨皱着眉。 凌纤正要开口,秦楚楚忽然“啊”了一声,把蜜饯碟往桌上一放,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几天后还有合欢宗收徒大典!每半年都会收一批新弟子入门,入门之后要集中学习宗门规矩和基础功法,由亲传弟子轮流授课。如果能混进新弟子的队伍里,就有正当理由在宗门核心区域走动了!”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地靠谱。林之墨微微点头:“收徒大典确实算是个机会。新弟 子鱼龙混杂,多几个人不容易引起注意,” 唐葫芦质疑道:“但新弟子都要登记造册吧?咱们这脸往哪儿搁?” 凌纤背着五十万两的追杀令,苏小榕是凌波阁的人,唐葫芦还是丐帮九袋长老。 合欢宗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经门派,还能收丐帮长老当新弟子? 秦楚楚歪着头想了想,猛地打了个响指:“这个容易。我给你们伪造几个假身份就行,反正新弟子的名册最后要送到我这里盖章,我在盖章之前偷偷加几个名字上去,神不知鬼不觉!” 苏小榕弱弱地问:“你不是说合欢宗少主的头衔没啥用吗?怎么还有盖章的权力?” “我好歹也是少宗主!”秦楚楚很开心自己有用处了,“我的印章是我娘亲自刻的,虽然只能盖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但新弟子名册刚好归我管!” 凌纤上下打量着秦楚楚,总觉得她今天靠谱得有点反常。 果然,她下一句话就暴露了真实动机:“到时候姐姐跟我分到同一间寝室,我们就是同门师姐妹了!师姐和师妹……嘿嘿,想想就开心!” 凌纤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当合欢宗弟子了?” “姐姐~”秦楚楚从石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凌纤面前,双手拉住她的袖子,仰起脸,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你忍心拒绝我吗?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你,你就陪我玩几天嘛。而且你不想查那个线索了吗?当了我们合欢宗弟子之后,到时候问心阁你随便进,账册随便翻!一举两得!” 秦楚楚这一口大饼实在是把凌纤给噎住了,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行吧。”凌纤叹了口气,“不过你得保证,名册的事不能出岔子。而且我们成为合欢宗的新弟子之后不能和你住一间寝室。”凌纤已经没心思去猜秦楚楚是敌是友的了,反正她不管去哪都是追杀她的人,不如走一步算一步,能查到什么线索就用什么线索。 一直隐姓埋名畏畏缩缩的,只怕这辈子都难再找到哥哥。 “只要姐姐愿意留下来就好,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包在我身上!”秦楚楚喜笑颜开地转身朝院门外跑去,“我现在就去准备名册!等到了收徒大典,你们直接去宗务堂报到就行!” 她一蹦一跳地跑得飞快,鸡油黄色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像一只快活地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唐葫芦盯着她的背影,幽幽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位少宗主为了把凌纤搞到手,感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 苏小榕认真地纠正他:“那不叫搞到手,叫追求。” “有何区别?她现在在帮我们已经是六亲不认了,她还鼓励凌纤去偷她娘的账册。” “区别大了,搞到手是土匪说的,追求是正经人说的,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那她用伪造名册这种手段,算正经人吗?” 苏小榕沉默了一瞬:“……只能算手段比较多的正经人。” 林之墨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加入对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了新弟子之后,是要学合欢宗的功法的。” “新弟子的课程应该不会太难应付吧。”凌纤咽了一口唾沫,凭借她的武艺去领悟一门新功法应当不是什么难事,总不至于像沈素师傅那样动不动搞什么偷袭吧。 “学就学呗,就当多门手艺。”唐葫芦毫不在意。他自诩脸皮厚,就算学不好也不要紧,反正他能豁得出去。 “合欢宗的功法。”林之墨的语气不太乐观,“和外面一般的宗门功法可不太一样。” 唐葫芦的笑容凝固了。 他不知道,他的噩梦即将开始。 64.烨华城篇第八章 收徒大典当天三人准时出现在合欢宗宗务堂门口,和其他新弟子一起排队领取入门物资。秦楚楚的造假能力比她表现出来的靠谱得多。 新弟子名册上果然多了三个名字,分别是凌雨、唐小虎、苏木。身份背景编得有模有样,连籍贯和推荐人都写好了。 “为什么我叫唐小虎?”唐葫芦翻着名册,一脸不忿,“这也太随便了吧!好歹给我起个威风点的!” “因为你长得虎头虎脑的。”秦楚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弟子服,笑嘻嘻地递给凌纤,“姐姐,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布料最软!颜色也最好看!” 凌纤接过弟子服展开一看,粉红色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粉红色。 “合欢宗的弟子服只有粉红色?” “不是呀,有白色、浅蓝、淡紫、鹅黄好几种颜色呢。但我特意给你挑了这个颜色,因为我觉得这个颜色最衬你呀!”秦楚楚双手合十,眼睛亮闪闪的盛满了期待,“姐姐穿上一定特别好看!” 凌纤拿着那身嫩粉色的衣服,感觉自己的江湖生涯走到了一个从未预料过的转折。 唐葫芦领到的衣服是白色的,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什么颜色穿在他身上最后都会变成灰色。 苏小榕领到了淡紫色的,她高高兴兴地展开看了看,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比凌波阁的弟子服轻薄好多,果然有钱任性。” 换好衣服之后,所有新弟子被召集到一个宽敞的厅堂里。厅堂布置得极为雅致,地上铺着软垫,四周挂着淡粉色的纱幔,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花香。 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随心而动。 唐葫芦盘腿坐在软垫上,东张西望了一番,凑过来小声说:“这四个字我见过。上次在柳城赌场门口也挂了一副,老板说这字是劝赌徒们想押大就押大,只管耍起,千万别犹豫。后来那赌场被查封了,因为庄家出老千。” 凌纤照旧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不正经场所上扯?人家这是正儿八经的宗门心法。” “心法叫‘随心而动’?那跟赌场有何区别?” 懒得理他了。 “这四个字是合欢宗的开宗祖师亲笔题的。”负责授课的亲传弟子站在前方,是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弟子,笑盈盈地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授课师姐,叫我月华就好。今日第一堂课的内容是合欢宗入门心法。” 唐葫芦盘腿坐在软垫上,难得地没有打瞌睡。苏小榕坐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对待任何事情都用心的好学生。 凌纤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月华师姐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几十名新弟子,脸上始终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手,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入睡:“合欢宗的心法,和武林中其他门派不太一样。我们修的是一个字……”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情。” 这个字一出来,在场好几个新弟子的耳朵就红了。 唐葫芦的耳朵没红,但他瞪大了眼睛,转头和凌纤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像是在说:合欢宗怎么一上来就教这么劲爆的内容。 月华师姐继续说道:“情之一字,奥妙无穷。它可以是亲情,亦可以是友情,当然也可以是情爱,甚至可以是陌生人之间的一见如故。合欢宗的心法,就是将这种‘情’的感觉转化为内力,用以滋养经脉,强健体魄。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 没人回答。 大概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理论震住了。 “那我们先来实践一下。”月华师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排的凌纤身上,“那位师妹,你看起来根骨不错,上台来做个示范好不好?” 凌纤浑身一僵,未曾料想坐在后排偷偷走神还是会被抓到。 苏小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凌纤姐,她点你了。” 凌纤僵硬地站起来,走到月华师姐面前。她将凌纤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确实是个好苗子。那么现在,请师妹闭上眼睛。” 凌纤乖乖照做了。 “现在,想象一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人。” 凌纤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个人可以是真实存在的,也可以是你想象中的。重要的是,你一想到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心跳会不由自主变快,脸颊微微发热,手心会出汗。”月华师姐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在她耳边飘来飘去,一听就犯困,“现在……找到这个人了吗?” 凌纤不知道该去想谁,萧二的文人脾气发作起来又酸又迂,绝情的很。 她想说江湖上这些男人一个两个都不用真名,她想了也是白想。 脑海里依次闪过了哥哥失踪前离去的背影、追杀令、亡命天涯,紧接着就是一片漆黑。 “很好。”月华师姐显然把凌纤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现在,试着把这种感觉引导到你的丹田,让它随着内力在经脉中流转。记住,切莫用力,也不要刻意,让情感自然地流淌。” 凌纤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却是因为害怕。 但神奇的是,那股心跳加速的感觉居然真的变成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丹田,然后沿着经脉开始流转。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手心也开始冒汗。 “睁开眼睛吧。”月华师姐说。 凌纤睁开眼睛,看到月华师姐正赞许地看着她,还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师妹资质很好,第一次尝试就能引情入气,很不错。记得回去多加练习。” 凌纤僵硬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苏小榕凑过来小声问:“凌纤姐,你刚才想的是谁?” “谁都没想。” “那你怎么做到的?”苏小榕显然不相信。 大概自己是天才吧,“无可奉告。” 唐葫芦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心法比春风化雨手还不正经。” 月华师姐显然听到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那边的师弟,你似乎有不同的见解?不如也上来做个示范?” 唐葫芦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但月华师姐笑得更温柔了,温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没关系,第一次都会害羞。来嘛,勇敢一点,相信你自己。” 唐葫芦被点了名,不得不站起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站到月华师姐面前时,他的表情苦涩,像一口气吞了十只苦瓜。 “闭上眼睛。”月华师姐的声音依然温柔,“想象一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人。” 唐葫芦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憋了整整五六个呼吸的时间,脸涨得通红。 “找到了吗?”月华师姐问。 “应、应该……找到了。”唐葫芦的声音发颤。 “很好,现在把这种感觉引导到丹田。” 唐葫芦开始运气。但他运气的方式极其生猛,仿佛在推一座大山,脑门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月华师姐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她轻轻拍了拍唐葫芦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师弟,想人可以,但不要想得那么具体。我们这是练功,不是洞房。” 整个练功房的新弟子都听到了。空气凝固了半秒,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唐葫芦的脸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苏小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他:“你刚刚到底想了谁啊?场景至于那么具体吗?” 唐葫芦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饿了!想着包子!你们爱信不信!” “想包子还能想得脸红脖子粗?” “我假设我自己饿了三天三夜不行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我饿得找不着北,我饿得能一口气啃下一整头烤全羊!” 苏小榕笑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轮到苏小榕做示范。她倒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到月华师姐面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几个呼吸之后,她的脸开始泛红,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那表情凌纤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林之墨。 果然,她的气息运转得极为顺畅,月华师姐连连点头称赞:“很好很好,这位师妹天赋异禀!大家看,苏榕师妹的气息柔和绵长,说明她心中所想之人给她的情感是温暖而稳定的,这是最适合修炼合欢心法的情感状态。” 苏小榕睁开眼睛,得意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唐葫芦还在膝盖里埋着 脸,没有心情理会她的炫耀。 月华师姐拍了拍手:“好,示范环节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学习今天的第一套功法情意绵绵掌。” 唐葫芦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的生无可恋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 月华师姐站在练功房中央,摆出一个起手式。这套掌法的起手式很特别。右手前伸,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谁共舞。左手护在胸前,五指微张,感受心跳。 “情意绵绵掌,顾名思义,这套掌法的核心在于‘绵绵’二字。” 月华师姐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此招式不求一击必杀和刚猛霸道的力量。掌劲需得连绵不绝,环环相扣。配合心法运转,每一掌都蕴含情感之力,中掌之人不会受重伤,却会产生一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从而短暂丧失战意。” 凌纤觉得这个说法还蛮有意思的,毕竟她的潮生剑法也是一种连绵不绝的剑意。倘若情意绵绵掌真的能让敌手在对决中丧失一瞬间的战意,那便能逆转战局。 苏小榕听得入神,小声嘀咕:“这不是打架,更像是哄人吧?” 月华师姐的耳朵很尖,笑着纠正她:“合欢宗认为,武力只能征服□□,而情感可以征服心灵。与其把人打趴下,不如让人心甘情愿地认输。” 唐葫芦听完这句话,又用只有凌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这门派的创始人怕不是个情圣。打不过就承认打不过呗,还整个‘感化’出来。玩的全是概念。” 月华师姐继续说道:“情意绵绵掌一共有九式,今天我们先学第一式——小鹿乱撞。” 听到这个名字,唐葫芦的嘴角抽了一下。苏小榕倒是眼睛一亮,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 “小鹿乱撞这一式的动作要领是……” 月华师姐双掌在胸前交替击出,节奏由慢到快,接着越来越快,快中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节奏感。 同时脚步配合着心跳的节拍一进一退,“节奏要循序渐进般由慢到快,象征心跳加速。脚步进退之间要轻盈灵动,象征心绪起伏。这一式的要点在于用掌击的节奏带动对手的心跳,打乱对方的呼吸节奏。” 她演示了一遍之后,让新弟子两两一组进行练习。 凌纤本来想和唐葫芦一组,但秦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练功房门口,冲着凌纤大声喊道:“凌雨跟我一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月华师姐看到秦楚楚,微微一愣:“少宗主?你怎么来了?” “我来视察新弟子的学习情况!”秦楚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径直走到凌纤身边,仰着脸笑成一颗小太阳,“我是少宗主嘛,关心宗门未来是应该的!” 月华师姐显然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笑笑,继续指导其他弟子。 秦楚楚站在凌纤对面,摆出起手式,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但她的认真只维持了三个呼吸,便彻底垮掉了。 因为她一直在咯咯笑。她一边拍掌一边笑,越拍越觉得好玩,最后干脆忘了节奏,啪嗒啪嗒地乱拍一气。 苏小榕和另一个女弟子练得有模有样,已经开始掌握掌心相击的节奏了。 唐葫芦被分配和一个小个子师弟一组,两人面对面对掌的时候都表情尴尬,如同在被族中长辈押送参加相亲会,但互相看不对眼。 唐葫芦对了几掌之后实在忍不住了想闲聊几句,他对那个师弟问道:“你现在想着谁?” 小师弟脸红了,不知道是不是练习了“小鹿乱撞”的缘故,竟然脱口而出:“想我之前的师母。” 整个练功房内登时鸦雀无声。 那个小师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涨得通红,最后在满屋的震惊脸中夺门而出。 唐葫芦看着他的背影,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感慨道:“不可置信,这位师弟的情途,怕是要比我还坎坷。” 月华师姐揉了揉太阳穴。 而秦楚楚,这位合欢宗的少宗主在旁边笑到岔气,揽着凌纤的肩膀说:“姐姐你看,我们合欢宗的功法多有意思。留下来多学几套吧,下一套是闭月羞花掌,接下去还有银河鹊桥掌,我全会,我教你!” 凌纤看着满屋子的鸡飞狗跳,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离那本册子越来越远了。 唐葫芦在凌纤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所有人心里的想法:“我现在明白合欢宗为什么只收好看的弟子了。不好看的练这套掌法,出门就会被打死。” 65.烨华城篇第九章 合欢宗的基础功法学起来并不轻松,月华笑着道:“昨天我已经简单了解了一下大家的基本功,水平层次不齐,所以今天第一课统一学习:如何正确地让心跳加速。” 唐葫芦在旁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月华师姐还是让所有新弟子两两一组,面对面坐着。凌纤和苏小榕一组,唐葫芦被分到了昨天那个一个小师弟,两人盘腿对坐,表情丧得都像在参加葬礼。 “现在,看着对方的眼睛。”月华师姐轻声引导,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每个人的耳畔,“不要躲闪,也不要移开。相互望着,直到你感觉脸颊开始发烫。” 凌纤和苏小榕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苏小榕的眼睫毛很长,眨起眼来像两只扑棱的蝴蝶。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开始笑,先是抿着嘴憋笑,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趴在软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行不行,凌纤姐你这样看着我的样子好严肃,像在审犯人。” “我都严肃了你都憋不住笑,我要是嬉皮笑脸的你岂不是要一秒钟破功了。” 凌纤一脸无奈。我是为你好,结果你还挑我刺。 “你有!你的眼神像在说‘再不交代就砍了你’!”苏小榕爬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又重新坐好,认真道:“我重来一次,这次你别那么严肃。” 凌纤拍拍自己的脸蛋放松,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柔和一些。苏小榕也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凌纤。这次她的表情认真多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瞳孔里倒映着凌纤的脸。 看着看着,气氛又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苏小榕的脸颊开始泛红,连耳朵尖都跟着变成了粉色。她的眼神也开始飘忽,不敢再直视凌纤的眼睛,睫毛垂下来。 “凌纤姐,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林之墨他现在,会不会也在想我?” 凌纤选择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他现在应该在想早日收集完证据。” 气氛瞬间破碎,苏小榕叹气。 另一边,唐葫芦和他的小师弟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尴尬。 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膝盖,眼睛对着眼睛,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脸上有几颗痘几根鼻毛。 “小兄弟,”唐葫芦先打破了沉默,“昨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铁柱。”小师弟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铁柱啊,好名字。你闭上眼睛,就当我是个包子。” “可是唐师兄,你长得不像包子。” “那依你看我像什么?” 小师弟认真地看了他半天,诚恳地说:“像我们村口卖肉的张屠户。” 唐葫芦的表情像吃了整颗没有熟透的山楂,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你认真的吗?” 他堂堂丐帮九袋长老,走到哪去都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他确实长得不丑,甚至称得上秀气,不然也混不进合欢宗这个俊男美女按斤称的地方。 月华师姐正好走到他们旁边,温柔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小师弟不得不继续和“张屠户”对视。 月华师姐满意地拍了拍手:“很好,我看到不少师弟师妹已经找到了感觉。脸红,心跳,手心出汗,这些都是心动的最基础的前兆,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 她让所有人站起来,排成两列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唐葫芦被推到了第一排,脸上的表情比上刑场还难看。 “这个环节叫做‘一见钟情’。”月华师姐笑语盈盈地解释,“两列弟子从厅堂两端相对而行,擦肩而过的时候,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心意。记住,不要用语言,也不要只用动作,最重要的是用你的气息。” 唐葫芦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色如土,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重复着月华的要求:“用眼神……传递气息,这又是什么酷刑……” “记住我刚才传述的要领,把握眼神、呼吸、心跳的节奏,这些都能传递心意。来,我们从这边开始。”月华师姐拍了拍手。 两列弟子开始相对而行。唐葫芦和对面的小师弟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到最后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唐葫芦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想躲,但躲不了。 想闭上眼睛,但月华师姐正盯着他看。 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和那位师弟对视,眼神里传达的信息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江湖救急”。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声音问那位师弟:“你能不能假装晕倒?这样咱俩都能解脱。” 那位师弟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眼睛一翻,真直挺挺地倒下去。 “有人晕倒了!!!快救命!”唐葫芦急忙蹲下去扶住那位师弟,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四个大字,“师姐,他可能是没吃饱饭饿晕了!我带他出去找点吃食!” 说完他扛起那位师弟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厅堂门外。 接下来轮到苏小榕。 她站在队列里,对面是一个长得白净的男弟子。 两人相对而行,距离越来越近。苏小榕一开始还算镇定,但当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男弟子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子轻轻拂过了苏小榕的手背。 就这一下,苏小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从粉色变成了深红色,耳朵红得发亮,双手攥着衣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她的脸红不是因为害羞。 她猛地转身,对着那男弟子的背影脱口而出:“你刚才是不是用袖子里藏的粉蹭我了?!我闻出来了!赤焰草配迷迭香,能让人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这套配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整个厅堂阒然无声。 那个男弟子僵住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刚刚的得意转为了惊恐。 月华师姐看着苏小榕,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位师妹,看来你对香料很了解?” 苏小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她僵硬地笑了笑,结结巴巴地摆摆手解释道:“我……我家是开香粉铺子的,从小闻惯了。师姐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月华师姐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说:“既然师妹对香料有研究,那下次香粉课就请你来做示范。现在我们先继续练习。” 苏小榕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回到凌纤旁边,小声嘟囔:“合欢宗的弟子也太不老实了,用香料作弊。我一个凌波阁的药童都比他们光明磊落。” 凌纤提醒她:“小声点,咱们现在都算是合欢宗弟子。” 苏小榕立刻捂住嘴,忙不迭地点点头。 入门课结束之后,所有新弟子都累得够呛。倒不是身体累,主要还是心累。 被逼着和陌生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上午,精神上的消耗比打一场硬仗还大。 虽然都是善男信女,但也遭不住高强度的任务式训练。 唐葫芦在午饭时间才重新出现,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他端着饭碗坐在凌纤旁边,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的饭菜,筷子夹了好两下下都没夹起一片青菜叶。 唐葫芦对吃的丧失了兴致,那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苏小榕倒是精神不错,因为林之墨恰好路过饭堂门口,她隔着窗户看到了他,光是这一眼就够她开心一整天的。 月华师姐在饭堂里巡回走动,看到凌纤时特意停下来,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凌雨师妹,你很有天赋,下午的课也要认真听哦。”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凌纤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但是月华对她并没有杀意,只是方才有些莫名奇妙的。 唐葫芦看着月华离开的背影,凑过来,语气悲愤至极,“我刚才向厨房阿姨打听过了,合欢宗新弟子还要学教你怎么说情话!我一个丐帮长老,学什么情话!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苏小榕幸灾乐祸地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吃饱了好学说情话。” 唐葫芦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着,表情像是在嚼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嚼着嚼着他忽然转向苏小榕,语气欲哭无泪,“小榕,你回头教教我吧。你那么会给人下药,有没有那种吃了之后能让我不要脸的药?” “不要脸的功力你天生就有,不需要吃。”凌纤认真地评估。 “呵呵……”唐葫芦的表情更痛苦了。 凌纤端起碗,默默地往嘴里扒了口饭。算算来合欢宗的日子。离她找回哥哥的线索,还不知道相差多少天。而离唐葫芦彻底崩溃,可能只差一节情话课了。 “课表张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围满了新弟子,里三层外三层,不时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压抑的窃笑。 唐葫芦离开放下筷子,凭借他丐帮出身练就的钻人缝绝技,硬 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血路杀到最前排,然后凌纤看到他的后脑勺僵住了。 凌纤还以为他被人点了穴,站在那一动不动。 良久,唐葫芦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这课表。”他已沉默,他已绝望,他已投降,“真没考虑过要我的命吗?” 凌纤把他的脑袋扒拉开,自己看向公告栏。 合欢宗新弟子课表: 眼神传情入门,如何用目光让对方心跳加速。 实战演练,三丈之外锁定目标。 情话技巧基础,从“今天天气不错”到“今晚月色真美”。 实战演练,一对一情话对练。 肢体语言进阶,不小心的触碰与故意的靠近。 综合实战,模拟偶遇全流程。 分组考核,限时撩汉实战。 补考与总结。 课表下面还贴了一张小小的备注,字迹娟秀,一看就是月华师姐的手笔。请各位弟子着轻便服装,自备手帕一条:擦汗用。 实战环节需两两配对,可自由组合,也可由师姐随机分配。 注:随机分配不接受换人。 唐葫芦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这他娘的是个什么课?合欢宗是宗门还是婚介所?我唐葫芦活了二十六年,从来不知道眼神传情还需要入门!需要入门的东西一般不都得是门手艺吗?比如木匠、铁匠、厨子这一类的。” “厨子确实需要入门。”苏小榕很认真地接话。 “这也不是重点!” 苏小榕没有理他,她自己正盯着课表看得入神。她的表情和唐葫芦完全不同。她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让人害怕的认真。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用工整的小字把课表全部抄了下来。 “你至于吗?”唐葫芦看着这副架势,一脸不可置信。 苏小榕抬起头,用一种“你根本不懂”的眼神看着他:“唐葫芦,我问你,你觉得林之墨为什么一年都不肯认我?” “因为他在卧底,他在潜伏?” “不对。”苏小榕摇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因为他觉得不管他怎么躲,我都会在原地等他。他没有危机感。而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苏小榕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等人来娶的傻姑娘,我可是合欢宗正经进修过的。” 唐葫芦张着嘴愣了半天,转头看向凌纤,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凌纤摊了摊手:“小榕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你自己也说过:来都来了,管他教什么内容,学了万一有用呢?” “你也被洗脑了?!”唐葫芦绝望地捂住了脸。 眼神传情入门课如期而至。 授课地点破天荒地没有安排在室内,是在合欢宗后山的一片桃花林里。 合欢宗在地下埋了暖玉温脉,就为了保持“四季如春、桃花常开”的浪漫氛围。唐葫芦说这是烧钱烧出来的浪漫。 月华师姐今日换了一身粉白相间的长裙,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花树下,衣袂飘飘。 “今天我们要学的内容,是合欢宗所有功法中最基础也最核心的一环:眼神。”月华师姐开口了,声音还是像往日一样轻柔,“你们的眼睛是你们最厉害的武器,比剑快,比拳猛,比任何兵器都更能击中人心。” 唐葫芦站在凌纤左边,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嘀咕:“击中人心?用眼神?我倒是用眼神瞪走过一只偷吃我包子的野狗,算不算?” 凌纤给了他一脚,他老老实实闭嘴了。 月华师姐继续说道:“眼神传情有三个境界。第一层,叫做‘惊鸿一瞥’,停留短暂,目光轻盈,看似无意。 “第二层,叫做‘欲说还休’,时间长一些,深一些,但要在对视的那一刻移开,制造悬念和拉扯。” “第三层,也就是最高境界,叫做‘空无一物’,你的眼里只有他,他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这个概念更需要大家自行领会。” 她说着,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弟子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凡被她看过的人,不论男女,耳朵都微微泛了红。连唐葫芦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好,接下来两人一组,面对面练习‘惊鸿一瞥’。记住,看的时间不能太长,对视那一瞬要足够让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