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拿自己的狗命来偿还》 1、第1章 冬雷碎云裂,锣鼓振欢鸣。 这会子不过是寅时末,漫山岛上的小蓬莱庄园内外,早已将大红灯笼一个个地高高挂起。寒风中的明红灯烛把灯笼上的红双喜字撕扯得一明一灭。夜幕尚浓,倒是与那唢呐吹奏的,此起彼伏的迎亲喜乐,相得益彰。 此时,欢声最甚的,要数庄园东南角的一方小院儿里。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子,她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欢呼雀跃地从原地炸响的鞭炮声中蹦跶而过,并猛地一把推开屋门,兴奋地催促道:“快快快!彩舆已经过了云舒桥,还有小半盏茶的工夫就要到啦!” 屋内早已忙成了一团,象征着“福禄寿”三全的喜婆指挥着丫鬟们忙里忙外,偏偏新娘子的贴身丫鬟庭花是个精细人儿,她总觉得自家小姐许知微脸上的妆容还不够明艳动人,再怎么时兴好看的胭脂水粉,都衬不出当年许知微名动京城时的模样。 这些年来,几番雷霆变故,劫后余生,许知微那张原本是春酿海棠的脸庞,渐渐清瘦了几许。许是她的身子这三年都没怎么调理好的缘故,秋霜拂面,淡淡地,已然成了如今这么一副雪琢春梅,不喜不惊的淡漠模样。 瞧着是花容月貌的,可仔细一回味,总觉得,如今的许知微就像是一缕袅直幽长的,轻薄而易散的白烟。 了无生机。 尤其是,许知微的那双眼睛。 庭花是从小就跟在许知微身后的,自是知晓这些年的惊心动魄。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的许知微,看着她深墨如渊的一双眼,庭花的心情十分复杂,暗自哀叹了一声,便又拿着各色口脂,一一在许知微的侧脸旁比对着,却总觉得,这也不衬,那也不对的。 忽而见着那小丫头子这么一惊一乍的,庭花忍不住地厉声了一句:“玉琐,你下个月便是及笄了,怎地还这么皮得跟个猴儿似的?来来回回这么开门关门的,仔细别冻着了小姐的身子!” 许是刚才庭花心底有过一瞬的叹息,这会子,她口中说出来的语气,不由得凛冽了几分,让这间喜庆的屋子里气氛陡然冰降了好些。 霎时,不仅让玉琐惨白了脸颊,僵在了原处,就连屋子里的其他丫鬟们,也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地望了过来。 倒是一直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许知微,脸上终于有了一星半点儿淡淡的笑模样:“无妨,这段时日各种药材调着,我的身子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一见向来淡漠的许知微脸上有了笑意,屋子里的大小丫鬟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连刚才僵在了原处的玉琐,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蹦到许知微的身边,一会儿帮许知微理一理明红嫁衣上的流苏,一会儿又顺一顺妆奁里的首饰,口中还不住地道:“就是就是!陆大帮主为咱们小姐寻来的药材,那都是一等一的绝世好药材,小姐用了,身子骨自然比原先硬朗了许多!” 见许知微面带浅笑地微微点了点头,玉琐更是激动地像是倒豆子一般,口无遮拦地说了起来:“陆帮主找来的这些药材别说是坊间难寻,我听说其中有一味药,就连紫禁城里的皇上想要为明妃花万两黄金去寻,都没找到,愣是让咱们陆帮主给寻来了。我还听说,皇上他……” 庭花一惊,见许知微状似无意,可那一双深邃的眸子却被长长的眼睫给遮蔽了下来,便赶紧又数落起口无遮拦的玉琐来,硬生生地扯开了话头。 可是此时,许知微的思绪已经牢牢地被玉琐所言的“皇上”二字所缚,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聊些什么。 三年了。 那一场从内心到身体,全数被摧残得死死的浩劫,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前,她捧着一颗最懵懂赤诚的情,却看透了人世间最凉薄的心。 也正是这人世间最凉薄的心,害得她成了一副玉骨伶仃,形容萧索的凄惨模样。 害得她活了十八年,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桩笑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玉琐口中的“皇上”,那个刚刚登基大位不过一年多的当朝新帝! 思及此,许知微的心忽地一痛,嫁衣下的拳头蓦地紧握,骨节泛出恨意的白。 拜这位从小到大惯会玩弄心术的新帝所赐,许知微直到亲自随军去寻他,方才亲眼所见,他人前一副玉树临风,目若朗星的翩翩君子模样,人后却是一副心狠手辣,残忍如毒蝎的恶徒嘴脸。 拜这高高在上的新帝所赐,许知微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所率领的大军被数万敌军包抄,几乎全部惨死在荒漠白沙之下,成了西北大漠里,永不可归朝的群魂。 从那以后,无数个伤心欲绝的深夜,许知微一直都在悔恨,悔恨自己从小到大跟爹娘,兄长一起,全都眼盲心瞎,看错了人。可转念一想,现如今的她,不正是拜这位时时刻刻将“仁德”挂在嘴边的新帝所赐,成了一个眼盲心却明的废人! 恨意如利刃,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头,却在那番痛不欲生中,由远及近的迎亲喜乐顺着屋外的瑟瑟寒风声,袭入她的耳畔,连带着,抚平了她心底这三年来的剧痛。 是了。 她还有他,陆临川。 在那西北濒临死亡之境,当遍体鳞伤的她快要被风沙大漠所掩埋时,是陆临川将仅存的半壶水给了她,并用一匹残马一点一点地将她拖出了大漠。 是陆临川带着零星找到的,不足百人的残兵败将,护着奄奄一息的许知微,在敌军逼近时,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冲回吴越之地来疗伤。 一场叛变,让许知微在这天地之间已无半分寸土可居安身立命之处。 是陆临川,他占湖建帮,在这太湖小蓬莱里,和那不足百人的残兵败将们,将这座岛变成了她在这人世间仅存的港湾。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从小就知道。 就像她知道,那个伪君子新帝从小就喜欢自己一样。 只不过,一个让自己陷入了死亡的绝境。 一个带给自己生的希望。 不! 那个伪君子根本不是喜欢自己,他是伪装,是心机,是利用! 是将自己扮成可笑的蝼蚁,踩踏在他那权利和野心的铁蹄之下! …… 迎亲喜乐的锣鼓欢声、鞭炮声,将许知微的恨意生生截断,口脂不知何时已经点好,凤冠霞帔也早已穿戴整齐。铜镜中的她,到底是怎样的颜色,她看不真切。 因为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无尽的黑,和近些时日慢慢燃起的模糊的白。 她木然地站起身来,搭着庭花和玉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门边。随着喜婆的一声高呼,门扉大开,一浪高过一浪的喜乐随着扑面而来的猎猎风雪,刺骨地,掀起许知微的明红喜帕。 许知微的心,蓦地一紧,那一丝不甘心的冷笑缓缓浮现在喜帕之下。 秦渡,你若是让我死,我便偏要生! 我倒是要看看,你利用我许家的力量登上的皇位,到底能坐到几时! …… 忽而一只大手,取代了庭花的搀扶,将许知微生冷的手握进那只温暖的掌心中。 “知微,是我,我来接你了。”是陆临川的声音。 轻柔的语调,温暖的掌心,顷刻间,将许知微脑海里那幅荒芜肃杀的西北之地,和秦渡那副伪君子的虚伪模样给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陆临川那张长眉入鬓,顾盼生辉的俊逸脸庞,以及,他字正腔圆的音调,缓缓如清溪,洗涤了她此时此刻心底的痕迹。 喜帕虽遮着,许知微仍然对他微微颔首,倾颜浅笑。 因是担心许知微的身子尚未恢复万全,陆临川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将许知微打横了抱起,大踏步地将她抱进了彩舆1中。 这三年间,从西北大漠,到长江沿岸的大小村落,再到太湖小蓬莱的最终安定,许知微因全身多处受伤无法行走,就这么在昏迷中、半醒时,被陆临川抱着来来回回无数次,她早就对他忽而贴近的温热鼻息习以为常。 可不曾想,她刚在彩舆内坐定,猛然觉得喜帕侧角微微一晃,旋即,脸颊上便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许知微怔了一怔,转瞬间,便听见陆临川那略带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说:“知微,我今天真的好高兴!苍天不负我十年的心愿,我终于娶到你了!” 后知后觉的一抹微红淡淡地浮现在她的脸颊,还不待她反应什么,只觉得面前一空,轿帘一遮,彩舆一晃,那震天响的喜乐和鞭炮声,融化了天地间的风雪,兴高采烈地抬着她向着庄园正堂的方向走去。 直到此时,许知微那只白嫩纤细的玉指,方才摸了摸被亲的脸颊,待到彩舆都走出去很远了,她才在遮盖的喜帕下,淡淡地笑了笑。 从许知微所住的小院儿,到陆临川居住的正堂,前后大概有九百九十九步。这是陆临川两年前在这里占湖建帮时,刻意丈量过的,他将她安顿在小蓬莱庄园里最为隐蔽之处,周围有一片密林所掩盖,又安排了二十个武功绝佳的护卫在密林里轮番掩护。 防的,自然是当朝狗皇帝——秦渡那个无耻之徒! “当然,”陆临川在许知微的身子稍有恢复的时候,曾告诉过她,“自跟你爹爹身后习武,原先的戏文唱词早就忘记了好些,那些个文绉绉的甜话,也只记了个囫囵影儿,也不对味。我只想着,九百九十九步,寓意着咱俩以后,可以永结同心,天长地久。” 当时,病榻上的许知微自是无法回应什么,但是,当她开始能出门走走时,她便总是喜欢在这九百九十九步之间往返散步。 散步的路上,有庭花和玉琐相伴,在这九百九十九步之间,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听玉琐说,这会儿她们过了云舒桥,再一会儿她们又到九曲回廊,又行了没一会儿,她们又路过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银杏古树了…… 虽是看不见,但是,许知微对这小蓬莱庄园里的各处景致,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好比马上就要到的云舒桥,再往前头不过十来步远,便是一处乱石假山。她忽而想起去年夏末,玉琐和庭花两个人,为了能让她开心,商量着带她在这片假山后头偷摸烤莲藕吃。 莲藕自然是没有吃到,玉琐倒是因为采莲藕让她自个儿落了个满身黑泥。在许知微和庭花的欢笑下,玉琐在这假山后头又是清洗淤泥,又是净面换衣的,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愣是没让旁人瞧见了分毫。 想起去年这桩趣事,倒是让此时彩舆里的许知微再度有了开心颜。 可这笑颜在她脸上不过一瞬,霎时僵住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恰如厉箭穿透心房般的一个恐慌念头—— 假山后头能藏人! 这念头一旦在她的心头笼罩,好似彩舆外的漫天白雪,纷纷扬扬地,再也停歇不了半分。 心头的落雪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颤抖不已。 许知微坐立不安极了,手中的帕子早已绞出了心惧的褶皱。 她说不出这会子的心情到底是如何。 她既怕……又怕。 慌乱中,她摸向一旁的轿帘,微微探了个面儿,仿若自己能看清前方路径似的,实则依旧一片虚无。 耳畔的喜乐欢声似是又高涨了几分,伴随着她心头“咚咚”的轰鸣声,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太湖岛屿本就零零散散有数十个,小蓬莱庄园只是占据其中的一部分,若是要细细寻来,非常不易。 所以,不会的。 小蓬莱庄园的四周早已安置了百来个许知微曾亲手制作的暗器装置,这些暗器虽有大半曾供给朝廷使用,但若非会家子,不懂这其中的机妙,也是很难避开的。 所以,应该不会的。 更何况,这是隆冬腊月,又是年关之时,朝中上下最是繁忙,九州四海尚未平定,他……怎么可能? 所以,一定不会的! 虽是这般想的,可细密的汗珠仿若细碎的小冰轱辘似的,顺着她的后脊缓缓滑落,伴着周围刺骨的雪风,她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寒颤,却与前方接亲引路的双匹花鞍马的嘶鸣声——齐发! 旋即,送亲的队伍登时大乱,仆妇们,帮众们的尖叫声,四处奔跑的凌乱声,此起彼伏。 许知微大骇! 她望着前方根本看不见的虚无,恐慌地抓住了一侧的扶手,好似根本坐不稳,立不住,随时都会被无尽的黑暗和命运给拖将下去。 她虽看不见,可耳力和周身的感知力却是极好。 她明显地感觉到,如泰山将倾般的威压,好似黑暗的魔咒,伴着猎猎风雪,灌入她的彩舆中。 她更是清晰地听见,在彩舆的正前方,一个熟悉的、穿云裂石般的声音,在风雪中,浑厚地、不可一世地对着彩舆外的新郎官陆临川说:“呵,陆大帮主,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是秦渡。 他,终究还是来了! 2、第2章 空洞的心,呼啸间灌满了雪雨。好似那剔骨灼心的生死别离,不过是三年前被命运捉弄的一场儿戏。 可是三年了。 三年不见,重又听到秦渡的声音,许知微本以为会平静的心,却再次觉得,胸口里的恨,就像是永生永世都浇不熄的烈烈岩浆,翻然而起。 令她诧异的是,陆临川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并不怎么意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三年不见,没想到,咱们大雍的新帝秦渡,还是跟原先一样,依然那么喜欢……偷。” 秦渡平静的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愠怒,说出来的言辞,更像是剔骨的刀:“陆临川,这三年来,朕一直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你既未抛却戏子无情的嘴脸,更未断绝小人无义的根性。” 彩舆里的许知微顿时勃然大怒,她比任何人都知晓,现如今的太湖帮帮主陆临川,瞧着是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他杀贪官,助百姓,将纷乱的太湖周边平定了大半,跟随他上岛入帮的英勇者,更是众多。可陆临川这辈子在骨子里,血肉中,最最介意的,便是他曾经在戏班子里讨生活的出身过往。 秦渡向来知晓陆临川心底的痛,年少时,他曾经对他所有的温言安慰,现如今全都变成了一支支厉箭,深深地扎满陆临川的肺腑。 直没入骨,刺血出髓。 若是往昔,许知微早就拍案而起,拼上性命,也要与秦渡争上一争,好回护自己想要回护之人。 可现如今……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早已抓住一旁的轿牖,可五根玉指就算是恨得要掐出鲜红的血来,许知微都没有办法跨出轿门一步。 身体里积涌而起的满腔热血,顷刻间,被现实的残酷浇成了个冰窟窿。 我已经瞎了。 就是被那秦渡害得! 我还要逞什么能? 我还怎么去逞能?! 她自嘲地在喜帕下苦笑着,散尽心底奔涌的血气,化为冰窟窿的瞬息,许知微又成了原先那般淡淡的,无声无息,袅直而幽长的白烟。 饶是许知微有心,此时此刻,她就算是想要相帮,也是帮不得。 甭说她了,就连彩舆外的陆临川,和周围数百个帮众弟兄们,皆是动弹不得。 因为,秦渡带的兵,更多! 本就是隆冬清晨,纷砸而下的漫天雪团子,迷离地遮挡了大伙儿的视线,乌压压地,根本看不清前方太湖水面上的冷白,到底是薄霜冰面,还是……人。 若是寻常将领,纵然带着数万雄兵来攻岛,就凭这天气,还有沿岛所安置的百来个暗器,根本就是来找死。 可偏偏今天率军前来的,是皇帝,秦渡。 他知晓暗器的方位,知晓暗器该如何破解,更是知晓暗器遍布于岛上所呈现出的太极八卦图! 毕竟,这些都是许知微曾经的手笔。 哪怕这些暗器的破解方式和方位摆放,如今早已做了替换,也无济于事。 因为,他秦渡,是这人世间最深谙此道之人。 那边厢,秦渡手下的第一虎臣贺云开,还在细数陆临川的几大罪状,状状皆是性命,状状生死相关。 从无情无义,到不忠奸佞…… 更是直言审判陆临川一个“手握圣旨,抗旨不尊”的罪名! 陆临川冷冷地打量了一番贺云开,眸子紧盯独耳虎臣贺云开的右侧脸庞,那里早已没有右耳的痕迹,只徒留狰狞的疤痕蜿蜒在刺眼的黑洞旁。陆临川的心,更是沉了几沉,方才继而扫视了一番四周早已将弯弓拉满,并对准他和帮里弟兄的弓箭手们。最后,他才将目光再度回落秦渡的身上。 他向来清楚贺云开的身手,更是深知朝廷的兵力。此时此刻若是冒然而起,断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更何况,秦渡已然登岛,所带兵马皆为正规御林军,天空飞雪阴沉,周围到底还有多少军马在埋伏,他根本无从知晓。 再者,秦渡能在他大婚当日出现,阻挡在他拜堂成亲之前,绝非秦渡一人神机妙算。 这太湖帮里,断然有秦渡早已埋下的奸细。 陆临川咬紧牙槽中的恨意,面上却露出一副十分讶异的神情。他稳坐马鞍,连连拱手,状似不解:“皇上若是想要编排我任何,我这草民也是无处辩驳。可这‘手握圣旨,抗旨不尊’……呵呵,我是确实不知。” 秦渡身披玄黑大氅,着一身威武利落的玄黑金丝衮龙战甲,他高坐纯黑色战马,以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藐视着三五步之遥的陆临川,他忍辱负重近二十年,早就看透了,也玩腻了这种尔虞我诈,虚与委蛇的嘴脸。 更何况,秦渡此刻出现在这里,根本就不是来玩儿的。 他的眼眸越发生冷,眼锋忽地一转,死死地瞥向正前方的大红彩舆。 这道眼锋仿若无声的暗号,贺云开霎时一声喝起,顷刻间,地动山摇般的兵将呐喊声从四面八方轰然而起,粉碎了天地之间的风雪,沸腾了周围浩浩汤汤的太湖水。 陆临川大震,迅速抽出藏于马腹下的佩剑,直面挡住贺云开斜劈而来的刀锋! 厮杀声层叠而来,太湖岛上的帮众虽有数百个,但真正武功精湛的,也只有当初跟着他从西北大漠厮杀回来的近百人。 渐渐地,太湖帮众抵挡不住御林军的猛攻,战圈逐渐缩小,看那架势,战心似乎在往彩舆处靠拢。 陆临川自是知晓秦渡的来意,他有心想要靠近彩舆,奈何他以一敌十,更有越来越多的御林军在上岛靠近。好在,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彩舆周围,是他精挑细选的二十个身手高超的护卫,一时半会儿,秦渡他们也是奈何不得。 清晨的天空是阴沉的冷白,纷飞的雪团子似乎渐缓了些,却仍然是死气沉沉的。寒风砭骨,却将那渐缓的飞雪,幻化成夺命的飞镖,刀刀刺向所有人的面门。 一个帮里的弟兄被飞雪刺中了双眼,不由得怠慢了手中的刀速,不曾想,却让一名御林军占了上风。此人下手快、准、狠,一剑劈下这弟兄的胳膊,瞬间,血溅彩舆上的红双喜字。这人乘胜追击,再一剑砍向彩舆的窗棱—— “铮——” 陆临川大震,情急之中脱口而出:“保护好知微!” “知微”二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点燃了秦渡心底的全部怒火,他端坐在他的玄黑战马上,睥睨着不远处正在厮杀的陆临川,旋即,他微微抬起一只手,再猛地向前横劈一挥,就像是下了一道死令似的,围在战圈之外的所有弓箭手全部搭上了长箭。 顷刻间,万箭射出! 精准地射向太湖帮的所有弟兄们,登时,哀嚎乍起,死伤一片! 此时,许知微在彩舆内早已坐不住了。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帮不了。 她唯有清醒的思绪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待在彩舆里,任凭这彩舆被周围的厮杀和砍砸折腾得动荡不堪,她也绝不可乱动半分。 她只能用自己越发灵敏的耳力,仔仔细细地去听彩舆外的情形,却在各种恐慌和焦急之中,似乎隐隐约约听见极远处,庭花和玉琐的惊恐尖叫声! 许家除了她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唯有这两个贴身丫鬟对许知微来说,是这人世间仅存的家人。若是她俩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在这人世间,真的再没有什么眷恋可言。 可越是在这个档口,许知微却越发冷静了下来。 她暗忖:若是三年前,秦渡尚未夺得皇位,她许知微对秦渡来说,还有利用可言,自己站出来,没准还能搏上一搏。 可现如今,秦渡已经坐拥天下,自己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利用的价值。他今儿这般前来攻岛,并非是为了自己。 恐怕,他是为了平定太湖而来。 毕竟,陆临川带领三年前的近百人兵将退居这里占湖建帮,看似是一场退隐太湖的保命行为,实则,却因为大家在这儿杀贪官,助百姓,这两三年已然成为滋扰朝廷安宁的忧患存在。 更何况,当年逃到这里的兵将们,全都是前太子麾下的。这些人的存在,无疑是秦渡的眼中钉,肉中刺。 秦渡此番前来,恨上加恨,以他的性子,定会将整个太湖帮赶尽杀绝。 该如何是好呢? …… 正当许知微焦急不安时,只觉得面前忽地一冷,寒风似冰山,瞬间侵入这暖烘烘的彩舆中。旋即,她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微微颤着音,说:“许……许姑娘,这会子着实危险,帮主让我……让我绕近路先带你去正堂。” 是帮里专门给人送信的小毛子! 小毛子年龄不大,也就十三四,但他聪明机灵,又十分忠诚厚道,陆临川和帮中弟兄们一直都非常信任他。 许知微放下心来,奈何这会子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她也只有在红盖头下,不安地点了点头,并道了个“好”字,旋即,她又问起了庭花和玉琐以及其他小厮丫鬟们,本想着,若是可以,能顺道把一些无辜之人带离这方混战之地,最是安全。 可小毛子似是紧张害怕极了,他仿若没有听见许知微的问话,发出的声音还在止不住地颤抖:“许姑娘你坐稳了。” 许知微也很紧张。 甭说这小毛子才十三四岁,他到底会不会驾马还要另说。更何况,周围厮杀声不断,他一个少年人驾马穿梭混战中而行,到底能不能顺利通过,也是未知。 许知微就这么提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彩舆的左摇右晃,躲避拦截和砍打中,听见厮杀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她那颗慌乱的心,终于平缓了几许。 待得她想要扬声问一问小毛子,玉琐和庭花两人现在是否平安时,彩舆忽然停了下来。 乱石假山距离正堂本就不远,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到了,也是自然。 可不知怎的,许知微猛然觉得,事情不太对。 恐慌的心,再次慌乱了起来。 不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千万种不利的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多想了,还是怎么的,总之,她用后脊紧紧地贴着车壁,根本不敢动弹半分。 呼吸逐渐频繁而紧促,像极了雪夜中,被猎户追杀时,身陷罗网,已无处可逃的幼兔。 她捏紧了拳头,手中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武器。 只有面前那块大红盖头,是她唯一能遮面的“盔甲”。 突然! 她面前的轿帘再度被掀开了,猎猎雪风生生地灌进彩舆中,驱散了里间暖烘烘的温度,也冰冻了许知微的心。 哒。 哒! 哒…… 有人登上了脚踏,进入轿内的声音。 声音被此人强大且威严的气势所压,瞬间将整个轿内的空气,驱散了个虚无。 令许知微根本无法呼吸。 她那颗本是慌乱的心跳,瞬间仿若死了一般,窒住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海轮转,久到沧海桑田,所有的苦痛仿若化为转瞬间,她方才听见一个熟悉到仿若梦魇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用似笑非笑的气音说—— “微微,我是你的渡哥哥,我来接你回家了。” 3、第3章 许知微是被秦渡拽回正堂的。 虽然彩舆本就停在正堂之外,前后不过三五步之遥,可许知微一来恐慌,二是眼盲,头上又有大红盖头作遮挡,在这么拖拽中,挣扎中,她走得踉踉跄跄,数步之间,步履碎乱,几欲跌倒。 再加上秦渡那只森冷的大手好似禁锢囚犯的大铁钳,一拖一拽中,把许知微那双纤细的手勒得血红,生疼。待得她头晕目眩,稍微站稳脚跟,一个抗拒想要挣脱之时,却被秦渡微微往前一送,她又一个冷不妨,硬生生地跌坐在一方圈椅中。 大腿恰好撞到圈椅的拐角处,一阵酸疼软麻袭来,痛得许知微不自主地弯下了身子。 大红盖头在这么一拖一拽间,摇摇晃晃地,飘然而下。 她心头的恨意轰然而起,呼之欲出的愤懑将要倾泻而出,谁知,秦渡的诘问倒是先声夺人—— “许知微,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把朝廷登记在册的暗器,用在那帮亡命之徒身上?!” 呵呵,亡命之徒? 原来,他秦渡今儿率兵前来,为的不仅是平定太湖岛,更是为这些暗器的下落而来。 许知微咬紧恨极了的贝齿,猛地一抬头,冷冷地朝着秦渡的声音方向望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道:“岛上暗器前后一百零八件,件件皆是近两年内所制,何来朝廷登记在册一说?皇上,您平日事务繁忙,怕是寻错了地儿,认错了人。” 此言既出,许知微以为,秦渡会以更大的讥讽来回应,可不曾想,她这一句说完,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四周仿若进入了虚空,不再有半分声响。 她忍着大腿处的酸软,就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来,依旧朝着秦渡的方向,冷冷地道:“皇上,若是……” “呵,你都伤成了这副鬼样子,还给他在两年间制成了一百零八件暗器……” “这都是托皇上的福。”许知微冷声道。 堂外的猎猎寒风掀起许知微的嫁衣裙摆,僵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凝结成冰。 许知微稍稍等了一会儿,觉着秦渡并没有想要回应自己的意思,她便摸索着一旁的圈椅,继续用生冷的语调,说:“既然皇上问完话了,民女就先告退。” 却在她缓缓转身的间隙,身后传来秦渡喑哑的声音:“你就这么急着去嫁他?” 看似关切的话语,却在冰冻的雪风中,越发可怖、阴冷。 虽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但许知微依旧挺直了背脊,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明红嫁衣中,显得甚是羸弱。 她没有回答。 亦或是秦渡,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便直接厉声冲着她的背影呵斥道:“等刑部刑讯之后,你和那个破戏子不管是想要入洞房,还是想要上西天,朕,都会亲自送你们去!来人啊!” 旋即,便是杂沓的脚步冲进正堂里的声音,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病弱伤残之人的喘息声,低语咒骂声,甚至隐隐地,还能听见丫鬟们暗暗地哭泣声。 许知微大震,猛地回身望着秦渡声音所在的方向,却听见秦渡继续用森冷的声音,道:“就算你这一百零八件暗器是这两年内所制,可它们从器种和用途上来看,依旧是朝廷登记在册之物。” “你胡说!”许知微气急:“新制暗器早已做了机括替换,卡榫方位已经全都打散,甚至在布阵上,也跟从前的大不相同,你怎么能这般信口雌黄?!” 秦渡冷笑着走近她,在她耳畔轻声道:“若真是如此,朕,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登岛呢?” 许知微一怔,却听见他又阴恻恻地笑着,道:“还是说,微微,你故意设置这般,实则……是在等朕?” “你!”若非眼盲,许知微真恨不能抽这无耻之徒两耳光! “罢了。”秦渡似笑非笑地站定在她的面前,道:“只要你今儿肯跟朕走,这一百零八件朝廷暗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朕,可以既往不咎。” 许知微眉心稍稍一蹙,没有回答。 “但如果你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跟这帮朕要缉拿的钦犯待在一起,朕,便会在这些人的罪名上,再多加一等!”秦渡的声音越发凛冽,威严,好似阎罗殿里迫不及待的生死判官,恨不能一口咬死眼前这帮人的罪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许姑娘,请吧!”是贺云开的声音,似是帮许知微做出了决定。 一声“许姑娘”开了个头,顿时,四面八方仿若有好些个熟悉的声音,都在期期艾艾地唤她:“许姑娘!” 许知微听出来了,这些都是帮里兄弟们的声音。 想来,是秦渡的人已经把帮里的兄弟抓了个七七八八了。 许知微的心,越发低沉,她想知道此时此刻陆临川在哪里,想知道庭花和玉琐逃出去了没,她甚至想知道…… 似是看穿了许知微的心底事,秦渡阴阳怪气地在一旁“哦”了一声,仿若恍然大悟似的,道:“微微,你是不是还在等你那个,尚未拜堂成亲的破戏子?” 饶是许知微再怎样佯装镇静,这会子,也是忍不住地愤愤然,道:“你把他怎样了?!” 话音刚落,她便听见脚边传来一声闷棍,紧接着,便是陆临川的痛声:“知微,不要跟这个伪君子走!” “临川!”许知微迫不及待地朝着陆临川的声音方向转去。 “知微,不要跟他走。我跟弟兄们本就是朝廷追杀之人,今儿既然被抓了,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多一条罪名还是少一条罪名都无所谓的……” “呵,”秦渡忍不住地冷笑出了声儿,“陆临川,原来你就是这么保护微微的?不让她跟朕走,难不成,你让她跟你一起去赴死么?!” “你根本不会杀她。”陆临川忍不住地咳了一口血,继而又喘了好半天,才道:“你……想要的,只有我的命。” 恨之入骨的眼泪涌在眼眶,许知微硬生生地将所有酸涩的泪水逼了回去,她隐忍住恨到震颤的身心,握紧了手中的拳头,朝着秦渡的方向,正声道:“临川所言极是,我跟不跟你走,结局并无改变,左不过是多一个罪名,少一个罪名罢了。你所念的,不过是那一百零八个暗器,你想让刑部刑讯的,也不过是那一百零八个暗器的来由。这么的,暗器你也不用既往不咎,这项罪名你是打算严刑拷打我也好,还是砍头上刑也好,我都认!” “所以呢?”秦渡冷声道:“你是宁愿被砍头,也不愿意跟朕走了?” 4、第4章 “没错!”许知微大声地道。 “知微……”陆临川刚想再说点什么,口中却再度被塞住了布条。 “小毛子!”秦渡突然厉声道。 不知躲哪儿的小毛子,好像被人推出来似的,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皇……皇上……”他哆哆嗦嗦地道。 即便看不见,许知微也已然明白了小毛子的立场了。 “你不是说,要誓死效忠于朕的么?”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旋即,所有被捕弟兄们的谩骂声,不绝于耳。 小毛子吓坏了,他一个劲儿地对着秦渡“咚咚咚”地磕着头,道:“皇上求您了,别说……别说……” “呵。”只听秦渡讥笑一声,扬声道:“既然今儿堂上抓的所有朝廷叛军,全数死罪。那不如,就在这里行刑,如何?” 许知微大震,轰然红了眼眶,她颤抖着道:“你说什么?判……叛军!?他们怎么可能是叛军?!”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小毛子的磕头声,磕得更响了:“皇上圣裁威武。” “可是,朕还缺一个刽子手。要不,小毛子,你来吧!” “啊?”小毛子惊恐地抬起了头。 “就从你身边第一个开始,怎么了?你害怕了?”秦渡温声笑着说。 小毛子突然哭出了声儿。 许知微仍然处在“叛军”二字带来的震颤里,她只觉得头皮发麻,思绪混乱,似是忘记了自己根本看不见的状况,她只顾着脚步凌乱地向着秦渡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秦渡,你给我说清楚!何来的叛军?!哪里有叛军?!帮里弟兄们都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兵将,三年前,他们从铁门关死里逃生,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太湖群岛,你若说他们是逃兵,是要围剿的匪帮众人,我都认!可是‘叛军’……他们怎么可能是‘叛军’!!!” 从哑声诉说,到歇斯底里的斥责,许知微因身子尚未恢复万全,而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根本看不见眼前这一场肮脏的诬陷。 她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 一个重心不稳,她险些跌将在地,却是一把森冷的大手,硬邦邦地将她扶住,并听见这大手的主人,阴阳怪气地道:“太子殿下?朕,自登基之后,尚未考虑过任何风花雪月之事,身边更无儿女绕膝之乐,何来的……啊!你是说,那个企图谋权篡位,率领叛军故意围而不战,将我大雍的国门毫不设防地敞开给敌军的那个前太子——秦渊啊!” “你颠倒是非黑白!”许知微愤怒地甩开他的大手,又拼劲全力地、胡乱地向着秦渡的脸庞方向甩去一巴掌。 可惜,只能凭借听觉的她,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就扑了个空。 旋即,便是两个御林军一边一个控制住了许知微的挣扎。 “哐当!” 是一把长剑,不耐烦地被丢在地上的声音。 “小毛子,你哭够了吗?朕相信,这帮里应该有你最讨厌的人吧?”秦渡不再搭理许知微,他玩味的声音,阴笑着说。 此时的小毛子,已经不太哭了。 “应该有一直以来嘲笑过你的人吧?也许,还有曾经跟你发生过口角的,又也许……” 秦渡的话还没有说完,许知微便听见一个兄弟破口大骂了一句,旋即,便是血溅四处的“噗呲”声,和倒地而亡的“噗通”声。 “对……对不起。”小毛子的声音怯怯弱弱的,似是带着哭腔。 “很好,继续。”秦渡满意地评价道。 许知微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她不敢相信的是,小毛子真的杀了自家弟兄!她更不敢相信的是,帮里弟兄就算是被捕,可他们都是多年沙场上拼死闯过来的,眼前的一切皆为诬陷,怎么没有一个人奋起反抗? 因为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眼前的阵仗,看不见眼前帮里弟兄们已经所剩无几,更看不见陆临川和这些弟兄们早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他们均被五花大绑,大多数弟兄们的口中,还被塞住了布条。她根本不知道,每两个御林军拿着出鞘的刀剑摁押着一个弟兄的模样,一个个地跪满了整个大堂。 太湖帮中弟兄们,已无一丝半点儿的翻身可能。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曾经在西北大漠里看见的,才是真相! “你想隐瞒什么?”许知微努力让自己平静地道:“秦渡,你今儿对他们痛下杀手,你到底想要掩盖什么?!” “朕,是大雍的真龙天子,无需向任何人掩盖什么,隐瞒什么。小毛子,你继续!” 许知微忽而笑出了声儿,她大声地道:“你以为,你杀尽太子殿下手中的所有兵将,你就可以掩盖你借刀杀人,弑兄……” 后半截子话,被秦渡深深地抹去了。 那是一股子生硬冰冷,仿若寒铁一般的大手,刺骨地抚了抚许知微的脸颊,几近温柔却更似癫狂地抹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浸润的泪痕。 顺带着,也抹去了许知微尚未说出的后半截子话。 “微微,是什么人在你耳边造朕的谣?”秦渡状似想了想,又温柔地道:“是不是那个无情无义的戏子,陆临川?” “是我亲眼看见的。”许知微偏过侧脸,躲开秦渡的手,颤音道。 便是这句最为平静的言辞,仿若万千刀剑,刺向了秦渡的心脉,他突而冲着小毛子斥声道:“你在磨蹭什么?!堂上所有叛军,今天全部处死!” 许是有了前一个杀人的经验,这一回,小毛子吓得一个哆嗦,将手中的长剑对着眼前的又一个弟兄的心窝,刺了下去。 没有被封住口舌的丫鬟们,瞬间惊声尖叫,大声哭泣。 长剑回拔的瞬间,鲜血四溅,喷洒在周围很多人的身上,其中一滴,好似滚烫的岩浆,飞溅到许知微的眼角。 秦渡被那些丫鬟们的惊声尖叫惹得不耐烦,他冲着其中一个吓得最甚的那个丫鬟,道:“既然她怕成这般,那便让她早早地上路,省得聒噪。” 此言更是惊人! 许知微心底的惶惑不过一瞬,便听见其余丫鬟们的高呼:“玉琐!!!” 顷刻间,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如坠冰窟。恐惧不过须臾,在混乱杂沓的脚步声,拖拽声,求饶声和哭泣声中,她心底的怒火好似点燃了四肢百骸的经络,浑身猛地一挣,竟从本就虚虚摁着她的御林军手中给挣脱了! 她一个猛子扑向拖拽玉琐的混乱之处,在玉琐哭泣连连的“小姐”声中,她摸到了玉琐,并仇恨地望着漆黑的正前方,痛声道:“秦渡,难道你也要诬陷这帮姑娘们也是叛军么?!” 秦渡冷冷地盯着她抱住玉琐的颤抖模样,他没有说话。 “难道你就这么喜欢用无辜之人的鲜血,浇筑你的皇位么?!” “诬陷?无辜?”秦渡字字恨意地咬着后牙槽,讥讽道:“朕的无辜,又有谁来护?来人啊!把她俩拉开!把这个叫玉琐的,立即处死!” 玉琐顿时哭喊了起来:“不要啊!小姐!小姐救我!!!” 许知微一边挣扎着摆脱御林军的拉拽,一边努力地抱着玉琐坚决不松手。御林军们在登岛前,早已被告知她身份的特殊性,且决不能伤害到,因而这场拉扯变得既混乱,又无可奈何。 许知微终究是大病初愈之人,长时间的惊恐让她的精气神早已透支,她再也没有力气护着玉琐,整个人好似凌乱欲散的白烟,支离破碎地跌在秦渡的脚边。 秦渡蹲下身子,想要扶她。 可许知微死死地伏在地上,抗拒着他的搀扶,她只是将额头抵着地面,痛苦地泣声道:“……我……我跟你走。” 此言一出,玉琐的哭声更大了,陆临川的挣扎也更甚了好几成。 周围的一团混乱中,惟独秦渡,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只是神情复杂地盯着伏在自己脚边的许知微,过了很久很久,方才哑声,道:“你说什么?” 许知微冲着他声音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颤抖地泣声,道:“民女许知微,求皇上放过他们。” “民女许知微,求皇上重新审查岛上众人,他们不是叛军,求皇上从轻发落。” “民女许知微,愿意跟皇上走。” “……民女许知微,求皇上带我走。” 5、第5章 直到载着许知微的马车离开太湖,踏上回京的官道时,她周身因恐惧、愤怒和悲伤而引起的颤抖,也没有完全缓解。整个人好似破败的残雪,马车内的温暖炭火根本缓和不了她的身心,只欲将她消融殆尽。 况有坐在她身侧的秦渡,他强大的威压气势仿若扼喉的枷锁,他“哒哒”地用指尖敲击着车牖边儿,就像是催命的更漏,发出骇人的声响。 “启禀皇上!”马车外,贺云开的声音突然响起:“臣刚刚接到密报……” 心如死灰的许知微眼睫微颤,赶紧闭上了眼睛,生怕再听见个什么好歹来。 “说下去。”秦渡似乎并不打算背着她。 “金陵城外,已有十万鞑靼兵在四面埋伏。” “呵,十万?”秦渡冷冷地笑了笑,语气中,却有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哈丹现在在哪里?” “他另带了五千鞑靼精兵去了临安。”说到这儿,就连向来谨慎的贺云开,口中都带着几分笑意:“皇上真是高明,咱们放出的风声,果然让他上钩了。” “哈丹这人向来自负胆大,五千鞑靼兵就想抢咱们大雍的官盐?哼,他也太不自量力了!”秦渡想了想,又道:“这么的,兵分两路。咱们直接去临安会会哈丹,另外一路……分拨精兵一万,带上这帮太湖钦犯,直接回金陵。” “皇上是想让这帮钦犯戴罪立功?” “暂时按兵不动。我们……先包围他们的包围,埋伏他们的埋伏。” “是!”贺云开领命去了。 马车改为急速前行,只不过,调转了个马头,全力往南奔向了临安城。 许知微的眼眸,缓缓睁开。 她依旧仿若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马车内,可她的脑海里,已然翻涌起一万个逃离计划—— 等会儿到了临安,秦渡的御林军若是跟哈丹的鞑靼精兵正面打起来,自己一定能在这方混乱中逃离。 就算眼盲了也没关系,待会儿就以自己身子不适,想要贴身丫鬟来服侍为由,把庭花和玉琐要回来。乘着混乱,看看能否逃离。 倘若秦渡这厮疑心过重,拒绝了自己,不准让庭花和玉琐接近,那么,到时候就以自己肚子疼痛为由,让他给自己寻一根木棍,自己也能逃离他的魔掌之中。 毕竟,临安是她娘亲的家乡,也是她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因而这一代周边的大概环境,她还算是熟悉。 一根木棍,足以让她为自己寻个安身立命之处。 可就算是逃出去之后呢? 庭花和玉琐两人又该怎么办? 生死不明的陆临川,又该如何救得出? 或许,当下并非是自己逃离的时候。 …… “许知微。”秦渡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心底的盘算。 她眼睫微颤,十指蓦地攒紧,不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便选择了不回答。 “你应该记得哈丹。” 许知微在心头冷笑,自己如何不记得? 三年前,她的哥哥许项曾是前太子殿下秦渊麾下的第一武将,彼时,太子奉皇命亲帅大军出征,要去铁门关助秦渡的大军一起,平定鞑靼之乱。 那会子,许知微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见到秦渡了,平时也只有鸿雁传书,方能聊表情意,两人之间无法见面,彼此皆是无尽的思念。当时的她便想着,既然大军要带着大量暗器前行,若是路途漫长,沿途颠簸,把暗器里的机括给颠错位了,到时候上了战场用不了,那就麻烦大了。 于是,她便央求太子殿下和哥哥,女扮男装,以军匠的身份随军进大漠。 一来,可以助大军一臂之力。 二来…… 她想见秦渡。 她没有告诉秦渡自己要去铁门关一事,当时的她,只想着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可不曾想,在那西北大漠,他在哈丹的营帐内,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吓。 …… 耳边,秦渡的声音打断了许知微心头刚刚复燃的恨意:“八年前,哈丹第一次来金陵时,点名选你为鞑靼王妃,他几次三番哀求父皇,要把你带到西北去和亲。” 许知微一怔,这么多年的悲欢离合,生死别离,若非眼前这伪君子提及,她竟然早已忘了这一茬。 “我还记得,父皇也动了这般念头的那一天,是你十岁的生辰。” “我忘了。”许知微冷冷地道。 秦渡的眉心微微一蹙,口中的语气却甚是凛冽不悦:“你忘了?” 许知微没有回答,她依旧闭上了眼睫,在心底继续盘算她的逃跑大计划。 也许是秦渡深觉她无趣,又也许是他的目的在暗器,而非她本人,因而不管她回答什么,他都觉得无所谓。 至少,许知微是这么想的。 总之,一路再无半分话。 可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偏离许知微的所有预计。 马车一路前行,于酉牌初刻进入临安城,却没有在她所熟识的任何一处停留。 她疏忽了。 秦渡这厮熟悉她所有的年少过往,自然知晓这临安城,哪里是她熟识之处,哪里是为她陌生之境。 他简直就是个阴贼小人! 他更是命令御前侍卫,如何走这条大街,又如何穿过另外小巷,将这马车在临安城内的大街小巷来回奔跑,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折返,一会儿又向着城北兜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许知微暗恨:他这么费劲心力地避开她所熟识的一切去处,为的,便是绕晕了自己,好让自己无处可逃! 由于快到春节,大雍历来有前后一个月的放夜1时间。这会子已是酉时末,正是百姓们散步消食,逛街小聚的闲散时光。 整条大街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秦渡更是将大半御林军全部安营扎寨在城郊,只带着一小支精锐兵将作为前后守护,俨然一副富家贵公子出游的派头,全然没有打扰到百姓们丝毫。 最终,马车停在一处喧闹的酒楼前。 许知微心头疑惑,莫非,这伪君子打算在跟哈丹将军决一死战之前,好好地大吃一顿,以免在黄泉路上做个饿死鬼? 她的思绪还没转个囫囵圈儿,便只觉得面前冷风一灌,旋即,便是秦渡阴沉的声音:“下车。” 许知微暗暗地抓紧了一侧的扶手,耷拉下眼睫,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面前的冷风呼呼地往轿帘内灌了一小会儿,待得她以为秦渡的耐心就要消失殆尽之时,忽而觉得,自己那只暗暗抓紧扶手的指尖,被一双大手给握紧了去。 “你一天未吃东西,总是要吃点。”是秦渡耐着性子的声音。 许知微仿若触着了蛇蝎似的,蓦地抽回了手,依旧耷拉着眼睫,淡声一句:“不饿。” “你休要逼朕对你动狠!”是秦渡咬牙切齿的声音。 许知微连淡声都没了,她直接闭上了眼睫。在看不见他的墨黑世界内,又遮蔽了一层。 她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可不曾想,他的就此作罢,偏要更狠一些。 轿帘大开,隆冬的寒风呼啸着灌进马车内,纵然大街上热闹的行人欢声而过,都驱挡不住彻骨的寒。 “就这么开着!”秦渡冲着一旁的侍卫还是什么人,突然厉声了一句:“她既要作死,那便让她作个够!” 旋即,他便愤然而去。 许知微立即松了一口气。 寒冬腊月的夜晚还是很冷的,况且,她身上也只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尚未更换,原本打算上彩舆前,要在嫁衣里套一件短绒夹袄,奈何夹袄穿了,显得嫁衣有点儿紧,不大好看,便未再着身了。那会子想着,从自个儿小院到小蓬莱庄园的正堂,前后不过九百九十九步,彩舆内又有碳火烘着,断不会冷到自个儿。 可不曾想…… 也不知现在陆临川他们到金陵城了没有。 更不知庭花和玉琐二人,现在是去了金陵城,还是跟着她来到了临安。 许知微忽而有些后悔,刚才至少也该对秦渡假情假意一些,好让他放松了警惕,好把庭花和玉琐给自己安排了去。 可秦渡对刚才两人之间的明枪暗箭,他并未有半丝后悔,他甚至连酒楼外的分毫,都不愿意再抬眼看上一眼。 因为,他进了酒楼,就让贺云开对那满脸赔笑的掌柜的说:“除了二楼和三楼鞑靼人的包间,其余闲杂人等,全部清掉!” 酒楼今夜生意极好,掌柜的一听,顿觉右眼皮子乱跳,心头一阵肉痛:“清……清掉?” “今夜所有损失,算我的。你再把酒楼前后全部封锁,门窗紧闭,若有一只贼耗子溜进来,你就等着……” “哎哎哎,是是是!小的立即去办!官儿爷您先稍等,马上就为您办妥了!”掌柜的一溜烟儿地跑了。 不多时,酒楼内外的辱骂声,要求退酒钱声,碗碟碎裂之声哗然四起。 秦渡倒是悠然自得地寻了一旁的椅凳坐了,许是因他坐在酒楼门边儿,外头一阵凛冽寒风刮来,夹杂着零星的碎雪气儿,让他不由得眉头微微一蹙。 贺云开似是又接到了什么消息,在秦渡的耳边回禀着。秦渡听了几句,又交代了一番,贺云开便领命去了。 可不曾想,贺云开刚离开了没一会儿,这家酒楼里养的一名花娘便从后方闻讯而来。 她一瞅着酒楼里所剩无几的客官,所有桌面上剩余的残羹冷炙,还有满大堂内早已站满了的持刀侍卫们,她登时笑容就惊在了脸上。 可她终究还是做恩客生意的,见过的矜贵富家子多了去了,一眼便看穿坐在一旁的秦渡,一身气度不凡,定不是等闲之辈。 于是,她将齐整的领口向下拉了拉,又拢了拢玉钗云鬓,继而从后头择近路飘到了秦渡的身侧,不待秦渡反应什么,她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侧,挽住了他的胳膊,并娇声道:“哎哟哟,这是哪家的大官人呀?” 6、第6章 这花娘刚刚触着秦渡的胳膊,下一句莺言燕语尚未说出,甫一对上秦渡的眼眸,便只觉得浑身一僵,呼吸一窒,她那如水秋波的眸子好似被一双染血的刀刃所逼,吓得她倒吸一口冰气,只觉得酒楼外的天地风雪,全都灌进了她的血脉和骨髓里,冰冻得她僵在了原地。 侍卫一步上前,将这花娘狠狠拽开。不待她挣扎个什么,反应个什么,便见那端坐在原处的“秦罗刹”薄唇轻启,森然道:“把她的脏手……剁了。” 登时,便有三五个侍卫再度一拥而上,封住了花娘的口舌后,将她拖向了后方。 也不知他们是在何处行刑的,总之,花娘那封住口舌的闷声惨叫并没有传出去多远,却不知为何,让许知微听去了一缕。 本就冷到哆嗦的她,在马车内开始坐立不安了起来。 这里是酒楼外的大街上,行人都在逛街欢笑,怎么可能有这般凄惨的叫声? 莫非是我听错了? 会不会是庭花和玉琐出事儿了? 可是,这里是酒楼大街,秦渡就算再没有人性,也不可能在这种喧闹之处,对她俩处刑的吧? 又或许…… “下车!”一个没留神儿,秦渡的声音仿若破空的长箭,深深地截断了她此时的思绪,吓得她心头一骇,周身的哆嗦又更甚了几成。 许知微咬了咬牙,纵然心头百般不愿,却也知道,对秦渡唯有假情假意,方能换取庭花和玉琐平安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三年来的所有恨意,全部化作沉重的巨石,牢牢地卡住她的唇齿,让她发不出半个字音。 她根本说不出、做不到。 正这么僵持着,突然间,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捏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再一个猛子,将她拉下了马车。 秦渡恶狠狠的声音,低语在她的耳边:“朕在赶时间,没那个心情跟你矫情!” 许知微惨白了脸颊,捏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木着脸,没有说话。因她在轿帘掀开的马车内坐了这般长的时间,身子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动弹不得。这会子,她也没有心情跟他争辩个什么。 突然! 温暖的大氅儿混着男人独有的尊贵和松木香,霸道地罩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冰冻的身子顿时融化了好些。 “随朕进去!用膳、吃茶、净面!还有把你这一身碍眼的嫁衣给朕扔了!朕很不喜欢看你这么一副脏兮兮的鬼样子!” “那你给我寻一根长棍,”许知微终于哑声道,“或者……把庭花和玉琐喊来,我需要她们在身边,否则,我没办法更衣。” 纵然许知微眼盲,此刻,也深觉强大的威压气势,正咄咄逼人地侵入她的身侧。 正当她暗忖,这伪君子是不是要把自己判了个砍头,亦或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打自己四五十个板子时,她的身子忽而一个凌空,被秦渡打横着抱了起来! “你!” 不待许知微说个什么,秦渡已经冷着脸,抱着她,走进了酒楼大堂。 这是秦渡第二次抱她。 第一次是在四年前。 那时,秦渡刚刚接到皇命,率领大军前往铁门关去抗敌。鞑靼兵力强悍,擅长骑射和箭战,又是游牧民族,因而行踪极其飘忽,非常难把控。彼时,大雍边塞因鞑靼的连年滋扰,早已苦不堪言。表面上,鞑靼连年进贡,与大雍相谈甚欢,可鞑靼的野心也早已是九州上下公开的秘密。 秦渡从小到大,一直不受先帝待见,忽而得此皇命,委以重任,他自是欢喜异常,于是,便第一时间跑去皇家演武场,将此事告诉许知微。 许知微那会儿,正在研制一种非常独特的暗器,可以用于水上作战,能减去大半兵力。秦渡奔将而来时,她正在演武场旁的湖水边一遍遍地将暗器掷于水面,检验它的力道和落点。 秦渡这么突然而来,一声惊呼,吓得她一个重心没站稳,“噗通”一声跌进湖水里。那湖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偏巧在里间挖了一处深陷,填上淤泥,养了一片荷田。许知微就这么一脚踩中了淤泥,陷了下去。 秦渡赶紧跳入湖中去救她,在她半是笑骂,半是数落声中,秦渡抱着她上了岸。两人皆是全身湿透,却因是第一次这般亲密接触,轻薄的衣衫下,是两人肌肤滚烫地腻着,一时之间,他抱着她,她搂着他,两人竟都不愿意再松手了…… “吱呀——” 雅间的门打开了。 秦渡硬生生地将许知微往椅中一丢,重力回落,跌入冰冷生硬的椅子上,磕得她屁股一阵闷痛,深深地将她的回忆打散了。 “用膳、吃茶、换衣、净面。半个时辰后,给朕滚出来!”秦渡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后,转身便走。待他跨出门槛儿,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警告了一声:“朕没有那个耐心,多等一瞬,你们几个皆是死罪!!!” “哐!”雅间的门,被他用力地给砸上了。 许知微一愣,刚才他说……“你们”? 思绪不过一瞬,却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的耳边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小姐!” “小姐,我们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 是庭花和玉琐!!! 许知微开心地向着漆黑的前方望去,一把摸向身侧。 果然,庭花和玉琐赶紧扑将过来,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三人之间,皆是热泪盈眶。 玉琐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呜呜呜,小姐,我还以为皇上要把我和庭花杀了呢!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庭花纵然行事稳重,性子沉着,此时此刻,也是难掩心头的百感交集。她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走到一旁,端来店小二准备好的面盆,里头盛着净面的热水,她哽咽着道:“不管怎样,咱们主仆三人还能再见面,也许是上天在侧面暗示咱们,命尚未绝。” 许知微脱下大氅儿,用热烘烘的水洗了把脸,暖了暖手,方才觉得回魂了好些:“你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一小会儿。”庭花说:“是贺云开将军领我们进来的,他交代我们没几句,小姐你就来了。” “小姐,你饿坏了吧?”玉琐端来一旁桌案上的小汤碗,里头盛着桂花莲子甜汤,她兴奋地道:“这桌子上准备的,都是小姐您平时最爱吃的。小姐,快尝尝,这甜汤还热乎着,赶紧吃一口,暖暖身子。” 许知微全然没有胃口,稍微吃了两口,便推开了:“你们也吃点儿吧!从太湖走到这儿,累坏了吧?” “我和庭花倒还好,皇上给我们安排了一辆破马车。虽是前后漏着风,但胜在没怎么废腿脚。”玉琐大口吃了个小笼包,又激动地夹了一个,塞入许知微的口中,说:“倒是帮里的其他弟兄们就苦了,听说有个大将军,把他们拉到金陵城去了。我好担心啊,是不是皇上已经处决他们了?” “鞑靼派兵十万包围金陵城,这个节骨眼上,秦渡那厮也许暂时还不会对临川他们下杀手……但至于以后,就未可知了。”许知微担忧道:“咱们得想办法先逃出去,才有可能救他们。” “可是要怎么逃呢?”玉琐哭丧着脸,道:“皇上带的兵好多好多,一眼都望不到头。就算咱们三个逃出去了,皇上的快马一追,咱们三个,还不是死路一条吗?” “我们逃出去后,可以待在临安城啊!”庭花说:“刚才这一路我已经看过了,这个酒楼距离安平侯府很近。我们如果能逃出去,就往安平侯府那求救。” 许知微眼睛一亮,虽看不见,却也深觉有希望:“大概相距多远?” “顶多两三条大街。” 玉琐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着急地问:“安平侯府?小姐你还认识安平侯府的人?” 提及安平侯府,许知微尚有几分安心,唇舌边也有了一抹笑意:“原来的安平侯爷,是我外公。因舅舅早逝,前些年,袭给了我表兄。只是这些年死里逃生,我怕自己的存在会波及侯府上下众人,就没有再回去过。只是……我们三个若是寻求表兄的帮助,秦渡那人阴贼,定会第一时间搜我表兄的府邸。多年不见,表兄是否会帮助我们还要两说。” “管他呢!如果小侯爷真把咱们供出去了,大不了,我挡在小姐的面前,我先死!黄泉路上,我先为小姐探探路!”玉琐拍着胸脯道。 “我倒是觉得,皇上不一定会杀了咱们。”庭花若有所思地道。 “怎么可能?”玉琐惊呼道:“小姐,你是没看到咱们离开太湖岛后,整个小蓬莱庄园被皇上放了一把大火,好些人都没逃出来,就连陆……” 庭花瞪了玉琐一眼。 玉琐顿时闭紧了嘴巴,耷拉了脑袋。 “就连陆什么?”许知微立即警觉道。 “叩!叩!叩!” 门上传来声响。 旋即,贺云开的声音扬起:“许姑娘。” 7、第7章 三人皆是一惊。 许知微立即反应了过来,她寒着声儿,用精疲力尽的语调,缓缓地道:“贺将军所为何事?我在更衣净面,不便让你进来,你且在门外说罢!” “皇上听说,三年前,许姑娘在铁门关那儿捡着一小姑娘作贴身丫鬟,名为玉琐,皇上着实不放心,担心这玉琐是鞑靼人派来的细作,想要亲自审问。” 许知微一听,顿觉愤怒异常。这玉琐更是个心直口快的,别看她年纪小,胆儿倒不弱,直接扬声抵了回去:“我才不是鞑靼人呢!你才是鞑靼人呢!你们全家都是鞑靼人!你休要污蔑我的身份清白!” “皇上确实多虑了。”许知微一把握住玉琐的手,缓声道:“玉琐是我们汉人,儿时因几番战乱,跟她的爹娘走丢了。我捡到她时,她不过才十岁出头,在密州一带沿街乞讨,甚是可怜。” “战争残酷,可怜人众多,不管是密州一带,还是铁门关周边,只要是在那里出现的人,身份都不得不疑。”贺云开顿了顿,又道:“许姑娘,得罪了。” 旋即,不待许知微回答,贺云开直接带了一众侍卫,推门而开。在玉琐惊恐的尖叫声和奋力挣扎中,把她给带走了。 末了,贺云开还在离去前又嘱咐了一声:“许姑娘,桌子上的饭菜,皇上特意为你挑选,都是你最爱吃的。旁边还有新买的衣裙夹袄什么的,都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你切莫忘了更换。” 说罢,他房门一关,扬长而去。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向来镇静的庭花,这会子也惊慌了起来:“我原想着,我跟玉琐一人一个搭把手,没准还能带你逃出去。现在可好……” 许知微纵然看不见,可这会子心底却仿若明镜似的,反倒是冷静了许多。 她若有所思地道:“你别看玉琐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嘴里没个遮拦,其实她很机灵。我们先在这儿等,如果两盏茶的功夫玉琐还没回来,你就以我腹中疼痛难忍,身体旧疾又犯为由,去问贺云开,能否把玉琐带回来。” “好!”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一边儿吃点东西,一边儿商量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哎,对对对!”许知微的一番话,顿时让庭花稳了稳心神,并赶紧张罗了起来:“刚才的桂花莲子甜汤有点儿凉了,我再给小姐盛一碗。” 待得温暖清甜的羹汤入了唇舌,许知微才又道:“庭花,你把这房间里的陈设都跟我描述一遍。” “小姐所坐之桌椅处,是整个房间的靠右侧,在你的右手边三步之处,只有两个圈椅,并一张方几,这里是为正西侧。方几上头有一扇圆窗。在你的正对面是南边儿,有一整排方形窗牖,是为紧闭……” “西边儿和南边儿的窗子,能打开吗?” 庭花赶紧奔将过去,试了试:“可以。” “你看看楼下是什么环境?” “正南边儿楼下是街市……西边儿的是一条窄巷。” “酒楼的正门是在什么方向?” “东北方向。” “现在大街上的行人还多吗?” “虽是多的,但也不至于特别拥挤。行人之间倒能错开三五步的距离。不过,我能看到,在大街的四周,有不少官兵在前后守卫,应该都是皇上的人。”庭花这才后知后觉地道:“小姐,你是有什么主意了吗?” 许知微沉思了一小会儿,没有正面回答:“窄巷那儿,守卫的人多吗?” “不多,只在巷子口前后各有一人。”庭花忽而兴奋道:“要不,等玉琐回来,我们想办法从窄巷这里逃出去,然后去侯府!” “以我对秦渡的了解,窄巷那里看上去人少,恐怕暗藏的人手会更多。”许知微又喝了口甜汤,方才道:“大街上人多,耳目多,更不可能逃走。窄巷虽是最好的逃生之路,但必须要转移窄巷明暗两处的侍卫。” “小姐,要不,你这嫁衣脱下来给我,我穿着你的嫁衣,我从窄巷处跑走,然后……” “不行。要走肯定一起走的。更何况,我本就眼盲,你穿着我的嫁衣,能行走自如,定能让人看穿不是我。”许知微想了想,道:“我们……只能用火。” * “皇上英明!若用火攻,鞑靼那帮旱鸭子在船上,必定全军覆没!” “水师既已埋伏在岸边,你且预估,官盐能抢回来多少?”秦渡眉目阴沉,没有一丝喜色。 “至少九成。”临安府的水师提督亲自来面圣,他胸有成竹地道。 “好。如若达不到九成,你跟陈达一起提头来见!” 水师提督吓得赶紧对着秦渡磕了一个大响头,他想着:陈达是临安府的守将,一时疏忽让鞑靼人伪装行脚商进入了城内,盗取大半官盐,那是他的罪责,可就这么连累了自己,着实晦气! 于是,他赶紧发誓许诺,连连保证,方才连滚带爬地领命安排水师去了。 秦渡又将明攻暗伏,三方接应,全数安排妥当之后,方才接过贺云开递过来的一盏热茶润了润喉。可他抬眼一看,在他正前方被捆绑着的几十个鞑靼兵将,不由得又是一阵烦躁难耐。 许是秦渡的威压气势太过强大,迫得正前方的一名鞑靼将军赶紧哭丧着脸,求饶:“臣鞑靼万夫长,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已经说出所有哈丹将军的奇袭计划了,还望皇上饶命啊!” “这么说,哈丹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朕会带兵围剿这座酒楼,所以故意安排你们在这里守候?” “他不知道皇上您会来。但他知道皇上您必定要派其他兵将来围剿。”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时辰之前,这会儿应该已经上了漕船,顺着运河,往金陵城的方向1跑了!哈丹将军是要带上大雍的官盐,然后去接应埋伏在金陵城四周的其他人……” “好一个接应,好一个埋伏!”秦渡冷笑道:“恐怕,要接应的不仅仅是金陵城外的,还有朕的皇城内!是也不是?” 这位鞑靼万夫长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方才一咬牙,全盘托出:“是!” “接应皇城内的谁?”秦渡一步站定在万夫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冷冷地道。 “是……明妃娘娘。” 秦渡的眼锋仿若凛冽的飞雪,瞥向身侧的贺云开。贺云开心领神会,电光火石间,万夫长甚至来不及惊呼,他的头颅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剩下的几十个鞑靼兵将们也都难逃一死,一个个全部推到临安城郊的运河岸边,等待行刑。 收拾完这些残局后,秦渡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半个时辰应是快要到了。他抬眼望向二楼许知微所在的雅间,依旧房门紧闭,可他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一瞬异样,旋即,角落里的呜咽声,却打断了这股子异样。 闻声望去,却是那个叫做玉琐的小丫头,此时,正被侍卫们摁押着蹲在桌案边。 秦渡踱步走去,站定在她的面前,还不待开口,这玉琐吓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口中还在呜呜个不停。 “让她说话。”秦渡道。 旋即,贺云开拿掉玉琐口中的破布,却听见玉琐哭着道:“皇上要求奴婢的,奴婢一定照做!只求皇上相信奴婢,我就是一普通人家的穷孩子,爹娘皆是汉人,三年前我的家乡怀远遭到战乱,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跟爹娘走丢……我根本不是鞑靼野蛮人,更不通鞑靼鸟语。奴婢一定死心塌地向着皇上,还求皇上不要杀奴婢……呜呜呜……” “如果你让朕发现,你在跟朕玩儿心眼……” “我立即咬舌自尽,或求皇上赐我一条三尺白绫!” “放她回去。”秦渡满意极了。 玉琐开心极了,一个猛子站起身来,却因蹲着的时间太久,腿脚发麻,软了下来。 看着这个小丫头,一瘸一拐地向着楼梯边儿走去,贺云开一边倒了一盏茶,一边低声问秦渡,道:“皇上,这个玉琐,她……真的不是鞑靼人吗?” “这个不重要。”秦渡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就算这小丫头是鞑靼人,在咱们眼皮子低下,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朕要的,是她们主仆二人离心。”秦渡说罢,却忽地眉心一蹙:“……嗯?什么味道?” 顷刻间,众兵将惊呼:“二楼走水了!” 秦渡大震,他目眦欲裂地望向二楼,却见许知微所在的二楼雅间门缝里,已经飘出了浓浓的黑烟,房门内掩映着的,是冲天的火苗。 顿时,秦渡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阵嗡鸣,脑海里霎时闪现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终于,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前尘过往,拼了命地疾步就往楼上冲。 微微,你不能死! 你绝对不可以死!!! 许知微,你若是死了,我……我还要该怎么……去恨你…… 8、第8章 贺云开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秦渡,刚准备劝几句,却见玉琐大声哭喊着,脚速极快地就往二楼奔。火势已经从房门处蔓延了出来,玉琐一个猛子打开房门,一个房梁“哐当”一声,就这么倒在了她的面前。她尖叫一声,便哭喊着蹦进了大火中。 侍卫们和伙计们来回奔忙救火,却在此间,秦渡冷静了下来,先前,他脑海里闪现的那一瞬异样,再度浮现了起来。他顺着这股子异样思索了须臾,又对贺云开吩咐几句,便转身去了柜台那儿。 救火的人太多,掌柜的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哭丧着脸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珠子,盘算着这一晚上到底损失了多少银两。他正在心底翻着白眼儿怒骂着,余光却看到一枚金灿灿的大金锭子,从天而降,缓缓地落在他的算盘珠子上! 大悲瞬间成了大喜。 “哎哟,哎哟,大贵人,您可真是太客气了!”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将金锭子在掌心中掂了掂,心头更是乐开了花儿。 “我家娘子素来喜欢冒险逃难的小把戏,对不住了。”秦渡的嘴角有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嘿嘿嘿,无妨无妨!”掌柜的那一双眉眼笑成了天边的弯月:“只要官大人您的夫人乐意,就是把咱家整栋酒楼全烧了个干净,都成!反正这酒楼开了好些年,早就计划着要翻个新啦!” 秦渡没有回答,而是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并颔了颔首,转身离开了酒楼。 当他踏出酒楼门槛儿的那一瞬间,许知微正在用一只脚踏出二楼雅间西边的窗户。 庭花快速地道:“小姐,你下去之后,直接沿着墙根儿边向前跑……喏,木棍在这儿。” 许知微握了握木棍,这是借着火势,在窗棱上卸下来的,握着还有些滚烫:“你俩也要小心点儿。” 玉琐前头刚哭过的泪水还没擦干,这会子却是兴奋极了:“放心吧,小姐!我和庭花一个朝南跑,一个向北跑,一定能引开他们的追捕!” “到时候,咱们就在丰乐桥那儿碰头!小姐,你只要一直往前走,碰着感觉是上坡的路,那便是丰乐桥了!”庭花还是不放心。 许知微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死死地抓着窗帘:“好,丰乐桥周围我还算熟悉,我在桥头的那棵树后等你们。” 说罢,她拽着窗帘,一点点地沿着墙边儿蹬下去了。 身子终究是还没有好透,就这么翻了个窗,顺着窗帘从二楼跳下,许知微只觉得全身虚透,好似刚刚溺了水的雏鸟,浑身颤抖,快要不能呼吸。 但逃命要紧。 她用木棍“哒哒哒”地来回敲击和碰撞着地面,沿着墙边儿快速地向前走。身后的救火声,行人在南边儿仰头驻足观看的议论声,渐渐地,已然远去。 她的眼前是一团墨黑,唯有前几个月慢慢开始燃起的一点点团状的白,方能给心底一点点勇气。她已经摸清了,这团状的白应该就是眼前的光线,时而全黑,定是光线不足,时而有白絮状,那便是前头有光。 她就这么快步又凌乱地,听着心跳仿若轰隆作响的惊雷声,向着丰乐桥的方向而去。 好在,这本就是夜间,酒楼走水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围观目光,这一路,她凭借着儿时的记忆,走得还算是顺畅。 远远地,还不到丰乐桥边儿,便闻着桥下河水的水湿气,伴着夜间寒风,吹得脸颊生疼。 好在,眼前的那团白絮状还在,说明前头是有光亮的。许知微一边慌乱地摸着黑往前走,一边在脑海里快速地回忆着儿时的记忆,丰乐桥对面是乐坊,逢年过节那里总要歌舞到天亮。 也许今夜隔得极远,没听见歌舞声,倒是心跳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可越到这个时候,许知微越是恐慌,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这里并非丰乐桥附近。又或者,这些年过去了,这里早已变了样。 就是这么恐慌中,许知微的木棍碰着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什,她赶紧用手探了探,哦,是丰乐桥的桥头石墩子。再这么仔细一听,桥下潺潺的流水声哗哗流淌,盖过了前头歌舞乐坊的声音,也渐渐盖过了心底的轰鸣。 她缓了缓心神,忽而有些高兴。 这是眼盲后,第一次单独走了这样远,她甚至开始有了信心,若是凭着记忆,就在这行人稀少的夜间街巷,没准她能一个人摸着黑,找到侯府,去跪求表兄的庇护,也说不定。 越想越兴奋,越想心头越有信心。这三年来,因那场生死浩劫,她的脸上已经鲜少有笑容,却在此时,仿若看到了希望,笑意也渐浓了几分。 剩下的,便是等庭花和玉琐了。 想到这儿,许知微用木棍四下里探着,并缓缓地转过身去,想要找到刚才她们约定好的那棵树,可木棍这么四下里一探,却在自个儿的身后探到了一个东西。 不对! 自己来的时候一路顺畅,并没有什么东西阻挡,这…… 这…… 这! 这分明是一个人的腿! 仿若轰顶的五雷,在她的天灵盖处炸开,四肢百骸顿时酥麻瘫软,一股子强大的威压气势扑面而来! 她的眼前,已然没有任何白絮状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 无尽的黑! “许知微。”是秦渡咬牙切齿,忍无可忍,又恨到极恨的声音。 许知微的双眸圆睁,想要看清眼前的这团黑暗,可她除了惊恐,除了无力,她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先前因紧张而轰鸣的心跳,不知何时,早已不跳了,徒留满世界的,亦或整个命运的黑暗,和窒息。 她颤抖着,慌乱中,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因重心不稳,差点歪下去。 却是秦渡那只如大铁钳一般的冰冷大手,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恨得牙根儿咬得脆响:“你真是好胆量啊!瞎成这个样子,竟然还能跑这样远?怎么?你是想上天成仙了?!是不是再给你一把长剑,你就要准备去劫囚,救你的戏子情郎去?!” 许知微哑口无言,她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挣脱开他的手。 “呵,你可真是胆儿肥了去了!在雅间里放火?引开行人和侍卫的视线?”秦渡突然愤怒地冲她吼道:“你这破身子还没调养好,就这么从二楼跳下去,怎么不摔死你呢?!到时候眼盲了,腿瘸了,再来个缺胳膊断腿的,你看你那个破戏子情郎还要不要你!” 许知微没有吭声,脑海里却在想着庭花和玉琐是否平安。 正这么想着,耳边却听见秦渡恨得直喘气:“许知微,我发现你这几年仗着眼盲,竟干了不少离经叛道之事!哼,安排庭花和玉琐两个人,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好引开追兵的路线?” 这么一听,看来她俩已经被秦渡给抓了。 “是,这都是民女的主意,求皇上不要降罪她们。”许知微冷冷地说。 “你这是求我的语气?!”秦渡咬着牙,恶狠狠地道。 他似乎更恨了。 许知微张了张口,想要缓和一下语气,奈何,她着实做不到。 “所以……”秦渡忽而隐忍了几分凶狠,问她:“安排庭花穿着你的嫁衣逃跑,好吸引我的视线,这……也是你的主意?” 许知微一愣,缓缓地抬起头,墨黑的视线,看向秦渡的声音处。 “所以,安排她穿着你的嫁衣,在我跨出酒楼门的瞬间,跳到我面前的,也是你的主意?”秦渡追问道。 许知微沉声道:“庭花大义,她只想牺牲自己,让我跑得更远些。” “呵,好一个庭花大义。”秦渡讥讽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 许知微再度怔愣住了。 “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叫做玉琐的小丫头,她在我跟前都发了些什么誓?”秦渡冷笑着道。 “皇上休要挑拨离间。”许知微清醒极了,她话中有话地道,“我身边的人,向来忠心耿耿,绝不会为了某个利益,去做背主,或弃国之事。” 秦渡何其精明,他心头的恨意再度被点燃:“你在骂朕!” “皇上想多了。”许知微已然缓过了心声,再度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深情,她淡淡地道:“我的意思是,可惜那二楼太低,若是有他个‘危楼高百尺’,我定能摔了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也好过……” 也好过再次遇见你。 许知微硬生生地咽下了最后几个字,她想说,不是她说不出口,是一股子淡淡的烧焦烟熏味儿忽而从天而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算你识趣。”秦渡一边帮她系大氅儿领口处的系带,一边阴阳怪气地道:“就算是要摔了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也没让二楼的大火烧着我的大氅儿。至于那两个贱婢……” 许知微刚准备想挣扎逃脱的手,停了下来,她硬着声音,努力缓和道:“是民女的罪,还望……” “你只要逃,朕就会立即处死她俩,朕,说到做到!”说罢,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硬邦邦地,把她抱起,走向前方等候多时的马车。 “去城郊运河边,陪朕去看戏。”秦渡把她丢进马车内,又补充了一句:“去河边,看砍头行刑的大戏。微微,你说,庭花和玉琐,她俩谁会叫得更惨些?” 9、第9章 深夜隆冬的临安城外,有着刺骨的寒。况在那运河边儿,凛风吹起运河上的寒渣水面,层层河浪,极速东流。 大病初愈,身体并没好利索,纵有身上的黑风大氅儿暖暖地披着,也抵挡不住许知微周身的寒颤。 心底的寒颤,似是要更甚一些。 她是被秦渡拽下马车的。 秦渡仿若泄愤似的,不管不顾她的眼盲脚乱,更不在乎她就这么被他一路拖拽,是否会磕了碰了摔了。亦或是,他不认为她会磕了碰了摔了。 因为他就这么死死地捏着她的掌心,捏得她仿若骨裂般地痛,也没有松手半分。 自然。 许知微的心思也不在掌心的痛,她怕极了。 她这一路都在懊悔,自己只顾着想要逃跑的念头,却从来没有想过,若是逃跑失败,被秦渡抓回来,自己的罪责祸及庭花和玉琐该当如何是好。 她原想着,若是失败,秦渡这种薄情寡义,背信弃义的冷血之人,一定能将她碎尸万段。到时候,死了干净,也是个解脱。 可现在这么看来,她低估了秦渡的狠绝。 …… 刚这么想着,耳根却是一动,听见在那极远处,似是被寒风刮过一阵哭喊声—— “呜呜呜……小姐……小姐啊!” 是庭花和玉琐的声音! 许知微精神大振,一个猛子想要冲将上前,却再度被秦渡拉了回来,他阴阳怪气地道:“微微,不着急,砍头是个技术活儿,咱们要一个一个地来。” “你放开我,我要去跟她们说两句话。” 秦渡没有松手。 “我保证不会再跑了,再说了,你和你的侍卫们都在这里,我一个瞎子,我能跑到哪儿去?”许知微想了想,刚准备再补充点儿什么,说点儿软话,求求情,看看秦渡能否念及旧情,饶庭花和玉琐二人性命,将所有的罪责降到她自个儿的身上。 可这软话还没开口,那边厢,贺云开从远处疾奔而来:“皇上!哈丹的船,马上绕过那座矮山,就要来了!” “好!”秦渡终于有了一声喜悦:“从渡口到这里,水师他们抢回了多少官盐?” “九成。”贺云开兴奋地道:“哈丹那个傻子,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船舱里的官盐,早已被咱们的水师换成了一袋袋的烂泥巴!” 一言既出,四周兵将们顿时哄笑一片。 许知微却是眉心微蹙,在秦渡那只由冷转热的手心里,终于觉察了一丝不对劲。 在西北大漠,哈丹的营帐里,这两人当时不是利益相投,结盟为义的么? 前后不过三年,这两人就翻脸了? 呵呵,这秦渡,果然是个背信弃义,背后插刀的阴险小人! “这边准备好了吗?”秦渡的喜悦不长,再度沉稳了下来。 “准备好了,只要……哎,皇上快看,船来了!” 旋即,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向着前方奔去的声音。 “走,随我一同看看去。”秦渡附在许知微的耳边,幽幽地冷声,道:“至于你的那个小要求,先看你的表现再说。” 许知微却是想着,到河岸边却是正好。若是这秦渡一时火起发了个疯,真的杀了庭花和玉琐,那自个儿就在这河边,也绝不独活。 此时此刻,河岸边早已被秦渡的御林军点燃了万千火把。一路火龙沿岸排列,为的,便是让那鞑靼部落首领的台吉1哈丹,睁大了眼睛亲眼看看,在这运河岸边,夺他性命的,到底是谁。 果然,这哈丹站在船首,早早地就望见岸边的那一条蜿蜒的大火龙。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从西域买来的稀罕货,千里镜,这么一望,连日来的所有兴奋之火,顿时被浇熄了大半。 “传令下去,把船靠岸。秦渡这厮极其阴险,咱们得提防着点。”哈丹赶紧吩咐身边小兵。 可不多时,小兵却哭丧着脸过来了:“不得了了,不好了!船……船舱进水了!这船好像不听使唤了,怎么划桨掌舵,它都不靠岸,只在这一代打转!” 哈丹大惊! 鞑靼骑兵在大草原上向来所向披靡,可在水上,却一个个都是十足的旱鸭子。 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游泳。 却在此时,秦渡的声音从岸边飘了过来:“哈丹,许久不见,朕来为你接风洗尘了。” “洗你娘个毛诺亥2!”哈丹低声咒骂一句,张嘴却又高声道:“秦渡,你们临安城今天到底在刮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吹来了?金陵城的皇帝你不做了?” 秦渡的笑声,好似鬼一样地飘在运河上:“今儿刮的,当然是你妹妹塔苏的枕边风呀!” 许知微眼睫微垂,心头一阵冷笑。 “我见你今儿带的人手不少,快来救救你哥哥我!”奔流的河水已经灌入了大半船舱,哈丹的语气,终于有了掩饰不住的焦急。 “哦?你怎么啦?”秦渡不紧不慢地笑道。 漕船里早已哀嚎一片,哈丹也根本顾不得回答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拿着盆啊,碗啊,在往外舀水,可是,这杯水车薪,根本解救不了分毫。 甚至是那船头扬帆的桅杆,也慢慢倾斜了下来,眼见着,就要倒塌。 “好妹婿,”哈丹一边死死地拽着船头,一边大声地道:“快来救我!我前段时间刚从西域买了一批回回炮,威力无比,着实厉害。你若救了我,我分一半送给你!” 秦渡颔首笑道:“你在这船上,是被水困。历来水火不容,解救水困,唯有用火,哈丹兄,你等等,朕,马上就派人来救你。” 甭说船上的哈丹了,就连秦渡身侧的许知微,都不由得震住了。 可她的震惊不过一瞬,旋即,便听见秦渡一声令下:“放箭!” 顷刻间,千万根着了火的长箭向着漕船方向射去,船上顿时哀嚎一片。 不管那长箭射没射中人,就说那长箭上的火射穿了桅杆上的帆,也将那火势越发急切地在整个甲板上燃烧了起来。 许知微虽看不见,可那漕船上传来的骇人的惊恐尖叫声,吓得她心头不由得慌乱,手心冒汗。 掌心却是传来秦渡轻柔的力度:“怎么了?微微,你害怕了?” 许知微终于明白,秦渡这厮带她来岸边看戏,看的竟是这一场。她不由得一阵冷笑,直面点出她心头的恨:“怕什么?三年前,你在西北大漠背信弃义,与这哈丹联合勾结,陷太子殿下的大军于不顾,我哥哥为了护主,孤军奋战,却被哈丹的兵四面包抄,你不也用的是这一招吗?” “谁告诉你这些的?!”秦渡一把恶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恨声道。 “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的?”秦渡愤怒道:“当时你人在金陵,你用哪只眼睛看到的?!哼,恐怕,是那个无情无义的破戏子告诉你的罢!” “不是!”许知微奋力地掰开他的手,下巴有着火辣辣的痛:“是我两只眼睛看到的!哈丹的兵将我哥哥的大军四面包抄,唯有黑沙丘才是最后的逃命路线,可你,是你!你亲自带着你的大军在那儿堵住了太子殿下和我哥哥的所有退路!” “陆临川告诉你的?哈!你对那个破戏子还真是有情有义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这个你也信?!” “我人就在对面的……” “皇上!”是一名兵将兴奋的声音:“我们活捉了哈丹!” “带上来!”秦渡气势汹汹地道。 许知微闭上了眼睛,泪水再度汩汩而下,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她当时已经身负重伤,被陆临川保护着,躲在对面不远处的狼烟山上所看到的真切画面。 那会子,她的后脑勺已经受伤,视线虽在逐渐模糊,但并未像如今这般全盲。分辨一些个大军敌我双方,她还是很清楚的。 她当然知道秦渡在掩饰什么,她更是知道秦渡那会子联合哈丹是为了什么,可这并不能…… 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盛,是秦渡的兵将活捉哈丹,将他拖拽过来的声音。 许知微默默擦去眼角的泪,心头只道一声“罢了”。 斯人已逝,只愿眼前这两个刽子手狗咬狗,闹了个两败俱伤,你死我亡,才是真正的因果轮回,神佛庇佑了。 “秦渡,我算是看明白了,老子的船就他娘的是你干的!”哈丹破口大骂。 秦渡笑意渐浓:“哈丹兄明白就好,朕原想着,你若是想不明白,那便让你看明白。” “看你娘的鸟碎蛋,你……”哈丹尚未骂完,余光一扫,却是看到在自己的斜对面,早已跪满了一排人。 他的人。 他安排在酒楼里,等着秦渡上钩的那帮亲兵。 见哈丹已然明白了几分,秦渡阴沉着脸,道:“你趁朕不在金陵城内,率领十万大军,将金陵城外全数包围,让朕回不得宫,入不了城。你另带五千精兵辗转临安城,为的是盗取我大雍的官盐!呵,你又是偷盗,又是大军埋伏包围,你为的是什么,你当朕不知,你当全天下的人都不知吗?!” 哈丹忽而嬉皮笑脸了起来:“我是你们大雍的亲家,明妃娘娘的亲哥哥,我拿一些个盐又怎么了?不成吗?这不都是自家的东西吗?再说了,塔苏从小到大都是我们大草原上最宝贵的珍珠,向来受不得委屈。可她自从入了你的后宫,你成天把她放在宫里冷着,她跟了你多久了?到现在都没个一儿半女在膝下傍身!你让她的心里怎么踏实?我当然要安排十万大军在金陵城外保护她了!” “所以,她告诉你朕要出城的计划,你就来了。”秦渡点明了核心。 “我能不来吗?我若是不来,我怎么知道你出城就出城,竟然身边还带了个女的?!” 矛头指向许知微,她却一脸漠视地垂下眼帘,仿若自己不仅看不见,也听不见。 秦渡点了点头,真诚地道:“既然你想来,又想知道朕身边的一切,也担心你妹妹塔苏受了委屈……这么的,朕有个好主意。” “哼。” “只要你死了,肉身不在了,你的灵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要待在塔苏身边守着便守着,要听秘密便听秘密,随便你。到时候,你安排在金陵城外的那十万大军,全部并入我大雍的军营里,你的兵将,全都成了我的兵,也满足了你这些年来的心愿。如何?” “你休要颠倒是非黑白!什么我的兵将你的兵,什么我的心愿,什么……” “哈丹台吉大约是忘了。”秦渡冷笑着道:“当年在那西北大漠,你不就特别喜欢找人缝制我大军的战旗,仿造我兵将的铠甲,伪装成我麾下的兵将,四处烧杀抢掠,行凶作恶,末了,却全都算在朕的头上么?” “我……” “若非如此,我大雍又怎么会损失这样多的兵将!?哈丹台吉,朕,这都是跟你学的呀!” 许知微大脑一片轰鸣,全身上下血脉翻涌,指尖却冰凉透骨。 蓦地,她从秦渡的掌心里,奋力地抽出自己的手,抬起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眉眼,看向秦渡所在的方向。 “什么意思?”许知微颤抖着哑声问道。 死寂在她的周身蔓延,安静地,只能听见周围火把的“噼啪”声,和她身后的河水,一声重过声地流淌。 10、第10章 许知微的这一声责问,分明搅乱了秦渡的心神。 旁人或许不知,但站在秦渡身侧的许知微,分明觉察到,他的呼吸已然乱了分寸。 这不过是须臾之间,却让那哈丹抓住了时机,他反唇相讥,道:“小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你我两军当时早已结盟,我们互相约定,只要我助你登上帝位,你便助我三军。现在可好……” 秦渡却直接冷笑:“助你三军?呵,你我当时在铁门关外,只有兵戎相见,何来结盟互利?” 许知微瞪大了双眸,诧异地看向秦渡的声音方向。 不对! 秦渡在撒谎。 她分明亲眼所见他在哈丹的营帐内。 她亲耳听见他所说的那一些个薄情的话。 她明明听见了一切,怎么…… 耳边,秦渡却直接话锋一转,厉声喝道:“就地砍了!” 哈丹奋力挣扎,破口大骂:“我哈丹这辈子光明磊落,偏偏遭你个小人的算计!你他娘的利用了我们鞑靼大军登上帝位后,就这般过河拆桥,不认账了!” 秦渡报之以冷笑。 许知微的心头,好似有一束光,顺着黑暗的裂缝透了进来。 她不自主地向着哈丹声音的方向走去了一步:“你说什么?” 可她的声音太小,动作太轻,眼前一片黑暗,不辨南北,踏出去的那一步到底是不是向着哈丹,都未可知。 哈丹的情绪正在崩溃中,生死之间,他根本没有看见许知微的动作,他只顾着恨声大骂:“哈哈,我算是明白了!怪不得你这么多年不碰塔苏!你利用了我,利用了塔苏,利用了我们鞑靼全族的人为你的帝位保驾三年……” “利用?你们鞑靼人,不是也以朕为桥梁,准备吞并朕的大雍吗?你当朕是傻子,相信那金陵城外十万鞑靼大军是来保护塔苏的?……啊,塔苏……你放心,”秦渡阴阳怪气地道,“等你死了,我会立即把你送去塔苏的身边,让你们兄妹……好、好、团、圆!” “秦渡!”砍刀已经悬于哈丹的头颅之上,他奋力地破口喊出:“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就是个骗子!老子诅咒你这辈……” “等等!”许知微只觉得腿脚绵软,双手向着无边的黑暗探去,她总觉得,很多未知的矛盾就在眼前,快要揭开。 可是,贺云开手起刀落,哈丹的头颅滚滚而下。 冬夜的死寂,夹杂着锥心的雪气。 许知微的心,仿若跟着那颗头颅,跌沉到底。 血腥气在眼前轰然炸开,本就身体尚未恢复的她,经过这么一整天的奔波、折腾,甚至是惊吓中,却在这股子漫天的腥气中,忍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可是,眼前的行刑还在执行。 原先那帮,从酒楼带过来的鞑靼兵将们,在这隆冬刺骨的运河岸边,全部被砍头。 滚烫的鲜血混入刺骨的江河,最终不知,却往何处流淌。 就像是这刀剑砍杀之下的真相。 过了很久很久,亦或是只有片刻,却当许知微干呕到天昏地暗,全身颤抖到快不能站立之时,她的指尖传来秦渡滚烫的温度,她仿若被惊雷吓着一般,蓦地抽回。 “怎么样,微微,血腥的滋味,是不是很难闻呀?”秦渡玩味地笑了。 许知微忍着眩晕和恶心,缓缓抬起头,道:“你想掩藏什么?” 秦渡挑着眉,讶异道:“我做事向来坦荡,行的都是天地之道,何来掩藏?” “哈,天地之道?!”许知微痛苦到笑出了声儿:“你的天地之道,便是‘利用’二字吗?” 秦渡的脸色沉了沉,但许知微看不到,她继续讥讽道:“所以,你利用过我爹娘,利用过我哥哥,甚至你还利用……利用过我,你说,你行的是天地之道?” 秦渡咬着牙槽,噙着恨意,却听见许知微颤抖着声儿,斥道:“你对内利用了我全家,对外竟还利用了鞑靼那帮人,秦渡,你……” 一阵眩晕袭来,许知微只觉得大脑瞬间抽离,张嘴想要发声,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音儿来。 在她的意识消失殆尽之前,她分明听见秦渡带着极大的恨意,冲着她怒道:“我利用了你全家?呵,许知微,你休要把你的位置抬得太高!你爹娘,你哥哥,甚至是你,落得如今这番下场,都是你们自个儿的咎由自取!” 莫大的恨,顺着许知微的心脉,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扶着树干,再也忍不住地,瘫了下去。 她的意识模糊且破碎,一会儿随着那鞑靼兵将们的鲜血沉入身后奔腾流淌的河水中,一会儿又仿若被秦渡的言语被气得拉回了河岸边。 因为,她分明听见他又说了一句:“许知微,你以为你落得这副凄惨模样,我就会心疼么?我告诉你,你今儿就算是死在这儿,我都不会心疼你一丝半点儿!你真当我……” 终于,许知微倒了下去,她原以为这片混杂了鞑靼兵将们血液的河岸边是冰冷的,谁曾想,却是温暖的,松软的。她只觉得整个身心连带着,有着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自在。 死了便好。 死了便可以去见爹娘和哥哥,他们在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 许知微的感知没有错,确实是温暖且松软的。 因为,那不是冰冷的河岸边。 是秦渡的怀中。 他发狠一般地将心头的恨意倾斜而出,却眼见着许知微已然慢慢歪了下去。他连须臾的迟疑都没有,直接一个猛子冲了上去,将许知微抱在了怀中,他颤抖着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且游丝,她的浑身滚烫且颤抖,好似受了惊的幼猫,一阵雨打风吹去,便可要了她的小命。 “太医呢?!”秦渡大吼道:“快传太医!!!” * 许知微的意识若有似无,她一会儿听见庭花和玉琐的哭声,一会儿又仿若清晰地看见秦渡指着她的鼻子在破口大骂。旋即,却又是无尽的黑暗,再有意识的时候,又是仿若回到了儿时,她在皇家演武场边的小凉亭里,看着自己的哥哥、秦渡、陆临川,在爹爹的骂声中,拳脚功夫日渐长进,弓箭射程越发精准……所有的情绪全数交织,混乱不清。 唯有鼻尖儿里闻到的雪松木香气,倒是十分清晰。 她特别喜欢雪松味儿的一切,原先,这是她自己的一个小爱好,总是搜集雪松味儿一切的物什。香囊呀,荷包呀,香胰子呀,她会满京城地搜罗。 后来,她哥哥随着她爹爹九州上下四处抗敌,所到之处若是平定,便会在街市上刻意为她寻来雪松味儿的好物。 再后来,搜寻雪松味儿物什这件事,就落到了秦渡的身上。 秦渡那会子真真儿是个没脸没皮的,他直接将自己泡在浴桶里,洒上雪松味儿的香露,让自己在里头泡上几个时辰,再用细细熏了雪松味儿熏香的衣衫穿了,干干净净地去见许知微。 ——“我可是九州上下全都搜罗过了,终于找到了最好最好的一样送给你。” ——“是什么?” ——“嘿嘿,这……这不是站在这儿了么?” ——“……你!没脸没皮,不害臊!” 半揭未开的心事,弥漫在两个人之间,滚烫的心跳在逐渐靠近。每次见着秦渡,许知微总要脸红紧张个好半天,听着轰隆的心跳,见着心悦的他。 可这轰隆的心跳,却在如今也是这般震动着,可再也没了曾经的欢喜。 就好似这鼻尖儿,总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雪松香气,却也早就失了当年的悸动,和情窦初开的情意。 徒留满身心的苦涩,就像是秦渡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大氅儿,淡淡的雪松香味里,夹杂的,却是被火熏过的焦味儿。 痛苦且刺鼻。 痛苦的,不仅是此时此刻意识模糊的许知微,还有许知微床前,满满地跪了一地的太医。 秦渡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一个个庸医,朕养你们有何用?!” 不怪秦渡生气,这么些日子下来,针灸、拔火、热敷、冷敷,甚至是放血,全数用过了,可许知微依然没有醒。 就连如今的汤药,也是一天天地越来越难灌下去。 每次秦渡都是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捏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地用汤匙灌下去。虽然每次都是灌一半,吐一半,可终究汤药还是能咽下去一些。 但是今儿……许知微的牙关紧咬,就连这汤匙,都塞不进去了。 秦渡回身一望,见着庭花和玉琐两人端着汤碗跪在床边在抹泪,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夺过汤碗,也不知是对着谁,就这么踢了一脚:“全都给朕滚出去!” 待得房门紧闭,秦渡看着脸色惨白的许知微,胸口仿若有万千巨石压着,看了许久,方才捏紧了掌心,侧坐在床沿,他就这么定定地又看了她一小会儿,方才端起一旁的汤碗,一个猛子喝了一大口,旋即,却是俯下身去,捏住她的下巴,用自己的唇贴住她滚烫的唇瓣,用他的舌尖撬开了她的贝齿,硬生生地,将那汤药给她灌了进去。 可他这么唇舌相依地喂她第二口时,却觉得许知微的舌尖,有了稍稍的反应。 他喜出望外,却听见许知微在意识模糊中,喃喃了一声—— “临川……” 11、第11章 许知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三年前的铁门关外。 她看到那支射向自己的长箭,夜风伴碎沙,破空长啸,长箭携毒刺,穿透后脊。 她看到不远处的秦渡和哈丹一起,召集全军,点燃如龙的火把,四处搜寻自己,最终,她走投无路,心藏偷听来的军事秘密,不得不被迫滚下山崖的画面。 可是,一切都晚了。 山崖斜坡怪石林立,她滚落山崖时,后脑勺撞到了一处尖石,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却依然能看清眼前人。 是陆临川。 彼时,两军已经厮杀,他也身负重伤,却在这处怪石山崖中,寻到了她。他找来一块破败的营帐,把她放在营帐上,拖着她,就着大漠的坡形,一步一步地,拖着她远离战心。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临川。” “临川。” “你不要管我……你快去告诉太子殿下和哥哥……秦渡他……他跟鞑靼台吉哈丹已经结盟,他……他背叛了我们大雍。” “临川……求你,不要管我……” “临川……” “……” “小姐!”玉琐的声音划破西北大漠的阴沉天空,欢快地将她从梦境里拉了回来:“小姐,你醒啦!呜呜呜……” “小姐!小姐你现在哪儿不舒服?身子痛不痛?肚子饿不饿?小姐,你能听见我和玉琐的说话声儿吗?” “……嗯。”许知微有气无力地哼了声。 “啊,谢天谢地,太好了!小姐终于醒了!!!”玉琐口无遮拦地兴奋道:“我要告诉皇……” “黄大夫说了,就算小姐醒来后也要再观察一些个时日。”庭花瞪了玉琐一眼,玉琐登时捂着嘴巴,噤了声。 许知微总觉得梦境和现实有些破碎,到底是真的,还是虚幻,她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这分明是庭花和玉琐的声音,犹记得,先前秦渡那个伪君子不是喊她去运河边,看砍头的吗? 他不是说,要杀了庭花和玉琐的吗? 所以……我也死了? “我们……现在在哪里?”许知微只觉得头疼,骨头疼,全身都在疼,她轻声地问道。 庭花和玉琐一人用温热的帕子盖在她的头上,一人正从汤碗中舀了一勺热水,正往她的口中送。两人听见她这么一问,皆是一怔,面面相觑,旋即,却沉默了下来。 许知微闭着眼睛,温热的清水暖暖地顺着她的喉咙,浸润她的五脏,她只觉得一阵安心和舒服,顿时,她便明白了几许,遂而轻声叹息:“嗯,我知道了。” 玉琐惊呼道:“小姐,你太神了!这你都知道了!” 又是一勺温水入喉,精气神也凝聚了些许。 只听见庭花在一旁一边喂水,一边劝道:“小姐,咱们先甭管那么多,调理身子要紧。等身子好了,咱们再做打算。” 许知微的耳畔,尚还回荡着逃跑那夜,秦渡恶狠狠地冲她说,要把庭花和玉琐都砍头的声音。 于是,她睁开双眼,看着墨黑的世界,视线中,那团状的白絮状,分明又增大了几分:“他是怎么放过你们的?” 又是一阵沉默。 许知微的思绪渐渐清明,忽而又想起,秦渡曾跟她挑拨过她们主仆三人的情谊。 他当时是真挑拨,还是…… “没事的,”许知微疲惫地道,“你们但说无妨。” 旋即,却是两声“噗通”下跪声。 庭花先开了口:“小姐,其实……其实皇上压根儿没打算杀我们。” 许知微心头一阵苦笑。 “他让我和庭花戴罪立功,好把你带回宫。” “我们当时确实是逃跑来着,不曾想,皇上早已在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原是抓鞑靼人的,没成想,抓住了我和玉琐。” “可我在运河边儿,分明听见了你俩的哭声。”许知微依稀记得这件事。 玉琐坦然一笑,朗声道:“哦,那是因为,皇上明明说好了,让我和庭花两人戴罪立功,可到了运河边儿,他又命人把我和庭花各自捆绑,挨着那帮鞑靼罪犯并排跪着,等着砍头。那会子,可真是吓坏我俩啦!后来才知道,那是故意吓唬咱们仨的!” 许知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多问。 沉沉地缓了缓声儿,待得浓稠的汤药熬煎好了,那苦涩的药草香弥漫了周身时,她恍而想起:“陆临川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庭花叹了口气,道:“皇上对内对外全面封锁了所有消息来源,我们根本打听不到。” “如果我们在其他宫,也许还有一线可能。可皇上把小姐您安排在他的寝殿内,甭说陆帮主的消息了,就连一只蚊子什么的,都飞不进来呢!” “你尽瞎说,这才过了龙抬头几天?哪儿来的蚊子?”庭花嗔了玉琐一声。 “真的呀!昨儿我去御药房拿药包,在那里被蚊子叮了好几口大金包!” 太多的讯息涌入许知微的脑海,一时间,让她接受不住:“我们是在……他的寝殿里?” “是呀!”庭花和玉琐忙不迭地点头道。 “现在已经过了二月二了?”许知微诧异道。 “确切说来,明天就是二月半了。”玉琐掰着指头算了算道。 许知微只觉得一阵眩晕糊涂:“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嗯,已经一个多月了,小姐。” * 秦渡在御书房里批了一本又一本的折子,整个房内气压极低,压得站在一旁的刑部尚书邹士新大气不敢出,早春二月半的天气,却是冷汗热汗,流了一脑袋。 “啪!” 朱笔重重地一拍,邹士新吓得抖了三抖,双膝一软,不自主地便跪下了。 “已经一个多月了!”秦渡站起身来,斥声道:“你到现在还啃不下陆临川那块硬骨头!” “皇上恕罪,”邹士新哀声道,“实在是陆临川这帮叛党个个都是向死的决心……” “那便成全了他们,让他们死!废太子叛党个个都是奸佞小人,先帝临终之前,对他们这些个狼子野心深恶痛绝。时隔三年,朕还不能满足先帝的遗愿,实乃朕之过失,今日便成全了他们罢。” “是。” 在邹士新退出去之前,秦渡忽而转身对他道:“三日后于秦淮河岸行刑,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就是背叛我大雍的下场!” “是!臣,遵旨。” “至于陆临川……” “他是这帮叛军余党之首,臣一定严加看管,确保在行刑之前万无一失。” “不。”秦渡顿了顿,方才回到自己的龙椅那儿坐了:“行刑前夜,你把陆临川带进刑讯房,朕要亲自审问。” 待得邹士新离开了许久,秦渡也没有从回忆中走出。 他一直都记得,陆临川从小就喜欢许知微。 自从他被许知微的爹带进皇家演武场,跟他们这帮皇族子弟一起习武后,这破戏子的眼珠子,就没能从许知微的身上取下来过。 彼时,他是先帝最不受宠的皇子,看上去地位比陆临川高出许多,可真落在皇家子弟中,他的卑微程度不亚于陆临川。 那个时候他和陆临川有着共同的自卑愁肠,共同的治世梦想,以及,共同喜欢的姑娘。因而两人的关系,似是要比旁人好上许多。 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两人互相扶持,互相习武,互相怂恿着,去见自己生命里的那束,叫做“许知微”的光。 只可惜…… “皇上。”总管太监王顺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庭花求见。” 秦渡微怔,心潮翻涌了起来:“让她进来。” 果然,庭花所要启禀之事,正是他心头所预料的:“皇上,贵妃娘娘醒了。” “醒了多久?可曾让太医再去看过?” “没有。贵妃娘娘刚醒,只喝了点儿温水,用了半碗汤药便又睡了。” “朕去看看!”秦渡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就往门外冲。 可当他一步跨出门槛儿,外头早春的风依旧有着透骨的寒,夹杂着雀鸟啁啾,一下子让秦渡反应了过来。 “罢了。”他收回了脚步,对庭花道:“你去太医院,把张院使,吴院判他们几个喊来,好生瞧瞧微微,看看哪里还需要调理,哪里还需要行针的。是否需要减药,还是要换个方子,都让他们去看了。” “是。” “微微刚醒,尚不能情绪波动太大,你和玉琐不要跟她说,朕曾每晚相伴,免得她……”说到这儿,他忽而又停了下来,转而却是一番冷声斥责:“随便你们怎么说。她要气便气,住在朕的寝殿里,她还想怎么着?难不成她要继续作死不成?!告诉她,她醒来便好,身子撑过去也就罢了。若是撑不过去,死了倒也干净,省得朕还要严刑拷打她一番,再逼问她那一百零八个暗器之事!” 待得庭花退下后,他一个人又回想起曾经的种种,好的,坏的,心动的,酸涩的,翻涌着,不安着。 王顺喜端来一盘玲珑小点,放在龙案上,劝道:“皇上,您从早上忙到这会儿,连午膳都没怎么吃,早该饿了罢?这是御膳房新做的,合着都是您最爱的口味,您尝尝。” 桂花玉兔糕、枣花柳叶羹、海棠并蒂卷、雨茶杏仁酥。 这些,都是许知微最爱的,不知不觉,秦渡竟是吃了这么多年。 难得好胃口。 他拿起一块海棠并蒂卷放入口中,细细地品着,想着并蒂,想着连理,想着十里红妆,想着他亲口给她喂了汤药,想着…… 突然,他怒极且恨极,拂袖将龙案上的剩余玲珑小点连带着盘碟,一并扫落在地! 恨意渐浓,只剩血仇! 12、第12章 太医院来了半数人,乌泱泱地,许知微虽看不见,但这些人对她望闻问切了一番后,就在殿外讨论,那声音嗡嗡不绝,也闹得她有些头疼。 庭花端来汤药,小心地吹着:“小姐,汤药来了。这是张院使亲自熬煎的,换了个方子,对你身体恢复有奇效。” 许知微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你且先告诉我,咱们住进这里,是你们跟那个人承诺了什么?” 庭花一惊,手中的汤匙暂停了下来。 “否则,怎么太医来了这样多?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喊我‘娘娘’?”许知微苦笑道:“是那个伪君子,又私自安排了什么?亦或是,他威胁了你们什么?” “吱呀——”房门开了,玉琐一蹦一跳地摇着一个小药囊,蹦了过来:“小姐,这是吴院判亲自给你做的小药囊,对神清目明特别有疗效,说是寻常就放在你的枕边就好。” 许知微心底其实已然明白了大半,口中还是在苦笑着,道:“儿时就知晓,张院使和吴院判,都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的两个老人儿了,非地位尊贵者,非国之栋梁者,向来是请不来他俩的。” 玉琐愣了愣,看向庭花,却见庭花好似愧疚似的耷拉着脑袋,她便快人快语道:“小姐如今地位尊贵,当然能请来他俩啦!现在整个天下,除了皇上地位是一等一的高,排第二的,就是小姐您啦!” “说!”许知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凛冽了些:“你们到底承诺那个伪君子什么了?!” 庭花放下汤碗,直接在床榻边跪下了,口中却坚定着道:“奴婢向来只听小姐的,一切都以小姐的安危为主,向来不曾对旁人承诺过什么。” 玉琐见状,不明所以地也跪下了:“小姐,你别生气,你被册封为‘贵妃娘娘’的事儿,我们也是进了宫之后才知道的。” 许知微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更是如宣纸一般地惨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奈何连这点儿力气都没有:“贵妃娘娘?哈?我被那伪君子……册……册封为贵妃娘娘?!” 短短的言语,说得她浑身震颤,泪流不止。 庭花和玉琐赶忙站起身来,又是拿靠枕,又是拉被子的,扶住了她。 玉琐终究是年纪小,吓坏了,她一会儿抹抹自己的眼泪,一会儿又擦擦许知微的泪痕:“小姐,咱们先养身子为主,其他旁的什么,也是无可奈何。咱们原本还能依靠个陆帮主,可陆大帮主生死未卜,自身难保,咱们又有何力量跟皇上对抗呢?” “玉琐说得是。”庭花再度端来汤药,着急地道:“小姐,身体要紧。咱们对外就先自称‘贵妃娘娘’,若是小姐往后还想逃,到时候等身子康复了,咱们再想其他的法子。终究……” “啪!” 许知微奋力推开汤药,恨声道:“那个伪君子,他谋权篡位暂且不说,可他是真正害死我哥哥的人啊!我哥哥,是我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他……” “启禀贵妃娘娘,徐太医想请个脉。”殿外候着的一名小太监忽而道。 吓得庭花和玉琐冷汗都下来了,也不知刚才许知微那一句“谋权篡位”让那小太监听去了几分。 “不见!”许知微愤而躺下。 “微臣徐行一叩见贵妃娘娘,望娘娘万福金安。” 许知微一怔,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行一,是她儿时的邻家小哥哥! 她再度挣扎着坐起身来:“是……是万山哥哥吗?” “是,‘万山’正是我的表字。” 就连庭花都认出来了,她赶紧关紧了房门,只见徐行一站起身来,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方才低声对许知微道:“院使大人他们尚在殿外,我是偷溜进来说两句的。知微妹妹,这些年你受苦了。刚才我听几位大人们讨论你的脉象,深知你现在身子羸弱不堪,不能有丝毫情绪波动,更不能被气力所伤。你现在,唯有养。” 许知微顾不得其他,她哀声道:“万山哥哥,我家宅邸是不是早就人去楼空了?这些年逃难,只在尚未完全失明之前,远远地模糊见过一次,好似已有官兵封锁,不得被外人进入了。是不是?” “是。”徐行一认真地点头道:“不过,官兵封锁也是前两年的事儿了,去年年初,听说有一富商买下了你家的宅子。但也不曾翻修,也没有让旁人进出,只是派了那富商的一些个家丁在前后看护。想来,也是这富商要做外宅所用。” “买下了我家宅子……”许知微黯然神伤地喃喃道:“当时以为只是临时去大漠,不久还要归家,不曾想,却落得这番。家里还有很多东西都在,我的衣物,宅子里的珠宝银两什么的,也不曾取用。” “哎,知微妹妹,这些东西也许早被那富商拿走了。但又有何妨?这都是身外之物。待得你身子好些后,还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徐行一劝了两句后,又回身看了看殿外,见人影逐渐稀少,他赶紧道:“我虽不知你跟皇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前段时间也曾耳闻你要嫁与陆临川一事。” 许知微的心,蓦地一紧。 “我这几日得到消息,陆临川尚在死牢中。” 许知微激动到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了:“临川他还没有死!” “但我估计,以皇上的性子来看,陆临川恐怕凶多吉少了。” “此话怎讲?”许知微着急道。 “他来时就已经身负重伤,那死牢向来都是厉鬼当道,能活着出来的人,不死都要落个残疾。”徐行一叹了口气,道:“咱们太医院,每隔十天就会派人进去给他们灌汤药,为的是让他们活不了,也死不掉。我没有机会进去,但也曾听闻,那里关押着的叛军,每过几天就要咬舌自尽寻死一个,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 许知微苦笑道:“皇上的最终目的,便是要他们死。多拖一天,少过一天,不都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徐行一语速加快地道:“只要知微妹妹多活一天,陆临川就有多一天的生存希望。只要知微妹妹和皇上之间能重回当年,没准,陆临川真有被放出来的可能。还望贵妃娘娘多三思,微臣若有陆临川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知微的心,沉甸甸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软绵绵的,沉甸甸的。 徐行一出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张院使和其他院判们再度走了进来,他们重新熬煎了汤药,又叮嘱了一些个话后,便都回去了。 许知微定定地坐在床上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个什么。直到庭花和玉琐两人站在一旁,脚都生了根,发了芽,窗牖外的光线由明转暗,点上了灯烛,她才缓缓地道:“那碗汤药……热一热罢,我喝。” 但是,秦渡始终都没有出现。 许知微在心底庆幸他没有出现,她还不想面对他,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更何况,“贵妃娘娘”这四个字,分明就是他给她禁锢的金丝笼枷锁。 现如今的她,根本逃不掉,也无处可逃。 秦渡一连三天都没有出现。 明明这是皇帝的寝宫,却不见皇帝在何处。 也不知秦渡每晚睡在何处。 许知微摇了摇头,冷笑,皇宫这样大,也许他的嫔妃也很多,随便哪个宫都能让他安睡。 她又何必去想着个闲心事儿? 可她所住的,毕竟是皇帝的寝宫。 皇上没来,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塔苏。 这座紫禁城里的明妃娘娘。 大草原上的明珠,鞑靼公主。 她的排场极大,珠光宝气地往那儿一站,便是一束最夺目的光。 她向来昂首挺立,目不斜视,与生俱来的那份尊严和骄傲,让她的脸上鲜少有笑容。 但这一切,许知微都看不到。 也不想看。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塔苏开门见山地道。 此时,许知微刚喝下一碗汤药,正斜靠在窗牖旁的拔步床上,晒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坐罢。”许知微淡淡地道。 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贵妃身份,也懒得跟眼前的明妃娘娘行礼问寒,相较妃位高低大小。她虽看不见现在的塔苏是何等的珠光宝气和骄傲,但在记忆里,她分明是记得她的。 那时她随太子的大军刚到铁门关,这里是个人烟稀少的西北边陲小镇。由于这里是大雍的地盘,相对安全,刚到这里,她便卸下行装,换上一身小厮衣衫,就到这里四处去逛逛。 可这里终究是个边陲小镇,前后不过巴掌大的地儿,四处可见大雍的兵将,更能看到四处安插的“渡”字军旗。 她便想着,没准在这儿能偶遇秦渡,到时候吓他一跳,看看他反应。 世事无常。 她是偶遇到他了,可最终被吓的,是她自己。 因为,她分明看见秦渡跟一个西域姑娘欢声笑语地穿过大街,进了一家香料铺子。也清清楚楚地看见秦渡在那铺子里,选了好几样香料赠予那姑娘。 她心情闷闷地想着,可能这姑娘是他熟识的友人,又或者是…… 这念头刚刚划过,便看到秦渡背对着她,给这姑娘拂去额上的汗珠,并亲昵地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逗得那姑娘一阵花枝乱颤,并挽着他,好一阵撒娇。 她一直都在说服自己,说服他与那姑娘之间的不可能。 直到…… 直到她听说秦渡要带兵进入鞑靼人军营,与那鞑靼台吉哈丹和谈,她便混入秦渡的大军,一起进入了鞑靼军营领地。在那哈丹营帐外,她看见还是那个西域姑娘,与秦渡快乐相拥。 她亲耳听见秦渡亲口说,要娶那姑娘为妻。 她亲眼看见哈丹拿着舆图,指着那上面大雍的版图,在与秦渡谋划着如何助他登帝位,又是谋划着如何分割本属于大雍的国土。 她亲耳听见秦渡说,要让鞑靼出兵分派一部分军马围剿大雍太子秦渊的大军,好让大雍太子四面楚歌,彻底大败。 她亲眼看见秦渡笑着对那姑娘说,只要我登了帝位,你便是我的妻,我的皇后。 她亲耳听见秦渡说,他从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子。他对她说,你是我唯一倾心所爱。 她听见那么多秦渡准备通敌叛国的计划,她再不能等,赶紧回去想要通知太子殿下和她哥哥。 可她返身准备回去时,不小心踩踏了一块砖石,被营帐里的秦渡他们发现了。 她快速向着反方向逃跑,可不熟悉地形的她,根本不知道,前方便是一处山崖。 她一边夺命而逃,一边回头相望,却亲眼所见,是秦渡! 他弯弓搭箭,将一柄长长的箭矢在那夜色之下,孤鹰盘旋之际,向着自己,射了过来! 在她中箭倒向山崖的瞬间,她分明听见不远处的秦渡,冲着那姑娘喊道—— “塔苏,那里是山崖,危险。” 她坠下山崖时,夜风呼啸,秦渡站在崖边,只是朝着崖底望了一瞬,便转身离开了。 猎猎风沙刮来他断断续续的绝情声音—— “……死了便死了……不用再追。” 13、第13章 这句话就像是催命符,无数个日日夜夜萦绕在许知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恨意入骨,她原想着,今生今世,她与秦渡再不相见,也许有朝一日,这番恨,尚可释怀。 可现如今…… 许知微闭眸苦笑。 自个儿不仅入了那伪君子的后宫,冠上了“贵妃娘娘”的枷锁,如今,还与那鞑靼公主面对面地坐着。 也许还要闲聊,没准儿还要说笑。 呵呵,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知微在心头兀自想着,根本不愿搭理塔苏半个字。 倒是塔苏,她毫不客气地在这儿环顾了四周,屏退了一众侍婢,独留她二人之后,方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后宫里,多少妃嫔每天费着心思,玩儿着花招,做着美梦,巴不得地想要住进皇上的寝宫,却没有一个人能如愿。倒是你,一个瞎子,刚进宫,就爬了皇上的床,入了他的殿,真是手段高明!” “我倒是宁愿与你换换,”许知微淡淡地道,“你成了我这般生死未卜的瞎子,我成为你那般草原上的明珠。你天天住在皇上的寝宫,我便可以寻个由头,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你是在劝我离开这里?!”塔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又道。 “你的心中有什么,便听着是什么了。” 塔苏忽而走近了许知微,高高在上地用下巴睥睨着这个瞎了眼的弱女子,她骄傲地道:“我的心中有什么?告诉你!我的心中有万马奔腾,锦绣山河!我虽是女儿身,可我的身后有鞑靼部族近百万雄师为靠山。不管皇上今后是想要继续拓展疆土,还是兴业安邦,我,塔苏,只有我,才是皇上身边最有利的臂膀!” 对着塔苏那不可一世的气焰,许知微只是报以微微一笑,淡漠地依旧是那一缕无所畏惧的白烟。 “你有什么?你所拥有的,不过是皇上对你暂时的新鲜感,只不过是怜悯你,可怜你,仅此而已!我从小到大被父王精心培养,外能战场杀敌,内能相夫教子,我一直都是地位尊贵,今后也必定是全天下最尊贵之人!” 许知微依旧闭目养神,不管塔苏还在继续说了些什么,她都不作回应。 但是塔苏所言的一句话,倒是深深地嵌入她的脑海里—— “你有什么?” 直到塔苏趾高气昂地扬长而去,许知微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啊,我有什么? 现如今的我,还剩下些什么? * 塔苏将憋闷了一个多月的气,在许知微那儿撒了一通后,神清气爽地回她自个儿的长乐宫去了。 她不去找秦渡,自然,她就算是想找,也找不到。 这一个多月,她几次三番地想要去御书房见他,都被各种理由给搪塞了回去。转头就听说秦渡偶尔会去这个妃,那个嫔的宫里用晚膳。 用晚膳倒没什么,她根本不在意。 秦渡这人似是古怪,从不临幸任何妃嫔,最多的,便是去各个妃嫔的宫里头用晚膳,顺带着闲聊几句。每次聊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问一些个妃嫔家中长辈,所住大宅,吃穿用度,云云。 秦渡已经一个多月没到她的长乐宫里用晚膳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听说,他从宫外接了个瞎了眼的女子回来,直接就将那小瞎子安顿在他自个儿的寝宫,隔天就昭告天下,册封为贵妃,引得紫禁城内外一片哗然,气得她夜不能寐。 她不甘心。 按原计划,她应该从明妃之位,下一步就要晋升为贵妃,由此才有可能稳坐皇后宝座。 自秦渡登基后,尚未举行封后大典,皇后之位始终空着。她父皇的密信都来了好几封了,次次催促将皇后之位拿下,可她根本无从下手。 好不容易寻了个绝妙的时机,跟她哥哥哈丹密谋了个“调虎离山,釜底抽薪”的大计划,打算直接夺了秦渡的皇帝位,可她那个不靠谱的哥哥也不知在做什么,秦渡都回来一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看来,还要重新密谋。 塔苏一边深思,一边回了自己的长乐宫,谁曾想,刚一跨进宫门,她的贴身侍婢就一个劲儿地冲她使眼色。 秦渡来了。 塔苏赶紧加快了脚步,她的笑容在脸上尚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消失了。 心底一阵讥讽而过。 哼,那小瞎子大概是天山上的雪妖投胎来的,绣花枕头,草包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跟皇上撒娇,□□! 自己不过是去见了她一趟,警告了她一番,她怎地就这样快的速度,转头就跟皇上告密去了? …… 塔苏一步跨进正殿内,便用鞑靼人之仪,对着端坐在茶案前的秦渡施了一礼。 “朕听说,你去找微微了。”秦渡吹去茶沫儿,饮了一口苦茶,润了润喉,方才开门见山地道。 塔苏心底轻蔑地一笑,嘴边却是持着端庄的明眸笑意:“妹妹进宫一个多月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的都要去看看她的。怎么?皇上怕我吃了她不成?” 秦渡也笑了,笑得爽朗极了:“朕就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跟你哥哥一个样儿,你们兄妹俩都是草原上最烈性的马儿。” 塔苏眨了眨眼,难不成,今天秦渡要到她这里来用晚膳,话家常……聊她哥哥? 也行! 于是,塔苏吩咐侍婢:“快去准备些酒菜,今晚我要跟皇上痛饮一番。” “哎,今夜朕还有一堆折子要批,痛饮就不必了。朕在你这儿说一会儿话,再送你个小礼物就走。” 塔苏的心里沉了又沉,但转念一想,有小礼物,这是其他妃嫔们所不能有的。 “还不快跪下谢恩?”秦渡微笑着站起身,走到塔苏身前。 塔苏欢欢喜喜地下跪,这才真心实意地行了个大雍的谢恩礼。 “谢皇……啊!!!” 突如其来的一脚,正中塔苏头上的金钗。 秦渡自小就跟皇家武师父习武,腿脚的力度自然比寻常男子大上好几成,他这么一脚,根本没有怜香惜玉,而是把塔苏当做寻常男子一般,狠狠地踹了下去。 纵然塔苏再怎么会骑术,善弓箭,可她低头谢恩之时,对秦渡根本没有半分防备,甚至是,她被踹倒在地时,嘴角上的笑意都没有收拢了去,直接惊在了脸上,不明所以。 可她终究不是大雍女子,从未读过《女诫》、《内训》之类的书籍,面对皇上的突然发难,她更不懂得该求饶,或哭泣。 她只是被踹得懵了须臾,转瞬间便翻身而起,从小到大在身上灌输的“矜贵”和“尊严”二字,就连在此时此刻,都没有摈弃半分。 可她终究是鞑靼人,他们鞑靼的计划尚未实施,这个时候,她就算是再气,再不甘,也不敢逞强半分,气急了的拳头紧紧地捏着,口中却只能尽量舒缓了语气,道:“皇上所怒是为何事?只因我去探望了微微妹妹吗?” “微微妹妹?!”秦渡突然发狠一般地骂道:“微微的名字,是你能喊的?!你还称她为‘妹妹’?!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塔苏大震。 “朕警告你,以后微微所在的地方,你若是出现了,朕一概以你陷害为名,对你施以刑法。轻则杖毙,重则千刀万剐!” “秦渡!”塔苏愤怒道:“当初你为了让我们鞑靼给你出兵,为了让我们帮你夺得帝位,你对我承诺过什么?!你对我们鞑靼承诺过什么?!现在倒好,你皇帝之位才做了几天?就这般落井下石,过河拆桥,被一个小瞎子迷得神魂颠倒?!” “朕是承诺过你,”秦渡一脸邪笑地站在她面前,咬牙切齿地道,“可朕没有想到,你们鞑靼人都是一帮两面三刀的杂种!表面上对朕嘘寒问暖,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事儿,你们倒是做了不少哇!” “什……什么意思?”虽是这般说的,可塔苏脸上的那股子骄傲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她想起了什么。 “你难道不好奇,朕想送你什么礼物吗?”秦渡忽而冷声道:“端过来!” 秦渡身边的第一虎臣贺云开,直接端了个大盘子走了进来。 那大盘子上似是盛了个什么圆圆的球状物什,用一块灰败的粗布盖着。 塔苏虽不知那粗布下盖着的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大事不妙。 哥哥呢? 之前商议好的十万鞑靼雄兵在金陵城外做守护呢? 之前说好的,哥哥会带着秦渡的尸首冲入紫禁城,待得那时,哥哥是开国大将,她为第一女帝的呢? …… “这东西,是朕在临安城郊的运河边上寻来的,着实是你们鞑靼人镇宅安家的好物。”秦渡冷笑着道:“塔苏,你快接着呀!” 纵然塔苏再怎么不情不愿,可她的尊严和骄傲告诉自己,也决不能在气势上丢了半分。 于是,她隐忍着心底的恨,走上前,颤抖着双手,揭开了那块灰败的粗布。 “啊!!!”塔苏吓得轰然跌倒在地,惊恐骇然。 那破布下,是她哥哥哈丹死不瞑目的头颅。 14、第14章 玉琐大呼小叫地跑进内殿,可她的脸上,却是止不住地兴奋! “太解气了!太解气了!!那个明妃娘娘回去后,直接被皇上狠狠地羞辱了一顿!” 许知微紧了紧身上的被褥,对此,她漠不关心。 将近三月的小早春,褪去了午后的暖阳,临近霞光,那一股子透着冬末的寒,又悄然而至。许知微的心头所想,不过是陆临川和其他弟兄们在死牢里冷不冷,饿不饿,身上是不是旧伤叠新痕,太医院的汤药吊着他们的那口气,会不会早已磨平了他们心底的不甘。 以及……他们是否还活着。 因而面对兴奋的玉琐,她没有给出一点点的回应。 庭花是个识趣的,她瞪了一眼玉琐,嗔道:“让你去一趟御花房挑选一些个盆栽来,你倒好,竟然跑去长乐宫了?!” “顺路嘛!”玉琐兴奋地将长乐宫里刚才发生的事儿,绘声绘色,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末了,还特解气地道:“哼,刚才那明妃娘娘让我们都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幸亏我扒了门缝儿听了个真切,否则,咱们以后在宫里头,还不知道她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怎么不知善恶?”庭花反驳她:“她既然对咱们小姐能说出那些个话,寻常里应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玉琐神气极了,摇头晃脑地像个老夫子似的:“非也,非也!我刚才都打听了,别看那个明妃娘娘是鞑靼人,她平日里对宫里其他人,都是以礼相待,端庄雍容,口碑极好!身上全然没有半分草原上的野性儿。” 许知微回想起记忆中的塔苏,那时,她在铁门关和秦渡并肩而行,是何等的阳光明媚。这些年月,她在这紫禁城里积攒的好口碑,也很难得。今儿她对自己所言的这般,竟暴露了她的本心,想来,也是对这天下已经急不可耐了。 许知微忽而又想起,曾经的自己,捧着一颗真心去面对秦渡,可他为了皇位,转头就利用了自己和哥哥,直接将哥哥的大军全数困死在西北大漠。正如这塔苏一般,捧着一颗真心,巴望着以后可以登上皇后之位,妄想着可以将鞑靼人的世界融入到整个大雍,从而取代天下,谁曾想,秦渡利用了她,转身就把她哥哥哈丹给杀了。 本是漠不关心的许知微,忽而笑出了声儿:“我和塔苏,真正是同命相连的两个人呢!今儿是我瞎了,明儿她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呢?” “你和塔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要作死,朕会亲自送她去死。你若是作死,就算是那阎罗王来了,也得先看看朕,愿不愿意放人。”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顿时一惊。 庭花和玉琐赶紧下跪:“皇上万福金安。” 本就看不见的许知微,面无表情地将眼睛闭上了。 “这几日身子如何?”秦渡冷冷地盯着她问,正如他冷冷的语气一般。 许知微不吭声,庭花赶忙一步向前,躬身着道:“这几日坐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说话也有了力气。就连今天的芙蓉雪莲粥,都喝下了两碗。” “出去!”秦渡依旧冷冷地盯着许知微,厉声道。 可庭花和玉琐出去之后,将殿门紧闭,好似将所有空气全数带出去了似的,让整个殿内只剩下了窒息。 秦渡负手而立,站在拔步床边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了。 “我听说,塔苏到你这儿来了。” 许知微不愿回答,奈何如今的自己软弱无能,她就连想反抗的筹码都没有,还能倔强个什么? 她就这么在心底嘲弄了自己一番,方才回了个“嗯”字。 “她是个鞑靼人,自有她最终的下场。”顿了顿,见许知微没有丝毫反应,秦渡又道:“刚才,我已经把她哥哥哈丹的头颅,给她瞧过了。” 许知微联想起自己,终于苦笑着哑声道:“那我呢?” 秦渡一怔:“什么?” 许知微缓缓地睁开了眼帘,看着一团黑雾中,有着越发扩大的白,她痛苦地说:“那我呢?我哥哥的尸首,你又当何时给我瞧瞧呢?” “许项大军兵败于铁门关外,他们大多数人的尸首都埋在大漠之下,你若是真想要,我派人给你刨来。只不过,三年过去了,可能那大漠之下,已是一片骸骨,分不清孰人是敌,孰人是友了。” 许知微笑了。 她笑中噙着泪,道:“好一个孰人是敌,孰人是友。那么,敢问皇上,我哥哥许项对你而言,到底是敌,还是友呢?” 许知微等了很久,却等来了沉默。 可这沉默,对她而言,其实也是答案。 她又笑了:“既然你分不清对我哥哥的立场,那你如今,把我困在这紫禁城里做什么?是愧疚?是恕罪?是弥补?还是……” “你口口声声都是对我的质问!”秦渡忽而站起身来,疾步冲到她面前,恨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许项,他对我的态度,到底是敌,还是友呢?!” “我哥哥上对朝廷赤胆忠心,下对亲友重情重义。他与你纵无血脉,可早就当你是自家兄弟。你竟然能问出这样一句?!”许知微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是,他是对朝廷赤胆忠心。可他忠心的,是秦渊!”似乎是戳中了秦渡心底的火星子,他气急败坏地大声道:“他跟陆临川两个人,是秦渊的左右护法,保护的是那个奸诈小人的身危安全。许项想要为友的,是秦渊,不是我!” “秦渊是太子殿下,我哥哥和临川二人是太子的左右护法,这明明是先帝安排的……” “呵,临川。”秦渡咬牙切齿地道:“你喊他喊的,还真是顺口啊!” 许知微再度闭上眼睛,不想跟这个疯子再多说一个字。 可转瞬间,她下巴忽而传来被秦渡大手钳住的,灼烧般地痛。 “你用你这张薄情的嘴,真是醒着也喊临川,昏迷着也喊临川。喊得还真是亲热啊!” 许知微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刺激到秦渡半分,否则,会危及到陆临川。 可是,到底该怎么缓和,她不知。 正是因为不知,她选择了沉默。 正是因为她沉默,秦渡更恨! “你明明以前不喜欢他的,你明明以前跟我说,你只当他是自家人,觉得他很可怜,只是想要帮帮他的。”秦渡咬牙切齿地道:“你明明以前喜欢的是……” “以前,”许知微苦笑着道,“是我瞎了眼。” 此言一出,她只觉得,下巴上传来的力度虽是松缓了几分,可竟颤抖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报应罢,上天见我识人不清,干脆让我从此失明。”许知微看着那团墨黑中,似是有着一团遮挡白絮的光影,说:“这样却倒是最好。反正想见的人,我是再也见不到。我不想见的人,就算是站在自己面前,也可以不用看得到。” 下巴忽地一松,他放开了。 却是过了许久,方才听见秦渡道了一声:“今天午时,那群叛党于秦淮河岸,已被斩首示众。” 许知微大震,瞪向前方那团光影,抖得像是风雪中的枯叶,她的眼泪充盈在整个眼眶中,虽是沉重,却在憋忍中,终究没让它们滑落面颊,她情绪已然崩溃,几乎不能发声地用气音道:“……你说什么?!” “我说……”秦渡一字一句地对她道:“你的旧情郎,那个破戏子,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许知微没有回答,没有表情,没有动作。 她就像是一个入了定的老尼,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她看不见的那团墨黑,那团白絮,那片光影,她没有任何态度。 秦渡恨恨地看着她几近崩溃,却在勉力支撑的模样,捏紧了拳头,转身就走。 却在那殿门打开的瞬间,许知微忽而道:“皇上。” 秦渡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回身。 “皇上今天杀他们的那把刀……还热乎着罢?”许知微忽而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秦渡没有回应。 或许,许知微也不需要他回应,只要他能听见就可以。 “既然还热乎着,还请皇上,也一并赐我一死罢!” 殿外原来早已下起了春雨。 临近三月的深夜春雨有着彻骨的寒,随着冬夜尾声的凛风掠过,那春雨扑面而来,倒是也有着针刺一般的痛。 正如某人的心。 直到秦渡回到御书房,用热茶暖了暖喉,并开始批折子时,方才将全数的恨意一并袭来。 他仿若捏死一只雏鸟儿似的,劈手折断了手中的狼毫。 “贺云开!”他突然厉声冲着房外喊道。 贺云开疾步走进,尚未行礼,却听见秦渡愤然道:“岭南之地不够疾苦,趁陆临川的船只尚未离开,赶紧改道去缅甸!” “那恐怕不能走河道,得先过了岭南,改走海道,才能……” “不管改什么道,让他上了海船,去缅甸,去暹罗,甚至是去海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末了,恨意未消的他又补充了一句:“那戏子最终的去向,是死是活,是踏上了陆地,还是沉入了海底,永远也不要告诉朕。” 15、第15章 许是现实太过沉重,接下来的这些日子,许知微一直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的时刻,除了喝药和用膳,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出神地发着呆。有时她正出着神,没一会儿却又昏沉沉地睡去。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都没什么效果。 秦渡似乎更忙了,竟是一次都没有踏足过这里。倒是庭花和玉琐,每日晨昏,定要轮番着去御书房,将许知微的病况毫无疏漏地回禀。 可秦渡,却从不做表态,也不做回应。 侍婢来了,他一边批折子一边听着。 侍婢走了,他继续批着折子。 有时,庭花刻意等着秦渡的回应,换来的,不过是一两句的冷嘲热讽,更扎心。 直到三月三,上巳节。 那日,许知微精神见好,用了汤药和几块荷香甜糕后,她忽而觉得头痛冷汗,腹胀难耐,想要传太医。 “可是,小姐啊!”玉琐急得直掉金豆子:“今儿是上巳节,皇上在和清殿设宴,太医院里医术过硬的老太医们都去了,刚才我去拿药包,那里头就只有两个看起来年轻不中用的太医在忙一些个琐碎杂事儿。” “这么的,”许知微痛得眉心紧缩,“你去看看,若是万山哥哥在,请他来瞧一下也可以。” 庭花担忧着道:“可是,徐太医的行医经验不怎么丰富,若是……” “无妨。请他来,也不必遮遮掩掩,你们跟皇上交代,也可以直说实情。” 此言一出,庭花和玉琐顿时大震。 “去罢。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眼下,许知微的身子要紧,她二人也是怠慢不得,紧赶慢赶地跑去请来了徐行一。 徐行一原以为是许知微身子里的旧疾发作,又或者,是突发其他恶疾,可真搭上她的脉,却只觉得手背一按,眼前,那一双失神的黯淡眉眼却是眨了眨,继而摇了摇头,他方才明白了。 于是,徐行一冲着殿内一众的大小侍婢,斥声三连问—— “这都三月三了,天气渐暖,早就不冷了。为何这寝殿还不开窗通风?!” “贵妃娘娘的额头滚烫,手脚冰冷,冷汗直冒,为何不冷热锦帕各一个,轮番备着?!” “这都什么季节了?!娘娘夜里盖的,白天披着的,竟还是这些个厚实被褥,为何不做更换?!我知道你们清洗更换过,还不想办法找出一些个稍微薄一点儿的,去做个应对?要先去阳光下晾晒!” 整个殿内不论大小侍婢,全都忙开了,床榻边,也就徒留徐行一在这里。 许知微感激道:“万山哥哥,谢谢你。我想问问你,临川和其他弟兄们的尸首,现在都埋在哪里?” 徐行一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段时日我没来这里,正是因为那日回去后,就得知陆临川他们已被斩首示众,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将这一消息告诉你。就只能等着夜深人静,跟我自家小厮一起,去乱葬岗专寻那些个新鲜的无首尸,悄悄埋了。” 许知微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原是斜靠着软褥子,听到这里,就要翻身下地,好一番跪谢。 徐行一赶紧扶住了她,叹道:“好妹子,你这脉象我也是瞧了,虽是大好,还需静养。这些个下跪磕头之事,绝不要再做,也不必做。我虽与那些人并不相识,但也曾与陆临川有过几面之缘,自是能帮到一些,便帮了。” 许知微落泪道:“这些人于我有恩,当年我在那西北大漠,濒临死亡,是临川和其他弟兄们一起,前后护着我,逃出了大漠。若是没有他们,我的白骨早就被西北的烈日和风沙侵蚀了个干干净净的了。” “可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又为何选择嫁给陆临川呢?”徐行一艰难地道:“我也是听其他太医们所说,正因如此,皇上命人在陆临川身上所用刑法之残酷,可谓是……哎,罢了。” “我这样的瞎子,还有挑选拒绝的余地吗?只是想着,谁对我的恩情最重,我便嫁给谁了。”顿了顿,许知微也叹息着道:“只不过,皇上毁了我大婚,尚未拜堂,就出事儿了。” “不过,知微妹妹……”徐行一迟疑着道:“我倒是觉得有一事,很是蹊跷。” “什么事?” “我记得,令尊把陆临川带回来的那天,我们几个在你府中行酒令。” “不错。”许知微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原是我和哥哥去看戏的时候发现的他,奈何想要把他赎身却极其难,最终是爹爹出面,才将他带了回来。” “我记得,陆临川原是在戏班子里唱……女旦的?”徐行一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他原是苦出身,为了养家,被卖入了这一行,他的班师父发现他是个好苗子,嗓子极好。可温婉流转,可豪迈沧桑,正巧,戏班子里总是缺女旦,便让他唱了。但他唱的,都是类似花木兰,樊梨花这样的,细腻柔美中,也不失男儿本色。可他终究不喜欢唱戏,戏台子上练的那些个招式只能看,不能用,再加上被班师父压榨欺负……我和哥哥看他可怜,便央求了爹爹,将他赎回来的。”说到这儿,许知微方才想起:“万山哥哥,怎么了?” “我记得,他因唱女旦,那身形和他的一双手就算是后来跟着令尊真正习武,也未曾粗犷过,和寻常练家子的壮硕是不一样的。若是说来,倒是有点儿像是书生气度。”徐行一双眉紧锁:“因他和你有缘,所以前段时间我去乱葬岗寻尸的时候,特意留心了一下,想着,要单独给他立个坟,若是有朝一日,也好让你有个可祭拜的去处。” 许知微的心,顿时揪住了,她缓身而起,却是想要再度谢拜:“万山哥哥,太感谢你了!临川于我三年前有恩,我理应为他立坟安葬,可我这个样子,却连寻他尸首的能力都没有。多亏了万山哥哥,你的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知微妹妹。你我曾是邻里一场,无需这般。”迟疑了一瞬,徐行一道:“我觉得蹊跷的是,那乱葬岗里,我并没有找到一个身形仿若书生的无头尸。” “什么?!”许知微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绷紧。 “后来我仔仔细细问过同僚,确定陆临川在行刑前,并未身亡。可我又没有寻着他的尸首……” 许知微胡乱向前一探,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像是湍急猛流中,抓住了一块浮木:“万山哥哥的意思是,临川……还没死?!”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若是皇上对他恨极,斩首之后,将他的尸首丢在了其他去处,也有可能。可我前前后后打听了一番,并没有听说这个。” 许知微顿时精神大振,徐行一看着她,认真地道:“我再细细打听一下,若是有消息了,再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得好生照顾自己,切莫再有不喝汤药的事儿了。” 许知微点头如捣蒜,她开心地道:“原先我也不打算问了,这么看来,我倒是也有一件蹊跷的事儿,想问问万山哥哥。” “你我邻里兄妹,无需客气。” 许知微压低了声儿,偷偷地道:“我原先伤势最重时,眼前是一片漆黑,后来有了零星一点儿白雾。这段时日,白雾越发明显,偶尔还能在那白雾之下,看见一些个晃动的光影。” 徐行一大震:“此话当真!?” “当真!而且,我没有跟任何太医说起过。” 徐行一环顾了四周,快速又低声地道:“想来,是你入宫的这些时日,各种活血化瘀的汤药调着,殊不知,是哪一种方子正好对症下药,治了你眼疾。这么的,容我回去再翻翻医书,侧面再问问院使、院判大人他们。” 说罢,徐行一又交代了几番,见侍婢们都忙好他斥责的事儿,便赶紧匆匆离去了。 许知微也陷入深深的惊喜和期待中,想着陆临川若是逃走了,只要他还活着,那她的人生,便还有希望,因而她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扬了几分。 她一开心,连带着走进殿内的庭花和玉琐,也激动不已。 三人有说有笑了一番,就连向来严肃谨慎的庭花,此时眼角也泛着泪光,她开心地道:“我去给小姐热一热芙蓉糕,方才王公公送来,说是皇上赏赐的,我瞧着,正是小姐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一种。” “哦,那你顺带着跟皇上说,我小时候爱喝的桂花清露也为我寻一些来,难得好胃口,我想多吃点儿,养一养身子。”许知微顺口缓缓地道。 此言一出,吓得庭花心头一震,连带着玉琐都头皮发麻,恐慌不已。 “我……我只是去小厨房热一热芙蓉糕,我……我不去皇上那儿。”庭花磕磕巴巴地解释着道。 就连玉琐也笨口笨舌地帮腔道:“小姐……是……是王公公送来的,不是我们去皇上那儿讨要的。”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许知微忽而厉声道。 16、第16章 庭花和玉琐吓得应声而跪,纵然庭花寻常冷静沉稳,这会子也慌乱了起来。玉琐更是吓得抖如糠筛,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对着许知微“咚咚咚”地磕着头,哭着求原谅。 “你俩且告诉我,”许知微叹了口气,略有些失望地说,“你们,是什么时候站在皇上那边儿的?” “我们没有站在皇上那边儿!”她俩这会子倒是异口同声地哭丧着道。 “我没有要责罚你俩的意思,犯不着这般。”许知微的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风一阵骤紧,有些抽痛:“罢了,一个一个地说,庭花你先来。” 由于许知微没有具体针对到哪件事上,庭花便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道:“小姐身子一直不好,本就是晕倒进宫的,皇上便要我日日去跟他回禀你身子的事儿,仅此而已。不知小姐为何会疑心……哦,对了!王顺喜公公曾问了奴婢几句,有关于小姐这三年来的过往,他只道‘可惜’、‘可怜’这类的叹词儿。奴婢也不曾多说什么,只道小姐这三年来始终是病着……啊,对了,前两天,皇上给各个宫的娘娘们发放上巳节的小赏赐,独独没有小姐的,那一日我去回禀皇上小姐的身子时,刻意道了一句小姐的赏赐没有收到,是不是错漏了什么……” “哎!”许知微叹了口气,“我自始至终不认为自己是这紫禁城内的人,也从不承认那‘贵妃’头衔,你倒好,非要把‘贵妃’的脏水往我身上揽。” “小姐怎么觉得这是脏水呢?”庭花见她并没有指责自己什么,声音便又有了几分底气:“这宫里头的人,本就喜欢看人下菜碟儿,若是没个头衔,靠山什么的,指不定会被那些个下人们使绊子,泼脏水。更何况,小姐又是住在皇上的寝宫里,争议本就大。这‘贵妃’头衔,是小姐您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庭花,其实,你是倾向于让我留在皇上身边的罢?” 庭花心底挣扎了一番,方才道了个实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如今,能给小姐您最大依靠的,唯有皇上了。这些年,小姐在陆临川的身边东奔西跑,东躲西藏的,就算是后来咱们在太湖岛上安家,每一天,也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小姐您住进皇上的寝宫,是在距离皇上最近的地方,这个人世间,是不会再有什么人,能伤害得了您的。” 许知微苦笑道:“恐怕,这人世间,伤我最深的,便是他罢。” “可皇上他至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至少在他的身边,小姐您的身子也许可以恢复得更快一些,又或者……” “所以,”许知微终于点明心头所疑,“那日在酒楼,是你跟皇上告的密罢?” 庭花大震,她想狡辩什么,可终究将全部的借口咽了下去。她深深地对着许知微磕了个头:“小姐聪慧过人,是奴婢。” “庭花,你!”玉琐震惊不已:“那天我是亲眼看到你跳下去的,你难道说,跳下去之后就跑去找皇上告密了?” “是奴婢时运不济,跳下去的时候,正巧砸中了一人儿。”庭花的额头抵着生冷的地砖,肩头起伏,抽噎不止:“谁曾想,正是皇上。他当时错把奴婢认成了小姐您,正要发火,却看清了我。我吓得六神无主,就……就……” “庭花!”玉琐气得在她的后脊拍了一把:“你跟小姐相貌相差这样大,他怎么可能把你错认成小姐啊?!” “那日,本就是深夜,酒楼外的灯烛恍惚不清,但皇上只是错认了瞬间,定睛看清是我后,就没有再错认了呀!” “那你为何,要在跳下去之前,又换上了我的嫁衣?”许知微寒声道。 庭花微怔,缓缓抬起头来,惊恐万状地看向端坐在她面前的许知微。许知微依然是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可庭花却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总觉得,许知微的眼睛也许已经能看得见了。 庭花只能如实着道:“……我原是想着,穿着小姐的嫁衣逃跑,没准可以引开其他追兵。小姐当时虽不让我这么做,可我另外寻了个窗棱上的木棍,想要装作小姐的模样,拿着木棍朝反方向逃跑,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我不是你了。” 许知微在心底是彻彻底底的难过了,庭花虽然说的属实,可她背后的动机,却夹杂着意味不明。 试问,若她真的不想让追兵发现,为何又要在酒楼正门的方向跳下去呢? 看破不说破。 许知微只是淡淡着道:“那晚的具体情形,我本是不知。是皇上找到我后,直接告诉我的。” 庭花再次怔愣住了。 “若有朝一日,我能出得了紫禁城,你就留在宫里罢。”许知微寒了心道。 庭花这会儿是真正着急了,她赶忙膝行到许知微的腿脚边,一把抱住,哀声道:“小姐,小姐啊!奴婢从小到大都跟着您,一直都知道您跟皇上的情意不假,奴婢是真正知道你俩那些年的一切过往,奴婢为您开心,为您担忧,更是在这三年里,为您伤心。好不容易能有个撮合您和皇上的机会,奴婢自然不想错过啊!” 许知微苦笑着道:“我与他之间,何来的情意?呵呵,不过是年少无知时,有过的懵懂罢了。这懵懂只像那晨间的薄雾,现实的阳光一出,便烟消云散了。何谓情缘?恐怕,是永生永世的宿仇罢了。我现在特别感恩上苍,让我瞎了,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再见着他了。” “哐!” 房门被脚跺开了! 许知微心头一惊,不待来者开口,她便心头一沉,闭上了眼睫,明白了一切。 “许知微,你好没良心!”秦渡恨声道:“朕这段时日,费劲了心思,为你寻来这根玉杖,想着作为你上巳节的赏赐。朕甚至在想,朕亲自送到你手里,你就算对朕再有怨气,也总该念着朕的半点儿好罢!可你在说什么?!年少无知?永生永世的宿仇?感恩让你瞎了?!” 许知微冷笑一声,缓缓地道:“哦,没想到,三年不见,皇上还养出了个爱扒拉墙角的偷摸嗜好。” 秦渡手中握着那根长长的,碧玉色的,拇指粗细的玉杖,他恨得找不到个可以发泄的人儿,眼锋一扫,却是看到两个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婢,便抬起一脚,跺向其中一人儿,吼道:“滚!” 庭花和玉琐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渡冲到许知微的面前,痛声道:“许知微,你对我的怨恨真是大啊!我招你惹你了?!你把我跟许项之间的恩怨放大了去,连带着也对我有仇了,是不是?!还是说,那个破戏子在你面前编排我什么了?!” “皇上若是真行得端,做得正,又何故担心他人编排你?”许知微冷笑着道:“再说了,大是大非面前,我不站在自家亲哥哥的身后,难不成,我还要吃里扒外地向着你吗?” “哐当——” 秦渡将玉杖丢到一旁,一个猛子单手捏住许知微的纤细手腕,恨得颤抖极了:“你真是好狠的心!!!” “不及皇上半分。” “你不管不问许项曾对我做过的恶,只想着他是你哥哥,便是对的,是不是?!” “随便你怎么说,至少,你现在登上帝位,我哥哥黄沙白骨。”许知微因为看不见,所以,她毫不畏惧:“明眼人都知道,是你,联合鞑靼几十万大军,为了你自己觊觎皇位的私心,陷我哥哥和秦渊的大军于不顾。是你,为了扳倒秦渊的太子之位,将‘不守国门’、‘谋权篡位’、‘玩忽职守’等肮脏的罪名全数泼在太子殿下和我哥哥的身上!是你……” 秦渡恨得将她一推,推倒在松软的床榻上。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失望至极地看着她,痛苦着道:“我一直以为,就算全天下的人不理解我,至少,你是懂我的。可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呵呵。” “若是当年,我不用这番狠招,你觉得,现在成为黄沙白骨的,是我,还是秦渊?” 许知微被他推得一阵头晕目眩,口中,却还死死咬着狠话不松口:“皇上生气了,是不是?是不是这个人世间,已经不会有任何旁人,再拿这份真实来说你了,是不是?!这么的,还请皇上,赐民女一死罢!” 许知微已经做好了秦渡可能会打死她,掐死她,亦或是,会折磨死她的所有准备。可她等了许久,却等来了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从床榻,到房门,其实并不远,前后也就十来步。但许知微却等了着实久。 久到,她甚至怀疑刚才的房门是不是没有关上。 好似过了年年月月那般长,方才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秦渡的声音听起来极远,且沧桑—— “把贵妃许知微,打入冷宫。” 17、第17章 许知微儿时曾误打误撞,去过一次冷宫。 那会子,她大约五六岁,随她爹娘进宫赴宴,那是她第一次走进这座紫禁城。 宴会冗长且乏味,她哥哥许项那会子也不过八九岁,说是要带她逛御花园摘玉果子吃。可真把她带到御花园了,他却被太子喊走处理一些麻烦事儿去了。 她一个人在御花园里东走西逛,没一会儿便迷了路。慌乱中,她凭着记忆想要往回走,却是越走越偏,竟来到一处冷僻偏远的宫殿。 彼时,宫门大开,里头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求饶和哭喊,她吓得扒在门边儿朝里望,却见几个太监穿着的人,正拿着一把长鞭,对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疯狂地抽着,骂着。 女子的身上早已血迹斑斑,渗透衣衫。 而在这团混乱的一旁,是踩碎了的碗碟,踩烂了的食物。 她吓得震在了原地,想要大哭,想要喊人,奈何恐惧早已侵袭了她的全身,让她发不出半个字音。所幸许项及时赶来,把她带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可她回到府中,却是吓得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事后,待得她回过了神儿,她爹娘才告诉她,那里是冷宫,里头关着的女子是容妃,因触怒了皇上,便将她囚禁于此。 因何触怒,又是何时囚禁,何时放出,这些,她都不得而知。 但她唯一能得知的,便是,这个容妃,是七皇子秦渡的母妃。 …… 回忆如鬼魅,猝不及防地蹿入许知微的脑海,映在她的眼前。 她一路摸索着宫墙边儿,向着冷宫的方向走去,一边儿在心头苦笑着,自己和秦渡的母妃一样,都是得罪了皇上。 只不过,如今的皇上,是他自己罢了。 由于秦渡怒极,不准许知微携带任何私有物进入冷宫,包括侍婢庭花和玉琐。因此,这一路,唯有一名小太监冷言冷语地给她引路,哪怕她磕了碰了摔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搭把手。 这一路,她扪心自问,刚才对秦渡所言的那番触怒龙颜的话,她是否后悔。答案自然是,不曾。 也许,当年西北大漠的真相已经被漫天黄沙所掩埋。 也许,她许知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凭借个人力量,并不能改变个什么。 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只要她不得不继续面对这个伪君子,她都要把这件事给说出来。 不为别的,只为让他难过,让他痛苦,用这把软刀子,钝刀子,在他的心口上磨! 要么,他干脆利落地杀死她。 要么,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折磨。 “许知微,你的住所到了。真是恭喜你,这么大的一处地儿,就你一个人住,真真是舒坦极了。”引路的那个小太监阴阳怪气地道。 许知微漠然地挨着墙边儿,向前走去,却听见那小太监在她身后又道了句:“以后每日会有人来给你送吃的,至于几时送,得看皇上的心情。” 许知微顿了顿,缓缓转身,道:“劳烦公公转告皇上,就说许知微能入冷宫,是对他唯一感激之事。在这里,我许知微可以跟当年的容妃娘娘一样,成为某些人的噩梦。” 说罢,许知微再度摸索着墙边儿,进去了。 徒留吓得一脸惨白的小太监,怔愣在原地,旋即,落荒而逃。 至少有一点,这个小太监是说对了。 每日膳食是什么时候来送,真真是不固定。 有时是晌午,有时是凌晨,有时是傍晚。 但唯一固定的,那便是每日一膳。 许知微的身子尚未恢复万全,那一日从皇帝寝宫走到这冷宫,走了许久,中途她也喘了许久,身体底子尚未恢复,这么一遭,却是雪上加霜。 她用带血的真相在秦渡的心坎儿上磨,秦渡就断了她的汤药,让她每日每夜承受身体病痛的折磨。 她用言辞来刺激他,只想让他知道,他曾经做的那些个谋权篡位,伤天害理之事,在这人世间,除了那些鞑靼人,还有她许知微是知晓真相的。 显然,他是气着了。 否则,怎么有一日,小太监进来送膳食,她分明听见庭花和玉琐两人也尾随着跟了进来,可她俩尚未跨进这冷宫内殿,便听见从四面八方极速奔来的大内侍卫们,气势汹汹地将庭花和玉琐给拖走了。 庭花和玉琐又是求饶,又是痛骂,却都无济于事。 许知微本因她俩到来,而有了心底的喜悦,却随着她俩的离开,而再度恢复了平静。 是了,这就是秦渡。 用过的人,便不会再用。 轻者,废了;重者,杀了。 庭花和玉琐,分明是暗自都为秦渡做过一些个什么,虽然这二人的立场依然是站在自己的身边的。但是,秦渡这人心思阴险且狡诈,绝不会再用。 一时半会没有要她俩的小命,都算是秦渡大发善心,仁慈的了。 不过,这事儿也提醒了许知微,秦渡这个伪君子,安排了一些个大内侍卫们蹲守在冷宫周围,防的,大约就是怕她逃跑了。 呵呵,真真是笑话! 怕她一个瞎子逃跑! “这种‘伤敌一千,却又自损八百’的事儿,你这是何苦呢?”终于有一日,徐行一来了:“你放心,我今儿能进来,是皇上准许的。大概,他是念着你我曾是邻里,就给了我一些方便罢。”顿了顿,他又谨慎地问了句:“知微妹妹,如今到了这里,你可曾后悔?” “万山哥哥,我不曾后悔对他说过的那些。”许知微一边吃着徐行一偷摸带进来的一盒素茶点心,一边说:“我若是不这般,又怎能走出他的寝宫呢?虽然,在这里确实是冷清了些,但,胜在清净和自由。不会再有一双眼睛,莫名其妙地盯着我了。他也绝不可能再莫名其妙地偷摸听墙角了。” “慢点儿吃,别噎着。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太过甜腻的不大适合,我便带了这些个稍微素一点儿的。”徐行一赶紧给她倒了盏清水,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是真的气急,一时火起把你给杀了,又当如何是好?” “那便可以早早地去见爹娘和哥哥。在这人世间,我已无半分可留恋之处。”也许是吃了一些心爱的点心,身子稍稍恢复了点儿精气神,说到这儿,许知微才终于有了一点儿活人的气息:“万山哥哥,你有临川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我这段时间侧面问了问同僚,还有当年的那些个同窗,他们都说,死牢里的那帮叛党全部被斩杀了。”徐行一愧疚地望着她,道:“也许是好些年不见,陆临川的体格有了明显的变化,乱葬岗寻尸本就仓促又慌乱,我一时没有认得出,这也是可能的。” 许知微苦笑道:“依秦渡的性子,临川大约是没了。” “要不……我再想办法打听看看。” “算了。你若是继续打听,传到秦渡的耳朵里,到时候他的怒气撒不出去,降罪于你,那我便是罪过大了。再说了……” “徐太医!”不远处,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时辰到了,你该回去了。” 徐行一快速地将袖袋里的一包东西塞到她的身后,并低声道:“你的身子尚未恢复好,这里煎药又不方便,我给你把汤药熬成了一个个小药丸,你每日早晚各吃一个,这里大约是一个月的量。一个月之后,我再送一些过来。” 说罢,不待许知微感激个什么,他便快速离去。 许知微心头感激不已,谁曾想,她刚把这包药丸塞到袖袋中,却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疾步而来。 她心头微微一紧,心头的戒备刚刚燃起,却听见那来者是一个陌生的太监声音:“哎哟,贵妃娘娘,奴才在这里可要恭喜您了!您这段时日过得着实清闲,真真是天底下的逍遥人儿呢!”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许知微沉声道。 这人嘿嘿地笑了:“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皇上有圣物要交于你。” “就说我不稀罕!”许知微冷冰冰地道。 谁知,她这话刚一说出,手中却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小汤盅。 她的心头蓦地一沉,全身血脉凝固,脸色瞬间惨白,一个隐隐的念头轰然而起。 果然,这太监笑着道:“这是皇上赏赐给你的,好似是皇上专门找了世外高人,还是什么龙虎山道长,总之,是跟咱们太医院的张院使他们一起,为你亲自打造的。” 此言一出,这太监将小汤盅的盖子掀开,一股子浓浓的,苦涩的,难闻且刺鼻的汤药味儿,霸道地冲进许知微的鼻腔里,刺得她快要窒息,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儿就要呕吐出来。 “贵妃娘娘,您可真真儿是个好命哇!都临到这个时候了,皇上还要找了世外高人,并为你亲自熬煎汤药。”这太监忽而收起了笑意,口中的言辞,却逐渐变得冰冷且讥讽:“贵妃娘娘,您快把这汤药喝了罢,您喝了,便可以早早地上路了。” 18. 第18章 许知微在心头一阵冷笑:这个伪君子,终于还是对自己下死手了。 “贵妃娘娘,快喝呀!”太监催促道。 许知微闻了闻汤盅里汤药刺鼻恶心的味道,本想让这小太监转告秦渡一句自己想要骂他的狠话,但又转念一想,觉得自个儿走到这个地步,已与秦渡之间恩断义绝,恨之入骨,纵然他这段时日对自己照顾有加,好似流露出曾经有过的情意模样,但终究还是暴露了他虚情假意的虚伪本质。 恨到极致,便是如他这般,一碗毒药,恩怨两绝。 也是正如自己这般,恨到极致,便是不在乎,不关心,也不想对他多言半个字了。 小汤盅里的苦涩,顷刻间,一饮而尽。 许知微毫不在意地将汤盅丢向一旁,并冷笑道:“可以了吗?” “娘娘果然豪爽。”说罢,小太监却是扬声对着殿外大声道:“送贵妃娘娘上路罢!” 许知微心头一惊,讥讽道:“这么迫不及待?” 太监赔笑道:“时间紧迫,若是怠慢了,到时候皇上怪罪,奴才可就麻烦大了。” 说罢,他递给许知微一根棍子,又道:“娘娘就拿着这个上路罢,省得到时候药效发作,支撑不住,出不了门。” 许知微劈手夺过,谁曾想,却是一根凉冰冰,滑溜溜,又细又长的棍子。 她忽而想起,那日在秦渡的寝宫里,这伪君子偷听墙角,来斥责自己的时候,就说起过,他为自己寻了个玉杖作为上巳节的赏赐,难不成,就是这个? 摸上去似乎手感很像玉制。 果然,那太监叮嘱道:“娘娘可要当心着点儿,您这可是玉杖,不小心磕了碰了,是会碎的。好啦,接娘娘上路的人来了,娘娘一路走好。” 许知微手持玉杖走到门边儿,方才又问了一声:“大约什么时候起药效?” “一刻钟罢,若是走得快,正好到地儿。若是娘娘走得慢,恐怕,这半道儿上就要发作。” 有了这根玉杖,许知微走得还算是快的,可终究抵不过半道儿发作了药效。 她只觉得身体灼热难耐,却又直打哆嗦,内里的五脏庙仿若被揪打了一般,巨痛无比。一阵反胃呕吐袭来,却只能扶着墙根儿不住地干呕,全身绵软乏力,双腿根本使不出半分的力气。 她忽而觉得,秦渡果然够狠。 想杀了自己,却不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偏要用这般折磨人的方式。 可见,他已经将自己恨透到了极致。 正如自己一般。 只可惜,自己软弱无能,哥哥的死,她这一生,终究是没能去报了。 …… 正当许知微全身依靠那根玉杖走得快要晕倒之时,忽而听见前方传来一些个或熟悉、或陌生的笑声。 ——“哈哈哈,哎呀,真是辛苦贵妃娘娘了。” ——“娘娘这会子感觉如何?可有头晕反胃之感?” ——“本想安排个凤辇去接你,但老夫觉得,你必须自己这一路走过来,甚至是,你若是爬,都要爬过来。” ——“……” 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捕捉,却是许知微在晕倒前的那一瞬的感知。 好似一个熟悉的,滚烫的,想要弃之远去却又安心的怀抱裹紧了她。 是临川来接自己了? 还是哥哥? 还是……我多年不见的爹娘? …… 许知微是被额间一丝穿入脑髓般的痛给刺醒的。 旋即,便听见晕倒前,那个自称“老夫”的人笑着说:“瞧瞧,老夫果然神通广大!” 这会子,她算是听清楚了,现在说话的是太医院里的张院使,他歉意着道:“贵妃娘娘请恕罪,这汤药虽然难喝了些,但对您身子的恢复,却是有奇效。汤药是我和寒山子一起调配的,绝无大碍。” 许知微心头一沉,这会子方才觉察,自个儿竟然是坐在一张圈椅中:“我……还没死?” 寒山子在一旁捋着雪白的长须,笑着道:“不仅不会死,你的眼睛有朝一日,也会复明的。” 张院使再度歉意道:“因这汤药有奇效,需要在一刻钟之内由体内沸腾之热血佐以,方可最佳。我们不得已,才让娘娘自个儿从宫里走到这里。若非如此,药效达不到最佳。” 寒山子赶紧补充道:“皇上安排的凤辇就在前头候着,若是娘娘这路上不小心晕了过去,也有凤辇担着。” “若是提前晕过去,大约是血气上涌导致……” “啪!” 惊堂木一拍,一个陌生的声音却是讨好般地道:“好啦,好啦,二位神医,这里毕竟是刑部大堂,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贵妃娘娘。” 许知微虽是不动声色,可思绪,却是比晕倒前更是清明了几许。 刑部大堂。 很多问题。 哦,看来,是跟那一百零八个暗器有关。 果然,待得周围耳根子清净了之后,刑部尚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自报了官阶,方才说明了今日所审。 “娘娘只管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是想针对那一百零八个暗器的来由,使用,以及去向,做一些个了解。” 许知微心底明白,看似刑部尚书对自己客客气气,可这内容若是说得不客气,恐怕,自己也是难逃一死。 “叫我许知微就好,我不是什么贵妃娘娘。”许知微为自己正身道。 “呃,就当微臣喊顺了口,还是称你‘娘娘’罢。” 不过,这一百零八个暗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许知微便如实地道:“都是过往三年内研制的,和原来朝廷登记在册的那些个,全然不同。” “娘娘这三年内身子欠佳,研制暗器又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 许知微如实地道:“我身边有两个侍婢,其中一个名为庭花,她自小跟在我身后,我曾跟娘亲学习研制暗器时,她也在旁边看过,虽不得要领,但偶尔帮我打个下手,画个简略的草图,却是可以。” “可这一百零八个暗器,就算是有人帮你绘制,也需要你自己一点点地构思。娘娘还真是着实用心呐!”还没问两句,这位刑部尚书就开始阴阳怪气,话中有话地道了。 不过,许知微全然不在意:“那段时日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便用这些个来打发 打发时间。身子病弱,唯有想法还算灵活,就这么用了。” “贵妃娘娘是把这些草图一起绘制了之后再做了成品的?还是……一边绘制,一边做成品?” “一边绘制,一边做。” “可是,娘娘的眼睛失明,那些个暗器个个都是精妙的卡榫与关卡,总不能连这个也是那个叫做庭花的侍婢帮忙的罢?” “我自小跟随娘亲学习武器制作,早已学会如何在深夜或没有光线之处,快速拆卸和调试武器装备。” 此言一出,整个刑部大堂顿时惊叹不已。 却听见许知微又道:“我先让庭花帮忙绘制草图,然后根据草图上的模样,让旁人寻了个匠人,一点点地做出来。” “旁人?这个旁人是谁?匠人又是谁?” 许知微轻轻一笑:“旁人,便是太湖帮帮主,我尚未完婚的夫君,陆临川。匠人,便是太湖帮里的弟兄。他们都是被皇上扣以‘叛军’之罪名的可怜人。” 这话一说,刑部大堂顿时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刑部尚书似乎有些尴尬:“呃……娘娘失言,娘娘失言。那个……呃,我们换个问题。娘娘为何想到,要在太湖岛上的小蓬莱庄园周围安放暗器呢?” “我没有失言,我所说的都是真的。”面对刑部大人们,许知微暗自捏紧了拳头,用以卵击石的微薄力量,大声地道:“太湖帮建帮时的百人兵将,虽然是皇上口中的‘叛军’,可他们都是前太子麾下的朝廷兵将。他们曾在西北大漠,被鞑靼骑兵和咱们大雍兵将围攻,不得已拼死逃出。他们深知,由于在战场上逃离,总有一天会被皇上抓捕,为了保命,必须在岛上四周安放暗器。” “可是……”刑部尚书来来回回地看着手头的卷宗,不解地道:“娘娘为何要用暗器保护这些人呢?” “他们不仅是前太子麾下的朝廷兵将,更是我哥哥许项亲手带出来的兵。我哥哥待他们情如兄弟,那他们也都是我的兄弟。而且,在西北大漠,他们不仅是我的兄弟,更是我的恩人,因为他们救了……” “娘娘,等等。”刑部尚书打断了许知微的所言:“娘娘说,这些暗器都是后来重新做的,可我们怎么觉得,有很多跟朝廷登记在案的暗器,差不多呢?” “世间万物总有相似,正如你我,虽男女不同,可终究都是人。” “娘娘所言的这些,好似很偏袒那帮叛军。” “他们不是叛军。他们顶多是被陷害的逃兵!” 一句话噎住了刑部尚书,他尴尬了好一会儿,方才从太湖岛上带回的剩余暗器的使用和名称,一一比对着问了许知微。待得将暗器全数问完后,已是深夜了。 凤辇抬着许知微回了宫,待得她的凤辇离去很远了,刑部尚书方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战战兢兢地对身旁的秦渡,道:“皇上,娘娘恐怕还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呐!” 全程听完所有审问的秦渡,想起许知微刚才堂上的理直气壮,想起她口中所提及的“我尚未完婚的夫君”,他恨极地将卷宗往桌案上“啪”地一摔,冷冷地道了一声:“夫君?等她复明之后,朕让她仔细瞧瞧,到底谁才是她的夫君!” 19. 第19章 许知微乘着凤辇回了宫。 依然是那个冷宫。 由于手中多了把玉杖,这会儿回到这里,她的心底倒是多了几分底气。 整个冷宫里除了她一人,再没有旁人,这些时日以来,她一个人独居在内殿,甭说侍婢,太监了,就连一只死耗子都不曾来过。 这下可好,她在这里乐得轻松自由,拿着这根玉杖,敲敲打打地沿着宫墙边儿,把这冷宫走了个遍。脑海里,也对这冷宫有了大概的轮廓印象。 夜极静。 许是今天那一盅汤药喝的,身子骨竟然有了十足的气力,腿脚也没那么绵软,精神大好,竟没有丝毫的困意。身子骨一旦见好,人的心情也顿时不一样了。 许知微回到床榻边,摸索着坐了下来,脑海里想的,是有没有可能逃离这座紫禁城。 正在琢磨着,忽而耳根一动,听见院落里那棵松树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 她心头一沉,头皮发麻,这绝不是夜风拂过的声音。 有人! 许知微捏紧了放在一旁的玉杖,心跳蓦地加快。 这个时辰,这座冷宫,若是真要出了个什么事儿,不一定有什么人能救得了自己。 更何况…… 罢了。 自己原本就没打算活,纵有什么异动,又有何妨? 想到这儿,许知微便敲着玉杖,向着殿外走去:“是谁在那里!” “哎哟……”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幽幽地飘进她的耳朵。 迟疑不过须臾,她顿时喜出望外:“玉琐?!” “……哎哟……小姐……呜呜,好痛……” 许知微开心地向着松树方向摸索而去:“你怎么来了?不对,玉琐,你是怎么进来的?爬树?” 说话间,玉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哭丧着脸,道:“我和庭花都去求了皇上,想到你这儿来侍候,皇上是个冷面人儿,他根本不搭腔。没办法,我刚才从旁边一个废弃的宫殿找了两把椅子来,叠在一起,爬上宫墙,翻进来的。那棵松树不挨着宫墙边儿,够不着。” “可曾摔到哪儿了?疼不疼?”许知微心疼地道:“这里安静,你若是刚才轻声喊我,我应该也能听得到。至少,我给你搬个椅子,挪个小方桌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这怎么成?这里黑灯瞎火的,小姐您眼睛又不好,怎么能搬桌子搬椅子的?” 两人相携着进了内殿,玉琐从腰带里摸出一根羊油蜡烛点上了,不由得感慨:“小姐您每日每夜在这里,连个灯烛都没有。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此时,许知微震惊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那灯烛点燃的瞬间,她分明在那无尽的黑暗和一团白絮中,看见了微弱的暖黄色的朦胧。 前段时间在秦渡的寝宫那儿,她分明已经能看得到一些个模糊的光影,这会子,不仅是光影,就连烛光的暖黄朦胧,她都能分辨出一些。 许知微心头大喜,细细想来,应是白日里的那碗汤药起了作用。 见许知微有些怔愣,没吭声,玉琐一时心虚,对着她跪了下来:“小姐,您那日问了庭花,还没问我,我这是给您请罪来了。” 许知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她摸索着把玉琐搀扶起来,两人坐在了床榻边:“我本不是疑你俩。在我昏迷的那段时日,临川他们又都在死牢里,你们两个无依无靠,能进宫来给皇上做事,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玉琐踟蹰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才不会给皇上做事儿呢!我是小姐的人,皇上是欺负小姐的人,还轮不到我给他忠心。” “我的人生,算是跟他赌上了。但你和庭花不一样,若是有一日,皇上恨极了我,一定还会杀了我。待得那时……” “绝对不会的!”玉琐反驳道:“我和庭花都觉得,皇上虽然忒狠了些,但对小姐还是极好的。皇上这人,好像特别喜欢吓唬小姐,实际上做的那些个事儿,也都是在处处护着小姐。” 许知微苦笑了一声,没有应答。 “小姐,是真的!你放心,我绝不是皇上的人。因为皇上也是疑我的,他还留着我的性命,不过是想看着你我主仆离心,到时候,你身边没个可依靠的人,便只能依靠皇上了。” 许知微好奇道:“此话怎讲?” “小姐是否还记得,那日在酒楼,我被那个姓贺的将军给带走了?” “对!这段时日我一直都在病着,一直都忘了问你这事儿。” “皇上当时就怀疑我是鞑靼人。当时我被贺将军给绑了,把我带到一大堆鞑靼兵将那儿,让我们互相指认。但我们彼此都不认得啊!后来皇上不信,故意安排了一个会鞑靼鸟语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地,用鞑靼鸟语对皇上说了几句话。我当时就发现了,皇上一边听那人说,一边故意看我反应,我就全然装作没有反应,皇上这才将信将疑了我。” 许知微心一沉,没有回答。 “后来皇上说,姑且信了我,让我好好侍候小姐,有什么事儿,要跟他回禀。我表面是答应了,但实际上,回他的,都是一些小姐吃了没,喝了没,睡了没之类的话。” 许知微凝了凝神,摸索着握住玉琐的手,说:“真是难为你了。对了,这段时日,我在冷宫里,你和庭花都在哪个宫里做事?” “庭花去了太医院,去帮徐太医打下手。她说以前在小姐府上做事,是认得徐太医的。我就倒霉了些,小姐你绝对猜不到我被皇上扔去了哪儿。” “莫不是……明妃娘娘的长乐宫罢?”许知微苦涩着道。 “天啦,小姐你太厉害了!”玉琐惊呼道:“那个塔苏果然不是什么好鸟。寻常对人客客气气,回到长乐宫里就各种精于算计,一会儿在想这个法子,一会儿又在想那个法子。我实在不愿意跟在她身边了。” “想什么法子?” “谁知道呢?她就跟她那个贴身侍婢说鸟语,我也听不懂。”玉琐忽而站起身来,道:“小姐,我伺候您歇着罢,太晚了,您身子本就没恢复好。” “你呢?” “我就留在这儿,若是这个时候回长乐宫,指不定会被明妃娘娘给打死。干脆不回去!但是 ,咱们得赶紧歇着,好把这灯烛给熄了,否则,我怕巡逻的大内侍卫们瞧见这里有光亮,会引得旁人疑心。” 许知微话中有话地道:“你又是搬椅子,又是爬宫墙的,想来,早有人把你今晚的这番告诉皇上了。这会子皇上还没有派人来抓你,定是随你去了。” “真的吗?”玉琐兴奋地笑道:“那就太好了,我打明儿开始,就赖在小姐这儿不走了!” 待得灯烛全熄,许知微依然没有困意,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初在去铁门关的路上,是如何捡到玉琐的点点滴滴。 旁的且不说,唯有一点,许知微是猜对了。 秦渡确实知道玉琐爬宫墙进了冷宫。 每个深夜,不论晴雨,秦渡批完手头的折子,都会在王顺喜的陪同下,到冷宫外溜达一圈。 今夜也不例外。 他是在暗处亲眼看着玉琐爬上宫墙,也是亲耳听见她们主仆二人在宫墙内说话的。 至于她们主仆二人进了内殿后说了什么,他无从知晓,但是,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至少,许知微身边是有人在侍候着了。 自许知微被他赶去冷宫,他想找无数个借口,安排个侍婢去冷宫服侍。可每次想要安排人,他的脑海里都是许知微对他的斥问,甚至是,许项在兵败前,对他所言的那份决绝。 他恨极了许项,恨极了许知微,恨极了虚伪的,最爱攀炎附势的许家人。 还好,苍天垂怜,他如今拥有了一切。 “皇上。”贺云开一直守在宫门外。 秦渡愣了愣,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绕回了自个儿的寝宫。 “有消息吗?”秦渡问。 “完全没有。”贺云开跟着他走进了寝宫:“兵部所有登记在案的兵将名单里,人数都是一一对应,完全没有这个人。” “朕当年绝对不可能看错!”秦渡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他:“那人身着我大雍兵卒铠甲,是随着朕一起进入鞑靼军营的!” “可是,当年皇上麾下的所有兵将名单我也一一核对过了,没有这个人。”贺云开如实道:“这段时日,兵部把朝廷里所有兵将的名单全数给了我,但凡符合条件和身形的,我都去寻了画像,见了真人,没有一个是符合。”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秦渡冷声道:“此人偷听我和哈丹、塔苏的围攻战术,为了封口,朕追出去后,是亲自射的箭。此人明明中箭,跌下山崖,怎么可能在山崖下凭空消失,兵部卷宗上也是查无此人呢?!” “皇上,”贺云开劝道,“既然当年,咱们在黑沙崖下没有找到这个小兵的尸体,没准,他已经被西北大漠的秃鹰给啃食了,也说不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是被秃鹰啃了,那也该留有白骨在那儿。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秦渡思索了很久,方才道:“他若死了,那便罢了。但若要让朕查出来他还活着……” “啪!” 龙案上的镇纸,仿若一锤定音的惊堂木,被秦渡狠狠地拍下:“此人若是还活着,朕定会灭他九族!” 20、第20章 贺云开回忆道:“当年战况紧急,我们一面要与秦渊的大军对抗,一面还要摆脱鞑靼部族的纠缠,若非如此,铁门关大捷之后,我定会在周边城镇或乡里人家,一户户排查,没准,也是有下落的。” “很难。那周边都是鞑靼人的地盘,若是当年那个中箭的小兵逃入鞑靼部落中,我们也是很难发现的。”秦渡叹道:“有时朕也曾想过,他一个微不足道之人,就算是听到了那又能如何?朕与哈丹、塔苏他们的战略结盟,不过是为了利用鞑靼人,拿下秦渊大军罢了。” “是啊!当年这一战略,是得到先帝许可的。若非先帝发现秦渊偷练亲兵,笼络大臣,结党营私,预谋篡位,他也不会接连对您下了七道密令,道道皆是紧急。皇上,您当年行的是正义之举,与鞑靼结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七道密令却让皇上您……” “当年太过紧急,父皇为了稳住军心,不让秦渊发现他的谋权篡位之计已败露,那七道密令,和与鞑靼结盟一事,只有少数将军知晓。大多数人,尚不知情。”秦渡坐回龙椅中,乏力地道:“被朕射中的那个小兵若是真死了,那便是最好。若他没有死,若他终有一天回到金陵,将朕与哈丹他们密谋一事说出来,虽不至于引发滔天大祸,但必定扰乱军心。轻者,不过一场风波。重者,怕是一场大乱。” “皇上,当年秦渊手下的兵,在铁门关那儿,也死得差不多了罢?” “带去铁门关的,倒是都死了个干净。可还有很大一部分秦渊私下里偷练的亲兵,他们都是兵部登记在册的正统兵将。这些人,到底有谁,尚有几人,朕都无从得知。若是有朝一日,那小兵回来散播朕与鞑靼密谋一事,当年的秦渊一党必定起疑、作乱。他们就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咒文,时时刻刻环绕在朕的大雍江山。” 贺云开踟蹰了一会儿,方才偷摸着说:“若是许项还活着,就好了。他和陆临川是秦渊手下的左右护法,必定知晓其余太子党的名单有哪些。” 提及许项,秦渡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呵呵,他?当年在铁门关,朕私下里找过他多少回?!可他固守着那点儿对秦渊的愚忠,死活不肯与朕合兵。” “若是许项当年同意合兵,也不至于落得个孤魂白骨的下场。” “朕给过他机会,朕当年……”秦渡提及这个,顿时心痛不已:“朕还以微微与朕的姻缘情意来求他。他不仅不愿,还怀疑朕拿给他看的那七道密令是假的!愚忠啊,愚忠!后来,朕也曾想过,既然秦渊要私自练兵,那么总教头会不会就是许项?许项当年死活不肯与朕合兵,是不是他什么都知道?” 贺云开忽而想到:“皇上,许姑娘从小到大都跟在许项后头,你说,她会不会也知晓秦渊当年私练亲兵一事?” “绝对不知,微微向来只爱摆弄那些个暗器之事,对舞枪弄棒,大军兵营什么的,不太关心。”顿了顿,秦渡又道:“就算她知晓又当如何?” “可是,许姑娘掌握着军械秘法,若是能将她握在掌心,那便握住了大军的命脉。这个道理就连我都懂,难道许项,秦渊,他们会不知?过往姑且不谈,就说纵有一天,那个中了箭的小兵回来了,扰乱了军心,只要许姑娘在,那又有何妨?” 秦渡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森然道:“这件事,朕在儿时便已知晓,朕断然不会以此把她留在身边。朕对微微之情意,向来坦坦荡荡,干干净净。从前不曾利用,今后,也绝不可能有这般。” 贺云开自知说错了话,赶紧下跪请罪。 秦渡忽而话锋一转,困惑道:“不过,云开你觉得,今日微微在刑部大堂所言的那些,到底是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 许知微一夜未眠。 她想着今日在刑部大堂所言的那些,又想着回到冷宫后,听到玉琐说的那番,她的心低沉到了极点。 大堂之上,她将暗器一事真假参半了说,混淆视听,为的,便是骗过秦渡。 因为,那一百零八个暗器并非都是她过往三年所制。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当年随军带去西北抗击鞑靼人的攻击武器。 当年,秦渡与鞑靼人的追兵将太子秦渊的所有兵将赶尽杀绝,陆临川带着近百人兵将,之所以能护着重伤的许知微逃离铁门关,皆因这些暗器。 待得他们占据太湖之后,为了防止秦渡带兵围攻他们,只能拿出这些暗器来作为防身。 那会子,许知微重伤不久,身子极弱,危急之中,只好稍微对一些暗器做了调整,虽然跟原先的大差不差,但若真要细细说起,又有些微不同。 因而,许知微便理直气壮地在此做文章。就算是被刑部和军械所查出她所言有疏漏,亦或是,秦渡早早地让人从太湖小蓬莱庄园周边,把残留的暗器全数带回来一一查验,她也有理由,有能力将暗器的使用颠倒黑白地去描述。 更何况,昨夜回来,玉琐跟她唠了好一会子体己话,其中还提到,她们离开太湖岛,准备前往金陵城的时候,秦渡曾让人放了一把大火,把庄园内内外外烧了个干净。 包括一些不愿离开庄园,誓死守卫庄园的帮里弟兄们。 那都是朝夕相处,守卫在她院落周围的弟兄们,她虽不曾见过他们的长相,但却是近千个日月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一声声地唤她“小姐”,偶有嬉皮者,也会称她一声“帮主夫人”。 这些人…… 这些人有的被秦渡一把火烧死在太湖岛上,有的,却被秦渡抓回金陵城,问斩于秦淮河畔。 想到这儿,心头的恨,就像是掌心中狠掐出来的鲜血,成为真真切切的伤痕。 “小姐!”玉琐吧嗒吧嗒地从小院儿跑了进来,却抱怨道:“都快午时了,怎么御膳房还不送午膳过来?” 许知微心头的恨意暂消,取而代之的,却是玉琐的身份问题。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思索了一整夜的法子,云淡风轻地道了出来:“皇上对我尽是恨意,削减我的吃穿用度,那都是正常。昨天又把我带去刑部大堂审问,若是我所答的他不满意,没准,下令将我饿死,也都是极有可能。”顿了顿,她刻意补充了一句:“不似明妃塔苏,她的整个部族是皇上登基的最大助益,皇上对她关爱有加,不论皇位利益,还是儿女情长,都不是旁人能比肩得了的。” 谁知,这玉琐故作高声地“哈哈哈”怪笑三声,然后,却一屁股坐在许知微的身侧,床榻本是绵软,瞬间凹陷了些许。 “小姐有所不知,我这段时日在长乐宫待的,每日听那些个风言风语都喂饱了许多。他们说,皇上一般都不去长乐宫,哪怕去,也是小坐一会儿就走人。”说到这儿,玉琐仿若想起什么似的,又“哦”了一声,赶紧补充道:“我还听说,皇上就算是去其他妃嫔的宫里,也都只是小坐,聊聊家常,问问其他妃嫔家里几人,有谁谁谁嫁娶生子,谁谁谁大寿,谁谁谁又是和谁谁谁有姻亲关系。皇上偏爱这些个家长里短的婆妈事儿。” 许知微冷笑道:“他这个皇帝这般做的,又怎能稳住前朝大事?”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皇上若是在御书房内见某位大臣,恰好这大臣有姐妹或女儿在后宫,皇上晚上就必定会去翻这妃嫔的牌子。就算是翻牌子,也不过夜,顶多小坐个一盏茶的功夫,唠唠家常,坐一会儿便走。”玉琐摇头晃脑地“啧啧”道:“哼,好多人背后都在说,皇上的恩宠,从来都是别有心意的。” “塔苏他们家,当年为了皇上登基,出了那么大的力,皇上却不在她那儿过夜,她难道不生气?”许知微打听道。 “听说原来是生气的。但是,自从那一日,皇上把哈丹台吉的头给她看过后,她便再也不气了。” “哦?”许知微好奇了:“塔苏吓着了?” “不知。没准,这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明妃娘娘,背地里正憋着坏呢!” 听这音儿,玉琐的身份立场似乎没有问题。正如当年她捡到她时一样,玉琐口中翻来覆去的,都是对鞑靼人的恨和不懈。 许知微暗嘲昨儿夜里想太多,但如今的她,身边已没有任何可以帮衬她的,她不得不再多想一些。 于是,她话中有话地道:“都入了秦渡的后宫了,塔苏也算是个可怜人。那日,她虽对我不善,可我终究是想与她交好的。”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急促而进,送午膳的小太监不悦,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怎么着?我就在这儿不走了!”玉琐理直气壮地刚要再说个什么,可转而却是“噗通”一跪,吓得战战兢兢地道:“我……呃,皇上万福金安!” 21、第21章 许知微却是心头一片坦然。 他终于来了。 也不知昨天刑部大堂的审问,他到底相信了几分。 也不知他憋闷了一整晚,这会子才迟迟到来,是背后跟那个贺云开想了多少个鬼主意,馊点子,才有那个胆儿踏进自己的殿门。 总之…… 许知微漠然地端起手边的茶盏,云淡风轻地饮了口清茶,茶香四溢,飘落在心头,只有四个大字—— 我不关心。 耳边,却听见玉琐正吓得哆嗦着请罪,那个送午膳的小太监在一旁细数她这几日吃了什么,用了几分。 整个殿内,气压骤降,像极了审判罪名的前夜,耳边无关风雨,无关前尘过往。 只有惶惶然的心跳轰鸣。 过了许久。 直到玉琐从惊吓地哆嗦中,慢慢变成恐慌地抽噎声,方才听见秦渡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全都滚出去!” 许知微淡淡地笑了笑,想必,秦渡要开始发疯了。 …… 回想起那些年,秦渡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他的脾气,面对许知微,他更是翩翩君子,安静沉稳。纵有被那个鞑靼台吉哈丹看中的日子,他也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的着急。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有他在,她绝对不会被和亲到那么远的荒漠草原上。 那会子,许知微不过十岁,却也是第一次懵懵懂懂地了解到他的心意。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局促不安,脸红心乱。 后来,哈丹确实放弃了,皆因太子秦渊以“与知微妹妹相识许久,甚是喜欢”为由,将许知微内定为太子良娣,只待她及笄日那天,便正式搬入东宫。 明面上,皇家与许家皆大欢喜,哈丹败兴而归。 实际上,许家也是乌云密布,忧心忡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家是绝对不可能让许家嫁去荒漠草原,只因许知微自幼跟随她的娘亲研习武器制作,不爱女工刺绣,偏爱那些个榫卯,卡扣,机关之道。而她的娘亲,不仅是江南军械世家的嫡出长女,更是名冠九州的暗器第一宗师——明钰。许知微从小深得明钰的亲手调教,手中制作的暗器更是青出于蓝,精妙无双。 再加上,她的爹爹许清岐是当年的武状元出身,几番沙场征战,落得一身伤疾,先帝念他武功卓绝,便让他从此以后远离沙场危险之地,转而进入皇家练武场,成为皇家宗室子弟的武师父。 这样的许家,先帝怎么可能把许知微送入鞑靼人的手中? 虽然当年先帝曾暗许,将许知微指给太子秦渊为良娣,可许家人心知肚明,皇家看重的,是许家的力量,而非太子对许知微的真心真意。 彼时,太子秦渊已有权臣之女——太子妃在身侧,若是许知微再进入东宫,得不到尊重不说,还会落得个冷眼漠视的下场。更何况,秦渊偶尔会在私下里,通过太子妃的娘家,结交一些个朝中重臣,先帝已有不喜。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投靠东宫,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谁曾想,没过多久,先帝又以秦渊缺少左膀右臂,将许知微的哥哥许项和许家捡来的习武好苗子陆临川一起,并入太子死卫之首。 这一安排,坐实了许家与太子之间,再无断绝之可能。可许家也明白,先帝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平衡太子妃娘家的权臣之力。 许知微的爹娘叹息,如此一来,自家女儿的婚事,恐怕只会沦为皇家利益权衡的工具了。 当年的许知微也是心下苍凉,脑海里,心坎儿上,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七皇子秦渡的模样。为了避嫌,她不再去迎上秦渡灼热滚烫的目光。可她越是疏远,两人之间滚烫的情意却是越发浓厚。 待得她及笄前夕,秦渡竟然直接拉着她的手,直白地道:“好微微,你再等我一些时日,我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进东宫。” 可是,皇命难为。 但是,天命难测。 没过多久,她便听说,先帝以秦渊心下浮躁,目无章法为由,将他禁足于东宫。 又没过多久,她听说,先帝以秦渊亲近权臣,私交武将,恐有结党营私之嫌,将他削减用度,且罚俸一年。 …… 许知微听了秦渊很多很多被先帝所不喜之事,许家也暗地里琢磨着,秦渊再这么下去,是不是当年那个指婚可以不作数了。毕竟,那只是口头上的,并非正式宣旨。 私下里琢磨归琢磨,明面上许家倒是不敢自作主张,生怕行差踏错,那便是万劫不复。 待得鞑靼部落滋扰大雍边关伊始,许知微的爹娘共同向先帝请命前往边关,那个时候,方才在先帝的口中隐隐听了一句—— “若是你们大捷归来,知微也当嫁人了。朕这些年一直都在观察着,太子向来不知分寸,总在挑战朕的底线,他身边已有许项辅佐,是朕对他的仁慈。若是再把知微嫁入东宫,指不定太子会怎样地目中无人。倒是朕的老七,这些年本本分分,不与朝臣勾结,不与兵将私交,又是个能知冷知热的……” 当这番话,从许知微的爹娘口中说出时,许知微的脸颊红得好似熟透的蜜桃儿,她的胸口砰砰乱跳,口中却又壮着胆子问:“我对渡哥哥不慎了解,爹娘觉得,他……好么?” 彼时,明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一副紧张慌乱,额头冒汗的可爱模样,她笑得好似清冽山泉,缓缓不绝:“微微,你还不了解七皇子吗?他最近这两年隔三差五地来找你爹,可他一双眼睛就黏在你身上了,你还看不出吗?” 许知微的唇边有着蜜意的笑,羞赧的脸颊却透着盛开的欢喜,可口中,却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倒是她爹许清岐,公正地道了一声:“七皇子渡,为人忠实厚道,深明大义,正如圣上所言,是个能知冷知热的。若是能与他结为良缘,应当是一段美满佳话。” …… 耳边,许知微爹娘的音容笑貌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眼前一片黑暗的迷雾中,一双金丝九龙暗纹皂靴发出的哒哒声,混着沁入心脾的冷冽雪松气息夺人心魄,霸道地缓缓逼近。 此时的许知微忍不住地在心底冷笑。 秦渡果然好手段,骗得了天下人,也骗得她可怜的爹娘。 忠实厚道? 深明大义? 知冷知热? 呵呵,恐怕,这都是他秦渡诓骗天下人的面具罢! 这个伪君子,他谋权篡位,他深陷朝廷军马于铁门关外,竟然与鞑靼部落联合,将她的哥哥害死在西北大漠,这人……呵呵,这人忠实厚道?深明大义? “啪嗒。” 秦渡将一个物什放置一旁的声音。 许知微暗自猜测,应该是昨儿在刑部大堂审讯后的卷轴。 “张院使和寒山子两人都说,你这几日的膳食不宜过多,体内还需用汤药先慢慢调着,五日之后,方可再增加一餐。”顿了顿,秦渡缓缓地道:“汤药难喝,也要忍耐。” 许知微冷笑:“忍耐作甚?昨日那汤药端来,我还以为是圣上终于想明白了,赐我毒药一盅,放我去见爹娘和哥哥。我喝得可畅快了。” 秦渡没有搭话,过了好一会儿,许知微方才听见手边的茶盖清脆响动,不待出言,却听见他又道:“这茶水是玉琐给你添的?” 许知微冷着脸,不想接话。 “你在用汤药的时候,怎么能饮茶呢?”秦渡似乎有些生气,金丝绸缎龙袍摩挲之声而起,想来,他是站起身来,向着殿外望去:“玉琐终究年岁不大,伺候不了你。这个节骨眼上你的身子最为重要,她竟然端来茶水给你,简直是胡闹!” “玉琐念在我独一人身居冷宫,眼盲心瞎,着实不便,她来陪我,已是不慎感激。你还这般斥责她……啊,也对!圣上不是向来都会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的嘛!民女能理解。” “你休要这般阴阳怪气地嗔我。”秦渡似是忍耐许久,早已不悦,他将放在桌案上的物什丢进许知微所坐的床榻边,并恨声道:“若要说颠倒是非黑白,恐怕,我还不及你三分!你且跟我说说,你昨天在刑部大堂里所言的那番,到底是几分真?几分假?!” “果然高处不胜寒。圣上自登基之后,似乎开始疑心天下了?就连刑部大人所想写的,你也不信?” “你说,那些暗器都是庭花帮忙制作出来的?”秦渡声音越发森寒:“若是旁人不知也就罢了,难道你连我都要骗吗?!庭花确实自幼在你身边,看你绘制暗器图谱。可庭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手都握不住笔墨之人,你说她帮你绘制暗器图谱?!” 许知微咬牙道:“圣上所认识的庭花,是三年前的庭花。三年间,我已眼盲心瞎,再也握不住卡榫,笔墨。哥哥尸骨未寒,永埋西北大漠之下,世间已变,沧海桑田。难道,庭花就不能学会读书认字,书写笔墨的么?” “你当我来这儿之前,没特意召见过庭花吗?”秦渡的声音稍稍拔高,却是越发凛冽入骨。 许知微心头一寒,拳头暗自捏紧,不作声。 “你为何要欺骗我?”秦渡的声音有着一丝喑哑:“难道说,你到现在还在回护那个破戏子吗?!” 许知微眼睫微颤,缓缓抬起眼眸,看着视线里,那一团黑雾里,白絮泛起的那一抹秦渡的光影,她一字一句地道:“既然皇上已经看过刑部审问我的卷宗,想必,有一些个内容,刑部大人们怕触怒到您,就没有写明。既这么,我可以对皇上您,再亲口说一遍,好让您听得清清楚楚。” “他,陆临川,不是什么破戏子,也不是什么谋逆乱党之人。他,是我尚未完婚的,夫君。” 22.第22章 许知微原想着,只要看不见秦渡,纵然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有胆量和勇气,将触怒他的言辞,和盘托出。 可真到了眼前,却总觉得,那一股子如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直逼她的面门,让她气血凝结,近乎窒息。 “你就这么喜欢他?”秦渡的声音有些颓然,并没有那股子压迫的冷冽气势之感:“你在他身边到底落得什么好了?三年前,你的身子骨根本不是这般,你这一身病痛,便是跟了他之后而来,你竟然还这般回护他?!” 一股子酸涩涌到许知微的眼眸,逼迫得她冷笑出了声儿:“呵。” “还有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提及此,秦渡的语气稍稍柔软了几分:“张院使他们说,你的眼睛是外伤所致,到底是怎么个外伤?是那个破戏子打你打得?还是说,你跟在他后面东躲西藏,磕了碰了?又或者是吃不好,睡不好……” “圣上真是好口舌。听起来,句句都是对我的关心,可字字都在我的心坎儿上使刀子。”许知微打断了他,并讥讽道:“圣上不是特别会暗地里调查的么?你不是早已让庭花和玉琐都暗暗为你做事,明着暗着地向你回禀我的所有么?怎么?这么久了,你都查不出我这一身病痛,是从何而来?” “她俩只说,是这三年你忧思所及,并未透露过多。但我瞧着,她俩应是没有说实话。”说到这儿,秦渡的不悦再度回升:“到底是他欺负的你,是不是?!你的眼疾是因他而起,所以你不得不嫁给他,是不是?!” “我的眼疾与他无关,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此言一出,好似火星子里落入了油,瞬间在秦渡的心底炸开了。 他一步踱来,猛地捏住她的胳膊,捏得她生疼,痛得她眉心微蹙,可她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秦渡那双如铁钳般的大手,好似枷锁,令她动弹不得。 “许知微,你根本不喜欢他!你喜欢的人,明明是我!只有我!” 两人年少时的情意,虽是朦胧地透着欣喜,可一封封书信,只言片语,却从未提及何为喜欢,何为真心。 可现如今,秦渡一时情急,将两人曾经努力掩盖着的情意这么突然掀开了来,换来的,根本不是两人面对过往时的羞涩。 而是愤怒。 和憎恨。 由于看不见,许知微故而不怕他。她拼劲全力,愤怒地将他推开,并挣扎着,扶着床榻的边缘,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看着他的那团光影,颤抖着恨声道:“民女从小竟没发现,圣上原来竟是这般自负自大之人。你还真以为,你是个高高在上的皇上,是皇家权力的中心,是万众瞩目的天子,就必定得到所有人的喜欢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许知微咬牙切齿地道,“我,许知微,从小到大,从未有一日一时一刻,喜欢过你。” “你在撒谎!” “我对你,只有恨!”许知微冲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地大声地道:“我恨不能对你千刀万剐,我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我恨……” 脱口而出的恨意,被冲将上来的秦渡,用冰冷的唇瓣给即刻吻住,让她把所有的恨意,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她瞪大了双眸,本是在黑雾中专属于秦渡的光影,却结结实实地遮挡了所有的光线,让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更无白絮。 这曾是她及笄前后那些年,最为幻想的甜美时刻。 她曾在睡醒时,甜梦中,在偷笑里幻想过无数无数次,她与秦渡之间的亲吻,该是怎样地幸福和甜蜜。 或柔软,或激烈,或笨拙,或慌乱。 可绝没有一次是想过,竟然是如今这般生冷,憎恨。 和恶心。 她恶心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明明是这般恨,心底是那般痛。可他冰冷的双唇在疯狂地吻着她时,她的内心深处,却有着真真切切的慌乱,有着怎么忍耐,都无法平静的心跳轰鸣。 刚意识到什么,她愤怒地一把将他推开。 “啪!” 干脆利落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震得许知微的手心生疼。 却也震得整个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眼前的光影再现,却是许久都没有动。 一丝莫名复杂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好似唇边残留着他的气息,他风卷残云后的冰冷触感,尚落在她的心头。 光影动了。 许知微做好了他会打死自己的准备,可谁曾想,指尖却是轻柔一触,旋即,便是秦渡将她的右手,温暖地握进手心里。 “痛不痛?”秦渡问:“你这双手,是制作暗器的巧手,力度本不该这么弱的。是不是身子还没恢复好,力气使不上来?” 许知微冷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光影,她一字一句地清晰道:“不痛。我只觉得……脏。” 此言一出,秦渡心头的怒火再度燎燃,他狠狠地捏紧她的手,气愤道:“脏?!怎么?我吻你,你便觉得脏了?” “圣上觉得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那个破戏子早就葬入鱼腹,你还要为他守什么身?!” 许知微一愣,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再度充盈眼眶:“你说什么?葬入鱼腹?你把他……” “他是叛党,是固守秦渊的余孽!我曾经念及旧情,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寻死路,你要怪我何?”秦渡恨声道:“你念着他,想着他,还要为他守你的清白身?!可他何曾为你想过?何曾在乎过你的生命安危?你自从跟了他,你的眼盲了,你的身子弱了,你再也做不了你最爱的暗器了,可你,为何对他连一丝一毫的错怪都没有?我处处守着你,护着你,处处想要为你寻来世间良药,可你为何恨我入骨?难道,只因你哥哥许项命丧大漠,你便如此这般的吗?!” “看来圣上还是有点儿脑子的。”许知微讽刺道:“不错,我恨透了你。若非你,我哥哥绝不可能命丧西北大漠,绝不可能被鞑靼兵将和你的大军围追堵截,将他的大军包围在方寸之间!” “我不知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但是微微,这是战术……” “战术就是让我哥哥死吗?!” “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愿!” “皇上还真是好本事,只因我哥哥已入黄泉,你便可以这般信口雌黄的吗?!你利用我许家的力量,你利用我会做暗器一事,你利用了一切,算计了一切,最终还利用鞑靼兵将,助你登上了皇位,秦渡,你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你就不觉得心慌害臊,丢人吗?!” “你可以说我利用了一切,但我绝对没有利用过你!” “呵呵,当年你那般靠近我,不就是因为拥有了我,便可以拥有军械之力吗?!” “我秦渡,对你的感情向来坦坦荡荡,从来不曾有一 丝一毫的利用一说。”秦渡咬牙切齿地道:“如果我要利用,这份刑部审问,就绝不会这般简单了事!只要我有心去查,把太湖岛上周围的那一百零八个暗器全数搜罗,再一个个地跟朝廷登记在册的做比对,你觉得,你对刑部所言的那些,说那是庭花帮忙绘制的那些,还能不能站得住脚?!” 许知微满不在乎地笑道:“既然圣上想到这一层,那便去比对啊!” “我知道那一百零八个暗器绝非你所言的那般,所以,为了堵住刑部,军械所的质疑,为了堵住全天下人之口,我已经让人,把整个太湖岛上的可疑之处,都烧了。” 许知微一愣,没有回答。 “许知微,你可以说我利用了鞑靼,但若非与鞑靼联手,秦渊大军如何兵败?你为了许项之死,恨我入骨,可你是否知晓,我曾给过许项机会,是许项自己不愿!” “皇上终于承认了?”许知微笑道:“你终于承认,你谋权篡位,联合外敌,将前太子秦渊大军深陷兵败之地了?” “我从不曾谋权篡位,你所言的这些,当年都是父皇之密令。” “知情者都死了,圣上自然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许知微笑了笑,道:“可是,人在做天在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鞑靼人密谋的一切,已被他人知晓了呢?” 秦渡微怔,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夜在哈丹营帐外,他亲手射中的那个小兵。 “你休要听那破戏子胡说!” “圣上似乎忘了,我曾告诉过你,是我亲眼看到的。” “三年前,你人在金陵,独守空闺只待我班师回朝。你发往铁门关的所有信笺我全都收到,每个深夜,我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你最后写给我的那封信,我甚至都能倒背如流!现在全都在我的寝宫里私藏着。微微,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陆临川告诉你的?是不是他在你跟前恶意揣测我,是不是……” “我对你的所有恨,都跟他无关。”许知微痛苦道:“我告诉你,你与鞑靼合谋,是我亲眼所见。你联合鞑靼部落围攻我哥哥大军,是我亲眼所见。你与那个塔苏柔情小意,也是我亲眼所见!” “其实,这些都是陆临川对你所言,对不对?!你所说的亲眼所见,不过是他恶意编排!对不对?!你说都是你亲眼所见,可你曾亲眼所见我对你的感情,你都忘了吗?!”秦渡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胳膊,痛苦道:“既然你都忘了……” 说罢,许知微只觉得他滚烫的身子突然欺身逼近,如泰山将倾之势,将她推倒在身后的床榻上。 松软的被褥并不能支撑她所有的反抗,她拼力挣扎,奋力抗拒,可她体力终究不敌身高马大的秦渡,盛春的衣衫本就渐薄,一番拉扯未果,秦渡杂乱无章的吻,已散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之间。 理智的抗拒瞬间被身体触觉的回应所震颤,那一股子从内心深处涌来的暖流,立即席卷了她的全身血脉。 她恨自己。 恨自己这么厌恶他,恨着他,想要不惜一切代价远离他。 却在他吻上来的瞬间,她终于知道,她竟然还爱着他。 理智想要拒绝,可她的身子却根本听不得大脑的使唤。 唯有言语,才是她最后拒绝他的底线。 她空洞的眼神,绝望地看着眼前的黑雾,痛苦地道:“三年前,我为了给你惊喜,我随哥哥的大军,一起去了铁门关。” 23.第23章 如疾风骤雨般的吻,终于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秦渡在她脖颈深处抬起头来,哑声在她耳畔说。 “你最后的那封信上说,边关疾苦,想着我在金陵等你班师回朝,便也忘了那些个难熬苦涩之日。”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许知微的眼角滚落入耳畔,其中一颗却被秦渡吻了去,“当时我便想着,若是我出现在铁门关,若是我在你身边陪你度过那些个边关岁月,你……你还会不会觉得难熬苦涩。” “微微……”秦渡在莫大的欢喜和震惊中,看向她那一双失神的双眸。 “可是我哥哥不同意。他说,当年娘亲就是随军去了关外陪爹爹,结果那一场战役大败,落得个双双惨死鞑靼人铁骑之下的惨剧。哥哥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怕我再出现个什么意外,那我们许家……”滚烫的热泪再度顺着原先的弧线滑向耳畔,许知微自嘲地笑了笑,道:“当时我便对哥哥发誓,只要秦渡在我的身边,他定会护我周全无恙。” “可是微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我就去求了太子殿下。秦渊以为我是放心不下哥哥,就同意了。”说到这儿,许知微抹去了眼角残存的泪:“铁门关外风沙极大,关内倒是尚可安居。我听说你的大军在小镇内安营扎寨,便顺着‘渡’字军旗去寻你……可是,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秦渡顿时方寸大乱,他竭尽全力地去回忆着那些年,在那座边陲小镇里,他做过的那些个点滴过往,可他越是深想,越是心惊。 他终于松开困住她的怀抱,只能颓然地道:“微微,我不管你看到什么,那都是出于战术,有些事情是我不得已而为之。” “嗯,圣上英明,不曾有错。有些战术,岂是我等女子所能参悟的?”许知微面色安静地讥讽道。 秦渡忽而想到:“既然你是跟着秦渊的大军去的铁门关,那……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呵呵。” “对!一定是陆临川他们。”秦渡忽而欣喜道:“所以,是陆临川他们带你回来的,边关大乱,秦渊大军兵败,当时情况着实凶险,所以……所以,是陆临川护送你回来,你恨我跟你哥哥为敌,便故意气我,所以才说是心甘情愿地嫁给陆临川,是不是?” “不是!” “那……你介意的是塔苏,对不对?你气我接近塔苏,还把她纳入后宫,抬为明妃,所以才一遍遍地说,陆临川是你那未完婚的夫君。你不过是想让我生气,是不是?微微,你的目的达成了,我真的很生气,我气得好似千万把刀子在我心底里乱割乱搅。当我得知你俩要在太湖大婚时,我只觉得天地都要毁灭,世间万物没有什么再能够让我欢喜莫名。我甚至恨你,恨你明明是在爱着我,等着我,却要嫁给他。现在我都知道了……”秦渡慌乱地在猜测着:“塔苏确实去过镇子几次,但我与她皆是以礼相待。在有些目的尚未达成之前,我根本不曾轻举妄动过半分。我与塔苏之间全无情意,惟有利益。” 许知微笑了笑:“圣上莫要再胡乱猜测,你说这些个是要做什么?只要利益达成了,旁的那些个,又有何妨?塔苏是你的爱妃,是你后宫里漂漂亮亮的明妃娘娘。我算什么?我何曾介意过什么?” 秦渡忽而翻身坐起,激动道:“我早就想办了鞑靼之事,这么的,我即刻废了塔苏,赶走所有妃嫔,从今以后,在这后宫里,只有你独一人!” “这是圣上自个儿的后宫之事,与我何干?”许知微也坐起身来,稍稍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就算你赶走天下人又如何?我对你的恨,绝不可能消除一分半点儿。只要我许知微还活着一天,我对你的恨,便一天不曾消失。” “你!” “圣上若要我的恨意消失,可以。”许知微冷冷地向着那团光影,认真道:“那便赐我一死!” 窒息的静,仿若一座深埋活人的死人坟茔,尚且鲜活的滚烫的炽热的还爱着的心跳,却被掩盖在绝望之下。 在殿外踟蹰了许久的小太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安静,他颤颤巍巍地出了个声儿,道:“呃……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该喝药了。张院使说,这盅汤药胜在第一泡,若是冷凉了重新再热,药效便会减退……不大好。” 秦渡甩袖而去,愤而丢下一句:“让她喝。贵妃若是不喝,喊几个人来,给她灌下去!还有,这里所有尖锐的物什,可能会让她寻死的物什,一并全部丢出去。贵妃在这里若是有丝毫差池,朕定会灭你九族!” 秦渡前脚离开,后脚庭花和玉琐就偷溜了进来,赏了那小太监一个银锭子后,便轻轻松松地打发了。 由于刚才和秦渡的那一番爱恨交织,纵然此刻她二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许知微也有点蔫蔫儿的。 “小姐,你的汤药是张院使亲自熬煎,我在一旁打下手的,全程没有任何人碰过。”庭花说着,瞪了玉琐一眼:“倒是她,说她像个猴儿,她还真就是个猴儿。刚才我来送药,迎面就撞到她东奔西跑的,险些撞翻了我。” 许知微心头一怔,当下便明白了什么。 看来,她想让玉琐放出去的风声,玉琐是真的做了。 虽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却难过极了。 耳边,听见玉琐在七七八八地争辩个什么,她不由得轻叹一口气,咽下苦涩难闻的汤药,道:“这里不比小蓬莱,你向来奔放惯了的,在这里终究是要收敛一些。若是冲撞了哪个妃嫔娘娘的,就算我和明妃出面,也不一定能拦得住灾祸。” 玉琐赶忙抢声道:“我看呐,这紫禁城里巴不得我闯点的祸,便是那个明妃了。” 玉琐越是这般说,许知微心头越是苦涩难耐。主仆三人又说了一小会子话,殿外便响起了陌生且杂乱的脚步声。 不待来者通报,许知微便心中了然。 想来,放出去的风声,是奏效了。 她拉了拉身侧的庭花,低语道:“你在太医院熬煎汤药时,帮我寻七八个巴掌大的小木块来。” “好。”庭花胆战心惊地看着疾步走近的那一帮子人,赶紧把放置在一旁的玉杖塞到许知微的手中,并低语道:“我先在这儿陪着小姐。” “不用了,本宫跟贵妃说几句话便走。”塔苏的声音听起来骄傲又张扬:“贵妃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本宫犯不着冒那个险,去伤害她。” 庭花和玉琐相视一眼,跟着塔苏带来的其他侍婢们一起,都出去了。 “没想到,紫禁城里人人避而趋之的冷宫,自你住进来之后,竟是这般热闹。”塔苏环顾了四周后,方才将视线落回许知微的脸上,高傲的语气终究是舒缓了几分:“你最近身子可好些了么?” “好些了。”许知微摩挲着手中冰凉细腻的玉杖,淡淡地道:“这段时日,玉琐在你宫里很是叨扰,还望明妃多担待一些。” “哼,我还以为你开口闭口就是让我别跟你抢皇上呢!说了半天,竟是为了个不知名的小丫头。” “正如明妃你,今天来我这冷宫,为的,也不是皇上。”许知微开门见山地道。 “原先,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只知你是个小瞎子,是皇上在外面围剿太湖匪帮时,顺手带回来的有点儿姿色的小瞎子。”塔苏自顾自地坐进了她对面的圈椅中,掀开桌案上的一盏茶壶,闻了闻,眉头微蹙,便又放了回去:“这段时日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许知微。” “明妃应该知道我的。”许知微淡淡地道:“当年你哥哥哈丹来金陵城为先帝贺寿,他曾见过我,也向先帝求过我,他说,要带我去鞑靼草原,结一场秦晋之好。” “我哥哥就是这样。对什么人,什么事儿, 都是一时冲动,一时新鲜。当年我虽然还小,也曾听闻这件事,但后来也不了了之。”顿了顿,塔苏忽而想起,口中的言辞终究是舒缓了几分:“这么看来,你跟我哥哥还是很有缘的。你见过我哥哥意气风发之时,也见过我哥哥被皇上砍头的狼狈之际。” “你哥哥临终时的绝望,不是我一个人在场。想必,与他有缘之人,也不是只有我独一人。” “听闻贵妃对人对事,都十分淡漠。这么看来,传闻不虚。” 许知微淡淡一笑,却直白地问她:“他杀了你哥哥,你恨他吗?” 塔苏微微一怔,旋即,却是高声笑了:“恨他?谁?皇上吗?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许知微心头一沉,忽而觉得棘手了起来。却听见塔苏接着道:“我哥哥简直就是在找死,明明说好了是趁着皇上出宫围剿太湖匪帮之际,直接拿下金陵城。可他就是个孩子心性,听风就是雨。听说临安城那边有好些官盐押送,都没什么人管的,他又要去抢官盐。这分明就是在找死么!” “明妃竟然这般通透。” “我这不是通透。是我想要的,比我哥哥要多很多。”塔苏直言道:“皇上把我哥哥杀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否则,待得他日,我们鞑靼人拿下大雍江山,到底是我登基为王,还是我哥哥登基为王,恐怕,又是一场混战。这下可好,我父王足下只有我一个公主,大雍江山早晚一天也是我的!” 许知微也笑了:“明妃还真是没有把我当外人。” “当什么外人?”塔苏忽而笑声止住,冷声道:“我听闻,你不是曾说,你我都是同命相连之人么?” 这番话,让许知微心头对玉琐的失望落到了极点,面上却显得依旧云淡风轻:“明妃也这般觉得?” “他与我哥哥密谋将你哥哥和前太子的兵马围攻在铁门关外,如此设计害死了你哥哥,真真是可恨。同样的,皇上他御驾亲征围剿太湖,实则背后放出风声引我哥哥去临安,设计害死了我哥哥,我虽庆幸不已,可哈丹终究也是我的亲哥,想来,也真真是可恨。”顿了顿,塔苏接着道:“但不同的是,皇上设局陷害我哥,我也是局内人。皇上设计陷害你哥哥时,你虽是局外人,可你也是知情人。” 许知微心头一凛:“明妃所言实在是蹊跷,什么局内人,局外人,知情人的?这都是你们战场上的兵马之术,我全然不懂。” “哈?你不懂?!”塔苏笑出了声儿:“许知微,你别装了。皇上不知你是谁,我还不知吗?你真当我没认出你来?” 许知微心头一怔,隐隐一个答案浮现了出来。 她不敢深想。 可塔苏是个爽快之人,她直接道出了真实:“三年前,皇上在铁门关外和我哥哥密谋时,我在场。你,许知微,你也在场。” 全身血脉汩汩涌动,奔向心头,许知微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却听见塔苏继续道:“当时,你在营帐外偷听我们在密谋,没成想,被皇上发现了。他追了出去,夜色太沉,风沙太大,你们江南水乡出来的人,夜视不及我们草原儿女。所以,皇上没认出来那人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你,但是,我认出来了。” 到底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这两个念头在许知微的心坎儿上轮番抗争,却不相上下。 耳边,惟有塔苏所言的过往,直击面门:“皇上箭法极准,一箭射穿你的身子,前方正是山崖,我原想追出去拉你一把,可你最终滚落山崖。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皇上一直都在寻找当年射中的那个小兵。他以为,那个小兵被秃鹰啃食了,被野狼叼走了,甚至被我们鞑靼牧民给救了。” “但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那个小兵就是你,而你,被你们大雍的兵将,给救走了。”塔苏得意地笑着说:“许贵妃,你且说说看,我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24.第24章 许知微笑了笑,不置可否地道:“我们大雍的能人者众多,明妃又何故断定,你所看见的那个小兵,就一定是女子,也一定就是我呢?” “大雍尚武,能入军营进沙场的,都是习武多年的勇士,男儿体格与女子的。自然不同。我还听闻,哪怕大雍男子不曾习武,只要进了军营三五年,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一马当先。再说了,什么样的女子,会不顾危险,身入军营,只为在营帐外偷听呢?”塔苏得意地道:“你一定会说,是你们大雍先帝养的细作、探子之类。” 许知微眼睫微垂,没有回答。 “可若真是细作,又怎能轻易被人发现呢?就算是不慎被发现,又怎能慌不择路,跑向山崖呢?” “明妃果然聪颖过人,怪不得能深入我们大雍后宫,赢得上下一片赞誉,只为夺取皇权。” “许贵妃虽眼盲身弱,但看得却比旁人更清晰。”塔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忽而压低了声儿,认真地道:“但是,我从来没有跟皇上提起过,你就是被他射中的小兵。” “我也不曾对皇上提及过,你想夺权。”许知微想了想,又道:“但是,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妨?皇上应该对你有所防范。” “他防范他的,我做我的。放眼整个后宫,真能为他稳住天下的,也只有我!”塔苏坚定地道:“所以,你要不要帮我?” 许知微缓缓地抬起眼眸,看向前方那团黑雾中,依稀能分辨的光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要我帮你什么?助你鞑靼兵马夺得大雍天下?” “不错。” “绝不可能!”许知微冷笑道:“我虽恨透了皇上,但我终究是大雍人。我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恨,出卖大雍的国土。” “人生不过是一场利益权衡。”塔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走到许知微的面前,高傲地道:“当年,皇上不也是利用我们鞑靼,为他夺得天下的么?” “他有私心,我不曾。” “可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塔苏忽而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道:“哈丹终究是我的哥哥,皇上既然先背信弃义,那我塔苏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我想让他死,想必,你也是。” “背信弃义?”许知微撑着玉杖,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盯着眼前那一团不可一世的光影,冷声道:“是你们 鞑靼人先埋伏在金陵城外。若非我们大雍兵将发现,防范得早,今天这大雍紫禁城,怕是要改名换姓了!” “这件事并未发生,我哥哥也被斩首于临安城外。所以,你又如何证明我们鞑靼雄兵在金陵城外,就一定是来围剿,而非守护呢?” 许知微一时语塞,却听见塔苏笑得十分明媚地道:“许贵妃,若论心术,你还稚嫩了些。我从小就被我父王以继承人的身份在培养,你觉得,你又能奈我何?再说了,你我合谋,我又不需要你出卖大雍江山,我只需要你与我联手,一起杀了他,杀了那个我们心头都恨的人,仅此而已。待得那时,你我报得大仇之日……” “你我心头都恨之人?”许知微冷声道:“你不是感激他么?” “我恨他!”塔苏突然咬牙切齿地冲着她怒道:“就算他帮我杀得天下所有我憎恨讨厌之人,我也恨他!” “我恨他从来都不曾碰过我!” “我恨他不论是看到什么珍奇好玩之物,他的眼里,心里只考虑你,许知微到底喜不喜欢,没有我!” “我恨他就算明知道你恨透了他,他也还要爱着你!” 25.第25章 “哎,小姐,御药房里的柴木虽是不少,但我仔细瞧了,真能派得上用场的,没几根。喏,这是我精挑细选了十根。”庭花这番絮絮叨叨的言辞,将许知微沉吟许久的心绪给拉了回来,直到这会儿,许知微方才发现,塔苏已经离开有一小会儿了。 十根柴木送到许知微的手边,她前前后后地摸了摸,方才笑道:“嗯,挺好的,你再帮我寻一些个刀斧来。” 庭花赶紧道:“使不得。小姐,你还是跟我说说打算做成什么样儿的,我来帮你做吧!省得皇上若是来找茬儿,我也能有个应对。” “嗯,他问你什么了?” “问我,如何帮你绘制暗器图谱。我简单地说了下,他不信,还让人拿了笔墨来,让我当场画给他看。”说到这儿,庭花后怕道:“幸亏这几年,小姐教我认了一些字,我也练了一小阵子笔墨,字虽写得难看,可终究算是糊弄过去了。否则,真要被皇上发现了。” 许知微点头道:“是了。他如今登了基,心思比从前多疑了好几成,没准还会在这事儿上继续审问你。来,我教你怎么做最简单的暗器。” 庭花苦笑道:“小姐,你知道我向来在暗器上没那个天赋。你三岁开始把玩图谱,五岁开始跟夫人后面开始学习制作时,我就在旁边瞧着了,那时都没学会,更别提如今了。你且告诉我该怎么切割,在哪里制作多大的卡槽就好,我带了简单的小刀,剪子,小劈斧什么的,应该能派得上用场。” 许知微闻言大喜,主仆二人就这么摸索着,调试着,几个时辰过去,将一个不太复杂的护门暗器做成了。许知微又拄着玉杖,和庭花一起来到殿外小院儿里,指挥着她将暗器逐一安放。 末了,她还叮嘱道:“若是你平日在御药房那儿没什么事儿,再帮我寻一些个拇指尖儿大小的小石子来,咱们手头只有十来个,还不够。” “好!”庭花兴奋道:“有了这个护门暗器,我看还有谁来敢打扰小姐!” “宫中妃嫔都是大家闺秀出身,自当礼数周全,若要来这儿,必当通传一声,也不会伤到什么。我要防的,一是秦渡,二是塔苏。这两个人,我根本不想见。” 两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完成了一项大事,刚一起相携回殿内,谁曾想,身后宫门那儿,登时传来一声猛烈地推门声。 许知微心头微怔,还不待她出言“小心”二字,却听见宫门口,一阵“哎哟”、“哎呀”、“有刺客”、“抓贼啊”之类的惊呼声。 不用想,定是不知情的来者未曾通报,直接闯进冷宫,方才身中了暗器。 “小姐,身中暗器的,是昭阳宫的宜妃娘娘,我听玉琐说起过,她是整个后宫里,最不好相与的主儿,因其爷爷曾是太子太傅,后拥立皇上登基,所以宜妃在这里眼高于顶,看不上任何人,包括明妃塔苏。”庭花快速地低语道。 “高太傅的孙女?” “正是。听说她从小养在北方,性子极为泼辣,皇上登基后,因高太傅的关系,方才接到金陵,纳入后宫。” 许知微纳罕:“塔苏手握鞑靼几十万大军,竟然奈何不了她?” 此言一出,她瞬间明了。 塔苏不是奈何不了宜妃,而是为了拿下整个大雍江山,在隐忍。 “罢了,咱们在宫里头,也不要与人结怨,去瞧……” 许知微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却只觉得侧首一阵恶风袭来,“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瞬间炸开。 庭花的脸上,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瞬间让她的脸红肿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纵然不想结怨,可眼前的突发让许知微的愤怒顿时燃起。 “我们想干什么?哼,也不知道,这冷宫里到底住了什么妖妃,使唤了什么恶仆,平日里,引着皇上往这里钻,就罢了,这会子,竟然让咱们一进门,就下了死手,欺负我家娘娘!”是一个嬷嬷的声音,她中气十足,毫不客气地厉声道。 从远处走来的宜妃,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光是听着,就只觉得她在抽抽地吸着凉气,并恨声道:“大胆恶仆,还不快给本宫跪下!” 许知微本就是被庭花搀扶着,这会子,她紧紧地拉着庭花的手,不让庭花下跪,并缓步挡在庭花的面前,看着眼前混乱的或白或黑的光影,她道:“宫门前后,是我自己做的简易护门装置,防的,正是那些个不通礼数,不懂通报,擅自闯入的不善之人。” “你!”宜妃气得语顿。 “方才,若是有人懂礼数,敲了门,或者懂得通传一声,也不至于落得个被误伤的地步。”许知微寸步不让地道。 “好好好,本宫倒是要看看,一个被皇上打入冷宫的贵妃,到底能嚣张到几时?!”宜妃气得几乎破了音,高声冲着身侧的一众侍婢嬷嬷们,大喊道:“给本宫打,这两个人一起打!” 玉杖“哒”地就地一震,许知微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宜妃的那团光影,她怒声道:“高家真是好家风,高太傅一生谨小慎微,矜矜业业,竟然教出个不知礼数,欺侮盲女,以下犯上,目无章法的孙女!” “高太傅”三个字一搬出,宜妃身边的一众侍婢嬷嬷们,顿时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了。 可宜妃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等哑巴亏?更何况,她今儿前来,正是听明妃所言,皇上之所以从不宠幸六宫任何一人,就是因为冷宫里的这个妖孽! 她入宫已经一年多了,甭说生儿育女,她就连皇上的手都不曾碰过。原先她不敢接近许知微,本以为这个许贵妃会有多尊贵。现在可好,这个被皇上打入冷宫的许贵妃,原来,身后并无任何靠山傍身,一旦入了冷宫,就根本翻不了身,她还怕个什么?! 想到这儿,她瞪了一眼陪嫁进宫的乳母嬷嬷,这老嬷嬷也是个见不得宜妃受尽委屈的,眼神这么一使,立即心领神会,老嬷嬷身高马大,体格健壮,盯着许知微的侧颜,咬牙切齿地举起了手,狠狠地扇了过去!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许知微已经做了三年盲女了,她的耳力,早已取代了双眼,比旁人要灵敏个好几成。 因而在那老嬷嬷的掌风扇过来的一瞬间,她双脚站定,一手仍然拄着玉杖,另一只手却是直接迎了上去,并精准地抓住了老嬷嬷的手 腕。 众人大惊失色。 偏偏许知微是个从小到大研制暗器的,向来都与刀斧为伴,手中的力度,绝非寻常做女红的官家小姐们可比。 更何况,这老嬷嬷自打进了宫,养尊处优惯了的,原先做的那些个粗活也不做了,手也娇嫩了,力道也松软了,没成想,一时间,被许知微死死地扼住了手腕,竟动弹不得! “今天你们若是真要在我这里动了手,宜妃,你猜猜看,到底是你会占了上风,还是我?”许知微森冷地说完后,好似稍稍用力一推,那老嬷嬷便趔趄着后退了好几步。 宜妃并不知道许知微手中的力度,还以为自己的乳母嬷嬷露了怯,她不再给任何侍婢使眼色,而是直接扬手便是朝着许知微的另一侧颜扇了下去。 “啪!” 许知微手中的玉杖轻轻一挡,另一只空了的手直接扇向宜妃的侧脸,下手力度之狠,比之原先打庭花的,要更甚几分。 因为宜妃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登时,许知微只觉得面前一阵混乱,所有人都去搀扶宜妃,再没有人胆敢靠近许知微半分。 “抬着你们家主子,滚出去!”庭花大声地吼道。 许知微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直到这帮子人七手八脚地,口中骂骂咧咧地离开,庭花将宫门紧闭后,许知微心底提的那口子气儿,仿若河滩边儿堆砌的细沙,清风徐来,瞬间坍塌。 她再也没了刚才的心力,整个人好似白烟缭绕,攀援着玉杖,一点点地下滑,散去。 “小姐!”庭花一声惊呼,赶紧奔将进来,并扶住了她:“小姐啊!小姐你不要吓我!” 许知微终究是个大病未愈之人,刚才的那份气势,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没能支撑自己半分。 此时,她的脸色惨白,仿若回到原先昏迷在秦渡寝宫时的模样。 庭花纵然再怎样沉稳,此时也是吓得眼泪横流,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许知微坐上了床榻,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打水浸湿软帕。直到天色渐沉,御膳房的送来了清粥晚膳,许知微堪堪回了回精气神儿。 庭花哭着道:“小姐,可曾好点儿了?我我我……我去给你喊太医!你一个人在这儿可以吗?” “不用。”许知微虚弱地拉住了她的衣袖,淡淡地道:“你的脸怎样了?她们打你打得……很痛罢?” “不痛,一点儿都不痛!”庭花痛苦道:“小姐若是为了帮我出头,弄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那才是天大的痛了。小姐,对不起……呜呜……” “你道什么歉?”许知微闭了闭眼睫,乏力道:“只怕是,昭阳宫今夜不得安宁了。” “管她呢!今儿就是她们来者不善,我在旁边瞧着,她们进来的时候就是气势汹汹,好似本就来找茬儿的。” 许知微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对……今夜不得安宁的,恐怕,应是我这冷宫了。” 像是应了许知微所言一般,亥时刚到,许知微吃了点儿清粥,又喝了汤药,正准备歇下时,宫门再度应声而开! 26.第26章 “贵妃娘娘,我这是给您道喜来了!” 盛春的深夜,有着低鸣的虫吟,一声一声,此起彼伏,好似这紫禁城内隐于各个宫深处的贼耳朵,一个个地竖了起来,纷纷聆听着冷宫方向,传来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王顺喜那谄媚和恭维的高声笑意。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庭花赶紧披了薄衫去宫门迎接,继而带着王顺喜左一绕,右一绕地,绕开了护门暗器所在方向,引入了内殿。 此时,许知微并未入睡,她一直都在等着今夜秦渡来寻她晦气。 她以为今晚秦渡必定会出现,谁曾想,出现的,却是秦渡身边的大红人。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王顺喜刚踏入内殿,便是左一福,右一福地笑着说:“皇上今天翻的是您的牌子,一个时辰后,他会到这里来过夜,还望贵妃娘娘赶紧准备准备。” 晴天霹雳! 许知微的大脑一片轰鸣,好似数万个巨石从苍穹之上砸将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动弹不得。 白日里,她本就因宜妃之故,身子并未恢复万全,这下可好,原是苍白的脸颊,更是透着绝望。 “过夜?”许知微听见自己颤抖着道:“不是说,皇上翻了牌子之后,只在各个宫里小坐,话一会儿家常就走的吗?” 王顺喜那双不大的眼睛,此时,笑得几乎要挤在一块儿了:“皇上待贵妃娘娘,自当是与其他妃嫔有所不同的。旁的不说,且说娘娘尚未入宫的这些年,皇上夜夜都是孤枕难眠,偶尔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喊的念的,也都是贵妃娘娘您的名字。” 许知微一声冷笑:“你这话,对多少娘娘说过了?” “今儿个可是头一回。” “那会儿我尚未入宫,你又如何晓得,他口中喊的念的那个名字,就是我了?”许知微讥讽道:“莫不是,公公有未卜先知的天赋?” “嗨,哪儿能呢?”王顺喜真真诚诚地道:“皇上在做七皇子的时候,我便是他宫里的人儿了。那会子,皇上受尽了委屈和冷落,偏偏娘娘您对他另眼相看,他回到自个儿屋子,曾一遍一遍地写着娘娘您的名字,从那时起,我们伺候皇上的人,都知晓了。” 许知微一愣,没有吭声。 “娘娘许是忘了。天德二十八年的中秋,宫中设宴,您曾随令尊令堂入宫赴宴,彼时,热热闹闹的宴席上,并无受尽冷落的七皇子,你心下挂念,便亲自去了一趟他的宫殿。在宫门边儿,皇上当时喊了您一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么些年,皇上笔下所写过万儿八千的名字,竟然便是您。后来,娘娘被皇上亲自抱进了乾清宫,奴才一眼就认出了您。” 许知微挥了挥手,仿若挥去恼人的虫吟:“罢了,都是一些前尘过往,俗人旧事,我不想听。你且跟皇上说,今儿我身子极为不适,不便见他。他若是寂寞难耐,宫里可有这样多好看的女子,随便择一,也可共度良宵。” 语毕,许知微顿时恨极了自己。 他是他,我是我。 我做什么要操那个闲心,让他去其他宫里,找其他妃嫔? 这说出来,倒像是我有了小心思似的。 …… 于是,她对自己失望至极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歇下,却听见王顺喜继续着道:“皇上让我转告贵妃娘娘,朝堂之事,他已经敲打得差不多了,因而,宫里的其他主子娘娘那儿,皇上自此,可不必再去。今夜是三军兵权全数拿回之日,至此,这天下绝不可能再有任何人,可以兵将之名,伤害娘娘。就连融入咱们大雍军营里的鞑靼人,也不会再有威胁。” 许知微的脑海里,蓦地闪过塔苏的身影。 但她没有回答。 “贵妃娘娘,您今夜是没瞧见,皇上可威风了。他设计引两广总督入局,削兵权,散嫡系,集两广百姓群愤之奏疏,刚才于午门外,威风凛凛地宣判了两广总督的罪名。皇上虽着了一步险棋,但终究是拿回了专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曾经错失了三年的情缘呢?” 许知微想说,情缘和兵权不同。 兵权是死的,未曾抓于手中,可用各种方法、计策夺回来。 但是情缘不同。 情缘是人心,是活的。 丢了,便是丢了。 …… 听王顺喜说了这样久的话,许知微早就乏了困了,这会子,头一挨着玉枕,便是沉沉地睡去。 只觉得身子骨酥脆,散开,根根筋骨皆是疼痛。 就这么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却觉得额头忽地被什么温热的物什一贴…… 心跳轰然而起。 “谁?!”她瞬间翻身而起。 却在意识渐次回拢之时,耳边霎时响起秦渡低沉的声音:“额头还是有些热的,我对庭花来这里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怎么还没照顾好你?” 许知微甩开他的手,讥讽道:“皇上这话说的,像是多关心我似的。” “这天底下,惟有我,对你才是最真心。” “你若是真关心我,就应该把庭花和玉琐安排在我身边,更不可能把我一个人丢到这里。” “玉琐不像是咱们大雍人,我一直怀疑她出身鞑靼,她到你身边的动机绝对不纯,我不放心她。庭花去太医院和御药房做事,方便为你亲手煎药,可不必过他人之手,我也放心。”秦渡为她掖了掖被角,接着道:“这里虽是冷宫,可周围我已安排了身手最好的禁军,他们在这四周来回巡逻,你是最为安全。” 这话一说,许知微瞬间想起了陆临川。 这三年来,他们在太湖小蓬莱庄园里生活,陆临川也是寻了帮里武功最好的二十个高手,在她的院落四周轮番守护。 可最终,却抵不过秦渡带来的这一场生死浩劫。 说白了,一切还是皆因她而起。 想到是自己害死了陆临川,许知微心底的酸痛,再度轰然而起。 因而对秦渡的憎恨,又递增了好几成。 她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睫,不悦地道:“皇上请回罢,我没那个兴致听你在这儿话家常。” 可今夜的秦渡,好似生了一身的贱骨头,许知微越是这般不耐烦,他越是高兴。这会子,竟然走到一旁的桌案上,点了一盏灯烛,并催促道:“你快起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许知微烦得捏紧了手中的拳头,掀被起身,正待发作,谁曾想,她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眼前已经不完全是漆黑一片了。除却那一团白雾,和在白日里能依稀看到的模糊光影,这会子,她竟然看到了一团昏黄的暖光! 这抹昏黄并非强烈,好似 初春的枝芽,芽尖儿处透着那股子新生的嫩黄。 刚才她从内而外的烦躁不悦,顷刻间,一扫而空。可面对秦渡,她依旧选择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却在此时,她只觉得手中好似有什么坚硬且生冷的物什一碰,旋即,却听见秦渡仿若在邀功地道:“你快摸摸看,这个是什么。” 一个小臂长宽的铁板似是只有书封般轻薄,依稀摸去,那上面似乎还刻着字。 这字是…… 军。 机。 密。 发? 许知微一怔,还不待她思索个什么,手中却一下子被塞入了一大把这样的物什。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回想了一会儿,方才疑惑地道:“这是……金书铁券?” “不错。”秦渡引导着她,说:“每一张金书铁券的角落,都有年号和兵部登记在册的数目。微微,这上面的金书,每一笔都是我父皇所写,不得有半分虚假。你且摸摸看,年号是不是‘天德’?” 此时,许知微已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将手中的这把金书铁券往秦渡的怀中一推,并冷声道:“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秦渡着急地道:“当年,正是这十道金书铁券中夹杂着父皇的紧急密令,道道发往铁门关,才让我不得不与鞑靼人联手,对抗秦渊大军。” 许知微大震:“你说什么?!” “父皇很早就发现秦渊与朝中大臣私交,有结党营私之嫌,曾明着暗着敲打过他很多次。想必,你也曾听说过早些年,他被禁足,被罚俸禄之事罢?” 见许知微面露沉思,没有回答,秦渡接着道:“三年前,他的大军开拔没多久,父皇为了这场战役,开始削减开支,喊来当时的户部尚书魏安仔细一比对,却发现有大笔银两流入秦渊口袋,却不知去向。父皇对魏安一番严刑拷打,方才得知,秦渊他背后私自练兵,恐有谋权篡位,逼宫之嫌。父皇也担心会不会冤枉了他,发了数道皇命,让他携少数军马即刻回宫。可是,他没有领命。至此,父皇再也无法忍耐,全金陵城搜索一切可疑的动作,此举闹得人心惶惶,终有胆小怕事的兵将站出,将事实的真相说了出来。” “秦渊……是他谋逆?” “是。他私自所练兵马皆在金陵东南之青龙山,除却闻风逃窜的,真正缴械投降的,共有八万兵将。” 许知微不语。 秦渡着急道:“他手中有八万兵将,还有他明面上的太子死卫一万人,更是带着数十万大军前往铁门关,那个节骨眼上,又不领皇命回朝,父皇无奈,只有连发这十道金书铁券给我,以太子谋逆之名,将其除掉。微微,我曾在与鞑靼共计之前,找过你哥哥,让你哥哥退出到我阵营,是你哥哥不愿。我甚至跟他说了我与你的心意情缘,可你哥哥依旧选择秦渊的阵营。” 此时,许知微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是他在那般危难紧急时刻,选择的不是我,是秦渊。”秦渡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许知微,他小心地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着道:“微微,这下,你总算可以相信我了罢?” 一口苦涩的泪水咽下,许知微深呼一口气,哽咽着,颤抖着道:“把你的脏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