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了剑道魁首的无情道后》 1、破道 珈蓝秘境某处洞穴外,静得只剩下虫鸣。 叶清商靠在一块巨石后,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按理来说,像珈蓝秘境这种大型秘境开启,正是采补修为高深男修,汲取元阳增进功力的大好时机。但奈何,叶清商只是个刚刚筑基不久的小菜鸡,在人才辈出的合欢宗属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存在。别说在秘境中勾.引那群天之骄子们,就是在外围碰到个稍微四阶以上的妖兽,她都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哎,不如在宗门里练功长蘑菇。”叶清商叹气,拍了拍腰间干瘪的乾坤袋。 咸鱼,就要有咸鱼的自觉。这是叶清商多年在合欢宗摸爬滚打总结出的人生哲学。什么振兴宗门、扬名立万,那都是天才们该考虑的事情,她这种小角色,能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就很谢天谢地了。 叶清商看了看天色,黑得吓人,漆黑的夜幕像一张大网。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地方摸鱼,忽地嗅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异香。 叶清商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有点熟悉啊。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灵力波动,夹杂着一丝灼热混乱的气息,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叶清商瞬间警觉,凭她穿越前阅览群书的经验,是奇遇的味道。 心里微微打鼓:“难道是哪个大佬修炼走火入魔了?还是说……有宝贝?” 好奇心一旦滋生,就很难压下去。小猫爪子一样挠得叶清商心痒,挣扎了片刻,仅有的上进心还是压过了那点咸鱼本能。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决不能空手而归啊!叶清商逻辑自洽完毕,猫着腰,放轻呼吸,小心翼翼朝着异香传出的方向悄悄摸去。 香味的源头是一处隐蔽的洞穴。山洞口藤草丛生,将本还算宽阔的洞口遮了大半。 越靠近洞口,那股灼热诱人的灵力气息就越发明显,异香也越发浓烈,勾的叶清商满头大汗,心头大动。 叶清商扒着洞口的岩石,伸长脖子悄悄往里望。 月光勉强透过洞口茂密生长的藤草缝隙落进去,照亮了山洞的一角。只见一白衣少年盘膝坐在那里,周身的灵气精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压。 然,他的状态极其不对。少年脸色潮红,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浸湿鬓发,紧抿的唇瓣间溢出压抑的喘息,周身灵力沸水般剧烈翻腾。 叶清商脑中一瞬滑过两线灵光。第一,她终于想起这香味是什么东西了,正是去年合欢宗门内大比第一的奖品——断骨香。只需一点点,便能药倒化神期以下修为的修士。 二就是,她刚借着月光认出了那被药倒的倒霉少年——天枢剑宗的裴星燃,修为正好卡在元婴后期,在断骨香的精准打击范围内。 裴星燃谁不认识啊,当今年轻这一辈天之骄子中的领头人,生性清冷不易接近,其师尊道寐真人更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叶清商震惊于猛男裴星燃竟然也屈尊于断骨香的淫.威,他们合欢宗的断骨香真是药劲强悍! 震惊过后,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可是裴星燃,若能与他双修,哪怕只是汲取一丝元阳和修为,恐怕也抵得上她苦修三年,不,十年! 叶清商时常因合欢宗的功法而被迫咸鱼感到痛苦。如今有现成又一劳永逸的机缘摆在眼前,她还能不动心么? 贪念,如野草般疯长。 “不行不行!”一个声音在脑中尖叫,“这可是天枢剑宗的裴星燃!动了他,被他和他师门知道,我还有命在吗?!” “可他中了断骨香,解不了毒也是死路一条!我采补他就是在救他!这里还是秘境边缘,没人看见!” “事后立刻跑,躲得远远的,谁能找到我?” “富贵险中求!错过了这次,你这辈子可能都只是个筑基期的菜鸟,在合欢宗永远抬不起头!难道你真的甘愿一辈子当一条痛苦的咸鱼?” 逻辑自洽完毕,对力量的渴望终是战胜了理智。叶清商深吸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摸出仅有的几张隐匿符,颤抖着手全贴在了洞口,虽然这东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形同虚设,但至少能图个心理安慰。 然后,她一步步走进了山洞。 意识不清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陌生气息的靠近,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清冷明亮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情.欲和杀意。他抬手,试图凝聚灵力,但断骨香的药力死死封住他的经脉,他浑身无力地撑住地面。 “离我远点……”他嘶哑地低吼,声音虽强撑冷意,却因情.欲渴望显得像被拔了牙的纸老虎。 叶清商吓得腿一软,差点转身就跑。硬拼着“来都来了”这股气,她心一横,催动了体内半生不熟从未实践过的心法。 丝丝缕缕淡紫色的灵气从她指尖溢出,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飘向在痛苦中挣扎的少年。合欢宗的心法天生便对情欲缠身的修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少年剑修身体猛地一颤,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在叶清商安抚的灵气和断骨香的双重冲击下寸寸崩裂。 叶清商收回手,看着地上早已瘫软的少年,深呼一口气,蹲下身子,一点一点蹭过去。 裴星燃还有一点模糊的意识,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迷茫地抬起头,模糊地看见少女轻盈的轮廓,她紧咬着唇,整齐的额发翘起,杏眸含水,正为难的看向他。 虽是合欢宗弟子,但叶清商着实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做这档子事,又羞窘又难堪。 中了断骨香的裴星燃早已深陷囹圄,神志不清。望向少年昏昏沉沉的漂亮脸蛋,叶清商不合时宜的跑神:这种事只有一个人醒着的话,还能做么? 是要先亲吻还是先安抚?叶清商大着胆子,伸出手去碰触裴星燃的脸颊,被滚烫的温度蛰地猛然缩回手。少年口中骤然溢出一声,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怎么办怎么办,裴星燃一出声儿叶清商就心肝儿一颤,不由打起了退堂鼓。待他清醒过来会杀.人的吧?到时候有命双.修没命享受啊。 可……来都来了。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显得很怂很傻?再次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叶清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捧起少年滚烫的脸,目光停留在他干裂的唇上,眼一闭,鼓起勇气径直贴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叶清商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炽热的、焦躁的气息。方才还一副半死不活、任人宰割样子的裴星燃,如同涸鱼乍逢活水,顷刻间焕发出猛烈的生机。 叶清商只觉腰间一紧,随即天翻地覆,一阵头晕眼花。再次睁眼已经被裴星燃反客为主,少年半合着眼,专注地亲吻身.下的女孩。 口腔中的空气被寸寸剥夺,不知是因缺氧,还是也被裴星燃身上所中断骨香的药效感染,叶清商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的丹田好像存了一把火。脑袋一半化作水,一半化作面粉,浆糊一片。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叶清商在心中一遍遍催.动合.欢心法。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由一抹极其缠.绵霸道的气息强行融.合为一体,叶清商感觉丹田处荡开阵阵暖意,暖意顺着经脉很快冲向全身。 来自剑道魁首的精.纯且强悍的灵力,强行撑.开叶清商堵.塞的经脉,反反复复冲刷着滞涩的灵脉。 合.欢心法下,叶清商觉得自己像水面上摇曳的浮萍,时而又觉自己变成炼丹的火炉,丹田中一团烈火愈燃愈烈,杂乱斑驳的灵府被火焰一寸寸燃烧,直至烈火将她的灵府重塑。自筑基后便许久未动的境界“咔嚓”一声,裂开一小道缝隙。 …… 灵府安静,奔腾的灵力渐渐平息。叶清商眼神空洞地望着山洞的顶,默默消化着丹田处浓厚的精纯灵力。 仔细感受了下自己的修为,叶清商有些震惊。她居然从筑基初期一跃为筑基大圆满了,整整跨越了三个小境界! 她几乎要落泪,这要是凭自己乌龟似的修行速度,就算人品爆发遇到各种天材地宝,也少说得修上整整十年啊。 怪不得古往今来总是有许多前赴后继,试图走捷径的修仙者。看得见的收益,真是爽歪歪啊。 但叶清商也明白过满则亏的道理,起初修为大涨的喜悦过后,更多的是担心和忐忑。要怎么跟同门们解释她这忽然暴涨的修为?总不能直接说她吃了个大补丸吧…… 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叶清商休息得差不多了,在一堆胡乱丢扔的衣物中抽出自己的,收入乾坤袋中,伸手在乾坤袋中翻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换好衣服,叶清商这才发觉山洞里过于安静了。仰面躺在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前起伏微弱。 咽了咽口水。叶清商走进,裴星燃隐在阴影里的脸显现出来。他脸色惨白,眉心的朱砂黯淡,隐隐约约有溃散的迹象。 断骨香的药效虽霸道,但裴星燃已然发.泄过数次,按理来说药效应当解了才对。不应该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啊。 刚想伸手去探昏睡人的额头,少年忽地剧烈咳嗽,咳声震天,偶尔还能听见某种与胸腔的共鸣声。 叶清商急了:“喂,你没事吧?” 无人能回应她的问题。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躺在地上的少年骤然喷出一口鲜血,随后头一偏,昏死过去。 蹲在他跟前的叶清商猝不及防被溅了个正着,来不及抹去抹脸上的血迹,她惊恐地看向已然不知生死的裴星燃,一种令心跳剧烈加速的恐惧爬上心口。 2、残留 裴星燃修的是什么道来着? 叶清商冷汗岑岑,答案呼之欲出。颤抖着伸出手,不死心地去摸面前昏死过去人的脉搏。 刚刚搭上,便觉一股狂暴的力量迎面扑来,脉象洪亢躁乱,暴走的灵力在薄薄的皮肉下横冲直撞,急切地寻找发泄口。 饶是不甚通医理的叶清商,也知道这是道心被毁,濒临溃散之相。 叶清商跌坐在地。裴星燃修得好像是……无情道。 不是处男了还能修无情道吗?显然不能。 她摊上大事了。天枢剑宗的首徒就这么折在了她一个小小的菜鸡手里。叶清商已经能想象到日后东窗事发,她被天枢剑宗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的画面。 ……不行!叶清商猛地甩头,她还没体会到修真界的美好,今年新裁的小裙子还一次没穿过,不能就这么等死! 方才裴星燃全程闭着眼,万一……万一他根本没看清她的脸呢? 从地上爬起,叶清商连滚带爬跑到山洞口,脚步顿了顿,她回头去看。 少年身上被外袍乱七八糟的盖着,勉强遮盖住隐.私部位,一副被糟蹋狠了的样子。嘴边一团血迹一直流到脖颈,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 叶清商的良心狠狠刺痛了一下。想了片刻,在乾坤袋中掏出防御阵盘,装上灵石催动后往空中一抛。 淡紫色的灵力霎时从阵盘中倾泻而出,形成一个不大的半圆,将整个山洞笼罩。 做完这些,叶清商不再停留,朝着珈蓝秘境的出口飞速掠去。 神智惛惛之间,裴星燃看见一角紫色的裙摆一闪而过,鼻尖嗅到除铁锈味之外的盈盈香气。 昏迷的少年眉头紧蹙,指节微蜷,深深陷入黑暗之中。 …… 合欢宗,一处偏僻的小院。 小院收拾的干净整洁,院中的树下扎着一顶精巧的吊床,边缘用不知名的绿藤细细编织,翠绿的藤中偶夹杂着淡紫的小花。 吊床内窝着一紫衣少女,脸上盖了卷竹简,平整的额发被压得翘起,一手自然垂在吊床边,显然是已睡熟了。 “砰砰砰”小院门被叩响。 睡梦中的少女毫无所觉,翻了个身继续睡。盖脸的书卷砸在地上。 叩门声愈发急促,拍得本就不堪重负的小院门摇摇欲坠。巨大的拍门声终于唤醒了睡得沉熟的少女。 叶清商被迫开机,强行清醒,微微叹气,慢吞吞走到院门前,打开了门。 “你做什么呢?拍得我手都酸了。”舟羽红不耐烦道,似想起什么,忽地变了神色,探头往院子里看,“不会是在偷偷修炼吧?” 不动声色挡住舟羽红的视线,叶清商淡淡:“舟师姐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什么都没看到,舟羽红轻哼一声:“若不是师父有令,我才懒得找你。” 渺萝真人能有什么事儿找她?还特意让舟羽红传话。莫不是之前在秘境与裴星燃的事情暴露了…… 内心忐忑,叶清商勉强道:“真人有什么吩咐?” “还不是你最近‘争气’,珈蓝秘境回来后修为大涨,让大家刮目相看!师父特地吩咐了,半月后的仙盟大比,让你也跟着合欢宗一起,出去涨涨眼。” 叶清商本与舟羽红没什么矛盾,她一个宗门内的小菜鸡,无论如何也是得罪不到样样拔尖的舟羽红的。 坏就坏在这次出了珈蓝秘境后,叶清商修为暴涨的事情没瞒住,一个常年垫底的突然翻身变成了好学生,在合欢宗小范围内掀起一阵不小的谈论。 好在叶清商平日里独来独往,过了那股热乎劲儿后也就渐渐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可她没想到这件事竟会传到渺萝真人的耳朵里。 无视掉舟羽红前半部分的阴阳怪气,叶清商直接插入主题,追问:“真人真的让我去?” 舟羽红翻白眼:“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么?” 仙盟大比每隔十年,由加入仙盟的门派宗门轮番举行。上至天枢剑宗、妙音宗这些底蕴深厚的大宗门,下至依附于大宗的小门派,都会不远万里携门内优秀的子弟来赴宴,是修真界相当有权威性的一场盛会。 这种重视情况下,除非天上下刀子,太阳西升东落。不然裴星燃很难会不参加。他们是绝对绝对不能碰面的,否则她岂不是命不久矣? 叶清商斟酌着语句:“舟师姐,我平日里你是知道的,对修炼不甚上心,这次在珈蓝秘境是捡了大运,才机缘巧合进步了些许,万万比不上师姐师兄们的。” 被叶清商吹捧的十分受用,舟羽红不自觉挺了挺胸,轻蔑她一眼:“你有自知之明便好。我们代表的可是合欢宗的脸面。” “是是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师门待我有恩,我也不能恩将仇报不是,不如师姐替我回了渺萝真人吧,我就不去了。”叶清商乘胜追击。 谁知舟羽红眼一瞪,高声:“那怎么行?名单都已递上仙盟,你出尔反尔岂不是让师父难做。叶清商你怎么这么自私?” 舟羽红瞪着眼睛,气呼呼的。仿佛叶清商不答应就是合欢宗的罪人一般。她跺了跺脚:“你若敢当临阵脱逃的逃兵,我便让宗门的姐姐妹妹们都知道你是个撑不起来的废物!” 说罢,舟羽红甩着辫子气吁吁走了。 留下叶清商站在门口苦笑。这怎么躲啊?这是天要亡她叶商啊!!! 外向一次倒霉一辈子。叶清商望天,果然,人还是不能太勤快。 既躲藏无用,她便只能面对。 没了睡觉的心思,锁上院门。叶清商进屋,翻箱倒柜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仙盟大比做准备。 一是找些趁手的武器和疗伤药品,打打杀杀的难免擦破油皮见血。二是要找寻一些能够伪装的道具。 翻箱倒柜一阵后,叶清商在衣柜最深处摸出一对峨眉刺。长尺许,两端锋锐如锥,尖头锃亮,泛着幽幽的蓝光。中环指圈通体由鲜红的玉石打磨而成。 将玉环套入指中,手腕上下一翻,细瘦尖利的峨眉刺便在掌中如同花一般飞舞转动。 适应片刻,熟悉手感后,叶清商将峨眉刺摘下,收入乾坤袋之中。有师姐妹们在,想必她上场的机会不多。这一件武器便够了。 又在箱子里捡了些能用上的丹药,认真收拾了些伪装用具,例去年万灯节下山买的猫脸面具一张、前年红极一时跟风购买的珠帘斗笠一顶、传说中闻了能令人变得脸盲的香露一瓶……直至要将小小的乾坤袋塞满,叶清商这才住手。 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她一样不差地全做了。仙盟大比一定要顺利,最好从头平淡到尾,一只虫子都不要出差错。 当晚,叶清商搂着收拾好的乾坤袋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因破了无情道的裴星燃被宗门厌弃,成了废人,被迫堕入风尘。她早已成为修真界中口口相传的仙子,莫名出现在裴星燃床上,见对方艳光魄人,双眸含情,红唇如血。 少年伏在她膝头,长发披散。泼墨一般洒满身下床铺。她手指绕着裴星燃肩头的黑发一圈又一圈,捉起发尾故意去搔其下巴,他躲一分,她便进两分。直至将人全部按在榻上。 被玩弄的红了眼的少年便顺从的转头去亲吻她撑在两侧的指尖,边亲边用漂亮的眼睛邀请。 梦中的叶清商狞笑,恶劣道:“这么想要呀?你求我呀?” 叶清商嘴角带着变态的狞笑,睡梦中翻身骤然翻空,“砰”一声从床榻掉下来。 被迫清醒,叶清商呆呆地揉着屁股,眼神放空,被自己做的梦雷得外焦里嫩。 外面的月色高挂,月光清凌凌地照进来。叶清商十分绝望,她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 天枢剑宗,春夜峰后山寒潭里,墨发少年合着双眼,腰部以下没入冷冽的潭水中。裴星燃倏地站起身,带起一浪接一浪的水花,水声淅沥,渐渐平缓。 披上外袍,将衣服穿戴整齐,裴星燃微微侧过头,冷声:“师兄。” “诶,方才见你在潭中,还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入口处,碧翠的枝叶被一只手轻轻拨开,常棣弯腰探进来。 “察觉到了师兄的灵息。”裴星燃淡淡。 “嗨呀,是我大意了,想你小的时候怕黑,不敢独自入睡,有一次我晚上去找你,还把你吓得够呛。” 裴星燃目不斜视,正色道:“我早已长大了。” 看惯了自家师弟这幅小大人的样子,十几岁的少年,被师尊们带的成日里老气横秋之乎者也。 常棣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长大了。这位长大的小师弟,你的伤怎么样?师尊他老人家不便亲自过来,托我过来瞧瞧你。” 耳尖动了动,裴星燃不动声色:“劳师尊师兄挂念,我的伤不要紧,已大好了。” “是嘛,”常棣摸着下巴,细细去观师弟的脸,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除了脸色白一点之外和平日里确实没什么不同。 不过……常棣的目光微微凝滞在裴星燃的眉眼间那点红上,白肤上的朱砂极其惹眼,静静卧在上面。 细细打量裴星燃的脸,常棣总觉得师弟有哪里不一样了。 裴星燃:“……” 微微侧过身,垂首避开常棣大肆打量的视线,裴星燃从怀中取出一物:“我有一物想请师兄一观。” 常棣的注意立马被转移,接过裴星燃手中的物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圆盘,盘体温润,盘面布满细密银纹,正中心一处凹陷:“…师弟,你最近在研究阵盘啊?想让我帮你看什么?” “师兄可能看出是何人用过这块阵盘?”裴星燃。 “这我上哪看去,哝,你瞧这块凹陷,”常棣指了指盘中,“这个阵盘是用灵石激活启动的,上面没半点使用人灵力的残留,没办法查的……” 说着,常棣顿了顿。这是块防御阵盘,师弟自珈蓝秘境负伤归来后对秘境中发生的事绝口不提。不会是在秘境吃了亏,被鸡贼的人欺负了,嫌丢人不肯说说,准备自己查? 一想到这儿,常棣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被欺负的躲在自己洞府,看着仇人留下的唯一物件暗自神伤的小可怜形象。 爱怜地搂过小师弟肩膀,常棣恨恨道:“师弟你放心,师兄一定会找出凶手,替你报仇的。” 沉默片刻,裴星燃点头:“……多谢师兄,不过这事我不想让师尊知道,还请师兄替我保密。” 常棣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嘴里念叨着什么义气啊兄弟啊,风风火火回了。 轻轻摩挲着阵盘冰凉温润的一角,裴星燃手中一片灵光闪过,一块柔软的、细腻的、绣着小花的布料静静躺在他手中。 灵力残留么? 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细腻的绸缎顺着少年腕边缓缓垂落。 3、试探 六月,长昼炎炎,荷风送香。难得是个好夏天。 天枢剑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飞剑、飞舟和各类叫人眼花缭乱的飞行法器纷纷坠入脚下这片烟仙雾缭绕、灵气充沛的仙山之中。 仙盟大比不日即将开始,各大门派各显神通,都拼着劲儿想在大比开始前大出风头,彰显自家宗门的底蕴。 长空之上灵光漾起,一片流霞般的艳色缓缓压过来。数十张铺着赤金蔷薇锦的飞毯排成一线,几架雕花香辇浮于半空,先行半步为其领路。纱帘半敞,隐约可见其中仙子,衣衫艳若繁花,或半倚、或凭栏而立,姿态慵懒散漫。 香辇飞毯行过时,漫空飘下细碎的粉色花瓣,步步生花。十足地摆足了姿态,赚尽了各派弟子们的眼光。 “好大的排场!这是哪个门派啊?” “除了合欢宗还能有谁?成日里就会搞这些排场上的东西。” “这般招摇撞市,怕不是又想引诱别家宗门的弟子。” “哈哈哈哈,看这阵仗,哪里是来比武,分明是来挑选道侣来了!” 众人的声音都不大,可大家同为修士,耳聪目明。这些嘲讽、阴阳怪气的话语尽数钻进了合欢宗众人的耳朵。 舟羽红领着两个小师妹站在最前头,昂首挺胸,尤觉骄傲。 叶清商站在飞毯车队的边上,脸上烫烫的,有种心事被人当面戳破的羞耻感。 合欢宗一向排场大,今年更是别出心裁,舍弃了历来的花叶飞舟,研究出了更加骚包的飞毯香辇。 不远处,注意到这边骚乱的裴星燃抬起头,向那边望去。 常棣吩咐的话一顿,寻着裴星燃的视线看过去,笑了:“合欢宗果然还是稳定发挥啊。” 裴星燃收回目光:“师兄的吩咐我记下了,星燃还有事,先走了。” “啊,那你快去吧。”常棣挥挥手。 裴星燃颔首,从偏殿中走出,脚步一转,寻着骚乱的方向寻去。 那边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刚下飞毯,就吵了起来。 有个门派的弟子嘟囔了一句“合欢宗的人就是下贱,来大比露个脸都要想尽办法邀宠。” 这话恰巧被舟羽红听在耳朵里,她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炸。当即怼了回去,骂得那弟子面色赤红,干瞪着眼。 嘴欠弟子被当众数落,自觉丢了面子,抻着脖子还在闭眼嘴硬:“我有说错吗!你们有多讨嫌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人家门派规矩森严的弟子们平日里都绕着你们走!” 这话一出,舟羽红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身边几个面皮薄的小师妹小师弟都红了眼睛。 这批弟子都是第一次出宗,全是抱着为宗门争光的信念来的,被人这么当面一顿数落,纷纷变了哑巴,有委屈说不出。 作为也被地图炮扫射,被精准骂进去的叶清商咬紧牙根,合欢宗虽名声不好,可在对弟子方面真的没的说。就连叶清商自己也是被长老捡回去,吃着合欢宗的饭菜长大的。 头脑一热,叶清商大步上前,将站在前面的小师妹拉到身后:“我们讨嫌?” 舟羽红惊诧。 嘴欠弟子见换了人,越发得意,鼻子要翘到天上去:“谁讨嫌谁心里知道!” 叶清商没理他的挑衅,只扫了一眼嘴欠弟子的衣服,瞧见他身上的标志:“你是飘渺门的弟子?” 那弟子微顿,掩耳盗铃般遮住自己衣服上的门派标识。 “你方才在这里大放厥词,说各门派都嫌弃合欢宗,平日里都绕着我们走。现在各门派的道友们都在,我想代合欢宗问问,诸位道友都是这么想的么?” 这……看热闹的一圈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皆不说话。笑话!合欢宗可是与天枢剑宗、妙音宗、仙剑阁、蓬莱并列的五大宗门之一! 就算名声不好,大家平日都心照不宣的歧视,可谁敢当面在合欢宗面前蛐蛐儿? 众人讪笑,七言八语地连忙否定,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走。 嘴欠弟子咽了咽口水,冷汗从头上滑下,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叶清商笑眯眯:“道友可听见了?大家说不是呢?也许是你记错了。” 舟羽红从震惊中回过神,立马帮腔:“是么?你是记错了么?” 大势已去,不想在大比第一日就得罪透一个大宗门,李昇咬牙:“……是,是我记错了,合欢宗的道友莫怪,我不该胡说。” 来参加大比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人多眼杂。还是不宜将事情闹大,再说……这是天枢剑宗的地盘,万一事情闹大被裴星燃注意到就得不偿失了。 叶清商见好就收:“我想也是道友记错了。道友记性这般差,这可是病,莫要忌讳行医。今日是合欢宗好说话,来日若是得罪了其他宗门……”未将话说全,叶清商闭上嘴。 众人:谁好说话?合欢宗么? 李昇咬碎钢牙,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是……多谢道友提醒。” 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合欢宗的众弟子皆昂首挺胸,像打了一场胜仗一般,从人群中鱼贯而出。 舟羽红慢下脚步,与落在后面的叶清商并肩,肩膀碰了碰她,喜滋滋:“你今天不赖嘛。真给合欢宗长脸!” 揉了揉肩膀,叶清商装傻:“应该的,与有荣焉嘛。” - 数步外,一道目光沉沉望着随合欢宗众人远走的少女。少女混迹在人群中,整齐的额发翘起一撮,藕紫色的裙摆随着走动的步伐一颤一颤,如同暗夜中的一颗萤火。 直至人走远,身影完全消失。裴星燃徐徐抬眼,看向那边围绕在一起,还在破口大骂的嘴欠弟子。 * 天枢剑宗为参赛的门派准备的院子是单独一座山峰,合欢宗被安排在山腰,不用忍受山脚的吵闹,也不必每天劳累的爬山。 好不容易安顿好,叶清商刚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听院门被叩响。 舟车劳顿想收拾好行李大睡一觉的叶清商:…… 毕竟是在别人家,不像在合欢宗那么自在。勉强爬起来,开了门。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的面孔陌生得很。她还以为是合欢宗的同门。 敲门的男弟子生得一幅温润的面孔,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叶清商听了半晌才听明白。 这人是缥缈门带队的领队师兄,听说了晌午在广场发生的摩擦,专门过来道歉的。 “我只是个小弟子,你去和我们舟师姐说罢。”处理人情世故实在麻烦,叶清商不想沾手,指了指舟羽红的院子方向,就要关门谢客。 “诶!姑娘别关门!”男弟子见她要关门,急急叫道。 扶着门板,叶清商抬眼。 男弟子羞愧:“不瞒道友,我已去过舟道友的住所,她十分恼怒,见也没见,还将我托人送进去的赔礼尽数丢了出来……我实在是没办法,想着也许你能说上话……”他话未说尽,脸上已臊得通红一片。 这确实是舟羽红能做出来的,叶清商在心里为她拍手叫好。复又抬头看向还直愣愣挡在门口的男弟子,面上腼腆:“哎呀,这位道友找错人了,我在师姐面前说不上话的,平素里师姐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若是让她知晓了定会发怒于我,也许对贵宗越发迁怒也说不准……” “原是这样……”男弟子一片愁容。 “嗯嗯嗯嗯嗯,是呢,我师姐为人特别严厉!”叶清商继续加码。 “我晓得了,劳烦道友,我试着再另寻它法罢。”飘渺门领队师兄失魂落魄地走了。 叶清商松了一口气,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缥缈门的弟子猖狂,这位领队师兄倒是淳朴好诓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还没笑过劲,叶清商无意间眼尾一撇,瞥见院门口对着的大树下,默默立着一个人,已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树下立着的人一袭剑宗亲传法衣,长身玉立,宽肩窄腰,一头墨发尽数高束在脑后,红玉发冠规规矩矩地戴着,眉心一点朱砂。 不是裴星燃又是谁? 少女的目光望过来,阳光骤然变得灼热难忍,裴星燃挺直脊背,生疏地牵起嘴角。脚下一动,向前迈动脚步。 叶清商大骇。手脚僵直,脑袋全然罢工,一丝也不运转。裴星燃的脸一晃一晃,逐渐靠近。那晚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被强行唤醒,少年嘴唇微张,难.耐的脸与眼前这人完全重合。 叶清商头晕目眩。难道裴星燃认出那晚的人是她了么?废话当然是认出来才会找到她门前来啊! 眼看着裴星燃越来越近的面目表情的脸,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叶清商却觉得过去了半辈子那么久。她已在脑中想到数种裴星燃向她寻仇,自己死无全尸的悲惨结局! 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在裴星燃即将碰触到门板的一瞬,叶清商手速快出残影,“砰”地一声将门狠狠甩上,迅速地上了锁,退出数丈远。 关门的速度掀起一阵气流,吹动裴星燃额头上一丝碎发。他茫然无措地站在紧闭的门前,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做什么惹了她不高兴么?裴星燃垂首,陷入深深的沉思。 门内上锁的声音声如振玉。裴星燃握拳,轻轻叩响门板。 “叩叩叩——” 从未觉得叩门声如此恐怖,叶清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腿都软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门外的人耐心地敲了一会儿,叶清商顶住压力,一直没开门。只要她不开门,难不成裴星燃还能强行把她拽出院子不成? 果然,敲门声消失了。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悄然无声。许是走了?叶清商刚松下一口气,只听“咚”地闷响。 围墙上一抹淡色衣角闪过,上边便已多了一个人。少年半蹲,一手撑地,抬起头,瞳如点漆。 “你忘记我了么?” 4、约定 她当然没忘记! 叶清商疯狂头脑风暴,身体下意识后退,拉出安全距离。 见其一脸惊恐,连连后退。裴星燃从墙上跳下来,提醒道:“在珈蓝秘境,那晚我们……” “你认错人了吧,我没去过什么珈蓝秘境!”叶清商急急开口,打断少年剩下的话。 瞧着裴星燃神色平淡,情绪稳定,不像想把她一刀了之的样子。叶清商渐渐冷静,开始睁眼说瞎话。 虽然裴星燃看着不像来寻仇的样子,但若这是他狡猾的伪装呢?不是说有些人就喜欢装傻充愣,让猎物先放松警惕,再猛地露出真面目,通过看猎物痛苦挣扎陷入绝望而获得快.感。 她绝不能承认! 裴星燃沉默片刻:“那日我虽意识不清,发生过的事情却记得。包括,”他将目光投到少女的脸上,“你的脸,我都记得。” 叶清商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装傻:“嗨呀,你怎么知道我的脸是大众脸?有时出门久了我们宗门口的石狮子都认不出我呢。” 她酣畅淋漓地诡辩完,场面诡异地变得安静,半晌,裴星燃无奈道:“我看起来很像傻子么?” “不止长相,还有你的灵息,我都记得。”裴星燃盯着叶清商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持续加码。 心里疯狂尖叫,叶清商彻底没招了。怪她蠢,画本子看得太多,却忘了人生不是演戏。 少年的眼神清凌凌的,直直望过来。叶清商冷汗直流,两条小细腿儿微微颤抖,眼看承受不住,已经弯下腰准备滑跪。却听他疑惑道:“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在裴星燃的认知里,结过契的道侣理应做什么都在一起。虽然……虽然他们还未合籍,但也理应算是夫妻了。 当然是怕你寻仇呀大哥,叶清商心道。壮着胆子悄悄往那边一看,她惊奇地发现裴星燃的耳尖居然红红的。 等等……一个想法在叶清商的脑海渐渐浮现,她缓声道:“你很想见我呀?” 裴星燃抬眼,漆黑的瞳孔中竟藏着一丝委屈。意思不言而喻。 不得了,人生如戏呀。叶清商好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迅速调整好情绪,叶清商扬起下巴:“一声不响就来女孩子的房间很不礼貌的,我们没有提前约定好,你不能来的。” 听了她的话,裴星燃短暂的陷入沉思。道侣之间想要见面还要提前约定的么?不过既然她这么说,就肯定有她的考量和道理。 想清了这层,裴星燃不再纠结,从善如流:“那我们明晚见面可好?”想了想,复又补充道,“我们约定。” 叶清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立刻拒绝:“不行!” “为何?”裴星燃皱眉,有些不满。 “因为……因为……”叶清商拼命想拒绝的借口,猛地一拍脑门,“明日大比就要开始了!我要抓紧备战,得到充足的休息,不能被分散注意力的。”她说得一本正经,言辞极其恳切。 大比确实很重要。她这般上进,肯定想拿一个好成绩。裴星燃认可了叶清商的话,点点头:“你说得对,大比很重要,我的确不该打扰你。” “嗯嗯嗯是呀,你也要替天枢剑宗参赛的吧?肯定比我还辛苦,也要加油呀。”叶清商扯起一个甜腻的假笑,顺坡下驴拍裴星燃的马屁。 谁料,裴星燃脸色有些古怪:“你希望看到我比赛么?” 叶清商从善如流地:“当然了。谁不想看看天枢剑宗首徒的风姿呢。” 脸颊微微发烫,裴星燃手背轻轻贴了贴,滚烫的。他语气轻松:“嗯,我们都要加油。那你先休息,我们……” “我们改日再约!”叶清商嘴快地接上,话说出口才觉得很有歧义。 不过裴星燃倒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这么一小会儿而已,已经由阴转晴。离去的步伐依旧沉稳,叶清商却诡异地在他远去的背影中看出了雀跃。 可算把这尊大佛送走,叶清商关上院门,回到自己的小院内,转头望向方才少年翻进来的那面墙,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和一个小师妹一起在天枢剑宗的膳堂用过早膳,叶清商凭借着惊人的认路能力,凭着一份简约的地图,在偌大的天枢剑宗精准找到了前往试剑台的路。 一路走来,在人群中找到合欢宗的队伍,成功赶在抽签前到达。 仙盟大比主要分为两个部分,前半场的比赛是擂台赛,各门派的弟子分别抽签定下自己将要迎战的对象,同宗门避让,直至决出最终的胜者,胜者会被授予这十年间里“魁首”的称号殊荣。 后半场在秘境中举行,随机将所有参赛弟子投入秘境当中,弟子们对秘境中的魔物和妖兽进行净化,积分榜上得分最高的宗门获胜。 赛制倒是不难,简单易懂,就是赛程有些磨人。 舟羽红看见挤过来的叶清商,翻了个白眼:“懒得你,你怎么不今日的比赛结束后再过来呢。” 叶清商充耳不闻,凑上去跟着众人一起抽了签。翻过签纸一看:拾叁道场,蓬莱——宋观澜。 按理来说,除了运气特别背的情况下,直接抽到那群夺冠热门,第一轮的对手都不会太强。 签纸上的名字完全陌生,叶清商松了口气,应该不至于会在第一轮就被淘汰。 “蓬莱善用暗器,你比试时一定要当心,不要受伤。” 叶清商猛地回头,就见裴星燃定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二人几乎要完全贴在一块了。她竟然对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点都没察觉! 裴星燃今日仍旧穿着天枢剑宗的宗服,只不过样式更加精致,裙边袖口的刺绣花纹也更加繁琐,与普通弟子的穿着差别甚大。显得他……整个人特别晃眼。叶清商猜测,裴星燃今天穿的应该是亲传弟子品阶的服饰之类的。 “你在哪个道场?”裴星燃自然问道。 叶清商回过神,迅速小声道:“我们没有约定今日见面!” 裴星燃面色如常:“只是没有约定去你的院子里,没说白天不能见面。” 他的神色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在钻逻辑漏洞。叶清商头疼,正想着应该怎么跟裴星燃解释,“不能见面”的意思是白天和晚上都不可以见面,就先一步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 这一片儿都是合欢宗的队伍,合欢宗的弟子们皆穿得姹紫嫣红、光怪陆离,那叫一个花团锦簇。裴星燃生得出众,身段出尘,穿得一副仙君下凡的样子,在众人中显得迥然有异,分外惹眼。 议论声渐起。裴星燃身为天枢剑宗首徒本就名声鹊起,不少的人都认得他。如今裴星燃就这么光明正大出现在总是风月流言不断的合欢宗中,不亚于在湖水中扔下一颗巨石! “那不是裴星燃吗?他怎么在合欢宗那边儿?” “不是说他生性冷淡,不近女色嘛,怎么也与合欢宗扯上了关系?” “嘘嘘嘘,不讲不讲。” “总不能是像说书里讲得那样,宗门首徒爱上了合欢妖女?!” “也许是他想找合欢宗的人当炉鼎……” “都少说两句吧!忘记昨天的事了?” …… 那几个人讲得太大声,叶清商没想仔细听都被迫听见了一耳朵,她无语,要真的说起来,裴星燃当她的炉鼎还差不多,简直是倒反天罡! 吸引的目光越来越多,同门也纷纷投来或钦佩、或发光的视线。叶清商人都麻了,催促裴星燃离开:“我一会儿要比赛了,你也快去准备吧。” 裴星燃又问:“你在哪个道场?” 离开众人的聚焦中心,叶清商一边往外走一边无奈道:“拾叁!” 少年双腿修长,毫不费力地追上前面大步流星、走得飞快的少女。 远离人群,一路来到拾叁道场,台前已经稀稀拉拉聚集了几个人,叶清商这场的对手——宋观澜,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身边的人还紧跟着,叶清商搓了搓脸,转身:“你跟着我做什么?快去准备你的比赛呀,我马上就要上场了。” “我的比赛在下午。我就在这边看着你上擂台,可以么?”裴星燃小心翼翼,觑着少女的神色。她好像有点烦了,他并不傻,尤其在看叶清商的脸色上有天赋。 监场师兄已多次催促,叶清商来不及再说话,匆匆应了裴星燃的话,随他去了。转身便旋身飞入场内。 “拾叁道场,午前场次。合欢宗叶清商,对阵蓬莱宋观澜。擂台禁制已开,比试途中禁用各类补充、激发灵力的丹药,点到即止,比试开始!” 叶清商唤出峨眉刺,双手作进攻状,不动声色观察擂台另一边的宋观澜。 人如其名,宋观澜生得面白瘦削,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弱不经风的书生样。 不过,这里是修真界。萝莉能一拳干翻猛男,垂暮之年的老翁能轻而易举将正值壮年的修者玩弄在股掌之间。叶清商深谙其中元法,对任何人都有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绝不会轻敌。 对方也相当谨慎,手中的长剑横档在身前,没有贸然出手。在叶清商观察他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叶清商。 观不出什么门道来。叶清商决定先发制人,把主动权抢先掌握在自己手里。 珈蓝秘境出来后,她的修为精进许多,以往因为修为不足的受限变小,巩固了这些日子,叶清商十分期待这场比试,也想借这次机会看看自己到底进步了多少。 5、微酸 峨眉刺在少女手中转如飞花,眼花缭乱的幻影中,一抹醒目的红光渐渐逼近。宋观澜连连后退,身子后仰,险险躲过贴着耳朵迎来的攻击。 差点出界。来不及将呼吸调整均匀,令人眼花缭乱的峨眉刺紧随其后,丝毫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逼近。 速度太快了,就算勉强能看清,也完全没办法拔剑出手。这才第一场,绝迹不能给蓬莱丢脸,起码……起码要坚持到第二场! 宋观澜咬牙,拼着被峨眉刺刺中的风险,咬牙强行提剑出招。这种下风时刻,他也不纠结流畅的剑招,闭着眼一通乱打,倒还真让他拼出一点松懈的空间。 叶清商从容后退。主动转身将战场从边缘拉到擂台中央。她想胜利,却不想受伤。 这蓬莱弟子被她追着打得满场跑也不见放弃,可见是个有韧性的。叶清商可不想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要咬人的! 宋观澜得以喘了一口气。解决了困境,开始一招一式将自己的本领渐渐拿出来。 峨眉刺擅长进攻,近身缠斗处于上风时占尽优势。眼下二人距离被拉开,可控范围被放大,宋观澜的长剑舞了起来,叶清商便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铛——”长剑剑锋找准时机,看到叶清商的薄弱之处,精准劈在少女中指那圈红玉指环上。 叶清商勉力抬手去挡,表情瞬变。左手从手腕到小臂登时感到一阵酥麻,峨眉刺差点脱手。 糟糕,不会玩脱了吧。叶清商右手翻转,尖刺竖起,借着近身的优势,径直刺向宋观澜下颚。 “!!!”刚才一击即中的喜悦瞬间消散,宋观澜狼狈后仰,还是被尖刺划破了下巴。 叶清商趁其狼狈躲闪,命门大开之际,抬脚踹在宋观澜前胸,宋观澜没有防备,瞬间斜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柱子上。 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按照规矩,比试中昏迷在擂台上的一方自动为负。想赶紧将比赛收尾,叶清商慢慢靠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场下,裴星燃视线紧跟着擂台中央少女的身影,眉头紧蹙。 监场师兄没叫停比试,就说明比试还没结束。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昏迷的宋观澜猛地睁眼,衣袖一抖,一只袖箭从袖口飞出,射向半弯着腰查看的叶清商。 叶清商瞳孔猛地一缩。身子顺着破空而来的袖箭被带的一歪,在空中旋了半圈,直直倒了下去。 擂台之下,裴星燃倏地起立,猛冲到擂台前,硬生生止住脚步。 台上,趴在地上的少女生死不知,一动不动,脸完全埋进地里,看不清状况。 宋观澜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血流如注的下巴,嘿嘿笑了:“叶道友,大意了吧,兵不厌——” 几乎是在一息之间,趴在地上的少女旋身而起,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宋观澜只觉后颈一凉,尖锐的峨眉刺已稳稳抵在他的脊椎。 叶清商扬起下巴,眉梢微挑,笑靥飞扬:“兵不厌诈呀宋道友!” 宋观澜身子猛地一僵,而后释然一笑,抬手作揖:“叶道友技高一筹,宋某心服口服。” “拾叁道场,合欢宗叶清商胜——” 擂台上的女孩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经过一场决斗,额发横七竖八地翘在头顶,虽如此,难掩少女眼眸中的万千风华。 裴星燃猛地收回视线,耳内周围弟子们的叫好声、欢呼声纷纷远去,只余他自己天崩地柝的心跳。 身心愉悦地下了擂台,叶清商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目光在台下人群中快速搜寻。 裴星燃的身姿实在太过鹤立鸡群。叶清商没费什么力便寻到了他,她今日能胜得这般轻松少不得那日他的贡献和赛前的提醒。想着,叶清商便想过去同他道谢,顺便分享胜利的喜悦。 “叶道友留步!” 还未走出几步,叶清商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慢下脚步,转过头。宋观澜小跑着追上来,与她并肩行走。 “啊,宋道友可还有什么事?” “是有一事,想请教叶道友。”宋观澜挠了挠头,腼腆羞涩,“方才在擂台上叶道友是怎么发现我…我装晕的?” 宋观澜自认自己的“装死”一计已然炉火纯青,绝不可能会被轻易发现。 叶清商抽了抽嘴角,对面的人一下巴的血,笑得开朗善良,颇有些喜感。 她诚实道:“那一脚我没用力,按理来说,你不会飞那么远。” 宋观澜呆了。 叶清商唇角提起浅浅笑意,真诚地安慰:“说起来你演得真的很像呢,若不是赛前有人提醒我,我恐怕会真的不会发觉你是装的,中了你的计谋呢。” 少年少女并排而立,窃窃私语。女孩时不时唇边漾出笑意,眼睛弯弯的。男孩笨拙得摸头,也傻傻笑着。 哼,到底跟蓬莱那个阴毒的小子有什么好笑的。裴星燃冷脸,想不明白。 叶清商到底为什么和陌生人聊天,她真的很没有安全意识。难道不知道女孩子不可以和不认识的男子聊天么? “清商,我今晚可以去找你么?”裴星燃冷不丁幽幽开口。 两人纷纷回头,皆被吓了一跳。叶清商看见神出鬼没的裴星燃,下意识想拉着他远离人群。 这人的讨论度实在是太高了!不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引起注意! “额,叶道友,你……你你们……” 果然,宋观澜捂着嘴,震惊地看着叶清商与裴星燃,眼神在二人之间不停变换。 天枢剑宗的首徒裴星燃诶!怎么会和叶道友认识?而且听起来还极其暧.昧的样子! 裴星燃面无表情开口:“我们是道——” “我们是道场上刚认识的好友!”叶清商连忙打断裴星燃的话,将他剩下的半截话堵了回去。 她不想听,也不想让裴星燃在别人面前说出这种引人猜测的话! 裴星燃不满,重复道:“我们不是好友,我们是——” “我们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 裴星燃皱眉。 叶清商快步走到裴星燃旁边,扬起脸:“是吧?我们是吧?” 裴星燃有点伤心,不想说话。难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么?还是说叶清商觉得他不够好,才不愿对外人道。 “哈?”宋观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手掌悄悄攀上闹别扭的人的腰,叶清商拍了拍。裴星燃看向别处,不情不愿道:“嗯。” 叶清商松了一口气,不等宋观澜再说话,拉着裴星燃急匆匆走了。 裴星燃兴致不高,一路上闷闷不乐。远离人群,他闷声道:“祝贺你首场胜利。” 显而易见的不开心,但还是送上了祝福。 氛围从刚才叶清商两次打断裴星燃说话开始就变得尴尬。此刻面对裴星燃的祝福,叶清商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道谢。 “啊……谢谢你啊。” 裴星燃闷闷:“是你自己的努力,何必谢我。” “……”其实叶清商说的不是那个谢谢,只是单纯谢谢裴星燃的祝福。不过聪明的她当然不会破坏这个美丽的误会。 沉默的裴星燃让叶清商感受到很大的微妙的压力。她虽已猜到裴星燃是因为什么才没对她痛下杀手,不过在二人失衡的地位中,叶清商在面对收回了给予她特权的裴星燃,尤其有压力,仿佛又一次回到夜夜提心吊胆的时候。 为转移话题,叶清商主动挑起话头:“你下午在哪个道场比试呀?” 裴星燃眸子动了动:“拾壹道场。”他侧过脸,叶清商终于看见了他的正脸,“你要来看我比试么?” 嗯……叶清商不想去。她不想与裴星燃牵扯太深,更何况裴星燃其人实在太晃眼,走到哪里都一群人围观。今日上午引起的议论一张嘴已经说不清了,若是再被人有心之人看到她去看裴星燃的比拭…… 画面太美她不敢想。不过这些全部都是叶清商的心里话,她是个聪明的人,看出了裴星燃微微好转的情绪,自然不会再去惹他不高兴。至少在仙盟大比结束之前,叶清商都会尽力让自己好过,偶尔配合一下裴星燃,让他高兴,这没什么的。 届时大比结束之后她便在合欢宗窝个十年八年,等裴星燃把这件事忘记再出来。 想了想,叶清商委婉开口:“你想我来么?” 刚刚闹过,裴星燃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心中所想。可叶清商轻轻软软的声音敲得他心里痒痒的,裴星燃真的很想让叶清商去看他比试。 叶清商愿意多跟与她比试的宋观澜多说几句话。也许,她在看过他的剑后,会同意今晚约会的邀请。 “…我想你去看。”裴星燃脸颊热热的。 “可我上午已经打过一场,今天已经很累了。你还想我去看你比试么?”叶清商一步一步慢慢引导。来啊!我就不信你真的好意思让一个累累的我继续奔波! 裴星燃完全没听出叶清商的话外之意,他隐约觉得她的话有些怪,却不知重点在哪里:“上午我看你比试,下午你看我比试。” 这很公平。 “……”叶清商被打败了。 最后又挣扎一下:“那说好了,如果我觉得不累,有时间的话我会考虑去看你比试的。如果我觉得很累,身体受不了,就不去了哦。” 裴星燃不太满意,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但叶清商说身体不舒服……裴星燃妥协,眼巴巴:“好吧,我明白了。” 万一吃过午膳后,清商就觉得身体充满力量,神清气爽,一点都不累了呢? 6、失落 好不容易将裴星燃哄走,回到自己的小院儿没多久,叶清商的院门就又被叩响。小师妹饶月蔫蔫儿的,哭丧着脸:“叶师姐,你下午能陪我去一趟山脚的坊市么,上午比试我的望月鞭在对战中被对手打坏了,我想去修一修。” 叶清商接过饶月的鞭子,果然看到把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差点将鞭子和把手砍断。 正巧,她刚才还愁下午裴星燃让她去观赛的事,这下有了正当的理由,叶清商立刻答应下来:“你别着急,我陪你走一趟,没准儿只是看着严重,还是能修好的。” 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衫,锁好院门,叶清商便和饶月一起顺着山路下了山。 天枢剑宗山脚下的坊市闻名遐迩,因背靠天枢剑宗,有大宗的庇护,百年间不断发展,极其繁荣。正逢十年一次的仙盟大比,坊间能看见各门各派的弟子和散修,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二人直奔城南的锻造铺,现在时间还早,铺子里零零星星的顾客不多,只有一名锻造师傅和学徒。 饶月将破损的鞭子递给锻造师傅:“前辈,你看我这鞭子还能修么?” 锻造师傅接过,眯着眼凑近仔细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破损的端口处:“能修,你着急拿回去用不?” 知道鞭子还能修,饶月立刻激动道:“那就成,我明日还有比试,今天能修好么?我可以加钱!” 锻造师傅沉思片刻:“时间有点儿急啊。” 叶清商道:“师傅拜托您了,这个鞭子对我师妹特别特别重要,您在这条坊市声名远扬,这点困难肯定难不倒您!” 锻造师傅轻哼一声:“你这小娃子倒是会说话,”他转头将鞭子放在锻造台上,转过身翻弄架子上的东西,挑挑拣拣不过片刻,怀中就抱了一堆材料,对饶月道,“你这鞭子是用龙筋编成的,时间太紧凑不齐材料,我这儿现在只有蚕丝和鲛纱,混了给你修复,肯定是比不上龙筋,不过也能保证不断不裂,你看看行不行吧。” 饶月咬唇。她的望月鞭是筑基后师父亲手为她锻造的贺礼,平时使用她都很爱惜,若这样补修的话不知会不会有损…… 看出小师妹的纠结,叶清商安抚地拍了拍饶月的肩膀,抬头问道:“修补之后还能拆吗?” 锻造师傅抬眼:“自然,又不是重新融了。” “可以拆,你先修,等大比结束我再陪你拆掉,回宗后让师伯帮你回炉重造。”叶清商低头,解释给饶月听。 纠结片刻,饶月下定决心:“我修!” “雪山蚕丝三寸,一百三十五灵石,西海鲛纱六尺,三百二十八灵石,合计四百六十三块灵石,拒不讲价~” 叶清商听得肉痛,看着饶月毫不犹豫就掏出巨款,不禁感叹:“森珞真人对你真好呀。” 付完钱,饶月将储物袋重新挂回腰间,不好意思道:“师父就是把我当小孩儿。” 修复鞭子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锻造铺的人在二人等待的过程中渐渐多了起来。铺子里不只锻造、修复法器,还卖法器,相中的人不少,锻造师傅忙着修复鞭子走不开身,学徒一人忙得陀螺一般团团转。 叶清商站得腿酸,跟小师妹打过招呼自己在铺子的角落寻了一把椅子坐下。 人群中,一个全身灰扑扑,长得平平无奇的人左看看右摸摸,一步一步慢慢往站在锻造台前的饶月身后靠。 饶月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法器上,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渐渐靠近。 那人摸到饶月身后,眼神锁定少女腰间的储物袋,手指悄悄捏住储物袋的底部,轻轻一拽。储物袋顺势入手,正要收紧怀里,拿储物袋的手就忽地被人把住。 他一僵,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睛,叶清商面无表情:“松手。” 刚才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铺子里四处打量时,叶清商就注意到了。她多留了个心眼,没想到这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到了饶月身上。 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铺子里看货的修士皆望过来。 饶月在腰间摸空,抬头看见自己的储物袋在那人的手里,登时明白自己被偷,恼怒道:“你这小偷怎么敢!” 灰衣男人眼珠一转,掌心骤然爆出一阵金光,叶清商只觉手中皮肤变得异常柔软滑腻,手里卸了劲。 灰衣人抽回手,冲出锻造铺,转身钻入嘈杂的坊间人群中。 叶清商毫不犹豫,立刻追上去。 * 拾壹道场,裴星燃频繁望向观众席,再一次在席间没看到期待的人影后,期待变成了郁闷。 一剑将对手挑下擂台,裴星燃心情很糟糕地下了擂台,最后一次抱着侥幸环视四周。 她还是没来。裴星燃的心情更差了,胸口郁郁。 他特意穿上了最好看的法衣,戴了最满意的发冠,还取出了寒潭中的敛徽剑。 可她都不在意,也不想看。 银光闪闪的敛徽在阳光下艳艳夺目,剑柄的宝石熠熠生辉,折射出七彩的辉光。平日里看到就心情舒畅的景象,此刻裴星燃却觉十分刺眼,心口一股郁气不知该如何发泄。 “师兄!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师妹,我无事。”男人黝黑的面孔忽地红了,羞涩地任师妹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 “你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少女又急又气,眼眶微红,掏出怀中的帕子为男人擦拭着伤口。 男人腼腆地摸摸头,嘴巴笨拙:“不疼,我一点都不疼,师妹你别哭!” “你再弄伤自己我就再也不跟你讲话了!”少女扑进男人怀里,使劲儿跺了跺脚。 男人手忙脚乱地安慰半晌,师兄师妹才重归于好,牵着手一起走了。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裴星燃困惑。明明那人输了比试,为什么他的道侣还待他那么好? 细细回想二人的对话互动,裴星燃若有所思,脑中一线灵光划过。 清商不来看他的比赛,也许是认为他太强了,如果看见他受伤,她一定会很担心,很紧张,也许还会为他落泪。 裴星燃眸光闪烁,跃跃欲试。 * 山脚坊市,灰衣人身手十分灵活,满市的人群根本不耽误他的速度,犹如鱼钻进了大海,几下就融入人群。 叶清商纵身一跃,穿梭在房瓦上,看着前面越发渺小的灰衣人,边跑边喊:“抓小偷!他偷了我师妹的钱袋!” 街市周边一处贩卖阵盘的小摊上,正在挑选阵盘的女修听见呼喊,抬头便见一年轻女修从房瓦上飞速掠过,显然是正在追捕贼人。 玉蔻音扔下手中阵盘,毫不犹豫转身。借着一处凸起的平台,一跃落到青瓦之上,两个翻跃追上前面的少女。 “贼人在哪儿?” 冷淡的女声骤然落在耳畔,叶清商小幅度地转头,看见女修冷艳的脸。她诧异一瞬,随即指着前面就快速道:“前面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 玉蔻音:“我从右边,你去左边,包抄他!” 说罢,她纵身一跃,飞至另一条街道,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 叶清商从前面的路口转弯,拐进左边的街道中,追着灰衣人的衣角,与那名女修一起包抄。 脚下房屋时不时传来抱怨和怒骂声: “踩人家房瓦有没有素质啊!” “没素质的外乡人!” “都把我家屋顶踩漏了!” 叶清商脸一红,放轻脚下步伐。天枢剑宗山脚下严禁御物飞行,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踩上人家房瓦。 一眨眼的功夫,已不见灰衣人的身影。叶清商咬牙,心中焦急,跳下房瓦,翻进与冷艳女修约定好的街道。 这条街冷清不少,叶清商一眼就看见正与灰衣人缠斗的女修。她身形一闪,瞬间遁至灰衣人身后,擒住他挥刀的右臂,用力一拧,灰衣人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他还试图挣脱叶清商的桎梏,弯腰去捡掉在脚下的匕首。玉蔻音一脚将匕首踢飞数十丈远,旋身将灰衣人另一只手折断。 “啊——”灰衣人惨叫。 叶清商看准时机,揣向灰衣人膝窝。男人腿一软,“啪叽”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二人将其双臂反剪在身后,彻底将灰衣人制服。 玉蔻音掏出捆仙锁,把灰衣人严严实实捆住,灰衣人还在试图挣扎逃跑,被她一脚踹倒:“给我老实点儿!” 少女声如洪钟,语调高昂,十分有震慑力。叶清商没有防备,身子猛地一抖。 玉蔻音看向她:“来找你的东西。” 叶清商不由自主听从她的命令,弯腰在灰衣人身上搜出好几个乾坤袋。 这还是个惯犯!从中抽出小师妹的乾坤袋,叶清商将剩下的一堆乾坤袋用绳子扎在一起。乾坤袋是特殊的空间,不能套娃,也不能再放进别的收纳法器中。 “你还是个惯犯。”叶清商。 玉蔻音看到搜出的那些乾坤袋,即刻挥手扇了灰衣男人一巴掌:“贱人!” 叶清商一抖,张大嘴巴。 哇塞,好雷厉风行、爱憎分明的行事作风。她好喜欢哦。 玉蔻音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咳嗽转移视线:“他,怎么办?” “闹出的动静不小,等一会儿吧,巡行队应该快来了。”叶清商晃了晃手中的扎成堆的乾坤袋,“还得把赃物交上去,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 玉蔻音默默点头。 “我叫叶清商,合欢宗弟子。多谢道友仗义出手,不知道友名讳?” “妙音宗弟子,玉蔻音。”玉蔻音颔首。 叶清商惊讶,她观玉蔻音的出手招式,还以为会是仙剑阁的弟子,或者天枢剑宗的人。 “怎么了?”玉蔻音疑惑看向一直在看她的少女。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脸上有东西? 叶清商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是我一叶障目了,我见玉道友如此英姿飒爽,先入为主还以为玉道友是剑修。” “啊,”玉蔻音干巴巴,“那群臭剑修有什么好,又穷又算计,”她大概以为叶清商是初入江湖被剑修各种天花乱坠的故事迷了眼的小姑娘,认真道,“叶道友,你以后找道侣可不要找剑修。” 道侣二字一出,叶清商不自觉就想起裴星燃。他也是剑修,说起来,除了那晚在乌漆嘛黑的山洞里她看过一眼裴星燃的剑,她还没正经见过他的剑呢。 见眼前的人好似陷入回忆,面上一片娇羞神色,玉蔻音咯噔一下。这不会也是一个痴迷那群穷抠穷抠的臭剑修的妹子吧! 7、抚慰 有心劝说,又怕伤了正处于热恋期的小姑娘,玉蔻音斟酌着,硬巴巴开口:“相处着可以,不过找道侣还是要寻对自己大方温柔体贴的。” 叶清商赞许地点点头。可不是,找个对自己又穷又扣的不是找罪受么?她这辈子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苦。最大的愿望便是得道长生,攒够数万资产,寻个山清水秀的桃花源蹉跎余生~ 玉蔻音觉得少女并没理解她的话中深意。轻叹一声,好好的漂亮小姑娘怎么是个死心眼的呢。 巡行队效率高得出奇,也就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追了过来。 “多谢二位道友出手相助,这个人是坊市的惯犯,背后有一个成熟的偷盗团伙,巡行队为了这事出动了好多次也没抓到。这次真的多亏二位了。” “天枢剑宗脚下,竟还有贼人敢尔?”玉蔻音冷哼一声。 巡行队弟子脸一红,忙解释道:“也是大比前后才出现的,平日里很少出现这种状况。” 将从灰衣人身上搜出的乾坤袋上交,叶清商准备回锻造铺,饶月还在那边等着,她出来得急,那丫头估计急坏了。 拱手与玉蔻音告别:“玉道友,我今日还有事,我们有缘再见!” 玉蔻音:“大比才刚开始,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叶清商挥了挥手,朝着城东的锻造铺的走去。 侠肝义胆的姑娘。若是日后再见,一定要向她互留引音贴。玉蔻音默默看着叶清商的背影像一滴水融入人群,转身离开。 * 捉贼的事情耽误不少时间,待叶清商重新寻回锻造坊时,饶月的望月鞭早已修补好,正站在铺子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远远看见叶清商的影子:“师姐!” “贼人抓到了,配合巡行队耽搁了一会儿,哝,你的乾坤袋,看看东西少没少。”叶清商将乾坤袋递过去。 饶月接过,低头翻了翻,惊喜道:“不少!多谢师姐!” 叶清商浅浅一笑:“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天枢剑宗,今日下午的比试已经全部结束,演武场人来人往。一波波的弟子们从试剑台进进.出出。 叶清商让饶月先回去,自己去演武场看一看明日的对手。在光幕上从头找到尾,终于在下半部分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明日她的对手是驭兽宗的弟子。要回去针对对手特性好好做一做准备。 一路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师姐师兄名字,叶清商在心里与临行名单对比,合欢宗首战告捷,首轮全部晋级了。 绕路去膳堂吃了饭,叶清商摸着自己吃得饱饱的胃,沿着山路往半山腰自己的小院儿爬,就当锻炼了。 天色已晚,剑宗给各派弟子安排的住所幽静偏僻,闷热的夏夜,夜晚无风。叶清商走了一会儿便觉得出了汗。 回去一定要洗澡!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的住所赶去。 小院和她下午出发时一样,一阵舒爽的凉风吹过,院中的柳树哗啦啦啦被吹得作响。 一推开院门,叶清商便敏锐的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一抬头,就见裴星燃隐在树下的阴影里,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一见她望过来,裴星燃眼睛一亮,提步往叶清商的身边走:“你回来啦?” 叶清商被出现在院子里的裴星燃吓了一跳,本来有点生气,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手,疑惑:“你胳膊怎么了?” 少年已经走到她身前,闻言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臂,闷声:“没什么,比试间受点伤很正常的。” “也是,难免磕碰的。”叶清商赞许地点头,转而又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裴星燃。他抬眼看少女清明的眼睛,这与他想的不一样。清商应该关心他的伤怎么样了,再大骂将他弄伤的人,最后温柔地给他上药。 少年漆黑的眼眸直直盯着自己,叶清商被看得起了脊背发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小心猜测:“嗯……你上药了么?” “没有。我从道场下来就过来等你了。”裴星燃。 有些心虚,叶清商摸了摸鼻尖:“我陪师妹下山了,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比赛的。” 叶清商转移话题:“你也真是的,受伤了就先去包扎嘛,在我这里傻等做什么。这个时间药堂关门了吧?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吧。” 裴星燃一本正经:“嗯,关门了。” 正在药堂中,因大比第一天工作量激增,加班的药堂弟子:“阿嚏!奇怪,这么热的天居然得风寒了么?” 推开门,将人引进屋,叶清商从乾坤袋中摸出瓶瓶罐罐,一股脑堆在茶几上,又直起身在房中翻找。 裴星燃矜持地迈进屋里,房屋内陈设简单,茶桌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异常整洁。 终于找到随手放起来的纱布,叶清商一抬头便见少年还在门口笔直的站着,纳闷:“进来啊。”她拉开身边的椅子,“坐这儿。” 心跳的频率缓慢攀升,裴星燃忽觉屋内有些热,乖乖走到椅子上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头。 叶清商正在低头辨认药瓶上的便签,摆弄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裴星燃自觉地褪去护腕,低头去解腰带,眼看便要把自己上半身剥了个干净。 叶清商惊鸿一瞥,如临大敌,伸手制止:“别!露出胳膊就行了!把下面拉上。” “哦。”裴星燃失落。 叶清商没注意到裴星燃的情绪变化,侧过身查看他伤了的那条胳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方才在外面黑黢黢的,裴星燃又穿了一身黑,她居然没发现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嘶……”看清伤口后,叶清商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少年的臂膀一直延伸到小臂,伤口边缘发黑发红,已经有发炎的迹象。 她拿着纱布不知道从哪下手,小心翼翼去清理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迹,已经固化许久,轻了擦不掉,重了又对伤口二次伤害。 叶清商龇牙咧嘴,开始后悔提出要帮裴星燃包扎的提议。简直是对她的精神折磨! 裴星燃歪着身子,任凭少女在他身前忙前忙后,一会儿清洗,一会儿上药,少女的鼻尖渗出一滴汗珠,挂在精致小巧的鼻尖上,明晃晃。 蜷了蜷手指,裴星燃舔唇。好想帮清商把鼻尖的汗珠擦掉,她会生气么? 叶清商认真忙碌着,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酥麻的触感,裴星燃绷紧肩背,悄悄抬起手。 “啊!终于擦完药了!”叶清商直起身,如释重负,用肘处的衣服擦了擦脸。 那滴微不足道的汗珠轻易被卷进柔软的布料中,隐没消失了。 裴星燃立马缩回手,心头可惜。 “让我看看怎么帮你包扎,你是想要横着一圈一圈裹着胳膊扎呢,还是直接从肩膀拉过去呢?”叶清商摸着下巴,绕着裴星燃的伤口走了一圈,问道。 “……都可以,清商决定就可。”裴星燃定定看着叶清商,眼神认真眷恋,带着全然的信任。 心底好像被蛰了一下,叶清商不自在地别过头,避开裴星燃的炽热的视线:“哦哦哦,那就横着绕吧,结实一点。” 这人在面对她时的眼神和表情怎么总是这么信赖,明明她害了他啊。叶清商心中酸涩,既愧疚又别扭。若不是她破了裴星燃的道,也许今日他就不会受伤。 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叶清商低头,把着裴星燃的胳膊,边弄边问:“我弄痛你了就说哦。” 少女的手心温热有力,稳稳地拖着他的胳膊,手下使了些力,一圈一圈将纱布缠紧。 “好。”裴星燃敛眸。 为何快要结束了清商也没有扑进他怀里,或者捧着他的脸轻声安慰。会不会是伤得太轻了?裴星燃懊恼,早知如此便用敛徽上划两下,下划两下,左右各划几下了。 可他不想错过这个和清商共处的机会。 方才包扎裴星燃的手臂时只觉线条利落漂亮,越往上缠便越能感受到掌下紧实有力的皮肉。叶清商偷偷呼气,控制自己的眼睛尽量不去瞧别的地方。 为了清理伤口,裴星燃衣袍的上半部分早就解开了,尽数堆在腰间。叶清商只要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宽阔的肩膀、形状清晰的腹肌、窄痩的腰线…… 叶清商不禁回想,那日裴星燃的身材也这般……咳么?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清商。” 思绪忽地被打断,叶清商身子猛地一颤,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飞速移开视线:“咳咳……好了,包扎好了。” 裴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胳膊,眨了眨眼,慢慢伸出手,去够少女垂在身侧指尖。 砰砰砰。 砰砰。 砰。 指尖相触,叶清商一顿,下意识就想缩回手。少年的指尖覆着火热的温度,丝线一般顺流而上。 滑过指尖、指节、腕骨,大一圈的手完全将叶清商的包裹在手里,裴星燃微微用力,叶清商被拉得踉跄。 下一秒,裴星燃抬起二人相握的手,强势地贴上自己的脸颊。灯火闪烁,明亮的光打在少年优越的眉骨、鼻梁,黑压压的睫毛飞蝶般振翅:“清商清商,我受伤了,你不抚慰我么?” 叶清商瞳孔震颤,全然被裴星燃赤.裸的话语和亲密的动作震在原地。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在说些什么糟糕的话啊!!!!!! 8、道侣 在裴星燃的认识中,道侣就是会在其中一方受伤时互相抚慰互相舔舐。他受伤了,所以现在寻求清商的抚慰是完全合理的需求。 漂亮的美人确实赏心悦目,求抚慰的样子也十分惹人怜爱。不过叶清商现在没心情欣赏,她快被吓晕了。 “清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么?”少年皱眉,没等到想要的回答,迫不及待地追问,执拗地想要得知答案。 我是害怕啊!叶清商用自由的手揉了揉脸,裴星燃瞧见,将她那只手也一并捉过来,叶清商被迫双手捧着他的脸。 “……”叶清商。 她试图讲道理:“我们不能这样的。” 裴星燃睁着漆黑的眸子,一言不发。 叶清商正色道:“我们没有感情基础,就相当于是两个陌生人——” “陌生人?”裴星燃凉凉问。 “…两个刚认识的人,”叶清商改口,“两个刚认识的人是不能做这么亲密的事的,更不能……额…互相抚慰。就像凡间未成婚便厮混在一起的男女,会被人说闲话的!” 裴星燃看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委屈:“可我们未成婚便唔——” “可以了!”叶清商挣出一只手,一把捂住裴星燃还要吐出雷霆之言的嘴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讲了。” 为什么不能讲,他们的关系很见不得人么?裴星燃郁郁不乐。 敏锐地察觉到裴星燃的情绪变化,叶清商头都痛了。她是真怕惹怒了这小子,裴星燃恼羞成怒之下一剑结果了她。 叶清商松开捂着裴星燃的手,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脸,绞尽脑汁迂回道:“你看,我们现在年纪都还很小,” “我十八了。”裴星燃面无表情。 “我们身处两个宗门,大比结束后就见不到了,” “我御剑很快,天枢剑宗到合欢宗的距离对我而言不过半日的路程,你若愿意,我可以每天都过去找你。” “那……那我们现在还在参加仙盟大比,如果我们在一起的事情被发现,最后宗门成绩不好,一定会被骂是因为恋爱耽误了大比!” 裴星燃困惑:“这是我们的事,为什么别人要来指指点点?” 例举的一条条问题都被裴星燃全部化解,叶清商无力望天。她以前只觉得裴星燃冷淡话少,单纯暴力。现在她发现,裴星燃居然还是一个犟种!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逻辑,任别人说什么也不会动摇半分。 叶清商:“可我们这样很奇怪啊。” 在裴星燃眼里,叶清商总是有很多顾虑,一直推开他。他不明白,叶清商到底在纠结什么。 “到底哪里奇怪?”裴星燃不满,“你为什么总在意别人的看法?别人又不是我们,他们觉得奇怪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觉得奇怪不就好了?” 奇怪奇怪奇怪……叶清商被裴星燃一连串的奇怪绕得头晕,有种说不通的无力感。 偏偏少年剑修还不依不饶,“清商,你怎么不讲话?” “……”叶清商收回自己放在裴星燃脸上的手。她怕自己再不拿回来就要扇他巴掌了! 叶清商深呼一口气,语速飞快:“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这不公平,现在由我来问你。” 裴星燃自信自己不会像叶清商一样纠结,顺快地点头:“好。”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当道侣?是因为在秘境中我替你解了毒么?你是怎么想的?想以身相许还是想让我以身相许?两个人只有互相喜欢才能在一起你知道么?你喜欢我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叶清商语气郑重,“我毁了你的无情道,你恨我么?” 一连串的问题将裴星燃砸得晕头转向,他努力捋出这堆问题的开头,刚要开口回答,被叶清商一根手指堵住嘴巴:“想好了再说,不许说不知道。” 裴星燃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屋内的灯火闪烁,窗外森白的月亮早已升起,银灰色的月光透过院中柳树的枝叶,洒在门槛上。 少年上半身赤裸,坐在椅子上,把叶清商问的问题一遍一遍在脑中思考。良久,他抬眸:“清商,大部分的答案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叶清商点头:“你说,我听着。”她拉了凳子过来,坐在裴星燃身前。 一个上身赤裸的少年,一个妍姿艳质的少女,就这么对视而坐,说不出的诡异。 “你为我解了毒,我感激你,道破是我自己修行的劫数,这与你无关,我不恨你。” 叶清商认真地看向裴星燃,少年生得俊美,论起道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神性。听见他这样说,叶清商松下一口气,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不恨她就好,她就说嘛!裴星燃如果真想寻仇早就给她一剑串了,何必追着她身后跑呢。 真不愧是能当剑宗首徒的人,通透! “我…我……”轮到感情问题,裴星燃卡了壳,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清商,那日早上他醒来,旁边空空如也,自己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 他只知道自己应该跟叶清商在一起,冥冥之中裴星燃能感觉到,自从那日后,他与叶清商便被一条无形的线绑在一起,势必要纠缠十年、百年,分也分不开了。 这些话裴星燃无法宣之于口,只好反问叶清商:“那你呢?想和我做道侣么?” “我不想。”叶清商丝毫没有犹豫,完全没有方才裴星燃的纠结,“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做道侣,我不喜欢你,不想和你做道侣。” 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叶清商感到胸腔的郁结散去不少,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裴星燃却仿佛如遭雷击,瞪大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本意是想偷偷记下叶清商的回答,然后再根据她的想法自己加工一番,势必要答出让叶清商开心满意的完美答案。 没料想到却听到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叶清商……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我?”裴星燃咬牙,余光瞥见自己光.裸的上身,愈发羞恼,一股委屈油然而生。 迅速背过身将外袍穿好,裴星燃迟迟不肯转过身,肩膀起起伏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叶清商:?她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而已,他怎么就生气了? 不是吧,她刚夸完裴星燃通透,这么不经夸的啊…… “咳,”叶清商清了清嗓,站起来,想伸手去拍正在气头上的少年肩膀,才刚伸手,裴星燃便脚步一旋,闪出去老远。 半张着嘴,手伸在半空中的叶清商:…… 脾气真大。方才还扯着她的手贴脸呢,现在连碰都碰不得了。 叶清商的脾气本就不算好,一直耐着性子哄,耐心告罄,火气也有点冒上来了。他当他是太子么?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裴星燃一个人转? “你生气我不喜欢你,可你连为什么要和我做道侣都说不出一二来。难道你就喜欢我么?!”叶清商高声质问。 犹如惊雷贯耳,裴星燃浑身一震,心底有什么忽地碎裂,一丝迷惘涌上心头。 他喜欢叶清商么?在这之前裴星燃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想和叶清商在一起,可她说道侣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叶清商不喜欢他,那么他喜欢叶清商么? 裴星燃薄唇微动,这个问题他回答不出。 “看吧,你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为什么要强迫别人?”叶清商叹气,语重心长,像在劝阻误入歧途的孩子,“我们不合适的,注定不会在一起,裴星燃,你明白吗?” 少年沉默着离开了叶清商的小院。 惨淡的月光星星点点泼洒而下,为地面结了一层白霜。叶清商推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月色。 今晚已经将误会全部说开,看裴星燃离开时的样子,以后不会再来找她了吧。 合衣躺在床上,叶清商睁着眼睛盯着房顶。在天枢剑宗这两天感觉比在合欢宗练半个月功还累。 困意渐渐袭来,叶清商闭上眼睛,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再次进入了上次那个荒唐的梦。 不过这次荒唐的梦境变成了噩梦。叶清商陷在梦中,梦中的她与裴星燃一路逃亡,越跑越慢,越跑越绝望。 到最后,裴星燃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一路狂奔,她的泪都要流干了,竭尽全力都摆脱不掉身后的人。在即将被抓到的千钧一发之际,叶清商猛地睁眼,挣扎着醒了过来。 门外“砰砰砰”的拍门声,夹杂着饶月的喊声急促的喊声:“叶师姐!比试快来不及了!你醒没醒啊?” 叶清商满头冷汗,脊背一片冰凉。抬手触碰自己的脸,一手的冰凉黏腻。她闭了闭眼,想不通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不成是因为昨晚她与裴星燃的夜谈? 饶月还在门外催促着。叶清商扬声:“我醒了!马上就出来,稍等!” 掐了个清洁术,身上的黏腻和汗湿瞬间消散,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确保没有不妥之处。看着镜中眼睛微肿的自己,叶清商深呼一口气,打开门:“走吧。” 9、朱砂 昨晚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叶清商精神状态十分差劲,整个人恹恹的,像朵开败了的花儿。 可这幅样子在别人看来就变了味道。饶月老早就看见叶清商肿起的眼睛,一路上时不时悄悄看一眼。 这两天的传闻饶月了如指掌,昨天早上饶月甚至就在现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裴星燃和自家师姐在一处,最后还是一起走的。 饶月想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又觉得这样像在打探叶清商的私事,很没有礼貌。一直到二人在各自的道场分别,饶月才憋出一句:“师姐,你是最棒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叶清商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以为小师妹怕她比赛紧张,在给她加油,叶清商回以笑脸,“谢谢呀,我们都是最棒的!” 饶月看着叶清商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师姐一定是在她面前强撑着,叶师姐真是拥有钻石般坚毅品格的修士!怪不得修为进步如此火速。她一定要向叶师姐学习! * 春夜峰寒潭。 敛徽剑悬浮在潭水之上,静静散发着浅淡的赤光。流畅的剑身上浮现出一条微不可查的红线,这红线似有生机,仔细看敛徽剑的红光就是因这条红线散发而出。 裴星燃在潭水中泡着,闭着眼,神色淡然,一动不动。黑色的劲装被潭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将独属于少年人的轮廓勾勒的淋漓尽致。一截窄痩的腰身在水面若隐若现,分布均匀的肌肉线条依稀可见。 少年唇色浅淡,瓷白的脸如玉,潭水的寒气沾到额间朱砂,丹色四下漫淌,艳红顺着鼻梁两侧浅浅划过,眉心晕开斑驳一片。 裴星燃睁眼,一眼便看见水面倒影中自己眉间那抹红,他无甚表情,抬手胡乱在额间一抹。 晕开的朱色霎时消失地干干净净,额间肌肤光洁平整。 他的心不静,脑中杂乱的念头太多,即使在寒潭中自省再久也无济于事。 唤回敛徽剑。裴星燃穿好衣服,离开寒潭,顺着一处偏僻的小径拐进一处幽静的洞府。 洞口禁制光芒微微亮起,府门缓缓打开。洞府内光线暗淡,外间陈设相当简单,一张石案,两个蒲团。墙壁上用来放武器的大小不一的托架,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用来梳妆的镜台。 裴星燃径直走到镜台前坐下,十分熟络地在匣子里翻出一只小巧的漆盒和纤细的毛笔。 漆盒打开,朱红的颜色铺满盒底,光滑的平面已经几乎看不见,裴星燃用朱笔在盒中蘸取朱砂,凑近铜镜,皱着眉在自己的额间比划。 朱笔在眉心轻轻一点,落下一枚艳红圆点。裴星燃努力舒展眉毛,仔细去瞧眉心那颗红点。 好像……有点歪了? 裴星燃抿唇,放下笔,指尖沾了水,粗暴地将额间的红痕擦去。他又抬首去看,眉心空空荡荡,越看镜中人越不像自己。 无情道破后,眉间这抹凝聚阳气的朱砂便散了。裴星燃不想被别人其他人知晓此事,日日出门前都要提笔点朱。这些时日下来早已做熟了,但今日却仿佛跟他作对一般,怎么画也画不好。 心中无故升起一丝委屈。烦每日都要点朱,更烦这些天他没有去找叶清商,叶清商竟也没来找他。哪怕是在道场碰见,她也像不认识他一般,目不斜视,不分给他半分眼神。 屏住呼吸,裴星燃再次将眉间朱砂点好。这次正正好好,就在正中央。 看着镜中额间一点红砂熟悉的自己,裴星燃抿唇,自言自语:“就去看看,我去比试,顺路去看看。” * 春夜峰主殿之上,立着一盏极大的屏风,从殿中央一直遮到大殿的后门。生生将辉煌大气的大殿截成不伦不类的两部分。 常棣立在屏风之前,早已见怪不怪,百无聊赖地甩着腰间的玉佩:“师尊,叫徒儿何事啊?” 风屏后端坐着一个身影,身着白衫,头戴斗笠,斗笠的纱巾长得出奇,几乎要将人从头遮到脚。 声音缥缈,“星燃的伤怎么样了?” “啊?”常棣揉了揉耳朵。师尊说话声音太小了,他根本听不清,“您大点声啊,徒儿听不见。” 奈冰真人:“我问你师弟的伤怎么样了!!!” 这下能听清了,常棣放下玉佩,正经道:“我前几天去看过了,星燃看起来脸色还好,他有数的,您不用过于操心。” 奈冰真人长叹一声:“就是他太有自己的主意我才操心。从秘境出来不知道吃什么大亏了,掉了好几个小境界以为我看不出么?你说星燃是不是叛逆期到了?他小时候多乖啊……” 吟唱开始。常棣赶紧打断奈冰真人的施法:“师尊真的多虑了,师弟他长大了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多正常啊,您别操心了奥。” 奈冰:“哎,你们两个都这样,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是你们的师父啊,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永远是你们两个最后的避风港,师父现在年纪大了,不要嫌弃师父老,师父当时也没有嫌弃你们小……” “……”又开始了。常棣生无可恋地盯着屏风一角。忍不住想:是不是人年纪大了都这样?还是只有师父自己一个人这样? ……奈冰终于停下长篇大论,问道:“星燃最近干什么呢?” 话题可算绕了回来,常棣暗暗松气,立马回答:“师弟最近在参加大比。说起来也奇,本来他受伤已经不参加的,临开始又闹着要参加,弄得整理名单的刘师兄这几日对我横眉冷对的。” “诶?什么大比?”奈冰。 常棣无奈:“是仙盟大比啊。”师尊他老人家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哦……”奈冰想了想,“那蓬莱的盛真人也来了吧?我改日去拜会拜会他。让盛老再给星燃看看。” 常棣耳尖微动,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正色道:“不是说不能再看第三次了么?” “上次看都是十年前了,这十年还不许盛老有进步啦?”奈冰摆摆手,不以为意。他隔着斗笠,悠哉悠哉,“盛老的孙女儿今年也有十七了吧,那小丫天赋极高,说不准青出于蓝,若她还没开过卦,便让她给星燃算上一算。” 常棣:“……”师尊哪里老了?天天自诩老人,装疯卖傻,迷惑众人,实则精得要命! * 几日的比试,赛程已过大半,叶清商一路摸爬滚打、过关斩将,虽然对手一轮比一轮厉害,但她也一路踉踉跄跄地闯进了十六强。 这次的她的对手是个熟人。 容貌过盛的少女站在擂台之上,双手抱拳:“妙音宗,玉蔻音。” 能碰上叶清商对玉蔻音来说也很惊喜,那日一别后,二人虽同参加大比,却再没见过。她非常期待与叶清商的比试。 “合欢宗,叶清商。”叶清商同样抱拳示意。能走到这里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今日与玉蔻音的比试,她抱着学习的态度,拼尽全力,不留下遗憾就好。 玉蔻音唤出自己的法器,一把将近一人高的箜篌瞬间出现在玉蔻音身前,她俯下身,指尖在素弦上灵活地拨弄,一连串的乐声倾斜而出。 叶清商以灵力覆耳,虽隔绝掉大半音波,她还是被震得胸口气血翻涌,耳膜深处嗡嗡作响。玉蔻音的攻击果然与她的人一样,都走得是飒爽猛攻的路子。 箜篌的弦音扑面而来,一浪高过一浪,银白色光刃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擂台。 叶清商咬牙,脚下急退,靴尖点着地面连连后掠。音刃扑面而来,叶清商手腕一转,峨眉刺自袖中滑落掌心,双刺交叠格挡。 “铛——”一声脆响,音刃碎成漫天星点,叶清商颤抖着小臂,虎口霎时涌出一股股鲜血,顺着小臂滴滴答答流下,袖口被温热的血液洇湿。 ……打不了。她打不过。 对面的玉蔻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素手在弦上快速拨弄。箜篌的乐声无孔不入,场下围观的观众修为低的已经面色发白。 看得见,但玉蔻音想让她摸不到她就连音刃的边儿也够不到。 叶清商被追赶地狼狈地在擂台上四处躲闪,硬生生把闪盾用到极致,身影几乎消失在了擂台上。 玉蔻音不动如山,眼神锐利地追随着叶清商出现过的方位,手中不断打出一道接一道的音刃。 “唰——”叶清商身上一痛被打中,在闪盾中现了形,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乐音越发急促,在空中化为银白的灵气波动,凝成数根银针,裹挟着破空之势,将叶清商前后左后的路尽数封死。 叶清商仰头,瞳孔骤缩。飞速爬起身,这个速度和密集的攻击她根本躲不开! 不能就这么输了,连对手的袖口都没摸到,未免太丢人了点。叶清商眼中不甘一闪而过。手中的峨眉刺忽然光亮大涨,周身形成一层透明的防御罩。 她咬牙,迎着针雨冲了上去。手中峨眉刺转地飞起,尽力掀飞大多数迎面而来的针。 大半的针雨落在叶清商凝成的防御罩上,防御结界的光芒越来越淡,叶清商的衣摆猎猎翻飞,在狂风暴雨中穿身而过,她眼神凌冽,倏然甩手,一只峨眉刺脱手而出,“唰”地一声刺向玉蔻音门面。 玉蔻音眸色一凛,掌下重重一拍箜篌。 “轰——”六弦齐动,沉如闷雷的低音骤然响彻天地。 无形的印记从叶清商的身体穿行而过,她整个人被硬生生阻隔在半空中。胸口像被人当头抡了一锤,喉间顿时腥甜翻涌,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鲜血。 场下,裴星燃混迹在人群中,猝然起身,一眨不眨盯着场上,双拳紧攥。 口中鲜血从嘴角溢出,叶清商将喉中的腥甜强行压下。峨眉刺在罡风中一寸一寸慢慢推进。 重……好重……她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咯吱作响。 玉蔻音有些不忍,手下不自觉放慢。 就是这一瞬,叶清商抓住了机会,唰的一下穿过罡风,直指玉蔻音。 玉蔻音变了脸色,整个人向后仰倒,一手滑过箜篌拉至身前为盾。峨眉刺“叮”地扎在箜篌琴身,尖刺入木三分,叶清商试图推进,峨眉刺巍然不动。 两人隔着箜篌对视,鼻尖相距不过一尺,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 玉蔻音释然一笑:“你真是……”她另一只手骤然发力,五指顺着弦面快速滑过,短促的刮弦声轰然炸开。 叶清商的瞳孔骤然扩散,脑中像被一把锥子刺穿,神识传来剧痛。卡在箜篌中的峨眉刺脱了手,叶清商不受控制地从空中摔落。 在擂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稳住,膝盖砸在石面上,引来一阵尖锐的钝痛。耳边长长的嗡鸣经久不断,叶清商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黑黑白白模糊一片。 “我输了。”叶清商声音嘶哑,使劲儿晃了晃昏涨的头。 玉蔻音长出一口气,收起法器,快步走到叶清商面前蹲下,伸出手:“你打得很好。” 叶清商仰头,看见少女精心雕刻般的下巴尖,玉蔻音神色认真,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搭上玉蔻音的手,叶清商借着力站起,扬起笑脸:“谢谢,我也觉得自己今天发挥的很好。” 玉蔻音微微一笑。 捡回落在擂台上的峨眉刺,叶清商将法器对着阳光举起,刺眼的光芒透过血红的指环,折射出刺眼的彩光。叶清商眯起被阳光刺得酸痛的眼睛,将两只峨眉刺妥帖收起。 10、星星 夜色寥寥,幕色中坠着数不清的星光。 叶清商独自一人坐在房顶上看星星。裴星燃来时就看到这样一番景象。少女独自坐在屋顶的瓦片之上,仰头认真痴迷地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辰。 她大多时候都笑眯眯的弯着眼睛,少有冷下脸的时候。此刻无甚表情沉默的模样,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裴星燃爬上房顶,在少女身旁坐下来,一言不发,顺着叶清商的视线看过去,与她一起看星星。 叶清商转过头看向裴星燃。少年剑修全神贯注地看着夜色,仿佛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剑谱。 今天的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她转过头,没管凑过来的少年,继续看着漫天的星星发呆。 夏天的夜晚蝉鸣不断,气氛宁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看了一会儿星星,裴星燃侧过脸,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女,轻声开口:“你很喜欢看星星?” 心情稍稍平静,叶清商目不流盼:“一般喜欢。” 那就是喜欢。裴星燃心中暗暗记下,忽地开口:“我刚进剑宗的时候也喜欢看星星。” 没有应答,裴星燃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小时候经常输给师兄们,每次一输我就数星星。” “经常输?”叶清商回头,“我以为你从小厉害到大呢。”她惊讶道。 裴星燃轻笑:“怎么会?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元婴境。都是一路被打大的,近两年才不输给师兄了。” 她自然知道裴星燃是在安慰她,可她对着面前的裴星燃,真的难以想象被师兄打得落花流水的小号裴星燃。叶清商忍俊不禁,别过脸去。 见人笑了,裴星燃也觉自己心中松快,不禁弯起嘴角,带着些卖弄的语气:“你知道哪里的星星最好看么?” “哪里?”叶清商看了看天空,“这里的星星已经够好看了。” 裴星燃神秘一笑,站起身,掌心银光闪过,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霎时显现。敛徽剑十分乖觉地悬浮在半空中,裴星燃抬手压了下,飞剑便听话地往下沉了几寸。 “来。”裴星燃伸出手,掌心虚虚摊开,指节分明,泛着一层冷玉似的淡白。他今日没戴护腕,袖口顺着小臂缓缓滑落,露出一截清瘦光洁的腕骨,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叶清商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裴星燃催促:“快呀。” 牵个手而已,他们比这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难道她还害怕这个嘛?叶清商深呼吸,将手轻轻放进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中。 大手慢慢收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裴星燃一用力,直接将叶清商从房顶拉起来。 “上来,我带你去个漂亮的好地方。”裴星燃扶着叶清商的手臂,掌下的肌肤温热匀称,他微微红了脸。 “但是……我记得天枢剑宗有规定,宗内无故不许御空呀。”叶清商犹豫,现在正是大比,巡视的弟子肯定更多,她可不想在别人家的地盘被抓个现行。 “有我在,不会被发现。”裴星燃先一步踏上飞剑,手上用力一拉,叶清商被一把拽上飞剑。少年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站稳了。” 淡淡的檀香钻进鼻腔,身后贴着少年温热的身体,叶清商身体微僵,这个姿势她几乎整个身子都缩进裴星燃的怀里。 飞剑载着二人稳稳升至高空。起初的不自在过后,叶清商渐渐觉得新奇,平日里出行她都是御物,这还是第一次御剑呢! 感受着刮在脸上的阵阵冷风,望着前方波澜壮阔的景象,叶清商心中一阵激荡,郁结在胸口的郁气被冲散许多。月亮犹如一只银盘高挂空中,月光之下,一个小小的黑影飞速掠过。 “还能飞得更快一点吗!”叶清商大喊。 裴星燃勾起嘴角:“当然。” 敛徽剑骤然爆发出一阵星光,剑身银辉流转,周遭气流被利刃撕开,发出“呜呜”声。脚下的剑身微微震颤,陡然提速,周围云色霎那间先后翻涌退散,山影、林木皆化作一片片模糊的黛色虚影飞速掠逝。 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发丝肆意飞扬,叶清商耳边尽是风啸,眼前的景物来不及落入眼底,二人乘着流光直上云霄,向天际深处冲去。 带着叶清商在空中转了数圈,裴星燃才控制飞剑落在空中一处浮岛之上。 下了飞剑,脚底踩到实地时叶清商的腿还是软的,二人乱七八糟一顿乱飞,她的刘海已全部被吹起,全部扎在头上,伸手压了压,叶清商意犹未尽:“好痛快。” 头发已经被吹得定了型,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叶清商弄了几下便放弃了,随它像海胆似的立着。裴星燃见她不停抚弄刘海,微微蹙眉,下次再带清商御剑要替她撑起防御挡风。 “这就是你说的漂亮的好地方啊。”叶清商四处张望,发现这里虚无一片,周遭都是一些乱石和荒草。 自如地拉着叶清商的手,裴星燃边走边道:“这里叫九霄亭,本来是我师尊的私人资产,我结婴后,师尊把九霄亭作为礼物赠给了我。” 叶清商“哇”地一声,惊叹:“这座浮岛是你的呀。”她眼睛发亮,四处打量。心道裴星燃真是深藏不露,她竟没看出他这么富有,这可是私人岛屿诶! 裴星燃脸热,牵着叶清商的手走得飞快,语气飘忽:“也没什么的,我平日只在这里练练剑。” 叶清商啧啧感叹,万恶的有钱人,她若是有一座私人浮岛一定将它的每一处都印上自己的大名,然后缩在里面一百年都不出来! 二人一路行过碎石遍地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悬崖边上,一块巨大的圆盘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冷硬的光。圆盘上面刻着类似指针的凹槽,星光倾斜而下,凹槽被一寸寸填满,远远看上去好像白色的光线。 “这里是观星台么?”叶清商踩着脚下的圆盘,坚硬的质地自脚底传来。 “嗯,这里的星星格外的漂亮。”裴星燃话落,指向悬崖上空那一片天空。 叶清商寻着他的方向看去,漫天的星辰仿佛放大了数倍,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叶清商盯着缓缓流动的星星,眼底闪过一抹惊艳,柔和的月光照亮少女轻盈的脸,杏子般的眼眸里映着万千星光。 “……确实,好漂亮……”叶清商喃喃。 半晌,她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裴星燃:“说过了呀,以前总输给师兄,太郁闷了晚上睡不着四处乱逛,偶然发现的。”他正色,认真道,“清商,你今天真的做得很棒。” “我当然知道我做的很棒啊。”叶清商轻笑,“我才筑基大圆满诶,玉道友都已经结婴了,今天若是你上去也不一定会赢,输给她才不丢人呢。” 裴星燃微愣:“我还以为你……” 叶清商托腮,神情释然:“是有一点点难过,不过只有一点点。比赛嘛,有输有赢的,能打到这里已经很出乎我的意料了。”她想起什么,“你继续加油啊,期待看到你的英姿哦剑宗首徒~” “你很想看到我赢么?”裴星燃小心翼翼。 “……怎么,你没把握啊?”叶清商挺直腰背,眼神上下将裴星燃扫视一遍,裴星燃眼神发飘,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叶清商心里咯噔一下。 她缓缓开口问:“那日之后,你修为掉了几阶?” 裴星燃眼神飘忽:“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叶清商追问。 “……” “快点说啊,你急死我了!”叶清商蹙眉,跟裴星燃说话真是急死了! “……掉了三个小境界而已。” 叶清商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她没想到破道的影响竟然这么大,那可是三个小境界,元婴境的三个小境界是什么概念啊? 见叶清商脸色煞白,裴星燃连忙道:“已经没事了清商,现在已经稳定住了,我暂时不会再掉境了,你别担心。” 叶清商脑中卡了一瞬,抬起头:“什么叫暂时不会?你以后还会继续掉境么?” 越说越乱,多说多错。裴星燃干脆闭上嘴巴,任凭叶清商再怎么追问也再不肯多透露一个字了。 叶清商又气又急,气不打一处来,一拳捶在裴星燃的胳膊上。 她本以为之前已跟裴星燃说清,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掀过去就算了。现在好了,裴星燃现在这个鬼样子,她若再拍拍屁股走人,那就真成了不负责任的负心汉了。她的良心也会受到谴责。 少女愁眉苦脸,眼尾下垂,眉毛紧紧皱成一团。裴星燃看得心中一缩,不舒服。 看到叶清商不笑不舒服,看到叶清商皱眉更不舒服。裴星燃不知怎么办才好,牵了叶清商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轻声安慰:“真的没事,清商。你摸摸,我的心脏还在跳呢。” 掌心下的鼓动一跳一跳,锲而不舍。少年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叶清商的手心,感受着手心处的跳动,叶清商耳边骤然响起错乱地、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互相交错、你追我赶。 “砰砰,砰砰砰……” 11、难哄 九霄亭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悄然发生改变。裴星燃越发光明正大地粘着叶清商,除了在擂台上的时候,几乎都追在叶清商身后当小尾巴。 知晓了裴星燃掉境之事,叶清商心中有愧,默许了裴星燃跟在她身边,没再多说什么。 这样一来,二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呈爆炸式的上升,许多人都或多或少瞧见过他们在一处。渐渐传出许多风言风语。 “诶,听没听说,天枢剑宗的裴星燃和合欢宗一个女修整日厮混在一起。” “哪个裴星燃?” “啧,还能有哪个,剑宗首徒啊。” “这事儿是真的?!不是说裴星燃生性冷然,平日里距女色千里吗?究竟是合欢宗的何方神圣?能把这位收入囊中??” 圆脸男修努了努嘴巴,冲着前方使劲儿:“哝,就是那个,擂台最前面穿紫衣服的那个。” 方脸男修看过去,感叹:“果真有过人之处,这位道友真是吾辈楷模,好手段啊!” 楷模叶清商:“……” 怪她筑基之后太过耳聪目明,把那两名男修悄悄说的小话听得一清二楚。若不是他们二人,叶清商竟不知道她与裴星燃之间竟然被传成这个样子了! 周遭若有似无的视线或直接、或掩饰地落在叶清商的身上。叶清商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头上的斗笠,确保戴得好好的,脸没露出来才放心地放下手,将心思重新放回在擂台之上。 今日擂台战的决赛,对手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的另一夺魁热门——玉蔻音。 裴星燃昨天晚上扭扭捏捏,旁敲侧击问她来不来看他的比赛。叶清商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直接母性大发,情感战胜大脑,大发怜爱表示一定会来看。 当时裴星燃欲言又止,表情有点怪。叶清商没当回事,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现在……叶清商蹙眉看着擂台上厮杀的二人,两个人看似打得不分上下,但细看可以看出,裴星燃脚下飘忽,越打越力不从心,渐渐落在下风。 叶清商后知后觉,裴星燃昨晚那副样子大概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输给玉蔻音:“……” 玉蔻音素手一拍箜篌,裴星燃手中的长剑脱手,被震得猛地后退,嘴角溢出一条细线的血丝。 出界。裴星燃垂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妙音宗玉蔻音胜——” 玉蔻音收起法器,看着裴星燃走下擂台的身影皱眉。去年她曾与裴星燃在一个秘境中打过一次,这么久过去,他未进步就算了,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擂台战的最终之战的结果不算出人意料。玉蔻音和裴星燃各有不少人压胜。今日谁赢都算在情理之中。 不过天枢剑宗的裴星燃在天枢剑宗的地盘输了,这就很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了。观众席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裴星燃恍若未闻,从擂台那边一步一步走过来,叶清商迈步迎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紧紧贴着,离开人群。 叶清商紧张道:“裴星燃你没事吧?” “没事。”裴星燃抬起手背轻轻蹭了蹭唇角的血迹,抬起眼黑亮的眸子安静看着叶清商。 掏出怀中的帕子,叶清商递给身旁的人:“擦擦吧,你下巴有血。” 少女匀称好看的掌心静静躺着一张藕紫色的帕子,边角绣着淡黄的小花。裴星燃伸手接过,柔软的布料陷进指缝间,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布料,裴星燃指尖一顿,愣住了。 “擦呀,看什么呢。”叶清商催促,看着裴星燃嘴边又溢出的血,担忧道:“我陪你去药堂看一看吧,别是受了内伤了。” 回过神,脸埋进手帕中,闻着布料中的淡淡幽香,裴星燃耳根微红,闷声:“无妨。” “?你一直在吐血啊。不要忌讳行医啊。”叶清商无奈,真是搞不懂他。 裴星燃眨了眨眼睛,俯下身,悄悄在耳边轻语。 叶清商瞪大眼睛:“真……真的能看出来么?” “自是真的,有些厉害的医师还能看出大体是在何时。”裴星燃颔首。 “可你的伤怎么办啊,”叶清商苦着脸,抓了抓刘海,“要不我们去自首吧。” 少年轻笑一声。裴星燃很少这般开怀大笑,饶是叶清商也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灿烂过。含情的桃花眼微微弯起,额间那点朱红分外醒目, 叶清商一时看得走了神,直到裴星燃附在她耳边悄悄低语。她这才回过神,面色犹疑:“这样真的行得通么?” “可。”裴星燃十分自然的将手帕塞进怀里,拉过叶清商的手腕,带着她往春夜峰走去。 叶清商被半拉半拽地带着走,还有些担心,追问裴星燃:“你千万要控制住啊,我修为低你这么多,会不会被你一口气吸成干尸啊……” 心上人在身后喋喋不休,裴星燃握着少女温热的腕骨,心情十分明媚:“我努力。” 当天深夜,叶清商一脸菜色,怒气冲冲地从春夜峰一处洞府内出来,任凭身后的少年如何呼唤也不曾回头。 往后几日,任凭裴星燃怎么道歉赔罪,叶清商再没给他半分好脸色。借着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小院的门一直对裴星燃紧紧关闭,裴星燃暗自后悔。早知如此,那天就不该贪太多。 裴星燃在大比上的异常引起了天枢剑宗上层的注意,向奈冰真人询问情况,奈冰真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头雾水,送走人后找来常棣一问才知,星燃竟在大比中输了。 奈冰真人长叹一声:“这孩子还说没事,也不知修为掉了几阶了。你明日去看看你师弟还活没活着,别让他臭在洞府里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常棣一刻没耽误,奈冰的絮叨刚开始便脚底抹油溜了。在裴星燃洞府等了大半天,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看到裴星燃回来的身影。 “可算回来了,哪野去了?” 裴星燃手一顿,视线扫过洞府前等待已久的常棣,温声:“师兄怎么过来了?” 紧盯着小师弟略显心虚的侧脸,常棣摸着下巴,一步一步走进,故作深沉:“你说呢?干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呢?” “……”裴星燃。师兄怎么会知道? 犹豫半刻,他为难道:“师兄别问了。” 常棣内心“霍”的一声,心道还真叫他诈出来真东西了,生怕人跑了,他佯装伤神:“哎,老了老了,遭人嫌弃了,现在小师弟什么话都不肯跟我说咯……现在成了没人要的老东西喽。” 说着,常棣还挤出几滴眼泪,在身上摸了摸。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他的语气太过浮夸,但裴星燃的单纯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星燃无奈。 男人哭得更大声了,眼泪说来就来,像面条般喷涌而出。 裴星燃往一旁挪了挪,心中一阵无奈。他还没傻到看不出常棣在探他的话,只是不忍心看见从小将他照顾到大的师兄哭得这般伤心,但他也不想将与清商之间的事告知别人。 在心里衡量片刻,裴星燃开口打断假哭的常棣,不走心地安慰:“师兄你不是没有用的老东西。” 哭得正起劲儿的常棣一噎:“……” “我虽不能为外人道,可有一忙只有师兄能帮我。” 常棣假哭的声音一顿,来了兴趣,抹去脸上的泪痕,若无其事凑过来:“说来听听,为兄看看是什么东西难住了我们小星燃。” “…师兄,若是惹了女孩子不开心,她不理人了,该怎么哄好她?”裴星燃耳根赤红,缓缓开口。 此话一出,常棣张大嘴巴。不得了啊,万年铁树不开花的小师弟居然有情况了!星燃这个闷嘴葫芦,问八句说不出一句话的性子,也不知怎么惹了人家姑娘了。 心里长叹一声,也罢也罢,既然星燃出口求助,他为人师兄的自然应当竭尽所能。不然星燃这辈子都拉不上人家小姑娘的手。 常棣开口:“不同的女孩子有不同的哄法,” 裴星燃点点头。 常棣话锋一转:“这女孩子是你什么人呢?” “……这和哄人有什么干系?” “自然有!如果你们只是普通朋友,那真诚的道个歉就过去了。如果是关系比较亲密的朋友嘛……” 裴星燃竖起耳朵,全神贯注。 “那当然有不同的哄法了,如果哄不好没准会吵得更凶,也许以后再也不愿意理人了也说不定!哎……真是一对可怜的朋友啊,这么美好的友谊就这么葬送了。” 在头脑中想象了一下叶清商以后再也不理自己的画面,裴星燃只觉胸口一阵发闷,恨不得将叶清商一直看在眼前才好。 他深吸气:“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她,师兄,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 常棣绕了一圈,心中好笑,一指点在裴星燃的肩膀,放低声音故作神秘:“怎么让人家生气的,就怎么让人家还回来嘛。女孩子们最看重的就是‘公平’二字,又都一个个心软得很,只要消了气,她就会很大度地不再生你的气了~” 12、迎战 常棣的建议裴星燃很认真的听进去了,可惜还未来得及实行,大比第二阶段的比试便接踵而至。 偌大的演武场被穿着各色各样门派服的弟子们分成泾渭分明的数块。其中一片姹紫嫣红的队伍中,突兀地立着一位浑身上下一片素白,背着一把银白长剑的剑修。 少年剑修一脸正色地站着,仿佛没察觉到周围的不断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直直落在身前几步之遥的少女的……后脑勺。 他本想站在叶清商的身边,不过她的气还没消,裴星燃一走过去叶清商的眼刀就嗖嗖刮在他身上。 谨记常棣的话,裴星燃虽不情愿,还是停下了距叶清商几步远的后面。 “师姐,剑宗的裴星燃是来找你的吧?”饶月偷偷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在叶清商身边耳语。 “不必管他,剑宗首徒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叶清商冷漠,连个眼神都没给。 她还生气呢!绝对不会轻易原谅裴星燃出尔反尔、诓骗她的事情! 舟羽红瞪过来:“别跟他走太近,出发之前师父怎么跟我们说的你不记得了?别招惹天枢剑宗那帮剑修。” “……”叶清商不服气。难道舟羽红看不见是裴星燃自己主动贴过来的吗?跟她有什么关系,魅力太大怪她咯? “你听没听见?”见叶清商没反应,舟羽红提高音量,“快让他走,别待在我们合欢宗的地盘!” 舟羽红的声音不小,围在周边的合欢宗弟子早就发现这个最近一直在合欢宗里绕圈的剑宗首徒,见有八卦可听,都竖起耳朵。 实在不想被人当猴儿似的看,叶清商动了动嘴唇,默默向裴星燃那边走过去。 裴星燃眼睛一亮,视线一直跟在叶清商身上。 “清商。” “你回天枢剑宗的队里呆着去,别在合欢宗这边。”叶清商飞速道。 裴星燃不情愿:“我不想,我就想和你呆在一起。” “你犯了错,我还没接受你的道歉呢,现在理我太近我会更生气。”叶清商佯装冷脸。 果然,这话一出,裴星燃立刻露出纠结的神情。他记着师兄的话,不能再惹清商生气,否则她可能再也不会理他了。 “好吧,可是清商,你什么时候可以原谅我。”裴星燃依依不舍,一缕碎发被风吹到眼前,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叶清商。 叶清商瞬间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你表现。表现的好就加分,什么时候加够十分就原谅你。” 清商松口了!裴星燃兴致勃勃:“那我现在有多少分?” “刚刚你拒绝我的要求,扣一分。如果还站在这里就再扣一分。”叶清商冷酷道。 裴星燃闭上嘴巴,转身就走。 少年一步三回头,仿佛像是被心上人舍弃了一般,怎么看怎么眷恋,怎么瞧怎么可怜。 松了一口气,叶清商回到合欢宗队伍中,身上压力骤然减轻。 “他可真听你话啊。”舟羽红看过来,幽幽道。 叶清商装傻:“哈哈,是么,那他人可真好,哈哈哈。” “哼。”舟羽红冷哼一声,“懒得管你的破事儿,别给合欢宗,别给师父惹出麻烦。” 麻烦已经惹了……叶清商暗自叹气。能怎么办,现在她又不能把裴星燃扔掉,她可做不出那种抛妻弃子的事情来。 “现在进行大比的第二场比试,秘境马上开启,进入秘境的各门派弟子,以狩猎要收、净化魔物为主要得分途径,积分榜上最高的门派为这一场的胜者!” 控场弟子的的话一落。高台上的各派德高望重的掌门人纷纷上前,祭出自己的灵力,几数彩色的灵息汇聚在半空中,不多时,演武场中心便缓缓出现一个深色的漩涡,漩涡越变越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吸进去。 各派弟子依次排队进入。叶清商踏入漩涡的瞬间,便觉一阵天昏地暗,险些摔倒,她抓紧稳住身子,眼睛骤然一亮,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与她前后脚进来的饶月和舟羽红不见踪影。入目到处都是参天的大树,一颗挨着一颗,繁密粗壮的树干遮天蔽日,抬头尽是黑压压的一片。 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叶清商低头,鞋子陷进腐烂的枯枝烂叶中,不知名的腐殖质足有半寸深,几乎要将鞋面淹没。 一低头,一股恶臭忽然钻入鼻腔。叶清商被熏得一个激灵,险些吐出来。掏出随身的手帕系在脸上,叶清商这才勉强能呼吸。 虽然不能完全阻隔气味,也算个心理安慰。任谁一进秘境被放在如此令人窒息的环境中都保持不了好心态。 试着抬了抬脚,黏腻的腐烂物顺着抬起的鞋子慢慢滑落,滴答滴答落在枯黄的叶子上。 “……”叶清商闭了闭眼。尝试着用引音贴给认识的同门发消息,又戳了戳裴星燃,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看来在秘境当中不能用引音贴之类互相联系的工具。 当务之急是赶紧脱身,找到合欢宗的同门,然后猎杀妖兽拿积分。 叶清商试探着走了几步,发现脚下这层粘稠的腐烂物好像除了气味冲了一些好像也没什么危害,遂慢慢适应下来。 树木遮天蔽日,四处都长得一模一样,更是没办法指着靠太阳辨别方向,茂密的树冠将阳光的照射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太阳光都进不来,分别日夜都相当困难。 视线严重受阻,叶清商不敢轻易御物,寻了一个树木之间距离相对稀疏的方向,一寸一寸慢慢摸过去。 走得久了,叶清商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她体力尚可,还有余力行走。刚进秘境时没察觉,呆的时间久了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片树林怎么出奇的闷热? 又湿又潮,空气中弥漫潮湿的水汽,经过植株高的植物时裙摆被浸得湿漉漉的。 抹了把脸上成型的水珠。叶清商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汗珠还是水珠。这一会儿的功夫,脑门上的额发已紧紧贴在了她的额头上,衣服紧紧箍在身上,不大喘气就完全呼吸不到空气。 这样继续走下去,还没走出这片密林她就要因缺氧晕倒了。好在叶清商已经走出有段距离,前面的密林分布宽阔许多。 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树杈分支。叶清商心里有了主意。她在附近找到一颗树根露出地面的粗壮大树,丈量了一下各个树根露出地面的部分,确定足够结实。 叶清商脚底踩上一块树根,气沉丹田,腿部发力,整个人轻盈地跃到提前踩好点的另一块树根上。几次跃身,少女窜地越来越高,最后一处借力的树窝处,她用力一等,要不猛地发力,全身紧绷,在半空中旋了半圈,稳稳落在一处树干上。 上面的温度没有地面闷热,肤感瞬间变得清爽。叶清商深吸一口气,赌对了。 她刚想远眺一下,看看能不能看见什么线索。忽觉扶着树干的手指间忽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叶清商低头,只见手掌与树干相触的部分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菌丝蔓延的速度相当迅速,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快爬上她的手腕。 叶清商迅速将手一抬,远离树干,料想的干干净净的分离并没出现,掌心与树干之间拉出无数根泛着光泽的、红色的丝线,像莲藕切开后仍旧连接的藕丝,红色的菌丝一鼓一鼓,仿佛有了生命,还在四处蠕动试图钻回叶清商掌心。 “……靠。”叶清商人都麻了,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火速起了个燃火决,对着掌心与树干连接的菌丝燃烧。 红色的菌丝碰触到火苗的一瞬间猛地缩小变白,叶清商一只手掐诀,边烧边拉开与树干的距离,掌心的菌丝在火焰竭尽全力的燃烧下渐渐失去活力,一根接一根断掉。 收起火,叶清商伸手去摸掌心方才被菌丝钻入的地方,摸上去没什么感觉,肉眼能看到星星点点红色的血点。 也不知道烧没烧干净,里面会不会留根。叶清商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块丝巾,草草将手掌裹上,不敢再在怪异的菌丝旁多留,纵身向前越去,穿梭在闷热潮湿的丛林之间,寻找新的出路。 距万象秘境的赤潮古莽数百里之外,与茂密的丛林完全天翻地覆的两番景象。 万里冰原一望无垠,天上人间白茫茫一片,万物尽数被坚冰封印。连绵的冰川层峦起伏,暴雪夹杂着被罡风卷起的冰粒,在冰原之上席卷怒号。 冰川之下,一道极深的缝隙中,一群人正在血战。 “铮——”刺耳的轰鸣声在冰原之上被奏响。 众人且战且退,虎视眈眈的雪狼在雪坡上一个接一个抬起头颅,碧绿的眼睛在漫天飞雪的雪原之上格外令人心惊。它们生于雪原,长于雪原。是雪原真正的主宰者。 “玉道友!它们在集结同伴了!” 男修士的话音刚落。雪坡上,头狼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骤然划破寂静。紧接着附近的雪狼纷纷扬起头颅,嗥叫声此起彼伏悠长凄厉,带着宣战的信号。 玉蔻音端坐在一块坚冰之上,双手按在箜篌之上,眼神肃穆,语气不容置疑:“迎战!” 舟羽红悄悄转头,对身边的小师弟耳语:“一会儿注意安全,逮到机会能杀多少冰狼就杀多少。” 福缇双眼发光,严肃点点头:“我明白舟师姐!合欢宗决不能认输,要争就争第一!” 舟羽红欣慰的点头:“要是咱们合欢宗所有的师妹师弟们都像你一样有这份上进心就好了。” “咚咚咚——”震声滔天,箜篌的乐音作为这场大战的开端,率先敲响进攻的旗号。 冰原的深谷之下,手持各式各样、各显神通用的百家修士们,各个神情振奋跃跃欲试,眼里没有丝毫对于战斗的恐惧,全是对斩杀妖兽宗门拿到积分的渴望。 天枢剑宗演武场,大殿前悬浮着一盏巨大的水镜,殿前坐着仙盟中举足若轻的大人物,正谈笑风生,互相客套。 “妙音宗这届的孩子们真是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个用箜篌的小姑娘。我记得打败星燃拿了魁首的就是她吧,果然英雄出少年啊哈哈哈哈。”一个白髯满发,身形枯瘦的老头指着水镜中的画面,哈哈大笑。 “盟主过誉了,我这徒儿只占了个天赋好,又肯用功的性子罢了。拿下这届的魁首纯属侥幸,侥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沁微真人以扇掩面,心中骄傲难以掩盖,她家小玉就是争气!奈冰那个平日里眼睛里长在天上的老东西,教出来的徒儿也不过如此。 天枢剑宗的宗主脸色微沉,眼神落在水镜之上一言不发。 水镜中的画面再次发生改变,水面荡漾,漫天飞雪的白茫茫的冰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枝干虬结的森林。 一身紫衣的女修在巨木林立的树干间拼命逃窜,身形快的只能看见一缕残影。在她身后,数条密密麻麻的黑影紧紧贴着地面飞速滑行,地面盘根交错的树根对黑影没有任何影响。 叶清商甩手掷出一团火球,黑影们对火球十分忌惮,被火球迸发的火花短暂的击退,又立刻马上追上来。 13、迷雾 黑影卷土重来,眨眼之间就已至叶清商的脚边。 “靠!”叶清商唤出峨眉刺,弯腰去挑,只觉手中一重,一坨盘成一团的带有黑色鳞片的生物正立在峨眉刺的尖刺之上。 叶清商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黑鳞蛇三角形状的头颅高高竖起,蛇瞳束成一条极细的线。黑鳞蛇倏然长大嘴巴,露出满口的毒牙,朝着叶清商的手腕咬去。 叶清商猛地甩手,峨眉刺上的黑鳞蛇被摔在附近一颗粗壮的树干上。叶清商翻身一跃,口中念念有词,唤出一截弯曲、泛着光泽的绸带,足下轻巧一踩,叶清商踏物而上,勉强在拥挤的林间御物而飞。 黑鳞蛇失去目标,在原地乱转,蛇群中一条蛇鳞泛着幽幽蓝光的蛇缓缓吐出信子,三角蛇头忽地抬起,蛇眼与在半空的叶清商相对。 乱转的蛇群突然安静下来,统一调转方向,尾巴尖齐齐束起,他们仿佛在这一刻起公用一个身体,金黄色的蛇瞳紧紧盯着半空中的猎物。 数以百计条全部抬头盯着你,这场景实在太过骇人。叶清商头皮一麻,极致的第六感让她在瞬间驱动脚下的绸带换了位置。 下一秒,蛇群像弹簧一般,集体后撤一小寸距离,一个接一个甩着尾巴向半空中弹射攻击。 叶清商心有余悸,不停变换位置躲开弹上来的蛇群,一边手腕旋动,十指翻飞,繁复的法印如同花朵一般在她手中一一闪现,叶清商手掌携着火红的灵力,大喝一声,向前推出:“去!” 带着汹涌灵力的火焰带着势如破竹般的气势,冲向还在向上弹跳的蛇群之中,火舌卷起地面上枯干的落叶,霎时将大部分黑鳞蛇吞没。 火焰燃烧发出“啪嗒啪嗒”地炸裂声,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味。叶清商鼻尖微动,看着地面上已经被烧成黑炭还在扭动的蛇群一阵反胃。 腰间的记分牌闪动不停闪动,叶清商拿起记分牌,上面排行榜上合欢宗后面她的名字后,明晃晃的一堆加五。 这黑鳞蛇一条居然只值五分?叶清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不过还好数量取胜,也有几百分,这一波不算白干。 这是她独自在秘境的第三天,前几天叶清商分别猎杀了一群彩翼毒蚊、三条巨型蜈蚣、还有眼前这对黑鳞蛇。无一例外都是阴毒的昆虫和爬行动物。 这几日她除了这群毒物,别说合欢宗的同门和认识的人了,根本连人影儿都没碰到一个。叶清商眼中怀疑她是被流放了,不然以参加比试的人员密度,怎么着也该碰到一个人不是? 掏出匕首在身前这根树干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印记,叶清商收回匕首,刚想继续赶路。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求救声。 她猛地站起身来,有人! 东南方向,呼喊声时强时弱,钻入叶清商耳朵里。 “救命……救命……救救我……”声音非常熟悉,叶清商变了脸色,这分明是饶月的声音。 她得去看看。调转方向,叶清商疾行在树林中,在茂密的枝叶间向着东南方求救声处奔去。 * 此刻东南方向的迷雾中,一行人发生争吵,停滞不前。 “这些妖兽都是我们师兄弟几个拼了命杀的,她连屁都不放一个,凭什么要积分要平分?蓬莱大宗就能这么欺负人么?” “就是!想要积分自己去杀!凭什么要分我们的!” 几个身着同款门派服饰的弟子将一男一女两人围在中间,口诛笔伐。 “碧道友,你想把你那份分给这哑巴我们不拦你,但若是想动我们的东西,没门儿!” “方才我们陷入险境,是颂道友出手相助。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感谢她。”被围在中间的男修剑眉星目,身材挺拔,此时正皱着眉同众人理论。 他身后的少女白发白瞳白衣,以纱覆唇,双目低垂,恍若未闻,仿佛身边的争吵皆与她无关。 李昇翻了个白眼:“她哪里算出手相助了?只是站在那里说句话而已?还‘他们会化险为夷’,谁不会说好听的话啊?我师弟能说一百句!” 李昇身边的方脸男修立刻跳出来,怪模怪样地学了起来:“我们一定会化险为夷,我们一定会化险为夷……” “你……!简直不可理喻!”碧晟元胸口起伏,被这群人气得就要上前理论。衣角忽地被轻轻拉住,他一顿,转过身,安慰道,“颂道友别担心,该是你的我定会为你讨回来。” 少女的白瞳缓缓转转了一圈,轻轻摇摇头。发丝顺着摇头的动作自胸前倾斜而下,几缕银丝垂在其颊边,衬得少女肌肤肤白似雪,有种非人的既视感。 碧晟元坚持:“这对你不公平。” 蓬莱有一脉专修言灵之数,新一代崛起的便是盛老的孙女颂婴。颂婴在蓬莱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传闻她为修言灵之术,自小便以纱覆唇,如今已到了言出法随的地步。 不过她少言少语,鲜少显身于人前,大比的擂台赛也没参加,外人只当饭后谈资听过一笑了之,自然不知道颂婴的厉害。 碧晟元进入秘境后便与宗门人走散,在迷雾的边缘遇见了缥缈门的弟子,与其组队进入了迷雾。 一行人在迷雾中迷失了方向,迷雾越来越大,众人相继在迷雾中失去意识,陷入到幻境当中不能自拔。 碧晟元在昏昏沉沉的幻境当中苦苦挣扎,即将失去意识之际,看到白发白瞳一身素白的少女忽地闯进秘境当中,她唇边的红纱被一阵无名的风吹落,碧晟元只听见一声轻呢:“他们都会化险为夷。” 眼前一片白光骤然闪过,睁开眼便出现在迷雾林的周边,颂婴静静立在原地。看见幻境中的女子,碧晟元下意识望向她的下半张脸,果然看见一块红纱稳稳覆盖。 颂婴出手相助陷入幻境的他们,缥缈门那群人不但不对颂婴道谢,反倒对其恶语相向,出言不逊。 碧晟元自小接受的教诲便是,君子立身,当有恩必报,受一分恩惠便要记挂于心;亦要嫉恶如仇,见奸邪作祟,万不可袖手退让。 为此碧晟元提议将在迷雾中所得的猎物分一半给颂婴,来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谁知缥缈门的弟子们竟会是这番反应。 “怎么不公平了?碧道友你这番话说的像我们欺负了她似的。”李昇阴森森盯着碧晟元身后的白发少女。碧晟元是大比的前三元,他惹不起。但这个蓬莱的臭妮子他还怕了不成?! 这话火药味十足,话音甫落,李昇身后的几个缥缈门弟子便拔剑而出,直指碧晟元与颂婴。 简直冥顽不灵、不可理喻。碧晟元沉下脸,摸上腰间的佩剑,“唰”的一声将其抽出。 抽出一半,便被一只素白的手抵住。颂婴按住剑柄,静静看向碧晟元,白色的瞳孔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颂道友!”碧晟元被拦,试着抽了两下没抽动,急了,“你别拦我,今日碧某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颂婴敛眸,一阵风忽而穿过,掀起覆唇的红纱,她淡淡开口:“将死之人,何足与语?” 淡漠的语气,低哑的声调。却听得缥缈门一种弟子倏地一抖,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衫。无他,只因他们都感觉到了,在颂婴话落下那一瞬间兜面而来的死气。 李昇脸色难看,额间冷汗一滴接一滴:“你在诅咒谁?” 颂婴偏过头,红纱只掀起一瞬便又落下,她再不肯多看缥缈门的众人一眼。 在颂婴眼里,这群人的脸上都覆着一层青紫发黑的死气,全部都是不日即将暴毙之相。她懒得再多费口舌。 眼前一暗,青年宽阔的肩膀隔绝了大半视线,被碧晟元护在身后,颂婴白色的瞳仁无声转了转。 这人倒是个命长的。 碧晟元被颂婴的话也惊得大震,看见缥缈门众人一个个脸色难看、冷汗直冒的样子,心道颂道友真是机智,能想出这种办法恐吓他们。 将身后的人遮了遮,青年开口:“颂道友无心之言而已,诸位道友先前不是还不相信颂道友的言灵之术么,现在怎么如此紧张。” “她在诅咒我们去死你没听到吗!简直是是非黑白不分!亏得你还是仙剑门门下的弟子!修的什么君子剑,我呸!”方才阴阳怪气模仿颂婴的缥缈门弟子破口大骂,额头一片冷汗,撑着胆子回怼回去。 李昇脑门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下颌滴落,前襟的衣服被洇湿几个大小不一的深色圆点。 身后呱噪的吵闹和哀嚎声,对面立着眉眼沉肃,敛容正色的碧晟元,以及他身后护着的那个刚刚口出恶言,白发白瞳的少女。 李昇心烦意乱,烦躁非常,从脊背窜上一股阴凉,好像某种事情即将超出他的掌控。他几番变换心绪,神情扭曲,最后道:“这样,只要她收回刚才说的话,方才在迷雾中斩杀的妖兽,我们可以分给她三分之一。” 碧晟元犹豫,询问的目光看向身后的白瞳少女:“颂道友?” 颂婴眼皮微抬,在碧晟元掌心写下两个字:‘全部。’ 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颂道友本就出手相处,对众人有救命之恩,又遭质疑,现下多要点补偿是应当的。碧晟元正色道:“在迷雾中所猎妖兽,要全部归颂婴道友。” “简直是欺人太甚!!!”缥缈门的弟子瞬间炸了,“李师兄,千万不能答应他们!这可全部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李昇咬牙,想一巴掌拍死叽叽喳喳的师弟,他瞪起眼睛,那缥缈门弟子一缩,不甘地退了下去。李昇咬着后槽牙开口:“全部也太贪了吧,最多只能给三分之二。” 碧晟元回头。颂婴白色的眸子轻轻扫过对面那一群人,口中飘渺但清晰地吐出一字:“不。” 14、欺诈 李昇黑着脸,内心极其不情愿,却顾忌这颂婴方才的话,肉痛地将所有妖兽让了出来。 “颂道友能遵守承诺了吧?”李昇恨得牙痒痒,恶狠狠盯着碧晟元身后的少女。 颂婴从善如流,摘了唇上的红纱:“你们在秘境不会死。” “……”李昇的额角直跳,颂婴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但他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只好带着缥缈门的众人气冲冲地走了。 颂婴腰间的记分牌闪了一阵,方才妖兽的积分到手了。碧晟元也向面前少女告别:“颂道友,我也该走了,后会有期。” 他说罢,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山林间。 白发白瞳的少女伫立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直到确保密林间没有一丝动静。肩膀忽倏塌了下来,一把摘下唇上的红纱,不住拍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念叨:“可算走了……” * 林间地形繁复,稍有不注意就会遗失方向,彻底迷失在遮天蔽日的古林之中。叶清商循着求救的声音行进了将近半个时辰,几次险些迷路,终于在耐心耗尽前走到了密林的尽头。 眼前骤然开阔,身前是广阔宽敞的平地,身后是被参天巨物主宰的茂密丛林。周遭的环境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 一层灰蓝色浓厚的迷雾拦在平地前,隐约能看见里面四处野蛮生长的藤蔓。近在咫尺的求救声越发清晰,叶清商闭了闭眼,毫不犹豫掉头往回跑。 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会往里跳!谁在里面都不值得她拼上自己的小命去救!更何况,那里面是不是“人”还说不准。 一口气跑出好一段距离,叶清商停下来,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上留下记号。这几天都是如此,只要她经过一处便留下记号,保证不会重复迷路。 得想办法走出这片密林。数不尽的毒物妖兽是其次,就当刷积分了。最重要的是她仿佛被遗忘在这里了。若是到秘境关闭那天她还没找到出去的路怎么办?难不成要永远困在这里? 叶清商苦笑,外面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在拼命厮杀妖兽狂揽积分,她还在这片林子里绕圈! “啪嗒”,一颗小石子咕噜咕噜地滚到叶清商脚下。 叶清商倏忽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颗要几人合力才能抱住的柳树上,身穿异族服饰、全身上下缀满银制装饰品的少女……少年?半躺在树上,赤裸的双脚悬浮垂下,鲜红的血液滑过线条流畅的小腿,一点一滴顺着脚尖滴下。 “嗨。仙子救救我。” 那人开口,叶清商才意识到,这竟是一名少年。无他,树上此人唇红齿白,面部线条柔和,还留着和叶清商同款的齐刘海,穿的异族服饰一看便是女款。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盘条亮顺的大美女竟会是个男子。 “你是谁?怎么受伤的?为什么在这里?”叶清商警觉,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唤出峨眉刺。 挂在树上的美人儿脸色青白,唇色浅淡,两手一摊:“我也是参加比试的弟子,一进秘境就被传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森林里,反反复复迷路了好几天,今天好不容易寻着一个声音找到出路……” “声音?”叶清商连忙打断。这人怎么也听到声音了,难不成和她听见的是同一种? 异族服饰的美人儿费力挪了挪自己的位置,气喘吁吁:“是啊,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我以为是哪家仙子陷入绝境,冲进那团迷雾里去救人。谁知道根本不是仙女而是个老妖怪!乖乖,骇死我了。”他美丽的双眼骤然睁大,仿佛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东西。神情不似作假。 迷雾,女声。叶清商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重点,看来这个人应该是和她遇到同样的遭遇。区别在于她早早跑了,而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笨蛋却莽了上去。 稍微放心了点,叶清商追问:“那妖怪长什么样?你师出何门?” 叶清商看不透此人的修为,应该在她之上。金丹?还是元婴?拿他与裴星燃作对比,裴星燃能打过他么? 仇沅血都要流干了,看出不回答少女的问题她是不会放下戒心的,只好强撑着精神:“有好多张脸,周围的树皮上时不时就浮现出一张,身体干枯干枯的。我跑的时候被绊倒一次,那玩意儿直接从我腿上贯穿了,”他拉了拉自己的裙摆,衣摆被拽上去,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周遭冒着黑气,还在汩汩喷着鲜血。 叶清商信了大半,心里侥幸还好自己方才拔腿就跑,没着了那怪物的道儿。上前一步,准备拯救挂在树上的美人儿。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仇沅,出身合欢宗。” 叶清商脚步一顿。质疑的视线在仇沅的脸上来回扫视:“你是合欢宗的人?怎么没穿合欢宗校服。” 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此次参加仙盟大比的师弟师妹们的脸,没找到能对上号的。叶清商细细观摩仇沅的脸,长成这样,在合欢宗的名气起码也得跟舟羽红一个级别。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除非他在说谎,仇沅在骗她。视线落在一直流血的腿上,又落在对方煞白的脸。 到底是什么人,就算是冒充别的宗门也不愿意说实话呢。 叶清商催动法诀,化作一道流光遁至异族美人儿身后。 仇沅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姑娘真是我见过心地最善良的仙子,我们合欢宗平时在外被喊打喊杀的,穿着校服会被针对得更惨,不瞒仙子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被温柔对待~” 说话带着弯,恨不得每句话都拐上个山路十八弯。若不是叶清商知道真相,恐怕真被他的语调酥了骨头。 “我裙子好看么?”叶清商。 仇沅脑子迟了一瞬,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少女身上的裙子。多日在赤潮古莽的奔波在身上留下痕迹,大片大片裙摆染上棕黄的泥土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不过话挑好听的说,仇沅还是有这个情商的,自如道:“甚美,仙子的品味早已超脱凡俗,迈入仙人的境界了。” 叶清商轻嗤一声,将人转过来的脑袋重新转回去,手中峨眉刺闪现,精准抵在仇沅的后脖颈,倏忽冷下声音:“合欢宗的校服都认不出来。究竟为什么假冒合欢宗弟子?” “……”仇沅。 冰凉的尖刺重重抵在后颈,少女的威胁飘荡进他的耳朵:“不说就杀了。” 神色一僵。仇沅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寸!他向来随心所欲,身份随手捏造,这么多回从未出错,这回竟然阴沟里翻船。 他不装了,身子软软地倒在树干上,纳闷道:“你身上的灵息明明出自天枢剑宗,怎么会是合欢宗的人?” 抓着人的头发把仇沅薅起来。 “痛痛痛痛痛啊!”仇沅吃痛,被硬生生薅起来,身下的血流得更快了,淅淅沥沥流水一般倾斜而下。这一下,仇沅就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再叫就杀了。”叶清商使劲儿地扥了扥手中的头发。心里暗自奇怪,听这人的话头,自己是被当成天枢剑宗的弟子了。身上的灵息……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不成是因为裴星燃? 他们曾经一起双修过,早已灵力交融。临进秘境前几天她又给裴星燃疗过伤。没准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仇沅判断出错。 哼哼弄巧成拙。叶清商在心里小小原谅裴星燃。 无视仇沅发出的嚎叫,将人结结实实地捆了,在其伤腿的位置贴了一张止血符,确保他不会流血过多而死。 “好人啊好人啊。还给我治伤。”仇沅嬉皮笑脸。 把人拽起来,叶清商面无表情地伸腿踹在仇沅背上,仇沅没有防备,“嗖”的一下摔下树,重重砸在地上。 叶清商紧随其后跳下来,将宛如死狗的人拽起来。这人她还留着有用,没准儿能靠着他走出这片遮天蔽日的密林。 “往右走还是往左走?”除去迷雾的方向和叶清商的来时路,叶清商拽着绳子问道。 仇沅难以置信,脸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猪头,瞪大眼睛:“你这么对我还想让我给你指路???” 这疯女人脑子没问题吧!要不是为了天枢剑宗那小子,他至于亲自屈尊来这破地方,还被小妖怪袭击受重伤,现在还被这个黑心肝的女人拿捏! 仇沅头一偏,拒绝回答。 叶清商随意:“那就右边,你先探路。” 指尖溢出点点紫色的灵力,化作一只只闪着鳞粉的蝴蝶,尽数钻进仇沅的指尖。 仇沅只觉身体倏忽振奋,原本失血过多导致的手软脚软症状全部消失。他愕然,但还没傻到认为叶清商是在帮他疗伤。 “你对我做了什么?”仇沅声音发飘。他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叶清商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合欢宗的秘法。中了的人无知无觉,会全身心的听命于紫蝶的主人。恭喜你,中大奖啦。” 叶清商拍拍手,仇沅浑身一抖,不受控制地迈动脚步,朝着刚才叶清商随意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不行,那边那群疯子。仇沅紧闭着眼,大声:“左边!走左边!” “哒。”叶清商打了个响指。 仇沅停了下来,继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自动转动方向,向左边的路走去。 叶清商悠哉悠哉跟在身后:“这就对了嘛,早说不就好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锋利粗糙的枝条将仇沅的脸划出数道口子,仇沅恨恨:等他脱身,一定先杀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胆敢侮辱他的女人,晚点再去杀剑宗那小子也不迟! 15、官宣 漫天黄沙,烈日炎炎。猛烈的太阳光将沙地晒得滚烫。 广阔无垠的沙漠之中,一行人连滚带爬,满身狼狈地正在玩命狂奔。 在他们的身后,一只体型巨大,跑起来地动山摇的巨兽紧追不舍。青灰的外皮上遍布凸起的红色花纹,灯笼大的眼珠通体漆黑,没有一丝眼白,长大的口腔中依稀可见密密麻麻们的倒刺。腥臭的延水挂在尖利的牙齿上缓缓滴落。 “宋道友!不惑兽追上来了!” 抛在队伍最前面,披头散发的男人头也不回:“我没瞎!” 不惑兽发出低低的呜噜声,低频的叫声震得众人心肝一颤,身子顿时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地滞涩。 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弟子神情一阵恍惚,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倒在黄沙之中。 跑在他前面的男修士回身想拉他一把,眼前一道血红的泛着腥臭气息的肉条猛然穿过,卷起地上摔倒的小弟子便塞进口腔。 男修士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挥剑将人抢回。可惜已经晚了,那名弟子早已恢复神识,正惊恐地睁大双眼,面容扭曲地求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就在不惑兽的獠牙即将刺穿弟子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雪白的剑光从天而降,迅疾的剑光在不惑兽大张的口腔之中荡开一阵激荡的灵力。 獠牙遍布的血肉瞬间被搅得血肉淋漓,鲜红的液体顺着不惑兽的口腔滴滴答答流下。巨兽骤然剧痛,忍痛放弃口中的食物,小弟子被猛地喷出,兜头满脸粘稠腥臭的液体,人呆愣的被飘飞在空中。 宋观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将人稳稳的接住,一把推进下面还在怔愣的男修怀里:“看好!” 说罢,他抬首,看向从天而降,玉骨清姿、清隽冰彻的少年剑修,正拔剑与不惑兽厮杀在一起。 剑光滔天,灵力震荡。几招之间便占了上风。 宋观星连忙开口提醒:“别杀死!这玩意儿会复活!” 裴星燃的剑招一顿,本已要落向不惑兽头盖骨的敛徽一滑,转而一滑,带着如雪寒光的剑锋“刷刷刷”闪动,不惑兽的四肢被齐齐斩断,袖口处结了一层白霜,白霜速度极快地蔓延至不惑兽的全身,巨大的妖兽在一瞬间变为一颗冰雕。 见风姿卓越的剑修停手,宋观星松了一口气。 裴星燃翻身而下,落在众人面前。将被冻成冰雕的不惑兽收进驭兽环中。这批人中有个方脸的修士眼见,见到裴星燃的容貌后惊喜道:“裴师兄!” 裴星燃闻声看去,只觉那人的脸有几分熟悉,在天枢剑宗的队伍中见过,颔首示意,转而问宋观星:“为何不让我下杀招?你们这么多人怎么会被不惑兽追着跑?” 刚听见人叫出裴星燃的名字,宋观星心惊。将眼前眉目疏冷的少年仔细瞧了瞧,这才与传闻中那个天枢剑宗首徒对上号。 宋观星叹气:“若是正常的不惑兽我们何至于此,这只不惑兽是在赤潮古莽中遇到的,狂暴异常,我们一行人斩杀多次,发现它不仅不死,在每次复活后实力还会更上一层,车轮战拉锯许久,这才会被一路追赶至此。” 不死么?裴星燃蹙起好看的眉,秘境在大比开始之前早已经过多轮检测,确保不会出现控制不住的情况,那眼前这只不惑兽究竟为什么会多次复活? 这太反常了。拿出引音贴,上面的灵力凝成的名字全部灰暗,最上面一个被唤作“商”的名字,下面跟了一连串未发送成功的讯息。 裴星燃沉下声音:“你们从赤潮古莽那边一路过来,有没有见过一个孤身一人的合欢宗女修,留着额发,笑起来很漂亮,说起话来温声细语,”顿了顿,裴星燃伸手在自己下巴处比划了一下,“她叫叶清商,大概这么高。” “宋某未曾见过。”宋观星摸了摸脑袋,这个形容,他实在对不上号是哪一个人物。 人群中忽地有人应道:“我我我我好像见过!” 说话的是一名妙音宗女弟子,她举起手:“就在赤潮古莽!她是不是还善用峨眉刺?穿着合欢宗校服。” 真的是清商!裴星燃闪身至女修身前:“你何时见到的她?她可有受伤?” “啊啊,”女弟子吓了一跳,努力回想,结巴道:“就在昨晚,碰见不惑兽之前,她和一个貌美的男修在一起,看着状态不错,也在往森林的出口走,”女弟子想了想,“按他们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沙漠了吧。” 终于寻到叶清商的消息,裴星燃自进秘境以来就被迫失去叶清商的焦躁心情暂时微微平静。他郑重道:“多谢。” 少年剑修生得冰肌玉骨,似寒玉琢就一般。又是年轻一辈名号响当当的人物,如此用心的打听一个女子,关夢八卦心大起,大着胆子问道:“裴道友你如此紧张这位叶道友,她是你什么人啊?” 裴星燃一字一顿,郑重道:“叶清商是我道侣。” 关夢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天枢剑宗的裴星燃不是修的无情道吗?这无情道还继续修吗? 天枢剑宗的弟子一副吃到什么惊天震地的秘密。视线在一脸坦然的裴星燃脸上游移不定。 宋观星也是一惊:裴星燃应该也不大,竟然这么早便有道侣了。 得到叶清商的消息,裴星燃一刻也等不及,交代好众人不要再靠近赤潮古莽,秘境恐生巨变后。便当即化作一道流光,飞驰而去。 * 比起那边的火急火燎,靠着仇沅的带路,尽数避开了潜在的危险,叶清商顺利离开苍翠的密林,早已在早上正式进入沙漠。 沙漠的环境与密林完全天翻地覆。不过这对叶清商来说就是由俭入奢易,沙漠开阔又干燥,比起潮湿闷热又不见天光的密林不知好多少倍。 叶清商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仇沅,开口:“我看你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咱俩就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吧。” 原本独自阴暗爬行的仇沅听了这话却并不开心,反而惊诧非常:“你愿意放过我?” 叶清商无语,她又没什么特殊癖好,也不是欺男霸女的恶人。在密林中实在是迷路迷吐了,碰巧仇沅骗到她身上,这才将计就计。 况且……若是仇沅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那她还是离仇沅越远越好,这几天她算是看明白了,那小子阴恻恻的,空有一副好皮囊。是那种上一秒还在跟你笑嘻嘻,下一秒就能掏刀捅腰子的人。 “什么放不放过的,像我虐待了你似的。”叶清商无语,“只是顺路结伴走一段路而已,别说的我多凶神恶煞。” 这个恶毒的女人愿意放过他当然好!这几天仇沅的心灵以及身体都受到重创,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窝疗伤。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叶清商拍了下手。 仇沅觉得身体骤然一轻,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消失了。他狂喜。 “我们就此分别吧。”叶清商潇洒的转身,飞快唤出绸带,脚底抹油地跑了,速度快到只一瞬便消失在大漠之中。 等他养好伤,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仇沅阴恻恻地想着。 …… 沙漠要比密林安全许多,叶清商一边走一边一边沿途斩杀了些阶级不高的妖兽,虽然没有积分,不过聊胜于无。看着记分牌中合欢宗后面的分数蹭蹭上涨,叶清商握紧手中匕首,同门都在努力,她也不能落下呀。 解决掉手中最后一只沙蜥,抽出深深扎在沙蜥体内的匕首,暗红的血液汩汩流出。嫌弃地甩了甩,叶清商准备继续前进。 忽地脚下一阵震动,金黄的沙子仿佛遭受到什么东西的震颤。脚下的触感变得异常松软,只几个呼吸间,流沙就已经淹没了叶清商的靴面。 试着动了动陷入流沙中的脚,越挣扎便陷入的越快。叶清商念念有词,唤出绸带,伸手握住一段,月光下的绸带波光粼粼,叶清商催动灵力,整个人便被绸缎带了出来。 凭空一点,叶清商稳稳落在流沙的范围之外。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流沙?难道…… 月色早已高挂,大漠的夜又冷又黑。无数剧毒且阴暗的猎食者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势序待发。 流沙的震动尚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抖动的沙面在月光下犹如波动的湖水一般,泛着滑腻的光泽感。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黑影自沙面下钻出,速度极快的朝着叶清商的方向爬过来。叶清商定睛一看,只见那群黑影个个翘着尾巴,离得近了还能看见漆黑锃亮的壳。 叶清商吞了吞口水,盯着那群虎视眈眈的黑尾蝎,默默将手中的峨眉刺收回。 缓缓抬起手掌,手心倏忽冒出两团紫光。上天还真是眷顾她,刚才还说不能被同门拉下,现在就带着上门的积分找上来了。 16、月华之箭 黑尾蝎群的速度极快,叶清商的术法刚成型,密密麻麻的黑影已经爬到她身前几步远的距离。 泛着幽幽蓝光的尾钩直直翘立着,黑尾蝎群在沙面上爬行而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叶清商神情一凛,十指翻飞,手腕一翻向前一推:“去!” 刺眼的火光骤然喷发,高热的温度将周边空气烤的扭曲变形,少女的额发被灵气波动掀起,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点点湿意。 脚下踩着的红绸带着她悬浮沙坡之上。确保不会被下面爬上来的黑尾蝎偷袭。 赤焰炙热的火舌卷起一大波风浪,黑尾蝎群受了疼痛,不停在原地转圈,口器中发出阵阵细小的嘶鸣。 起初的嘶鸣叶清商还能忍受,勉强不受影响。后面越来越多的黑尾蝎,受了火烧的,没受火烧的都开始停下进攻的动作,站在原地开始转圈,成千上百只黑尾蝎共同发出的嘶鸣便如山崩地裂,直摄心魂。 诡异的声波钻进叶清商的耳膜,她浑身打了个抖,神情恍惚一瞬,推出的火团偏移一寸。 ……不行,不能让这群黑尾蝎再继续下去了,不然她的耳朵非得聋在这里不可。 翻手收回火焰,耳朵之上灵光闪过。叶清商以灵力覆耳,正打算抄起峨眉刺近身肉搏,倏忽看见不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正在飞速向这边移动的人影。 刚才闹出来的动静不算小,可能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附近的门派弟子们,能进来秘境的都是想为宗门夺得荣耀的,自然会追着妖兽跑。 不过……那群修士们顺着山坡跑下来,因着光线的原因,流沙区域完全隐于阴影之中,修士们正下饺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往流沙里扎。 黑尾蝎是低阶妖兽,对于这批修士可能不算什么,不过若是陷入流沙之中不能动弹,恰巧又碰上成百上千的黑尾蝎群呢? “别过来!!!小心流沙!”叶清商大声警醒。 转身冲进身前的蝎群之中,一脚扫飞正在转圈作法的黑尾蝎们,手上跟扎烤肉似的,一路挥舞,眨眼间便串了好几只黑尾蝎。 “啊?师姐那人说啥?” “她在跟我们求救,让我们别留手,快点杀!” “哦哦哦好!冲啊!!” 叶清商的好心提醒起了零个作用,她着实也是没想到,都修仙了竟然还会空耳。 一溜儿的人激情四射的跑过来,出溜出溜滑进泥沙中,双脚陷进柔软的沙子之中,身体慢慢下陷。 “我的老天,这里怎么有流沙啊!!” “我的剑掉进流沙里了!谁来救救我的小红!!” “师兄救我!我腿陷进沙子里拔不出来了!” “师弟别怕咕噜咕噜咕噜……师兄这就过咕噜咕噜咕噜……” 反应迅速地人在刚踏入流沙之时就发觉不对,“嗖”地一下飞身上剑,高高飞起。短暂的逃离一劫。 这边乱成一团,本是来刷妖兽的,现在求救的求救,搭救的搭救,拯救途中还得注意不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黑尾蝎群偷袭。 乱的不可开交,焦头烂额。 叶清商在百忙之中看见那边的乱况:“……” 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这边压力骤减。叶清商加快速度,将附近的一片黑尾蝎清理干净。弯身扎穿一只弓着背脊的黑尾蝎,抬手甩飞。 催动灵力飞至流沙上空,她本想站得高一点,给下面忙作一团的众人站站岗。以免哪个倒霉蛋被悄无声息从流沙之下钻出来的黑尾蝎咬到。 这一看,却让她看到些端倪。西北角的流沙之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月光下被照得惨白的流沙被搅动得一鼓一鼓,最上层浅薄沙子被不断掀飞,仿佛即将有什么东西破沙而出。 叶清商瞳孔猛地一缩。黑尾蝎是母系社群,出来的都是黑尾蝎群,那头领呢?怎么还没出现? 白晃晃的沙面之下,一排排黑色的尖刺渐渐浮出,随即,这片沙群忽地开始地动山摇。 陷在流沙中还没得救的修士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下陷,脚底踩到了实地。不由得惊喜道:“我好像踩到底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流沙!你见过哪滩流沙这么浅?!” 踩着飞剑悬浮的修士急道:“你别动了,我现在就给你拉上来!”他将手中的剑鞘递过去,刚开始使劲,就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大半个身子都陷入流沙的人转眼间出来不少。 “?”他低头,看见沙地下吐露出来的漆黑硬壳。 一阵骚乱声响起,男修士回头,只见西北角的沙坡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从沙底钻上来,巨蝎伏在地上,双鳌粗壮张开,背甲上无数条细密的白线,密密麻麻。 “我的老天……”他张大嘴巴。 随着巨蝎钻出的部分越来越多,大多数的修士都反映了过来,纷纷唤出飞剑,拿出各式法器一拥而上。 叶清商离得最近,她冲天而起,红绸在天上转了几圈。这巨蝎浑身都是漆黑油亮的甲壳,瞧着都已经玉化,有修士挥剑在巨蝎腿部的甲壳上砍去,丝毫没在上面留下半分伤痕。 转动手腕,峨眉刺指环的红光在骨节分明的手中一闪而过,叶清商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下面正在与众仙门弟子打架的巨型黑尾蝎。 只见巨兽通体被铠甲覆盖,从上到下严严实实,毫无破绽。视线落在它背甲上那对漆黑的眼珠上。 甲壳玉化了,眼睛总不能吧? 叶清商催动红绸,从空中俯冲而下。巨蝎被众人牵制,无暇顾及上面落下的小蚂蚁。顺利落地,红绸温顺地自动缠回腰间。 叶清商悄无声息攀上巨蝎的背甲,对准那两颗漆黑的眼珠,将全身的灵力灌注在双手中的峨眉刺上,用尽全力狠狠向下刺去。 “嗤”的一声闷响,预想中血花四溅,粘液喷射的场景没有出现。峨眉刺好像陷进了一团空瘪的空气当中,使出的力气被尽数卸掉。 巨型黑尾蝎没有任何反应。叶清商双手的峨眉刺还插在巨蝎的‘眼珠’中,正犹疑着。 难道她想岔了?这只黑尾蝎的弱点居然不是眼睛么? 脚踩的硬壳忽地传来一阵异样的蠕动。巨蝎两只粗壮的鳌钳随意地挥舞,拍飞许多在前排进攻的弟子们。 身下传来剧烈震荡。叶清商一时左摇右晃,只靠握紧两只插在眼珠里的峨眉刺保持平衡。 惨白的月光下,流沙之中的巨蝎终缓缓全部显现在众人眼前,巨蝎慵懒地甩了甩泛着幽蓝毒光的尾钩。在空气中啪啪作响。 冲在前方的持剑的弟子们僵在原地,身体僵直,脚步滑不动半分。无他,这只巨蝎实在太过于巨大了,这是什么庞然大物! 它不再潜伏于沙滩中,悠悠支起上半身,几乎将大半月光遮了去。 “……师姐我是在做梦吗?这么大的黑尾蝎得值多少分啊。” 女修给身边的小师妹一个爆栗,拉着已经呆傻的师妹脚底抹油开跑:“没你我的命值钱!” 沙坡上的修士们纷纷回过神来,御剑的御剑,闪遁的闪遁。可他们想跑,也要先过四周密密麻麻,不知何时重新爬上来的蝎群。 逃跑的路被阻断,众修士被迫再次应战。 巨蝎背甲上的叶清商就没这么好运了。峨眉刺牢牢扎进巨蝎的眼珠中拔不出来。她尝试多次,一点进度也无。 心中焦急,刚想忍痛抛弃这对峨眉刺,叶清商便觉脚下一滑,巨蝎的背甲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背甲上密密麻麻的白线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叶清商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脑中响起极度危险的报警。 她刚挣扎着想站起身。下一秒,密密匝匝的白线“唰”的一下,齐刷刷张开。数不清的眼睛同时睁开,叶清商正巧踩在一只眼睛之上,软滑的触感让她的胃部骤然不适。 实在是太有冲击了。叶清商的手脚完全僵直,她想唤出红绸,却根本无法张开嘴。手脚仿佛被牢牢镶嵌在原地一般。 她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全然动不了。 背甲上的眼睛齐齐望向叶清商。各色各样的眼珠颤动着、抖动着,兴奋着! 蓝油油的尾钩猛地抬起,将圆满的月光遮去大部分,巨型尾钩的阴影透射下来。少女的脸在月光下苍白,漂亮的眸子中映着即将落下的尾钩。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叶清商不甘,她还没结丹,好不容易从咸鱼的阴影下逃脱,好不容易被所有人看到,好不容易在漫漫仙途中找到了一点自己的意义! 叶清商咬碎银牙,口腔中满是腥甜。她、要、活! 垂在衣摆旁的手腕,腕骨里侧无声地闪着莹白柔和的光。一朵小巧的莲花印记悄然浮现,短暂闪过又消失不见。 一股温热充沛的灵力自手腕猛地冲向四肢,叶清商只觉浑身的冷硬被股宽厚包容的推手猛地冲散! 一瞬间,过于浓厚以至溢出的灵力迅速攀上叶清商的全身灵脉。经脉快要被撑爆,浑身滚烫。叶清商睁大眼睛,浅淡的瞳色被充盈的灵力寸寸覆盖。 森然的月光下,巨蝎蓝油油尾钩的速度好似被放慢了一百倍。叶清商意识清醒,却再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这具躯壳好似短暂的被另一个人短暂接手。 双目微光的少女,在虚空中浅浅一抓,莹白的箭矢凭空出现在手中。 月华倾洒而下,自觉在少女身前凝聚,一把通体莹白剔透、不见木石的长弓乖顺地依偎在她怀里。 弓弦银辉流转,少女的双手精准无误地搭在弓弦之上,指尖用力一拉,弓弦骤然被拉成一团满月。箭矢颤动,弓身嗡鸣。 少女倏忽转身,瞄准巨蝎背甲,背甲之上那抹浅淡的红光一闪而过。叶清商眼中只剩下那枚红玉指环,万籁俱静,一切远去。 此刻她与手中的长弓合二为一。 松手。 月华凝聚的箭矢带着千钧之力,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狠狠穿过红玉指环,扎进背甲漆黑的眼珠。 “嗡——”巨蝎仰天长啸。庞大的身子因剧痛在山坡上不停扭动,周遭的黑尾蝎群也仿佛被重击,在叶清商射出的箭矢刺中巨蝎的瞬间。仿佛石化一般,全部呆立在原地。 苦苦挣扎后,巨蝎没了声息,沉重的身子轰然倒地。 众弟子们皆震惊回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半空之中射出这一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箭矢的少女。 射出那一箭后,叶清商浑身冷汗淋漓,全身脱力。 月华凝聚而成的长弓在叶清商倒下的一瞬间,化作漫天的流光,轰然消散。 叶清商脚下一滑,随着巨蝎的猝然倒地,整个人自空中跌落。 她会不会死啊…… 叶清商半合着眼,疲倦地看着圆若银盘的月亮,一直在打架,还没好好欣赏过,今晚的月亮居然这么大。 17、少年的泪 碎玉般的剑光倏忽在天幕中划出一道流光。目眩神迷的灵气划过,剑光遽然而至。 ……是流星么?竟然能看到流星,她好幸运…… 叶清商混沌的脑子迟钝地转了转。眼皮的重量越来越沉,灵脉干枯灼热,她忍不住缓缓闭上眼。 也许就到这里了罢……今夜有流星相伴,也算很美。 预想中的坚硬的地面并未到来,倏忽撞进一个檀香馥郁的怀抱。 来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双臂抖若筛糠。 单薄又温暖的怀抱,叶清商费力睁开迷蒙的双眼。 少年清隽冷绝的眉眼闯入眼帘。眉心赤红的朱砂格外晃眼,长眉紧剔,黑亮的眸子满是焦急:“清商!” 是裴星燃啊……叶清商迟钝地眨了眨眼。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开始走马观花,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吧? 裴星燃一路风驰电掣御剑赶来,气还没喘匀,就见叶清商射出那惊天动地的一箭,还未等他放下心。 就见叶清商倏然气力全无,像只破碎的蝶一般,直直从半空中坠落,吓得他魂飞魄散。 抱着怀中的少女稳稳落地,叶清商容颜惨白,半阖双眼,嘴角溢出一线鲜红,一路淌过脸颊,滑向耳根。 裴星燃一颗心直直下坠,慌乱地去摸怀中人的脉搏。 “……你怎么会来?”叶清商攒了许久的气力,看着眉头紧蹙,几乎快哭出来的少年,强撑问道。 裴星燃怎么看起来快哭了。 ……幸好幸好,只是灵力耗尽。裴星燃心下一松,握住叶清商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勉力维持声线的平稳:“我担心你,一路赶过来的,还好来得及。” 一路赶过来的么?裴星燃一直在找她么?那可来的真及时,不然她这条小命今晚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裴星燃的到来,让叶清商久违地感觉到放松,嗅着沁人的檀芳,少女的嘴角淡淡勾起,意识彻底放松地陷入黑暗之中。 怀中的少女脱力的一瞬间,裴星燃的心脏骤然一痛,探手摸了怀中人的鼻息,才浅浅舒出一口气。 在乾坤袋中掏出温软的枕头,轻柔托着少女纤细的脖颈,将其妥帖地暂时安顿好。裴星燃这才站起身,转过身来。 众修士先是被叶清商的突然爆发,一箭射杀巨蝎惊到,后又看到携光而来的少年剑修冲入战场。震惊地难以言喻。 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和眉心的朱砂,无一不盖章彰显着眼前的少年剑修的身份——天枢剑宗的首徒裴星燃。 这一辈里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如此轻柔的应对一位女子,举止亲密,着实让人震惊、耐人寻味!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裴星燃开口:“超品阶的巨蝎是从哪里来的?” 少年剑修气质冷然,方才怀抱少女的柔情消失的一干二净。 梳着包子头的女弟子四处瞧了瞧,装作没看见自家师姐的眼神疯狂暗示,举起手小声道:“就在这片流沙之下,我们来时就见那位道友在与黑尾蝎群打斗了,本来是想帮忙来着,没想到反倒陷入流沙……”她讪讪。 师姐猛地一掐包子头女弟子的胳膊,美目圆瞪,警告师妹。 转头对伫立在原地的清冷剑修道:“这位道友为杀巨蝎身受重伤,我们受了她的守护,一点忙都没帮上,这头巨蝎的分我们落霞宗不要,全给那位道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二连三开口七嘴八舌道:“妙音宗也不要!” “驭兽宗也是……” “还有蓬莱。” 裴星燃侧目,余光温和地看向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女,声音不自觉骄傲:“那是她应得的。” 又话锋一转:“你们谁还遇见过诸如此类的变异妖兽?” 他本以为之前遇见的不死不惑兽只是个例,也许是因为秘境多年环境变换,个别妖兽有所异化是正常的。 见了叶清商斩杀的巨蝎之后,裴星燃推翻之前的推论,隐隐有些猜测。 “额……我在赤潮古莽误入过一片迷雾,里面有一只特别邪门儿的树妖,会变幻成熟人的声音求救,引诱人进入迷雾……这个算么?”一个男修脸色煞白回忆道,唇色愈发惨白。 裴星燃微微点头:“算。” 天枢剑宗接管仙盟盟主之位的这些年,从未传出过有莲花秘境有异的消息。不过一个用作弟子们大比试炼的秘境,接二连三出现不可控的异化妖兽。 有别的门派的弟子小声:“这是正常的吗?这届大比难度未免太高了吧?我听往届参加过的师兄师姐说过,秘境里很轻松的,绝不会出现以命相搏的情况……” “天枢剑宗不会拿各大门派弟子们的命涉险。”裴星燃倏忽抬眼,声线平淡清冷,“秘境恐生异变,我提议现在就结束试炼,将消息告知尚未知情的弟子,提前出去。” 这话一出,仿佛在油锅中投入了一滴水,众说纷纭。 “……可若提前出去,不就代表自动退出这场比试了吗?” “是啊,那这场的输赢怎么算?” “我们缥缈门排名很靠前呢,有冲击前三元的机会,凭什么你说退出就退出?” “哎,我们蓬莱今年的成绩也不错的。” “就是!你是天枢剑宗的人,说不准是想为你们剑宗夺魁铲除异己,才在这里说这些话……” “裴星燃不是才在擂台上输了妙音宗的玉蔻音?丢了魁首的名号,说不定是攒着一口气……” 一呼百应,本被秘境可能发生巨变惊住的众人一听说比试的输赢,皆犹豫起来。 再加之有人对裴星燃的话恶意解读引导,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场面乱哄哄一片。 裴星燃长眉微剔,他心中焦心叶清商的伤势,面对喋喋不休的众人心烦意乱。 他已善意提醒,仁至义尽。至于听见了几分,做出什么样的抉择。都是他们自己应当承担的后果。 思及此,裴星燃不再多言,转身打横抱起昏迷的叶清商。 他转头,冷淡道:“我言尽于此,是否信服,如何选择,皆由你们决定。” 剑光骤起,大漠的夜幕之中留下一道灵息。少年怀抱着昏迷的少女,踏剑破空,一道银白掠向天际。 争论的修士们尤沉浸在两难的选择当中。包子头小师妹小心翼翼看向师姐:“师姐,咱们要走吗?师父不是说今年要——” 大师姐挣扎片刻,眼中划过坚决,一咬牙:“走!劳什子的大比,哪有咱们师姐妹的小命重要!” - 大漠的夜晚沉凉寂静。一处难得的山崖之上,石壁上浅浅的洞穴中,橘红火光在石壁上晃晃悠悠跳跃。 一对少年人搂抱着,少年席地而坐,将昏迷的少女抱坐在自己腿间。双臂环住,手掌稳稳托住后腰,少女紧闭双眼,依偎在泛着冷檀香气的怀中,下巴沉沉搁在少年宽阔的肩头。 两人紧紧相拥。 裴星燃沉默地为叶清商枯竭的灵脉源源不断输送灵力,只为怀抱中的人儿能少些苦楚。 都怪他。如果他能全力早一步到来,清商就不会以命相搏,拼的一身是伤。 都怪他。太没用,没有在大比之前为清商把一切都打点妥当。 都怪他。太恶劣,在大比之前惹了清商生气。 …… 全部都是他的错。 昏昏沉沉中,叶清商感觉到股股温厚包容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她干枯炙烤的灵脉,奔腾的灵力犹如生生不息的春水,缓解了干涸的灵脉修复了她枯竭的神海。 僵硬的手脚慢慢回暖。一滴炽热的液体落在她摊开的掌心。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叶清商恍惚中听见微不可闻的抽泣声。 是谁在哭?记忆中还是最后昏迷时裴星燃漂亮的如寒玉琢就般的脸。 是裴星燃在哭么?他哭什么? 挣扎着睁眼,虚弱地看见四周陌生的环境。后腰处传来一阵阵滚烫的温度,叶清商垂眼,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像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她微微动了动。 惊动了身下的少年。细微的声响戛然而止,裴星燃僵住,声音带着惊喜:“清商?你醒了?” 真的是他。叶清商心里惊诧,裴星燃是在哭么? 刚缓过来的身体酸软不堪,好像全身的骨头被敲碎又重新拼好,头脑昏昏沉沉。叶清商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扶在少年宽阔的肩头。 一抬眼,她愣住了。 篝火摇曳的火光落在裴星燃侧脸。素来冷峭锋利的眉眼此刻失了锋芒,眼尾泛着浅淡的红。 睫羽湿漉漉垂落,眼底翻涌着不可闻的情绪,泪珠无声地顺着冷白的面颊滚落。 往日里如寒星般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清浅的雾气,睫毛簌簌轻颤。俊的凌厉的面庞,破天荒染上破碎的凄色。 叶清商从未见过裴星燃落泪,哭得这般伤心,一时不由得心慌,磕巴道:“裴星燃,你……你怎么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少年的泪落得更快,眼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滚烫的泪滴在叶清商的指尖上。 烫得叶清商心脏一缩,酸涩上涌,她本就喜欢哭,现下有裴星燃一声不吭的带着,眼眶也发红发酸。 “哎呀,你干什么呀……”叶清商避开少年的深入心底的视线,眼睛直直落在他的薄唇之上,不敢去看裴星燃的眼睛,生怕自己也跟着陪哭。 双手捧住裴星燃冰凉的脸颊,胡乱地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叶清商咬咬唇,安慰道:“我没事呀,你看,我不还好好的?” 她大概能猜到裴星燃为何如此伤心落泪。无非是内疚于没有保护好她,为她流的伤心泪。 这样一颗滚烫的心赤裸裸地摆到她面前,叶清商不敢多想。 “对不起,让你受了苦。”少年眼底通红,透着股跟自己别劲的执拗。 “跟你有何关系?是我自己冲上去的,你又不在我身边,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叶清商耐心开解,“况且我又没有怪你。” 裴星燃敛眸:“我之前还惹你生了气。” 提起之前那事,叶清商一噎。没想到裴星燃还惦念着,她其实早都不生气了。 她张了张嘴,裴星燃又道:“我才只有负一分。” “……”是之前她随口说的积分游戏。当时她正研究秘境的妖兽累计规则,顺嘴就跟钉在合欢宗不动的裴星燃说了这个。 本意是搪塞他,没想到裴星燃居然记到了现在。 叶清商深吸一口气,手中用力,让红着眼睛的少年面向自己。裴星燃顺从地望向她。 “你及时救下了在空中掉下来的我,加十分,” 裴星燃黑亮的眸子闪了闪。 “你为我疗伤输灵力,加十分。” 叶清商摸了摸他湿润的脸颊,伸出手指轻触裴星燃湿润的睫毛:“你为我流下伤心的眼泪,加十分。” 指尖顺着少年玉髓般的脸颊一路下滑,滑过挺直的鼻梁,淡薄的唇,挺翘的下巴,凸起的喉结,一路向下,停在温热的胸膛。 每下滑一寸,裴星燃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呼吸早已乱得兵荒马乱。 叶清商感受着指尖下疯狂叫嚣,几乎要冲破少年胸膛的心跳,重重一点,眸色认真,语气郑重:“你有一颗全心全意对我的心脏,加一百分。” 18、清商星燃共渡大漠凉夜(一) 少女的话重如千斤,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击在裴星燃跳动不已的心脏上。 裴星燃只觉面热耳烫,一颗心脏随着少女指尖的滑动不受控地跳动。 清商给他加分,愿意原谅他。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也有一点喜欢他? 裴星燃兀自心潮澎湃,想伸手去牵叶清商放在他胸口的手。 叶清商说时不觉得有什么,看见裴星燃这一幅眉目含情,玉面绯红,高兴地不知怎么好的样子,才渐渐觉出点羞耻来。 啊啊啊她在说些什么啊!搞得好像裴星燃有多痴迷她一样!听起来裴星燃是她的所有物似的。 不好意思地躲开裴星燃牵过来的手,叶清商红着脸,扭捏道:“哎呀,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么?” 掌中一空,裴星燃有一丝丝失落,抬起眼定定看向面色羞红的少女,语出惊人:“我听明白了。你喜欢我。” “!”叶清商觉得自己的脸烫的快要爆炸,马上就可以煎鸡蛋了。 她想反驳,却看见裴星燃漂亮的两道上那两道晶莹的泪痕,他鲜少露出这种神色,脸侧垂下一缕墨发,衬得烛火下的少年美得惊人。 叶清商看得晃了神,一时头晕目眩。视线不自觉跟着裴星燃浅淡漂亮的唇瓣上。 没立刻得到回答。裴星燃心中惴惴不安,观叶清商一副全然游离的神情,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竭力压制住心间那点酸涩:“喜欢我么?” 眼尾低垂,下眼睑还带着哭过留下的浅淡粉色。黑压压的睫羽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裴星燃的神色淡弱一分,眉目间的朱砂便越夺目照人。 我的老天啊……叶清商一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没办法对眼前这一个低眉垂眼、湿漉漉的大美人说出半句拒绝的话。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不过,这问题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回答。若说她还能对这眼下这个裴星燃大言不惭地说不喜欢吗?当然是不能。 或许叶清商之前对裴星燃的感情大多出于害他破道之后的愧疚和心虚,那在今晚,从天而降的裴星燃带给她的一定是悸动。 又不是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颗被双手奉上的滚烫炽热的真心,叶清商自问做不到没有一丝波澜。 起码此刻,叶清商是真的在为裴星燃心动。 叶清商勾起嘴角,瞧着面前已经垂头丧气,身上的不满快要溢出来的少年,一把捧起他的脸。 裴星燃愕然。 唇上一痒,仿佛被羽毛轻飘飘拂过。叶清商正巧看见裴星燃错愕的表情,她张口,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少年剑修温热的唇角。 身下的躯体猛地一颤。叶清商见自己的诡计得逞,弯起唇角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忽地,一直稳稳放在后腰处的大手猛地发力,叶清商口中的惊呼声还在喉间。少年倏忽追上来,一手挡在叶清商的后脑,近乎急促地覆上那片欲离的唇瓣。 一向凝寂的乌瞳好似着了火,淡淡一层亮光直直落入叶清商眼底。 青涩的舔舐,和少年人因不熟练而偶尔磕碰的牙齿。少年滚烫的气息顺着交缠的唇间渡过来。 起先的惊讶过后,叶清商闭上眼睛,双手自觉攀上少年宽直的肩膀,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一刻的温情。 ……这好像是他们在清醒下第一次亲吻。 叶清商被紧追不舍的裴星燃掠夺全部的空气,落针可闻的山洞中,细碎濡濡的响声带着湿润的水汽,从打得火热、难舍难分的少年人之间不断溢出。 ……不行,真的要无法呼吸了……叶清商双眸两团水意,眼角通红,被迫扬起头接受来自少年的所有掠夺。 她能感受到裴星燃越发紧绷的身体,也能接收到他风雨欲来的激动。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叶清商猛地偏头,将大半身子都要挂在她身上的裴星燃一把推开。 “哈……”骤然得到充足的氧气,叶清商大口呼吸,埋怨道,“你要亲死我么?” 被推开的少年一脸懵,尤想继续,再次将唇凑过去,黏糊糊唤道:“清商……清商……” 叶清商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也不挑,温热的唇亲上少女纤细白嫩的手指,裴星燃微微敛目,乌黑的睫羽湿乎乎,扫得叶清商手背一阵痒意。 少年居于低处,抬眼时眼瞳墨色沉沉,带着近乎执拗的虔诚。唇不断下落。从指尖到叶清商凸起的腕骨,顺着小臂一路亲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肉上,湿濡细碎的呼吸层层叠叠纠缠而上。 裴星燃这幅样子真的是……叶清商咬唇,看得耳根发烫,心头慌乱,不敢去看他漆黑的眼珠儿,一寸寸后仰。 她退一步,裴星燃便得寸进尺地更进一步。一来二回,叶清商后仰的极限角度猛然崩塌,惊呼一声自裴星燃的怀中跌出,仰面跌倒在地面上。 几乎是在一瞬间,少年剑修敏捷地窜身而起,将叶清商整个身子覆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 这一番折腾叶清商的刘海早已汗湿,整齐的额发颇有自己的想法,翘在光洁的额头之上。 裴星燃看着,只觉叶清商炸着毛的模样可爱非常,有心为之,伸出手将额发揉的更炸。唇边不由得带上一抹得逞的笑意。 乱糟糟的清商,他的。 “?”叶清商。 偏过头躲了躲,叶清商无语:“你干嘛揉我刘海?” 这种时候这种气氛还能开小差,也不愧是裴星燃了。 裴星燃:“它乱了。” 毫不心虚。 叶清商勾上裴星燃的脖子,稍稍用力将人压下来。裴星燃顺从地卸了力,任由叶清商的意思低下身子。 伸出罪恶的小手,叶清商邪笑着去捏少年软弹的脸颊,两只手轻轻用力一扯,便将如玉般的脸蛋捏的变了形。 裴星燃乖乖的任她操作。叶清商心中极大的破坏欲得到了满足。她老早就想这么做了!把不染尘埃、如霜似雪、冰清玉洁的剑宗首徒玩弄在掌心之中蹂躏蹂躏…… “…清商?你做什么?”裴星燃不明所以,声音含糊。 爽到的叶清商心情大好,双手一摊,陶醉道:“蹂躏高岭之花……” 国人的性.癖亘古不变啊!古人诚不欺我。 裴星燃:“嗯?”他有点迟疑,“高岭之花是说我么?” 清商喜欢蹂躏他?裴星燃细细回想,发觉叶清商确实总是对他露出“恨不得”的神情。 将裴星燃的头彻底拖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叶清商满足:懵懂的高岭之花。 霎那间埋入拥挤的柔软,裴星燃攥紧双拳,耳根爆红。将方才还在讨论的“高岭之花”彻底抛诸脑后。 清商的身上好香…… 手掌不自觉在腰间布料摩挲,少女柔韧的细腰好似蕴藏着爆发的力量,叫裴星燃越发痴迷。 ……快要不能呼吸了,裴星燃双颊一片潮色,双臂紧紧搂着叶清商的腰,少女胸口蒸腾而出的香气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清商……清商。” “嗯?”叶清商抚摸着少年后颈清晰凸起的脊椎,微凉的指尖带起一阵瑟缩。 命门就这样被人拿捏在手中玩弄,裴星燃身体下意识绷紧,想到是叶清商在碰,又松懈下来。 是清商的话,怎么样都没关系。 裴星燃闭上眼,感觉到体内一阵一阵快要爆发的悸动。 半天没等到回答,叶清商抬起伏在她身前少年的头颅:“怎么不说话?” 漂亮的双眸中含着不作假的水花,他的眼神极近迷离了,被骤然抬起头,眼泪被生理性刺激出一道晶亮的水痕。 叶清商看到裴星燃这幅样子吓了一大跳。 他们也没做什么吧?就是亲了亲而已。怎么裴星燃一副磕猛了的样子。 感觉到自己的失态,裴星燃微微抿唇,无地自容:“别看……有点丑。” “怎么会?!”叶清商震撼,“哪里丑了?” 裴星燃对自己也太过严苛了。叶清商在内心腹诽。 裴星燃别过脸,抬起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眼周皮肤被他粗暴地擦得通红。 发觉裴星燃对这件事的介意,叶清商立刻改换口风:“我喜欢,我觉得这样的你特别漂亮!” 顿了顿,裴星燃抬起眼睛,迟疑:“真的?” 尤怕他不信,叶清商小鸡啄米:“真的真的!你现在的样子和平时特别不一样,嗯……看起来很想让人……额,” 少年侬色艳丽的双目抬起,像一把小箭嗖嗖射进叶清商心口。 不妙。 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那一眼险些把她的魂儿勾都走,小腹倏地窜上一股酸酸涩涩。 “让人怎样?” 偏裴星燃还在无知无觉地问。 叶清商面上正常,实则内心已经在疯狂喷鼻血。浑身的血液都如大火滚开水一般,现在不只裴星燃激动,她也开始激动起来了! 她肃然:“这样。” 言落。倏地翻身而起,将还试图喋喋不休追问的少年剑君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睥睨。 裴星燃倏忽一惊,影影绰绰,眼前一晃尽是少女馥郁浓香的青丝。 下颌被微凉的手指轻轻卡住,被迫仰起头来,裴星燃睫毛微动,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