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狐我呀,把反派当老公了》 1. 流浪狐 云千在灵兽警署工作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三年前他从侦探学院毕业,凭借绝佳的嗅觉,在毕业考核中仅用五秒就分辨出了巧乐兹和随变、麦乐鸡和上校鸡块、加多宝和王老吉。 测试满分100分,云千的成绩是98分,扣两分是因为他一个闪现埋头吃光了巧乐兹。 考官冲上来尖叫着狗不能吃巧克力,云千愤怒地顶着一圈棕黑色污渍: “我是雪狐!不是狗!” 是的,云千是一只长相酷似小博美,但实际和狗没什么关系的雪狐。 实际上狐狸也不能吃巧克力。 云千能活到今天,归功于他不是普通狐狸,而是灵兽狐狸,拥有化形的能力,有着健全的人类肠胃。 此刻雪狐形态的云千正趴在警署署长的办公桌上,抱着一根飘香的炸淀粉肠啃来啃去。 “云千,这次的任务非常严峻。你是整个警署最像狗……不,最容易令人放下戒心的侦探。我要你保证出色地完成卧底任务,能做到吗?” 云千毛茸茸的尖尖耳朵顿时竖起来。 任务!卧底任务! 淀粉肠“啪”地掉在桌上,雪白蓬松的大尾巴疯狂摇摆,把辣椒面晃得到处都是。 狐生十八载,五年兽考三年模拟,他终于有机会实战了! “没问题署长!保证完成任务!” 白熊署长被辣椒面呛得连打两个喷嚏,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男人模糊的剪影。 “这就是你的任务目标,异种高层,姓名谢霁,代号黑狼。” 黑狼? 云千的尾巴慢慢耷拉下去,耳朵渐渐贴平头顶。 他小心翼翼地问:“目标也是灵兽吗?” 是灵兽的话他就不去了。要知道,狐狸在狼的食谱里。 “不是。”署长说。 云千耳朵立起来了。 “但他穷凶极恶,体格魁梧壮硕,为人狠戾异常,手上沾满鲜血,所以我们才给他起这个代号。” 耳朵又趴下了。 照片只能勉强看清男人的轮廓,具体的模样无法分辨。 但谢霁的样子已经在云千脑海里具体化。 刀疤脸,三角眼,络腮胡,一字眉,面露凶光。一定是这样。 稍有不慎,他这样的小狐可能就会被撕吧撕吧当烤狐吃了。 他害怕。可他是侦探,他从小就想做最厉害的灵兽侦探。 云千咬咬牙,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交给我吧署长,我一定可以成功卧底。” * 警署观察到谢霁有投喂流浪动物的习惯,因此战略是让云千在街边扮演流浪狗,卖可怜吸引目标注意。 两套方案,PnA,谢霁没有大发善心收留云千,那么云千就在“流浪”期间尾随谢霁,找到他的住所,在那附近长期逗留,记录谢霁行踪,伺机而动。 PnB,谢霁被云千打动同意收留,云千则在暂留目标居所期间,尽可能收集情报,并创造长期居住的机会。 署长严肃地告知云千,无论是哪个方案,云千必须隐藏好真实身份,否则一旦被谢霁怀疑,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小雪狐吓得后腿直抖,咽了口唾沫,用大尾巴盖住腿,依旧没有退缩。 雨过天晴的郊区,镀金色的余晖挂在街边砖墙上。 鞋盒大小的纸盒子紧贴墙根,云千坐在里面,警惕地观察街上为数不多的路人。 他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 “我好饿[哭脸],求好心人收养。” 据线人情报,谢霁今天独自到市郊办事,身着浅灰色西装,深棕色皮鞋。 脸长什么样不知道,正如云千此时视野里只有人的脚一样,线人的视野也没那么高。 “嗒、嗒。” 皮鞋踏在砖路上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格外明显。 云千空咽了一下,又有点发抖。 深呼吸、深呼吸,云千,你可以的,只要对着目标摆出最可爱的脸,发出最可怜的汪呜叫声,一定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无论是多么魁梧、多么残暴、多么恐怖的人…… 有人在他眼前停下。 深棕色皮鞋,浅灰色西裤。 那人蹲了下来。 云千呆呆抬头。 ……咦?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窝深,鼻梁高,嘴唇薄,眼尾弯弯带着笑意,目光温柔。 小雪狐的脑子被帅到宕机了。 云千应该千回百转地“汪呜”一声,但对方的脸给他造成的冲击力太大,叫声到了嘴边变成: “咪。” * 谢霁差点没绷住。 狐狸为什么在学猫叫。 小雪狐还没他的小臂长,毛发柔顺有光泽,身上隐约飘来柑橘沐浴露的清香。 他缩在崭新的纸箱里,箱底还铺着一层法兰绒小毯子,叠得规规矩矩。 谢霁低头看了一眼,x丰快递今日达纸箱,完好无损,侧面还贴着快递单。对方把收件人信息涂了,有点头脑,但不多。 “天哪。可怜的小家伙。” 谢霁看了眼那块纸牌。正是上面画得像土豆一样的硕大哭脸吸引他停下脚步。 他用指关节敲敲纸箱边缘,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愉悦。 “是谁把这么可爱的小动物放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云千打了个激灵,水灵灵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立马两爪搭上纸箱边缘,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汪呜……” 云千吸了吸小鼻子,发出一声悲怆的叫声,黑黑的大眼睛迅速积蓄起水光。 优秀的流浪狗表演。他曾经可是凭借这段表演拿过警署比赛第一名。 确实很有迷惑性。除了他的绒毛比精品宠物店宣传海报里的小动物更加干净亮泽以外。 谢霁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戳雪狐脑袋顶上两只竖起的耳朵。手感极好,温热绵软,像在摸棉花糖。 云千的耳朵立刻贴了下去,整个身子缩了缩。但那条大尾巴背叛了他,正以极高的频率来回摆动,把纸盒拍得啪啪作响。 “真可怜,谁会把一只灵兽小狗扔掉?”谢霁忍不住笑意,嘴角弯起来,“孤零零地待在街上,多悲惨啊。” 他刻意拖长了“孤零零”三个字。 事实上今天有不下三个人跟踪他,其中一人现在就在这条街道的阴影里。 云千的表情介于“目标上钩好骄傲”和“还在装可怜不要走神”之间,他深吸一口气,调动出全部演技储备。 “我、我是一只被丢掉的小狗……”云千泪汪汪地盯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的男人,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我好饿,好冷,我已经在这条街上流浪了……” 小雪狐歪歪头。他没和长官商量过假身份的 具体设定。 “……流浪了很长时间。”他最终决定这么说。 谢霁忍住即将冲出喉咙的笑声。 “很长时间。”他压着笑音重复,“太惨了。你一定饿坏了。” 云千严肃地点点头。他咂了下嘴,尝到炸淀粉肠浓郁的辣酱味,抬爪抹抹嘴巴,擦掉白色毛发上残留的辣椒粉。 谢霁摆出同情的表情:“小可怜。我请你吃根烤肠怎么样?” “烤肠!”云千的眼睛亮起来,耳朵“唰”地竖直。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一只饥肠辘辘的流浪狗不该这么精力充沛。 云千赶紧把耳朵压下去,重新在眼里蓄上泪花。 “我是说、我是说,我真的好饿,您愿意给我食物真是太善良了……”他偷偷瞄谢霁的脸色,“但是也许,也许有哪个非常非常好心的人类可以带云千回家……” 谢霁再也忍不住了。 他两手捧在云千前腿下,将雪狐整个从箱子里捞出来,抱到和自己双眼平行的位置。那股柑橘香更近了。 “云千,”谢霁的大拇指抵在雪狐下巴上,轻轻挠了挠,看他本能地眯起眼睛,“告诉我,这条街上所有流浪小狗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云千僵住了。 糟糕。 他平时喜欢以姓名自称,因此不小心报出了自己的真名。这在卧底行动中可是一大忌讳,长官知道了肯定要骂他笨蛋。 可是他已经说了!来不及后悔。而且那只大手正在蹭他的下巴。那个位置刚好是脑袋最痒最舒服的地方,他的后腿忍不住轻轻抽动。 不行,冷静,云千,冷静,你是全署最优秀的灵兽侦探! 云千拼命绷住表情。 “云千是爸爸妈妈给我起的名字,”云千哇地哭起来,“可是他们不要我了,我被丢掉了,我没有家了,没人爱云千……” 他的哭声越来越小。因为谢霁的手指已经挠到耳根,他快融化了。 “原来如此。”谢霁语气痛心,停下手指动作。 小雪狐不满地哼唧一声,又赶紧闭上嘴。 “那么,云千,”谢霁把他放回纸盒,连带盒子整个抱起来,“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我愿意!”尾巴像螺旋桨一样转个不停。 谢霁抱着纸盒走向自己的车子。 “谢谢你好心的人类,云千只需要一张小小的床和一些食物,云千是一只好狗狗,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小雪狐兴奋地发表被收养宣言。 谢霁摸摸他的脑袋瓜。 流浪狗。 绒毛养护得当,爪垫柔软干净,没有任何磨损。别说是在这条街上流浪,他猜这只小狐狸连人行道的粗糙质感都没亲自体验过。 市郊刚下过雨,纸盒子却全然干燥;明明是一只稀有的白色狐狸,却装作普通的小狗;嘴巴上还有烤肠留下的调料痕迹,却装饿求收养。 这是一只另有居心的小间谍。 谢霁低头轻轻挠着雪狐柔软的大耳朵,嘴角渐渐翘起。 他不介意将计就计。一只笨拙的小动物,是最佳反调查线索。 他会把雪狐带回家,带上他的纸壳子,他的法兰绒小毯,他的手绘纸招牌。 除了那个东西。 谢霁指腹轻巧地蹭过雪狐内耳廓,将那枚小巧隐蔽的白色窃听器蹭落在地。 云千享受着挠耳朵,一无所知。 2. 成年狐 谢霁家在市中心的洁净区。污染二度扩散以后,洁净区寸土寸金,一间厕所能顶云千十年工资。 云千从没住过洁净区。灵兽警署在污染禁区和过渡区的交界地带,员工都住在那,方便处理突发情况,及时遏制污染扩张。 长这么大,云千第一次见到高楼霓虹闪烁,车道川流不息的场景。 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这里处处透露出安全的气息,空气里没有令人不安的腐朽气味,街上也不会突然冒出来变异的破坏异种。 有钱人的世界真好。云千心里酸溜溜的。 一想到谢霁的钱是哪里来的,云千又充满愤怒。 署长说谢霁很可能是异种组织的高层。他一定是用那些沾满他人鲜血的钱,把自己送到这么好的地方居住。 云千愤恨地瞪了一眼谢霁。 没有任何效果,除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颗邪恶棉花糖。 抵达谢霁的公寓,云千从纸盒里探出脑袋,鼻尖抽动。 只有谢霁一个人的气味,他是独居。 “你可以随意参观,小家伙,”谢霁把云千抱了出来,“选一个你喜欢的房间,今天你就在这里住下。” 云千乖乖点头:“好的!我保证不会乱跑。” 骗你的,等下就把你的书房翻个底朝天。 “我给你洗点草莓,先垫垫肚子。晚餐想吃什么?”谢霁打开冰箱,回头问云千。 小雪狐使劲抻长脖子眺望冰箱。 好多饮料,好多看不懂文字的瓶瓶罐罐,香蕉草莓西瓜葡萄,还有卤鸡腿的味道。 云千艰难地咽咽口水,小声说:“我吃一点点草莓就够了,云千肚子很小,很好养活。”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巨大的咕噜噜鸣声。 云千:……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太紧张了,以至于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根炸淀粉肠。现在闻到食物的香味,自然饿得不行。 “……或许再加半块西瓜。”云千补充。 咕噜噜。 “再来一串葡萄?” 咕噜噜。 谢霁轻轻笑出声,说:“再加一份卤鸡腿盖饭,好吗?” 雪狐拼命点头,嘴巴关得紧紧的,生怕口水流出来。 谢霁把一盘饱满红润的草莓放在他身前:“先吃点。明天我带你去灵兽管理局登记,像你这么可爱的小狗,相信他们很快就会给你分配一份工作。” 云千正抱着草莓狂啃,汁水蹭得嘴边毛毛全变红了,闻言睁大眼睛,停下动作。 工作?不可以!当卧底就是他的工作。如果管理局给他分配工作,那他就不能留在目标家里了。 雪狐巴掌大的脑袋疯狂运转,脑门发烫。 “我不能工作,”云千憋出一个谎言,“云千刚刚十岁。” 其实是十八岁。但他不说谁能看出来。 “是吗?”谢霁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的,”云千故技重施,眼里含上泪,“云千是一只被父母抛弃、没人关心的雪……狗狗幼崽。” 谢霁笑意不减:“雪狗是什么?” 云千若无其事:“什么雪狗?云千说的是狗狗,你听错了。” 谢霁并未多言,轻轻揉了揉雪狐带着热意的头顶,起身说:“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吃完草莓可以随便转转。” 云千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假装对他的工作毫不关心,继续啃草莓。 等谢霁转身离开,云千立刻蹦起来。 谢霁的工作正是他的调查重点。如果有直接证据能证明谢霁是异种,或是为异种做事的人类,那他们就可以把案件移送人类警局,逮捕谢霁。 或者更理想的,他们能从谢霁身上扯出整个异种网络。 云千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哒哒哒偷偷跟上谢霁。 可他终究晚了一步,书房门“砰”的在他眼前关上。云千尾巴耷拉下来,耳朵紧紧贴着门板,企图偷听。 门内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明天……动手……杀了……” 小雪狐全身的毛都炸开,心脏扑通扑通急跳。 谢霁要杀人! 他顾不上继续偷听,连忙飞奔到客厅沙发后面,从自己大尾巴的毛毛里扒拉出一个小爪机。 爪机只有他前爪那么大,折叠款,是警署给他配备的传讯器,出发前长官用皮筋把它藏到了云千的尾巴里。 他艰难地用豆子大小的小肉垫按下按键打字。 报告长官,我刚刚秘密潜入谢霁家中,发现他明日有杀人计划,正在…… 算了太难拼了。 “谢明杀。”云千编辑好,发送。 接着,云千把爪机藏到沙发底下,想回到书房门口。 可是谢霁的家太大了,上下两层。他只记得书房在二楼,不记得房间具体在哪个位置。 他绕来绕去,仰着脑袋仔细嗅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书房,但里面没有动静。 云千并未泄气,而是直接开始全屋调查。 除了常规的卧室、客房、影音室、杂物间以外,云千还发现了两个上锁的房间。门缝里传出淡淡的血腥气,和陈旧的书墨气味。 闻到血味,云千的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发抖。 这里面是什么地方?难道是谢霁的秘密屠宰场? 他曾高度怀疑谢霁这种大坏蛋为什么会有投喂流浪动物的习惯,现在想想,也许谢霁是一个虐待动物的变态,用好吃的把小动物骗到家里,再残忍杀害。 云千要被自己的推理吓哭了。 他晃晃脑袋,强迫自己克制恐惧,拖着软软的四肢回到玄关。 做事,做事,只要完成任务,长官就能来接他回家了。 谢霁的公文包放在门口,云千咬住卡扣,将包打开。 包里东西不多,最醒目的是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云千把脑袋探进包里。 “蔚蓝希望环保科技公司” 云千在印章痕迹上看到这行文字。 这是谢霁就职的公司,非常出名,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蔚蓝希望的标识。 它是全球最大的环保科技公司,是污染清理技术的前沿代表。当初污染爆发,异种诞生,它们不仅扩散污染,还屠戮生灵,导致环境遭到再生创害,人口数量急剧下降。 蔚蓝希望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如果没有它,恐怕人类已经灭绝了。 云千咬住纸页边缘,将文件拖出来。 看起来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上面许多专业术语云千读不懂,但下面有谢霁的签字批复,可以确定谢霁是较高层的职员。 这样的人混到蔚蓝希望的高层,后患无穷。 云千长长呼出口气,正打算把现场整理好,回去取小爪机报告长官,忽然发现自己身前有一片人形阴影。 “你在做什么?”温和如水的笑音。 * 谢霁打开书房门时,一眼就看到地板上那长长一串浅红色小脚印。 草莓汁。云千沾到爪垫上,浑然不知,就这样带着它踩遍全家。 谢霁可以根据爪印清楚地辨别云千的路径。先尾随他到书房门口,爪垫不安地踩来踩去,而后飞奔回客厅,最后满家乱转,回到玄关。 公文包卡扣上的口水正在反光。 谢霁想,小间谍还没填饱肚子就开始上班了,真辛苦。 包里没有任何值得探查的东西。这个家里也没有。他不可能把机密的东西以具体形态放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方,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所以他很乐意陪云千玩侦查游戏。 一小时前他还对指派云千的组织有点兴趣,现在也兴味全无。 能启用云千这种间谍,想必整个组织也挑不出智商超过八十的人。 但他依然保有一丝警惕。说不准对方就是派了个笨蛋来迷惑他。 他并不觉得云千的笨拙是表演。聪明人演戏也不会笨成这样。 眼见小狐狸抖成筛子,谢霁笑着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给他递台阶: “你是不是太饿了?纸 可不能吃,会割破嘴巴。” 云千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对不起……”云千吸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回不是演的,是真吓到了,“我只是太饿了,这个包包闻起来香香的……” 谢霁将他拢在臂弯里,摸摸他的脑袋:“没关系,既然你这么饿,那我给你点份外卖吧,不然做饭还要很长时间。” 云千的泪水光速收回,尾巴又大开大合地摇起来。 “外卖?”他咂咂嘴,粉嫩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巴,“我可以吃炸鸡排吗?” “不可以,不健康。” 狐狸肉眼可见地蔫下去。 “一份芙蓉鸡片,一份蒸蛋羹,一份主食,饭后再给你洗一盒蓝莓,好吗?” 狐狸精神焕发。 “谢谢你!你是最好的人类!”云千靠在他怀里,用头顶使劲拱他胸口。 谢霁单手在手机上下了单,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沾满草莓汁的白毛生物。 “外卖送到还要等一会儿。趁这个时间,我可以帮你洗个澡。” 谢霁感受到小狐狸的身体绷紧,僵硬,而后立即变得软趴趴。 云千像一块史莱姆一样倒下,双眼紧闭,呼吸停止,舌尖吐出一截。 装死中。 小动物不喜欢洗澡也是情理之中。 谢霁拍拍云千的后背:“逃避是没有用的。你不洗澡的话,晚上就不能上床睡觉。” 云千无动于衷。他用肢体语言表达睡地板也无所谓。 谢霁又说:“死掉的狗狗不能吃芙蓉鸡片,鸡蛋羹,还有蓝莓。” 云千依然没有睁开眼。 谢霁无奈地等了一会儿,还是走向浴室:“算了。不论如何,你今天一定要洗澡。”不然他这个家算是毁了。 云千似乎察觉到他的坚决,突然睁开眼睛,后腿猛地一踢,从谢霁臂弯脱出,相当灵活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平稳落地。 “我不要洗澡!” 他大叫着,白色闪电一样逃跑。 谢霁措手不及,惊愕地看着这个小巧灵活的生物带起一阵风,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云千踩过沙发,皮面上立刻留下黏糊糊的爪印。 “云千,别这样,”谢霁扑了个空,云千已经踩着沙发背跳到了窗台上,“摔倒受伤就不好了。” “那你别追我!”云千像一朵炸开的云。 谢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他怕云千把他的窗帘蹭成草莓味:“我保证不会让你的眼睛耳朵进水好吗?我很有经验。” 云千竖起耳朵。 什么经验,清洗动物尸体的经验吗? “不要!”云千猛地一跳。窗帘也毁了。 谢霁平生第一次额头跳着疼。值得庆幸的是他比云千更熟悉这个家。 “你这是虐待动物!”云千尖叫着逃窜,“这是水刑!” 谢霁步步紧逼:“我只是想帮你保持清洁。” 他在墙角拦住云千,小狐狸猛地向外蹿跳,在空中的一瞬间,他的毛发被谢霁的手指圈住。 谢霁以为自己抓住他了。 “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一白,身上忽然多了一百多斤的重量。 完全不是一只狐狸该有的重量。 谢霁定睛一看。 他身上坐着一个白发少年,模样清秀可爱,黑漆漆的眼睛圆滚滚的,蓄着愤怒的泪花。 那对狐耳在他头顶一抖一抖,白色的大尾巴抽在谢霁腿上,居然还有点疼。 谢霁的手握着少年纤细的腰。 “我很干净,”少年伸出手,语气委屈,“你看。” 手心里全是草莓汁的痕迹。 少年自己也看到了,僵了一下,火速把手背回身后。 “……云千?”谢霁开口。 云千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管怎么说,你不能给另一个人洗澡。这是隐私问题。” 谢霁看着他:“十岁?” 云千呆呆地看着他,嘴巴没能合上,尾巴不摇了。 完蛋。 3. 吃饱狐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云千有时候很庆幸,还好自己聪明,总能在危难关头想出万全之策。 他的万全之策是: 硬着头皮说:“咋了。” 谢霁张张嘴,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无语,躺在地上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云千很执着:“我只是发育比较快而已,你不能歧视一只狗。” “你告诉我,为什么流浪狗会发育比较快?”谢霁特意强调了“流浪”两个字。 云千再没常识也知道,流浪动物大多是很可怜很瘦弱的,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于是挺起胸脯,仿佛这样说话就有可信度: “我是灵兽狗狗,毕竟、毕竟灵兽也是自然力量的变异物种!你是人类,不懂也有情可原。我原谅你的无知。” 谢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云千背后发毛,一阵心虚,大尾巴吧嗒吧嗒拍来甩去。 “好吧。”谢霁说。 云千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的视野完全颠倒,整个人像麻袋一样被谢霁扛在肩上。 “但你还是要洗澡。”谢霁边说边往浴室走。 云千大惊失色:“你怎么可以给人洗澡!人是不能被看光光的!” 谢霁说:“我们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可以?” 云千憋红了脸:“……就是不可以!” “为什么?”谢霁笑问。 “因为人是有羞耻心的!” “不见得。” 云千石化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残忍的人类。压力一只狐! 又是一声闷响。 云千变回小雪狐的形态,双目紧闭,倒挂在谢霁肩头,一脸英勇就义般的表情。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狐为了守护自己的隐私和尊严,真是付出太多。 他在心里盘算,一定要把谢霁给他施加水刑这件事报告给长官。这值得补偿他一整只窑鸡。 * 然而等他洗完澡,吹干毛发,又吃完晚饭,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小雪狐困得直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早把沙发下的小爪机忘到九霄云外。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片柔软包裹住他,一只大手揉揉他的脑袋。 一夜无梦。云千很久没睡得这样安稳。 再睁眼,天光大亮。 云千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意识苏醒,突然腾地从被窝里弹起来。 完了完了!今天谢霁就要杀人了,现在几点,谢霁人呢? 他从床上一跃而下,飞奔下楼。 云千急切地嗅嗅,闻到一股煎鸡排的香味。 他的脚步慢了,尾巴摇起来,眼巴巴地看向厨房。 谢霁在做早饭。 有肉吃。 小雪狐咽了下口水。 “早,”谢霁正在低头切菜,“睡得好吗?” “非常好!”云千也算是实话实说,而后给自己加戏,“云千在又冷又硬的街上睡了很久很久,这是第一次睡大床,好软好舒服。” 吸吸鼻子,没能挤出眼泪。 不过谢霁也没在看他。 云千放心地甩着尾巴,哒哒哒跑进客厅。 他要用小爪机向长官汇报工作,顺便看看昨天长官有没有表扬他及时通报信息。 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地板上有一个圆盘在自己走来走去,它没有毛,外表光滑,是冷硬的金属色,运行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云千狂退三步,屁股撞到鞋柜。 此乃何物! 云千没见过扫地机器人。这样大大圆圆的金属盘子,比他还大,在他眼里自然是怪物一般的存在。 小雪狐脑袋发烫,极速推理,这个怪东西一定是谢霁养的怪物!谢霁是异种! 他降低重心俯趴,打算豁出去,绕过它冲向沙发取他的小爪机,却眼睁睁地看到扫地机器人笔直地钻到沙发下面。 那是它的常规清洁轨迹。 “不!” 云千急切地叫出声。 扫地机器人推着白壳小爪机出来了。爪机咔哒咔哒地蹭在地上。 云千连滚带爬满地打滑地冲到扫地机器人面前。他低头咬小爪机,可是机器人卡着,外壳又滑,爪机叮了咣啷滚来滚去,掉在机器人上面。 谢霁从厨房里探头:“怎么了?” 来不及了! 为了不让谢霁发现他的爪机,云千一屁股坐在扫地机器人上。 屁股硌硌的。 云千抬起头,尾巴不自然地乱甩:“没什么!” 谢霁欲言又止。 扫地机器人重新开始运作,载着云千往前走。 云千尖叫:“不!停下!不要吃我!” 谢霁连忙放下菜刀走出来:“那是扫地机器人,不会吃掉你,别害怕。我抱你下来。” 云千叫得更大声:“别过来!” 谢霁停下脚步。 云千梗着脖子:“我当然知道这是扫、扫机……” “扫地机器人。”谢霁说。 “对!”云千扬起脑袋,“它也是我刚刚征用的坐骑。我在驯服它!” 谢霁失笑,他看到小狐狸屁股底下露出一块白色硬壳,摇摇头没说什么,带着笑意回到厨房。 云千总算松了口气。他瘫倒在扫地机器人上,被托着转来转去。 ……有点好玩。 云千享受了一会儿这种不用自己走路的滑行感。他悄悄观察谢霁,看他还在厨房里,于是叼起小爪机,跑进客房的卫生间,掩好门,在角落里打开屏幕。 「云千:谢明杀」 下面是长官的回复。 「长官:?」 云千耳朵塌了。 这么明显的传讯,长官居然没看懂!时间紧迫,他必须马上再次报告长官。 打字太费时费力,谢霁随时会找到这里来。 云千警觉地四处看看,而后按下呼叫键。 对方立刻接起电话。 “云千?你怎么样?是不是出事了?”长官声音急切,“需不需要我现在派人去救你?” 云千赶忙说:“没事的长官,云千很安全,已经成功潜入目标家里。” 长官长出一口气:“那就好。你身上窃听器不工作了,爪机定位又一直不显示,联系不上你,可给我们紧张坏了。” 云千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耳朵里的窃听器不见了。 长官问:“你昨天发的乱码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乱码!”云千声音拔高,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秘密通话,又压低声音,“那是缩写的暗号,长官,谢霁今天要杀人!我昨天听到他在书房里和别人商讨杀人计划!” 长官严肃道:“我们这就派人跟踪他。你千万小心,安全第一。” 云千问:“我们要不要报告给人类警署求助?说不定今天就能逮捕他。” 长官没同意 :“不行。近期人类警署疑似有异种间谍混入,好不容易有机会,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等到时候证据板上钉钉,白熊署长直接和人类警署的署长对接,这样最隐蔽。” 云千不懂长官们的筹谋,只知道上命下从,吸着鼻子:“那你们要小心哦。谢霁特别坏,特别凶狠,他昨天虐待我……” 他话没说完,听见外面谢霁在找他。 “云千,你在哪?吃饭了。” 云千当即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把小爪机藏到客房床底下。 “来了!”他扑出门,尾巴不自觉地摇摆起来。 煎鸡排,煎鸡排! 谢霁把他抱到餐桌上,将专门的碗碟推到他面前。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都准备了点。” 云千看花了眼。 有培根煎蛋三明治,蓝莓燕麦酸奶碗,豆浆酱肉小笼包,煎饼果子恰巴塔。 云千艰难抉择半秒钟,坚定地扑向煎鸡排。 肉汁在嘴里爆开,酱料的香气萦绕在鼻端,云千幸福地眯起眼睛。 好吃,超级好吃。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香煎鸡排。 谢霁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我等下要出趟门,”谢霁摸摸他的尾巴,没被甩开,“今天不能带你去灵兽管理局了,明天再说吧。” 出门? 云千竖起耳朵,叼着鸡排看他。 谢霁无视了云千眼里明晃晃的警惕,拿出一部旧手机,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备用手机,留给你用。中午我回不来,你如果不会用微波炉,就拿手机点外卖,地址已经填好了。” 云千放下鸡排,局促地踩踩桌垫:“可是云千没有钱。” “账号绑了我的卡,免密支付,不用担心。” 意思就是,他今天可以吃到市中心洁净区的外卖了? 云千的心像一朵轻盈的云,在胸腔里飘了起来。 谢霁笑着摸摸他,顺手点了一盏香薰蜡烛。 临出门前他再三叮嘱云千,不要跳到高处,不要摸电门,也不要扒拉已经点燃的熏香,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云千完全没在听,敷衍地嗯了几声,从三明治大战到煎饼果子。 大门砰地合上。 不知道埋头苦战了多久,云千实在撑得吃不下。 甜甜的柑橘气息包裹着他,云千打了个哈欠,歪歪扭扭地跳到凳子上,又跳至地面。 他好困。困得甚至来不及回到卧室,就在香气缭绕的地毯上睡着了。 * 室内昏暗,残阳如血。 云千迷迷糊糊中听到拖行重物的声音。 嚓——嚓—— 是什么? 他极力想抬头站起来,四肢却完全不听使唤,沉得像灌了铅。 云千费尽全力将眼皮撑开小缝。 血色暮光将室内分为极暗和绯红,云千昏昏沉沉地看向暗处,声音传来的方向。 砰! 砰! 刀剁骨的闷响。 眼前本该雪白的地毯上一片黯淡的红,是渗血拖行的痕迹。 云千吓得彻底清醒。 他拖着发软的腿连连后退,厨房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霁下半身隐藏在暗处,手里举着一把带血的刀。 他右脸是溅落的血迹,嘴角挂着笑。 “云千,你醒了?” “快过来。” 4. 上班狐 我要死了。 云千想着,泪水不断涌出,打湿他脸颊绒毛。 长官的拦截失败了,谢霁还是杀了人,还把尸体带回家。也许长官也已经遭遇不测。 云千以为自己是很英勇的侦探,能够从容赴死。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心脏像要被呕出来一般难过。 他是个失败的侦探。 但他依然决定做点什么。 云千“哇”一声大哭,跌跌撞撞地冲向谢霁。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小雪狐哭叫着,用尽他最快的速度,“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他后腿蓄力,猛地一个大跳,雪白的身影腾空,直直撞向谢霁。 小雪狐嘴巴大张着,露出小小的尖牙。他要用自己锋利的牙齿咬穿谢霁的喉咙。 然而他被谢霁半路接住。 被兜在怀里,雏鸟似地张着嘴巴,露出迟钝的小牙和粉嫩的舌头,看着更像是饿了。 “不至于吧。”谢霁纳闷,揉揉他的耳朵。 云千愤怒地挣扎。 赤裸裸的挑衅! 有种就杀了他!干嘛抱着他揉耳朵,是不是瞧不起他! “好了好了,对不起,是我回来太晚,”谢霁声音放低放软,大手拢住雪狐拍抚,“饿坏了吧。我不知道你这么能睡,把午饭都睡过去了。” 还敢说不知道!? 云千大叫:“别以为我不懂!都是那个蜡烛!” 为什么谢霁临走前专门点了一个有香味的蜡烛?那里面一定加了催眠香料,才让他昏睡如此长的时间。 谢霁拨开他额顶绒毛,仔细观察:“蜡烛?你对柑橘过敏?” 不应该。 第一次见面他就闻到云千身上是柑橘沐浴露的味道,所以他今天才敢用柑橘味香薰。他以为云千喜欢这个气味。 云千才不管他说什么,嗷呜一口咬上谢霁脸颊,使了十足十的力气。 “坏人!”云千含糊不清地叫喊。 即便云千的牙再小,常人的脸皮也顶不住这么一口。 谢霁吃痛,依然稳稳地抱着小狐狸,辩解道:“云千,你听我说,所有肉食都不是凭空变成菜肴的。” 云千懵懵的:? 坏蛋在说什么? “这个不叫残忍,为了吃饭炖一只鸡也不算坏人。”谢霁说。 云千的大脑缓慢重启。 一股油香味从厨房里飘到他鼻端。 小雪狐流口水了,呆呆地松开谢霁的脸,脑袋使劲探向厨房。 是鸡肉的味道!是鸡汤的香味! 湿润的黑色小鼻子不停抽动。 “我还买了一头牛,”谢霁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冷冻得不太好,路上化了,弄得到处是血。吓到你了?” 云千望向厨房深处,在案板上看到化冻的牛排骨。旁边是咕嘟冒泡的瓷锅。 云千愣住,耳朵向两侧缓缓倒下。 谢霁没有杀人。 他只是在剁牛排骨,在煲鸡汤。 “你在做饭。”云千底气全无,小声说。 “嗯。” 云千脸上烧得慌。他冤枉谢霁了,虽然谢霁本来就不是好人。 都怪谢霁不按常理出牌。 “你干嘛买这些!”云千气鼓鼓地问他,把这场误会归罪于谢霁突然买这么多肉。 谢霁单手顺着他的毛,回答说:“因为你看起来很想吃肉。” 他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他其实想说的是“你看起来很久没吃过肉了”。 昨天见面时云千身上是烤肠味,听到烤肠两个字就两眼放光,回来就要吃炸鸡排,炸鸡排是他在市中心洁净区想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今天早上他做的那些饭,云千全吃光了,估计因为晕碳,一觉睡到傍晚。 能好好按时吃饭的人,不会每顿饭都吃到撑得溢出来。 谢霁想,他毕竟只是一只小狐狸,一只爱吃鸡肉却总是吃不上的小狐狸。 年纪轻轻,脑子还不好使,就出来做间谍。 怪可怜。让人想给他做点好吃的饭菜。 再怎么说也只是一只小灵兽。等他抓到云千的幕后主使,他会考虑把云千送到灵兽管理局,拜托他们宽大处理。 谢霁开口:“鸡汤快煲好了,我先去给你挑个鸡腿吃,好不好?” 云千点头如捣蒜。 他眼睛水汪汪的,一半心虚,一半愧疚,看着谢霁脸上格外显眼的牙印。 云千:“我不是故意的……”其实就是故意。 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苍白,于是吧嗒吧嗒舔舔谢霁的脸,当做给他处理伤口赔罪。 他把谢霁的脸颊舔得湿漉漉的,周围的皮肤也变得和牙印一样红,仰起脑袋观察半天,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并未发觉谢霁抱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谢霁低头,在小雪狐额头的绒毛上轻轻印了一下。 “谢谢。”谢霁说。 云千脑门腾地烧起来,雪白绒毛完全盖住升温的皮肤:“你、你干什么!” 变态!怎么有人亲狐狸啊! “感谢你,”谢霁一脸莫名其妙,“狗狗不是这样表达友好的吗?你舔我脸,我不能舔回去吧。” “你……我……”云千语塞,一口气既上不来又下不去,脸烫得惊人,索性把头一埋钻到谢霁臂弯里,当鸵鸟。 谢霁闷声笑。 * 一顿晚饭吃得分外和谐。有炖鸡和烤牛肉,云千完全丧失战斗意志,吃得站不起来,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被谢霁安置在客房。 谢霁给他放了三四个小玩偶。 “玩一会儿再睡,消消食。”他叮嘱云千。 云千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兔玩偶,极力撑开眼皮:“你不和我一起玩吗?” “我还有工作。” 云千反应了一阵。 谢霁已经走了,雪狐还倒在床上,看似是在思考高深莫测的问题,实际上眼睛闭上好一会儿了。 工作。谢霁说他要去工作。 谢霁要行动了! 云千弹起,身上的毛毯滑落,床头小夜灯散发微弱柔和的光芒。 已然是深夜。他睡了很长时间。 云千急忙下床,四条短腿飞快倒腾,闯进谢霁的卧室。 谢霁没有关卧室门,睡得很熟。 云千放下心来。家里没有新的血腥气,谢霁还没来得及杀人,他还有时间有机会阻拦谢霁。 雪狐仔仔细细地嗅闻卧室每一个角落,企图发现异常,未果,困得直打哈欠。 谢霁的被窝看起来又软又暖,在床上无声地召唤着他。 云千朝床上轻盈一跃。 好暖和。 云千把自己整个塞进谢霁的被子里,只露出鼻子。 他这是在探查敌人的巢穴,仅此而已,他是想考察一下敌人的睡眠温度,绝不是想睡…… 小雪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 谢霁从业以来经历过无数次濒死时刻。 枪击、爆炸、毒杀、沉水……他屡屡和死神擦肩而过,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接近死亡。 窒息。 谢霁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混沌的黑灰,口鼻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 知觉正在消逝,谢霁心中暗道不妙,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潜入他的住所,在他睡梦中杀人? 他努力偏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蹭到他眼睛里。 谢霁顿了片刻。 软的,绒的。一只眼睛重见光明,仔细一看,这东西是白的。 谢霁两手把脸上那坨睡得死沉的小玩意举起来。 顿时呼吸畅通。< /p>他差点被趴在他脸上睡觉的狐狸闷死。 谢霁无声失笑。 云千依然睡得很香,四肢软绵绵地耷拉着,嘴巴咂咂,像是在梦里吃好吃的。 谢霁把小狐狸放回自己脸上,吸了口气。 软的,香的,他沐浴露的味道。 云千被吸醒了。 毛毛被弄扁了,很不舒服。 一睁眼,发现坏蛋在吸他的毛。 云千跳起来,四个爪垫在谢霁脸上踩来踩去:“你干什么!我的毛被你毁了!” 谢霁被踩得睁不开眼:“我没有,是你自己趴我脸上睡的。” 有这回事? 云千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所以肯定是谢霁说谎。 “骗人!”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谢霁无法辩驳,岔开话题说:“起床吧。今天带你去灵兽管理局。” * 污染爆发后异种和灵兽出现在世上。比之异种不可捉摸,残忍嗜杀,灵兽就可爱得多。 他们天生就会化形,极少数有净化的能力,很快融入人类群体,成立了自己的办公署。 灵兽管理局是其中之一,除了普通档案管理,还负责给灵兽们分配工作。 谢霁猜测近些年灵兽数量锐减,工作岗位供过于求,给云千找个清闲安全的工作绰绰有余。 进门取号,果然人很少,甚至不用排队。 云千端坐在窗口,冲斑马接待员点点头。 斑马接待员狂眨眼。 云千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警署帮他安排的内应。 “你好,”谢霁捧着小雪狐,“这是我在路边捡到的流浪灵兽,请你帮他登记,给他安排一份工作。” “好的,”斑马接待员转向云千,“姓名,物种,出生时间,这些记得吗?” “我叫云千,我是一只流浪狗狗,我今年……”云千偷偷看了一眼谢霁,硬说,“十岁了。” “可怜的小狗,”接待员投去同情的目光,假模假样在电脑上查阅,“没有你的身份信息,我帮你进行初次登记。” 谢霁微笑着看斑马对着这个只是长得像狗的狐狸叫小狗。 “关于工作的事——”斑马拖长音看云千,见他小幅度地不停摇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空闲工作岗位排满了,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预约。” 与此同时隔壁窗口的咨询者正大声说:“你是说我可以从这二十多个工作里随便挑一个吗?” 斑马汗颜。 “满了?” 斑马坚持不懈地点头。 谢霁笑着看他,笑得斑马心里发毛,赶紧低头继续打字。 “斑马先生,你为什么不变成人形打字?”谢霁问。 斑马愣了一下。人形打字的确更方便,但他喜欢原形。 “怎么了?”他说。 谢霁微笑道:“那样就不会露出马脚了。” 斑马干笑两声,看云千,云千望天。 斑马看着登记资料,急中生智:“谢先生,我看你提供的资料上面写,你是蔚蓝希望的员工?” “怎么?” 蔚蓝希望是最典型的灵兽友好型公司。 “那你可以带云千去上班呀,”斑马表情真诚,“说不定能给他安排一个岗位。” 带他去上班。 谢霁低头看向云千。 云千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充满期待。 谢霁说:“也可以。公司正好在招运营。” 云千的尾巴高频甩动,兴奋地问:“什么运营?什么是运营?” 谢霁笑答:“全域环境管理运营,你要来试试吗?” “要!”云千一口应下,又好奇问,“那是干什么的?” “通俗来讲,”谢霁说,“保洁。” 云千:? 5. 八卦狐 回家后云千趴在扫地机器人上,在家漫游。怀里抱着谢霁的旧手机,用鼻头划屏幕,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鉴于云千只有“十岁”,斑马管理员指定谢霁做他的临时监护人。 灵兽的临时监护人资格比洁净区居住权还难申请。 但斑马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把云千和那张批准证明强制性地塞给他。 这算什么?把小羊羔直接送到狼嘴里,生怕他不要? 谢霁想不出到底是多么蠢笨的组织,才会以这样拙劣的方式把自家间谍推进火坑。 不过既然送上门了,没有错过的道理。 谢霁停下扫地机器人,走向云千。 “我是你的监护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霁两手捧着香喷喷软绵绵的小狐狸,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 云千俯视着他,尾巴欢快地摇摆,好像不怕谢霁突然松手,或是做出其他伤害他的举动。 “我知道!”云千语气兴奋,“意味着我说想吃什么,你就要给我买什么!” “完全不对。” 雪狐眼睛睁得圆溜溜,耳朵和大尾巴慢慢耷拉下去。 谢霁故意吓唬他,缓慢道:“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都要经过我同意,吃什么都要我批准,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和谁说话与谁来往,全都要报备。” 云千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疑惑。 这个人叽叽咕咕在说什么。 云千困惑道:“和现在有什么区别?而且我不出门,也不认识别人。” 他团了团,嘟囔着说:“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怕生小狐。 况且他都住在目标家了,出门要去哪里?除了目标,他也没有别的任务对象可以说话。 谢霁一时失语。 云千在他手里蛄蛹,挥舞着爪子,拖长音:“所以到底是不是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嘛!” 日光下云千像朵毛茸茸的云,手感好到不可思议。那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霁,让谢霁有点晃神。 他好单纯。 他是间谍。 可是他好可爱。 谢霁笑了:“是。当然是。你想吃什么?” “烧花鸭烧子鹅卤猪卤鸭松花小肚……” 一口气背了一分钟。 谢霁心头温情消散了,闭闭眼:“你什么时候背的贯口?” 云千努嘴指向他的旧手机。 “刚刚。”云千说。 手机正在播放一段传统相声。 云千得意地摇尾巴:“看一遍就记住了!云千的记性可是很好的。” * 事实证明云千的记忆力通常视情况而定。 比如早上。谢霁整理妥当,准备去上班,站在床边看小狐狸缩成一团装睡。 “云千。”他叫。 “嗯……”云千发出含糊的哼声,团得更紧。 “我给你安排了工作,忘了吗?今天你要和我一起去上班。”谢霁说。 云千两爪捂住耳朵。 他被谢霁从被窝里捞出来,大眼瞪小眼。 “我不记得了。你没说过。”云千坚持道。 他才不要打扫卫生!他的毛毛可是纯白的!而且他才这么大点,别说用拖布,不被别人当拖布踩就不错了…… “是吗?那你在家休息吧,”谢霁遗憾地说,“我只好自己去公司整理文件。” 整理文件! 云千竖起耳朵。 坏了坏了,都怪谢霁让他做什么全域环境管理运营,他只想着会被别人当毛拖鞋穿走,完全忘记正事。 上级帮他进入谢霁公司,是为了方便他调查谢霁的工作。 他必须尽早揪出谢霁的罪证。蔚蓝希望这样的救世主公司,如果有异种内鬼,世界就完蛋了。 云千咳了一声,坐端正,仰起下巴: “我想起来了,斑马管理员要我去你的公司上班。这是我的……我的公民义务。”他绞尽脑汁憋出来这个词。 “你不想去也可以,毕竟你才十岁。”谢霁逗他。 “不不不,”云千着急了,“我发育很好的!像真正的成年人一样!” 他砰一下变回人形,一手揪住谢霁的袖子,一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不信你看,我和你差不多高……” 嗯? 云千发现自己得抬头看谢霁。 “你多高?”云千问。 “不到一米九。”谢霁笑答。 189就说189,说什么不到一米九。 云千咬牙:“我也是!”谁还不是个不到一米九的身高了! 为了证明自己“年仅十岁”就和成年人一样,他在谢霁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看起来就很有劳动能力!” 谢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对上他的视线。 “确实。”谢霁说。 “是吧!”云千下意识地像小狐狸一样挺胸。 “但是你没穿衣服。” 云千低头。 云千宕机。 身后的大尾巴“啪”地一下甩到身前,捂得严严实实。 相比云千面红耳赤,谢霁则显得淡定自若。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云千这样常年保持原形的灵兽,确实不太习惯穿人类的衣服。 他打开衣柜,找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上衣下装,递给云千。 谢霁问:“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当然是自己穿! 云千脸烫烫的,瞪着他。 谢霁转过身。 三,二,一。 “好麻烦。”云千不满地咕哝。 谢霁回头一看,云千果然系不上衬衫纽扣。 倒不是云千笨,而是他专门买的这个牌子,特点是扣子都特别紧。 谢霁给他系好扣子,又半跪着给他系鞋带。 粉色缎面衬衫,白色阔腿裤,耳朵和尾巴都收起来了。云千看起来不像去上班的,倒像个刚上学的大学生。 “合身吗?”他问。 不可能不合身,他记忆力很好。可能和云千一样好。 “合身。”云千感到不可思议,完全没考虑谢霁怎么知道他的尺寸。 谢霁开车载云千来到公司。正是早班打卡时间,从大厅到电梯,来来往往不少人。 云千在此之前很少以人形外出,也不怎么和人类接触,此时分外紧张,攥着谢霁的西装衣摆,紧紧贴在他身后。 他能闻得出来,这里有人类员工也有灵兽员工,还有一股细微而诡异的气味,在鼻端一晃而过。 直到看到蔚蓝希望巨大的logo,他稍微放松,仰着头“哇”了一声。 “这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公司,”云千两眼放光,“云千狐……狗生圆满了。” 谢霁假装没听到他的口误,牵着他去乘无人的专属电梯。 电梯直达三十楼,年轻的行政助理见他来,起身迎他。 “谢总监。” 谢霁稍一点头,对云千 说:“这是行政部的赵山朝。” 又对赵山朝说:“这位是灵兽管理局指派的实习生,云千。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具体工作安排到我这边。” 云千从谢霁肩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嗅嗅。 是人类。一股咖啡味。 比起赵山朝,云千更关注的是谢霁的状态。 他发现谢霁和在家时不一样,在这里谢霁虽然也挂着笑,但感觉有点吓人,好像是那种微微笑着退回第n版方案说“重做”的坏上司。 另一个员工抱着文件夹过来和谢霁说了什么,谢霁说去会议室,将云千交到赵山朝手里。 云千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敢离开他,随便找话问道:“我不是打扫卫生吗?你不给我一个拖把?” 谢霁被他逗乐,捏捏他脸颊:“那是我唬你的。公司是全自动机器保洁,用不上珍稀灵兽。” “你……!”云千怒。 “中午想吃什么?我提前订好。” 云千不怒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烧花鸭烧子鹅卤猪卤鸭……” 如果云千现在是狐狸形态,谢霁一定会握住他命运的嘴筒子。 但现在他只能给云千一个脑瓜崩。 谢霁去开会,赵山朝带云千参观公司。不少人对云千投去好奇的目光。 云千有点怕生,不过赵山朝性格开朗,一路说笑下来,两人相熟不少。 云千想起任务,向赵山朝打听:“赵哥,你知道谢霁是什么职务吗?” 他问得太直接,赵山朝不免一愣,下意识回:“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平时很近。” 很近? 云千懂了:“是很近呀,我们住在一起。” 赵山朝也懂了。原来是嫂子。 他露出灿烂的笑,热情介绍道:“谢总监是我们蔚蓝希望的亚太区总监,特别厉害,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我之前在他组里做事,工作很愉快。” 云千认真听讲,继续问:“那他负责什么业务?” 赵山朝回答:“全区所有业务线都要从他手里过,具体比较宽泛。不过你放心,你喜欢做什么,我就给你安排什么岗位。” “不,我是想说……” “我懂我懂,”赵山朝冲他挤眉弄眼,“你是想离谢总监近一点嘛,又不想惹人非议对不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云千仔细一想,他要调查谢霁,正是赵山朝说的这个意思,于是感激地握住赵山朝的手:“对对对,谢谢你赵哥。” 赵山朝摆摆手,很八卦地掩着嘴小声问:“方便问一下你俩的事吗?我在蔚蓝希望也四五年了,从来没见过谢总监和谁那么亲近。你和总监……多久了?” 云千疑惑。 什么多久了,认识多久了? 云千坦诚道:“三天。” 赵山朝倒吸一口冷气。 “要死了要死了。”赵山朝夸张地摆手。 不得了,老房子着火玩闪婚。 “可你是灵兽,他是人,那你们是怎么……?”赵山朝将两个食指尖对在一起碰碰。 怎么认识的? 云千完美地记着自己的身份:“我是他的小狗!”捡来的狗怎么不是家狗。 妈呀。赵山朝压住一声尖叫。 玩好花! 云千的回答理直气壮,很大声,走廊许多人纷纷侧目。 那边谢霁刚从会议室出来,就听到如此铿锵有力的一句“我是他的小狗”。 6. 桌洞狐 两侧员工震惊的目光在云千和谢霁之间来回穿梭。 谢霁很是淡定,完全没有反驳,仿佛默认云千的小狗宣言。 云千被周围人看得浑身不自在。 哪里说错了吗?为什么大家的眼神怪怪的。 云千不安地揉着袖口,然而人类的皮肤没有爪垫那样安心的触感。 他的余光瞥见谢霁走来的身影。 糟糕糟糕,打听谢霁的事可千万不能被知道。 云千连忙说谢霁的好话:“我是谢霁捡回家的灵兽,他人可好了,是非常好心的灵兽救助者。” 赵山朝恍然:“哦,原来是这样。”不是嫂子。 旁人有人小声说:“那不就是流浪狗么。” “对啊,为什么安排到咱们公司。管理局太不会来事了吧。” “你懂什么呀,说不定这是今年的慈善指标呢。” “蔚蓝希望又不是收容所。流浪狗老老实实去救助站得了,来这儿不是添乱么。” 云千听不懂那些人话里夹枪带棒,反而感觉说得挺对。他的假身份就是流浪狗,没想到已经深入人心,看来他演技不错。 他不生气,有人生气。 谢霁抬手,文件夹敲了敲玻璃门。 “午休时间还没到。”他一一看过去,嘴角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都没事做?” 众人顿时如鸟兽散。 赵山朝搂着云千的肩膀拍拍,宽慰道:“你别介意。有几个人是老刺头了,别理他们。” 云千眨巴眨巴眼睛:“介意什么?” “没什么。”谢霁走到他身前,替赵山朝接话,“走吧,去吃午饭。” 云千又冒问号:“不是没到午休时间?” 狐狐很守规矩。 谢霁只笑:“吃不吃。” 但狐没有原则。 云千哒哒哒跟上他,抱住他的手臂:“吃!吃什么!有肉吗?” 谢霁一早定好午餐,一份烧鹅,一份卤猪拼盘,虾仁蛋羹,时蔬。饭菜送到他的办公室,热腾腾的。 云千看到硕大的鹅腿时眼都直了:“好大的鸡腿!” 谢霁摆好碗筷,闻言忍不住摸摸云千柔软的发顶:“那是烧鹅。” 两只狐耳噗一下从头顶冒出来,软软的白毛蹭在谢霁手心里。 云千用耳朵顶他掌心,使劲蹭蹭:“你真的买了大鹅!” 油亮的鹅腿散发出浓郁的肉香。谢霁挤好酸梅酱,又给云千戴好手套。 “吃吧。”谢霁说。 云千得到许可,立刻埋头鹅腿之中。 “好香……”云千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太美味而气虚,“好好吃……” 谢霁托腮看他,偶尔抬指为他抹去颊边沾上的酱汁,问:“上班感觉怎么样?” 云千只顾着吃饭,点点头就当回答。 “你不喜欢,之后就不用来了。”谢霁说。 毕竟今天无端受辱,他还以为云千会哭鼻子。 云千瞪圆眼睛,连忙咽下食物,急忙说:“我喜欢!我喜欢在这里!” 开玩笑!之后不来,他怎么查谢霁? 云千试图通过拍马屁留下来:“我……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云千觉得你很厉害,让人很有安全感。”其实是饱腹感。 谢霁无奈又好笑。 这只小狐狸真的知道“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真实含义吗? 谢霁递给他一张门禁卡。 “这是我办公室的门禁卡,我不在的时候你想休息可以自己进来。” 云千如获至宝,赶忙收好。 有了这个,他就可以趁谢霁外出,偷偷进来找机密。 * 下午谢霁又要开会,让赵山朝带着云千熟悉环境,上手工作。 赵山朝哪敢让云千真的上工,但新业务的文件批下来了,他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时间陪云千闲逛。 云千闲得无聊,趴在桌边看赵山朝噼里啪啦打字,心里盘算着等下找什么借口悄悄离开,潜入谢霁办公室。 赵山朝忽然在纸海里一通翻找,将一个塑料文件夹递到云千手里。 “云千,能帮我把这份文件交给28楼市场部的主管吗?” 云千欢快地蹦起来,抱着文件:“当然!”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他一路蹦蹦跳跳坐电梯到28楼,踏进去才发现自己一个人也不认识,又开始紧张。 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端,云千打了个喷嚏。 一抬头,发现身前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面色阴沉,眼下青黑,胸前挂着工牌。 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陈威。 云千鼓起勇气,小声开口:“您好。请问你知道市场部主管在哪吗?” 陈威一直盯着他,目光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事。”他说。 云千本能地感觉到不自在,回答说:“我有文件要交给他。” 陈威“哦”了一声:“我就是市场部的,你给我就行。” “谢谢。”云千一推文件夹,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太可怕了。 云千拍着胸口。 这个人一定加班很严重。身上有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怨气比鬼还大。 他走了消防通道,偷偷摸摸上楼,避人耳目,来到谢霁办公室门口。 四下无人,云千轻手轻脚打开办公室门。 他记得电视剧里那些反派都会在办公室放一个保险箱,还是有秘密夹层的那种,专门用来放那些不想为人所知的私隐。 云千开始地毯式搜索。 纸,文件,纸,书。 没有保险箱,没有夹层抽屉,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然一无所获。 云千失望地翻着桌面,不小心碰掉一个文件夹,纸页散落一地。 他垂头丧气地一张张捡,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要签的文件放在您桌上了。” “好,我现在签,你早点布置下去。” 云千听到谢霁和他的下属对话。 糟了!谢霁回来了。 云千加快速度,手忙脚乱将纸张收集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脱身,谢霁的手就握在门把手上。 云千直冒汗,低头看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洞很大、很深,他藏进去短时间不会被发现。 云千连忙抱着纸张钻到桌洞深处。 办公室门打开,谢霁脚步声近了。 云千看到那双擦的发亮的皮鞋,笔直的深灰色裤腿。 谢霁坐了下来。 云千大气不敢出,他的手差一点点就能碰到谢霁的鞋。 他听到桌子上哗啦哗啦的,应该是谢霁在找什么东西。 “你进来吧。”谢霁对门口的下属说。 谢霁问他:“你说的那套流程图在哪?” 下属疑惑地回:“就放桌上了呀,没有吗?” 谢霁又翻了翻,没有。 云千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抱着一沓流程图。 < p>眼看谢霁再找下去就要找到桌子底下了。 云千默默地把纸递了出去。 下属眼睁睁地看着一沓纸从桌子底下慢慢推到谢总监腿面上。 谢霁沉默半晌。 “要不……我……”下属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搭在谢霁膝头,葱段似的手指揪紧谢霁的裤子,大脑飞速运转,“先出去了?您签好随时喊我。” 谢霁没来得及回话。 云千扶着谢霁的大腿,慢慢地探出头来,脑袋就在两腿之间那个不可言喻的位置。 下属恨不得自己此刻没有长眼睛。 云千因为受惊,狐耳和尾巴藏不住,耳朵向两侧贴平,尾巴紧张地缠住谢霁脚踝。 “我不是故意的……” 尾巴缠得越来越紧,毛茸茸的尾巴尖钻到谢霁的裤腿里,非常贴合主人心思,讨好地蹭着谢霁的小腿皮肤。 云千的心脏狂跳,生怕谢霁发现异样把他关起来拷问乃至杀掉,眼泪都快憋出来了,生硬地找借口:“我、我就是在这里打盹,我想有个窝……” 拿A4纸做窝,在狐界也是闻所未闻。 云千把罪过从偷东西降级到偷懒:“我再也不偷懒打盹了!” 谢霁看着两腿间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狐耳可怜兮兮地倒下,眼睛含着雾气,马上就要泪汪汪,因为害怕,血液加速流动,脸蛋红扑扑的。 他呼吸乱了一瞬,抬手放到云千后脑,又觉得不对,烫到似地立刻抽开手。 “你先出来。”谢霁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不会怪我吧?不要开除我。”云千声音开始打颤,距离哭出来只在一瞬间。 谢霁赶紧开口:“不会。我不怪你,也不会开除你,快出来。” “你发誓。” “我发誓。” “真的?” “……如果是假的,我就给你买一百只鹅腿。” 云千趴着不动。 他正在严肃地思考,一百只鹅腿和目前这份工作哪个重要。 谢霁趁他走神,抵着座椅向后推开,拉云千起身。 云千摇摇晃晃俯身半起。人类肢体太差劲,蜷久了腿麻眼黑,他一个踉跄,直接坐到了谢霁大腿上。 一旁下属闭上双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云千整个人团在谢霁怀里,狐耳贴着谢霁的脸颊,大尾巴挤在谢霁抱着他的手臂间。 他在眩晕中嘟囔:“可是一百只鹅腿比较好。” 谢霁低头给他整理衣服,看着那对狐耳缓缓抬起,抬手揉了揉。 “好了,起来吧。” 云千站起身。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谢霁说。 赵山朝推门而入,看到室内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愣了一下。 “咋了?”他小声问那个下属。 下属声若蚊蚋:“别说了,咱俩赶紧走吧。” 赵山朝摇头,他可是有正事要办。 “太好了云千,还好你在,”赵山朝上前拉过云千,“陈威说刚刚给你了市场部主管的批件,你放在哪里了?” 云千刚从眩晕中缓过神,懵懵的。 批件? “他没给我呀。”云千说。 “可是……”赵山朝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再想想呢云千?那里面有我们接下来诉讼要用的证据原件。” 云千听出那东西很重要。 赵山朝急了:“你再想想,咱们边找边说。” 7. 撒谎狐 云千被赵山朝拉着出门找原件,步履匆匆。 后面谢霁和他的下属也跟着,看起来好大阵仗,不少人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 “我真没见过你说的批件,”云千再次解释,“没人给过我东西。我和陈威只在电梯口见过一次,而且是我把文件给他,不是他给我。” 他说着,因为众人的目光在身上汇集,忍不住缩了缩。 赵山朝以为他胆小害怕,便拍拍他肩头,轻声宽慰:“云千你别怕,无论你是不小心弄丢了,还是被人骗走了那份批件,责任都落不到你头上。” “我没有……”云千情急,想要辩解。 旁观的人在此时低语:“可不是么。又是实习生,又是管理局指来的灵兽,天塌下来也一分钱不用赔。” 云千委屈:“我真的真的没有见过那个东西。陈威没给我。” “这……”赵山朝为难地看向谢霁,“是下周开庭要用的件。污染开发区暴乱那事。” 关键证据原件没了,蔚蓝希望必输无疑。 谢霁毫无心急之色,淡淡道:“把陈威叫来。” 赵山朝匆忙下楼。 云千朝谢霁靠过去,对这件事不甚在意。他心思还在偷进谢霁办公室被发现这事上。 “我不是故意进你办公室不告诉你的,可是我找不到你。” 云千说着,努力让尾巴蔫蔫地垂下去,让自己看起来很愧疚,但尾巴尖一直卷着翘起来,他管不了。 谢霁抬手想碰碰那撮得意扬扬的毛毛,结果被云千的大尾巴无意识地“啪”一下抽开。 云千连忙抱住尾巴,露出尴尬的笑。 谢霁捻捻指尖,说:“没事。我给你门禁卡,意思就是你可以不经我同意随意进出。” “你人真好。”云千飞快地发出一张好人卡。 随后欲盖弥彰:“我保证在你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做!” 谢霁微笑着看他。 云千越描越黑:“真的!我只是困了想睡觉,我一进门就去桌子底下睡觉了!” 谢霁挠挠云千尖尖的狐耳,看云千舒服地眯起眼睛,放轻声音说:“我相信你,什么也没做。” “那当然,”云千抖抖狐耳,酥酥麻麻,贴在谢霁手心里,“云千可乖了。” 谢霁但笑不语。 赵山朝带陈威上楼,却见谢霁和云千还站在原地。 按理说兹事体大,大概率是云千不小心弄丢原件。以谢霁和云千的亲近程度,应该会选择私下处理此事。 可谢霁却明晃晃站在人最多的地方。 旁观人群也不是傻子。 这时候不为云千打掩护,说明云千就只是管理局塞进来的流浪狗,和谢总监鲜有私交。 旁人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 陈威臭着一张脸,一见云千就不耐烦地开口:“我说过了,原件在这只狗手里,出什么问题你找他,我可没有那么闲。” 云千正抱着尾巴理毛,一边听一边点头。 对对对,就这么说,就说云千是狗。 等等……不对不对。 云千猛地抬头。 “什么原件?你没给过我。”这人怎么说话怪怪的。 陈威沉眸盯着他,一口咬定:“污染开发区暴乱诉讼案,证据卷,你说你帮我送给法务,拿着原件走了,就是今天下午的事。” 云千指指自己,睁大眼睛。 我? 云千茫然问:“法务是什么?” 噗。 不少人笑出声。 陈威嗤笑:“怪不得你会搞丢东西。” 有人悄声问,这事该怎么办。 有人回,最多就是开除实习生,输官司,还能怎么办。 云千又闻到那股难闻的气味。他在空气里嗅嗅,蹙起眉心。 这人说话莫名其妙的。 他真情实感地问陈威:“你是不是熬夜熬多了,出现幻觉了呀?” 陈威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云千放开尾巴,在他身周走了一圈,鼻尖抽动。 “你身上有很重的熬夜气味。眼下乌青,两颊内凹,一看就是很久没休息好。” 再怎么说云千也是警署的侦探,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 “出现幻觉肯定是生病了,还是早点去医院吧。”云千恳切建议。 他这话让不明情况的人听去,还以为是讽刺。可围观的人却笑不出声,反而面色凝重,纷纷往后退。 私语声越来越多。 “这狗是灵兽,不会闻错。” “陈威不会是那个了吧?” “肯定是!他前段时间不是去污染区看现场了吗?说不定就是那时候被感染了。” 陈威呼吸急促,断喝:“吵什么!我昨天刚做过检查,不信去前台看我的健康证明。” 他立刻转移话题,对谢霁说:“我要求调监控,反正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赵山朝当即怼他:“二十八楼电梯口监控昨天就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一个十岁小孩在这儿掰扯什么,原件丢了不说一起找,就知道甩锅。”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是云千弄丢原件,那也是陈威交给他的。老员工怎么可能不知道证据卷有多重要,随手就给实习生,非蠢即坏。 赵山朝挡在云千身前,看向谢霁。 谢霁却说:“好,现在就去监控室。” 可是二十八楼监控坏了,那还不是任陈威这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赵山朝有些着急。 但谢霁已经带着下属向监控室去,他们只能跟上。 * 监控室。 二十八楼电梯口的监控正在维修,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只能照到小半消防通道口。 录像里,云千挤进消防通道。 通道内部没有监控。三十楼监控避开了正对谢霁办公室大门的视角,只能看到云千东张西望,偷偷打开门。 全程都没有拍到云千的手,看不出他有没有拿东西。 陈威笃定道:“他手里拿着原件,故意选视觉死角。你看他急匆匆的样子,肯定是在做坏事。” “你确定云千是这个时候拿着原件?”谢霁问。 陈威再次肯定:“我确定,时间完全对得上,就是他当时拿走了原件。” 云千此时回过味来。 陈威是在诬陷他,不是生病出幻觉。 但这和他的任务没关系。他不在乎陈威甩锅,他只在意谢霁是不是也怀疑他。 丢了工作事小,丢了饭票……不是,丢了任务目标事大。 云千悄悄看谢霁脸色。 他不笑了。 云千这下才着急,尾巴甩来甩去,仿佛能代替大脑运作。 他急中生智,挽住谢霁的手,脸颊紧紧贴住对方手臂,一小块柔软的颊肉挤出来。 “电梯太慢了,我、我是因为……” 他在找借口。 是为了睡觉才去谢霁办公室?不行。 这个刚刚他用过的借口在此时未免太苍白。偷懒打盹有什么可着急的。 “我是因为想你才去你办公室的!” 云千豁出去了,毛茸茸的大尾巴使劲摇,像见到主人的小狗。 他仰着脸,黑亮黑亮的眼睛望着谢霁,鼻尖贴着谢霁的袖子嗅嗅。 “外面没有你的气味,我找不到你,我联系不上你,我想你了,办公室里有你的气味。” 听起来 是不是特别像乖巧的流浪狗! 云千很是佩服自己。 精妙的演技,天衣无缝的借口! 谢霁的下属正在喝水,闻言被呛到,洒一地水,咳得快晕过去。 谢霁看他一眼,搂过云千,让他离那片水渍远点。 而后光明正大地撒谎:“是我让云千来我办公室的。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作保云千在我办公室里没出去过。” 下属擦了嘴,忙说;“对,我也能证明,云千一直在办公室里,我们一进去就看见云千了。” 实则并非一进去就看见,不过陈威没必要知道桌洞的插曲。 陈威满脸意料之中,嘴角扯起一个冷冰冰的笑。 他说:“那谢总监,原件在你办公室里么?” 谢霁回得干脆:“不在。” 不对。 云千竖起狐耳。 事情不对劲。陈威的话口是留给谢霁的。 可是谢霁压根没检查过办公室,为什么回答得这么快。 陈威冷笑:“谢总监,现在是不是该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人拿着原件到你办公室去,然后原件就不翼而飞了?” 言下之意,是谢霁在背后指使。 谢霁终于笑了。 “云千根本没拿任何东西进办公室。” 他慢条斯理拿出手机,点进监控软件。 “我办公室里有无死角独立监控摄像,手机APP可以看到全过程。从云千进办公室第一秒,我就在看。” 他将屏幕扭转,面向陈威。 录像定格在云千进办公室那一帧,两手空空。 陈威面色难看。 云千大惊失色。 他不知道有监控! 他进门时还观察过,完全没发现摄像头。 完了完了。 谢霁早就知道他在撒谎,还是两个谎。他既没有在办公室偷懒睡觉,也不是因为想谢霁才进房间。 他翻东西的全过程被谢霁一秒不落地全部看在眼底。 陈威气势消下去,扭过头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回去再找找。” “记错了?”赵山朝大怒,“你要不要脸啊?泼一下午脏水,现在就一句记错了?” 谢霁附和:“这件事不可能轻轻揭过。我想你上午就听说了,云千是灵兽管理局指派的灵兽员工,你无端污蔑他,影响正常工作进程,逃不了处分。” “如果原件没丢,你就不能因为这事处罚我,更不能开除我,”陈威双拳紧握,目光阴沉,“我也是为公司好。” “和你的主管说去吧。”谢霁轻描淡写道。 赵山朝扯着陈威,去找市场部的主管讨公道。 谢霁的下属眼见房间里就剩三个人,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走。 办公室有监控。 意思就是谢霁知道云千在桌子下面。谢霁一直看着。 还专门坐过去,卡着桌洞出口。 光天化日啊。世风日下啊。工位情趣啊。 下属两眼一黑。 谢霁低头,只见小狐狸又变成飞机耳,尾巴彻底蔫了。 他柔声说:“我们走吧,正好下班了。带你去吃饭。” “吃饭”二字也没能让小雪狐重新支棱起来。可见受惊程度之深。 云千忐忑不已,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两腿发软。 等坐上副驾,谢霁倾身帮他系安全带,离得很近,云千的鼻尖几乎要贴上谢霁颊侧。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云千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你一直在看?”多余的问题。 “嗯。” “你……你不问我在你办公室里做什么?” 8. 大号狐 谢霁一笑,对云千的忐忑视若无睹,说:“我猜你肯定是饿了,到处找吃的呢。” 嗯? 狐耳悄悄竖起一边。 谢霁没发现他在翻找机密? 云千提起的心顿时放回原位,他大喜过望。 谢霁是个大笨蛋! 观察能力太差劲了,居然把他偷机密的举动解读为觅食。 天助狐也。 “对!”云千眉开眼笑,狐耳和尾巴都松快了,尤其是尾巴尖,开心地左摇右晃。 他揉揉肚子,认真地说:“对不起,云千不是一只容易喂饱的小狗……” 实则不然。他在心里想,自己胃口大只是伪装罢了。他才不贪吃。 谢霁已经被他迷惑,被他稳稳地操控住心理,才会如此解读。 狐这招叫大鱼若智……不对,大智若愚。 车子驶入公路,云千按下车窗吹风。轻柔的晚风吹起半长银发,尖尖狐耳向两侧转开,他眯起眼睛,面朝云霞,轻松地哼起歌。 “晚上吃什么?”云千期待地问。 谢霁回答:“去了就知道了。” “哦。”半秒,“有肉吗?” 谢霁又笑:“有。” 蓬松狐尾飞快摇摆,把车内饰拍得啪啪响。 晚餐定在一家预约制高档西餐厅,进门要穿过长长的紫藤花瀑走廊。服务生在前面引路,两侧是丘比特小人雕像。 云千不认识丘比特,也不认识紫藤花。他健步如飞,抢在服务生前面走,花瓣掉在狐耳上,被光速抖掉。 “先生!”服务生头次见这么活泼的客人,连忙小跑着追他。 被落在后面的谢霁:…… 他如果想稍微体面点走过这段路,恐怕等他入座,云千都吃完了。 于是美好的花瀑穿行变成三人竞走。 如果云千看过电视剧,他会认出这是很经典的布置。 灯光暧昧,玫瑰花瓣散落,背景乐是温柔的小提琴曲。 但云千没看过电视剧。 他两手撑在桌上,脸上只写了三个字:吃什么。 谢霁本来有话要说。 他原本的计划是这样:云千在公司受委屈,他出来救场,云千受惊又感动。来到这种颇具浪漫暗示的场所,更容易卸下心防。 不说一见倾心吧,起码应该容易自乱阵脚,从而暴露真实身份。 而此刻雪狐眼巴巴地盯着空盘子。 确实是打算一见倾心的样子。对还没出现的晚饭一见倾心。 谢霁扶额,无奈道:“上菜吧。前菜跳过。” 主厨端着硕大的战斧牛排出来了。 足足1kg,牛肉炙烤的香气在滋滋声中蔓延扩散,切面是嫩嫩的粉红,肉汁在灯下映着润润油光。 一声闷响。 “饭!” 云千光速变回小雪狐原形,衣服掉落在座椅上。狐口大张,腾身跃起,在半空中扑向肉排。 谢霁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截住小雪狐,捞进怀里:“烫!太危险了。” “不烫不烫,”云千睁着眼睛说瞎话,使劲蹬他,“云千的嘴巴是炼钢厂来的。” 谢霁气笑了。 这就是云千卸下心防能说出来的话。真实身份是钢之炼金术师狐是吧。 他强行将小狐按在腿上,自己拿起刀叉,将牛排切成适口的小块,再单独叉起来,吹吹,送到云千嘴边。 小狐狸啊呜一口咬下。丰沛肉汁在口中爆开,他幸福地闭上眼睛,倒在谢霁怀里享受。 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肉,和烧鹅卤猪煎鸡排炖鸡汤烤牛肉一样美味。 谢霁耐心地一块块喂。小狐狸不挑食,虽然爱吃肉,但喂蔬菜也会乖乖吃,来者不拒。每吃完一口就仰起脑袋张开嘴,像等喂食的雏鸟。 谢霁有话要说,但还是不忍心不喂,约摸云千快饱了,他才从座椅后摸出一个白盒子,放到云千面前。 “送你的礼物。”谢霁说。 云千的目光艰难地从肉排上扯下来,移到盒子上。 “这是什么?”云千嗅嗅纸盒。里面有金属味。 谢霁替他拆开包装。 “手机。”他说。 云千的尾巴停止摆动。他坐正了,抬头疑惑地看谢霁。 为什么给他手机。警署给他小爪机是因为有任务,谢霁也有任务交给他吗? 谢霁捋着小狐狸的背毛,动作轻柔,说:“我给你办了电话卡。今天你受委屈,是我想得不周全,让你联系不上我。” “以后不会了,”他捧起云千的脸,指腹轻轻揉揉狐狸绒绒的耳底,眼睛含着笑意,语气温和,“以后不会想找我时找不到我。” 云千今天并不委屈,也不明白谢霁为何突然靠得这么近。 但谢霁揉耳朵的手法好舒服。 而且,他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智能手机,这让他很好奇。 “谢谢你。”云千被揉得语气黏糊糊。 * 事情发展走向严重偏离谢霁的预想。 按理说云千应该感动非常,想要存一下他的手机号,然后他会笑着说我已经帮你存好了。 云千会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说真是让你破费了。 他再回没关系。而后不经意地透露这款手机是当下最热的品牌里最高端的产品,再报一个云千难以想象的价格。 云千性格单纯,突然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内心必有波动。 但这一切都没发生。 一只狐团在他的后座,坚持不懈地用湿润的小鼻子点屏幕。 他当然点不动。 屏幕上是来回游动的卡通小鱼,以及金光闪闪的捕鱼网。 云千用鼻子不成,干脆两只爪子一起上,肉垫拍打屏幕,效果比鼻子好多了。 渔网一张张在屏幕上炸开,金币哗啦啦的声响在车内回荡。 “你在做什么?”谢霁从后视镜看他。 “我在抓鱼!好多大鱼!”云千兴奋地甩着尾巴。 抓鱼? 谢霁记得自己没给云千下载捕鱼游戏。 谢霁问:“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个游戏?” 云千爪垫不停,嘴上抽空说:“短信。一个绿绿的网址,点进来就可以抓鱼。” 谢霁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千拍击的动作忽然停止,脑袋凑到屏幕前,读出弹窗上的字。 “余额不足,是否充值?” “等等——”谢霁想拦住他。 “啪。”云千按了是。 已经晚了。 谢霁早已为云千绑了自己的银行卡,怕小狐 狸记不住密码,通通免密支付。 “叮”的一声,短信铃响。声音来自谢霁的西裤口袋。 如果不是还在开车,谢霁已经闭上了眼。 “……云千。”谢霁叫他。 小雪狐还在执着地抓鱼。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 “那是个网赌游戏。”谢霁说。 云千的尾巴僵住了。 他依稀记得警署长官们提过这两个字。是很坏很坏的事,会把人的钱都骗走。 他按了一个按钮。按了一个让谢霁破产,再也没钱买烧鹅,没有大房子住,没有扫地机器人可以骑的按钮。 云千感到惊悚。 他的内心一阵愧疚,泪水涌上来,尾巴塌下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 这后果不亚于谢霁被他动用私刑,判了一生再也无法吃烧鹅之罪。 “对不起……”云千语带哭腔。 谢霁见他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连忙说:“没事,没事的,你别怕。我给你设了限额,最多也就五万块钱,玩游戏花了也无所谓。” 云千眼含泪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你还有钱买烧鹅吗?” “有。” “你的房子会不会被卖掉?冰箱里的牛肉会不会被卖掉?扫地机器人会不会被卖掉?” “……都不会。” 云千歪头,有点疑惑:“那你损失了什么?” 谢霁说:“银行卡上的一串数字。” 云千的泪水光速消失。 有钱人说话好欠揍。 * 回到家谢霁立刻举报网址,删掉短信,给云千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让狐狸先玩着。 云千看着空空如也、只有谢霁一个好友的列表。 “玩什么?”云千不解。 谢霁引导他:“你可以加一些你以前的朋友。你们有联系方式吗?比如你的流浪狗朋友?或者你流浪前的玩伴?” 云千必定有自己的社会关系,但作为间谍,云千肯定不会将旧社会关系加进这个手机里。 谢霁自认把握得当。他在等云千的表情出现破绽。 云千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有道理! 这个手机比小爪机好用多了! 小爪机的按钮太不狐性化,每次按得他肉垫痛痛的。虽然光滑的屏幕也不好按,但至少不硌肉垫。 “好!”云千欢快地应下来。 他咬住手机壳背面的支架,拖着它啪嗒啪嗒跑回客房。 进门,关门,从床底下找到小爪机,一气呵成。 他掀开屏幕,费劲地按键发短信。 “765xxxxx,我的企鹅号,加我。” 长官秒回。 「长官:?」 很快云千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看样子长官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立刻照做了。 云千开心地发语音: “长官,这是我的大号,以后我们就用这个号联系吧!” 对面半晌没有回应。 一个呆头鹅头像冒出来。 「长官:大号?」 云千继续发语音,这可比打字省事多了:“嗯嗯!” 「长官:……」 「长官:咱警署用的小爪机变你小号了??」 9. 洒水狐 云千没觉得哪里不妥。 “是呀,”云千愉快地发语音,“长官,警署以后办公都用企鹅吧,可好用了!你还可以设置不同的背景图,装饰头像,还能发动态……” 呆头鹅头像发来六个句号。 「长官:唉……那你要注意保密工作。关键的事千万不能用手机说。」 「长官:汇报下最近的工作情况吧。」 小爪机接到长官的电话。 “最近怎么样?”长官问。 云千说:“特别好!我今天中午吃了好大一只烧鹅,好美味。” 电话那端倒吸气。 云千一低头,看到屏幕上呆头鹅的头像还亮着。 坏了,他忘记长官是大白鹅了! “我是说、我是说……”云千赶紧找补,“那只鹅很肥美,不对,是很肥,很壮硕,肉很多……” 越说越饿。 云千意识到不对,声音渐渐低下去。 白鹅长官无奈地说:“我没问你怎么样,我是说目标,目标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云千想了想。 谢霁今天的确奇怪。 “今天他和一个公司员工闹矛盾了。” 云千的直觉很敏锐。 “那个员工故意找他茬,但他没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反而等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才解决问题。” 云千说:“我怀疑他和那个员工有私怨。” 长官问:“员工叫什么?” “陈威。” 白鹅长官答应云千调查此人,有消息就回复他,让他继续卧底谢霁。 云千趴在床上玩手机,视频一条条刷过去,他看得入迷。 直到他听见谢霁打电话。 书房门没关紧,留下一条小缝。云千用脑袋顶开门,挤进去,跑到谢霁脚边坐好。 谢霁看到他,俯身将他捞到腿面上。 云千得意地翘起尾巴。 看到了吗?没人在小动物坐在脚边的时候能忍住不抱。 这就是狗狗妙计。 谢霁一边无意识地摸着雪狐的毛,一边说:“我知道了。保管好证据卷,庭审结束后我会再去一次污染开发区进行考察。” 通话结束。 “证据卷找到了。”谢霁捧起小狐狸,放在自己胸口,整个人倒在椅子里。 陈威说证据卷不慎混在给主管的文件里,已经寻回。 自导自演罢了。 云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污染开发区?为什么?” 污染区是异种高度密集的地方,普通人进入就是自寻死路。 正常人都不会想去污染区,谢霁为什么主动提出要去? 谢霁回答:“和这次案件有关。” 蔚蓝希望近几年在持续开发各个污染区的边缘地带,想要加以修整利用。 人多地少,洁净区寸土寸金,穷人舍命住在污染区边缘,随时有被感染、被杀害的风险。 但公司的开发项目并不顺利,屡屡碰上大规模异种突袭。两年前的一桩惨案致使死亡人数上千,再生伤亡没有确数。 蔚蓝希望被诉。幸存的人声称,这次遇袭是因为公司内部有人提前散播人类考察消息。 谢霁揉着狐耳,轻声说:“那时候你大概还在流浪,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云千低垂脑袋,耳朵软趴趴地倒着。 “我知道这件事。”云千小声说。 他蜷起来,把自己蜷得紧紧的。 那年春天他刚在警署工作半年。他是警署年纪最小的职工,虽然工作做得一塌糊涂,但大家都很照顾他。 那时大家经常一起趴在草场上晒太阳,毛毛挨着毛毛,绒绒地挤在一起。风吹草动,日光暖洋洋,晒得人昏昏欲睡。 食堂永远有又香又嫩的大鸡腿,他最喜欢大厨做的烤羊排,他的狐狸前辈喜欢窑鸡,兔子队长喜欢蔬菜什锦,狮子署长喜欢牛肉丸。 那天只有他一个人在树下打盹。 阳光很好。草地沙沙响。他翻了个身,身旁空空的。 午饭时间,有人急匆匆地跑进警署。 浓郁的血腥气。 那人说,调去污染区支援人类的所有灵兽警探,全部殉职。 那天食堂没有开饭。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盛饭的大厨再也没回来。 警署仅剩七人。 后山的草地荒了,春天的太阳去了又来。 云千的眼里盈起泪花。 他连忙吸吸鼻子,强行压回眼泪,找蹩脚的借口:“我听说过,其他流浪狗和我讲过。” 谢霁抚着小狐狸的背。毛团子在他掌心下紧紧绷着,他想也许是因为那场暴乱里死了太多灵兽,云千害怕。 他抱紧云千,下颌贴着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低声说:“不怕,你现在很安全。” 谢霁的手心很温暖。云千渐渐放松下来,爪尖勾住谢霁的手指。 “所以你去污染开发区,是要重新考察?”云千问,心里高度警惕。 谢霁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偷放消息的内鬼。 “我要一起去!”云千大声宣布。 谢霁点点他鼻尖:“不行。又不是度假,那里很危险,你不许去。” 云千在心里哼了一声。他总会有办法的。 谢霁抱着他来到上锁的房门前,单手开锁。 这就是两个秘密房间之一。 云千忙睁大眼睛四处看,他使劲踢谢霁的手,从他臂弯间跳到地上。 当着卧底目标的面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来。 谢霁没说什么,而是打开柜门,拿出里面的潜水装置开始检查。 “这是什么?”云千把脑袋挤过来。 “考察要用的装备。”谢霁回答说。 云千不认识。凑过去嗅嗅,咸咸的塑料味。反复使用的划痕。 “做什么用的?”云千问。 谢霁选了个听起来比较好懂的说法:“穿这个就可以下海。” 云千震惊:“你下过海?” 云千望着潜水穿的湿衣,看起来很紧身。 黑眼睛瞪圆了,一会儿看看谢霁的腰腹大腿,一会儿看看湿衣。 “你条件确实不错,”云千艰难地说,“你很缺钱吗?” 难道谢霁是因为贫穷才选择当坏人,结果当上坏蛋就没有回头路了。 谢霁与云千对视。 小狐狸的目光震惊茫然,还有复杂的怜悯。 谢霁语塞。 “……不是那个下海。” 他忍不住追问:“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当然是手机。晚上刚拿到的手机。 “那是什么!”云千更好奇。 “是潜水,就是去水下……” 他没说完,被云千激动地打断。 “潜水!可以带我一起吗?带我带我!” 谢霁不懂为何云千这么兴奋。 下一秒狐狸大叫: “我负责临时起意!我负责搅动泥沙!我负责休想将我们拒之于外!” 谢霁摸着额头,单手捏住小雪狐的嘴筒子。 “唔呜!” 雪狐尾巴狂甩,誓死表达自己一定要跟着潜水的决心。 “云千,你就上了一晚上网。”谢霁语气虚弱。 云千点头。 怎么做到一晚上就被互联网感染成这样,知识都学杂了。 “我要去!我要去!”云千含糊不清地叫喊。 谢霁松开他的嘴筒,捞起小狐:“不行。我可以带你去潜水玩,但你不能跟我去污染区。那里非常危险。” “好好好,”云千脑子里只剩潜水,把任务忘了个干净,“那我们哪天去潜水?” 谢霁弯起眼睛:“等你水性好点再说。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先在浴缸里试试水。” “好!”云千一口应下。 等等。 云千脑子转了转。 那不就是洗澡吗! 雪狐嘎嘣一下倒在谢霁手心里,假死了。 * 第二天上班,云千把谢霁甩在身后,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赵山朝工位旁边。 “怎么了?”赵山朝八卦地转着椅子凑过来,“你俩闹脾气了?” “他非要给我洗澡!”云千看到赵山朝,如 同小金毛遇到人一样,扑上去甩着尾巴诉苦,“我说了不要洗,他就是不听我的。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因为太过气愤,他今天早上直接拒绝谢霁给他穿衣服,自己系扣子系了半小时。 “确实,”赵山朝是确实型人格,“太过分了。” 云千得到肯定,对赵山朝好感直线上升。 他嘟囔着抱怨:“而且他要去潜水,都不带我。” 赵山朝一下变了脸色,严肃道:“云千,你千万不能去,非常危险。” “那谢霁为什么要去?” 赵山朝左右看看,趴在云千耳边小声说:“因为他要升副总了。之前这个案子让他吃了处分,最近快开庭,局势才好点。” 这件事做不好善后,谢霁就与升职无缘。 云千狐耳竖直。 谢霁一直在往上爬。组长不够,总监不够,恐怕副总也不是尽头。 为了蔚蓝希望,为了任务,他必须阻止谢霁升职。 云千眼睛亮了:“那我做点什么才能帮到他?” 全都反着做,谢霁肯定倒霉。 赵山朝捧着脸看他,脸上露出姨母笑。 “你为什么想帮他呀?”赵山朝用哄小孩的语气问。 “因为他是很重要的人。”任务目标能不重要么。 赵山朝笑得更夸张了。 “包在我身上吧,”赵山朝一拍胸脯,“办公室恋情的事,没人比我拿手。” 什么办公室恋情? 谁会和没有大尾巴的人类恋爱! 云千急了:“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赵山朝不语,一味地戳点屏幕。 “加我。”他说。 两人加上好友。 云千的对话框里突然出现1GB的文件。 解压,跳转,打开。 《纯情秘书火辣辣》。 《笨蛋Omega,是下属也是妻子》。 云千按捺不住好奇心,点开。 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看着屏幕上总裁Alpha和秘书Omega的激吻描写,雪狐小小的脑子里生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谢谢你山朝!”云千感激地说。 如果被别人看到谢霁和员工在办公室激吻,那谢霁名声不得臭完了! 现在的企业可是很重视内部行为规范的,一个大总监上班时间和下属酱酱酿酿,等着再吃处分吧。 他飞快地读完前三章,端着茶水间接的白开水闯进谢霁办公室。 故事里写,秘书Omega不小心把水打翻在总裁的裤子上,蹲下去给他擦。 总裁呼吸沉重双目发红,攥住小秘书的手腕,把人压在桌子上,接下来全是□□□,云千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大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云千推开办公室门,谢霁正在批文件。 “谢霁,我给你倒了水。”尾巴开心地摇摆。 谢霁看了一眼:“我不喝白水。” 云千上前的脚步顿住。 “那我给你换一杯!”他跑出去。 换了杯橙汁。 “我不喝加糖果汁。”谢霁说。 云千勉强扯着嘴角。 不过干坏事的人从不嫌累。 换蜂蜜水。 “我不喝蜂蜜。”谢霁说。 事怎么那么多! 怎么和故事里写的不一样,明明故事里的总裁来者不拒。怪不得谢霁到现在只是总监,格局太小。 谢霁抬头看了他一眼,好笑地说:“算了,拿过来吧。” 云千恼怒上前,刚好桌角挂到他的衣服,他一个踉跄。 蜂蜜水洒了自己一裤子。 他低头,愣住。 谢霁起身,两手将人抱到桌子上坐好,自己拿着纸蹲下去,给云千擦。 “有没有磕到哪里?”谢霁问。 那只手在不该在的位置,隔着一张纸擦拭。 动作轻柔,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压,前面的触感不知为何让他后面的尾巴根有点发酥。 云千双颊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 10. 敬业狐 什么意思,难道应该轮他双目发红呼吸沉重,把谢霁撂倒在地? 云千震悚地看看谢霁的体格,又看看自己。 小腿还没人家大臂粗。 谢霁的手指还在隔着纸巾揉压,他另一只手锁着云千的腰,令人无法改换姿势。 云千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春夏交际,衣裤布料很薄,蜂蜜水导致的湿意不知为何变得又痒又烫。 腰被对方把着,谢霁的指腹贴在腰后,向下,差一点就能摸到他的尾巴根。 尾巴酥麻,很想摇摆,有别于被摸毛时的舒畅,但他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 云千使劲推谢霁,却发现手也软了。 “别擦了。”云千只好象征性地抬腿踢谢霁一下。 谢霁没动。 云千的尾巴开始焦急地拍桌子,把笔筒打翻,把纸页扬到地上。 “我不舒服,”云千憋红了脸,“我要去卫生间!” 谢霁这才起身,唇畔带笑。 他转身去休息隔间,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衣服,是云千的尺码。 他取出一条裤子,递给云千。 “去吧。” 云千抓过裤子,急匆匆跑开。 他没空问谢霁为什么在公司备他的衣服。 不过在云千的脑袋里,这件事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就像他也没看过家里那个装满衣服的大衣柜,全是他的尺寸,春夏秋冬四季齐备,裤装裙装应有尽有,甚至有一小排宠物服装。 从卫生间换好裤子出来,云千垂头丧气地回到赵山朝身旁。 “我失败了,”云千沮丧地说,“为什么和书里写的不一样?谢霁没有亲我。” 赵山朝大惊:“你让他亲你了?” 云千摇头。 赵山朝松了口气,语重心长:“云千,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你得循序渐进。” 云千迷茫地看他。 赵山朝说:“就是说,虽然他现在挺喜欢你,但关系没到位,有些事就做不了。” 云千仔细思考,恍然大悟。 他得先和谢霁谈恋爱才行。 他必须让谢霁爱上自己,然后他们才能在公司不检点,接着他才能反手让谢霁身败名裂,不能升职,最好被开除。 云千严肃咨询赵山朝:“怎么才能让谢霁爱上我?” 赵山朝胜券在握:“临门一脚的事。” * 云千和赵山朝的革命友谊以指数级火热增进。 一周后赵山朝发给云千一份他亲手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万字长文:《让crush爱上你的一千个小妙招》。 云千去搜crush是什么意思。 压碎、捣碎。 太对了!谢霁就是他要摧毁的对象,赵山朝真是贴心好朋友。 教程的第一条是: 你要经常出现在crush面前,刷存在感,这样他才会加深对你的印象。 于是云千欢快地推开谢霁办公室门,站着。 谢霁抬头看他。 刚想问云千怎么了,小狐狸就蹦蹦跳跳关门出去了。 几秒钟后。云千又推开门,站在门口。 第二次出现了哦。 云千在心里计数。差不多十来次,谢霁就能永远记住他了吧? 第三次。 谢霁托着下颌看他,眉梢眼角带着笑意。 小狗玩门,可爱。他想。 谢霁开会时,云千也不懈怠。 他趁周围没人,偷偷变回小雪狐原形,咬住掉落的衣服,把上衣和裤子拖到谢霁办公室门口。 鞋子太重了,他只叼了一只,另一只就大咧咧地扔在走廊里。 小雪狐扬起脑袋,鼻尖抽动。 闻到了! 他顺着气味,哒哒哒来到谢霁所在的会议室。 门掩着。小雪狐用脑袋顶开门板,探出一颗棉花糖似的小狐狸头。 没人注意到他。一个年轻人在讲PPT,其他人在抬头看屏幕。 谢霁坐在最中间。 云千蹑手蹑脚,慢动作轮流抬起四肢,偷偷摸摸钻到会议桌下面。 桌子底下好多腿,还有人抖个不停。不过云千一下就看到谢霁。 他记得谢霁的气味。而且谢霁的裤腿总是很直,鞋子也总擦得干干净净。 小雪狐兴奋地晃着大尾巴。 让crush经常看到你! 他一个冲刺,啪叽一下坐在谢霁的鞋面上。 谢霁忽然感到脚面一沉。 低头。一只小白狐吐着舌头哈气,尾巴疯甩。乌黑滚圆的眼睛亮亮的,期待而专注地看着他。 他忍了半天,才迫使自己不要把云千抱起来放在腿上。 云千想,这下我的存在感一定很高。 谢霁想,小狗粘人,可爱。 下班时分,谢霁心情格外好。云千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很开心,但谢霁请他去吃泰餐,离开商场时还给他买了超大的毛绒抱枕。 云千深感欣慰。卧底对象有钱,他也不会吃苦,真是一个好归宿。 不是,是好工作。 他一回家就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现在他已经能灵活地使用肉垫操纵屏幕。 谢霁坐到他身边,问:“今天开心吗?” “嗯嗯。”云千头也不抬,敷衍地应声,两只爪垫在屏幕上砰砰地打字。 他在发消息。 「云千:诡秘crush带我去吃饭了!」 对面是赵山朝。 「赵山朝:!! 赵山朝:宝贝你太有 出息了!进展这么快!」 谢霁坐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云千为什么叫赵山朝诡秘。这是什么称呼。 他仔细看了看对话框,发现对方的名称叫。 【赵山朝(已有闺)】 ? 谢霁拿出手机,看云千的昵称。 【云千(已有闺)】 谢霁:…… “云千,”谢霁揉着眉心,“我觉得我们得谈谈你的上网问题。” 这才几天,完全被互联网重新塑造了。 云千依旧敷衍:“嗯嗯。” 谢霁说:“我是说,你的手机使用时间需要限额。” “嗯……”云千没嗯完,忽然惊恐地抬起头,两爪紧紧抱住手机,“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总在网上学乱七八糟的东西。”谢霁说。 云千委屈:“我没有。” 谢霁指着云千的昵称:“那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在名字后面加这个?” 云千理直气壮:“这是我和山朝友谊的证明!” 谢霁一阵无语。 他忍不住说:“那我收养了你,算不算你的主人?你为什么不在名称里表示我们的感情?” 云千歪着脑袋疑惑看他。 谢霁继续道:“比如你可以把昵称改成,云千(已有主)。” 云千很是诧异:“可是我不信教。” 谢霁:…… 就说不该让狐上网。 “云千是唯物主义狗狗!” 云千严肃地坐正了。 在警署工作是不可以信教的! 云千警惕地看着谢霁。 谢霁气笑了。 他转移话题,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云千:“你这么有创意,给我改一个昵称怎么样?” 云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 谢霁以为云千会改个诸如“谢霁(已有狗)”之类的。 小雪狐认真思索,吐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正儿八经地用肉垫按下键盘。 谢霁一看屏幕: 【谢霁(无孩爱狗男见过云千100次版)】 他小瞧了此狐的网速。 谢霁拿回手机,回书房冷静去了。 那边赵山朝还在指点云千。 「赵山朝:宝贝你不能总以狗狗的形态追人!虽然很可爱,但是不会让对方产生爱情的冲动。」 爱情的冲动? 云千不懂什么是爱情的冲动。他上网查,看到有相关的帖子。 评论区的人说,想要判断有没有爱情的冲动,首先要看有没有性冲动,然后才能分类。 性冲动。 三个字刻在小雪狐的脑瓜里。 哦!明白了! 云千又悟了。 11. 捣乱狐 云千变回人形。 他站在衣柜前,望着一排睡衣沉思。 这些都是谢霁给他准备的,谢霁说在家里他想穿什么都可以。 穿什么会让谢霁产生爱情的冲动? 云千拎起真丝睡裙。 领口开得好大,后背全空,裙摆高开叉。 云千想了想,穿上肯定像破布,不好看。 他把睡裙塞回去,换了一件。 白色蕾丝挂脖裙。 裙摆短到连尾巴也盖不住,肚脐都漏风。一根细细的绳系在颈间,前胸后背空荡荡的。 穿这个肯定很冷,不行。 云千撇嘴把这件也塞回去。 谢霁怎么净买这种衣服!品味好差。 云千仰着头,目光在一整排睡衣间来回搜索。 一套纯棉的上衣下裤吸引他的注意。 他扑上去,将棉睡衣在自己身上比划。 睡衣是宽松款,绵乎乎的触感非常舒适,最重要的是上面印满了白色小狐狸的卡通图案,特别可爱。 这个好! 云千兴奋地晃着尾巴。 小白狐画得那么萌,谁看了都会很激动吧?心脏肯定扑通扑通跳,这就是爱情的冲动。 云千换好睡衣,径直闯入谢霁卧室。 当然,也是他的卧室。他不喜欢自己睡客房,每天都霸占谢霁的床。 谢霁已经准备睡觉了,侧躺着,背对床头亮着的小夜灯。 云千从床尾钻进他的被窝,向前爬行,从被子前端探出两个毛茸茸的狐耳尖尖。 他发现谢霁没反应,依然闭着眼,于是鼓起脸,直接枕到谢霁手臂上。 谢霁没睁眼,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云千的腰,将他往自己身前带,而后掖好被子。 “睡吧。”谢霁说。 云千使劲晃他:“谢霁!” 怎么不睁眼?睁开眼看看他精挑细选的睡衣,接着快点产生爱情的冲动! 谢霁睁眼看他。 “怎么了?”他问。 云千把被子拉下去一点,露出身上印着卡通白狐的睡衣。 谢霁看了半晌,没懂。 云千凑得更近,双眼紧紧盯着谢霁的眼睛,试图看出破绽,鼻尖几乎触到谢霁的鼻尖。 暧昧的距离。 谢霁搂着他的手收紧了。 而后云千突然问:“你有性冲动吗?” 谢霁倒吸一口气,两眼一闭。 “……云千。” 云千期待地摇晃尾巴。 “我要没收你的手机。”谢霁说。 尾巴不晃了,耳朵不支棱了。 云千揪住谢霁的衣领,差点把人提起来:“不要!” 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凶了,又蹭到谢霁臂弯间,颊肉贴住谢霁肩头。 “你告诉我嘛。有没有?”云千试图细声细气引诱谢霁。 谢霁不说话。 云千不依不饶地追问,在被子里扭来扭去。 谢霁突然按住他后腰,将人直接按进怀里。 他的唇贴紧狐耳内侧,低声问:“你真的想知道?” 暖而轻的气流擦过耳尖,嗡嗡的震动让整个耳朵迅速变红。 云千有点发晕。 谢霁的手并不安分,沿着腰向下,抵住尾巴根。 狐狸的尾巴是不能随便碰的。 “你想知道什么?”谢霁说着,轻轻向狐耳内侧吹气。 云千发出细微哼声,双眼紧闭,手指攥住谢霁前襟。 好酥好麻。耳朵和尾巴要烫到化掉了。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身上弥散开,心跳加速,尾巴软软搭在谢霁手上。 谢霁忽然松开他的尾巴。 他不解地睁眼看谢霁,两颊绯红,眼里含着一层薄薄水雾。 谢霁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你才多大?你连生理反应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快睡觉。” 语罢关了小夜灯,用被子把云千裹得严严实实。 云千在黑暗中瞪大双眼。 谢霁怎么一点爱情的冲动都没有!好侮辱人! 愤怒之情涌上心头。 这身睡衣多好看呀…… 云千恼怒地变回小雪狐,将睡衣蹬开。 战术有误。今天就先这样,改天再说。 云千气冲冲地跳到谢霁胸口上,奋力踩来踩去,纯发脾气。 踩了半天,他也玩累了,就地一蜷,尾巴团在谢霁颈窝,脑袋枕着他胸口。 小雪狐打了个哈欠。 谢霁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云千感觉自己像坐在小船上,温暖舒适。 扑通、扑通。 小雪狐翻了个身。 谢霁心跳好快。 如同细密鼓点一般,却意外地有安眠效果。小雪狐很快陷入美梦。 * 上班时间,云千失落地告诉赵山朝,谢霁对自己没有爱情的冲动。 赵山朝让他看妙招的第三条。 “让crush看到你脆弱的一面。看到你不擅长某事,他会施以援手,并增加对你的了解。”文档这样写。 赵山朝遮着嘴小声告诉云千:“你这么可爱,总监肯定顿生怜爱之情!” 云千努力理解。这大概就是□□文学里那些霸总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吧。 云千现在已经上手工作,主要是做一些简单的行政辅助工作,比如给各部门补点办公用品,偶尔也帮忙把打印复印好的东西转交给员工。 做这些事并没有什么“脆弱的一面”可展示。 云千决定挑战自己。 他要帮谢霁处理工作。 办公室里,谢霁的电脑屏幕亮着,他出去和下属谈话了。 谢霁办公从来不背着云千,他的电脑云千想看就看。但云千没从里面发现谢霁是异种的证据,看了几次也就作罢。 云千打算先帮谢霁一点小忙,这样肯定会加好感,之后再故意装笨,谢霁一定会很着迷! 他坐到电脑前,慢吞吞点开一个绿色图标。谢霁教过他,这个东西叫OA。 密密麻麻的消息弹了一屏幕。 云千看得眼花。 他记得谢霁会把加粗的信息点开看,而后用鼠标点来点去,或是打几个字。 没什么难度嘛。 他像模像样地操控鼠标点击页面。字太多,他凑近想仔细读,忽然不知道点到什么,页面清空了。 一行小字弹出。 “已成功一键退回所有消息。” 云千呆呆地看了两秒。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推椅子起身声。 这一天,蔚蓝希望全司上下,凡总监有阅览权限的申请,全部被驳回。 办公室电话铃急促响起。 谢霁第一时间赶回办公室,只见一只呆滞的小狐坐在他椅子里,可怜巴巴,看上去很单薄。 可怜见的。 谢霁挂断办公室电话,上前摸摸小狐狸的发顶。 他看看屏幕。果然是云千一不小心退回了所有消息。 “吓坏了?”谢霁轻声问,揽过他肩头。 云千脸颊贴住谢霁侧腰。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可他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云千真心感到愧疚。 谢霁摸着他的发尾,安慰道:“没关系,不怪你。” 他早想问了。哪个神人在OA里搞一个一键退回的功能键。 小狐有点发抖。 谢霁以为他是害怕,连忙将人抱在怀里,拍着背安抚。 实际上,云千只是一直憋着口气绞尽脑汁想借口。 他不能惹谢霁生气。谢霁生气,怪罪他,就更不会有爱情的冲动。 于是云千为自己开脱:“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不识字……” 谢霁一噎。 不识字的狐狸畅游互联网。 但他也没反驳,而是顺坡下驴。 “是吗?没关系。” 谢霁蹲下,与云千保持平视。 他抬指蹭蹭云千柔软的颊侧,微笑着说: “我正好看中了一个灵兽幼儿园,本来打算和你商量一下,什么时候送你去上学。” 云千大惊。 上学他还怎么和谢霁你侬我侬! “不不不,我不能去幼儿园,”云千阵脚大乱,“我十岁,已经过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他上幼儿园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谢霁笑眯眯的:“灵兽的教育不按年龄区分,只看与人类社会的接轨程度。哪怕十八岁也能上幼儿园。” 云千顿时后背一凉。 12. 老婆狐 “我不……” 推拒的话尚未完全出口,就被谢霁堵回。 “明天就带你去幼儿园看看环境。”谢霁说着,给他展示照片。 大草坪,滑梯,成堆的玩具,蛋糕。 云千闭上嘴巴,尾巴轻轻晃起来。 不行不行,他是一只有定力的狐,不能被这些俗物蛊惑。 下一秒云千指着草莓蛋糕:“每天都有这个吗?” “每天都有。”谢霁说。 云千空咽一下,鼻尖贴上屏幕。 嗅嗅。 或许他可以每天吃完甜点再回来监视谢霁……? 谢霁见状便知十拿九稳,笑着递给云千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好了,现在我来处理这些,”他示意电脑屏幕上的OA消息,云千立刻缩了一下,“你去帮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二十八楼的陈威。” 云千想到陈威那张凶狠的脸,不情愿地接过纸袋。 二十八楼电梯口的监控到现在还是坏的,而且前两天电路检修,整层监控都在重装。 云千可不想复现上次的冤案。他找到陈威,将文件撂在他桌上,而后退开八丈远。 “谢总监要我给你的,”云千警惕地盯着他,“是我给你,你没给我任何东西哦。” 陈威臭着一张脸,看他一眼。 云千依旧闻到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奇怪的是其他人好像一直都没有察觉。 他有些疑惑,想凑近观察。可陈威恶狠狠地瞪他:“起开,别挡路。” 说着,与云千擦身而过。 云千赶紧收好尾巴,生怕碰到陈威。 这个人好怪,云千想,而且脾气太差了。 不过也许只是个与谢霁不对付的普通员工。他不清楚陈威和谢霁有什么过节。 如果谢霁是坏人,说不定陈威是好人。 电梯到了,云千不再思考。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重要的是谢霁昨天买了盒酒心巧克力放在办公室里,他今天一天都没找到。 * 幼儿园的上学时间要比蔚蓝希望上班时间稍早一点。 早上七点,小雪狐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不!”云千声音含糊,带着明显的困意。 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巴掌大的脑袋钻进被子深处,身体被谢霁两手把着往出拽。 四只爪子紧紧锁着床单,爪尖将床单弄出几个小洞。谢霁提他,床单就跟着被揪起来。 “云千,”谢霁语气无奈,“我们昨天约好今天早上去学校。” 小雪狐发出虚假的鼾声。 谢霁被逗笑,俯身将云千的爪子挨个从床单里拔出来,将小狐团成雪球,塞进怀里。 毛球哼哼:“我不去。” 困倦的狐会忘记草莓蛋糕。 谢霁把他放到餐桌上。早饭是小笼包。 云千勉为其难地睁开眼,啊呜一口咬住包子,嚼嚼,眼睛闭起来了。 谢霁引诱他:“你今天乖乖起床去上学,我给你买玩具好不好?” 云千哼声:“我才不是喜欢玩具的幼稚鬼。云千有手机。”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咂咂嘴,坐起来认真地找借口:“而且,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云千有那个症。”他从网上新学的。 “什么症?”谢霁问。 “见人恐惧症。” “……”谢霁捏住他嘴筒,“那叫社交恐惧症,云千,这样讲很没礼貌。” “对不起。”云千含糊不清地光速道歉。 经过和谢霁的多日相处,云千已经摸清谢霁的脾气。 谢霁对待他态度温柔,从不生气,但只要认定一件事,就几乎没有改口的可能。 所以云千只能讨价还价。 “那你早点接我放学,”云千晃着尾巴,在他手心里摊成狐饼,“也不要太早,甜点时间之后来。” “好。”谢霁答应地很爽快。 幼儿园离家十五分钟车程。上学高峰期,园长站在门口迎接小朋友们。 云千趴在谢霁臂弯里,探头看那些圆滚滚的小灵兽。来上学的大部分都是幼崽。 他体型不大,成年后也比小型犬稍小一点,放在这帮圆咕隆咚的小东西里,外表只是略微偏大,一点也不扎眼。 园长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谢先生,感谢你选择我园,”园长主动和谢霁握手,又看向小雪狐,“这就是千千吧?真可爱,一看就是很机灵的孩子。” 云千翘起尾巴。 那当然!他可是侦探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谢霁好笑地看着那截嘚瑟的尾巴尖,抱起云千。 “你和园长进去,我去上班。” 云千紧紧抱着谢霁的手臂:“你能不能不去上班?” 谢霁多留一会儿,他就可以多盯目标一会儿。 谢霁说:“不行。我得去赚钱。” “我也可以给你钱。”云千嘟囔。 谢霁笑问:“你哪来的钱?” “我有工资。” “你预支了这个月工资买摩托车坐垫,云千。家里根本没有摩托车。” 云千心虚地缩缩脖子:“可是那个看起来很好睡。” “你睡我床上。”准确来说是身上。谢霁每天早上有一半的概率遭遇蒙脸谋杀。 云千不吱声,忿忿地踩了谢霁一下。 园长被两人的对话逗到失笑,向云千张开手:“跟我来吧小朋友,我保证园里有比摩托车坐垫更软的大软垫。” 云千心里想,他才不是小孩,这种幼稚的语气对他根本不奏效。 但他还是跳到园长手上。他愿意为草莓蛋糕忍辱负重一上午。 园长名叫卫礼,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他自己也带班,规模比较小,只有六只灵兽幼崽。 三只小狗,一只小猫,一只小兔,一只小鸭。 云千坚称自己是狗。 卫礼看看他很明显的雪狐特征,没说什么。 接着他看到云千和另外两只小狗激烈地嗅来嗅去。 完美融入小狗。 “我是老大!”云千仰起头宣布。 另外两只小狗年龄还太小,云千说什么就是什么,疯摇着尾巴欢快大叫:“老大!老大!” 卫礼耐心地将三只小狗分开。 “今天我们第一堂课要学习,人类社会中大多数人是怎么彼此接触的。” 小狗歪着脑袋。 “我知道!嗅嗅!嗅嗅就认识。”一只狗狗说。 卫礼正要解释,云千先一步按住小狗的鼻头,严肃地说:“不对不对,人类不会彼此嗅嗅,他们的鼻子很笨。” 小狗发出疑惑的叫声。 其他幼崽也靠过来,好奇地看着云千。 云千义正辞严道:“人类之间通过一种叫企鹅或绿泡泡的软件彼此接触,他们不需要闻气味、感知温度,只要有一块会发光的金属板,也就是手机就够了。” 小狗困惑地问:“那他们怎么彼此标记?” 另一只附和:“对呀,不标记就认不出朋友。” 他们上前嗅嗅云千:“你身上有人类的气味。” 云千得意地扬起脑袋:“人类很笨的!他们不会气味标记。但你只要在他身上睡觉,他就会带上你的气味,你就可以跟踪、偷窥、监……” 他说到一半,发现卫礼在看自己,不安地踩踩地垫。 看他做什么?他没说错呀。 卫礼眼含笑意,摸摸云千的脑袋,说:“你看起来很适应人类社会。你爸爸把你教得很好。” 云千听到前半句表扬还很开心,听到后半句,毛炸开:“谢霁不是我爸爸。” 不要超级加辈! “抱歉。”卫礼笑着接话,“我是说,你的丈夫对你很好。” 云千张开的嘴还没完全合上。 毛一层层落下去。 丈夫? 好像可以。如果外界都以为他和谢霁有一腿,那离让谢霁身败名裂的目标就不远了。 云千用力点头:“嗯嗯嗯!” 就这么说! 小狗失望地看着他:“你不是老大!你是老婆!” 云千眨眼。 小狗解释:“你有丈夫,所以你是老婆,这是妈妈教我的。” “老婆!”另一只小狗叫。 云千大惊失色,连忙按住狗嘴:“叫老大!” 要叫也是他的任务目标叫。他是要谢霁身败名裂,不是要自己红杏出墙。 小狗迷惑地呜呜叫。 云千回头瞪正在看情景喜剧偷乐的卫礼:“园长!你怎么不管管?你们的教学进度好慢,他们什么都不懂!” 卫礼笑到擦泪,清清嗓子:“他们第一天上学。” “……”云千收起爪子,“哦。” 他不能和三岁小朋友一般见识。他是智慧的成年狐。 卫礼说:“但你懂得很多。你以前上过学吗,云千?” 云千忽然背后发毛。 他和卫礼对视。卫礼的语气和眼神依旧柔和,可他总觉得卫礼在探查他。 狐的第六感往往很准。 “没有,”云千撒谎,“云千是流浪狗。” “可怜的孩子。谢先生不会抛弃你的。”卫礼摸摸他的耳朵,起身。 “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卫礼从口袋里变出一把小球,“这里有十个球,我藏起五枚,不定时抛出五枚,谁拿到的小球最多,就可以拿到一朵小红花。” 云千的目光立刻锁定小球。 这是他在侦探学院经常玩的游戏! 通常来说只有嗅觉和反应力最好的灵兽才能拿第一名。但对云千而言,获胜有诀窍。 他不擅长和别人抢东西。然而他往往能第一时间找到所有藏起来的小球。五枚是压倒性胜利的数量。 这次也不例外。 云千完全忽视教室中心的喧闹,在玩具和坐垫间穿梭,埋头细嗅。 小球有特殊香型,虽然气味非常微弱,但难不倒他。 可当他叼着小球回来,却发现猫猫在打盹,小鸭开始玩水。 只有两只小狗和一只小兔在抢卫礼抛出的小球。 云千并不清楚,他以前上学常玩的游戏,其实是搜救训练项目。 一般的幼崽无法在有激烈活动目标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稳定的嗅觉寻找线索微小的固定目标。 卫礼递给他一枚小红花贴纸。 “云千,你很有当侦探的天赋。” 卫礼特意将“侦探”二字加重。 13. 情报狐 云千没听出话外之音。 他扬起尾巴,尾尖欢脱地甩来甩去。 “那我要做最厉害的大侦探!”他挺起毛茸茸的胸脯说。 等拿下谢霁,他还愁没有功勋?到时候他肯定能拿到荣誉侦探徽章! “我很看好你,小侦探。”卫礼微笑着说。 上午的剩余时间,卫礼带他们去草坪上的游乐设施玩。 圆滚滚的小动物们挤在秋千上晃荡,只有云千乐此不疲地玩滑梯。 “呜呼!” 云千又一次从滑梯顶一路滑到草坪上。 他枕着柔软的草皮,仰天摊开肚皮,在滑梯底端晒太阳。 小雪狐像蒲公英一样在绿草地上展开,绒毛随风飞舞,圆圆的黑眼睛此刻弯成细细的小缝,惬意享受日光。 好好玩,他从来没玩过这么好玩的东西。特别刺激,像飞起来一样,毛毛被风吹得很舒服。 滑一次,躺一会儿,站起来抖抖草屑,再跑去滑滑梯。 到午饭时间,卫礼叫不动他。如果谢霁在,他一定会很惊讶,世上居然还有什么事比吃饭更能吸引这只小雪狐的注意力。 “有草莓蛋糕。”卫礼蹲在滑梯底部,抬头看云千,两手张开。 云千有点犹豫:“能再玩一会儿吗?” 卫礼无奈点头,又说:“不过午餐时间我们会发手机,我刚刚听到有人给你打电话。” 可以边吃饭边玩手机? 太不可思议了!谢霁在家从来不让他这么做,说他会把饭吃到鼻子里。 可是拜托,他是雪狐,吃饭的时候鼻子就是会埋到饭里! “这就来!”云千开心应声,从顶端嗖地滑到卫礼手心里,打了个滚。 午饭很丰盛,唯一的缺陷是没人把食物切好喂云千,云千吃起饭来把嘴边和脸上的绒毛都蹭上酱汁。 他叼着排骨,爪垫拍亮手机屏幕。 有两个未接来电,是赵山朝打的。 他昨天忘记告诉赵山朝,他要去幼儿园了。 云千连忙给他回电话。 赵山朝秒接:“千千?你在哪?是不是没来公司?” 云千咬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在扭鹅园。” “啊?” 云千咽了一口,放下骨头:“我说我在幼儿园。” 放在平时,赵山朝高低打趣他几句,多大的人了还要去幼儿园。 但现在赵山朝却明显松了口气,慌里慌张地压低声音嘱咐他:“那就好。你千万别来公司,最近几天都别来。” 云千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担忧,脑袋着急地凑向屏幕:“怎么了?” “陈威出事了!”话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赵山朝的声音几乎低成气音,“他和合作方签了假合同!现在业务和法务还在算损失,他说合同是你昨天……” “在和谁打电话?” 温和男声突兀地在云千背后出现。 修长的手指按住屏幕两侧,捞起手机。 云千回头,只见谢霁自然而然地挂了他的电话,把他的手机装进衣袋。 “吃饭不许玩手机。”谢霁说。 云千不服气:“这是在幼儿园,不是在家里!幼儿园吃饭允许玩手机。” 谢霁坐到他旁边,动作熟练地夹起一块排骨,拆骨剔肉,放进云千碗里。 “谁说的?”他问。 “园长说的。”云千理直气壮。 卫礼本来靠近的脚步立刻一百八十度扭转。 “是吗?” 谢霁轻笑一声,回头,锁定卫礼:“园长真的这么说?” 想要离开为时已晚。 卫礼汗颜,辩驳:“我只是说午餐时间会发手机。” “那就是可以玩的意思!”云千用力点头。 谢霁问:“你听园长的话还是我的话?” “当然是……”谁让玩手机就听谁的。 云千没说出口。 因为谢霁将切好的炸鸡块沾了点他最喜欢的蜂蜜芥末酱,夹在两片原味薯片之间。 凑到他鼻尖前,香气浓郁。 云千的尾巴讨好地大摇大摆。 “当然是听你的!”云千毫无羞耻之心,张大嘴巴。 谢霁笑了。 咔滋咔滋。 卫礼适时道:“谢先生,您夫人今天表现非常好,一看就天资聪颖,很有领导力。” 云千哼哼一声。 他是十八岁成年狗重返幼儿园,简直就是爽文设定,当然会显得天资聪颖。 不过他本来就很聪明! “夫人?”谢霁笑问。 云千噎住。 “是,他很机灵,”卫礼不动声色地在身侧冲谢霁比了个手势,“侦查能力尤其强,可以考虑往侦探的方向培养。” 意思是这只狐狸无疑是经过特训的间谍,你要警惕。 他暗示到这份上,本以为谢霁会流露出“此人不可久留”的神情。 结果谢霁眉眼更弯,细心地给小雪狐擦干净嘴边绒毛,将团子抱起来。 谢霁低头在云千脑门上轻轻印了一下。 云千喜欢蹭蹭额头。谢霁的嘴唇很软,蹭一下有种特别的感觉。 “我知道,”谢霁说,“我们云千就是很聪明。” 云千骄傲地立起狐耳。 卫礼:“……尽早培养吧。” 尽早处理掉吧! 谢霁低头又是一口。 “这么大点的小毛球,不急。再让他多玩一段时间。” 云千满意地点头。就是就是。 卫礼不愧是饱经风霜的中年人,听到谢霁这么说,脸色变都没变,只是笑容稍僵。 谢霁抱稳小狐,指指桌上的草莓蛋糕:“这个麻烦帮我装盒,等他睡醒午觉再吃。” 卫礼笑容垮掉。 “我们要回家啦?”云千期待地望着他。 谢霁揉揉他脑袋:“自然。答应你早点接你回家。” 云千看着他嘴角始终挂着似有若无地笑意,凑近嗅嗅。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云千说。 谢霁回答:“嗯。今天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云千趴在他颈窝,嗅嗅。 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难闻气息。 是陈威的味道。 云千马上想到赵山朝那通电话。 谢霁和陈威又怎么了?如果谢霁心情不错,那陈威岂不是遭殃。 “我想和你一起去公司。”云千在他脖子上乱蹭,拖长音央求。 谢霁不同意。说他下午在家休息就好了,去公司也没什么好玩的。 “可是我想去!” 云千最近掌握一种可以让谢霁无条件答应他要求的技能,百试百灵。 他滑到谢霁胸口,摊开肚皮,大尾巴扫着谢霁的上腹。 仰视着望谢霁,露出最圆最大的眼睛,吸吸鼻子,挤出点水光。 爪垫张开,抬爪,肉垫轻轻 拍打谢霁的下巴。 “让我去,让我去,”尾音拉得长长的,像唱歌,不停撒娇,说点好话,“我不想和你分开,下午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靠这招要到了三个新的扫地机器人坐骑。因为他觉得走路时身后跟着一溜铁盘子显得很有威严。 但这次明显不奏效。 “不行。”谢霁果断拒绝。 云千怒了。 他被谢霁看扁了! 那他只好扁扁地走开。 小雪狐生气地团在车后排,再也不理谢霁。 不就是去公司么。 云千在心里嘁声。 他自己也能去。 * 谢霁往常会陪他午睡。 办公室有他的专属小窝,里三层外三层毛茸茸的,谢霁看他睡着之后才会出去处理工作。 在家也不例外。 不同之处在于,今天云千是装睡。 谢霁的手一下下抚着他的毛发,指腹轻轻刮压,云千舒服得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好在谢霁收手的时候云千还没睡着。他听到谢霁脚步声渐远,咔哒,大门关闭。 云千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变回人形,速速穿好衣服,抄起手机离开家。 别小瞧狐。他现在已经完全融入现代社会,别以为离开谢霁他就去不了公司。 狐现在会打网约车了! 到达目的地,手机自动扣款。 与此同时一条网约车消费提示在谢霁手机屏幕上弹出。 云千对此一无所知。他常常忘记自己一直在刷谢霁的卡。 因为谢霁从来不管。云千对他的钱也完全没概念。 云千戴着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背着书包混进蔚蓝希望一楼大厅,熟门熟路找到卫生间。 他将衣服脱下一件件叠好,放在书包里,砰一声变回小雪狐。 隐蔽,方便,灵活。侦探的最佳形态。 云千神情严肃,宛如007一般,哒哒哒地出发了。 在拥挤的电梯里差点被人当毛拖鞋踩。 今天大家都神色匆匆。往常这个时间,电梯不会这么挤,而且员工们表情各异,那些要去二十八楼的人全部面色凝重。 有人低声交谈。 云千偷听到,似乎是什么合同出了问题。 他记得昨天市场部和合作方签了个大单。赵山朝还说这是蔚蓝希望未来几年最重要的合作项目。 28楼到。电梯门开,云千跳出去,藏在墙边的阴影里急速奔行。 他蹲在茶水间门口。 “真倒霉,”有人感叹,“又让陈威摊上这种事。” “谁让他自己不仔细?标的那么大的合同,法务没批他不知道吗?” “我听说,是上面有人整他。拿给陈威那份合同和他检查的那份不一样。他拿的那份,是总监身边那个助理给的。” “这层楼又没监控,人人都有嘴,想怎么说怎么说,这种狡辩你也信。” 陈威、合同、监控…… 关键词在云千脑海里串联成句。 昨天谢霁让他转交的文件袋有问题。 赵山朝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 这是蔚蓝希望未来几年最重要的项目。 谢霁要毁了它。 云千汗毛竖起,也顾不上排队等电梯,直接从消防通道一路跑回一楼卫生间。 他必须立刻马上通知长官,否则项目完蛋,陈威恐怕也要被冤死。 14. 哭泣狐 云千拨通电话。 “长官,大事不好!” 他急急忙忙汇报谢霁意图搞垮蔚蓝希望的阴谋。 白鹅长官安抚他:“云千,先别着急。自从上次你报告后,我们一直在对陈威展开调查。” 云千的观察只是一方面,警署想要公开介入,必须确保陈威身份无异。 倘若陈威是异种,或是被异种指使的人类,那他们的侦查方向就全然不同。 “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能介入蔚蓝希望的项目,在有证据证明谢霁可能伤人之前,也不能为陈威提供庇护。” 云千明白规矩,但还是急得原地转了一圈:“那出事怎么办?” 白鹅长官下达指令:“你先去核实陈威目前境况,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云千一口应下。 他仰起头在空气里仔细嗅闻。 大楼人来人往,气味混杂。但云千依旧能捕捉到陈威独特的气息。 他循着那股怪味,偷偷摸摸前行,最终停在谢霁办公室前。 房间里传出激烈的吵闹声。云千分辨出是陈威在喊叫,谢霁偶尔不痛不痒地回一句。 陈威和合作方签的合同金额有误,导致损失以千万计。 所幸只是其中一期有问题,但追责下来,陈威并没有弥补挽救的能力。辞退无可避免。 陈威来办公室闹,谢霁少不了刁难他。 云千额头顶住门框,悄悄推开一条小缝。 “是云千的失误,不是我的!”陈威语带讽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总监,明人不说暗话,不是他有问题就是你有问题。” 云千点头。是谢霁有问题。 谢霁说:“六点之前带走你所有个人物,交还工位密钥。” 陈威唇色苍白,牙关紧咬。 室内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云千勇敢地跳了出来。 “你不能开除他!” 云千心知必须保下陈威,等待警署进一步指示。 可他抬头看谢霁的脸,好凶,好可怕。狠戾的目光虽然落在陈威身上,但小雪狐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坏人的气场总是很强。 “云千?”谢霁讶然。 云千没理他,向陈威疯狂眨眼,意思是:别担心,我来救你! 陈威垂眼,扯起嘴角:“罪魁祸首自己出现了?谢大总监,管好你养的蠢狗。” 云千霎时瞪大眼睛,震惊看他。 狐好心帮你说话,你说狐是蠢狗,几个意思? 这个陈威怎么这么笨!完全没领会他的眼神。 云千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个合同,是我给陈威的,二十八楼没有监控,不能确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谢霁保有最后的耐心:“不检查合同的人有问题,不是你。” 云千嗫嚅:“按理说我也该检查……” 他小心翼翼观察谢霁的脸色,眼睁睁地看着谢霁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谢霁从来没这样看过他,仿佛他很碍事。 小狐狸的尾巴夹了起来。 陈威颇得意:“听到了吗总监?现在问题有争议,事实不唯一,我申请公司开启调查。” 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冷。 云千干脆低下头,坐立难安。 谢霁最终说:“停薪停职,等待调查。” 这是最后让步。 陈威嗤笑一声,大步离开办公室,重重摔上大门。 “砰”一声巨响后,房间里只剩云千和谢霁。 长时间沉默。 谢霁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抱起云千,揉揉毛,喂小零食,甚至没有问一句,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云千心跳如鼓,他不安地掀起眼皮偷偷瞄谢霁,爪子抠着地毯,狐耳向两侧紧紧贴平。 谢霁肯定生气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道歉,只要道歉,谢霁肯定心软。 谢霁没理他,坐回办公椅里。 云千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他努力压压,使出杀手锏: “对不起嘛,我是因为想你才来这里,云千很想你,不想自己在家……” 撒娇也没有用。谢霁敲着键盘,看都没看他。杀手锏变成小丑戏。 云千嘴巴扁了。 回家时谢霁差点把他关在车外。谢霁没有抱他上车,云千独自像爬山一样爬到坐垫上,大尾巴没来得及收回,被立刻关闭的车门夹住一点点尾尖毛。 云千吓得尖叫一声。 可是谢霁没看他。车子开出去,车门没有打开过一次。 谢霁生气了。 云千乌黑的眼睛里蓄起泪花。 * 谢霁没有生气。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在借云千的手除掉陈威。 公司里没有傻子,任何人都知道签合同前法务必须检查,真正签约时合同有误的概率极低。 云千拿的是真合同,陈威拿到的也是。 只有签约时的合同是掉包的。 陈威一直认为云千是他的人,栽赃首选云千。云千是间谍,肯定会想办法帮陈威。 一石二鸟的计策,没有不做的道理。 他必须显得生气。他不能和云千讲话。 卫礼说,云千是训练有素的间谍。 他在蹲守间谍的破绽。 这招相当龌龊。谢霁开车时忍不住看后视镜,看那个落寞伤心的雪团子。 他明明知道云千是一只单纯的小狐狸。 单纯到被人喂食就会产生信赖,一起睡觉就会产生依恋,回以微笑就会产生亲近。 回到家,谢霁自顾自地洗手、更衣、切蜜瓜。他没给云千切,自己切好,自己吃了一块。 他不喜欢蜜瓜。太甜。云千爱吃,所以家里买了很多。 小毛团垂头丧气地挪到他脚边。 一只小爪子轻轻扒扒他的鞋尖。 “谢霁,”雪狐的耳朵依旧耷拉着,声音小小的,畏怯又可怜,“我饿了。” 谢霁的手停在半空。 给他吃一块,谢霁心里有个声音说,本来就是买给他的,他要哭了。 但他迟迟没有动作。 雪狐低着头,尾巴尖的绒毛折回去一小片。 啪嗒、啪嗒。 透明水珠跌落在谢霁鞋面上。 一颗、两颗、一连串,在凹面汇成小小咸水湖泊。 云千哭了。 谢霁心跳停了一拍,失措与懊悔同时涌上心头,他连忙跪了下去。 云千挨过饿,他知道的。 想要一口 吃的都得不到回应,小狐狸得有多伤心。 谢霁赶紧伸手抱他,可是被躲开,他递出蜜瓜,被啪地拍开。 云千蜷着,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小雪狐眼眶通红,大颗大颗泪珠洇湿脸颊绒毛,浑身发抖。 “你好讨厌!”小雪狐哭着控诉,“你不要我了!” 谢霁心慌不已,他伸出手小心地试探着摸摸云千绒毛边缘,动作极轻。 “我没有,千千,我没有不要你。”他轻声说。 云千情绪激动,他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恐怕要把小狐狸哭出什么事来。 任务,目标,一石二鸟,通通抛之脑后。 他探指擦拭云千濡湿的脸颊毛发,被咬了一口。 他知道云千可能是装的。博取他的同情,笃定他会心软,一步步摧毁他的计划。 他明知如此。 谢霁捧起小狐狸的脸颊,靠近他,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我没有不要你,云千,我不会这么做。” “你就是!”小雪狐崩溃大哭,“你连蜜瓜都不给我吃了!” 谢霁举着叉子递给他蜜瓜,柔声哄他:“对不起,是我晚了。” 云千很有骨气地扭过头去不吃,片刻后湿漉漉的鼻尖抽动,他又扭回来,张大嘴巴咬下蜜瓜。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哭诉:“你冷暴力我!你一直不和我说话!” 互联网是好东西。云千学会了新词,冷暴力。 “对不起。”谢霁见他哭得伤心,心口像是被人攥着,抬指为他擦泪。 云千使劲挠他,哭得噎了一下,喊道:“你讨厌!我不要做你的老婆了!” ……什么? 谢霁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他下意识说:“可你本来就不是。” 云千震惊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睁得滚圆,仿佛他说了什么罪无可赦天理难容的话。 小狐狸又悲又气,哭得停不住,断断续续地抽噎道:“这几天的鸡腿和蜜瓜,终究是错付了……” ……这又是什么? 谢霁难以分辨自己是被云千抛弃了,还是被互联网抛弃了。 小雪狐亮出两爪,奋力挠谢霁,但因为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所以只留下几道红印。 他挣离谢霁,嗖地飞射出去,消失在走廊转角。 谢霁追上去,只见小狐狸飞奔进卧室,四爪并用钻到床底下。 他躲在最深处,洁白绒毛挂上灰,哭得伤心。 谢霁伸手探他,但是床和地板之间的缝隙太窄,他够不到云千。 “云千,那里脏,你先出来好不好?”谢霁轻轻哄劝他。 “我不要!” 云千吸鼻子。 “你就是嫌我烦!嫌我笨!你就是想把我丢掉!” 谢霁趴在地板上,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云千。白团子哭成灰团子。 “真的不是,千千,我不觉得你烦,你很可爱,你也不笨,你是最聪明的小狗。” 云千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被他自己偷偷按住。 “反正你就是不喜欢我。”云千嘟囔。 谢霁耐心地继续哄:“我不是不喜欢你。” 小狐探头,尾巴慢慢翘起来,歪头看他。 “那你喜欢我?” 15. 可爱狐 云千抽噎着,两爪埋住脸颊,偷偷从床底瞄谢霁。 谢霁的表情果然变了。 云千很有把握。雪狐是多么可爱的物种,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 他对上谢霁柔软的目光,心里欢呼一声。 计划成功! 赵山朝的追crush攻略真好用。上面说眼泪和脆弱感能飞快地推进一段关系,诚不欺狐。 但谢霁没有直接回答。 云千年纪还小,平时又不怎么接触人。他能懂什么是一般的喜欢,什么是爱情的喜欢吗? “千千,你先出来。”谢霁说。 云千不会懂。小动物的喜欢是单纯的,想贴着就是喜欢,想一起玩就是喜欢,可人类是复杂的生物。 云千扁着嘴,呜咽:“你回答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就是喜欢?” 谢霁顿了片刻,转而问:“我解冻了小羊排,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云千眼眶里还有泪在打转。他生气地拍了拍地板,听到“小羊排”三个字。 “孜然辣椒。”云千飞快道。 而后意识到不对劲:“你不要转移话题!” 谢霁无奈而温柔:“云千,这个问题对现在的你来说太早了,我们可以晚点……” “不行!”云千急得转了一圈。 谢霁不喜欢他,他还怎么和谢霁谈恋爱,怎么搞臭谢霁的名声,这样不行! 云千“哇”地嚎啕:“你敷衍我!” “我没有……” “那你说,你最喜欢云千,你永远不会不给云千吃饭!” 谢霁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云千的重点完全在后半句吧。 他只好照着复述一遍:“好,我最喜欢云千,我永远不会不给云千吃饭。” 小雪狐的大尾巴满意地甩来甩去。 谢霁张开双手,伸向他:“现在可以出来了?” 云千吸吸鼻子,往他的方向移动,哼哼着:“勉为其难。” 谢霁笑了,捧住灰团子,将他从床下捞出来,抱在怀里。 家居服被云千蹭上灰,谢霁并不在意,抬指点点云千黑亮的鼻尖。 “变成小灰拖布了。”谢霁笑着说。 云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嘟囔:“云千不是拖布。” 谢霁用湿巾给小雪狐擦了擦脸,抱去厨房喂了点水果和小吃。他得先给云千洗个澡,不然等下床单也毁了。 云千难得没有抵抗,这回他也知道自己的毛毛脏了,于是老老实实地窝在谢霁怀里,转移到浴室。 浴缸里的水暖乎乎的,云千泡在里面。原本蓬松的毛发打湿后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小雪狐眼睛更大。 水面上漂着一只橡皮鸭。是谢霁专门买来吸引云千注意力用的。 小鸭子漂来漂去,云千的目光被它吸引。 他四爪蓄力,整个身体俯趴,视线紧紧锁住橡皮鸭。 谢霁挤好宠物香波,等待。 哗啦一声,云千弹跳出水面,一口咬住橡皮鸭。鸭子发出滑稽的气声,小雪狐快乐地乱甩水珠。 “看!”云千叼着橡皮鸭,骄傲地仰起头对谢霁炫耀。 谢霁开始给他涂抹沐浴露,揉搓毛发,夸奖道:“云千真厉害,一下就抓到了。” 云千松牙,两爪抱住小鸭子,语气是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云千可是很灵活的,当初训练经常拿第一!” 谢霁揉搓他,漫不经心:“训练?” 云千僵硬了。 糟糕。 谢霁轻笑着问:“你才十岁,之前又是流浪狗,经历过什么训练?” 这一刻,小雪狐的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如厕训练!”云千脱口而出。 湿漉漉的尾巴变成一根小棍,讨好地摇摆。 “云千在流浪前,有接受过如厕训练!” 云千开始唱:“今天开始,我要自己上厕所……” “好了好了,”谢霁失笑,“我相信你是最厉害的小狗。” 云千长出一口气。还好他机智过人,反应快,混过去了。 * 吹干毛发后,云千变成一个圆乎乎的雪团子,整只狐蓬松得不像话。四爪往尾巴底下一藏,连腿都看不到在哪。 他快乐地蹦回卧室,把门一关,跳到床上玩手机。 打开白鹅长官的小窗,拨通视频电话。 “长官!”云千贴上摄像头,使劲嗅,可惜的是闻不到白鹅的气味。 白鹅兴奋地拍着翅膀:“云千!你看起来好圆啊,你是不是长胖了?” 是的。但云千永不承认。 “是因为刚洗完澡,毛毛比较蓬啦!” 云千激动地分享:“长官,我和你说,我今天阻止了谢霁开除陈威。” 白鹅很捧场地惊呼,又问:“那谢霁没对你怎么样吧?安全第一。” 云千摇头:“没有。他很信任我的!” 两人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好久。 以前在警署,云千和白鹅是很好的朋友。白鹅会驮着他在池塘里玩,给他找美味的莲子吃。 后来警署出事,只剩七个人,白鹅临危受命成为长官,第一次执行任务就受了重伤,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云千和白鹅的感情依然很好,这次委派任务,白鹅非常担心他。 云千问了白鹅近况,又问了白熊署长和警署里其他小伙伴。得知大家都很安全,云千放心不少。 挂断电话,云千重燃斗志。 除掉谢霁,除掉所有异种,就再也不会发生两年前那样的惨案。 云千跳下床,严肃地计划着继续监视谢霁。 他跑出来,却发现谢霁独自坐在阳台。 夕阳西下,谢霁孤零零地坐在阳台的扶椅里,垂下眼睫,盯着一张白纸走神。 落日余晖将白纸和谢霁的脸映上黯淡的红。 云千的尾巴慢慢放下去,垂到地面上。 他才意识到,谢霁没有朋友。 谢霁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来的第一天就发现,这个空荡荡大房子里只有谢霁一个人的气息。 谢霁的生活只有工作。在公司里要工作,下班回到家也要工作。 云千有电视可以看,有手机可以玩,可是谢霁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只有云千闹着要谢霁陪他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谢霁才会抱着他坐到沙发上。 那谢霁平时做什么呢? 小雪狐的前爪别扭地来回踩着地垫。 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发呆吗。 云千的内心陷入纠结。 他不懂自己关心一个坏蛋的生活做什么。坏 蛋孤零零的才好,要是成群结队,不就变得可怕了吗。 可是、可是…… 他望着谢霁,望着谢霁平平的影子。 爪垫在柔软的地毯上踩来踩去。 地毯是谢霁新买的,因为云千喜欢到处跑,光滑的地板总是让他的爪子打滑,谢霁担心会伤到他的指甲,所以买了短绒地毯。 小雪狐郁闷地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看到谢霁一个人时,心情会变差。 就像自己一个人在后山的树下趴着一样。 小雪狐用力甩甩脑袋。 他跳起来,啪嗒啪嗒跑向谢霁。 这是他的卧底对象!他很不乐意、绝非自愿、更不是主动去陪他,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如果谢霁开心一点,说不定陈威就不会被辞退了。 就是这样。 雪白的小狐狸闯入日暮下幽静的绯色空间。 “谢霁!” 小雪狐叫着,跳起来抱住他的膝盖,四爪并用,向上攀登。 吭哧吭哧,一路从腿上爬到胸口,把谢霁手里的纸和身上的衣服踩得乱七八糟。 他来回踩踩蹭蹭,最终找到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谢霁原本空白的表情添上笑意。 他放轻声音,捏捏小狐狸的耳朵,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云千装作很生气,哼了一声,说:“因为你擅自给我洗澡,所以我在惩罚你!我要压得你无法呼吸!” 谢霁心口一阵柔软。 他说:“可是你只是一只小毛球。你很轻。”轻到他单手托也毫不费力。 云千难以置信。 他现在是大雪狐了,他蓬松得比街边的棉花糖都大,难道对谢霁一点威压都没有吗? 云千气鼓鼓地站起来,在谢霁身上跳了两下。 咦。 小雪狐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低头在谢霁胸口踩了两下,又蹦了两下。 好弹哦。 他蹦起来,四爪离开谢霁,又落回去。 “怎么样?”云千扬起下巴,但这样只能看到天花板,看不到谢霁,只好把头低回来,“很痛吧?” 谢霁笑着摇摇头。 云千感到自己在被挑衅。 人,你怎么能低估一只雪狐的重量? 云千憋了个坏招。 变身的声音小到微乎其微。下一刻,人形的云千坐在谢霁怀里。 “这下很沉吧!” 云千看到谢霁错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得意,身上立刻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 哦。他总是忘记这件事。 云千扭了扭,从毛毯里伸出手,环住谢霁的脖子,露出开心自得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压到你了?” 他凑上去,鼻尖顶住谢霁的脖颈,毛茸茸的大耳朵蹭着谢霁脸侧,仔细嗅谢霁。 哼哼,气味不对了吧。 这一定是恐惧的气息。 谢霁的手环着他的腰,一点点收紧。 “是。”谢霁低头,唇瓣几乎贴上云千的狐耳。 他好可爱。 谢霁抬手,捏住云千的脸颊。 柔软温热。 云千仰起脸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闭上眼。”谢霁说。 16. 杀手狐 云千又一连去了两天幼儿园。他表现得非常好,不仅识字课得分最高,体能测试也是第一名。 唯一一次被卫礼告状到谢霁那里去,是因为他带着两只幼崽钻狗洞不出来,让一把年纪的卫礼找了一下午,还以为把孩子丢了,吓得魂都没了。 云千满身泥巴被提回家时,还抱着手机和赵山朝打视频电话。 他严谨发问:“山朝,电视剧里,主角闭眼之后是不是就会接吻?” “是呀,睁着眼接吻很奇怪。”赵山朝回答。 “哦……”云千若有所思。 “你最近看什么电视剧了?”赵山朝闲问。 云千摇摇头。 不是电视剧的事。 他在想,人类真的很奇怪。 弹脑门也要闭眼吗? 云千托着下巴仔细思索。 谢霁看着这只雕像小狐,问:“想什么呢。” “想你的事。”云千说。 他在想谢霁两天前为什么叫他闭眼。 那天傍晚他脸上热热的,而后脑门一痛。 他被弹了个脑瓜崩。 可是按照偶像剧的发展,谢霁不是应该吻他吗? 云千幽怨地盯着谢霁。 他咬住手机壳,拖到卧室去,把谢霁关在门外。 他问赵山朝:“对于人类来说,弹脑门和接吻是一个意思吗?” 赵山朝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当然不是!” “说不定是呢!”云千急切地反驳他,“你再想想嘛!” 如果不是一个意思,那为什么他的脸会很烫,心跳会变快? 为什么谢霁要轻轻摸他的头发,揉捏他的耳朵,还抱紧他的腰? 赵山朝笑得前仰后合,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弹脑门和接吻绝不一样。” “可是那很暖味!” 赵山朝茫然:“暖味是什么?” 云千哼哼唧唧,不说了。 赵山朝恍然大悟:“暧昧。” 云千用力点头。 除了云千,没人能想象到一个暧昧的脑瓜崩是什么样的。 赵山朝和他分享好消息:“千千,从明天开始你就能来上班了。” 云千激动地跳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 攻略谢霁大计可以继续了! “为什么呀?”小雪狐又有点疑惑。 赵山朝说:“陈威被开除了,你安全啦。” ……什么? 云千如遭雷击。 他不是已经替陈威顶罪了吗,为什么陈威还是被开除了。 “他想把错都推到你身上,总监很生气,”赵山朝冲他挤眼睛,“谢总监很在意你哦。” 云千开心不起来。 挂断电话,他失落地趴在角落里。 小爪机嗡地响了一声,他掀开爪机,看到警署发来的信息。 一份医疗健康档案。 姓名,陈威,检查时间,三天前。 认证身份:人类。 陈威不是异种。 小雪狐巴掌大的脑袋因为思考而变得滚烫。 谢霁费尽心思开除一个普通人类员工,证明陈威和谢霁的立场肯定不同。 与反派立场不同,就一定是好人吗? 云千无法确定。 但陈威很可怜,被陷害,丢了工作,还要承担赔偿,无妄之灾。 被谢霁这样的人针对,陈威本身就有的可挖。 他得想办法帮帮陈威。 顺便,再打探陈威究竟做了什么,能让谢霁如此忌惮。 * 云千在公司弄到陈威的联系方式。 「我是云千。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帮你。」 他编辑好信息,发送。 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信息。 「今晚八点,污染开发A区,海岸工厂。」 云千回他一个“好”字。 云千只在侦探学院训练时去过一次污染地带。 清理污染是灵兽天然的使命,但云千只是最普通的灵兽,没有净化能力。 这也就算了。可他既不像大型灵兽那样体魄健壮,又不如一些小型灵兽智商过人。 白毛还格外扎眼。在任务里简直是异种的活动靶子。 他唯一的长处是嗅觉好。但在污染区,这个长处是劣势。 污染区的气味对云千来说极难忍受,刺鼻难闻的气息会严重干扰云千判断。 距离晚八点还有两个小时。 云千深深呼吸。 他已经向警署报告今晚的活动。但路程遥远,人手不足,警署无法为他配备支援。 这将是他第一次单独执行深入污染区的任务,他必须去,不能害怕。 首先,他得瞒过谢霁,独自出门。 谢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小雪狐凑到门边,来回嗅闻。 谢霁的气味有点淡。而且房门紧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谢霁时不时就会这样,独自在书房,一呆就是好长时间,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出来。 这次大概也要很长时间。至少要到深夜。 只要他赶在谢霁出书房之前回来就可以了。 云千放心地变回人形,换上一身黑衣服,装好爪机,蹑手蹑脚地出门。 打车只能到污染开发区的边缘。黄色警戒线全面铺开,将整个街区完全封锁。 海边的天幕已经是一片漆黑,天边乌云笼罩,如同黑墨翻滚,隐隐有雷声。 云千出门没带伞,他想,今天只和陈威初步聊聊谢霁陷害他的事,不多停留,应该能在下大雨前离开。 咸湿海风卷着恶臭在污染区内横冲直撞,大风吹得云千外套飞扬,他紧紧捂住鼻子,继续深入。 导航上没有海岸工厂的具体位置。好在这里以前是工业园区,场地内引路牌很多。 死气沉沉的园区毫无光亮,风吹过一座座棺材似的空楼,发出瘆人的呜呜声。 云千打了个哆嗦。这里太黑,他实在害怕,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路摸索。 烈风中诡异气息愈发浓郁,但太过刺鼻,云千难以分辨来源。 终于,海岸工厂到了。 锈蚀的铁门在海风拍打下不断发出嘎吱声。 云千有些害怕。早知道就不看那么多恐怖电 影了。 他伸出手,轻轻拉开铁门。 工厂内部是纯粹的黑暗。接近顶部的窗户全部被不明物遮挡,离开门边,就再没有透光的地方。 云千不敢进去。 内部腐烂的气息比外面更重,废旧设备后隐约有个人影。 “你真的来了。” 陈威的声音。惊讶,难以置信,嘲讽,仿佛没见过世上有这么傻的人。 “那里危险,”云千抓着门把手,缩在门后,小声叫他,“你快出来。” 陈威不屑嗤声。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里么?” “知道。这里是蔚蓝希望的项目地,你负责过这个片区。” 云千探头环顾。 “这里肯定有证据,对不对?你想给我看什么证据?” 陈威说:“你进来就知道了。” “我不会进去。” 云千拒绝他。 “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你出来,那里危险。” 陈威站着不动,在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云千急切地甩着尾巴,证明自己:“我知道你是被谢霁冤枉的!我知道谢霁是坏人,我可以帮你!” 不论陈威立场如何,至少谢霁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云千努力分辨陈威身上的气味。 他曾经嗅到过这种气息。 在黄昏、深夜,在雨里、晴日,在空旷的草地,在挨挨挤挤的灰色石碑地。 难闻、刺鼻,像熬夜很久很久,像…… 云千慢慢睁大双眼。 像死去多时。 陈威踏出阴影,一步步向云千靠近。 闪电忽至,一瞬间刺目的白照彻那张苍白发青的脸,上面挂着扭曲笑意。 轰然雷鸣。 “你把我当傻子?” 陈威厉声质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警署的人?你和谢霁早就计划好了,现在想设下圈套抓走我,不是么?” 砰砰、砰砰。 云千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停顿。 陈威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陈威冷笑:“你有备而来。只要我踏出这里一步,警车就到了。外面有多少人?一百,还是更多?” 云千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陈威有问题。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呼吸。 他只会分辨气味,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没有第二个腐坏的气息。 “冷静一点,陈威,”云千打开门,向内踏一步,“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谈。” 他不能转身逃跑。陈威一旦出来发现他并没有增援,他就死定了。 他只能往里走。 云千攥紧手机。 找时间求援。 找谁?长官、赵山朝,还是卫礼? 都不行。 他按下手机两侧按键,死死捏住。 连续按动两次,手机会自动呼叫紧急联系人。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按。他不能向那个人求助,否则他就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只有一个选择。 杀了陈威。 17. 报恩狐 侦探的第一课是如何处理尸体。 这是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教学路径。了解各种类型的杀手,分析各种特征的尸体。 设身处地地思考,如何在随机场景中找到天衣无缝的藏尸方法。 侦探的第二课是如何制服并杀死各种体型的对手。 老师说这是为了推测不同体型的人如何搏斗,在现场会留下怎样的痕迹。当看到那些痕迹时,就可以倒推出凶手的体征。 云千是侦探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他明白,想要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首先要成为一位潜在的、完美的凶手。 可他从不是优异的侦探,他只是个好好表现的学生。 云千推开门,光线涌入。 他继续向前深入,每踏一步,陈威就警惕地退后一分。 他能借着闪电光看到陈威身边空空荡荡,陈威却不能借光推测他身后空无一人。 “我们可以谈谈,”云千打开手,示意自己手里没有武器,“你可以开条件。” 他没有谈判的资本。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观察陈威。 如果失败…… 云千竭力控制自己的尾巴,他不能暴露任何恐惧不安的情绪。 陈威大喝:“你别过来!” “你当我白痴?我有什么可跟你交换的?” 云千步伐不停,反而紧逼。 “我要你身上一样东西。拿到了,我就放你走。”尾音有些发抖。 陈威不信:“那外面的人呢?” “你不用管。我帮你逃走,保证没人发现。” 他想要陈威的性命。事成之后他会找地方分尸藏尸,他真的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可陈威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身上突然爆出刺耳的骨骼摩擦声,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拱起后背,泛着墨绿光的异性肢体从脊柱处突破皮肤钻出。 云千心里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陈威是异种。 医院的健康记录没有异常,蔚蓝希望的定期检查也没发现异样。一个异种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正常上下班,和普通人完全一样。 云千不敢再继续向前。这是他第一次和异种面对面,一切都不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简单。 异肢锋利的边缘泛着冷光,轻而易举就能穿透他。 云千放软了语气:“陈威,一切都有转圜的机会,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能理解你,我……” “你不能理解!” 云千的话激怒了陈威。 “你什么都不知道!”陈威怒气冲冲地逼近,嗓音因为身体变形而变得尖细,“你们这群野兽才是罪魁祸首,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你连人都不是!” 尖锐异肢擦着云千脸颊砸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口。云千心跳骤快,翻身躲过,却引来更疾更重的攻击。 “不是的!陈威,你还有机会,我们去净化中心,一定会有人救你。” 云千不断躲闪,仍在努力沟通。 异种的死亡条件是不特定的。可能是失血,可能是重要器官受损,在真正杀死对方之前,没人知道某个异种会因何而死。 云千需要时间。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再多的时间也只能用来祈祷。 “净化?我不需要净化!这是进化!” 身体扭曲后的陈威仿佛大脑也发生变化,他变得更加易怒狂躁,完全听不进去云千说的任何话。 异肢如同门外的狂风骤雨,不断高高举起又砸下,石块碎溅,云千多处擦伤,尾巴沾染血迹。 “陈威!你清醒点!你有苦衷可以说,我们都会帮你!” 陈威笑了,喉咙挤出嘶声: “你错了。是我在帮你们。只要到了新世界,所有人都会理解,所有人都会幸福,就连你这样粗鄙低端的生物,也能找到容身之所。” 云千感到不可理喻。陈威已经在说疯话了。 云千踉跄着站起来,厂内没有一块完整的地面,他已经无路可去。异肢将设备全部砸毁,碎掉的锋利肢体零落遍地,却又不断再生。 纠缠间他已经离陈威越来越近。 他很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这样近。他想两年前他的同伴是不是也这样害怕,心跳如鼓,鼻尖发酸,四肢僵硬又发软,想着朋友家人,想着计划好却无望的生活,在惊惧中失去呼吸。 云千咬紧牙关。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哪里来的。一个优秀的侦探面临死亡不该哭泣,应该英勇。 可是视线有点模糊。他怕得发抖,他的脸颊感受到湿热的泪水。 他扑上去。 陈威意外,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异肢太长,云千在他身前时他反而不好攻击。 那只野狐狸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关节锁住他的肢体,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尘土飞扬,泪水掉在陈威的脸上。 咔的一声。他的胳膊被云千踩断了。 异肢回防,云千却已经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陈威却笑。 蠢货!他根本不会因窒息而死。 锐利异肢急速刺落,尖端穿透云千肩头,血液飞溅。 剧痛。 还是偏了些。云千离得太近了,异肢刺向他心脏时刺偏了方向。 云千痛得无法呼吸,他不想死,他猜错了陈威的死亡条件,可他还不想死。 云千单手压死陈威颈部,另一只手握住穿透他肩膀的那部分异肢。 锋利如同刀刃的边缘割破他掌心,他却依然施力,硬生生将那节异肢掰断。 云千高举起异肢尖端。 陈威瞳孔骤缩。 “噗!” 尖端捅入他眼眶。 拔出、捅入,反复多次。 云千眼前一片血雾。 他没有太多时间。他只从一地肢体碎片中判断出陈威的异肢很脆,只从陈威身体变形而头部不变判断出这里可能有弱点。 他不知道陈威会不会死。他机械地重复着戳刺的举动,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眩晕。 他的伤口迅速染上黑色,是异种躯体在感染他。 血液从他的伤口处不断渗络。云千觉得身上好冷,他再也无法举起异肢,手无力地垂下,身体却因为被刺穿还保持着坐姿。 好冷。好想回家。 家里有谢霁,家里有谢霁的毛毯和被子,谢霁会炖暖乎乎的鸡汤给他喝。 如果知道他是卧底,谢霁还会对他好吗? 云千无力合上眼。 失去意识前,狐耳抖了抖,听到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 温暖。 云千闭着眼嗅嗅,是熟悉的气息。 有人拍抚着他的背,轻柔的吻落在额心。 云千抬手抓对方,用力挥下去,肉垫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听到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 “睡觉也要打人?” 云千哼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爪子拍在谢霁脸上,旁边还有两个红红的爪印。 云千懵懵的。 为什么是爪子……? “醒了?” 谢霁抱起他,两手搓着小狐狸的耳朵,搓得小狐狸舒服地甩起尾巴。 云千的意识缓慢回笼。他想起在污染区发生的事,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为什么在家。 他为什么在谢霁怀里。 谢霁拢住他,轻轻拍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不怕了。都过去了。” 小狐 僵直的尾巴慢慢放松,又在两腿间夹紧。 不不不,谢霁怎么回事!难道谢霁没发现异样? 谢霁摸着他,低声说:“没事了,陈威已经被抓走了,你安全了。” 云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知道……” 谢霁温柔地捧着他的脸,轻声诱导他:“是陈威骗你出门对不对?陈威自己交代了,他看你是灵兽,产生了报复心理,便假借伤害我的借口威胁你,逼你夜晚外出见面。” 云千大脑宕机。 这是什么新奇的理由。 “对!”云千斩钉截铁地说。 管他什么理由,反正听起来很正当。 谢霁笑了,摸摸他脑门,“真乖。” “如果有警察问你,你也要这样回答,好吗?”谢霁说。 云千点点头。 什么警不警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和肩膀,右爪缠着厚厚的绷带,肩头也是,动一下就很疼。 他闻到自己的血味,难过地扁了嘴。他还是太笨,又擅自行动,把事情全搞砸了。 自责间,他又闻道谢霁身上也有血味。 他这才发现谢霁抱着自己的手也缠了绷带,手臂、肩膀、腹部,都有浓重的血腥气。 云千着急地站起来:“你受伤了!” 谢霁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事。” 云千的泪一下子涌上来:“是为了救我吗……” 谢霁没有回答。 不是。 云千遇袭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他在外受重伤,看到云千打车的消费信息,顾不上处理伤势,立刻赶往海岸工厂。 他赶到时陈威还没有死透。在污染区,异种恢复速度相当恐怖,眼看陈威即将恢复意识,他补了两枪。 云千的血味吸引了附近很多异种,谢霁救人心切,加上自己伤势过重,难以应对,所以带着受伤的云千和陈威的尸体即刻返回。 本来陈威的案件他能处理得天衣无缝。 云千破坏了他的计划。让云千一并死在污染区,他就能成功脱身,把罪责全部推在云千身上。 可他无法这样做。 他的大脑在看到云千满身血迹的一刻就无法思考除了救他以外的任何信息。 他不能去医院。医院处理一个伤口被异种感染的灵兽,只有一种方法,消杀火化。 他为云千处理伤口,他只想确保云千能活下来,他开始祈求自知并不存在的神灵。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明显灵,那些环绕云千伤口的黑气溜走了,感染奇迹般的消失。 直到云千体征平稳,谢霁才脱力跪倒,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势。 他的行踪暴露在各方视野中。昨天警署传唤他去做笔录。 云千醒了,也会去做笔录。 没关系。 谢霁低头,亲了亲云千的狐耳。 他的小狐狸只会说出他教的话。 “对不起……”云千泪汪汪的,凑上去舔谢霁的脸颊,显然是以为谢霁是因为救自己才深受重伤。 谢霁用鼻尖碰碰小狐湿漉漉的鼻头,含笑问:“有没有什么别的补偿方式?” 小雪狐歪头。 狐狸是很会报恩的动物! “你尽管开口!”云千义薄云天,“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谢霁弯起眼睛。 “是吗?我看你那个让crush爱上你的小妙招的第五十条就很不错。” 五十条那都是很后面了。云千努力回忆,他记得五十条已经是谈恋爱以后的事,好像是什么,大胆的服装会引人冲动,尝试镂空蕾丝吧! 等等。 云千惊异地看着谢霁:“你怎么知道我有小妙招!” 谢霁但笑不语。 谢霁打开衣柜。 18. 裙装狐 云千刚到谢霁家时,只有两套属于自己的衣服,是谢霁临时买来应急的。 现在云千的衣服如同线面一般繁殖,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云千大声抗议:“我不穿!我、我受伤了,变不了人形。”假的。 谁知谢霁一手一件小裙子,转过来。 “不用变成人形。”他笑眯眯地说。 左手是一件苏格兰红格纹裙,外带一件小斗篷和小围巾,右手是一件白色蕾丝裙,领口是手工绣花纹和珍珠,裙摆蓬松可爱。 两件都是小狐狸的尺码。 云千两耳向后倒去,猛退两步,如临大敌。 谁会给小动物穿衣服啊! 小雪狐从来没穿过衣服。他一直认为毛毛就是最好的衣服。 他想象了一下身上被裙子裹住的感觉,毛毛全部被压平,立刻浑身难受。 “我不要穿。”云千扭过头去。 谢霁把裙子拎到他眼前:“为什么?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哪里可爱了!再可爱能有蓬松的毛毛可爱吗? 云千瞪他一眼。 没品味的家伙。 “好吧。” 谢霁放下裙子。 云千正松口气,忽然头顶一凉。 谢霁拨开他耳边的毛发,动作又轻又快,夹了个什么东西上去。 镜子摆在云千眼前。 云千慢慢睁大黑黑圆圆的眼睛。 一枚金属小雏菊发卡,白白的花瓣,毛茸茸的花蕊。 就夹在狐耳靠下的位置,几乎没有感觉。 云千从来没有戴过发卡。 小雪狐两只前爪交替踩踩柔软的床垫,脸颊鼓起来。 他心里想,好漂亮的夹子,云千顶着一朵小花。 “很适合你。”谢霁挠挠小狐的头顶,又拎起那件白裙,“要不要试试?” 云千看了看胸口那串圆滚滚的珍珠,咽了一下。 他对这些漂亮的小玩意没有抵抗力。 穿上新裙子的小雪狐像是宠物服装品牌的模特,大尾巴的毛尖尖扫过蕾丝裙摆,爪子把珍珠配饰拍得叮当响。 “好不好看?”云千在床上跳来跳去,跑到镜子前兴奋地转圈。 白色蕾丝裙让爪子和肩头的绷带看上去不那么显眼,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搭配。 云千转着脑袋到处看。虽然后背的毛毛被压扁了,但是真的好可爱。 谢霁抱起他,在他脑门上印了一下。 “非常非常漂亮。”谢霁说。 云千心满意足地弯起眼睛,对谢霁的审美从质疑转变为赞赏。 * 因为受伤行动不便,云千更有理由让谢霁喂饭。之前还要埋头饭盆自己忙活,现在只要扬起脑袋张开嘴巴就可以了。 “啊——” 谢霁喂给他一块鸡肉。 穿了新衣服的小雪狐吃饭变得矜持。虽然嘴巴张得很大,但咀嚼的动作明显优雅许多,而且格外注意不让酱汁滴到衣服上。 吃完一口,偏头在纸巾上蹭蹭,两爪在身前交叠摆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拍广告。 谢霁一直忍着笑,喂了一口又一口。 云千快吃饱才想起来正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谢霁,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谢霁温和地回答他:“那晚我在书房办公,工作结束后发现你不在家,我很着急。” 云千有点局促:“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威给我发了恐吓短信。”谢霁语气担忧,轻轻抚摸小狐狸的耳朵,“他说如果我不去,就杀了你。我想他找上你,一定是因为我得罪了他,是我连累你。” 破绽百出的谎言。应对云千却绰绰有余。 云千呼吸一顿。 原来陈威这么坏! 他着急地踩了踩:“可是那么危险,你为什么……” “我知道很危险,”谢霁抱住小狐,在他背上拍了拍,“但是你在那里。” 时间地点起因经过全是假的,不得不去的理由是真的。 云千鼻尖微酸。他吸吸鼻子。 或许谢霁是好人。爱护灵兽的人至少不是坏人。 “你真好。”云千真情实感地说。 谢霁摇摇头。 “我到的时候,陈威已经不见了,只有受伤的你倒在那里。后来才有人联系我说,陈威已经伏法。” 云千点点头,忽然警觉地竖起狐耳。 不对。 他记得自己至少重伤陈威,如果警察赶到制服并带走陈威,那为什么不救他? 除非带走陈威的人和陈威是一伙的,并且知道谢霁正在前往,因此没有对他下手。 云千突然联想到之前长官和他说的话。 人类警署混入异种间谍,并不完全可信。 灵兽绝不会变成异种,他们天生就与异种相斥,可是人类不同。 “那是个骗子!”云千急切地跳起来,“他骗了你!他是坏人,他在撒谎。” 云千将自己的分析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讲出来,谢霁表情严肃,一边听一边点头。 “你说得对,”谢霁肯定了他,又说,“但我昨天去警署做笔录,没发现工作人员有什么异常。” 云千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拍拍谢霁:“你还是太嫩了。” 他左看右看,凑到谢霁耳边,压低声音,说出那个天大的秘密:“人类警署有内鬼!” 谢霁惊讶地看着他。 云千真诚回望。 谢霁忽而笑了,认真地握住云千的爪子,一字一句道:“那我们是不是不能相信人类警署的人?” 云千连连点头。 谢霁拉开抽屉,取出一部碎得不像样的手机,放在云千面前。 “这是你的手机,我在现场发现的,恐怕已经用不了了。”为了避免云千和陈威的对话记录暴露,他专门把手机弄成这样。 云千瞳孔地震,爪尖颤抖,痛苦地轻轻触碰:“不……” 他的手机,他的互联网,他的知识之泉快乐之源,要和他永远告别了吗。 追crush攻略,小绿书,微博,嘀哩嘀哩,甚至包括Safari浏览器,都要说再见了。 云千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谢霁取出一个崭新的盒子。 “所以我给你买了台新手机。”他说。 云千的泪水消失了。 谢霁又取出一个盒子。 “感觉你喜欢玩游戏,所以未经你同意,给你买了iPad。”谢霁语带歉意,好像给云千买礼物是需要许可的事,“如果你不喜欢……” “我喜欢!” 虽然云千不知道iPad是什么,但他看到了大大的屏幕。用来打地鼠一定很爽。 云千有点愧疚:“都怪我,手机变成这样……你还送我礼物。” 谢霁揉着小狐狸 ,说:“上一台手机不坏,我也没机会送你新的。现在不是刚刚好吗?” 云千一头撞进谢霁怀里。 这就是最好的卧底对象,人傻钱多的好心人。他一辈子不走了! * 午后谢霁接到电话,警署传唤云千接受询问。 谢霁陪他一起去,在门口登记。 警员如常写下姓名,看看小狐狸,问:“狗?” 云千响亮地“汪”了一声。 警员问谢霁:“他是你的?” 谢霁说:“宠……”物。 “恋人!” 云千大声抢答。 警员狐疑地看谢霁:“宠什么?” 谢霁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宠爱的恋人。” 警员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扭头对后面的人说:“带这只小狗去做笔录。” 谢霁拦住他,说:“他年纪还小,那件事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阴影,还请你们照顾。” 警员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们有自己的流程,谢先生在这里稍等片刻。” 云千抬爪拍拍谢霁的脸颊,小声安慰他:“放心,云千不会让坏蛋得逞。” 人类警署对灵兽没有特殊照顾。云千记得之前在灵兽警署的时候,他们还会给接受询问的灵兽提供小零食。 人类警署只有冷冰冰的椅子,连毛绒坐垫都没有。 云千缩在椅子角落,警惕地观察对面的两个警员。 左边那个向他伸出手,被云千一爪子拍开。 “干什么!”云千紧张地质问他。 警员尴尬地收回手:“我是想看下你的装饰和衣服。” “刚刚在门口检查过了,不要动手动脚,”云千哼了一声,“这可是……” 他有些卡壳,仔细思考人类对恋人的亲密称呼。 想到了! 云千拔高声音:“这可是我老公给我买的!” 警员嘴角抽了一下,坐回去,问:“你和你丈夫感情很好啊。你们认识多久了?” “很久。”云千回答。 “很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警员敲敲桌子,警告他:“云千,如果你不配合询问,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云千缩缩脖子:“我不记得了……” 警员看他一眼,无奈叹息,问:“事发当晚,谢霁在哪里?” 云千实话实说:“书房。” “你亲眼所见?” 云千点点头:“嗯,他一直在书房。” “他平时有没有夜晚外出的情况?” “没有呀。”云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谢霁每天晚上都会抱着他睡觉,哪有时间出门。 “你大前天晚上为什么出门?” 云千想起谢霁之前的话,复述道:“陈威威胁我,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伤害谢霁,所以我就去了。” 警员低头看记录。 和之前谢霁反应的情况对得上。 “事发前陈威从公司离职,你知道这件事吗?” 云千嗯了一声,又帮谢霁说话:“陈威工作一直出错!他肯定是因为被批评了,所以记恨谢霁。” “你为什么清楚这件事?”警员问。 “我是老公的助理呀。”云千摇着尾巴。 警员沉默。 谢霁的画像从可疑的异常对象,变成了把妻子塞进公司里当自己助理的变态。 19. 好梦狐 云千清清嗓子。 “那是一个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暴雨天……” 小雪狐语气悲壮。 “那时我已经流浪了很长时间,雨水混着泥水,把云千冲成了一只脏兮兮的泥狗。我又渴又累又饿,在荒凉的郊外独自跌跌撞撞。” 云千眼含热泪。 “他在讲什么?”警员小声问同伴。 同伴猜测:“可能是和他丈夫的感情史吧。” “这时!一个身穿高定西装,皮鞋擦得反光的男人,从他的迈巴赫上下来!” 警员嘀咕:“谢先生开的不是迈巴赫吧。” 同伴翻白眼:“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你们有没有在听!” 云千愤怒地拍桌板。 大尾巴猛拍椅面,直到两个警员低下头开始记录,他才继续讲。 “在一百只……不,一千只流浪小狗之中,谢霁一眼就看到了我!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狗,于是一把抱起云千……” “等一下,”警员打断云千,“你刚刚说,你在荒凉的郊外,并且是独自一人。” 云千心虚地低下头。 “一千只流浪狗是哪来的?” 云千哼唧一声,小声说:“我只是比较喜欢这种情节……里都这么写!你不觉得他从一千只小狗里一眼看到我很浪漫吗?” 警员深呼吸,说:“云千先生,请不要说谎。你将为你的一言一行负责。” “哦。”云千沮丧应声。 “所以真实情况是?” 云千干巴巴地说:“我坐在路边,他把我捡回家了。” 没有艺术加工的同居生活索然无味。 “谢霁每天给我做早饭,我最爱吃煎鸡排,谢霁说每吃一份鸡排,就得吃一份蔬菜,如果表现得好,上午可以吃巧克力。中午他订餐,休息日就出去吃火锅,云千喜欢辣锅,晚上……” “云千,”警员听不下去,“我没有问你一日三餐。我是说,你平时生活中有没有发现谢霁动向异常。” 小雪狐下巴趴在桌面上,狐耳随着思索向后转转。 “有!” 警员坐直了,全神贯注。 “有一天,我们本来要去一家很大很大的餐厅吃饭,谢霁却突然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包间里。” 警员严肃地问:“他去哪了?” 小雪狐嘿嘿笑。 “他去给我拿礼物了!一个好大的花束,有玫瑰,雏菊,百合,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是巧克力雕的花!他说是他自己雕的!” “……”警员无语。 云千越说越起劲,开始大肆造谣:“你知道吗?谢霁带云千上班,是因为每分每秒都想看到云千!你有妻子吗?你有的话肯定能理解。” “我们两个每天都在一起!虽然人类说热恋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但是真爱的保质期很长的!每天晚上,谢霁都……” “到此为止吧。”警员揉着太阳穴。他们对一人一狗的家事甚至是私房事没有任何兴趣。 本来谢霁是警局的重点怀疑对象,他的行踪难以排查,近期多起杀人案件都和他有细微关联,可是每一次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现在看来,也许是巧合。毕竟这个男人和他的恋人寸步不离。 他们也找不到其他证据。云千交上来的手机完全损坏,读取不到有用的数据。 云千被轰出询问室。 小雪狐一瘸一拐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咕哝着,云千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不问了。 谢霁一直在外等待,见到云千立刻上前,抱起小雪狐。 “他受伤了,”谢霁语带责备,“你们至少应该抱他出来。” 警员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在看一个被狗迷得七荤八素的恋爱脑。 * 回到家里,云千迫不及待地打开新手机。 下午走了两步路,弄得肩伤很痛。小雪狐四处望,计划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玩手机,来安慰自己前两天受惊的心灵。 他先偷偷溜到床底,给长官发信息报平安,接着咬着手机壳钻出来。 扫地机器人停在门口。 小雪狐眼睛亮了。 他的坐骑! 云千跳上扫地机器人,咬着手机含糊不清地叫:“驾!” 扫地机器人“嗡”地启动,向前行驶。 他原本打算乘坐扫地机器人前往沙发,或者谢霁怀里,但手机屏幕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谢霁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小雪狐瘫在运行中的扫地机器人上,一边努力跷二郎腿,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看。 “云千,”谢霁帮他把腿放正,“灵兽的形态不适合跷二郎腿。” 云千蹬他一脚,含含糊糊抗议一声,头都不抬。 谢霁关停扫地机器人,问:“你在看什么?” 小雪狐太过专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静止。他晃着尾巴,敷衍道:“视频。” 当然是视频。谢霁已经听到背景音乐。 谢霁看向屏幕。 一只赤狐。 让云千目不转睛的,是一只在镜头前摇摆大尾巴的雄性赤狐。狐狸镜头感很好,不少评论大呼好萌。 云千咂咂嘴。 “你觉得它很好看?”谢霁问。 云千秒答:“他很帅!” “……”谢霁无法想象云千会说出这三个字。 云千越说越兴奋:“你看他的毛毛,好多好蓬,而且超亮!” 谢霁:“毛多的就帅?” 云千用力点头:“当然!” 谢霁心头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狐狸的审美喜欢狐狸很正常。一只狐狸觉得另一只狐狸帅也很正常。 他看着云千用爪垫拍打手机,屏幕上飘起一串串爱心,还点了个关注。 谢霁暂停视频。 小雪狐生气地抬起头:“你干什么!” 谢霁捧住他的脸,问:“你有没有觉得哪个人类很帅?” 云千的眼神逐渐充满疑惑。 他仔细思考,想了又想。 而后迎着谢霁期待的目光,说:“没有。” “……” “人类毛都不长,有什么帅的。”小雪狐斩钉截铁地说。 看着谢霁略有裂痕的微笑,小雪狐忽然捂住嘴,噗噗地笑起来。 “你想听我说你很帅!”云千笑得在扫地机器人上打滚。 谢霁被小雪狐摆了一道,抬手捂住眼睛,也被惹得笑起来。 忘记了,小狐狸有时候很机灵。 云千探头看他,湿漉漉的鼻尖顶开他的手,凑到他眼前,洋洋得意。 “你在意我!” 小狐的鼻尖触着谢霁鼻尖。 追crush攻略里说了,如果暗恋对象在意你,那你就成功一半了。 谢霁在乎他,就是谢霁心里有他,就等于谢霁喜欢他,愿意和他在办公室酱酱酿酿。 他想看谢霁吃瘪。谢霁要是嘴硬说“才不是”,那就更证明谢霁在乎他了。 可是谢霁抱起他,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笑着说:“是。” “我很在意你。”谢霁说。 云千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好奇怪,他应该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脸烫烫的。 谢霁的手指轻轻抚着他颊边的绒毛。 “我很在意……你为什么照着追crush攻略和我相处。” 云千得意的表情凝固了。 他把这事忘了。 crush可是压碎摧毁的意思!谢霁一定是发现他想摧毁对方的阴谋了。 只好装傻。 云千一歪脑袋,吐出舌头:“crush是什么意思,云千不知道。” 谢霁笑问:“那你还照着上面的教程做?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要干什么吗?” 云千狂摇头。 谢霁贴着他的耳朵,说话的时候热意顺着狐耳渗透。 “你变回来。你变回人形,我教你。” 云千耳朵烫得不得了,他伸爪挠挠,在谢霁手里乱蹬。 “不要。”小雪狐果断拒绝。 学那个干嘛。对任务没有任何帮助,他又不是爱学习的狐。 “我只是想和你亲亲。”云千很实诚地坦白。 谢霁被他的直接噎到,努力压着唇角,继续哄劝:“你变回来,我们可以试试。” 云千又摇头。 在家亲?在家没有摄像头,也没有旁观者。 他要和谢霁 在办公室亲!在人满为患的场合亲! “你有正事吗?”云千问。 他踢开谢霁的手,落回扫地机器人上,咬住手机。 “没有的话我就继续刷视频了,拜拜。” 他在手机上启动扫地机器人,嗡嗡地驶走。 谢霁真奇怪。 屏幕上赤狐摇着蓬松的尾巴,可是小狐的心思再也回不到视频中。 他在外面说自己是谢霁的妻子,谢霁的恋人,谢霁从来没反驳过。可是谢霁好像并没有爱上他,谢霁没有吃过醋,没有追求过他,最重要的是,谢霁对他没有传说中的性冲动。 云千努力扭头,看自己比赤狐还蓬的毛毛,看自己软乎乎的大尾巴。 多么感性的狐!为什么没有冲动! 云千漫无目的地划着视频。 他想了好久,扫地机器人忽然撞上房门。 “哎呦。”小狐被撞得往前倾了一下,抬头看。 是那个上锁的房间,谢霁从来没在他面前打开过的那间。 云千埋头门缝,闻闻。 和上回的血腥味不同,这回还有股怪味,像某种试剂的气味。云千闻到过这种气味,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云千深吸一口气。 还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死了。 狐爪挠着门缝,他还想闻到更多气味。答案呼之欲出,就差临门一脚。 “云千?” 谢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狐回头。 谢霁俯身捞起小狐,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仿佛并不在意云千探索这间房。 “走吧,去吃饭。我做了麻辣叫花鸡。” 叫花鸡! 云千尾巴狂甩,完全将房间抛之脑后。 * 入夜。 谢霁已经习惯了抱着小狐睡觉的日子。 云千入眠快,但刚睡着时很不安稳,经常不安地哼声,小爪子一直勾着谢霁的手指。 谢霁从头到尾摸过小狐的绒毛,那条尾巴蹭到他手心里,蜷住。 他轻轻拍着云千,心里确定,夜晚对云千来说并不是幸福的时刻。 他会做噩梦,会紧紧贴着人,有时候哭得脸颊湿湿的。 谢霁低头,轻轻吻了吻小雪狐的额头。 等云千睡熟,爪子也慢慢放松,谢霁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 他在黑暗中行走,取出保险箱里的钥匙,打开那扇紧锁的房门。 玻璃罐,福尔马林,尸体,手术台。 谢霁锁好门,戴上口罩、手套,摆出刀具。 他将陈威的尸体摆上操作台。 锋利的刀片熟练地剖开尸体前胸。陈威躯体扭曲,解剖后与人类不同的部位以墨绿色的不明胶质连接,触感黏滑,气味令人作呕。 谢霁取出一块,封装。 通常异种死后就不会再感染他人,但具体什么才是感染的条件,谢霁至今未能破解。 他需要更多样本。 将一切复归原位,谢霁摘了手套靠在门边,单手编辑信息。 收件人,卫礼。 “继续进货。”发送。 卧室里传来一阵哒哒声,脚步急促。 谢霁不紧不慢锁了门,回到卧室。 卫生间水声消失,小狐迷迷糊糊从里面出来。 “你去哪了?”半梦半醒的小雪狐哼哼唧唧地问,一脑门撞上谢霁的脚踝,趴在他拖鞋上闭眼。 “去喝水了。”谢霁抱起云千。 小雪狐闭着眼,嘟囔:“你身上有怪味。” “什么味?” “坏人的气味。”云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你是坏人,我要抓走你。” 谢霁笑了,亲他耳朵:“好,我和你走。” 云千在梦里乐了。 “嘿嘿,两千块。” 谢霁也笑:“我才值两千块吗?” 他在云千耳边轻轻说:“抓到我,你的名字就再也不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回报,没有奖励,你会和我一起消失在世界上。” 云千睡得香甜,两爪抱住谢霁的脸。 “抓到了。”小狐美滋滋地说着梦话。 谢霁没忍住又亲他一口。 “现在还不行。”谢霁说。 20. 日常狐 云千在谢霁的颈窝间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嗅着,干燥的鼻头顶着谢霁的脸,将那块皮肤顶出一个小坑。 香香的。不知从哪天起,谢霁把沐浴露换成了柑橘味,云千很喜欢这个味道。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云千缓慢地睁开眼。 昨晚一整只鸡已经在小雪狐的肚子里消失,他现在需要新的食物。 往常谢霁比他醒得早,他睡醒就会被抱去吃早饭。今天真奇怪,他都醒了,谢霁还睡着。 小雪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情不愿地起身,爪垫拍打谢霁脸颊。 “谢霁,起床,”云千催促他,“我饿了,要吃饭。”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谢霁,谢霁。”小雪狐困倦地哼哼着,毛绒绒的脑袋在谢霁颈窝处乱拱,在谢霁胸口来回打滚。 每次他这么做,谢霁都会揉搓他。 但谢霁还是没睁眼。 云千有些生气,跳起来,前爪踩在谢霁脸上。 “太阳晒屁股了!”云千在他耳边叫。 云千看着谢霁一动不动的脸。 他恼怒地哼了一声,张嘴露出小小圆圆的牙齿,咬住谢霁的鼻子,含糊不清地叫:“饭!” ……不对劲。 小雪狐松嘴,睁大眼睛凑上去,屏住呼吸。 谢霁好像不喘气了! 云千将自己的脸颊贴在谢霁鼻尖,绒毛完全堵死,更没有气体进去。 小狐一时间没发现自己脚下的身体还是温暖的,着急地在谢霁脸上团团转,悲伤地叫唤:“谢霁!你不要死,说好今天早上吃汉堡的……” 谢霁的身体震了一下,疑似没憋住笑。 云千沉浸在悲伤中,脑袋胡乱地拱着谢霁的脸。 “太坏了……”云千完全接受谢霁死掉的事实,“我伤还没好你就死了,让我怎么藏尸……” 他嘟囔着:“先大卸八块,不然一整个搬不走。楼下花坛很大,可以放一点。” 谢霁立刻睁开眼睛。 “我没死。”谢霁说。 小狐震惊。 小狐遗憾。 小狐精神焕发:“汉堡!” 谢霁被他逗笑,举起小狐:“我已经做好了。你变回人形,我们去洗漱。” 云千悬空,尾巴垂下来:“不要。” 干嘛变回人形,变人形他就要自己刷牙洗脸,狐狸形态都是谢霁代劳,他又不傻。 而且最近谢霁好奇怪,总是变着花样要他变成人。 谢霁也不再劝,抱着云千来到浴室。 小狐专用的牙刷刷头很小,刷毛又细又软。 谢霁挤好牙膏,回头,云千已经乖乖张开嘴巴。 牙刷轻轻刷过一颗颗如同珍珠般洁白的小牙,偶尔会扫到一点点牙龈,痒得云千含着泡沫嘿嘿笑。 “坏点!”云千含糊地叫。 快点。谢霁听懂了,还是故意逗他:“什么是坏点?再重一点?” 云千用尾巴抽他,一口咬住谢霁的手指,粉嫩柔软的舌头蹭过指尖。 云千可爱,半怒不怒的时候最可爱,眼神看上去很凶,但含着泡泡,刚洗完澡毛蓬蓬的,就像一颗糯米糍。 谢霁心满意足。 “啊——”谢霁示意他张嘴。 小狐黑黝黝的眼睛瞪他,哼一声,重新张开嘴巴。 整齐的牙,粉粉的舌头。谢霁又看了一会儿,才给小狐漱口。 今天到了不少快递,谢霁在门口拆箱,云千就在纸盒间来回穿梭。 “好吃的!有没有好吃的!”云千一瘸一拐地四处嗅闻。 “云千,”谢霁无奈地将他捞到软垫上坐好,“别乱动,会扯到伤口。” 云千可怜巴巴地望他。 谢霁说:“没有好吃的。这都是一些家具。” 云千收起水汪汪的眼神,生无可恋地往软垫上一趴,变成小扁狐。 他看着谢霁将小圆桌搬到客厅,问:“你为什么要买新桌子,家里不是已经有桌子了吗?” 以前的那个桌子也很好看,纯黑色,玻璃材质,四角方正,踩在上面如同滑冰,云千很爱玩。 现在换成了一个奶白色小圆桌,上面铺了亚麻桌垫,摆上洋甘菊。地毯也换成一块浅棕加厚长绒毯。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能当溜冰场。 谢霁笑着点点他的额头。 “你还说。上次在茶几上玩,你摔下来磕到头,不记得了?” 云千连忙两爪捂住脑门。 怎么不记得!他不小心磕到脑袋,蹭秃一块毛。 去幼儿园都不好看了,他的小狗小弟说老大斑秃,气得他霸占一整天滑梯。 云千抱着脑袋,看谢霁忙东忙西。 方角的柜子换了,换成圆角的,墙角低矮处全部包上防撞贴,那些不易更换的家具边角也裹上软贴,沙发靠垫换成更软弹的毛绒大抱枕。 这个家里的直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软绵Q弹的装饰,看上去就很适合跑酷。 拆快递留下很多纸盒,云千好奇地在里面钻来钻去。 这是什么?纸壳,咬一下。 爽。 云千嘎吱嘎吱地咬着纸壳子,看着躺倒的大纸箱,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全新的想法。 纸箱这么大,可以做一个大房子了。 云千有个好主意。 他跑去卧室,叼走谢霁的枕巾,放在纸箱里。 一张床就做好了。 然后是谢霁的手表,那块表盘蓝蓝的,放进来,可以当枕头。 谢霁的书放进来,当桌子。谢霁的领带放进来,当窗帘。谢霁的衬衫放进来,当被子。 谢霁在床边布置了一个方便云千上下床的毛绒楼梯,回头一看,卧室整个天翻地覆。 床上的枕头枕巾消失了,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只小狐躲在纸箱里,顶着他的衬衫,变成幽灵狐。 “哇呜!” 云千腾地跳出来。 张牙舞爪,大尾巴把衬衫顶得一鼓一鼓。 谢霁一动不动。 云千退后一步,歪歪头,又跳:“哇嗷!” 谢霁看他。 云千局促地缩起来,吸吸鼻子。 谢霁向后坐倒,惊讶地说:“云千,是你吗?天哪,好吓人。” 小雪狐顶开衬衫,开心地跑过来。 “是我!被我吓到了吧!你好弱。” 云千蹦蹦跳跳地钻到纸壳子里,宣布:“这是云千的新家,任何妄图闯入云千家的人,都会受到惊吓警告。” 谢霁看看窝在自己枕巾里的云千,问:“那你以后打算住在这里了?” “嗯嗯!”云千点头。 “好,”谢霁站起来,坐到床上,“我睡午觉了,你也快睡吧。” 云千趴在纸盒里看他。 谢霁躺下,闭上眼,很快呼吸平稳。 云千团在自己的新家里,盖上谢霁的衬衫。 ……睡不着。 小雪狐翻了个身。 平时午睡都是谢霁一直摸摸才能睡着的。 搬家之后,周围只有谢霁的气味,但没有谢霁的温度。 云千站起来,看看床上谢霁,又看看自己心爱的纸盒。 他纠结地来回摆头,最终踩着毛绒楼梯哒哒地跑上床。 他用脑袋拱起谢霁放在腹部的手,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从他背后摸下去,云千长长舒气,拍拍谢霁。 “摸摸。”云千说。 本该熟睡的谢霁两只手动了起来,挠挠小狐的耳朵,一路从脑袋摸到尾巴。 云千在他身上舒爽摊开。 谢霁将小狐捞到胸口,问:“怎么不住新家了?” 小雪狐懒散地趴着,拍拍谢霁胸口:“这也是云千的领地,云千要保证物尽其用。” “那晚上要住新家吗?”谢霁问。 “当然不!”云千滑到谢霁颈窝,抱住他的脸,“晚上我睡这里,我预约了。” “预约?” 云千张口就来:“嗯!我预约了一整年,你不可以把这个位置给别人睡。” 谢霁闷闷地笑了,胸口震动。 云千蹭蹭他,闭上眼睛。 谢霁慢慢地摸着狐狸的绒毛。 那只顶在他脸上的鼻子逐渐从湿润变得干燥。小狐睡熟了,鼻子就会由湿变干。 谢霁抬手点了点云千的鼻尖,云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捞住他的手指,呼呼大睡。 * 养伤期间,云千既不去公司,也不去幼儿园。 谢霁起初形影不离地照顾了他两周多,云千想返工,谢霁不同意。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恢复基本的活动能力,云千只好先去幼儿园。 早上云千主动打开衣柜,叼着小白裙跑到谢霁面前。 “穿这个!”云千挠挠地毯,催谢霁。 放下裙子,又跑去拉开自己的首饰盒,咬出一枚雏菊发卡。 “戴这个!”小狐吩咐。 谢霁抱起他,别好发卡,穿上裙子。 谢霁问:“今天怎么想起来穿衣服去上学?” 因为好看!云千在心里说。 他在镜子前转圈,蓬松的裙摆一摇一晃。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云千觉得此话不假。他畅想着,或许会有星探一眼看中他,接着他去拍好莱坞大电影,一夜成名。 那他将会有好多好多钱,这样就可以花钱雇人查谢霁的罪证了! 哪像现在。 云千抱着大鸡排叹气。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居然还要在早上七点这么早的时间起床,去上他早就毕业的幼儿园,他可是成熟大人,简直浪费狐生。 谢霁好笑地看他:“你在想什么?” 云千深沉地说:“思考狗生。” “思考结果是?” “云千需要钱。” 谢霁上个月刚把云千 的副卡改成不限额。 谢霁很想知道有什么是云千拿着一张不限额度的卡还买不到的:“你要多少钱?” 云千打量他:“得看你值多少。” 谢霁笑道:“大概两千吧。” 云千怀疑道:“你怎么知道?” 谢霁低头啜茶,说:“可能是市价。” 市面上悬赏他居然只要两千。也不知道这只小笨狐是不是让人骗了。 云千蔫蔫地啃鸡排:“可是云千没有两千块。” 谢霁提醒他:“你手机绑了一张有钱的银行卡。” 云千一字不差地复述谢霁之前说过的话:“那只是银行卡上的一串数字罢了。” 谢霁:…… 他有必要让卫礼给幼崽们上一堂认识金钱的课程。 * 抵达幼儿园,谢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卫礼一起站在教室窗口旁。 房间里云千正和其他幼崽们凑在一起。大家激烈地嗅嗅云千,好奇地摸他的裙摆。 “好蓬!”小狗小弟大叫,“比老大的毛毛还蓬!” “才没有!”云千高高摇着大尾巴,向他们证明还是自己的绒毛更蓬一些。 幼崽们好奇地问他:“老大,你为什么要穿衣服?” 云千严肃解释:“因为这是融入人类社会非常重要的一步。” 幼崽们一副涨知识的表情。 “人类都会穿衣服,因为他们有羞耻心。人们需要布料遮挡隐私部位,比如屁屁,这就是穿衣服的意义所在!”云千发表重要演讲。 小狗绕到他身后,看着他裙摆下左右摇摆的尾巴。 “可是老大,”小狗指着他认真地说,“你穿了衣服,屁屁还是露在外面。” 幼崽们哗然。 云千的老大威严荡然无存。 “这个,这个是……”云千憋了半天,急道,“这个是设计!你们不懂!这是老公给我买的衣服!” 云千现在叫老公已经很顺嘴了。 大家伙又开始叽叽喳喳,东说一句“哇,你们好幸福”,西说一句“老大我们应该上哪领老公”。 卫礼站在窗外,撑着脸,有气无力地问谢霁:“你到底为什么让这只间谍狐狸叫你老公?” “他喜欢。”谢霁说。 “喜欢啥?”卫礼要崩溃了,“喜欢这么叫还是喜欢你?你觉得这两种解释可能性大吗?” 谢霁:“不大。” 他很有自知之明。小狐狸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心不喜欢叫他老公,也不喜欢他。 卫礼拍墙:“那你还让他乱叫?” 谢霁想了想:“我喜欢。” 卫礼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谢霁探上玻璃窗,指尖点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穿着蓬蓬裙的小雪狐像雪球,像花束,像天使,是所有幼崽里最可爱最漂亮的一个。他在地毯上快乐地转圈,大家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谢霁问。 “觉得。”卫礼说。 谢霁看向他。 目光沉静,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觉得他可爱,你抱过他了?你摸过他了?你平时很靠近他? “……”卫礼改口,“不觉得。” 谢霁移开视线:“没品味。” 卫礼实在没忍住,冲他来了一拳,问:“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去找陈威?他要搞你,你还直接去找他?万一是陷阱呢?你死外面怎么办?” 谢霁说:“他没那么聪明。” 卫礼怒了:“可是你不能把成功押在敌人不聪明上。这个不聪明,下个也是笨蛋?” 谢霁耸肩:“我不打算养下一个灵兽。” “……”卫礼从没见过这么说不通的人。 谢霁打开包,递给他一个黑色包裹。 “陈威的切片。最后一处,别的地方没法下手。检测有结果吗?” 卫礼摇头。 “如果不是云千,我们能抓活的。”卫礼说。 语气里警告意味很重。谢霁听得出,卫礼明白真实情况。 那晚他赶到时陈威没有死。他本来就该抓活的,但是时间紧迫,云千又身受重伤。 “我的问题,”谢霁说,“不会有下次。” 卫礼看着他,看他隔着厚厚的玻璃望向小雪狐。 “唉。”他抓抓头发,也没什么办法。 房间里早课分发玩具的老师正在给每个幼崽面前放积木。 在外两人看见云千不停嗅发玩具的老师的手。 谢霁眉心微蹙。 卫礼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那个老师就抱着积木桶出来了,捂着嘴咳嗽,对卫礼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园长,”老师欠身,又是一阵猛咳,虚弱地说,“我想请个假,去趟医院。” 卫礼紧忙说:“快去吧,用不用我叫个车送你?” 那个老师连连摆手,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谢霁,终究没开口,向走廊深处退。 21. 结婚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室内传到走廊。 是云千追了出来。 小雪狐匆匆忙忙跑到卫礼身边,站起来,前爪扒住卫礼的裤腿,着急说:“园长,王老师生病了。我闻到怪味。” “怪味?”卫礼茫然。刚刚那老师就在他面前,但他什么都没闻到。 云千身后跟出几只幼崽,他们好奇地探头,显然也没闻到。 卫礼抬头看向走廊。 转角的墙后,一只漆黑无神的眼望着他们。 卫礼吓了一跳,只见本该离开的教师站在墙后,发青的手无力撑在墙边,一只眼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病恹恹的,看着怪吓人。 卫礼心里有点毛,以为他病得没力气,上前询问:“王老师,没事吧?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云千跟在他脚边,担心地仰起头看王老师。 那老师撑着墙,面色苍白,嗫嚅:“园长,我能预支工资吗?” 卫礼一愣。 年轻的男老师声音更低:“我怕等下看病钱不够。” 卫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二话不说给他转了一笔钱,说:“不算你预支工资,就当是园里的补助,你快去医院吧。” 末了不放心,又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王老师摇摇头,垂眼看看脚边夹着尾巴的小狐狸。 云千拍拍卫礼的鞋面,摇着尾巴说:“你真好。” 卫礼蹲下来摸他脑袋:“应该的。” 王老师笑了一下,躬下腰,指尖靠近云千的耳朵,墙面上留下他发乌的指痕。 他的动作被另一只手拦下。 是谢霁。 “这位老师,看你气色不太好,快去医院吧。”谢霁抱起云千,退开一步,沉沉看着对方,“这里有其他老师照顾。” 王老师尴尬收回手,咳嗽着走了。 云千窝在谢霁怀里,狐耳塌下,有点伤心地说:“没钱真的好可怜。” 他知道没钱是什么感受。 像王老师一样,不敢去医院。明明身体不舒服,但担心真的查出来什么病,想到各种检查费医疗费,还不如自己在窝里睡一觉算了。 到了最最难受的时候,才会挪到医院去。灵兽治疗很贵,一笔治疗费花出去,云千又几个月白上班。 小狐吸着鼻子说:“我也想帮王老师。要是之前没有用工资买摩托车座就好了。” 和谢霁住在一起后,他第一次有自己可以随便花的工资。那个车座虽然毫无用处,但云千喜欢它的触感。 可他现在后悔了。 要是不乱花钱就好了。 警署受到重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同伴们都吃不饱饭。 因为任务失败,警署被扣减了资金补助。他们只剩七个人,既要完成上级压下来的任务,又要冒险深入污染区寻找死去同伴的尸体。 那时云千尚未成年,不能参加任务。但他知道午饭再也没有鸡腿吃,白熊署长给他做烤肠,自己却饿得肚子咕噜噜地叫。 想到这里,云千的眼睛有些湿润。 “王老师人很好的,”云千扭身趴在谢霁胸口,使劲探头,用鼻尖顶顶谢霁的下巴,“他经常陪我们玩游戏,还给云千擦爪垫。” 这是他除了卫礼以外最喜欢的老师。王老师性格温和,幼崽们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玩也不会被说,每天午睡都会给他们一个个盖好小被子,有时候云千嘴馋,王老师还会给他塞很多小零食。 谢霁安慰他:“卫园长会帮助他,这样,我们给幼儿园提供一笔资金,用来补贴老师,好不好?” 灵兽天性善良,谢霁总是不愿伤害他们的好意。 云千听了非但没有平复情绪,反而被戳到伤心事,泪汪汪的:“可是云千没有钱!” 没钱就不能治病,治不好病就会死掉。所以…… “没钱就会死掉。”小狐掉下悲伤的眼泪。 谢霁瞥了卫礼一眼。 早说让幼儿园教教幼崽们认识金钱,卫礼就是不听,成日就知道带着他们疯玩。 卫礼被瞪得缩缩脖子,干笑着上前安慰云千:“千千不怕,老师们有困难,幼儿园会帮助他们,不会让他们没钱治病的。” 谢霁叹息。 简直是说废话,一听就知道卫礼没懂云千在怕什么。 谢霁抬指拂去小雪狐的眼泪,鼻尖碰碰他的鼻头,轻声说:“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让你和另一个人共享财产,而且受法律保护。” 云千果然止住眼泪,用鼻子撞了谢霁一下,疑惑看他。 谢霁解释:“就是把两个人的钱加起来,一起花,如果想分开了,钱可以平均分。” 云千睁大眼睛问:“还有这种好事?” 他转念一想,嘟囔:“可是云千没有钱。另外一个人只要比云千有钱,肯定不想和云千一起花呀。” 谢霁摇摇头,手指挠着云千的耳朵,云千舒服地眯起眼。 他继续说:“这就是这个机制的特殊之处。如果那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做这件事,前提是他本来就心甘情愿付出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云千按捺不住好奇:“这到底是什么?” 太神奇了,还有这样的事可以绑定两个人。就像、就像…… “结婚。”谢霁说。 云千呆滞。 谢霁以为他没懂,给他举例:“比如,假设你和我结婚,那我的钱就会分你一半。” 云千小心翼翼地问:“所有钱吗?” 小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太贪婪。 “所有。”谢霁答。 小雪狐低下头,耳尖红红的,爪子轻轻挠挠谢霁的手腕。 “可是……不是要等那个之后的钱才能分吗?” 谢霁想,云千说的应该是夫妻婚后的共同财产才能分割,婚前财产不能分。 谢霁:“我可以写协议,把所有财产都当做共同财产。” “喂!”卫礼的眼睛瞪得比云千还大。 没人理他。 小狐很是心动,尾巴纠结地小幅摇晃。 和谢霁结婚,是不是就能用共同财产雇佣别人查谢霁了? 云千严肃地问:“那怎么才能结芬?” “只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就可以去领结婚证。”谢霁说。 “哎!”卫礼又叫,扯住谢霁的袖子。 谢霁挣开,卫礼便连忙凑到云千面前,努力解释:“你谢叔叔骗人的,结婚是件很复杂的事情,有许多现实考量,没那么容易。” 云千坐正了,庄严道:“什么谢叔叔,这是我老公。” 卫礼:…… 有没有人管管! “卫叔叔,你不要棒打鸳鸯。”云千义正辞严。 卫叔叔一把年纪遭此污名,只觉得自己也想去医院看看。 围观的小狗迷茫地问卫礼:“他们还没结婚吗?爸爸妈妈说没结婚不可以叫老公老婆的呀。” 卫礼抱起崽子们,捂住他们的眼睛,边快步走开边说:“少儿不宜。” 小雪狐心满意足,脑袋一歪,枕在谢霁肩头,尾巴绕着他的手指,软绵绵地问:“你没有开玩笑吧?云千很喜欢你!” 意思是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们就领证吧。 话音里没有一丝对爱情的理解,全部是对花钱雇人搞谢霁的渴望。 谢霁当然是逗他的。 婚姻不是爱情的游戏,更不是间谍的游戏,他注定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结婚。 但如果这只小雪狐间谍需要婚姻作为庇护,他可以提供这样的条件。 谢霁想,云千只是个单纯的孩子。 需要金钱,需要照顾,需要爱。他又不坏,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 他举起小雪狐,捧到眼前,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培养一下感情。” 云千 兴奋地立起耳朵:“好!” 不就是培养感情吗! 云千挺起胸脯。 他有攻略!他一定会拿下谢霁的! 小雪狐用柔软的颊边绒毛蹭蹭谢霁的脸颊:“我这就去准备。” 谢霁被他蹭得心口发软,将小狐放下,说:“去吧。” 云千哼着轻快的歌,蹦跶着向玩具室跑去。 攻略说,喜欢就要分享。 既然谢霁已经看过攻略了,那他把他喜欢的毛绒熊给谢霁,效果肯定不亚于表白。 网上说烈男怕缠郎,多送几次,谢霁肯定会被他的执着击溃。 小雪狐顶开玩具室的门,在毛绒玩具里翻找,满心都是即将拿到大结果的喜悦。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合上,云千没转头,扬声说:“你不要现在偷看呀,那样就没惊喜了。” 没人回应他。 云千一心找小熊,半晌,才意识到身后有股奇怪的味道。 他回头,王老师靠着门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云千本能地向后缩。但王老师一直都对他很温柔,今天又生病了,小狐很担心。 “王老师,”云千上前,“你为什么回来了?是忘带东西了吗?云千帮你找。” 王老师轻轻“嗯”了一声,反手锁上门,蹲下来,抬手摸上云千的耳朵。 他的声音虚弱而轻柔:“谢谢你云千,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就会有人给我治病的药。” 云千蹭蹭他的手心,问:“需要我做什么?我现在就去做。” 王老师扯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低声说:“云千只要闭上眼,睡一觉就好了。对不起。老师向你保证不会痛。” 云千毕竟不是两三岁的孩子,听到这话,再不经世事也察觉有异。 他立刻退后,耳朵压平,身体伏地,说:“老师,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人类过于疲惫时就会散发怪味。闻起来像熬夜,像压力。现在王老师就是这个气味。 突然,上锁的门被人连连拧动,外面的人发现打不开,立刻砰砰敲门。 王老师顿时呼吸急促,一个箭步逼近云千,喃喃着“对不起”,两手伸向他。 “云千!”门外是熟悉的声音。 云千有很多路可以选。他体型比对方小很多,躲避轻而易举,但他看到王老师的手在发抖。 王老师比云千先闭上眼睛。 那只手靠近云千颈边的绒毛,却迟迟没有用力。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从外面破开。 搭在云千颈间的手指骤然收紧。 “等——”云千的喊声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在半秒内。 匕首在他眼前贯穿老师的喉口。 血液喷溅。 云千眼前雾蒙蒙的,一片鲜红。他呆呆抬头,看着谢霁提起王老师的衣领。 王老师没有死。 等等。 云千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不对,”他听到谢霁说,“不是失去呼吸。” 云千眼睁睁地看着谢霁熟练持刀,剖开男人的胸口,割碎心腔,捅入腹部。 血流了一地。 尸体被人甩开。 谢霁半跪在血泊里,向云千张开手。 “云千,你还好吗?”他急切地想要查看云千的情况。 小雪狐肩伤还没好,几周前刚刚经历一场死亡边缘的搏斗,谢霁想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云千受伤,他必须…… 云千却忽然尖叫:“别过来!” 谢霁的手僵在空中。 被染成血色的小狐浑身发抖,后退着撞上毛绒玩具,向他呲牙。 几分钟前还说喜欢他的小狐,想要和他结婚的小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小狐。 现在惊恐地看着他,尖叫,仿佛他才是那个要对云千痛下杀手的人。 22. 警员狐 云千呼吸急促。 谢霁杀人手法过于娴熟,割喉、剖心,转个手腕的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杀手。 这段时间的生活太温情,云千放下警惕,忘记最初署长口中的谢霁是多么可怕的人。 王老师。云千的目光移向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狂跳。 云千无法想象,每天为他煎鸡排煮鸡汤的人,有一天也会像杀鸡那样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他害怕地后退,却突然撞上谢霁的目光。 为什么那样看着他? 云千有些发怔。 为什么看起来很伤心。 爪垫浸着血,慢慢感到凉意。云千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看着谢霁跪在血泊里向他伸手。 他的意识慢慢回笼,炸开的毛渐渐落下。 谢霁杀人的时候说,不对,不是呼吸。 云千后知后觉。 王老师是异种。谢霁没有要伤害他,谢霁是在保护他。 云千想上前搭上那只手,想告诉他自己没事,想说对不起我只是吓到了。 但门口一阵嘈杂。 有人高喝:“不许动!”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谢霁。 云千急切望去,一群警员围住谢霁,后面卫礼追上来想阻拦,为时已晚。 谢霁刚杀人,警察就到了。 “等一下!”云千扑到谢霁身前,“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他不是——” 云千没说完,被谢霁推开。 刀掉在地上。谢霁从跪姿起身,举起双手。 “人是我杀的,和其他人没关系,”谢霁语气平淡,“走吧。” 警员铐住他,依然用枪指着他,缓慢退出房间。 出房门的那一刻卫礼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霁,仿佛在问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下次。 而谢霁回头看了一眼云千,与卫礼擦肩而过。 小雪狐站在尸体前,白裙塌塌的,沾满血污。 * 云千又一次坐在警局。 同一间房,同一个位置。 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王老师死了,谢霁被拘,现在他的口供是最重要的。 云千深呼吸。他不能说得颠三倒四,那样会害得谢霁被认定为犯罪。 “描述下当时的情况。”警员说。 “王老师是异种,他想杀我,是谢霁救了我。”云千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他没提王老师没有给他造成伤害,也没提老师还在犹豫,是谢霁破门时才真正决定杀人。 只要说了就有可能对谢霁不利。 云千急急地说:“我没有反抗能力,情况紧迫,如果不是谢霁,我可能已经死了。异种的死亡条件未知,他也是走运才碰上,不然死的就是我们两个了。” 他竭力想向警员证明,当时王老师的确有杀人意图,而谢霁是正当防卫,并且对方是异种,谢霁反复捅刺是有原因的,不是恶意杀人。 可是警员对着电脑,什么都没记录。 “你怎么不记呀!”云千急了。 “这……”警员按着键盘,为难地看向同伴。 另一人问:“人是谢霁杀的吗?你亲眼所见?” “他是为了救我,”云千扒着桌面,“而且死者是异种。” “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 云千说不出那个“是”字。 警员在笔录上打下“沉默”两个字。 再抬头看云千,一身血,眼睛红透了,急得快哭出来。 他小声和同伴说:“要不写上吧,写上也就是如实记录罢了。” 同伴怼他,和他咬耳朵:“你忘了上面怎么交代的?” “又和我们没关系,”警员把沉默两个字删了,开始写云千之前的陈述,“这只狗懂点法律呀,等下这狗在笔录上签一个‘以上内容我看过,和我说的完全不相符,我有异议’,咱俩怎么办?” 同伴揉着太阳穴,默许了。 云千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卫礼一直站在门口等他,垂着头,面色很不好看。 看到云千垂头丧气地挪出来,卫礼还是勉强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将他抱起。 “我送你回家吧,”卫礼摸着小雪狐绒毛上干涸的血迹,“你家住在哪里?” 云千只是问:“谢霁什么时候能出来?” 卫礼摇摇头。 云千不懂,是不知道,还是再也不能出来了。 卫礼说:“情况很不好。” 虽然死者是异种,但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谢霁依然会被羁押。 杀死异种不犯法,但检测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做手脚。 离开警局,云千东望西望,确定没有人,才小声央求卫礼。 “园长,你能救救谢霁吗?求求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卫礼微愣。他没想过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会为谢霁说话。 云千急迫道:“警局里有坏人!他们有阴谋,我做笔录的时候听到了,有人故意安排对谢霁的不利证据。” 甚至包括为什么王老师一死,警员就立刻赶到,都有问题。 卫礼低头看着他,手指渐渐收紧。 他不能说“我知道”,更不能说“谢霁也知道”。 谢霁只是看到了洁白墙面上出现黯淡指印,延伸到玩具室的方向。 他判断出王老师没有离开幼儿园,判断出王老师和云千独处一室,也判断出这是个圈套。 或是针对云千,或是针对他。 一半一半的概率。 他对自己被抓完全有预判。一切只是因为他没有用云千的生命做赌注。 但卫礼只能说:“云千,你一定是吓坏了,听错了,先回家吧。” 云千失落地低下头。 卫礼将他送到家门口,小狐凑到摄像头前解锁大门。 谢霁知道他喜欢狐狸形态,所以在门上加装了一个低矮的智能锁,方便他随时进出。 卫礼与他道别,门在身后合上。 天黑了,家里只有一点阳台透进来的月色,空气冷冷的,没有新鲜气息。 云千在门口呆坐了一会儿,自己扭着把脏了的裙子脱下来。 今天没人给他洗澡。 他最讨厌洗澡,现在没人抱他去洗了,却很想哭。 毛发黏黏的,一身血腥气,很不舒服。云千变回人形,打开灯,移到浴室。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血染透了,眼眶红红的。 浴室的水永远温热,即使谢霁不在,热水器也会忠实工作。可是洗完澡,云千不能昏昏欲睡地趴着,享受轻柔的热风一层层吹干毛发。 他找不到吹风机,水滴了一地。 洗澡的时候他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帮到谢霁,一出来就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找谁求助?他认识的人类朋友只有赵山朝一个。 可是他不能向赵山朝求助。谢霁被拘的事情应该暂时还没有传到公司,能拖一天是一天。 云千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维护谢霁的声誉,这和他本来的任务南辕北辙。他只是不想让谢霁因为保护他而付出不该有的代价。 他笨拙地在网上搜索,杀人了怎么办。 自首,吃牢饭,死刑。 云千看到死刑两个字,赶紧关闭页面。 又搜,如何让一个好人不被 冤枉。 没有答案。 夜深了,客厅的时钟滴滴答答。云千不敢关灯,全家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 他偏头埋在谢霁的枕头里,上面还有好闻的柑橘气息,只是比早上淡了。 如果谢霁几天不回来,这点气味也会消失。 他想起那片血泊,想起谢霁伸向他的手,还有被他呲牙之后错愕的表情。 温热液体没入柔软的枕巾。 署长说,谢霁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可是他没见过谢霁做坏事,这么多天,一次都没有。谢霁给他做饭,哄他睡觉,送他上学,给他买礼物,为了救他而被捕。 谢霁仅仅是在照顾他。 云千压抑呜咽。 照顾他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托育所的老师,侦探学院的教授,警署的伙伴。有些人就和今天的谢霁一样,大家在分开之前甚至没有告别。 谢霁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吗? 云千打了个寒颤。他咬住食指指节,让自己不要再哭。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毕业了,工作了,已经成年了。不论谢霁究竟是否十恶不赦,他都不能让在这件事上无辜的人承担恶果。 他一定有能做的事。 云千再次点开屏幕,看自己的通讯录。 谢霁、赵山朝、白鹅长官。 ……白鹅长官。 云千立刻翻身坐起,拨通电话。 谢霁被警员带走,被警署调查。 云千是侦探,也是警员,也在警署工作。 “长官,我需要一份提讯令。” * 午后,看守所。 戴着帽子口罩的黑发青年将一份材料递到警员面前。 “秘密访问,你可以查看我的权限。” 警员疑惑地打开文件夹,表情逐渐凝固,在系统上查了什么东西,谨慎道:“我需要核验你的身份。” “我不隶属于人类警署,”青年将材料翻到最后,“这是联署办案批证和提讯批证。” 警员指着公章:“这是灵兽警署分局的章。” “案件在我局辖区发生。”青年说。 警员再三看对方。按照保密要求,他不能命令对方摘下口罩和帽子,只好将信将疑地刷了对方递来的ID卡。 权限通过。 “我带你进去。”警员说。 看守所的普通讯问室都有铁栅栏隔着,全程录音录像。而这次命令是秘密访问,所以给他们安排了专门的私密房间,没有间隔,没有看护,谁也不会知道里面发生什么。 只有灵兽警署在重大涉污染案件时才有申请权限。一般是为了让灵兽对污染进行检测或净化。 谢霁被带到私密房间,关在座椅里,手脚上铐,四肢被绑带死死固定。 真稀奇。 谢霁靠在椅背里,表情淡淡的,如同毫不在意。 有灵兽来访问他。安排私密房间是为了灵兽隐私不被暴露,绑成这样是为了确保灵兽的安全。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过也没差,不管是谁来,是人是鬼,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谢霁看了看对面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的座位。想来等下那个灵兽警员就要远远地坐在那里,提心吊胆地问他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房门开了又合。 黑发青年出现在房间里。 谢霁忽然移不开目光。 那是熟悉的身形。他亲手丈量过尺寸,为他穿上新衣。 对方急匆匆跑过来,摘了帽子,口罩,还有假发。 “谢霁!” 顶着狐耳的人扑到他怀里,坐在他腿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泪水瞬间打湿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