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三个狗血be后》 1. 开局三个狗血be 清晨,朝露殿的宫人们低着头做活儿,唯有庭院中,有个少年直挺挺跪在雪地里。 “瞧见没。” “那就是得罪云瑶殿下的下场。” 怠慢了长公主养的狸奴,哪怕是北姜质子,也得在寒风中连跪三天。 那少年衣衫单薄,唇冻的发紫,脸上无一丝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能倒地归西。新来的小宫女被吓的哆哆嗦嗦,连手上扫雪的扫帚都拿不稳了。 “以后在朝露殿做事,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像之前那般大意,一不小心便会没命的。” 外间,宫女们的声音细微。 幸好没惊动内殿里的“长公主”。只是云瑶对外面的声音浑然不觉,她专心着自己的事儿,不时摇着头,一会儿又抓下两根烦恼丝。 “怎么走亲情线都会被刀?我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不应该啊?!” 纱幔中云瑶盘腿坐在拔步床内,只着素色里衣,散下墨似的发丝,眼下带着些许乌青色,眼皮正半眯着,作无精打采状。 那只同样漂亮的白色狮子猫,正歪着脑袋,蹭在主人身上犯困撒娇。 雪绒绒的一团,尾巴一摇一晃,眼儿亮晶晶,圆溜溜,惹人怜爱极了。而此时此刻云瑶却没心思理它,她正与虚空中,无比惨烈的任务结算界面大眼瞪小眼—— 【第一档少年将军宿尧】 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结局:失败。 【第二档姜国质子慕容翎】 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结局:失败。 【第三档暴君王兄萧裕】 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结局:失败。 赤色的、巨大的三个失败悬在头顶打着圈儿转,仿若嘲笑她的无能。 云瑶是个新手攻略者。 三周目前,她穿进了古早c光游戏《长公主》,需要在完成剧情,不崩女主萧云瑶人设的基础下,攻略四位男主。 完成任意一个he即可。 按理说这不是个太难的活儿。 可怪就怪在,无论云瑶怎么努力,事情都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明明攻略进度都百分之九十九了,还能走成恨海情天。害她反复含恨被刀下线,最后达成三个狗血be。 三个狗血be啊! 云瑶很郁闷。 这是第四周目了,最后一个攻略对象在隐藏线,要走完共线剧情才能解锁。加上云瑶穿越时记忆有所缺失,关于隐藏线男主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更麻烦的是,四周目如果继续失败下去,小世界会遭受不同程度的崩坏。 而云瑶会滞留于此,陷入无限循环。 从此失去回到现实世界做社畜的机会,彻底沦为封建社会中没有社保、五险一金,只能过着米虫生活、纸醉金迷、腐朽衰败的平平无奇皇室npc。 成为米虫这倒也罢。 可根据她三个狗血be的经验,她会变成一只越来越短命的米虫,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岁,重复前三周目的悲剧,无比凄惨的下线。 此时,虚空中的蓝□□面闪烁起来。 系统上线。 刻薄地对她发出评价:【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宿主。】 搭档了三辈子,系统的机械电子音是那样的令人熟悉。 熟悉的嘲讽、冰冷、无情。 云瑶听了一股火气上来,她不客气的回以评价:“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负责任的系统!” 【我没兴趣和宿主吵架。】 【宿主应当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 【长话短说,已攻略对象不可重复攻略。全收集共线后,会有新的攻略对象出现。宿主必须抓紧时间,按照剧情点合理走完共线。】 好气,但无法反驳。 云瑶:“那现在,第一个剧情点是什么?” 时隔久远,加上她刚醒过来,对细枝末节记忆模糊,也像是背诗,出上句答下句容易,若是让她逆推上句,难度系数就加大了。 系统把任务细节提取出来。 云瑶还没瞥见一眼,便听见外间一阵声响,似有重物倒地。 几个宫女的声音传来。 “他晕了!” “怎、怎么办?要去通报殿下吗?” “可云瑶殿下一向厌恶质子……” 再熟悉不过的台词出现了,停在云瑶脑海深处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这下不用看任务提示,她也能倒背如流。 云瑶利落下地。 她身侧的狮子猫也被惊醒,喵呜喵呜委屈的叫唤。少女被叫的心烦,一把捞起绒团子,一路赤足行至门廊处。 寒风凛冽,云瑶刚从温暖的内室出来便被冻了一激灵,她抱着猫,大半身子隐在柱子后,恹恹地朝外看了眼。 果然。 共线剧情开始。 第一个老熟人出场了。剧情里,北姜国质子慕容翎的下人,因为得罪了原主的猫玉团儿,被扣押上了私刑。 质子上门道歉,原主把他的仆人放了,但他自己却被罚跪三天,差点儿冻死在她的朝露殿外。 此时云瑶便有了两个选项。 ——【救他】 ——【不救】 “殿下怎么来了?!” “外间天寒,殿下怎么着单衣便出来了?” 宫人们见她来,原本围在慕容翎身侧的一圈人都退了下去,纷纷退至两侧朝她行礼,一瞬间,庭中便乌泱泱跪了两排。 “起身吧。” “谢长公主殿下。” 得令起身后,大宫女春娘连忙走近,吩咐一个机灵的小宫女取来大氅,瞧了云瑶没有斥责问罪,便继续为她系上狐裘防寒。 可原主不仅不自己动手穿衣服,还有个不爱穿鞋的坏毛病。 于是乎,很快,另一队内侍们便呈上了不知多少层兔毛狐毛缝制的毯子,在皑皑白雪中铺就了一条路。 云瑶硬着头皮,踩了上去。 其实也可以安排人把慕容翎直接扔过来。 【此处是长公主出场画面,要突出其喜好奢华、骄纵霸道的性格特征,剧情不可更改。】 云瑶自然了解。 她很快走到“老熟人”面前。 慕容翎的半张脸栽倒在雪地里,长发散乱,呼吸微弱,双目紧闭。 细盐似的白雪沾满了他的长睫,让本就天人般的脸更加上疏离、脆弱,宛若雪化作的精魅。 不愧是c光游戏男主。 ——【救他】 ——【不救】 选项又浮了上来。 【虽然慕容翎已非攻略目标,但他在共线剧情中有很大占比,建议宿主谨慎作出选择。】 云瑶没立即做出决断。 她只蹲下身,将手放在慕容翎额头上。 一片滚烫。 她的指尖微凉。恍惚间,让慕容翎短暂地回想到了故国的母妃,也是这样温和、轻柔地对待他。 慕容翎睁开沉重的眼皮。 可下一刻,他撞进那双琥珀似的瞳。眼前的少女逆光而立,居高临下。素净着一张小脸,未施粉黛,眉弯似月,唇若点朱。身上则裹狐裘,着锦衣,处处都是通天的富贵与气派。 怀中卧着只白猫,与她如出一辙,高扬着下巴,脸上满是厌恶与鄙夷,连看他的眼神都像是看到了什么低贱的东西。 不是母妃。 是萧云瑶。那个肆意妄为、骄纵无脑的长公主。恶心。他下意识推开她的手。 云瑶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这流程走了三周目,她能不知这小子心里憋的什么坏水?只怪自己上几档眼瞎,真当他是小白花。 平日里装的和善软弱,实则骨子比谁都记仇傲慢。 在他当上北姜王的那条线,哪怕云瑶的攻略好感度九十九,他也能先提出与周国和亲,迎娶长公主,然后转头便在路上做手脚,导致云瑶“病逝”。 下线前,她甚至还抱着要送他的那套梅花碎冰瓷玉杯。 她以为能等到和慕容翎的he。 没想到只等来了北姜国埋伏的刺客。 真是想想就晦气。 可为了共线剧情完整,她又偏偏不得不救他,不然怎么把隐藏线男主刷出来。云瑶恨得牙痒痒。 “碰!”在做出【救他】的选项时,云瑶的小腿也控制不住后移、再往前落下。 闷的一响,踹在少年心口。 对方应声呕血,滴落在雪地上开出鲜红的花,云瑶的心情终于舒畅。此时交由侍女怀中,原本还不太情愿的猫儿,也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儿,和主人一样雀跃。 而慕容翎就不太好过了。 少年本就瘦弱,跪了三天,风寒入体,又挨了无比结实的一踹,眼下头偏过一侧,沾了雪泥,嘴角有蜿蜒血迹,气若游丝。 【宿主做出选择。】 【剧情点完成度加一。】 她发现踹他会让心情加一,云瑶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试图再来几脚。 “春娘你看,质子殿下自己倒了。” “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帮他?” 不愧是心腹大宫女,眼力见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春娘看透云瑶心中所想,立即迎合道:“殿下心善之举,质子定然感激。” 语罢,吩咐几人又把地上病殃殃的少年支起来,方便云瑶当球踢。 可刺骨的寒风袭来,长公主殿下差点儿打了个喷嚏,正在蓄力的脚没站稳,害得一众仆从叠罗汉似的给她当人肉沙包。 “殿下小心!” “殿下别摔着了!” “没事没事儿,本殿下玩的正好呢。” 原主自小养尊处优,也不爱锻炼。方才踹慕容翎那一脚已经废光了力气,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足尖有些发疼发红。 但心中颇为畅快。 让你刀人!让你发be卡! 云瑶又踩他几脚,才摇摇晃晃站定,身后几个人肉沙包,也终于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去。 与此同时,系统推送过来了第二个选项。 【慕容翎的状况不容乐观,你打算先救下他。但很快,你便发现他早已寒气入肺,如果没有今年南洲新献的千年灵芝,根本没法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就鬼门关了? 菜成这样? 看着慕容翎脆弱苍白,却依旧动人心魄的脸,云瑶呸了声。 恶心。 【请宿主决定选项。】 ——【去万寿堂求助母后】 ——【去承天殿求助王兄】 2. 暴君 浓厚的药味笼盖在殿内每一个角落。太医们忙的团团转,给慕容翎扎针、吊汤药,没一个闲人。 除了云瑶。她招呼宫女们,给她搬了个凳子坐慕容翎床边,对方稍微有想要合眼咽气的迹象,云瑶便能顺势狠狠落下巴掌。 “臣下几人已经为质子暂时稳住病情,可……”刘太医胡子花白,他看了眼慕容翎的病情,担忧的说: “长公主殿下,要救慕容质子,不得不寻一味极为珍稀的药材。” “只是太医署没有这味珍药……” “唯有南洲现如今……” “南洲、新供、千年灵芝是也不是?”云瑶先一步出声,仿若未卜先知般将这些话一股脑儿说出来。 太医:“是啊,是啊,啊?” 刘太医捋了捋胡须,拱手继续解释道:“但千年灵芝难得,南洲今年遭了雪灾,药材低产,宫中今年只得两株。” “一株奉于御前。还有一株在……” “在南洲给母后的寿辰礼中。” 云瑶面无表情,把刘太医的词儿全抢答了,“不就是灵芝,等着。” “我……咳咳,本宫去去就回。” “你可别让他死了,千万别死了。”云瑶一挥衣袖,离去的潇洒。 徒留刘太医在原地凌乱。宫中素闻长公主恶名,刁蛮任性,骄奢淫逸。平日里也是以折磨人为乐趣,不少人因此遭殃。 可今日举动……千年灵芝何等珍贵,长公主竟然为了北姜国质子反常至此。 何况他曾听闻,质子不是一向备受长公主厌恶吗? 仿佛看出刘太医的想法。 一位同僚点出:“你以为质子为何寒气入体,刘大人近几日休沐,对宫中事不甚了解。慕容质子是因为得罪了殿下的猫儿,被罚跪了三天。” “可哪怕他再备受欺凌,这也是北姜的质子,要是死了……” 言下之意便是,平时欺负着玩玩就罢了,要是真弄死了,反倒惹上一身麻烦。近年来姜国势弱,不敢追究,要是他日一朝得势,质子的死,便是最好的开战借口。 “原是如此。” 刘太医若有所思。 云瑶倒是没想那么多。过了三遍剧情,慕容翎的出场就是这样的套路,雪天罚跪,重伤病倒。 随后作为攻略者的她,便为了给慕容翎求药,为了加好感度,为了成就美好he,光着脚暴走横穿周王宫。 连一旁的宫人都震惊不已。 那可是平日里下地,都要铺就兔绒毯子的长公主! 云瑶觉得,新人期的自己,真的没开智。 如今她坐在车厢内,侧头就能吃到春娘递过来的干果零嘴。 “春娘,还要多久?” 云瑶可不想灵芝拿回来了,慕容翎却挂了。不过既然是男主应该没那么容易死的吧? 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她脑中闪过慕容翎病恹恹的模样。 “春娘,让他们再快些!!还有提前给母后备好的礼物送去了吗?” 听到满意的答复后,云瑶笑起来。“嗯,那就好。” ——【去万寿堂求助母后】 ——【去承天殿求助王兄】 想都不用想,包是去抱母后大腿的。 原主的母亲,也就是周国太后,青州贵族之女。在游戏背景设定里,她是原主最亲近的人。长公主这幅嚣张跋扈的样子,有一大半是她宠出来的。 萧云瑶幼时体弱,周太后舍不得打骂,一直延续到如今。 宠溺到什么程度? 女儿想要星星给星星,想要月亮摘月亮。 连带着青州氏族都将长公主护在羽翼之下,更加助长了其无法无天的嚣张气焰。 所以动脚趾头想也是去万寿堂而非承天殿。 毕竟承天殿里的暴君王兄可没那么好说话。 他简直是个神经病! 云瑶回想到第三档里的遭遇,嘴里嚼的干果子都不香了。 游戏里的几个男主性格各异。 如果说,慕容翎是外表像雪、像梅花般疏离脆弱,而喜欢背后捅刀子的白切黑,那么萧裕就是个纯黑,他后期放荡不羁杀人如麻,好人也杀,坏人也杀,谁惹他不开心他就杀谁,表里如一! 故而嚣张跋扈的长公主萧云瑶,最怕的便是这位更疯批的王兄。 前几档云瑶都躲着他跑。 毕竟头发不系、冬天也穿开衫、不高兴就杀人的疯王,谁敢冲上去攻略? 哪怕生的神仙皮相,琉璃玉骨,她也半分不敢沾。 可在接连被小将军拒绝、被质子背刺后,她不得不调整方针,转而重开一档,示好暴君王兄。 爱情线走不通,她走亲情线总可以了吧。 深宫沉浮十余年,云瑶陪着萧裕从一众兄弟姐妹、叔伯亲王中厮杀出来。 结果被他送出去和亲了?! 然后又被他抢了回去。 疯子的脑回路果然不能预测。 周国国君把妹妹嫁出去,和亲到一半,也不知是后悔了还是发疯了,喝完喜酒便率军攻打妹夫的国家,提前把妹妹又抢了回去。 那是云瑶最接近成功的一回。 毕竟往后跟王兄回周国,继续亲情线he。往前,她也能试试质子线的北姜王能不能再续前缘he。 当然了最后是两头落空。 北姜王已经不可攻略。 而暴君把她抢回周国,幽居数余年后,云瑶等来了白绫毒酒。 说多了都是泪。 她恨狗血be。 “殿下,快到了。”春娘小声提醒。 云瑶回过神,眼前已是熟悉的景致。 不过十几丈宫道,便能到万寿堂。 那是她前三周目最喜欢的地方,谁毕竟会不喜欢有求必应、权势滔天的母后呢? “你们快点、再快点!!!” “遵命,殿下。” 长公主的车辇伴有珠链玉饰,拉车的羊儿们经过特殊训练,步子稳而快,偶尔有小幅度的起伏,恰巧带过一阵玲琅珠翠声。 叮玲玲。 叮玲玲。 随着风声,与承天殿前的赤鸾青铜玲和鸣共奏。 外间风雪依旧,茫茫一片。千万玉阶雕栏,青瓦朱墙,落进帝王视线中。 萧裕刚下朝。 内侍上前为国君奉衣。 象征帝王的黑色龙袍,金线暗纹绣制,其上龙纹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男人一派慵懒,任由宫人动作,将繁复的礼服层层换下。 他听着风声铃声,目光由远及近。 随后,本来正在解衣的王上,像是被什么吸引,停下了一切,拖着一半的外袍,移步出去。 宫人们追随着他,只见到年轻的国君站立于殿前。 目光静静落在青铜玲上。 铃铛没什么特殊,甚至在孤高无上的承天殿外,它还有些不入格。 那一排精致、的青铜玲上,陛下独独只望有些许残缺的玲儿。 小内侍惊出一身冷汗。 心道这批铸造铜器的工匠当真胆大包天,连君王用物都敢懈怠。 又要一夜血流成河了。 还只是因为一只做工不好的铃铛。 那只玲上,有几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并非祈福统一的字样,而更像是稚子幼童的手笔,混在角落里滥竽充数。 萧裕的手落在铜壁纹路上,指节滑过歪斜滑稽的字样。 君王侧过头,眸光冷冷。 刚好瞥见小内侍异样的神情。 “新来的?” “你且上来。” 小内侍行礼,身子抖得像筛子。 “你怕寡人?”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接下一句:“寡人最讨厌别人怕我。” 他擦去指尖的细雪,捻转。 “这样,问你个问题,答上来了便不杀你。” 而君主无意般问道:“寡人昨夜做了个梦,你猜寡人梦见什么了?” 那小内侍一听,惨白了脸,连求饶都忘了。 梦见什么? 这如何答? 内侍脸上流露出绝望。 而对面的陛下含笑,一半脸落了暖阳,丰神俊逸,龙章凤姿。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旖丽阴郁,诡谲不定。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答不出来,高内侍,你来答!” 另一老内侍上前。 颤巍巍答道:“陛下福泽绵长,自然是仙宫长生,瑞兽入梦,天佑大周之吉相……”高内侍十三岁净身入宫,迄今已有四十又七年。而侍奉这位阴晴不定的君主也有十余年了,伴君如伴虎,每一日都如刀尖行走。 “答错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过,这次还答错,你、你,还有你……”他指过匍匐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都不能活。” 君主笑的欢心。他半依在栏边,宽大的衣摆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修长的五指弯曲半握,一下一下敲击着青铜玲。 仿若倒计时般。 叮玲玲。 叮玲玲。 此时,远处的宫道上,驶来一架飞驰的羊车。 其上玲琅佩环,附有祥云仙乐纹样,三架公羊狂奔而去。 而车厢内的贵女却无半分怯意,反倒还将头探出来,催促车夫:“快点!再快点!” “朝露殿的羊都没喂草吗?!!!” 嚣张肆意,无法无天。 而这偌大的宫道上,竟然无一人敢拦。 哪怕那身影远的细小如一小点,旁人也能猜出其身份。 普天之下,除了长公主还能有谁敢? 承天殿位于周王宫主位,能将前朝后宫尽收眼底。 高内侍心颤了一瞬,见云瑶的羊车肆意奔走,无意识地一句, “那是,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 “你的答案是这个?” 萧裕敲玲的手一顿。他也注视着那道身影,若有所思。 “陛下、陛下,老奴还没……” 高内侍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当然不是自己要回答的东西,怎么会是长公主殿下呢?陛下梦境中是鬼是仙,也断不可能是长公主。 两人虽自小被同太后抚养长大,可幼时情谊又怎能长久? 高内侍越发惊惧。 他将头颅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后面的宫人也齐刷刷学着他磕头,一声又一声。 可竟然等来了一句,“行了,都下去吧。” 3. 再靠近少许 万寿堂内,云瑶乖巧端坐。 太后目光微敛,细细啜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说吧,你这皮猴,又犯什么事儿了?” “儿臣确实有一事相求。” 云瑶将事情原委道出,但隐去了自己殴打慕容翎的部分。 “哪知慕容质子那般娇弱,不过是跪了顷刻,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她熟练地背自己台词,“太医还说没有千年灵芝他就快死了,好好一个大活人,哪里有这般容易就死了的。” “母后,儿臣这次来就是想和母后求那株灵芝……” “!”哐当一声,青瓷碎裂。 云瑶抬头,只见那美貌妇人早已收起一副慈悲相,她面带愠色:“荒唐!” “北姜与大周边境相接,岁末便有使臣献礼,眼下不过五日之期,若是那北姜质子被你害的殒命,岂不是坏了两国交谊!” “儿臣知罪!” “要真因为质子之死,挑起战火,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你难辞其咎!” “陛下与我本就母子离心,这样一来岂不是更添一把烈火!真是平日纵的你无法无天,本宫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笨的女儿!” 云瑶不自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把脑袋埋的低低的。 奇、奇怪。原主似乎很惧怕周后。 三周目了,云瑶第一次提取到这个信息。 不过也正常。平日里妈妈疼妈妈爱,犯了大错被批评,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也是应当的? 【宿主,慕容翎危在旦夕。】 【知道了知道了。】 在系统的提醒下,云瑶继续过剧情。 云瑶再次抬头,点星般的眼中立即包了一包泪,盈盈似水,委屈都快溢满。 “母后,儿臣知道错了。” “唯有母后能帮瑶儿了。” 她一步一步移跪到周后面前,也如同猫儿般撒娇撒痴,期待着母亲的心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云瑶都以为周太后是不是被她气卡了的时候,她才听见对方的声音。 “瑶儿。”母亲又变回温柔的母亲。 太后垂着眼,抚摸过云瑶的乱发,替她收拢进发髻中。 “罢了。救人要紧。” “东西你拿去吧,不过瑶儿,母后有件事交给你。” * 从太后手里获取了千年灵芝后,云瑶一刻不停,驱车回到了偏殿。慕容翎跪了三天,却不知是否只病了三天。 他那浑身的伤可并非云瑶一人所为。 身为质子受人欺辱本就是常事,云瑶都怀疑剧情碰瓷。 冒着风雪,她一脚踹开殿门,“刘太医,慕容翎还活着吗?” “殿下回来了?!” “质子尚且平安、尚且平安呐。当真是千年灵芝!如此稀世珍宝!” 他双眼放光,捧着灵芝招呼小童煎药去了。 怕刘太医人手不够,云瑶大方安排春娘等一系宫人去帮忙。而她则做回原本的交椅上。揉了揉在万寿堂跪痛的膝盖。 偶尔瞥过一眼慕容翎,也是啧啧两声。 可就在这时,一股恶心感漫上心头。 强制剧情再次出现。 【偏殿内,你望着慕容翎那张宛若天神的脸,一时间呼吸也轻慢了。你一寸寸数过对方的长睫,目光从眉眼移到鼻唇。】 【慕容翎安静听话的样子就不太令人讨厌了。他怎么就不肯听你的话呢?他怎么就不肯像玉团儿一样,乖巧柔顺呢?】 云瑶直呼晦气。 却也要忍下恶心,按照前三周目般凑上去。 这,就是攻略人的无奈。 罢了罢了,糊弄下得了,隐藏线等着她呢。 云瑶坐的近了些,观察病患。 她垂下脑袋越贴越近,几乎鼻尖对鼻尖才达到系统要求的距离。 慕容翎生的很漂亮。肤质白如羊脂,眉似长剑微挑入鬓,长睫似蝶翼。 因为发烧,唇和双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哪怕病着也不影响容色,反而添上了琉璃易碎之感。光看脸,他精致秀气的像个女孩儿。 ——原著游戏就是这样写的,他和x雪公主一样貌美云云。 最特殊的是,他左侧眼尾生了一朵小花状的胎记,艳而妖。 而也是这胎记带来了悲剧般的命运。 老姜王明明有二三十个儿子,却偏偏挑了慕容翎过来当质子受罪。云瑶记得,慕容翎的背景设定里,他天生自带不详的胎记,连带着母妃都被父王厌恶。 他的母妃出身平民,负异香,貌旖丽,自梅林现身。 老姜王凯旋时遇见,认为是天赐吉兆,便赐了个“梅仙夫人”给她,随后抬抬手带着回宫了。 而再后来,到了慕容翎出生时,姜国屡屡战败,境内天灾不断,偏这孩儿又生的男身女相,面带异花。 姜国朝野上下便以为是他带来了灾祸。 【慕容翎确实可怜,你动了恻隐之心,殿内静的落针可闻,你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越发微弱。】 【高烧之中的慕容翎似乎口中喃喃着什么,你选择……】 ——【再靠近少许】 ——【再靠近很多】 【请宿主完成选择。】 这是什么选项啊?云瑶吐槽,望着那张近在迟尺的脸,还有再贴近的必要吗?再贴就粘锅了! 慕容翎薄唇微启,蝶翼般的眼睫颤了颤。 云瑶选了【少许】,恰巧听清他的呢喃。 “母妃……” “母妃不要走……” 慕容翎烧的糊涂,将她认做母亲。云瑶刚靠近,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抓的死死的,没留一丝空隙。 “母妃,我是翎儿,不要丢下我。” 果然受欺负了都会想妈妈。 这时候的慕容翎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孤身一人,在敌国周旋,犹如笼中困兽、惊弓之鸟。 但云瑶可没忘上周目白切黑赠送的杀手大礼包。 她怜悯不起来。 又过了会儿,云瑶只觉一阵无聊,侍女太医们忙着煮药,殿内安静的能听见外面的落雪声。 反正挣脱不开对方的手,她便静了呼吸,注视那道梅花状的鲜红胎记。 是什么让他转瞬间变了心思,定要埋伏杀手致她于死地呢? 在周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想他死的,想他回不了姜国的,刀光剑影,埋伏刺杀。 唯有长公主云瑶,一时冲动害他濒死,一时愧疚又跟在他身后挡了无数杀机。 最后,也死于他手。 “慕容翎,你真是……” 云瑶想到什么,却也什么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药这么还没来? 她等了好久。 她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人呆在一起,靠那么近。 这时,刘太医的声音如同甘霖降落,“殿下!药好了!” 老者苍老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云瑶也发现强制剧情也过去了,她能自由活动了。 于是一根根掰开慕容翎的手指。 折到近乎变形,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可她刚起身,一股强硬的力量便把她又拉扯了回去。 转瞬之间,云瑶再度回到原位。还更近,几乎擦过慕容翎的鼻尖。 她瞪大了眼,见对方眉头紧皱,眼皮下眼珠滚了滚,仍旧陷在噩梦中挣扎。 他双唇颤了颤,说了句什么。 “什么?”可细弱如蚊吟,云瑶没有听清。 “你不许走!” “不许死……”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不要留我一个人……” “?” 云瑶被拉扯着,手腕被对方箍的死死的。 他这梦可做的精彩。 一会儿母妃一会儿毒誓一会儿生死,不知道的还以为梦见什么生离死别了呢。 云瑶没了耐心。 右手被抓着,便用左手落下巴掌。 再是一声清脆,慕容翎白皙的脸上瞬间出现五根指痕。 那双如蝶翼般的睫也缓缓睁开,眼里满是茫然,眼尾微红,沁了泪又有几分痛心的意思。 是萧云瑶,周国长公主。 又是她。 慕容翎醒了。 他仿佛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生那般长久,从幼时与母妃相伴,年幼来到周国为质,后到姜国成王。 梦中,有人与他同生死共进退。许下永不背弃的誓言。 看不清摸不透,梦终究是梦而已。 慕容翎无意间触了触脸颊,滚烫,触痛,还有水迹,自眼尾而下的水迹。 “长公主殿下出手相救。” “翎不甚感激。” 少年垂下眼睫,恭顺地低头。 他像是自动忽视了云瑶被抓红的手腕,和他脸上的巴掌印。 也像是忘了是谁罚他跪、害他病。话只挑好的讲,事儿也往轻的去,白切黑的语言艺术一向高级。 “知道便好。”她冷冷回他。 瞧他这般低眉顺眼,云瑶一时恍惚。云瑶见过后期质子归国,毒杀父兄,夺权争位的模样,冷血又致命。 每一次忍让都会化作一把温柔刀。等到猎物毫无戒备,就是开膛破腹,啖其血肉之时。 云瑶刚出神片刻,便发现对方眼皮又开始昏沉,半拢着,咬着牙才不至于立即倒下去。 “药好了,等会儿自己喝,别死了给本宫添麻烦。” “来人,都进来吧。” 此话刚落,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汤药奉上。 刘太医也踱步进来,“待老夫几针下去,再服下这药,便事半功倍。” “烦请殿下移步,稍作等候。” “嗯,交给你了。” 她领着春娘出去,回头最后一眼,恰巧望见药童们剖去慕容翎的外袍,露出一片满是伤痕的背。 医者的针落下,血珠立即冒了出来。 门彻底关上。 云瑶走出殿外。雪已经停了,忙活了大半天,太阳西沉,几颗疏星点缀在天幕,夜色盖满了周王宫的每一片青瓦。 “殿下。” “娘娘交代的事也该去做了。” 云瑶站在檐下放空了一会儿,经过春娘提醒,这才想起还有新的任务在身。她想起周后的嘱咐。 “瑶儿,母后有事情要交托与你。” 【你的王兄自小便有夜间难寐、头疼发作的毛病,每逢天寒雨落便会加重。眼下隆冬时节,不知王兄是否好转。】 【母后希望你能代她前去探望。】 太后与国君并非亲生母子。幼时尚能装的温馨和睦,可等萧裕亲政分权,母子离心不可避免。 加上青州贵族势力强大,萧裕这种人,一时倚仗母族,却不可能一世忍耐一把能随时刺向自己的刀。 而萧云瑶,却被看做两者间的缓和剂。 云瑶也不知道游戏怎么设置的。 简直是梦到什么写什么。一国君主与太后间的亲情纽带,居然是不学无术,蠢笨娇纵的长公主。 “殿下,太后娘娘做好了安神汤,已经差人送了过来。” 安姑姑乃是太后心腹,派她来督促,云瑶是想偷懒也不成了。 何况她刚把姜国质子折磨成这样,差点酿成大祸,依照太后的意思是要去赔罪的。 “陛下近几日忧思多虑,夜不能寐。” “娘娘爱子心切,殿下尊长重兄,便劳殿下费心,亲自送过去罢。” 【请宿主做出选择。】 ——【去送安神汤】 ——【还没吃饭呢先吃饭再说】 4. 陛下有请 这谁能忍住不选吃饭选项? 云瑶蠢蠢欲动。 【宿主,请谨慎选择。】 【?】吃个饭能对剧情造成多大的波澜。云瑶对系统的专业性产生了怀疑。 安姑姑看出她的迟疑,又搬出太后的名号耳提面命。 云瑶命侍女接过,说了几句车轱辘话,一再保证会好好完成任务,便把太后的人送出朝露殿。 安姑姑一走,云瑶就钻进寝殿躺着,嘱托小厨房今日伙食加餐。 春娘则拿了些点心过来。 “殿下先垫垫肚子。” 是一碟荷花酥。花瓣儿层次分明,片片酥脆,花蕊是咸甜的内馅儿,金黄软糯,入口即化,丝毫不腻。 云瑶刚咬下一口,外间便有人前来通报。 “殿下,是御前的高内侍。” 高内侍?那不是暴君王兄的手下吗? 这时的萧裕还没进化到后期那般疯魔嗜杀,高内侍为宫中老人,也是在萧裕身侧待的最长久的奴仆。 老者面白无须,皱纹横生。说话时背还有些佝偻。 他身后跟着一众小内侍。 不是喊他总管便是悄声喊干爹的。 “长公主,陛下有请。” “……”刚送走安姑姑又来个高内侍。云瑶感叹这顿饭吃的艰难。 * 只是晚了两刻送汤,npc就自己找了上来。 高内侍在前领路,云瑶跟在后面,步步踏上青玉砖做的台阶。 萧裕不爱重美色,长居承天殿内。 周王后宫鲜少有妃。 早年时太后与朝臣看不下去,安排一众世族贵女、平民美人入宫,萧裕一个个的挑,又一个个的赐下去。 朝臣言贵女蕙质兰心,可当美人。 他便笑了笑,玩笑般问,要不要将美人之心活剜下来赠予爱卿。 朝臣言有琴姬艺技高超,巧手纤细,常伴王上身侧可以解忧。 萧裕听完琴音,当天便能把人、琴、手分三份送回去。 不可不谓残暴。 承天殿高立于其他宫殿,恢弘气势,大气磅礴。宫灯一盏盏亮起,倒影在最底下巡逻将士的铠甲上,平添道道肃杀之意。 云瑶还是不懂为什么萧裕找上她。 难道是因为慕容翎? 周王宫遍布耳目,她没想着能瞒过谁。欺辱质子濒死,破坏两国关系,长公主这一步确实做的过火。 可剧情里就是这样写的,云瑶也没办法。 “高内侍。” “母后常言,陛下的头疾天寒加重,近些时日可有复发?” 云瑶走的脚疼。这儿的台阶冷而硬。 天子近所,没有羊车,没有步辇,也没人给她铺兔绒做的毯子。 “殿下有心了。” “入了冬后,岁末天寒,陛下时常一盏清茶,批复朝务直至天明。” “至于圣体有恙一事,奴婢不敢多言。” 一盏清茶到天明? 不就是头疼到失眠吗? 高内侍说话也很有艺术。 “陛下操劳国事,确实辛劳。这不,母后特意交代让我送些安神的补汤来。” “记得幼时,他最喜母后亲手做的饭食了。” 云瑶随着台词而动。 高内侍在前的背影一顿,老者像是想起什么,最后只垂下了苍老的头。 配合着云瑶说到,“是呐,是呐。” 他恭维到:“娘娘、殿下,与陛下,乃是骨肉至亲,当然情分深厚。” 情分深厚。 情分深厚到一杯毒酒送她下线。 云瑶随着高内侍迈上最后一阶。 高处不胜寒。 残雪茫茫覆于青瓦。 几只寒鸦掠过,雕栏处,有铃声。云瑶侧头望去,承天殿周遭肃穆,唯有那排青铜编钟古老平和,莫名令人心安。 “高内侍,本宫想知道,陛下召我,可有何要事?” 对方可能不会回答,但云瑶想问。 前两档是她自己找上去,而这回是萧裕找她,实属奇怪。 “殿下进去就知道了。” “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长公主殿下,请吧。” * 在高内侍的带领下,云瑶入了殿内。 丝竹管弦,乐妓琴师席地跪坐,舞姬们身段婀娜多姿,随着鼓点乐声舞动。 青烟自香炉而出,飘荡至每处角落。 而高座上的男人垂着眼,端详手中的酒杯。鲜红色的酒液碰撞在白玉杯璧上,竟然好似一寸寸从底部碎裂,发出些碎冰似的美妙声响。 萧裕褪去了帝王冠冕,散发半倚在王座上。 云瑶出现后,丝竹管弦未停歇。 她抚了抚繁复的宫装,像模像样的跪拜行礼。 “陛下。” “云瑶拜见陛下。” 她的脸埋在两侧的袖子里,心里想着,分明是骄纵任性的恶女人设,却在一天内撞上了两座大山。 膝盖工伤严重。 她等着萧裕给她赦免。 只觉头上不断有道目光巡视下来。如同暗夜中的蛇一般缠住云瑶。 她的头不断下低,在鼻尖嗅到一股铺天盖地的腥气。 少女指尖抚过,发现一滴血迹。 “?” “这是方才那位酒匠留下的。” “萦州有匠人擅酿酒、铸瓷杯,特意献上白玉薄胎杯与美酒。” “杯是好杯,酒是好酒,但可惜……” “有毒。” 萧裕转着杯子,修长的手指在鲜红色的液体里搅啊搅,沾了水迹顺流而下,染遍了他骨感分明的手。 “他欺君罔上,意欲行刺,早已伏法。” “寡人割了他的舌头。” “只是不巧,刚刚落在王妹俯身那处,现在不知道被弹去哪了?” “……” 这里原来有条人舌头。 云瑶听完,一股恶心感自胃部升起,差点儿吐在殿前。 不、不能吐。 殿前失仪又要被治罪。 谁知道他会不会也突然发疯把云瑶的舌头也割了。 说着说着,他像是终于想起云瑶还在跪地行礼,拖着衣袍,不急不缓地走下来。 他立于云瑶面前,长发垂落腰肌。 衣衫半拢,肌腹若隐若现。 萧家的血脉,自祖上开国君王起,便生的姿容玉骨,云瑶抬眼便望见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浅琥珀色眼眸,冷情、疏离。 撤去冠冕后,萧裕隐藏在阴影后的脸,苍白中带着阴郁,面无表情的审视着她。 这时,她脑海中又不可避免的闪过,那杯毒酒、那 抹白绫。 舞姬们身上的脂粉香气与血腥气混在一起。 气味再度滚上来,云瑶胃中一阵翻腾。 “你看见那根舌头了吗?” “没、没有。” 针对萧裕这种暴君,刺杀这项目,一年中能上演无数次,也不知他和慕容翎哪个能得被杀欢迎榜榜首? 她小幅度动了动跪麻的腿,那估计还得是萧裕。 他少时即位,暴虐本性尽显。 记得上周目后期,周国天灾不断,百姓怨声载道。他却继续在国境内修沟渠,造行宫,养亲兵,傜役赋税丝毫不减。 穷兵黩武、举国之力。 文官弹劾,他废文官,武官上书他便砍武官。 那时垂帘听政的太后已经病入膏肓,掌控朝政的丞相也退出权力中心,没有人能压制住这头疯王。 冻死骨越堆越高,最后也压垮了周国。 只是如今这条时间线上,还这么早,萧裕就进化到那么疯了吗? 云瑶咽了口吐沫。 管他疯不疯,她还得把剧情进行下去,共线打完,隐藏线才能激活。 她抬头刚想开口,便听见萧裕的声音。 “可惜了,如此酿酒匠师,死后得不到全尸了。” “寡人御苑里的黑豹也没了口福。” “……” 杀他的是你,可惜的是你,拿人家尸体喂豹子的也是你。 这让她怎么接。 云瑶再次揉了揉膝盖,皱眉头的样子落入萧裕眼中。 依稀间与脑海中某个画面重叠。 羊车驶来时,少女的笑颜绽开,笑声随着风铃声回荡在整个王宫。年轻的国君依旧站立在高台之上,望着那道身影。 她朝他喊:“王兄、王兄。” 虚幻又久远的记忆,能钩织出另类荒唐的梦境。 他一把将云瑶提溜起来。 她没想到萧裕突然间发的什么疯,只觉双腿还在发麻,站都难以站稳。 整个人像是没骨头般朝前倒去。 可她这位王兄除了暴虐的毛病外,也不喜同人亲近,谁敢碰他毫厘便要被拉下去剁手。云瑶不想被剁手,只好偏移方向以脸接地。可意外的是,萧裕也调转了方向。 当鼻尖滑蹭过对方胸膛,云瑶脑子是懵的。 龙涎香拧成一股,鬼魅似的缠住她。 云瑶能感受到对方身子一僵,旋即又将她的脸抬起来,捏着她的下巴,目光流连,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地看了几个来回。 那种眼神……与他养在御苑的黑豹盯死人生肉时,别无二致。 云瑶心里亮起红灯,完蛋了完蛋了。 这档还没好感度积累,不会又给她毒酒重开吧? “陛下恕罪,臣妹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解释道,“方才头晕眼花,腿脚不便,这才冲撞了陛下。” 而云瑶老实认错,正想再委屈一委屈膝盖,双臂却被对方再度禁锢住。 整个人又被龙涎香席卷。 宫灯映照下,萧裕的眼睛似笑非笑。 “还是这般蠢笨。” “紧张什么,寡人又没怪你。” 他扶过云瑶的发丝,那些如墨一般乌黑的穿梭于帝王指间。 他的声音在云瑶耳侧不断游移, “怎么不喊王兄了?” 5. 王兄 “陛下?”云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疑惑似的又问了一句。 “喊王兄。” “别让我说第二遍,不然治你的罪。” “王,王兄。” 云瑶低着头,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 经历三个狗血淋头的be结局后,面对前攻略对象,云瑶内心多少会带着些复杂情绪。 例如慕容翎,她会厌恶他不肯罢休,不肯放一条生路给她,而至于萧裕,云瑶照旧满心的疑惑。 王兄二字在她萧裕线前期喊了多少回,后期就喊了他多少回疯子。 她不懂,她是真的不懂。 亲情线为什么会被刀! “怎么?寡人吓到你了?” 萧裕玩笑般同她提起,“你同小时候一样不经吓。” 他宽大的袖子带起一阵风,一声令下,歌舞换了形式,几队内侍轮番上阵,珍馐美食,宴席正好。 “落座。” 云瑶看着高内侍斟酒,周王再度回到高处的王座上,心中的疑惑只会更强。 今天来,难道真只是为了吓她一吓,再给顿饭吃?萧裕这厮做事太过诡异了些。 不过倒也符合人设。 云瑶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吃饭。 这时,沉寂的系统探头了。 【宿主,请按时完成剧情任务】 是哦,还有任务呢。 一进来就是什么毒酒、人舌头的,都快忘了还有母后的安神汤任务。 可是对于刚刚遭遇了毒杀的帝王而言,如今她再莽上去送汤喝,总觉得有些不妥。 机械音无情捧读。 【你望着高位之上的萧裕,顿觉一阵难过。你与王兄,手足至亲,一同长大。可现在,明明不过十步之远,却像是隔绝了千里之遥。】 【食盒中的安神汤尚且温热,母后的嘱托你不敢忘,只希望王兄饮下此汤,能念一念幼时光景,往后寒夜再不受头疾、梦魇所困。】 这是有头疾、梦魇的样子? 云瑶望过去,萧裕单手拖着脸,身子朝前倾,整个人半倚在座位上,观赏歌舞。 感受到了云瑶的目光,他便侧过头来,挑眉。 “怎么,王妹还有话要说?” 云瑶点头,即刻垂下眼睛,盯着桌前的美酒佳肴,将话背台词一般念出来。 “王兄的头疾可好些了?母后交代我,特意带了安神的补汤前来。” “是吗?”萧裕便收回视线,再没有看她,继续把玩着那只白玉盏,漫不经心回应道,“寡人的头疾自小便难以根除,若是没有母后关心,只怕会更加难熬。” “母后之恩,没齿难忘。” 说着,他让高内侍来取走云瑶带来的食盒。 【系统,暴君答应了收下食盒,怎么还不判定剧情点收集完成?】 【查询中,请稍后。】 【该剧情点为新增剧情,需要宿主手动完成。】 什么叫手动完成?这不是已经送到了吗?难道还要亲自喂进嘴里? 系统看穿了她的想法,并且给予了肯定回答。 【请宿主亲自督促共线男主萧裕,喝下安神汤。】 嫌她命长呢?! 云瑶一时激动,捏着食盒的手用力过度,高内侍此时刚准备接过,却不想两人同时发力,装着安神汤的食盒在空中停顿,内部的汤水声激荡。 像是被这边的动静所打扰,一旁的歌舞声也弱下去,空气陡然凝结,高座上有道目光又将落下来。 此时此刻,唯有外间的青铜玲声,每一声敲击都震荡人心。 云瑶见高内侍一脸疑惑: “云瑶殿下?” “高内侍,不如让我,我亲自为王兄奉上吧。”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云瑶硬着头皮将话念完。 “这……” 老者抬眼望了望,萧裕道表情未有变化,双眉舒展,眸光淡然。见国君如此,他便放下心来。 “殿下有心了。”高内侍退至后方。 重新拿回食盒,云瑶挪着步子靠近高位上的萧裕。按照礼制,国君吃穿用度都比普通宗室高出一大截。云瑶迈过几阶才到他身侧。 “王兄,请、请用。” 她将食盒打开,内部的安神汤尚且保存完整,云瑶盛出一碗,递到萧裕面前。 暴君睨了一眼,刚想接过,见云瑶满眼期待,又在即将触碰时,将手顿了下来。 他好笑的看她,“王妹难道不知,为君主奉茶,还有道规矩吗?” “?”云瑶眼见那杯汤药即将入了他口,却在此刻被打断,一时脑热,立即出声问他, “什么规矩?” 面前的少女笨手笨脚,连点小心思都藏不住。萧裕没有回答她,转头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身后的奴仆们。 高内侍答:“公主殿下,为陛下奉茶都要先由宫人,事先尝毒的。” 云瑶听了一愣,盯了汤药两息。 指尖被杯盏压的变形,汤药的温度不断传来,浓黑的药汁冒着热气,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竟然将头垂下去,对着碗边啜了两口。 “王兄,没毒——” 她扬起脸,正想继续劝说萧裕。 却不想还没开口,便被身后一道力度提起后颈。相同的手法给云瑶提溜起来。 萧裕假面似的笑不见了。 他脸黑的如同锅底灰一般,压制怒气,“寡人说你蠢笨,你便当真如此蠢笨?” “什么东西都乱往嘴里塞!” “……”云瑶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样子惊吓到,缩着脖子不敢接话。但想了想又鼓起勇气开口解释,她小幅度地扯了扯萧裕的衣袖,“王兄,这是母后亲自熬的,一路上我都保护的很好,应该不会有人做手脚的。” 太后与国君虽然不和,却还不至于到互相毒杀的地步,云瑶笃定那碗汤没毒,至少,没有一击毙命的毒。 “王兄,母后也是一片心意,莫要辜负才好。” “喝吗?” 为了完成任务,她能在非攻略对象的怒点上反复横跳。 “既是如此。” “长公主奉了太后命令前来,寡人岂有不应的道理?”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歌舞笙箫绝迹。 云瑶僵在原地,心想着不论多少周目的暴君都同样难伺候。她连汤碗都不曾放下,双腿一软,跪拜在他身前, “王兄息怒,臣妹不敢。” 她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似的。 正当以为任务要失败时,却从头顶落下一道声音,“你就这么怕寡人?” “啊?” “哼。” 话音刚落,萧裕从她手里夺过那盏汤水,一饮而尽。 在系统音提示下,她顺利地完成了这个胆战心惊的“小任务”。 同时,面前的人一甩衣袖,龙涎香扑面而来,云瑶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又听见一句,“高内侍,把她送回去,少在这碍眼。” 云瑶巴不得快点离开,任务完成,尽早跑路才是正道。 她老实跟在高内侍身后,层层纱裙拖拽在地。 刚走到殿门前,从内部,萧裕的声音传来:“等等——” 云瑶止住步子。 “王兄还有何要事吗?” “君主问话 ,不得反诘。这会儿胆子又肥了?不怕寡人治你的罪了?” 云瑶缩着脑袋装乌龟,忽的,听见殿内传来一声轻哧。 “阳奉阴违,欺软怕硬。” “也难怪你能把姜国的质子折磨成那样子。” “但距离宫宴不过五日,其他的寡人不管,那姜国质子留着他一条命还有用处。” “好王妹,你听明白了吗?” * 从萧裕哪儿回来时,已经是精疲力尽。 云瑶再度回到朝露殿前,天上云层浓厚,遮挡住了所有的星星,四周昏暗。 她下了步辇,便直奔寝殿。 在侍女的协助下,云瑶撤去了身上所有繁复的衣装,甩掉了碍事的鞋子,往后一躺,毫无形象地摊在床上。 春娘用巾帕替她擦脸,“殿下累了。” 能不累吗? 早上去太后哪里跪,晚上去国君那边跪。长公主充实的一天。 云瑶闭上眼睛,轻轻问她:“慕容翎怎么样了?” “质子喝完药便好多了。” “只是质子不愿留宿偏殿,底下的奴婢们拗不过他……” “人死不了就随他去吧……” “有了殿下求的药后,质子殿下已经好转许多了。” 春娘的声音似越发飘忽。 云瑶听着听着,眼皮沉重。 “殿下?” 一连喊了两声殿下,云瑶没有回应,少女呼吸清浅。她闭拢着双眼,睡的正香。 春娘朝殿内其他侍从使了个眼色,将瑞鹤宫灯一盏盏灭去,除去守夜的宫女内侍,其他人都轻手轻脚出了寝殿。 * 雪夜最是静谧。 到了后半夜,守夜的宫女换了两轮。承天殿居于高处,内寝隔音绝妙,却还能偶尔有一两声青铜玲音落入耳中。 萧裕半拢衣衫,独坐窗前。 一轮孤月高悬。 薄纱似的月光探进来。 萧裕抚着隐痛的额头,后颈起了薄汗,小臂绽起青筋。夜里多梦,仿若耳边还有几声少女的轻语, “青铜制的铃铛最是灵验,能驱走所有的邪祟。” “王兄,以后有它陪着你。” “夜里就能睡个好觉啦。” 梦中,女孩的身影小小的,她趴在桌上,用刀一笔一画刻下祈福的字句。 * 一夜无梦,到了第二日上午,云瑶才悠悠醒来。 窗外的孤松上,积雪还未曾化去,枝头檐下,处处白茫茫。 她拖着裙子,无意中走到偏殿。药味儿冲天,只余下几个宫人洒扫。 “参见殿下。” “慕容翎呢?” “质子昨日便回了居所……” 宫人们向她行礼,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这时云瑶才想起来,昨夜春娘早已汇报过。慕容翎这人刚好了不到一半,死活不肯留宿在她的朝露殿。 装的什么冰清玉洁。 云瑶暗暗吐槽他一句,又调出攻略面板。在昨日的辛劳跑地图中,除却一些小插曲,共线剧情大体完成的很丝滑,她有预感,第四周目一定不同凡响,或许能迎来史诗级大成功。 蓝□□面升起。 熟悉的三个攻略失败停留在半空。 云瑶盯着界面上的人物解锁图,慕容翎、萧裕都依次上线了,剩下的那个……少年将军宿尧。此时此刻,应当还在西境驻兵? 【警报——】 【警报——】 【共线男主慕容翎,正遭受着巨大危机,新增剧情点开启,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 6. 小将军 云瑶瞬间清醒。 机械音还在播报—— 【你不知道的是,在慕容翎离开朝露殿后,他在四面漏风的寝殿内强撑了一夜,他的病情反复,终于在清晨退了热。】 【岁末将近,周王宫内喜气洋洋。他还有最后一日没有跪完,慕容翎知道,自己若是不去,那位长公主定会再次降下惩罚。】 这么喜欢跪? 干脆就给他办个朝露殿跪宾卡得了。 云瑶站在檐下,气的差点笑出声来。 【可行至梅园,却遇上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几人乃是世家子弟打扮,却举手投足一股地痞之相,见慕容翎生的面白漂亮,又一副穷酸打扮,还以为对方只是小小内侍,便心生歹念。】 【后续剧情尚在加载。】 【请宿主尽快找到慕容翎,完成新增剧情点。】 等等。 这种发展好像不太对吧?路人企图抹布共线男主? 真令人头大。 云瑶风风火火踩过毯子,连脚边的玉团儿都没理。 “殿下怎么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春娘跟在身侧,十分关切的问道。 “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 保护前攻略对象的贞操算不算? 春娘不解。质子的伤也好了大半,太后与陛下都未曾追究殿下的过错,不过短短一天,这还能出什么事? 不想云瑶越跑越快,差点儿在拐角处摔倒。 慕容翎的安危是一回事,要是她最后一档还肝出个狗血be来,那可就糟糕了。 “殿下当心!” “我没事。” 云瑶爬了起来,示意自己好的很。她提起裙角,朝宫人吩咐道:“本殿下要摆驾梅园,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内侍们便行动起来。 * 而两刻钟前,梅园内。 昨夜一场大雪,将草木压的七零八落。不时有落雪声窸窸窣窣。 慕容翎与内侍阿荣行至此地。 少年人肤白,面带病容,眼尾的红痣像是自枝头带下的梅花花瓣。阿荣跟在后面替他撑伞,眼中满是自责。 “翎殿下,您不必再去了,还是让奴婢去吧。” “祸事本就是因为奴婢而起。”若不是他惊吓到了长公主的猫儿,殿下又怎么会被罚? “阿荣,你以为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这些年来你没有半分长进。” 小内侍头一低,神情又气又委屈。 为一国质子,殿下受到的屈辱何止如此。 “而且……罢了。” 慕容翎垂头便能瞥见那条流苏耳坠。那是昨日在朝露殿内,他想起睁开眼,对上的那双浅色琥珀。 这是萧云瑶的东西。 离得太近,他们的头发都能勾在一起,这只耳坠遗落也不奇怪。 何况那长公主……她虽然救他却没说可以免去责罚,为了以后的清净,慕容翎哪怕拖着病体也得继续,不然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这时,不远处几个声音响起,“刘兄,瞧这是谁?” “原来是质子殿下啊?!” “瞧瞧,这几日不是应该在长公主哪儿罚跪吗?” “这年头猫啊狗啊的命都比人金贵,谁叫他得罪了贵人的猫呢。” “还不是多亏了韦兄妙计。” 近逢年关,不少地方官员、皇亲国戚入京,再加上太后寿辰,更是喜上加喜。 这些人原本便是京城中的权贵之子,特意入宫献礼。 早年间,几人与慕容翎在太学中有旧怨。不久前更是欺辱他身侧的小内侍,害得小内侍不慎将长公主的猫儿惊吓落水。 随后倒打一耙,将受惊的猫扔到质子殿中,栽赃陷害。 等人来后,长公主却只愿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任凭小内侍如何解释都徒劳无功。 萧云瑶先抓阿荣打骂,再引的慕容翎前来受罪。 “质子殿下,这罚跪可还舒心?” “韦兄这话说的,不舒心能天天去吗?”几人嬉笑一团,毫无君子做派。 慕容翎不打算做任何理会,领着阿荣径直离去。 “等等……我们让你走了吗?” “姜国的下贱东西。” 他们拦住慕容翎主仆,言语间毫不客气。 “还请赵世子口下积德!” 阿荣听不得这些,立即反驳。 却不想被对方一脚踢开,整个人撞到了梅树上,“狗东西,本公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姜国,蛮夷,下贱。” “天生不详。” 慕容翎脚步一顿,雪自枝头匆匆而下。几朵红梅落在他肩头。他盯着面前几人。 “怎么?你不服吗?慕容质子?” * 等云瑶赶到时,只见到雪地里,几个奴仆压制着阿荣。他满脸带血,俨然是被拳打脚踢了一番。 厚重的雪上,除了满地的落梅,几道拖拽的血痕尤为瞩目。 那群奴仆见了她的仪仗便知趣的行礼。 前几档中,她已经熟识了慕容翎身侧的侍从。阿荣和他一起从姜国而来,是白切黑手底下少见的真小白花。 “放了他。”云瑶对着那群人道。 “长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本宫去哪里还要同你们报备不成?”少女扫过那几人的脸,总觉得脸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然,自然是不用的。” “听见了没?还不把那小宫监放了?” “长公主殿下既然开了口,臣下们哪里有不从的道理。” 话语刚落,他们老老实实将阿荣放了。 只是云瑶左看右看,却没有见慕容的身影。她命人将赵世子拿住,凑近了看,没想到那赵世子等人也没落到好处,臂膀似乎被什么利器所伤,血染了半臂。 “慕容翎呢?” “呜呜!”阿荣被打落几颗牙齿,说话间言语不清。 赵世子捂着肩,谄媚道:“臣下几人被着奴仆所伤,教训奴仆罢了,至于慕容殿下的行踪,臣下又怎么得知呢?” “你们真当本宫是傻子吗?” “来人,赏赵世子吃几个响。” 云瑶派出春娘,熟练地在对方脸上落下清脆悦耳的响声。 前一天不是见太后便是见国君,云瑶猥琐发育,跪的容易。而对于这种连背景说明都嫌浪费笔墨的小npc,敢骗到长公主头上,按照原主的行为逻辑,早拉出去喂她王兄的豹子了。 也是云瑶心善,只给巴掌。 她看着鼻青脸肿的赵世子,轻哧一声,“现在能说了吗,世子爷?” 萧云瑶一向跋扈,在宫里几乎无人敢招惹她,赵世子只觉倒霉,三两下便将同伙的位置供了出来。 “往东边去了。” “还请殿下息怒!” 东边?梅园往东去……不是御苑的方向吗?萧裕在那边养了不知多少猛兽。 云瑶失去了耐心,仿佛能见到慕容翎的血条忽上忽下。她干脆弃去步辇仪仗,带着一队能打的侍从先行一步。 “你们几个先去找质子!” 云瑶朝他们吩咐道。她提着裙角,一脚接着一脚踩过雪堆,奔跑间,连发髻都散乱了不少。 眼看着护卫一个个消失不见,云瑶缓下脚步。这比跑八百米还累……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她才懒得救慕容翎。 寒风凛冽如刀。 每一次呼吸,肺腔咽喉如火般灼烧,而鼻腔如有倒灌冰棱。 还不等气息平缓,她又得加快速度了。 可在此时,云瑶才刚起步,便一股脑儿撞上了个门板似的得东西。 “谁敢挡路??!!!” 碰的一声。 她能听见自己脑门儿发出的响声。 “门板”颇有弹性,云瑶被这股力量反弹,丝滑地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 此处已经到了御苑境内,护城河上结了薄层的冰,清泠泠反映着天光。一路蜿蜒至皇城外。 河岸的杨柳光秃秃的。 几只枣色、或雪白的马儿沿着岸边悠悠散步,时不时埋头搜寻着雪里的枯草根嚼着。 云瑶满头的金饰,跑丢了一半,撞丢了一半。 脸儿蛋沾了雪。 她从雪堆里扬起脸,便呆住了神。 “宿尧。” 云瑶喃喃出声,一脸的不可置信。 宿尧,第一档攻略对象。 这时候他不应该和他叔父在西境戍边吗?将军线正式开始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云瑶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乱套了。 “这位,宫中的姑娘?” “你怎么会知晓我的名字?”对面的少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方才被她撞上,只觉有什么径直撞进胸膛,他原本想出手格挡,但一看竟然是个急性子的姑娘。宿尧硬生生压下力道,再回神时,姑娘已经扎进雪堆里了。 云瑶像是被什么刺了下,瞬间慌张低下头,让对方只能见到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我……” 失策了。怎么顺口就把他名字说出来了。这时间线上她们还不认识彼此。 冬天的阳光格外温和。 满世界的黑白素色中,他偏偏着一身绯衣文武袖裹着银甲。 少年俊秀挺拔,双眸点星,头发一股儿高高束在脑后,手上套着缰绳儿,往他身后看,还有匹小马儿跟着。 马儿通体全黑,额间一抹白毛,此刻鼻孔呼出热气,蹄子不耐烦的动了两下。 “你的马儿咬人吗?” “怎么会?”宿尧失笑,“夜星只是脾气顽劣,却从未伤过人。” “那你还不扶我起来!!!” 对方闻言笑意更深,顿了下便微微俯身,朝她伸手。云瑶能瞧见他那只手,虎口薄茧,些许陈旧伤痕。 “再低再近些,我够不到。” “嗯,好。” 闻言,宿尧再垂首。后脑的高马尾被风吹起几屡。 双手交叠,温度自两人间传递。 “姑娘,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呢。” 云瑶扶住他的小臂,借力从雪堆里起身。 见他笑,她总觉得胸口有些幻痛。 昔日城门楼上,宿尧骑着高头大马,银甲披身。而云瑶沦为亡国公主,被流矢击中,一箭穿心下线。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 “偏不。” 而不远处传来春娘几人的声音。隐隐还有说着什么,找到质子了。 云瑶听闻后,连忙奔过去。 只留下一人立于风雪之中,他目光缓缓,望着女孩远去。 7. 白幡 “殿下,找到质子了。” “殿下您……” “我怎么了?”云瑶随手摸了摸额头,无奈到:“方才走路被墙撞了,先别管我,慕容翎在哪儿?” 春娘欲言又止,冬日寒息摧人,殿下风尘仆仆,两颊发红,被风吹的眼儿竟也微微红着。 “慕容质子就在前方的草堆中。” “草堆?”不妙的场地。 “质子似乎又发了热,奴婢们几个去够他……反而……”对方的话没有说完,云瑶不用猜也是慕容翎不配合。 可是除却宫女,她长公主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内侍暗卫,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小小质子吗? “来人,给我扛——” 话还没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上来了。 【慕容翎无助的瘫倒在一堆杂草中,他环顾四周,此处是周国皇帝的马场,十分偏僻,逃到了此处,应该安全下来了吧。】 【可身上的燥热感迟迟不退。】 【也不知方才那些畜生给他喂了什么,心中竟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一群反派堵着男主喂奇怪的药,这里还是bg吗? 这个槽她先吐为敬。 【别急。】 【宿主,你的剧情在后面。】系统冷不丁儿冒出来。 【你在干草堆里发现了慕容翎,他是那般脆弱,那般易碎。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见此情景,你心中一动,竟然大胆地将一众侍从避开。】 【独处的机会是如此难得。你这样想着,再回神,手已经覆盖上了他的面庞,柔软而光洁的触感传来。】 【他的唇……好软好烫。】 【随机新剧情点。】 【挥退众人,与慕容翎单独相处,并覆盖其唇部十秒。】 怎么还有与身中媚药的男主共处一室的剧情? 甚至刷新出了第一任攻略对象。 种种迹象,很难不怀疑,在三个狗血be的加持下,世界早就开始崩坏了。 不远处,便能听见破屋杂草中,慕容翎粗重的呼吸声。 云瑶深吸一口气,英勇就义般转身。 “春娘,你将这些人都带走,本殿下去救慕容质子就好。” 对面的春娘似有迟疑,她福了福身子,对云瑶主动劝解:“殿下,奴婢们就在外边儿守着,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殿下知会一声也能方便,可好?” “殿下放心,奴婢们向来是守口如瓶的。” 云瑶认为春娘一定误解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虽然也是为了她好,但任务要紧,云瑶坚定地谢绝了她们的好意。 见主子执意如此,春娘领着一众宫人离去。 她们走后,云瑶上前,揭开那丛草堆。 破旧围栏下,慕容翎偏着头,发丝凌乱,面色潮红。他昏昏沉沉的,一人坐在干草堆上,肩头落了细雪,发间还插着几片干草,显得很落魄。 咔哒。咔哒。 她踩过枯枝,发出轻声响动。 “慕容翎?你还醒着吗?” 对方没有回应。 云瑶又上前了两步,发现除了几处挨打的擦伤外,他身上还有些许血迹,隐藏在袖子上。 她想起赵世子肩膀的伤,想必是那时留下的。 可……依据赵世子所言,应该还有个同伙在才是,方才云瑶问过春娘,可春娘说,她们过来时便只见到了慕容翎一人。 疑惑时,系统开始催促倒计时了。 云瑶心急烦躁,不慎一脚踩进干草堆里,与慕容翎来了个近距离接触。 在与慕容翎的脸仅仅差了分毫时,那白切黑突然睁开了双眼,反身将她压制身下,一手掌心捂住她的嘴,而另一手则高高举着匕首。 刀尖凝着一层血霜,直指云瑶眉心。 “!!!!” 系统你这个杀千刀的!慕容翎有刀在身你不早说!! 系统在装死。 寒风而过,吹起漫天枯草。 云瑶的头发这下子彻底散了,有些糊在脸上,有些断在刀尖。 嘀嗒。那滴凝结的血沫子落下。 在少女额间融化,像颗观音痣。云瑶的双手死死抵制住那柄刀,而嘴被捂住,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难不成真要被攻略对象刀四回? 她才不能这种惨绝人寰的事再次发生。情急之下,云瑶想到什么似的,她一鼓作气,低头张口咬在少年的手上,瞬息间,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慕容翎松了力道。 猛然冷空气倒灌入喉,云瑶偏过头,止不住的咳嗽,她胸腔中哪股火彻底蹿了上来。 “慕容翎!!!” “你要刀我几回?!!!” 慕容翎却好似从浑浑噩噩中回神。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侧的牙印,又偏过头,朝着身下的云瑶看过去。 少年盯着她的脸。 从疑惑转为茫然,转瞬间,又闪过极大的痛苦。 脑海中,如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破开血肉,从记忆中生长出来。 这是慕容翎头一回看清梦中的景象。 他见到女孩坐在紫藤花下,秋千随着她的动作荡着,连风儿也格外温柔,吹落一地粉紫花瓣。 自己则下意识走近,又在几步远时顿住了脚步。 她背对着他,轻轻问: “慕容翎?” “慕容翎……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谁叫你是姜国的质子,我是别国的公主呢……不过讨厌也没用了,和亲一事板上钉钉,除非身死,不然我们很难分开了。” 分开? 谁要同她分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道声音一直在重复:谁敢让他们分开,谁敢让他们分开?……哪怕血肉交织,骨髓交融,他们都不能分离。 他们要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地做一对怨侣,纠缠到死。 受梦境影响,慕容翎心中一颤,急切地想要上前。他想再看一看她的脸。 可刚走近几步,便突发巨变。 蓝紫色的天空猛然碎裂,大地也分出裂隙,世界在瞬息间死了般寂静。 几息之间,景象转换。 紫藤秋千不在,他只见到了满目的白。 几十上百道白幡。 是用来召寻亡灵的白幡。 可怎么会有白幡呢?这又是谁的白幡……慕容翎上前几步,在这幅躯壳上套着的是代表姜王的黑色龙袍,巨大的衣摆拖出一道弧光,他看见梦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踉跄,一头栽倒在灵柩上。 他又听见那道发自心底,源于“自己”的声音。 悲怆、哀恸,以及泼天的恨意。 慕容翎低头便能望见自己发颤的双手,抠挖着灵柩的边缘,一根一根拔除棺钉,直到指缝中沁满了鲜血。 她不是来和亲的,来嫁他的吗…… 是来嫁他的…… 可怎么会是白幡呢……怎么会是白幡呢…… 怎么会是白幡呢!!!! “王上!” “还请王上节哀。” “那和亲公主不幸在路上染了急病,已经故去了。” “已经故去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 们阻拦着他,劝说他接受什么生死两隔的现实。 慕容翎像个看客历经这一切。 可心中却升起巨大的悲愤。 猛然间,他睁开双目,眼尾晕染出血红,倒影出少女一张错愕惊诧的脸。 “你怎么能死?!!” “你不是来嫁给孤的吗?你怎么能死?!!” 他在说些什么? 又和上次一样在做梦吗?这种诡异程度已经不是一碗符水、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了。 云瑶突然没了气性。 甚至有点想笑。 而慕容翎眼神又开始迷离起来。他的手腕松了力道,那把防身的匕首落地,插入雪中。 脸也越贴越近,呼出的热息扑面而来。 连着衣衫上带着的,雪意、梅香,一起包裹着她。 这下轮到云瑶懵逼了。 少女盈盈若秋水的双目中,倒影着他眼尾的红梅,越发妖异,越发靠近。 【温馨提示!!!】 【温馨提示!!!】 【独处任务进行中,余下细节请宿主尽快完善。】 【覆盖其唇部十秒。】 【任务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来不及了。 云瑶只有这个念头,她用余光瞥了眼,慕容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双手被按在两侧,完全没有机会……但是,对方和她的距离不过是毫厘间……不过毫厘间? 有了!云瑶使出了全部力气,奋力撞了上去。 又是一声清脆响声。 她头晕眼花。额头传来火辣辣的疼。 方才那一撞恰好撞上了慕容翎的鼻梁。 对方吃痛,退了几许。 云瑶乘着机会翻身,坐上去,压住他,一气呵成。 【三、二……】 最后关头,她拔起雪堆中的刀,猛的拍在慕容翎的下半张脸。 “安生点!” 柔软、滚烫的触感传来。刀不慎在他唇边滑蹭出痕迹,血珠立即涌了出来。 【覆盖倒计时。】 【十、九、八、七……】 而这时,慕容翎蝶翼般的双睫闪动,眸中的悲切渐渐流失,已经被一连串的怀疑取代。 他望着云瑶。 唇上隔着刀,隔着血,便是她柔软的手。 【三、二、一。记时结束。恭喜宿主完成随机新增剧情点。】 【共线完成程度加一。】 云瑶听见任务提示,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正想要推开慕容翎,却见春娘带着一众侍从过来,莫约十几个人影出现在雪景中。 草堆里,他们两人还头发散乱,那时的“争斗”间,衣衫也乱了。 “殿下?一切可还正常?” “方才听及殿下呼声,奴婢斗胆前来……” 方才那些动静,将她们引了过来。 云瑶思考了半秒。 “春娘,你来的正好。”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干草、残雪,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而慕容翎望着云瑶,眸光中还有残余的、仿若不属于他的复杂情感。 他理解不了这样新奇的感受,那些东西让心口泛起酸痛,很疼,仿佛心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不得不用什么填补起来才好。 少女的身影逆光。 等她转头时慕容翎又将目光垂下去,收敛起来。 云瑶毫无察觉,与春娘继续方才的对话。 “殿下,接下来如何做?” “把他先带回去,干脆关起来好了。” 8. 鬼魅般盯着她 慕容翎伤的严重,病情总是反复,云瑶把他带回朝露殿后,不想拿他出气不成,还得给他寻一堆太医轮流看守。 好在系统没有发布新的任务。 长公主在周王宫内备受宠爱,她怕辛苦总赖床,只要撒撒娇,太后一挥手,将历来的请安礼节也给女儿免了。 而暴君总是专心于他的朝政与税收、今年又要去什么地方征兵,攻打哪里的蛮夷,对于后宫礼制当然不屑一顾。 云瑶放了好几天的假,宅在朝露殿不出门。 春娘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不时将宫中发生的趣事八卦说给她听。 “殿下,据说上回找慕容质子麻烦的几位,都被太后娘娘责罚了。” “哦?怎么罚的?” “赵世子被罚俸禁闭,当日手下行事的豪奴都被发配边陲了。” “赵世子?那他的同伙呢?” “就那个姓什么,韦的?” 救下慕容翎后,云瑶扭头把这几个酒囊饭袋送去了万寿堂,既然是给太后送寿礼来闯祸,也该让太后来出手整治。 至于为什么不送去萧裕那边……她怕他全给砍了。 赵世子过去后,立马把同伙供了出来。 那人姓韦,乃是靖州贵族,平日喜好酒色财气,在那群混帐中,最数他下作离奇。 他提议将慕容翎喂了药,再扔进关猛兽的笼中。 几人一拍即合,他先行一步,赵世子断后。 可计划没有成功,慕容翎不知怎么逃出来了,后来在马场被云瑶找到。 韦公子却像是人间蒸发般,没了踪影。 后续慕容翎清醒,太后差人来问,慕容翎一口咬定自己只顾着奔逃,并未留意那韦公子去向。 “园中猛兽出笼,翎无暇顾及其他。” “万请恕罪。” 奴仆们见了饿虎,也一溜烟儿全跑了,只留下他二人留在最末。慕容翎一面之词可信吗? 但失踪总比直接见尸体好。 太后为了堵着靖州士族的嘴,在宫中找了整整三天,依旧无果。 可岁宴将近,各国使臣将至,这件事也被暂时搁置。更何况那韦公子也不过只是个封地贵族,他的命比不上这场宴会。 “找到没找到也无甚区别了。” “看来太后是想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云瑶抱着玉团儿,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椅上。今日天气颇好,她支了张椅子在檐下,慢悠悠晒太阳,赏雪景,闲来无事,心情大好。 春娘在旁侍候,又沏了壶热茶。 过了会儿。 有个小内侍捧了两只盒子进来,“殿下,这是慕容质子差人送过来的,他说前些日子殿下出手相救时,遗落了些东西。” “另一只盒子中,则是质子特意献上的谢礼。” 云瑶抬了抬眼皮。 春娘将木盒收起,呈到云瑶面前。 盒子一打开,是只耳铛。 原主喜好奢华,这款式确实像她的作风,哪怕云瑶不记得有过这只耳铛。 而剩下的装着谢礼的盒子,云瑶至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都扔了吧。” “是。”春娘闻令,立即派小宫女将东西拿了出去。而小宫女刚出朝露殿外,便见到一人执伞立在门口。 那人面无表情,拢着单薄衣衫。 小宫女出声唤了一声:“慕容殿下?” * 慕容翎为他国质子,宫中人多有怠慢。 他的住所四处露风,前些天重病时,还不巧碰上了一场夜雪,质子殿也被压垮了。 他在偏殿又待了两天,要等内侍总管安排好了,慕容翎才搬出去。 从那时候云瑶就隐隐察觉出怪异。 他怎么不排斥她了? 此人不是一向冰清玉洁,最是仇视长公主淫威吗? 云瑶没想到,慕容翎还有主动找上门来的一天。 以往都是她跟在他身后。 比方说每日去质子府刷好感度打卡,青州进贡的茶水、微州的狼毫,把好东西都塞过去,是攻略者最直接的示好方式。 但这些,多半都被退了回去。 而今日那小宫女将东西扔出去时,竟也恰好遇上了守在门口的正主。 慕容翎步入殿内时,云瑶背对着他,长发散落,一路垂到绒毯上。她整个人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中,而他刚走进来,大半门窗遮挡了光,余下一片阴影将少年笼盖。 他的目光,沉静、探究。 盯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曾出声。 云瑶怀里的猫儿闻到生人气息,干脆翘起尾巴,飞快地跑远了。 ? 有人竟然如此猫嫌狗弃。 “慕容翎,你来做什么?” 云瑶没好气地问。 对方似是没有察觉云瑶语气中的不善,语气淡淡道: “翎是特意前来向殿下赔罪的。” “马场中,还要多谢殿下出手相救,不料翎竟然误伤了殿下。” 那天独处的具体细节,云瑶没有朝任何人提起。慕容翎身为质子,对她这个周国长公主举刀相向,不管意识清不清楚,都会惹上麻烦的。但云瑶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共线男主之一,要是又出了什么事,回头还得她出手。 隔着那么些天了,她的戾气也散了许多。 “哦。” “若无其他事,质子还是退下吧。” 不然忍不住殴打他怎么办?除了基础任务,云瑶并不想同前攻略对象有过多纠缠。 他立在阴影中。 目光垂在云瑶不远处的地方。慕容翎的长睫轻颤,似在思考。 梦里的影子和她有多少分相似? 唇侧的伤口传来隐痛,慕容翎抬手抚了抚,余光又能触碰到手边的咬痕。 顺着唇边,她留下的伤口,情不自禁地舔舐,用力,舌尖用力,铁腥气瞬间在唇舌间散开。 腥而甜,充斥了口中。 指尖殷红点点,像极了开棺时,十指的血肉模糊。 怎么会梦见她呢…… 怎么会是萧云瑶呢……慕容翎不想确认那个答案,无论是情爱,宿命,鬼神,都是无稽之谈。 为一国质子,韬光养晦,归国才是正道。 怎么能被这些邪术所控? 云瑶依旧背对着他,半倚靠在贵妃椅上,一只细白的小腿落下,轻轻摆动。 殿中四处放了暖炉,气温暖的如同春日。 春娘给她添了件衣。 裹上了狐裘,她转过身,慕容翎站在原地,远远的,有束光移到了他半边脸上,苍白的肤色,鲜红的唇、鲜红的眼尾。 如同鬼魅一般盯着她。 怎么还杵在这? 心情都不美好了。 云瑶拧眉,正想招呼着春娘送客。 他却提前一步开口,又恢复到了那副柔顺、乖巧的模样。慕容翎后退一步,彻底退进了暗处,他躬身拱手,朝她一拜。 “从前翎与殿下多有误会,只愿从今往后,能与殿下……” “冰释前嫌。” * 慕容翎来的奇怪,去的奇怪。 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云瑶忍着没打他已经很给面子了。 说什么冰释前嫌。 怎么冰释前嫌,云瑶恨恨地想,除非他也让自己刀一次。不然然后解心头之恨? 瑞兽香炉中云雾缈缈,混着外间暖阳,云瑶再次将春娘等人召了进来。 云瑶没坐相的趴在桌前,逗弄着玉团儿的尾巴。 猫儿见讨厌的人走了,又从屏风后扭着 屁股走过来,在云瑶手边翻身打滚儿。 “宫宴是不是就在后天了?” “是,殿下。”春娘朝她颔首。 这回宫宴来的巧妙,与太后寿辰重叠,司天监还一股脑儿拍马屁,说什么夜观天象,此乃大吉。司礼监便跟着遛马,上书建议将此宴大办特办。 换做其他事,这般浮夸糊弄,萧裕怕是又要摆上砍头大法。 而这次有太后坐镇,连一向以贤明著称的宰相冯泽也持赞同态度。 陛下或许就回想到了那么一丁点孝心。 “只是……殿下,方才尚衣局来人,让殿下确认宫装样式。” “新的宫装?” “是,每逢岁末,按照大周礼制,殿下的衣衫制服都要重新赶制。今年南洲的纱与微州的皮毛最好,那边的人懂事儿,给太后娘娘挑后,便都留给了殿下。” 有新皮肤可以换。 云瑶不拿白不拿。 “那好,本殿下,现在就要摆驾尚衣局。” * 周王宫占地极广,朝露殿位于中央偏左,要去往尚衣局得经过承天、宁德两所,再往御苑外的宫道转弯。云瑶不像上次救慕容翎般急躁,春娘便为她安排了舒适度更好的步辇出行。 等云瑶看完了新衣,再出来时,外间的残阳落幕,隐于楼阁檐角之后。 回程路上,步辇悠悠扬扬,舒服的人发困。 云瑶想起方才几件手感极好的料子,与春娘闲谈。 “我觉着还是天水碧好看……嗯,倒是粉藕色那块料子也不错,春娘你觉得呢?” “殿下生的白,又标志,无论是天水碧还是粉藕,都是极其漂亮的。”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谀奉承这一套啦?” “春娘你好好说!不然——” 云瑶掀开纱幔,将脸凑过去,眼儿水润润盯着她,残阳的光勾勒在少女脸侧,杏眼桃腮,巧笑倩兮,“不然本殿下就治你的罪!” 哪怕是久居深宫,见识过无数美人的春娘也不由得脸一红。 她无奈道,“殿下,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 云瑶打趣完春娘,正闲着无聊,朝步辇外望去,只见夕阳下,宫道两旁,青瓦红墙,长的仿若没有尽头,一行人的影子被残阳拉长,隐没在远处。 远处,又是两道人影。 云瑶刚看了两眼,便收回了手,将纱幔放下。 “殿下?” “没什么,看见了不想见的人。” * “长公主殿下出行,闲杂人等速速回避!!!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小内侍的声音远远在后方响起,宿尧刚回头瞥到一眼,便被同行的好友一把按了下去。 两个人并肩垂首行礼。 等那仪仗远去,少年重新抬头,像是忘了将目光收回般,站定在原地。 “喂,宿小将军,别看了,都走远了。” “平日里见你跟个武痴似的,情情爱爱不是一向不通吗?怎么,这回见了真美人便沦陷了?” 好友肘了肘宿尧的小臂,打趣道,“那位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宿尧没搭理他。好友却是第一回见宿尧这般模样,一时玩心大起。 “知道那是谁吗?” “陛下胞妹,长公主萧云瑶。” 那人说完,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就算你宿小将军不想建功立业,只想尚公主贪享荣华,人家那副脾气也不是你能消受得了的。” 而宿尧望着仪仗远去,不由得回想起,纱幔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宫道上,夕阳西下,少年身材高挑,宽肩窄腰,劲装修身。晚风而过,掀起少年几许额间碎发。 “喂!真看痴了?!” “天爷天奶哟,铁树开花了。” 9. 梦中仙子 “薛名,要不是宫中禁武斗,我非得给你揍趴下。” “宿小将军就说红鸾星动了没?” 薛名自小与宿尧在军中相识,宿尧向来渴望建功立业,从未对姻缘如此上过心,如今这这幅反常模样,更何况还是直勾勾盯着人家的矫撵不放。 只是,是谁不好,偏偏是这位长公主殿下。 宿尧在西境长大对宫中事不甚了解,可薛名不同,他十二岁前都在京城生活,对这位长公主的事迹多有耳闻。 骄奢淫逸,嚣张跋扈,多有恶名在外。 除了少数靠祖上荫功的,或者想吃软饭的,真想靠自己做一番事业的,哪里肯屈居长公主之下呢。 宿尧要是真上心了,那可就惨了。 “你揍我也没用。”薛名继续混不吝,“那你的梦中仙子怎么办?” “薛名。” “好好好,宿小将军,我闭嘴成了吧?!” “某位啊,红鸾星动,惨了惨了——” 宿尧从远处收回目光,将满腔细腻心思收敛起来。 薛名见他严肃起来,也装的一本正经,开口道:“往日在军营,常听你喊什么‘阿尧、阿尧’,我们都当你自恋呢,把自个儿当梦中仙子,如今看来,莫不是喊得‘阿瑶’吧!” 又是一阵调笑,幸而宫道前后无人,不然照薛名的笑法,得加个大不敬的罪名。 “阿瑶?”宿尧本想出手直接让薛名闭嘴,却在听及他后一句话时彻底沉默下来。 阿瑶。 宿尧垂着头,咀嚼这几字。 脑海中又闪过什么,捉摸不定。 “唉!宿凌之你等等我!这回真不说了!” “宿小将军我真不说了!” 少年在宫道上加快了步子。徒留身后还在笑话他的薛名落在后面。薛名一连呼唤好几声,宿尧也不回应了,只自顾自思考着他的事情。 * 步辇行过转角,冷风穿堂而过,云瑶打了个寒战,将大氅又拢紧了几分。春娘心思细腻,云瑶这点小动作她立即察觉,上前争得主子同意后,熟练地将挡风帐落下。 可放了一半,云瑶又嫌太闷,她坐在软榻上,心也烦闷。 怎么又撞见了前攻略对象? 萧裕和慕容翎能在王宫地图刷新也就算了。 毕竟这俩儿住在周王宫。 可宿尧不一样啊。他一个武将,一个外臣怎么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春娘,方才宫道的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春娘在步辇外,听见帐内自家殿下的声音,长公主殿下这般语气,已经不似刚从尚衣局出来时那样欢喜了。她又想起主子才说过的“见到了不想见的人”,难道是他二人惹恼了主子? 云瑶的脾气来得快,春娘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 那两人面生是面生,可如今颇受宠信,还能在年节入宫的武将,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人选。 春娘斟酌片刻,朝云瑶回答道:“禀殿下。” “平西大将军在西境大胜,一连将西境蛮人驱逐出了蟒连山外,此番得召入京贺岁,至于方才那几个少年小将,奴婢猜想应当是大将军的侄儿宿小将军,以及他的副将薛小将军。” “此战在年前胜利,太后娘娘与陛下大喜,特意许了他们在宫中同乐。” 云瑶窝在狐裘内,又呼出一口白气。 可她记得没错,宿尧线确实在一年后开,连游戏设计的初遇都是第二年的宫宴。 那时的宿尧在西境率领五百骑兵,不光把敌方的军帐全烧了,还能夜里奔袭三十余里,在河谷处潜入王帐,把西境二王子的头给带了回来,一战成名。这才随同叔父入宫受赏。 少年英才,意气风发。 宫宴上他都舍不下那身威风凛凛的战袍,着的文武袖覆银甲。 将军线的剧情里,夜宴结束之后,长公主对其一见钟情。 第一周目,她不管不顾,为了攻略宿尧,干脆假扮随军的医师,躲在征西军中。 等到了半路被宿尧发现了,这么大个长公主,送回去又是一路艰险,不如托给当地州官,再让王宫来人接。 云瑶也知道战争并非儿戏。 可游戏剧本就是这样写的,原主嚣张跋扈,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失手的道理,宿尧越是不喜欢她,越是待她冷情,她便越是上头,势必要把这无比傲气的少年将军收做裙下臣。 这便是第一周目狗血的开始。 现在的情况,像是时间线提前了? “宿小将军?薛小将军?” “本殿下怎么说最近宫中闲杂人等那么多。” 春娘一听便知晓,云瑶鄙夷的不仅仅是宿家的小将们,估计连前几日在梅园大闹的几个世家子弟,也一并骂了进去。 果然便听见她下一句。 “什么武将,世家子,都让人头大。” 她觉得不解气,但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 “算了。春娘,我们加快速度回吧,玉团儿说不定饿了。”云瑶的声音低了下来,人也消去了大半烦燥,只吩咐矫撵加快脚程。 春娘应是。 主子下了命令,抬矫撵的内侍们半息不敢停,又等了莫约一刻,矫撵才在朝露殿外匆匆停下。 * 最后一抹斜阳落山,天色昏沉。 周王宫殿宇大多古朴沉闷,但如今细细望去,竟都换了新样式的羊角宫灯,琉璃贴花,溢彩流光。御苑中也来了许多琴师乐人,不时从湖边能传来他们练习丝竹管弦的声音,琴声悠扬,回荡在水波之上。 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们刚从上头哪儿得了赏银,套在冬装里的脸蛋儿笑的红扑扑的,一时间欢喜走错路,到了朝露殿也不曾停下嬉闹。 远远的,那些欢乐的声音传过来。 云瑶的步辇才刚停下。 她踩着内侍的背下来,转头便能见那几个新鲜面孔。春娘挽着云瑶的手,注意到主子的变化,回头也闻及那些欢声笑语。 “殿下,是想要派人将其驱赶?还是就地打二十板子?” “扰主子清净,藐视宫规,其罪当罚。” 等会儿,春娘,我们主仆的定位是这样的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骄纵恶毒,以欺负人为取乐。 “春娘。” 云瑶看了两眼,小女孩们稚嫩的脸上,满是新奇,惊叹这周王宫的宏伟。 云瑶打算崩一小会儿人设,“不必了,年节又是母后寿辰,见血不吉利。” 年节,宫宴,寿辰。 多好的日子。 “过节就该是这样子,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 等云瑶进入内殿。 外间的小宫女们也发觉自己走错了地方,朝露殿精致奢华,往来的宫人们等级森严,万万不是她们能涉足的地方。 “趁侍卫还没发觉,我们快些走吧。” “不然惊动了贵人,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了。” 一个小宫女拉扯着同伴。 可那同伴却是停了又停,“方才下矫撵的便是长公主殿下。” “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闻陛下一向宠爱这位胞妹。” “我们才刚入宫,你不会想去朝 露殿碰碰运气,出人头地吧?那可使不得,朝露殿的贵人赏银多但脾气大,你想要拿银子也得有命拿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的,好姐姐。” * 而这边,云瑶步入中庭,便见到了安姑姑站在檐下。 瞧见了云瑶归来,安姑姑一脸笑意,她福了福身子行礼,立即说明来意。 “殿下可算回来了,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送东西?” 真是奇了,太后寿辰,她的寿礼还没送过去,那边的寿星倒是先给她拿东西了? 天色将晚,中庭的雪一如既往的坚实,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光是站立片刻,便觉寒息摧人。云瑶把安姑姑迎进殿内,宫人内侍们也伶俐,即刻奉茶添座。 上一回见安姑姑还是从太后哪儿获取【安神汤】任务。 云瑶只隐隐希望,对方不是来二次发布任务的。 对面的老嬷嬷端着新茶,热气氤氲。 她低头细细啜了半口,“殿下,太后娘娘让老奴将这些拿来。” 说着,安姑姑一挥手,后边几个跟着的小内侍上前,把几个乌木做的箱子搬了上来。 箱子上还落了细雪。 云瑶凑近,打开一看,内部全是些画卷。 更准确来说,是些世家子弟的画像。 这下安姑姑不用解释,她也明白了。 过年基础项目,催婚。连穿进游戏里也躲不掉。 安姑姑:“娘娘的意思是,等年节一过,开春后便是殿下的及笄礼了,到那时去宫外开府,再过些时日也便到了选驸马的日子。这早晚都要准备的事儿,不如早些谋算,殿下以为呢?” 云瑶:“本殿下以为……自然是极好的。” 选驸马自然是过不去的剧情坎儿。 只是她没记错的话,到最后她谁也没嫁成。 前三周目中,不知道是不是跟她的新手菜鸡操作有关,长公主总是逃不过被和亲的命运。 而结果也各有千秋,王兄线被抢了回去,质子线路上嘎了,将军线流亡多年。 好惨,不能再想了,云瑶止住了对狗血be的追忆。 【母后始终是在意你的。】 【她让安姑姑带来的画像,其上的男子多半是世家贵族子弟,若与其联姻,不论是对青州还是对周王宫都是再一次的权力巩固。而作为依附皇权而生的长公主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云瑶翻开那些画卷,上面的青年才俊们,“环肥燕瘦”各式各样。 系统跟着播报剧情走向。 【可你又怎能甘心?】 【你还这样年轻,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便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草草一生吗?】 云瑶百无聊赖的挑着,这个太黑,这个太瘦,这个腰不细胸不够壮硕。 她一边挑安姑姑一边瞠目结舌。过了半刻,终于等系统念完。 【限时选择,宿主需任意选取话术劝退安姑姑,暂缓太后嫁女的进程。】 【倒计时开始。请宿主做出选择。】 ????云瑶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强制性剧情,不想它整这出倒计时。巨大的倒计时数字悬停在安姑姑的脑门儿上,让此刻老者疑惑的脸上带了些滑稽。 “云瑶殿下?” 而看清楚选项的云瑶却一副宛如被雷劈了的神情。 ——【选项一,南山催催,雄狐绥绥,哥哥爱妹妹】 ——【选项二,本宫贪恋质子美色已久,本宫愿意嫁给质子,哪怕是和亲】 ——【选项三,男子汉大屁股,我选武将腰板儿好】 10. 寿宴 这三个选项是想要她去死吗? 云瑶一激动,手一松,桌上的大片画卷散落在地。春娘招呼着一众侍女们收拾,而安姑姑则将眉头拧了拧,神色中带着一丝疑惑。 “云瑶殿下?” “咳咳。” 云瑶欲哭无泪,看向安姑姑脑门儿上的倒计时。 【我能不选吗?】 【不能。】系统无情地回应。 【这选哪个不都是个死吗?给个痛快成不成?】 云瑶怒了。但倒计时还在继续。 系统终于略通人性,朝她解释道,【无论选项,只是话术不一,宿主随心即可。】 随心她也一个都不要! 云瑶在选项上乱划。叮咚一声,倒计时结束。 【宿主做出选择。】 【请根据选项一、二、三,共同进行话术总结,劝退安姑姑。】 云瑶睁开眼,在熟悉的界面上,三个选项一个不落的、没有消失。她的手有些颤抖,这不就是意味着,这道题……根本不是单选!而她在阴差阳错下,做成了全选。 安姑姑,你就听我胡编,啊不,解释吧。 一刻钟后,安姑姑怎么带着那些画像来便是怎么带着一头雾水回去。 云瑶带着春娘在门口目送。 春娘神色认真的祝福道:“殿下一定能寻觅到像陛下那般至高无上、质子那般柔顺貌美、宿小将军那般孔武有力的男子做驸马。” 云瑶面如苦瓜,“春娘你OOC了。” 春娘不理解她话的意思,心想到自家殿下出身高贵,太后娘娘送来的世家公子固然是好的,但与殿下相配,还是得多加斟酌。 * 令云瑶出乎意料的是,安姑姑把那么诡异的三合一说辞带了回去,太后竟然没有找她进行爱的教育。 偶尔有几次云瑶特意去献殷勤,提起此事,也只见太后笑道:“都怪那些人无用,竟然无一个能入瑶儿的眼。” 云瑶只得讪讪的笑。 前几周目太后也进行了催婚计划,她一如既往的找理由拖沓,没少挨批评,之后便不了了之。 一直到了宫宴开始这天,由于今年闰年闰月特殊,将太后寿宴与宫宴连着办。宗室高官得到宠幸者,都能带着家眷入宫。 王宫南门外停满了各式不一的马车,贵妇小姐,文武官员往来间都面带喜色。 白日里云瑶陪着太后看戏听曲。 司礼监将寿宴安排的毫无新意,都是些祝寿的经典曲目,她听着犯困。 可朝后一看,有些个儿官家小姐们各个精神抖擞,不时出声迎合,太后说什么她们便奉承什么,像极了上班时不得不拍领导马屁表现自己的牛马。 真是有活力、有干劲的年轻人们。 云瑶半撑着脸,目光落在戏曲台子上,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唱个不停。但她看了三周目,再怎么孝感动天,难得一见的好曲目,也再难让她感兴趣。 “春娘,我好想吃小厨房的烤鸡腿和你做的荷花酥。” 云瑶侧着身子,偷偷说了一句。 太后喜洁喜素,万寿堂内栽满了名贵的菊花兰草,平日里吃食也跟斋饭别无二致,御膳斋的人投其所好,看戏听曲时安排的东西全是些讲究“清雅”二字的菜式。 什么东陵采菊饮,素竹茶汤饼,中看不中用。 云瑶只能挑着两颗干果嚼嚼。 “殿下,万且忍忍。” 春娘也只能如此劝慰。 云瑶一忍就忍到了夜宴。这一下午不是听曲看戏就是赏花赏景,快把她闷死了。 又是一曲终了。 也不知是谁提起的,让各家小姐献舞献艺。 云瑶坐在太后身侧,乖巧的观赏各色美人。 每一个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她一言你一句,把太后哄的笑声不断。 其中当属一位来自青州的美人,最得太后欢心。 美人生的极好。 弯月眉,樱桃口,鼻尖小巧,脸蛋儿轮廓流畅,贵气又清冷。 云瑶左看右看,觉得有些眼熟。 直到美人献舞完毕,太后笑吟吟开口,“阿若往青州而来,出自韦氏,按礼制,得喊我一声姨母,万万不要生分才是。” 美人莞尔,顺着太后的话,柔声唤了一句,“姨母。” 这下云瑶全记起来了。 韦阿若,是暴君线的女配。云瑶回想到了痛苦的记忆,她为了走亲情线,与太后联合,甚至要撮合韦阿若与暴君王兄。 周国的国君与青州姻亲,于太后、长公主都是一件好事。 可对萧裕而言,王后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都不能是又一位出自青州的贵女。 那时云瑶在两边不讨好。 一方是生身母亲太后,一方是攻略对象,她活像在万丈悬崖走钢丝般小心翼翼。 “瑶儿,阿若与你年纪相仿,这几日在宫中,你多带她走走。” 云瑶突然被点名,回首过去,美人已经柔柔给她施礼。 “阿若见过长公主殿下。” 韦阿若身后便是周太后的含笑凝视。云瑶从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回应道,“母后就交给儿臣吧。” “儿臣保证带着阿若姐姐玩的尽兴。” “玩归玩,你可别把人欺负了。” “怎么会呢,母后,儿臣一向最乖了,怎么会欺负人呢。” 太后听了,脸上绽开更大更深的笑容,连说了好几个皮猴打趣云瑶,众人见了连忙夸赞母女情深,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福泽天降云云,一时间宴席上其乐融融。 谈笑间,几个京中权贵的夫人顺势问, “阿若姑娘生的如此貌美,举手投足都是贵女典范,不知是否有婚配否?” “是呀是呀,我家那个小子年岁刚好,阿若姑娘要是能看上他,那真是他走了天大的运气。” 想攀上太后高枝儿的人不少,而长公主萧云瑶的婚事还牵扯皇室,恐怕难以如愿。相比之下,这突然冒出来的青州贵女,便好入手多了。 哪怕会有触霉头的风险,也可趁这机会,混在玩笑话间试探一番。 “阿若不曾有过婚事。” 美人像是害羞般低着头,阿若挨在太后左右,又不经意朝高位之上的空座看了一眼。 “阿若只想常伴姨母身侧。” 太后寿宴唯一的虚座,那便是国君的位置了。萧裕向来对这些你来我往的奉承感到无趣,于是他早早一句忙于朝政,便能推脱大半时辰。韦阿若这一眼,心思不可谓不明显。 加上太后的态度,那青州来的侄女儿,坐的比亲女儿还近……这位,看来意图在于周国的凤座。 贵夫人们既然懂了,那便换个方向奉承。 “阿若姑娘有心,自然能如愿以偿的。” 云瑶平时过剧情恨不得三倍速,贵妇人们的话自然也没多少入耳。 话题中心不再她这儿,她便又缩着摸鱼罢了。 “瑶儿,你以为,阿若与你王兄,可否相配?” 太后的声音从上座落下。 云瑶正在捞茶汤中的菊花花瓣,她手一顿,指尖沾了水珠。 问这么直接吗?母后? 这很可能是一场试探,按照云瑶多年看宫斗剧的经验来看。 “青州的女孩儿各个出挑,阿若姐姐出落的如此标志,品行高洁,王兄见了定然……” 这一周目萧裕都是非攻略对象了,也不必太过在意如何讨好,云瑶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不管不顾,反正有太后靠山,暴君也不在这。 却在这时,一声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 声线低沉肃穆,不是她正在蛐蛐的萧裕吗? 希望他没有听见。 “寡人见了如何?王妹怎么不继续说了?” 云瑶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匹马崩腾而过。 正常来说国君出行不都是有个“陛下驾到”在前吗?这时候高内侍当什么哑炮? 高内侍也冤枉。 国君处理完朝政后,才慢悠悠想起今天什么日子。听闻太后与长公主都在暖阁听戏,萧裕原本对此毫无兴致,却在回承天殿半路时又想起什么似的,最终还是赶来此地。 为了不打扰太后雅兴,特意省去了仪仗,然后便正好撞上了长公主直言不讳。 萧裕脸上带笑,眼神却直直看着云瑶。 帝王朝服未退,冠冕之后是那张如玉般的脸,明明带笑,却像是未雨将雨的一团云,时刻蕴藏着闪电雷鸣。 云瑶在心中腹诽,为什么说他坏话,本人就能加载出来? 距离上次承天殿送安神汤事件后,云瑶一直小心翼翼,尽量都是避着萧裕走的,生怕惹的暴君不开心,回头又治她的罪。 萧裕一向讨厌旁人妄议他的私事。 以前云瑶每次撮合韦阿若和萧裕,最后都会被暴君狠狠批评一顿。有时不解气,萧裕还会罚她的俸禄。 最严重的一次,她被罚在承天殿外长跪。 跪到半夜,人也困的迷迷糊糊,高内侍劝了好多次让她服软,可不成啊,任务剧情还是要走的。 后来实在撑不住干脆摊在青玉阶上装睡,夜里视线不好,云瑶又困又累,晕晕乎乎间便觉得被谁拎着领子,抱了回去。 等第二日,才发觉已经到了朝露殿到榻上。 但紧接着,高内侍便带着圣旨过来宣布,她未来三个月的俸禄都被扣光了。 萧裕走近,众人都在行跪礼。 她跟着拜服在地。 他却越过重重人影,将云瑶的下巴抬起来,恶劣地捏了捏少女的脸肉。 “青州女孩儿生的标志,品行高洁,寡人见了……该如何?” “王妹怎么不继续说了?” 11. 贺岁 萧裕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挥袖间还带了些龙涎香混着墨水的气味。 云瑶下意识想躲,而暴君看出她的意图,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生的与先王极其相似,丹凤眼上挑,阴骘纹重,展眉则似白玉神仙,眉头一皱便像是能随时降下神罚的九天阎罗。 迫于形势,云瑶生生忍了下来,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捏着她的左脸肉。 “王兄,臣妹知错了。” “你哪里知道错了,分明是屡教不改。” “妄议君主,可是要拔舌的。” “啊?” “啊什么啊,小心寡人治你的罪。” 云瑶闭嘴,他便又舒展了眉头。 最后还是太后出手阻止了这场事故。 老人家在高位上出声:“陛下还是那般爱与瑶儿打趣。” 加上一句“她们同幼时一般爱玩乐”,便将所有化解。 萧裕收回了手,转身笑道,“母后说的是。” 他一远去,云瑶如获大赦。 “不知道司礼监安排这些可还妥当,母后以为如何?”太后寿辰,哪怕萧裕与其早已离心,但是在外装还是的装的,两人一会面又是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了。 “哀家当然满意,陛下若是不急,也可落座观赏一番。” “也好。” 萧裕又陪着坐了会儿。看了一两场后,他做做样子也借口离开。再之后不久太后也自诉身体困乏,得回去休息,便带着侍女们回了万寿堂。寿星走了,陛下也走了,余下的贵妇人们也没了心思。 云瑶看时机正好也溜走。 等回到朝露殿,她脸上的红印还未消去,春娘拿了过热水的帕子给她敷脸。 说这暴君干嘛老逮着她不放! “夜宴开始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消。”云瑶对着镜子检查,春娘则是劝慰她。 “等会儿给殿下用香粉遮一遮便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云瑶没好气道,“只不过一两句话而已,下手如此狠……” “殿下慎言!”春娘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好了好了本殿下知道了……”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不知不觉间,很快便到了夜宴时分。天幕浸染,夜星明亮。 云瑶坐在宴席间观赏歌舞,几杯薄酒下肚,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这场她来的迟,落座时,几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过去的。 照旧是歌舞,饭食,以及一些恭维的祝词。 与之前不同的是,白日里是些宫中贵妇小姐陪太后解闷,而这场宫宴的主持者则换做了国君。 一年岁宴,何等重要,萧裕换了帝王冕服,黑龙朝冠。文武官员们分坐其下。往来间,还有一队队外邦使臣,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成箱抬进,宝石上的火彩熠熠生辉。 女眷们则是以一帘之隔,与男子分席。 云瑶刚落座,行动时对风吹起一角,纱幔掀开,却突然发现,坐在她对侧之人,竟然是慕容翎。 虽然隔着一个“舞池”,有无数身姿曼妙的歌女舞姬划过,她还是能感受到慕容翎那双眼神。自从那日马场相救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云瑶的错觉,总觉得他像是,有时候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借住在偏殿时,便时不时喜欢盯着她看。 有时候是在她坐秋千时,有时候是在她逗着玉团儿玩,等云瑶转身,他便从阴影出走出来,阳光倾泻在少年柔和的脸上,显得他是那样的纯净柔顺,乖巧无害。 可云瑶却莫名一股凉意袭上心间。 云瑶在秋千上又荡了两下,玉团埋在她怀里,不满的叫唤。 她抱着有些挣扎的玉团儿问,“你不好好养伤,来这儿做什么?” 慕容翎朝她行礼,几缕发丝落在少年精致的锁骨上。他抬头,眼尾红色的胎记宛如落下的红梅。 “翎无意步入此间。” “巧遇殿下。” 巧遇?两天巧遇三次?云瑶怎么想怎么奇怪。 再后来,慕容翎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冰释前嫌,又莫名其妙送谢礼,搞的她一头雾水。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云瑶眯着眼睛,朝那头的慕容翎眼神威胁。杯筹交错间,那少年早已收回目光,他回以一个无辜且温柔的笑,伸手点了点左脸。 而云瑶顺着他的动作,只在自己的左脸侧,摸到了两指香粉。 方才敷脸的香粉落在手中,云瑶心中一阵难堪与羞愤。 再抬眼看慕容翎,对方眼中似有错愕之意,瞬间又收敛了起来。 少年眸光暗暗,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瑶不想理会他,转身让春娘为自己整理妆发。 酒过三巡,祝寿,贺词,守岁都进行的七七八八。有了韦阿若在太后身侧侍奉,云瑶这个长公主乐的逍遥。 管弦丝竹未停,云瑶周围也围了一圈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云瑶能看出她们中的不少人都惧怕她,可仍旧不愿离去,陪着她行酒令,击鼓传花,哪怕云瑶对上来的诗句,令人发指的好笑,只要她稍微变了一个眼神,那些小姑娘们便再也不敢出声。 “长公主殿下真厉害!” “长公主殿下这句真是妙极了!” 云瑶坐在万花丛中,高高扬着头,一边不能崩人设,一边还得注意表情管理,不然稍加不慎,那些可爱的姑娘们便会被她吓到。 一连半个时辰,她都在这样的簇拥下“苦苦坚持”。 偶尔也会错上几句,几个女孩私底下你推一下,我推一下,都不敢上前劝云瑶罚酒。 她们悄声道: “都怪你这个呆头鹅,怎么不让着点儿。” “没眼力见的东西,现在殿下对不上来,你说怎么办。” “让她去吧,她惹出来的祸事,自然她去平。” 最后竟然派了胆子最小,说话声儿小小的女孩儿上前,斯斯文文给云瑶沏了一杯茶,“殿下,殿下当罚一杯。” 按原主人设,萧云瑶最讨厌被人指出错误,当下还敢自作主张以茶代酒,分明是羞辱她来了。 云瑶想了想,接过那杯茶,扔到一边,一口气倒了四五杯果酒下肚。 眉毛一扬,话锋一转,说到:“不就是喝酒吗,本殿下岂是那般输不起的人?!!” 这话 一出,方才冷下来的气氛又被调动。 云瑶接着酒杯,香醇美酒下肚,头也晕呼呼的。几步路走的摇摇晃晃。 周国萧氏的开国皇帝曾因豪饮出名,而后打天下时,见民生多艰,可惜粮食做美酒只能入权贵腹中,曾以身作则下令禁酒百余年。仅在岁末、春祀,中秋等盛大节日不作禁令。 后来周国逐渐强盛,百姓休养生息,到萧云瑶太祖父一辈,禁令便成了虚设,可在岁末饮酒、劝人饮酒已经成了习俗。 “殿下酒量也真好!” “颇有初真年间的风流呢!”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反正怎么做她们都会夸……嘿嘿。云瑶打了个酒嗝。连眼前的视线都聚不拢。 又喝了几杯下肚后,云瑶趁她们不注意,意犹未尽地走到了殿外。 此处倒是清净多了,月上中天,几点疏星作伴,云化作了丝丝缕缕缠绕在旁。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 【草包醉鬼。】 云瑶觉得自己没醉,只是头有点儿热,看人有些重影,她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撞上了柱子。 “殿下小心!”春娘来的及时,将云瑶拉住。 “殿下这是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大概……” “唉……” “小桃,瑞仙,你们看着点殿下,我去拿醒酒汤。” 春娘吩咐完,便让两个小宫女把云瑶照顾好,可她刚离去,还没过一会儿,把醒酒汤端了上来,便发现云瑶又没影了,只剩下两个女孩急的团团转。 * 云瑶再度出来时,外间的寒风吹拂,冷得她都酒醒了几分。 她回头望了望,发现春娘等人并没有追上来。 云瑶拍了拍脸,像是朝着虚空自言自语。 【系统,把刚才的任务再、再念一遍。】 【……】电子音沉默半刻。 【宿主。】 【攻略期间请注意饮酒健康。】 云瑶也沉默片刻,又打了个酒嗝,表示同意。 【你怎么这都管?】 【再说了这不是剧情需要,下次不会了,我对美酒佳肴一点也不感兴趣,嗝——】 系统没有回应,紧接着,机械音开始播报。 【这场夜宴空前盛大,往来人群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各方恭维你早已听腻,只觉得心中空荡荡,四方无归依之处。闲的无趣,你独自一人,甩开了侍女,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此处。】 【雪夜寒凉,你拎着酒壶,倚靠栏边,一遍遍数着殿前到青玉砖石。】 【而这时,却在转身之间,望见了那道孑然独立的身影。】 【请宿主完成与共线男主宿尧的初遇剧情。】 系统念的这会儿功夫,云瑶已经在栏边摆了好半天pose了。冻的鼻涕都快出来了。 怎么还不来? 是她找错位置了吗? 云瑶走两步就打摆子,对自己的方向感没有太大的自信力。 她拎着酒壶又往右边的行廊几步。 正当迷惑之时。不远处传来些声响。 12. 梅香 “慕容质子,方才席上热闹喧嚣,都忘了同质子道一声年节安康了……” “今岁姜国进献的宝物比去岁又多了些,那使臣竟然还能在席上献舞转圈,身子笨重却灵巧,姜国人如此能歌善舞,可否为我们也献上一曲? “殿下……” 阿荣年纪小,每次遇见这些事,都难以压制心中气愤。 姜国屡屡败退,一再退让,故而周国贵族对他们主仆的欺辱也越来越过分。还以为上次梅园之后,他们能消停点,可不曾想,后面的折磨便不再是明面上的打骂,则换成了暗地里的折辱。 但,也不知是不是上次的事儿后,翎殿下对付这些人,也越发……阿荣想不出词来形容,总觉得,翎殿下变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慕容翎捏着酒杯,淡淡瞥过那些世家子。 “翎不善歌舞。” 雪色倒映着月色,在少年莹白的脸上泛出冷光。 “别啊,使臣都能作舞,质子身为姜国皇室,当属其中翘楚才是。” “据说慕容殿下的母亲还是天下闻名的美人,当初就是在梅林起舞,才获得姜王青睐,慕容殿下应当也不输其风采才是……” “舞姬之子就应该天生会舞。” “是也不是?”语罢,那公子哥捏了一把怀中的舞姬,惹得女人一声嗔怪。 此话一出,几个贵族子弟笑作一团,他们喝了些酒,正愁无聊,慕容为敌国质子,软弱可欺,一向是他们取笑的对象。梅园之事,他们自然知晓,赵世子也是几人的狐朋狗友,他们只觉得赵世子愚蠢,连个慕容翎都对付不了,还倒霉催的遇见了萧云瑶。 而此时,哐当一声。 一个酒壶滚了出来。 云瑶饮了酒,脸同样红扑扑的,月色下,她醉眼迷离地朝这边看过来。 正巧,与慕容翎清泠泠的眸光触及。 萧云瑶? 她怎么在这儿? 一时间,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有人想起长公主最是跋扈得罪不起,也有人思及此时巴结利用,方便以后攀高枝儿。 “长公主殿下好雅兴,饮酒赏月至此?” 有一人奉承的上前,吩咐侍女将云瑶送回。 “此处寒凉,不如臣派人护送殿下回程?” “你们在做什么?” 云瑶眯着眼睛,看眼前几人倒挺熟悉。特别是最中间那个,衣衫单薄,脊背却直,还老是用双冷冷的眼睛看她。 “臣……” 梅园中,是长公主救下慕容翎,之前还为了区区质子求药,他们也猜不准,萧云瑶对慕容翎什么心思,又是什么时候会腻了这貌旖丽的柔弱质子。 阿荣一眼认出了云瑶,回想那时梅园相救,长公主此人虽不可信,但总比这几个周国酒囊饭袋要好。想了想,阿荣趁人不注意跑上前,跪求在云瑶面前。 “长公主殿下,他们……” 慕容翎这次没有出手相拦,少年站立在原地,仿若这些事都与他无关紧要。 但偶尔那双清泠泠的目光中,也带了些探寻、期许,慕容翎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我们当然只是与慕容殿下相谈甚欢。” “一见如故,如同知己……” 阿容话没说完,便被人拖了下去。 云瑶脑袋昏沉沉,心中腹诽,那些不都是些底度数的果酒,怎么只过了会儿,这般上头? 与她同席的贵女喝的比她还多,方才看她们也和没事儿人一般,没想到三周目下来,她的酒量没有半分长进。 云瑶又踉跄几步。 底下人争相去扶。 她抬眼,却是一股梅香染上来。 慕容翎看着单薄,小臂却坚实有力。隔着一层衣袍,云瑶抓住对方的前臂,才不致使自己栽倒与雪堆上。体温贴近,她皱了皱眉,只觉得天冷,他更冷。 “本殿下说看着眼熟……” “怎么又、又是你……” 慕容翎的视线落在云瑶头顶,少女发顶还有几许残雪,她似乎在外待了有些时辰,酒气满身。早在席间他便注视了许久。现下她颊边的香粉也不知被蹭去了何处,只余下酒醉后的薄红。 气息也湿漉漉,热腾腾落在他手侧。 “殿下不想见到翎。” “是吗?” 少年的声音清冷如玉质,轻声落在耳畔。慕容翎出声问完,面色不改,眸光却在瞬息间变换多次。 云瑶晃了晃脑袋,慕容翎的气息落在脖颈,有些痒意。 酒气上头,她下意识思考慕容翎的那句疑问。 他问她是不是不想见他…… 是不是不想见他? 云瑶猛地从慕容翎身上起来,一把将人推开。 只是她力气尚小,也幸而他不曾防备,竟然真的被推了半步,一捧落雪自屋檐落下,砸在少年肩头。 云瑶摇晃着站定,她像是想到了很多事,脸上突然多出了些许不甘与愤怒。 “如若可以,本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 寒气袭来,少女吸了吸微红的鼻子,从慕容翎的角度看竟然能瞧见她,眼底隐藏的一丝……委屈。 “站着做什么!” “还不都给本殿下滚!” 云瑶突然气呼呼的,那些世家子弟也一头雾水。可刚刚是慕容翎上前搀扶,看来长公主是早已厌弃了他。几个公子哥儿私底下暗笑一声,似在嘲讽慕容翎。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看完了闹剧似的,也懒得触萧云瑶的霉头,打算回宴席欣赏歌舞,可回头见那单薄少年还在原地。 云瑶踉踉跄跄朝前,慕容翎的目光便不动声色的追随。 天上的雪又大了起来。 他在庭中,她在行廊,隔着一丈远,越来越远。 他看的认真,连睫毛上沾了雪都没发觉。 “质子看的如此认真, 怕不是动了真心?” 那几人见慕容翎这般模样,反倒是好笑起来,其中一个起了玩心,大胆上去,试探着激怒少年,“只可惜,长公主怕是早已厌弃了你。” “早前萧云瑶护着你,只当你是条好玩的狗罢了……现在早该厌弃了……” 只把你当条狗。 她厌弃你。 那些笑声又响起来,响的刺耳。 慕容翎面色如常,很长时间后,他轻声说了什么,那富贵公子好奇,附耳去听,却被吓的退却几步,碰的一下坐在了雪泥里。 而少年只是冷冷看了眼,便带着阿荣离去。 “阿荣,我们走。” “是!殿下。” 阿荣还没搞清楚这些,但翎殿下的那个眼神……他颤了颤,从其他奴仆手中挣开,想到什么,回头啐了一口,便跟了上去。 另一边。 富贵公子似是惊魂未定,连忙从雪地上站起来,其余几个赶来搀扶,“你何时这般胆子小了,连那姜国来的小白脸都害怕?” “他到底说了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 那公子咳嗽几声,掩饰道,“怎会!那小子怎么吓的了我,我那是,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 “没错,没错,是自己摔的!”他悻悻道,三两语把狐朋狗友劝了回去。 只是步行回程时,还能想起…… 方才在慕容翎身上竟然像是见了鬼上身般,对方向来软弱,而刚才的眼神,似是真能杀了他似的。 当时,那少年无比平静道,“御河边上,你应该见过韦二的样子。” “你也想试试那般滋味吗?” 慕容翎眸光静静,两张漂亮的唇瓣轻微开合。 那人面色大骇。 几日前,夜色稍浓时,他从司礼监出来。蒙祖上荫功,得了个沽酒侍郎,虽出身显贵,却总是以为自己壮志未酬,趁年关无人多喝了两口,夜里视线不好,一头落在了御河边上。 他人运气好,没栽倒进水里,却晕乎乎触及一块儿邦硬的东西,取灯照上去,便对上了两颗青灰色,鼓瞪着的眼睛。 那是韦二的尸体。 失踪多时的韦公子终于在御河边被发现。 御龙卫们交谈着。他听着胆战心惊。 “韦二公子那样子……可惨烈了。死的时候,脸被猛虎咬了半截,脸肉粘在鼻子上,血流了满地。后来又被划开了半截脖子,连白生生的气管子也划破了,血每冒出来一口,便又会呛进去半口,最后变成血沫子再从嘴里涌出来。” “那韦二当然想跑啊,可是腿也被咬断了……肚子上被开了二十多个口子,只能拖着肠子在地上爬,拖出一条冒着热气的血碴子。” “恶心死了,那头还有半截肠子呢……” 韦二的头颈、腹部、四肢全身各处均有致命伤。 只是被湖水泡的久了,又结了冰,那些伤口早就分不清是猛兽还是人为。 13. 混蛋 宫道上,鹅毛雪纷纷。 阿荣迈着步子跟在慕容翎身后,一柄纸伞替两人挡开风雪。 “方才那几人真是过分……” 小内侍愤愤,姜国近年来势弱,他们的处境也一年不如一年。以往是被长公主欺压,如今连那几个酒鬼都敢上前胡言乱语。 “幸好殿下厉害,一下子就把那几个酒囊饭袋唬住了。” 阿荣在后喋喋不休,慕容翎也未曾出言叫他停嘴。那少年静静在前走着,目光垂落,似在思索。以往慕容翎最是厌烦他人话多,可今日走了一路,少年都垂首不言。 见慕容翎如此,阿荣也闭上了嘴,老实跟在后面,可走了几步,却见慕容翎停下。 “她会去哪儿?” “殿下是说那些个酒囊饭袋?一准儿回到夜宴上了,听闻宴后还有场烟火看,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奉承周王的。” “……倒是那长公主,酒醉的那般厉害,也不知这会儿又去哪里欺负人了。” 慕容翎将视线移到小内侍脸上,片刻后,又离开。 “阿荣。” “翎殿下?”阿荣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似的,难道他说错话了?可刚刚不就那几个人吗,除了他们就只有脾气怪异的长公主了。 之前她多次出手相救,阿荣都要以为她是改邪归正了,可今日她走的干脆,还莫名其妙凶了殿下,也是他想的天真,这偌大的周王宫内哪里有什么好人。 但……殿下总不能是问的她吧? “闭嘴。” “是。”主子开口,小内侍也只得禁言,可他的话音刚落,便闻及不远处传来几道人声。 慕容翎脚步再度一顿。 阿荣也没有预料到,往前又不想撞到主子,只能踉跄几步,差点儿连伞也丢了。 “翎殿下?” “那是……长公主?” 今夜所有人都围在宴席上饮酒作乐,回程途经白鹤台,绕过此地能省下大半路程,可不想竟然能听见耳熟的声音。 阿荣抬头下意识看了一眼慕容翎,只见他神情不明,隐在阴影处,目光紧紧锁住那两个人影。 宫道上的两道影子被月光拉长,印在一侧的宫墙上。 云瑶趴在一男子背上,她环抱住他的脖子,头偏侧在他肩头,眼睛困的睁不开。 不时还传来几句呢喃。 有时又像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和她身下的男子一问一答说着什么。 只是离的太远,那些声音也消散在风雪中。 她的鞋子也抖落一只,随后索性刷酒疯似地全扔了,他便又好脾气的去捡回来。最后干脆两只都扔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喊人去捡。 而那男子也真真是好脾性,一边照看着耍酒疯的长公主,也不忘为她拢好狐裘防风。 慕容翎听见她的声音,“混蛋。” 那人也只是笑,“混蛋给殿下捡鞋。” 那些画面落在慕容翎眼中。 他捏紧了衣袖中的手,眸光在无人可知时,颤动了两瞬。 “翎殿下,那是长公主和……宿小将军??” “他们怎么会在这?” 难不成方才那长公主就是去寻宿小将军的?那就太好了。以后那长公主就不会再来缠着殿下了,他们终于能落得清净,阿荣由衷的为慕容翎感到高兴。 “翎殿下?” “翎殿下?” 却不想,慕容翎只依旧看着那两道背影,连肩头上落满了白雪都不曾发觉。阿荣连唤了两声,慕容翎方才回神,他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地落下两句: “阿荣,闭嘴。” * 两刻钟前。 云瑶摇晃着身子,刚踏出行廊,当头便被什么撞上。 再回神时,她人瘫在地上,手里的酒壶已经磕碰中,碎了一道。 而对面也没好到哪里去,撞她是个小侍女,生的眉清目秀。那侍女似乎是端着新酒入宴,两人撞上后,小侍女便立即跪到在地,祈求云瑶不要降罪。 云瑶双眼迷离看人都重影,刚想鞠躬道歉,却发觉头顶一片红牌OOC警告。 她只好换了个语气,凶巴巴地说:“还不给本宫新换一壶!!!” “你手上那就不错!!拿来!!” 她将旧酒壶扔下,银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后随意将侍女怀中的新酒取来,打算当作剧情道具,却不想,那侍女将酒壶抱的紧紧的,不撒手。 “?你敢阻我?!” “奴,奴再去给殿下取一坛。” “那还不快去!” 云瑶醉醺醺也没当回事,哪知那人一走,便没了影子,云瑶一直 等到下一批侍女来,才重新取到了新酒。 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拎着新找来的酒壶。 又路过好些地方,云瑶终于气鼓鼓的登上白鹤台。 【这下总没走错路了吧。】 【酒精似乎能放大人类的情绪化。】系统停下导航,冷不丁评价了一嘴。 【……你个喝交流电的,你闭嘴。】 现下云瑶找到正确的位置,系统如约没有再出声。 四周静悄悄的,除却她自己的呼吸声,便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云瑶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 可能是酒精上头。 不气,不气,不气。 放屁!!!做个攻略任务被刀三次谁不生气?! 都四周目了,一个仗着国君身份老是欺压她,一个动不动就谜语人、时不时就生个病要死要活,还有一个不想见的时候总冒出来,该他出场了却总躲着害她吹冷风……这样想着,云瑶又怼着酒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入喉,她被连呛了好几次。扶着栏杆猛咳。 咳了会儿后,少女蹲在原地,盯着酒壶看了好久。 最后她站了起来,趴在栏边大喊,“萧——” 少女嗫嚅了两下,止住了后面那个“裕”字。她气的拧眉,丝滑且快速的接上了,“你个只会欺压无辜的暴戾老孤寡!!!” “慕容翎,你更是个传奇背刺王!!!” 白鹤台距离夜宴的场地有些距离,且周围巡逻的侍卫也多半认识她的脸,来之前打过招呼,如今方圆几里,除了一直不出现的宿尧,或许只有云瑶一个活人。 又是一阵寒风。 云瑶冻的直哆嗦。 她想起来,还差一句,少女拍拍裙子,趴在栏杆上,几乎倚靠出去大半个身子,畅快的骂道:“宿尧,你个超级——” 没词了。 云瑶顿了片刻,“宿凌之,你个超级无敌大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 “都是混蛋……” 云瑶骂着骂着,最后也没了兴趣,只能趴在围栏边,寒风里将自己缩成一团。 “殿下是在叫我吗?” 少年人的声音清越,带着独有的一份潇洒自如。 云瑶往下望去,只见他也仰着脸,露出个善意爽朗的笑。 14.14 边境的雪比王都早上两三个月。 宿尧在坬州长大,此次随叔父应召入宫,是他首次踏入王都。 王都的景色多杨柳河畔,还有层层叠叠的青山,雪落下时也带着轻柔,落在满是历史痕迹的宫殿上,不似边境的黄沙荒漠,一片草原望去,只有零星几点炊烟。 这次大胜,宿尧得了奇功。 国君曾问过封赏,他却道别无所求,王都山柔水清,能让他的马儿在御河边上溜一圈就算全了心愿。 小将军面不改色,声音淡然。 说出的话却带着些荒诞不经。 陛下的笑声自高位上传来,朝堂上下也跟着笑。 连一向反对战事主和派的宰相也缓和了神色,只有他的叔父,平西大将军忍着才没把宿尧一顿军棍伺候。 他如愿以偿,在周王宫得以停留。 雨雪纷纷,夜星在御河边上一圈又一圈的跑着。最后累了,便慢悠悠停在主人身侧,一人一马慢慢踱步,与静静流淌着的御河相依相伴。 宿尧望着古老而恢弘的周王宫,总有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明不白。 御河的水奔流不断,阳光金灿灿的,随着流水而去。 而后,她出现了。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 “偏不。” 少女扬起脸,鼻尖上还有一点残雪,眼儿也亮,瞪他的时候格外神气。 宿尧笃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可心却总是扑腾的厉害。 第二次见她,是在奉恩殿外的宫道上,她的仪仗过来,宿尧仅一眼便认出了那轿撵上的身影。 少女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立即便收拢了目光。 夕阳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倒映在少年眼中。 昔日在河谷落单,一人一马与敌军缠斗多时,也未曾有过这般心绪。 身侧,薛名的声音吵的惊人。 那时宿尧低着头。 他想,薛名大概是说对了。 宿尧自小便反复、时常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她会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跟在他身后。有时喊他阿尧、阿尧,有时候又会策马一路飞奔去到更辽阔的草原,转身笑吟吟地唤他凌之。 边境的巫祝曾言,或许这是上世的纠缠。 吓的叔母一连请了好多个神婆巫祝,都没有把他梦中的少女驱散。可他不怕,不仅不怕,反而有她在的梦境宿尧会很安心。 与其说是她纠缠他,也说不准……或许是他执念太深,才把虚幻的影子记到了来世。 他与她,合该有缘才是。 所以宿尧从未想过梦中人有朝一日会出现在眼前。 她就在他眼前。 哪怕宿尧从来没有看清梦中人的样貌,但他也能确信,眼前人即是梦中人。 * “殿下方才是在唤我吗?” 宿尧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云瑶回神后,躲了躲,只探出个脑袋看他,发现那人竟然还站在原地,一样的张扬爽朗的笑,对上她的视线后,那双含着笑意眼睛便更加明显了。 【系统,不是说好了,这次人来了就提醒吗?】 【我们、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嗝儿。】 【抱歉。】 【检测到宿主的负面情绪释放流畅,有利于身心健康,故而没有选择打扰。】 真是谢谢为她的身心健康考虑。 但她现在的负面情绪又爆炸了。 既然任务对象到了,那剧情还的走。这次的剧情不算新增剧情点,云瑶十分熟悉。 【宫宴的喧嚣与你无关,正愁伤感之际,独自饮酒醉怀,寻着落雪而去,竟然不料来到了白鹤台。】 【此处清幽,正是一人独饮的好地方。】 【闲的无趣,你一遍遍的数着殿前的青玉砖,却在转身间瞥见那抹身影,月下独立,宛若飞仙。】 飞仙…… 云瑶趴在栏杆上,回想了方才见到的少年将领。 宿尧同第一周目一样,这时候也舍不得他那套银甲,只是将兵器卸下,又用了宽大点的文武袖套住。这样一来,整个人就去除了大半武将的杀气,加上他总喜欢笑,显得还有几分亲切可靠。 还记得第一眼见他,宿尧便超级大好人的给了她80点好感度。 80点好感度!!! 那是给慕容翎挡剑几回、和萧裕躲几次毒酒都换不回来的成绩。 这也是云瑶选择第一个攻略宿尧的原因。 她以为这人一见面就上好感,是个无敌大好人,应当是很好攻略的吧。 云瑶想到了一路猛加的好感度,最后停滞在99,但前攻略对象还不忘,给临死前的她补上一箭。 云瑶趴着宿尧背上,只要走完这段宫道,系统就会判定剧情完成。 她醉的迷迷糊糊,将手上的酒壶扔出去,宿尧就捡回来。先是酒壶,后来是鞋子,左一只、右一只。无一例外,身下的少年都好脾性的替她捡。 宫道上两人的影子渐行渐远。 少年背着她,问道,“现在殿下能告诉臣,如何能得知臣的名字吗?” “那还不简单……当然是我……” 攻略对象的名字背景她背的滚瓜烂熟。 “宿尧、字凌之,瓜州人。少时善武,五岁随父母去往边境驻守,后来父母战死,便与叔父叔母同住,直至河谷一战成名……” 云瑶说起这儿来,如流水般顺畅。但就算酒醉,也不忘任务不能暴露,她一早便找好了说词。 “你以为本殿下是傻的吗……你在边境战功赫赫,消息传到王都来的时候,差点儿累死了十几个驿兵。那大把的封赏朝着你宿大将军府而去……母后和王兄整天念叨着你的名字,把我的耳朵都快听废了。” “殿下看来比臣都还了解自己。” 宿尧笑了笑,把软趴趴往后不断缩的云瑶又带回来些。 “了解……” “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们才是……” “不然怎么会被、被刀三次……” 她想着想着,那股怒意又漫上心头。鼻子一酸,真想一口咬上少年的后颈,那处是唯一暴露在外的皮肤。昔日宿尧在瓜洲被风沙吹的皮厚,却没想到天赋异禀,才出瓜洲不到一月余,便周王宫的阴云天捂白了。 但是想想这 是武将,皮糙肉厚,要是真下口,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云瑶本来跃跃欲试,但这念头儿一漫上来便被打消了。 宿尧背着她走了会儿。 少年人脊背宽而温暖。醉意往后,无尽的疲惫困意袭来。云瑶伏在他肩上,脸上被压出一小块痕迹,困的上下眼皮不断打架。 “刀?” “三次?殿下被刀剑伤过?” “可不是三次被刀……可、可难受了,本殿下受够了你们这些说变……” “说变就变的混蛋。” 她骂了两句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少女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触感在两人间传递。那些醉语,此刻又莫名带上了伤感。 “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不给我个好结局……为什么要刀我……”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宿尧静静听着云瑶的醉话,眸光落在地上。一阶接着一阶的宫砖被踏在两人脚下,云层稀薄,雪也渐渐停息。几抹清瘦的月光探了下来,纱一般轻柔,落在两人身上。 宿尧的步子慢了一些。 王都长大的小殿下,不该是金尊玉贵,又是如何能被刀剑等物所伤。 这是做了噩梦? 记得幼时父母去后,宿尧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噩梦,那时候虽然有叔父叔母,可他们毕竟还有自己的孩子,加上宿尧那时寡言少语,便只能在惊恐中一夜一夜度过,后来幸而祖母疼惜,将他接回祖宅,每逢噩梦便会将五岁的小宿尧搂在怀中轻轻哄着,慢慢地,噩梦也就驱散了。 云瑶的脸搭在他背上,随着那些委屈,可怜的呓语传来,女孩的热息、湿气时不时落下,像把小扇子在心上扫过,一下又一下。 少年低着头,心跳声与呼吸也刻意静悄悄的,却还是能被那把落在心上的小扇子影响。 月晖清冷,飞雪融融。周围的一切都静了。 宿尧试着轻轻开口,将幼时听来的童谣,轻柔的哼唱。 而背上的云瑶听见温柔而遥远的语调,也慢慢好受了些似得,趴在少年肩头安静了下来。 却在此时。 远处传来碰地几声。 随之,夜幕中,炸起朵朵绚丽的花,璀璨如星。 少年正担忧她会不会因此恼了,但仅闻及耳边,女孩的声音轻而柔软。云瑶望着天空中的流光,眼中也似盛了一池碎星,“烟花……” “好漂亮的烟火……” * 周国多能工巧匠,烟火盛放,如树满星,宫人们惊艳连连。 春夜池是周王宫内最好的观赏点,萧裕望向座下,目光一遍遍扫过,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高内侍,你不觉今日的烟火有些许冷清?” “陛下?” 高内侍斟酒的动作停住。夜空中,新一轮的烟花,绚烂如白昼。 “如此美景,怎么能不阖家团圆。” 萧裕拿着白玉杯,心思全然不在美景上,他只漫不经心地摇动着酒,“来人,将长公主请过来。” “别忘了,王妹幼时害怕雷声、烟火响动这些,你们耐心劝一劝,莫惊着她。” 15.15 【恭喜宿主,完成与共线男主、宿尧,初遇剧情。】 【累计积分……计算中。】 【累计积分?】还有这种东西,云瑶肝了三周目系统才把这玩意端上来吗? 【很抱歉,本系统还在更新中……暂时无法回答……】 【滴——】忙音过后,云瑶的任务提示音显示成功,但系统似乎出了些问题。可它一向不靠谱,云瑶思来想去,暂时没有其他法子,也就作罢。 头顶上的烟花还在绽放,过了宫道,宿尧还没放下她。 任务既然已经完成,那便没有再和前攻略对象粘着的必要。 云瑶一个挣扎,试图从他背上下来。 “宿尧,放开!” 可无奈武将的双臂结实有力,他光是双臂就能夹住她整个身子,也同时像是提前知晓云瑶在想什么似得,禁锢的她紧紧的。 “不放。” 手上气力不多不少,语气却是软的像是哄孩子,“殿下别乱动,会掉下去的。” “本殿下就是要下来,你敢抗旨?!” “末将不敢……” 云瑶突然不配合的乱动,宿尧怕伤着她,只能将人放下。 他一手扫了雕栏上的雪,将云瑶包裹在披风里,抱放在栏上。 猛然转换了体位,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与宿尧面对面了。少年俊朗的面容猛然放大,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温度灼热的烫人。 “你在做什么!!” “敢对本殿下不敬!!!” “末将不敢。” 风夹着细雪而过,少年的几许发丝飘扬。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还不赶快把本殿下的鞋拿过来!” “……殿下的鞋沾了雪泥。” “沾了雪泥又如何——”云瑶顺着视线望过去,他手上提的鞋子,青白缎面上那几朵祥云纹路已经被雪水浸染,往下滴着水。 这下没话说了。她回想起自己发酒疯时,把鞋乱扔,而宿尧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捡……云瑶又气又恼,面上的薄红飞上了耳根。 行。 算是自己坑了自己。 云瑶盯了瞬,又找好了说辞,“不就是些许风雪,本殿下偏要自己走……” 酒意还未褪去,她的理智残存不多,与宿尧对上,像是定要分个高下般,她固执地下地,一脚踩上雪地。 不过是十几步路就到了回廊,云瑶自问还没那么金贵。 可还没踩到实处,宿尧先一步扔远了那双云履。再用双手卡住她的腰,一把又抱放了回去。动作之娴熟,两人都为之震惊。 云瑶瞪他,“宿小将军这是何意?!莫不是得了奇功,得了赏识,便自居高人一等,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 “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参你一本,将你的军功全抵消了,也得下狱受罚!” 第一周目攻略他,云瑶多半姿态放低,见宿尧脾气好,只是有些面冷,为了好感度,她兢兢业业献殷勤,黄沙大漠去的,骑马游牧学的,羊奶杂粮吃的。 娇滴滴的公主晒成黑豆也无怨言。 而现在,他成了前攻略对象,连好感度条都加载不出来,云瑶也不必好声好气哄着。 有什么愁怨一并发出来得了。 “长公主殿下误会了。” “殿下千金之躯,若是得了风寒,便是末将的罪过。” 他同样感受到了少女的柔软、轻盈,也在脑海中闪过一瞬记忆,像是这样的拥抱亲密……她们似乎做过很多次了。 宿尧俯下身。 鬼使神差地,他的脸越贴越近。 近到云瑶能数清楚对方的睫毛、听清带有湿热意的呼吸声。 要做什么啊?这人也精神出问题了?骂他怎么还贴上来了? 近看上去,宿尧鼻梁高挺,眼窝较深,唇角天生微扬,下唇较上唇厚,眉尾横着一条细疤,带着边关男孩子的糙意……人也生的高大,俯身下来,几乎将她全包裹住。 这是十七岁的宿尧。 未来,他还会更加高大,成为像一头苍鹰般的武将。 他能将蛮族击退数十里,能率军护佑周国上下,也能转头将刀剑相向,染上更多人的血。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 云瑶突然想到,此处四下无人,月黑风高。而她正在面对着上上周目,亲手刀过她的男人。 她不该太过冲动的。 但真忍不住。 “误会?” “既然宿小将军如此贴心关怀,那还是本宫的错了?” 又一阵穿堂风而过,宿尧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拢上耳侧被风吹乱的碎发,想拂过她发边的细雪。 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云瑶放完狠话,她躲了躲。防备地看了他一眼,把整张脸缩进了披风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带着虚张声势的眼睛。 不知为何,前攻略对象都表现的奇奇怪怪的。没了好感度显示表,对方心思更难拿捏了。 宿尧该不是觉得她作?想一拳打爆她吧…… 不对不对,哪怕他再猖狂,在这条时间线上,她还是长公主,他只是个边关小将,真敢打她一顿的话,明天平西将军府上下得给他挂白幡。 见她这幅防备的模样。 宿尧没缘由的心口抽痛。 少年拧着好看的眉,月光清泠泠折泛在他的面容上,他动了动唇,最终,那只抬高的手落到别处。 他下巴绷紧,像只小狗般垂下了脑袋,轻轻说了句,“殿下,末将不敢。” 还说不敢、不敢,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云瑶再度抬眼,只望见对方眼眸中的复杂情绪,这样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为何能做出这幅表情? 是她在为难他吗? 哪又怎样! 云瑶的气不知道往何处发泄了,两人僵持不下,最后,风雪加大,原来的披风不受用,云瑶不经意打了个喷嚏。 “殿下,得罪了。” “!!!!” “宿尧!!!!” 云瑶还没反应过来,宿尧便故技重施,一把将她裹紧在披风中,单手抱回了朝露殿。春娘在宫宴上没寻到人,也早早派了小宫女回寝殿守着,不想还真把走丢的自家殿下找着了。 只见殿下酒醉的晕晕乎乎,缩在披风里。 嘴里还时不时说些什么骂人的话。 春娘去问可曾见过是何人将殿下送回,那些小宫娥都晃脑袋。 “是位武将打扮的公子,人生的高大俊俏,做事却极为小心,他怕殿下冻着,裹的严严实实送过来的。” 春娘听着,神情严肃起来,男子将殿下送回来的? “嗯!那小将军说自己姓宿名尧,字凌之,若是公主醒来,想砍他的头也罢。” “不对,他说的话是……” “若是殿下想要,末将随时领罚……”听到是宿尧送回的,春娘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宿家治军严明,家中礼法也严苛,养出来的儿郎各个光明磊落,既然如此,殿下醉酒期间在外被欺辱的可能性便小了。 至于她们一个气势汹汹骂人,一个说什么领罚,也要等当事人醒酒后再说。 * 云瑶被送回后,春娘搂着她,翻来覆去的检查,看她在外有没有被人殴打。 她把酒醉后遇见慕容翎、宿尧的事挑挑拣拣的说。春娘这下才把悬着的心放下,至此,云瑶一股感动之情冒上心头。 “春娘,你怎么害怕他们欺负我?” 本殿下可是原著第一恶女主角。 不想对方下意识的回答,“公主,再厉害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不久后,高内侍便带着人寻到了她。春娘此刻还在给她喂醒酒汤。 云瑶乖巧的配合着,一口汤药一口蜜饯。春娘无奈,“殿下怎么喝了那么多……还是多亏了宿小将军把您带回来,不然这样冷的天,在外面待久了可怎么办。” “只是果酒,不妨事的。” “殿下都醉成这样了……” 春娘为她再拢了拢狐裘,却见高内侍一行来请,只不过见了云瑶的样子,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一边是背靠太后的长公主,一边是国君,而他们则夹在中间,左右两难。 可不等多想,云瑶便站了起来,“王兄有请,岂有不去的道理……” 暴君请人不去,那想必第二天她就要被清算了。 等她换好了衣衫,到了春夜池后,云瑶刚入场便觉得多道视线投过来。高内侍在前弯着背带路,四周不少贵女朝臣也在观察她的脸色,似乎在想着如何搭上线,不论是为了结交还是姻亲,与陛下唯一的妹妹、太后亲女儿攀上关系,总是个一飞冲天的好机会。 可云瑶内心脚趾抓地。 看她做什么,不如看烟火。 但为了人设,她得高傲自大,不可一世。云瑶这次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借机攀谈,她只想知道萧裕又发了什么疯突然想起来召见她? 还派高内侍前来传话,说什么烟火美丽,邀王妹共赏。 害得她醒酒汤喝了一半就风风火火梳妆打扮,一路冒风来到春夜池。 “王妹,酒喝的可尽兴?” “又或是什么牵绊住了王妹的脚步,连这般好看的烟火都能错过?” 云瑶才刚走到萧裕面前行礼参拜,对方迟迟不让她免礼落座不说……这话里话外,为何她莫名感到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 谁又惹他了? 云瑶回答是她喝多了乱跑,这才耽搁了时间,无论怎样,如今萧裕官儿比她大,该装老实还得装老实人。 “是吗?” “寡人还以为有什么比烟花还漂亮的精魅出现,勾走了王妹的心思呢。” ? 云瑶甘拜下风,暴君王兄的脑回路一向难以同步。 所幸对方没有过多为难,正当她无言以对时,萧裕停止了对她的批评教育,改成了——严禁她继续喝酒,连果酒米酒都不可 再饮。 这对于云瑶而言无非是晴天霹雳。 除了完成攻略任务外,也只有这些好吃好喝的能激起她的斗志了。于是在后续赏烟火的过程中,这样好的气氛里,她只能饮茶。别人对酒当歌时,醇厚的酒香传来,她只能猛灌一口茶汤。 云瑶趴在桌案上,无聊到数自己桌上的茶杯。 “陛下禁了殿下饮酒,也是为了殿下好……”春娘在旁边劝她。 “哦……” 云瑶打不起精神。 不喝就不喝,这一天她忙着做任务,从在宴会上时她就疲乏着,后来被春娘喂了醒酒汤才好一些。本想直接告假会朝露殿睡大觉,结果萧裕一道口谕让她飞奔过来。 来了也不让她继续喝,只能无聊到看别人喝。 她瞥了眼萧裕食案上的酒菜,形制高出她一大截,各色美酒佳肴。而她身为长公主面前居然只有茶汤和醒酒汤! 严重怀疑萧裕针对她。 “该不会今年一滴都不能再入口了吧。” ……好悲惨。 周国祖上虽然禁酒,但是在新春、中秋等节日不设限制,特别是在新春,宴席完毕后,国君祭祀完成还会将烈酒下发给受到荣宠的宗室与朝臣,一同共饮,代表着赐福。 云瑶作为长公主自然少不了这一份。 但萧裕一直以她年纪尚小为理由,从来只让她饮不太烈的果酒,再不济她也能像同席的幼子一般,得一碗桂花酒酿圆子填填肚皮,过过嘴瘾。 今年,看来果酒、酒酿圆子都没了。 “殿下……” 春娘还想再劝,可见少女一脸焉巴巴的,也就将话咽了下去。 也是这时,端着美酒的宫娥们,轻盈整齐地步入席间,为宾客分发。云瑶眼尖,见队伍最后的宫娥拿得便是酒酿,那宫女走近,云瑶眼巴巴看着,与它擦肩而过。 最后一碗甜酒酿被端上了国君的桌案。她望过去,只见萧裕没分给她半个眼神。还在与周边奉承的外邦使者谈论今年的气候适宜,进贡的美酒醇厚! 针对。 这份针对已经被做实。他好好一个国君,烈酒不够还来抢她的甜酒酿? 云瑶更像是霜打的茄子,干脆拿袖子遮脸假寐。 眼不见为净。 人人都得了美酒,纷纷为陛下献上祝词。云瑶混在期间,没精打采的敷衍。 而这时,一个小内侍跑过来,将食盒给来春娘。打开一看竟然是做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桂花蜜的甜香混着酒香飘入鼻尖。 “是酒酿圆子!” 云瑶还以为是春娘神通广大,能在萧裕眼皮子底下把这玩意儿变出来。 可再看看,这种器皿,是天子才能用的纹样,除非特赐,其余人用,便是逾矩。 “……” 仿佛想到什么,云瑶抬脑袋瞥了一眼,果然见萧裕面前的那份不见踪影。 她心情复杂。 暴君王兄的行为难以琢磨。 但佳肴在前,岂有不吃的道理?吩咐春娘拿了银针试毒,见没有异样后,云瑶放心下口,不过几口甜腻落在舌尖,她便莫名生出感动来,不自觉的笑漫上脸蛋。 “春娘,这国君标准就是不一样,好好吃……” 她小声的说,还试图给春娘塞一个。 对方以君臣之礼拒绝了她。 而另一边,繁复的黑色龙袍下,萧裕的视线扫过,将云瑶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露出冕旒下的半张脸。 云瑶不明所以,莫名脊背发凉,转头一看便对上了萧裕那张阴晴不定,却常年假面的笑脸。 她嘴里的圆子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几乎本能地动了两下腮帮子,咽下一口,露出个更讨好、有些傻气的笑。 “高内侍,看来寡人早该禁了她的酒。” “下次连酒酿也不许给她。” 高内侍弯曲着腰称是,一边打量着国君神色。此刻男人眉头舒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分明是愉悦的状态,哪里有半点儿不耐。只是话说的严苛……陛下待长公主,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同。 * 白玉瓷中最后一颗圆子被她吃干净。 烟火宴会也快到了收场时刻,太后一早便称身体不适离去,而云瑶则是被萧裕强薅来的。烟火看完正好散场。 只是散场前几位面生的贵女上前,本意是想同云瑶结交,但云瑶刚被萧裕下了禁令不许饮酒,便提议以茶代酒。 云瑶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才不会OOC。 她刚想站起来,却见鼻尖有什么凉凉的液体留下,春夜池上的阁楼都防寒防风,云瑶怎么想都不会落魄到大庭广众流鼻涕……不对,怎么是红色的……连嘴角也有……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云瑶心里直呼完蛋。 “殿下!!!” “长公主殿下!!!” 春娘与那几个贵女的声音一齐在她耳边响起。云瑶的视线天旋地转,最后整个世界陷入寂静。 16.16 自从母妃去后,萧裕便患上了头疾。 夜里经常多梦。 特别是临近宫宴的几天,几乎夜里,常能陷入幼时旧事,难以自拔。 * “裕儿,你要记住,母妃是为了你死的……”女人抱着男孩,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可那孩子不为所动,像个乖巧的木偶般被女人摆弄。 “裕儿……是不是母妃死了,你父王就能原谅我们……裕儿……母妃的裕儿……” “你明明生的那么像他……” 女人伸手拂过孩子的脸,那男孩儿不过六七岁模样,生的粉雕玉琢,五官俊秀,隐隐能见到往后的过人姿容。 “可为什么……他还是不信我……竟然相信那个贱人的话……贱人……竟然信了那个狐媚子的话!!!” “她比我好在哪里?1!!不过是身份、身份高些……我们明明出自同一母族……贱人!!贱人!!” 女人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哭的更加难过了。那张能看出年纪的脸,依旧未能褪去年少时的风华绝代,美丽的脸上盛满了泪水,而眼底却满是疯狂。 “母妃,别哭了。” 那孩子平静的出声。 那些泪水还在流淌,女人却在一瞬间收住了啜泣声。 她缓慢地低下头。 露出厌恶又害怕的表情。细尖的指甲划过孩童的脸蛋,描绘着他的五官。 却能在下一秒,猛然变换了一张脸似的,视若珍宝地将孩子搂入怀中,时刻防备着,像是有人会将珍宝偷走。她的每一根指节都在发力,用力到泛白。 小孩很容易感到疼痛。可他却像是个例外。他仍旧乖巧、平静地令人感到诧异。 那个女人还在重复道:“裕儿,母妃是要为了你死的……” “母妃是为了你死的……” “母妃死了……你父王就会来看我们了……” 到快要把孩子捂到窒息时,女人又如梦初醒般放开他,将那些带着泪水的吻错落在他发顶。 后来她真的死了。 一根白绫。 孩子醒来时,只见到了悬在空中的双脚。 那是个酷暑难耐的夏天,冷宫里的宫人懒怠,平日里做活少见,克扣银钱,甚至连吃食都是隔了三两天才送进来。 没人想到冷宫里的疯女人会死。加上圈禁,内部消息无可递送,等外面待人得知死讯,发现那具尸体时,小孩已经在殿内待了三天。 第一日,从日升等到月落。 第二日,从日升等到月落。 第三日,从日升等到月落……月落时,送饭菜的宫人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冷宫里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小孩平静地望着那具尸体被搬下来,母妃还是没有等来谁。周王至始至终都未曾出现。来的只是一群面带厌恶之色的内侍宫人,他们奉命将赵美人的尸体卷在草席中。带出去。 “母妃会去哪儿?” 小孩开口问着。 没人理会一个废妃的孩子,哪怕他是周王的长子。可谁叫他的母妃不受宠爱,令周王厌倦,也无人敢理会他。 他看着母亲从草席边上掉出来的一截手腕。 在太阳光下,苍白发灰。 它无力地垂落在半空中,随着抬尸人的动作摆动,像是同他招手一般。 他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身后有个女孩儿,扯住了他的衣角。她的脸红彤彤的,额头与鼻尖都是些细汗。 女孩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抬眼过来时,琥珀色的眼眸亮的惊人。 圆圆的脸儿,圆圆的眼儿,看上去比他还小两岁。 她身后一堆跟着的宫人、内侍。随她闯入冷宫后,面色慌乱,心都跟着颤了几颤。这可是大王下令封禁的地方,没有人想触霉头。 “王兄。”她这样喊他。 小女孩壮着胆子走近他,见他没有排斥,便试探性牵住他的手。 女孩儿的手柔软细腻,刚刚或许跑的急,手心还藏着热汗。 “我方才偷听到母后与安姑姑说话……这才知晓赵妃娘娘去了……王兄你别伤心……” “母妃,她会去哪儿?” 他的目光无处可依,搬运尸体的宫人们,连最后一片衣角都消失在了行廊转角。 女孩被他问的微微愣神。 她思考了下,“在有的传言中,母亲死后会变作天上的星星,永远永远地守护着孩子。” 他听后摇了摇头。 “人死后只会化作黄土。” * 他们有着同一个父王,母亲也源自同一个家族。 他们也拥有相似的眼睛。琥珀色、浅的如同阳光般的眼睛,镶嵌在这样一对兄妹的脸上。 那时,冷宫里的日子漫长而重复。 除了每日自言自语的母妃,陪着他的还有荒草、枯树,和几只麻雀。 云瑶是主动踏足冷宫的。 来的时候,总喜欢从荒废的狗洞里钻出来,连身上昂贵的宫装都被地上的杂草荆棘划破了。 萧裕没有去帮她。 她也不在意,只拍了拍裙子说她是来找他玩的。 撒谎。 谁会来冷宫找一个废妃的孩子玩乐。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言,只要对方被冷落下来,不过几天,她就会失去兴趣再也不来吵他的耳朵。 可没有如他所愿。 往后的一天天内,她都来了,有时带了精致的糕点,有时是保暖的衣衫。 直到被人发现公主频频进出冷宫后,她便被下了禁足令。 再次相见,是在母妃身亡后。 赵妃自缢于冷宫,周王大怒,将其暴尸荒野。 同年次月,王后求情方得已才入殓。周王下令,将年幼的王长子萧裕交予膝下无男的王后抚养,封太子。 “太子,本宫是你的母后。” 王后同样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但她比母妃聪明,分得清爱与权力的轻重。王后多年来膝下无男,失去母亲的王长子就成了最好的备选。 在萧裕通过青州族老的考验后,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将他推上了太子之位,以巩固阶层。 王后蹲下身,道:“太子,你要听话,你要知道,你的母妃……是为了你才死的。” 萧裕点头。 这样的话早从母妃口中听过无数遍。 王后满意地牵着他的手,走进了未央宫。 册封礼后,萧裕再一次见到了云瑶。 听闻她上次不听劝阻,硬闯冷宫,见了母妃的尸体后,回去莫名烧了半个月。病好了后,还被王后又加了一个月的禁足令。 时隔多日,他才再次见她。 王后牵着他的手走近,女孩躲在屏风后,从夹缝中偷偷摸摸看他。孩童身量 低,动作也多,王后没有注意间,云瑶已经偷看了好几眼。 最后动作实在过火,王后才不得已将她揪出来,朝萧裕道,“这小皮猴,见了太子就好奇张望,一点藏不住。” 她分明怕他,却又喜欢靠近他。 “我和王兄是家人……我要陪着王兄的……一直陪着王兄。”这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可萧裕从没当过真。 又是一年寒来暑往。 春夜池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萧裕从太学回来后,在未央宫呆得无趣,便随意拿了本策论看。 云瑶不知从何处冒头,移坐在他身侧,她这次带来了书籍笔墨,撑着脸小心翼翼问他能不能教她…… “王兄……教教我吧……我会学的很认真的……” 云瑶捧着一则字帖,侧脸被糊了墨团也不知晓。 “孤也不会。” 萧裕随口回绝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紧锁在女孩右脸上的墨迹上。 “怎么不会……王兄骗我……我在冷宫时,明明看见过王兄的字,在雪上写的苍劲有力,漂亮极了……” 她突然止住了话。 萧裕冷笑,看着她变换的神色。 他猜想对方应该是想到了,他那时被囚禁在冷宫,和疯子母妃住在一起,没人开蒙,又如何能练到一手好字。 母妃这个人也出身世家,不过身份不高,是个庶女身份,可琴艺书画却样样拔尖。 母妃安静的时候,也会温柔地教他识字书写……只不过会在突然的某个瞬间,用那双教导他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后来被养在王后宫中,自然不缺人教导,只是嫌他这个心思单纯又爱缠人的王妹,随意找个理由……甚至都没有找理由便打发了。 “王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来的。” “你道歉做什么?”他又没说怪她。云瑶将头低着,手还攥着纸笔。 萧裕比她高出两个头,从这种俯视角度看下去,她的脸颊肉更加明显,侧面突出一个半弧,带着少女的稚嫩与青涩。 也染上了脏兮兮的墨迹。 萧裕忍无可忍,唤人拿来干净的锦帕,替她擦去那团黑。 力道算不上轻柔,他从没照顾过什么人,自己活的随意,待其他人也随意,可手刚触及到她的脸,女孩便轻轻呼了一声。 “王妹觉得疼?” “不疼、不疼……”她的头摇的像拨浪鼓,双颊都红了起来,被他擦的那块儿尤为明显。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连眼睛都亮晶晶的,明明都疼出了泪花。 “又撒谎。”萧裕放轻了力度。 修长的指节在少女脸上划过,带来些痒意,惹得她耸了耸鼻子。 “别动。” “好。”云瑶乖巧的维持姿势,当真就一动不动。平日里动若脱兔,现在却老实的不成样子。 少年在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王兄……好了没……” 过了些时候,云瑶终于坚持不了了,而萧裕也放过了她。 等她转过去望向那群宫娥,却见到了她们眼中,藏不住的讶意。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似得,急急忙忙跑进殿内。 最后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王兄!!!” 她顶着被抹的更匀的一张墨团脸出来,望向他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恼意。 17.17 萧裕自认为是个很合格的太子。 羽翼尚未丰满时,他知道自己的依仗于何处,也知道别人想让他成为什么模样。 君子六艺,朝政策论,他没有一处不符合王后的要求,没有一处不符合礼法的要求。大多数时候,萧裕都在扮演孝悌、中庸的周国太子。 这对十六岁的萧裕而言,实在是太过得心应手,只要适当的蠢笨、适当的软弱,对王后与母族展露出畏惧与感激…… 母妃的结局,萧裕始终记在心里,想要在王宫里活下去,就不得不伪装起真实的自己。 但凡事总有例外。 萧裕已经忘了是因何触及到王后的逆鳞。 或许是因为他不甘久居人下,或许是他与青州一脉不同党羽会见被发觉,也或许是王后渐渐察觉到,这个“太子”并非眼前那般好掌控,早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天是个雷雨天。 萧裕被王后下令禁足。 为了让萧裕长记性,王后随便寻了个由头,将他关在了旧时与母妃同住的寝殿。还禁止任何人探望,求情。 夜里,少年跪坐在殿前。 空荡的房梁上似乎总会被他幻视,出现一双僵直、青白的小腿。 母妃的声音在身侧回荡。 “裕儿……裕儿……你怎么回来了?母妃都为了你去死了……你怎么回来了……” 女人尖细的声音变幻莫测。 母死则立子。 周国王室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效仿前朝,将此礼法延续了下来。 母妃的死,成全了他的太子位。 “裕儿……母妃是为了你死的……你怎么回来了……” “萧裕……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敢回来的!!” 殿门被冷风吹开了一角,一束冷而硬的月光投落在他身上。 萧裕跪在寒凉的青石砖上,脊背笔直。 耳边的声音虚虚实实,有母妃的谩骂,王后漫不经心的试探、还有殿外枯树上几只乌鸦诡异的叫声。 萧裕的视线越发模糊,他低下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两只手,开始不断的颤栗。 眼前的母妃、白绫,枯树、乌鸦都扭曲成了一团污浊黑暗的河流,而他处在其中,宛如即将溺亡的困兽。 痛。 头痛的快要裂开。 汹涌的河流将他包裹。 一牙弯眉似的月高悬于空,投射出他因挣扎而扭曲的影子。 那张常被人夸耀龙章凤姿、天人样貌的脸,正贴在肮脏的地面,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大颗大颗的汗珠自少年额头滑落,顺着额角、颧骨、下颌,一路滑进了领口。 云瑶推开门时,入眼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萧裕蜷缩在地上,双臂抱着头颅,他咬着牙仿若经历着巨大的痛苦,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王兄!!!” 少女在原地停顿了一刻。 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第一反应竟然是迟疑与退缩。 云瑶望了望那狼狈不堪的他,旋即像是想到什么,将半迈进殿门的那只脚收了回去,退出了殿内。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萧裕望见她离去的身影,又在心底冷嘲一声。 剩下的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每一秒对于此刻的萧裕而言,都如同煎熬。 但同时他也很熟悉这样的痛楚。 再忍一忍,忍一忍。 忍一忍……就会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殿门又一次打开。萧裕能听见雷雨的声响,淅淅沥沥砸下来。 又有谁冒着雨声进来。 咔嚓一声,天光乍现,照出少女同样狼狈的面容。云瑶的头发滴落水珠,一缕一缕粘在苍白秀丽的脸上。 她推开门,飞快地奔向他。 “王兄……药……药来了……” 少女毫不嫌弃的靠近,将他扶正。 可无奈力气太小,尝试好几次才能成功,最终也只是让萧裕半枕在云瑶肩头,她再用整个身子支撑起他。 “王兄……喝吧……” 说着,少女笨拙地拿起瓷勺,将墨黑色的药汁送到他唇边。 萧裕的目光半垂。 落在少女被烫伤的手腕处。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思,出声问她,“你觉得……这会是解药吗?” “王兄这是何意?” 云瑶被反问一句,她青涩的脸上浮现出不解,“母后常说,王兄的头疾一到秋冬天寒,就会加重,这些药,王兄长年累月都在服用,有缓解之效……” 她思来想去。 似乎还是没有想出有什么不对。 “这些日子王兄被下令禁足,又无人敢探视……” 小姑娘被他审视的不自在,声音也越来越小,她将自己的猜测道出,“难道不是因为王兄忘记了服药,才头疾发作……” 萧裕猛然就笑了一声。 无力、又无奈。 云瑶被这笑声惊到,加上淋雨后的湿冷,身子不受控制的缩了缩。 “王兄,你别吓我……” 小姑娘颤颤巍巍去摸他的头,滚烫一片。除了身上的宿疾,他还发了烧。 这下云瑶一脸惊慌,她抽抽嗒嗒的说,“王兄……你就跟母后服软吧……母后心善,一定不会再罚你了……王兄……” “蠢笨。” 萧裕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得,接过少女手中的药汁,一饮而空。 药汁灌入喉咙,那些痛苦在一瞬间消散。 他舒展、又拧紧了眉。 填满、却造就了更多的空洞。 * 萧裕喝下了药后,醒来时已经恢复些力气,热也退了些。刚想起身,便发觉怀中有某团东西动了下。 视线下落,只见个毛茸茸的发顶靠在胸口。 少女双目轻轻闭拢,睫毛随着呼吸频率颤动,稚嫩的脸因他衣衫上的褶皱起了红痕。 樱色的唇瓣上还有一丝晶莹水迹。 而她唇瓣挨着的那片衣料,已然浸成了深色。 作为周王宫出身的公主,她的礼仪教养白费,心机权术更是不堪入目。 能在这样的地方,生长成这般模样……萧裕想,他的王妹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王妹。 外面的天还没亮。 窗边的雨渐渐小了下来。 一道雷声轰鸣而起,少女被惊醒,恍惚间对上了他的眼睛。她尴尬地擦了擦唇边的痕迹,旋即意识到什么不对,立即想站了起来。 可就是这样一动作,从少女怀中再掉落出了个毛茸茸的玩意儿。 是只幼犬。 不过两三月大。 幸好高度 不高,云瑶动作轻,那小东西也算敦实,小狗刚落地汪汪两声,又跑过来亲人,摇尾巴。 萧裕盯着她。 云瑶还在纠结对方身上的口水印迹,脸色涨红,羞愧到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她道:“王兄,它下雨后半夜过来的……雨下的大……它……” “都是它要挨着你睡的……” 赵妃死后,这座冷宫无人看管,周边不乏出现些猫儿狗儿,都是些前朝弃妃养来解闷儿,或是被其他妃嫔遗弃的小玩意儿。 又是几道闪电。 殿中的青石反光,映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再一次被惊的手脚打颤。 弯身抱起那只幼犬时,那声出其不意的惊雷仿若在不远处的天幕炸开。少女停顿着手,忍住不去捂住双耳,强装镇静。 萧裕还能听见她的碎碎念,“不就是打雷吗,不就是打雷吗……怎么身体自己在抖……” 小狗原先在地上摇尾巴,没有了安全感后便会叫起来,或许是怕再惹得萧裕心烦,云瑶一把将其捞到了怀里。 再度被温热包裹起来,那毛绒团子就不叫了。 可少女却因那阵惊雷声远离了他。 萧裕心绪纷乱,没缘由的烦躁。 “你偷跑出来,不怕母后责罚吗?” “不怕!” “我是……是趁她们都睡下来才跑出来的……” “笑话,你当未央宫那些守卫是吃素的?” “我趁他们交班的时候,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我溜得快,他们没发现我……” “只是赶到时才想起来,母后一早提过几句,王兄近日都不肯喝药……头疾说不定是要复发,我便又跑回去拿药的。” “那药就明晃晃放着?” “是……不对,王兄你怎么知道?”她好奇地问,萧裕神色复杂,望向她满是探究。 云瑶不气馁继续说道:“至于怕不怕母后责罚……那自然是怕的。可是一想到王兄在受苦受难,我就睡都睡不下……” 少女极为认真,眸光灿若点星。 “……”萧裕没说话了。 他转过头去,侧望另一处,似是不想与她眼神对视。 但见远处,窗外青山,天幕中又蕴藏着一团团紫电。 他想了想,又望向她,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团在少女怀中,伸着舌头舔人。而她又被盯着看,神情苦恼,那动作好似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过来。” “?” 虽然不明白,她还是走了过去。少女依言跪坐着,靠近他。随后,萧裕在她的眼眸中望见了不断放大、放大的惊诧。 少年修长的指节并拢,轻柔地替她捂住双耳。 她听见他叹一口气。 “你非要抱着这小畜生,只好王兄帮你捂住耳朵了。” * 冬季雷雨少见。 闪电划过天际,惊雷声再起。萧裕俊朗阴郁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白光,他将目光移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内殿,内部人影憧憧,不时传来太医们的声音。 又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萧裕起身,抖落了身上的大氅。 几个宫娥见此,默不作声地拾起地上的狐裘大氅。沉默地跟着国君身后侍奉。 而这时,高内侍弯腰禀奏,“陛下,朝露殿那边来了消息……” 18.18 长公主中毒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 萧裕下令彻查当天云瑶接触的所有人与物,最后发现……最为可疑的居然是那碗桂花甜酒酿。 从国君桌案上端下来的酒酿。 那便是云瑶最后接触的东西了。 长公主刚倒下,整个太医院都集体被宣旨入宫。几个经验高明的医师围着转了一夜,最后才找到源头。 原来,那碗圆子单独入腹并不会造成中毒,而是其中出现了某种异物所致。 巧的是云瑶提前喝过的茶汤内有与此物相激发的成分,这一加起来,便催发了毒性。 所以试毒的内侍没事,可轮到云瑶时却中了招。 所幸发现的早,云瑶被催吐几次才将秽物吐干净,性命保住,人却吐的快虚脱。萧裕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他定定盯了会儿,脸色越发阴沉,眼中似有一团能时刻降下惊雷的乌云。 “张院正,你说过她会没事的……那为什么醒不过来?” 云瑶紧闭着双眼,呼吸声也弱了下去。 明明在两刻前,她还在对着他傻笑,如今怎会一转眼就变成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 “禀告陛下。” “臣几人已经将殿□□内的毒素逼了出来,现如今的昏迷……可能是太过虚弱所致。” 数之不尽的珍宝药材往云瑶的身上使,从天黑到天明,几个太医轮番守着,眼中熬满了血丝。连高内侍也坚持不了,可国君还在此地,他们做奴才的自然要提起一万个小心。 这次的刺杀很明显是针对国君而来,只是长公主倒霉将毒物饮下。这一整夜,萧裕就立在殿中,看太医如何救人,眼眸中好几次闪过杀意。 高内侍胆战心惊,幸好长公主吉人天相。 只是不久后,王宫内要有一场不声不响的血流成河。 萧裕依旧保持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云瑶的状况稳定下来后,萧裕便挥退了殿中众人。 萧裕的龙袍上还有云瑶吐出来的污秽,可素来洁癖的陛下似是毫不在意。 他拂过少女苍白的面庞,指腹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珠上,有温凉而软的触感。 还没有完全冷下去…… 萧裕描绘着少女的唇,温热代表着活人气息。 * 云瑶中毒在宫中掀起了不小风波。 萧裕以清查刺客的理由清除了一大批人,最后查出来投毒之人,竟然是储存酒的一个小官。 他来自颍州,是上回那个刺客的胞弟。 被抓的时候,已经服毒。 “此事乃是我一人所谓,只恨没有杀尽你达官贵人,酒囊饭袋!!!” “杀不了暴君,杀了他萧裕小儿的妹妹也算的能给我兄弟——” 话没说完,萧裕先一步下令,让侍卫砍了他的舌头。 云瑶昏睡期间,宫人们很少再见过萧裕在白天出现,倒是太后带着安姑姑来过几次。而其余人等都被拦在了门外。 朝露殿每天发生什么,吃穿用度,都有暗探汇报。 萧裕始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而查来查去,事实摆在原地。 就是因一个侍酒者,差点儿造成一国长公主殒命。 他处死了那名小官后,其余相干人等也都无声无息消失了。消息在宫中传的快,也闭锁的快。风声过去后,几乎无人敢再提。 * 月色皎洁。 周王宫内的红色灯笼还未取下,时至大年初三,宫人们提着扫帚洒扫。 春娘守在床边,直到夜里隐隐犯困。 她刚站直,便发觉身后来了人。等看清面容时,那句斥责立即堵进了咽喉,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与惊诧。她刚想出声,但见对方一个眼神,便识趣的闭上了嘴。春娘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月光透过窗台,投下一片清灰。 萧裕越过地上的月晖,径直走到床边。 少女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苍白。 萧裕不可控制的回想到了那天,见她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在原地站定两刻,又走近。 目光描绘着少女的面容。 高大的身子遮挡住月光,将她的五官完全笼罩在阴影下。 萧裕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他的“头疾”自小便有,白日里时而隐痛,到了秋冬酷暑,时节变化还能加重,夜里常难以入眠。 以前是常坐在承天殿,长夜漫漫,伴着一声声青铜铃声望月。 近几日他的夜梦却断断续续,每逢梦醒,萧裕就会 挥退了随行的宫人,自己自顾自在偌大的周王宫内,像条游魂般移动。 而朝露殿,成了他不知不觉便能走到的地方。 云瑶的病情稳定下来后,萧裕为了查清凶手,几乎将整个周王宫翻了个底。 不巧的是,与此同时,数之不尽的折子被呈上来。西北方三州雪灾严重,民众饥荒,多饿殍,当地官员害怕降罪,将年前的事积攒到此时方报。 雪灾、饥荒,民怨沸腾……为了防止事情进一步恶化,萧裕连夜秘传几位心腹商议。 平西大将军主动请辞前去,连同他的侄儿宿尧也马不停蹄披甲上阵,护送赈灾粮食。 宫中行刺不断,在外灾祸又起,哪怕萧裕有雷霆手段也不经感到疲乏。外忧内患……滴水不漏,像是有人等不及了一般。 清冷的月光下,男人眉头紧皱。 他伸手过去,拂过少女同样拧起的眉头。 云瑶双目紧闭,似在梦中。 这几日来,她常是这般模样,时而睡的不安稳,如同被困在什么不好的梦里一般。 萧裕下令让太医院想办法,可那群蠢货现在都还没找出让她苏醒的法子。有很多个瞬间,他都在忍耐着砍他们头的怒意。 “……”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云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忽然急切而短促的说了什么。 “王……兄……” 萧裕闻及,眸光闪了一瞬,眼里常年积攒的戾气不自觉褪去几分。 萧裕神色放柔。 附身替她捂好被子。 可忽地,那只手刚靠近,却被睡梦中的云瑶无意拍去。 朝露殿的宫人从不曾懈怠,哪怕深夜寒冬,寝殿中的温度宛如初春,可云瑶一直有体寒的毛病,加上如今中毒后虚弱,那手指尖冰凉,划过萧裕的手腕,激起一阵触电般的感受。 萧裕顿了顿,看向她。 少女此时仍旧双目合拢着,两条好看秀气的眉拧的紧紧的,不时从嘴中呢喃些什么, “萧裕……暴君……” “活该……” 几个字从她嘴中抖落出来。 这次萧裕听清了。 年轻国君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精彩的很。 19.19 暮色沉沉,风吹起纱幔一角,露出少女清丽秀气的脸。 云瑶满心疑惑,望向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此处是……朝露殿? 可怎么都觉得怪,记忆中她不该是在宫宴上喝了暴君王兄给的东西……然后,然后她就发现自己七窍流血。果然,萧裕给的东西不能吃。 云瑶在大殿中乱转。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呼唤系统,却发现无济于事,系统那家伙死了般寂静。 既然系统联系不上,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云瑶这样想着,却听见外间一阵声响传来。随之,有人打开了这扇门,恍然有光照进来,云瑶还有几分不太适应,眯着眼睛朝外看去。 逆着光,云瑶看不清她们的面容。 她刚想按照人设说句——放肆,岂敢无故进出长公主内寝! 可那群人径直穿过了她。 那些宫人仿若无视她的存在般,从云瑶身侧穿过,往着更内部而去。正当疑惑之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冲破天际。 “殿下薨了……殿下薨了!!” 薨了? 她不是还站在这吗?怎么第四周目也这么快被刀了? 云瑶心中一急,也跟了上去。 只见那群宫人围作一圈,中间的女子身着白衫,手边还有半杯倾洒在地的酒水。 可那女子看上去早无生息。 更惊悚地是,那张脸,分明是她自己的。 毒酒、尸体……这是第三周目末尾?!!! 云瑶不敢置信。 可画面一转。 她随着那小内侍夺门而出,雪天路滑,好几次他被石子绊倒。 但那道尖而细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周王宫上空。 “长公主薨了……” “长公主薨了……” 这只报丧的乌鸦,他一路跑一路跌。 消息传到承天殿时,高耸的宫殿前,声声青铜声随之响起。 空荡的大殿内,男人披散着发,容色枯槁,颓坐在至高无上的王座上。 四周的宫人都以屏退下去。 只留下了个佝偻蹒跚的老侍者。 那老人的脸上满是沟壑与纹路,带着岁月的蹉跎,唇瓣嗫嚅两句,发出的声音也苍老的不成样子。 “陛下……” “节哀……” 这时,一直被掩埋在阴影中的男人,扭过了头。他阴沉地盯着,眼中满是血丝,此刻的萧裕,宛如刚从阎罗殿中爬出的厉鬼。 风声猎猎作响,他拖着宽大的袍子,一步一步走下来。 少女的身体已经被宫人清理过,苍白的面容依旧秀气好看,宛如睡颜。 萧裕走近。 轻柔地用手拂过她的碎发。 从额头,再到眉眼、鼻唇。 云瑶像个孤魂野鬼般,观察着“自己”被萧裕折磨“尸体”。 哪怕是死了,暴君王兄也不肯放过她?云瑶心中升起一股恶心感。 萧裕此人,暴戾手段奇多。 在第三周目后期,萧裕的黑化残暴程度已经突破了新高度,拔舌、砍断手脚、开膛破腹,在活人身上试过,他偶然突发奇想,要在死人身上试试也不算奇怪。 他此番举动,不该是要……比划怎么砍她? 萧裕修长清瘦的手指不断扫过她的唇,云瑶看着身体……哦不,魂体激起一股鸡皮疙瘩。此刻哪怕是只游魂也想游的距离萧裕远些。 而也是此刻,云瑶刚想往后一飘,却发现,原本还在对着“尸体”参观的暴君陡然转过头,视线紧紧锁在了云瑶所在的位置。 几缕幽风袭来。 云瑶被惊在原地。 那双眼睛就像是……发现了她。 “陛下……” “长公主已经去了……” 高内侍颤颤巍巍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佝偻老者拜服在地。 身后是飘忽不定的烛火。 一盏盏云鹤状的烛台上,烛泪血一样滴落下来。 云瑶躲了躲。 却发现那道视线并未撤去。 对方轻柔地放下那具“尸身”,大半面容藏在阴影中。 “高内侍,再多说一句……” “赐拔舌。” 他缓缓站了起来。这时的萧裕已经在周国的王位上,延续了他长达十数余年的暴戾统治。因为自小的头疾,再加上宫中、宫外,无数的刺杀投毒,萧裕也如同他的统治般,早已显露出短命的征兆。 宽大的黑色龙袍之下,只剩下一副削瘦的腰身。 病骨支离四个字,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萧裕才刚刚站稳,没走两步,唇边又溢出一道暗红。 老者不敢在发出声音了。 原来那个地方不仅是云瑶藏身之处,也是高内侍所在。或许萧裕只是看尸体看的无趣了,或是认为高内侍罔顾上下尊卑…… 总之他应当看不见她。 云瑶确信自己还处于魂体状态。 想到第三周目的痛苦经历,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更是只能站一边,白白看萧裕侮辱她的“遗体”,气不打一出来。 忽地,云瑶像是想到什么,心中生了妙计。 反正看不见她…… 云瑶一溜烟儿便飘到他面前,作了个鬼脸,又是骂道:“暴君萧裕!” “活该!活该!活该!” 云瑶忙着替自己出气,一时间又是做鬼脸又是乘机虚空殴打萧裕,手忙脚乱,只刮出了阵阵阴风。 而忽地,隐约间,她发觉了萧裕唇侧的那道血迹。男人捂住唇,修长的指缝间不断溢出红来 。 他的咳嗽声也越来越明显,一声声,像是要把肺也吐出来。 可眉却紧紧锁着,声音也在克制,那样子……像是怕把面前“安睡”的女孩吵醒般,云瑶诡异地在他的表情上,竟然见到了……怜爱。 她缓了动作。 也没心思继续取笑他。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下令端来的毒酒吗,他有脸做出这副表情? 太恶心人了。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上前……点了点萧裕紧皱的眉心。 但下一刻。 事情发展出乎了她的意料。 暴君王兄被一只孤魂野鬼点了眉心后,云瑶猜测他最多只能感受到一股凉风,可对方却,紧盯着前方。 她猛然被卷入那双琥铂色的寒潭。 一人一魂距离极近,萧裕那低沉阴郁的声线也似在她耳侧响起。 “是你,对不对……” 云瑶瞳孔一缩。 须臾间,周围烛火晃动,又在一瞬停住。所有的风声、烛泪、灯花作响都了无生息。 “……是你,回来了。” 那双浅色的眼睛描绘着什么,仿若一条阴冷的蛇将云瑶死死缠住。他目视虚空,又绽开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云瑶像双脚灌了铅,又一次动弹不得。 【高危警报——】 【高危警报——】 【高危警报——】 【检测到宿主位于错误时间线,系统升级暂停,现开始纠正——】 【请宿主保持冷静——】 那熟悉到落泪的机械音终于在此刻响起。 云瑶只觉浑身一激灵,如同从头到脚过电般颤栗,紧接着,周围的时空撕裂般,天旋地转,而她也陷入了这仿若无尽的漩涡中,无休无止的坠落着。 碰—— 直到某一刻落地。 【时间线矫正完毕。】 * 云瑶如梦初醒,眼前视线一片模糊。 床边一轮巨大的月线。 只见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影子坐在床前,一时间差点儿又被吓归西。 我去—— 两字还没出口,她便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萧裕俊美的脸上,似有一片阴云聚集。 气氛十分压抑,好好的暖阁都成了寒冰地狱。可比之她方才呆的地方,这里又好比云端般令人舒适。 最起码,她不用飘着看人侮辱自己的“尸体”。 但是……萧裕……这是第四周目的萧裕? “王兄?” “还是,陛下?” 她试探着喊了两声。 可面前人气压低沉,阴晴不定,云瑶有些莫名的心虚。她脑中一片乱,刚一出声,发现嗓子也沙哑的厉害。 20.20 “王兄?”云瑶试探着出声。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寝殿中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微弱的烛光跳动。 萧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梦见什么…… 云瑶听到这个问题,脑中即刻回想到了,身着黑色龙袍,带着帝王的男人……却对着一具尸体发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如今坐在自己对面,有些低气压的萧裕。 萧裕同样也睥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撞,云瑶莫名发怵,将脑袋垂下去。 不知是不是她磨磨蹭蹭的样子惹的他不耐烦了。只见对方靠近,一只手托住了云瑶的下巴,轻微用力,便能迫使她扬起脸。 “不过——” “王妹,欺君之罪,可是重罚。” “?” 云瑶听了这话,眼瞳微微放大,加上一副病容,居然平添了几分可怜。 萧裕却当没看见似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有意无意地拂过少女的长发,乌亮柔顺的发不断穿梭于男人指间。 一旦玩上她的头发,萧裕就像是突然又有了无限的耐心。 可云瑶却烦了。 她被那股龙涎香折磨的头疼。 发尾处传来的力道不算很重,甚至轻柔,但如果是萧裕这种阴晴不定、且刀过她的暴君……这一切显得可怕了起来。 “王兄……” “我梦见了王兄……” 云瑶小心翼翼瞥他,见萧裕表情未变,正想继续开口。 却闻及耳侧落下一句,“是吗?” “继续说。” “……”云瑶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最后干脆破罐破摔, “我梦见朝露殿空空荡荡,来了一伙又一伙人,然后,我看见了王兄,王兄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后来……我还看见了……” “还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具尸体,那张脸和我的一模一样,原来是我自己……” “自己死了——” 死字还没落地,捏她下巴的几根指节忽地收紧,力度上来后,很快便在少女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闭嘴。” 他打断她。 “你不会死。” “寡人也不会让你死。” 萧裕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眉头一皱,唇线绷紧,一连说了两句,一句一句说下去,脸更像锅底灰似的,一次比一次难看。 云瑶望着他都有些不敢出声,下巴上又传来些痛感。 梦中见就算了,现实也这样可怕。 她实在不知是哪里招惹了他,值得萧裕半夜过来找她麻烦? 云瑶思考了半响也没找出理由来。 不论是毒酒还是毒酒酿,都是他赐下来的,这怎么看,她都才是更应该摆脸色的那一个。 无奈对方是陛下、是一国之君。她又怎么惹的起。 只能拿出看门绝技了。 对付萧裕,万事不决——首先认怂。 “王兄,我疼。” “你捏的我好痛。”她轻轻道。 可不等再有云瑶动作,对方先一步松了力道,萧裕的指腹停留在那处红痕,目光也随之落下。 少女皮肤细腻,不想只是稍微停久了些,便能压出痕迹来。 “娇气。” 云瑶才大病初愈,苍白着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有他压下的几个指痕,迅速又褪了下去。 她听了那句“娇气”还想反驳些什么,但萧裕却从床侧站起,甩了甩衣袖,走了出去。 外间,春娘与一众侍女还在候着。 见年轻的国君出来,纷纷行礼。 萧裕开口吩咐道,“去传太医,长公主醒了。” 春娘应是。 不一会儿便有太医过来,为云瑶再次检查身体,把脉看诊的流程一个不少。萧裕也并未离开,只要有他在,整个寝殿的气压沉沉,云瑶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如同只布偶般配合着太医诊疗。 “陛下,公主的身体已经并无大碍。” 张太医下完结论后,给云瑶留下一堆苦药。 等春娘端着漆黑浓稠的药汁上来时,云瑶苦着一张脸,眼神中满是抗拒。 这东西真的能喝吗? 她不禁有些佩服慕容翎,开局就被灌了好几碗。蛮不容易。 另一旁,萧裕正支了张椅子,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似乎? ……不喝也不行了。 “殿下,现在温度正好,奴婢来喂您?” “春娘,我自己来。”云瑶接过药碗。 可另一人却提前截了胡。 白瓷碗中,药汁还冒着热气,那股浓郁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云瑶捏着鼻子接过,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落在了碗壁边。那只手腕清瘦却有力,轻巧把药拿了过去。 等云瑶抬头,才发现萧裕不知何时过来,俯身把药夺了去不说,瓷勺握在他手里,将药汁搅了又搅。 黑色的药汁顺着白瓷流下。 他道:“王妹大病初愈,手没力气,还是寡人帮你。” “张口。” 萧裕将药汁喂到云瑶嘴边。 她皱了皱眉,刚想要靠近,却见他梅开二度,又把手撤了回去。云瑶再次扑了个空。 “……” 被暴君王兄压迫那么久。 有时候她也不是没有想过造反的事。 云瑶恨恨。 等平复心情,做好表情管理。却见对方端着药碗,就着勺边喝了一口。又过了会儿,药汁放温热,他才再用勺子送一口到云瑶嘴唇边。 “张口,再不喝就要凉了。” 这时云瑶才知道,萧裕到底在做什么。 有生之年,看到堂堂国君为她试毒? 周围的宫人无不震惊,但都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云瑶则没有她们那般好的表情管理,直接把震惊写在了脸上。 云瑶内心复杂。 暴君王兄这是何意……他是不是脑子坏了……算了不要试图理解一个暴君。 而那边,萧裕已经将白瓷勺递了过来。 温凉而光滑的瓷壁轻轻触了触少女的唇,她依言,张开唇,含住勺边,将苦的舌头发颤的药吞了下喉。 药汁沾上唇瓣,留下晶莹的水迹。 萧裕难得软了神色,替云瑶擦了擦唇边。 烛火跳动。 她能看见对方脸上,隐藏的疲惫感。仔细再看,萧裕眼下还有几许淡淡的乌青。他的头疾最近还会犯?一到犯头疾的时候,萧裕就脾气更坏了。 方才张太医和暴君王兄站在殿外商讨时,云瑶本想支开春娘偷听,却无意中听见几个药童对话。 “陛下与长公主真是血浓于水。” “这几日内好多事都是陛下亲力亲为,进出朝露殿都要层层严密把关。” “陛下平日里政务繁忙,不仅白日日理万机。到了夜里还得来照看公主……” 想到这。 少女移开眼,目光垂落到漆黑的药汁上,有些沉默。 云瑶一口又一口的喝着,萧裕 一口又一口的喂,很快药就见底了。 临到最后一口。 云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喊了萧裕一声。“王兄。” “怎的了?” 见她停了,萧裕的手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少女心事重重,眸光却不敢对视般,垂落着。 “没什么。” “只是……多谢王兄。” 她低声再重复道,“多谢王兄。” 萧裕这次没有追问。 他只是喂完了最后残余的一口,又揉了揉云瑶的头发。 * 萧裕走后。 春娘上前问,“殿下还要再休息会儿吗?” 云瑶没了睡意,心中烦乱,便让她们进来给她洗漱。 话音刚落。 大家忙活着,一盏盏灯火亮起,朝露殿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春娘也得了命令,为云瑶又是擦脸又是梳发,只是等看见了那头乱糟糟的发尾,和少女被捏红的下巴,春娘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哑然,但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 “……”云瑶坐在镜前。 她开口问, “春娘,你说,要是我死了” “王兄会很开心吗?” 这是她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话。 春娘眉心一跳,没有想到云瑶会问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可面前这位也是她的主子。她只好劝慰道, “陛下与殿下手足至亲。” “若是殿下有一丝一毫的受伤,陛下也会跟着心疼。” * 云瑶当然知道春娘说的是客套话。 毕竟她是真的喝过萧裕赐的毒酒。 也是真的归西了。 但系统所说,和她在“梦中”经历的一切,都令人不得不在意。 第三周目的萧裕不太对劲。但是方才那个萧裕也不对劲。云瑶总觉得一切都在乱套,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乱了,刚想把系统喊出来,这家伙却说自己把她传送回正确时间线已经能量耗尽,便一直装死。 只有继续完成共线剧情,有积分点兑换能量说不定事情会有进展。 * 自打云瑶好了以后,不少人都来朝露殿探望。可是鉴于原主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性格,这些人往往在朝露殿坐立难安,将礼品一放,说了两句便会匆匆离开。 而那些赶上来巴结的,也会被萧云瑶所嫌弃,两句讥讽过后,便也红着脸走了。 只不过有一位倒是特殊。 “既然礼物寒酸,人也卑贱。” “叫他请回吧。” 慕容翎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云瑶的气头上。他那个文绉绉的、自我贬低的拜帖叫她心烦,便让春娘以此为借口将他打发走。 春娘得了命令,很快走到殿外。 慕容翎停在檐下。 少年单薄清瘦,脊背却直似孤竹。 “慕容殿下,我家殿下乏困多眠,今日会不了客,还请您先回吧。” 慕容翎神色未变。 他垂下眼睛,笑了笑,又退了半步回去。 “无事。” “翎在此恭候。” 等一个下午过去,云瑶午睡也睡醒了。有宫人前来禀报,太后想要见她。这几日养病期间,天儿是阴沉沉的,直到今日才出现暖阳。虽然梅园中的梅花已经谢了,但是天气尚可,可以同她共赏,正好去去病气。 等云瑶梳妆打扮完,一行人出了殿门,才发现有人还等在原地。 冬天日头不算晒。 那人一袭墨色衣衫,眉眼带笑。 21.21 步辇头也不回,略过那孤竹似的少年。 年节过后,残雪还未消融殆尽,不时有几滴雪水自檐下滑落。 “殿下,慕容质子竟然还在殿前等候。” “谁叫他等的。” 云瑶没好气同春娘数落道,“礼也送回去了,话也传到了,何必站在路上堵人。” 按照她和慕容翎的关系,她不主动去找他麻烦已经很善良了。 慕容翎怎么那么不识趣。 “春娘,还是赶紧加快速度走吧,不然太后该等急了。” “是,殿下。” * 中毒后的事,云瑶也从春娘哪儿知道不少。 比方说萧裕为了彻查凶手,将来自萦州的宫人、内侍全部拷打一番。她也知晓了自己本就是无妄之灾,那刺客原本就是去杀的萧裕! 昏迷期间,北方的三州雪灾频发,平西将军带着宿尧护送赈灾粮,估摸着连当时宫中遇刺的消息,都不曾知晓。 然后便是慕容翎,他来过几次,都被拒之门外。 一直到云瑶醒后,再被云瑶亲自拒绝。 * 后来连续几天,云瑶都如愿没有见到慕容翎,可对方的礼物像是流水一样送进朝露殿,但不管是什么茶杯笔墨,还是其他的熏香字帖,云瑶统统都退了回去。 慕容翎是极其厌恶原主的,当然也极其厌恶云瑶这个攻略者。 不论是挡箭、还是挡刺杀、都捂不热此男的一颗石头心。 众所周知,萧裕给的东西不能吃,慕容翎的礼不要随便收,宿尧的承诺不能随便信。 可按照云瑶对质子线的记忆来看,宫宴之后,发生了什么? “瑶儿,怎么又在走神?” “这会儿累了,我们便去前方的亭子歇歇?” 自从云瑶身子好了些后,一直窝在朝露殿,太后邀了她三两次,上一次被慕容翎堵路,她去了也是恹恹儿的没精神。这一回也是说担心她太闷,又邀她来万寿堂相聚。 韦阿若也陪在太后身侧,为两人沏茶。 茶水冒着热气,她柔柔一笑,“殿下且试试,这是青州的特产。” “多谢阿若姐姐。” 云瑶接过杯子,捂在手心暖手。 韦阿若自宫宴后便得了太后懿旨,常常在宫中走动,看来不论是哪条线,太后都必定撮合暴君王兄与韦阿若了。 “瑶儿看看,阿若不愧为贵女之典范,以后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郎君?这如今呐,就属你与你阿若姐姐的婚事,让本宫忧心了……” 太后叹气,说到动情处,将云瑶与韦阿若的手牵到手心。 “真是令人担忧。” “这样好的孩子们,一个挑挑拣拣不想嫁,一个总是找借口要陪着本宫……” 挑挑拣拣不想嫁……大概是说的她? 云瑶吹了吹茶汤上的白汽,装傻陪笑。 阿若则有些面热地将头低下。 安姑姑瞧见了,也同太后打趣道,“娘娘,这两位都是顶顶的金枝玉叶,当然要配最好的儿郎!” “最好的儿郎?那你倒是说说,谁是最好的儿郎,让这两个好好选选才是。” “最好的儿郎,当今天下,自然是陛下了。”安姑姑回答道。 “你这句说的取巧!”太后玩笑着说,一边观察两个年轻女孩的反应。 “瑶儿,你想不想要阿若姐姐来给你做嫂嫂?” 云瑶眨了眨眼睛,“阿若姐姐才貌双全,没有男子会不喜欢的。” 韦阿若则看了一眼太后,嗔怪道,“姨母、殿下……” 几个人又讲了会儿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太后聊着聊着也说自己困乏。 “瑶儿,母后就先一步回去,你同阿若多聊些,也带她熟悉熟悉这宫中。” “是。” 太后走后,云瑶又依照对方给的小任务,带着韦阿若在宫中逛了逛。太后有心将阿若送进萧裕后宫,方才只不过是在试探云瑶的态度,看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而这一周目萧裕并非攻略对象,系统也没提示必须得帮韦阿若搭线搭桥……萧裕脾气不好,没事喜欢砍人,云瑶才懒得趟浑水。 “殿下。” “阿若有一个小忙,希望殿下能出手相助……” “?” “阿若姐姐不妨先说。” 韦阿若低着头,耳尖漫上绯红。她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帕子打开,赫然安放着一只精巧漂亮的香囊。 “这是?” 等等,云瑶表情一顿,心中暗道不好,这不是对方即将发布任务的前摇吗? 果然如此。 “姨母说过,陛下常年忧心朝政,夜里也多梦少眠,阿若不才,做了只助眠的香囊,本想献给陛下……” 她没说完云瑶也知道,萧裕不会拿,就怕反手给她定个罪也说不定。 “正逢两日后便是上元佳节……殿下一向同陛下交好……若是,若是殿下……” 【年节过后,很快便到了上元日。】 【这日,你同韦阿若、太后游园,太后走后,韦阿若将你拉到一边,满面娇羞地交给你一个香囊,同时希望你能将此物,在上元当日转交给王兄。这样一来,便全了她满心爱慕之情。】 【?】 【系统你复活了啊。】云瑶惊喜道。 但系统没有搭理云瑶。 只冰冷地发布任务。 它接着说。 【请宿主作出选择。】 ——【接下香囊,免费答应她。】 ——【这可是本宫至亲至爱的王兄,得加钱。】 【……】 这两个选择,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云瑶顺手点了第二个选项。 “阿若姐姐,恋慕此事,还是得当面说才好。” 韦阿若听她的话,叹了口气,“我也知晓,只是陛下向来不重情爱,又怎会收……” 可她话还没说完,云瑶便将那只香囊拿下。 “上元那日,我将此物交给王兄。” “每年的上元日,王兄作为国君,也会与民同乐,批完了折子,他最喜欢在都城右边的汝水边看花灯,相信今年也不会例外。” 云瑶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萧裕卖了。 若是其他人,云瑶都要劝告一番,攻略萧裕实在不是个安全系数高的选择。 可韦阿若……她的背后是太后与青州,就算失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劝她别去,更是无稽之谈。 敢接近萧裕都是有自己的谋算,不论是为了前途还是为了维护母族,就是南墙也得要撞。 “嗯?” 韦阿若没有反应过来,云瑶的态度一个大转弯,竟然同意了。 但她很快将脸上的惊讶收起,朝云瑶福了福身子,轻声细语道,“那便多谢殿下。” “不谢不谢。” 不愧是一国之君,加钱就是加得多。 云瑶又透露了一点攻略萧裕的经验,比如说萧裕喜欢美酒,幼时还喜甜,比方说他最不善吃辣,喜洁,喜欢焚香却对香料要求极其高,稍微惹他不快,他便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时候呢,就只要低头 认错就好。 韦阿若也很上道,为了这点没营养的攻略资料,把从青州带来的珍奇异宝,都承诺要给云瑶送到府邸。 * 又一次在朝露殿碰壁后,连阿荣都有些耐不住了。 他看向慕容翎,只觉得越来越搞不懂自家殿下。 明明那长公主对殿下十分恶毒,虽然救过殿下一两回,可后边却一个好脸色都没有给过他们。 殿下以前,也是不喜那骄纵女子的。 可如今,阿荣摇了摇头,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计谋? 宫宴后长公主遇刺,慕容翎的神色闪过一抹慌张,可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没过几天后,姜国的使臣也找上门来,却带来了更令人棘手的消息。 那使臣曾受过慕容翎母妃恩惠。 他告知慕容翎,老姜王病重,估计撑不过明年春天。 “届时王上仙逝,青雀太子即位,那翎殿下,您在周国的安危……” 使臣没有说完,慕容翎也知道自己那时的处境。 他的长兄慕容青雀即位后,各方针对慕容翎的刺杀,只会更加汹涌。 他慕容翎的人头比现在更加值钱。 “为今之计,只有殿下尽快筹谋,设法离开周国……” 慕容翎回忆着使臣的话。 宫道上,他与阿荣一主一仆,都怀着沉重的心思。 少年拧着好看的眉。 眼尾的胎记似朵红梅。 周国内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回去谈何容易? 只是他记起梦中,倒是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帮他。 愿意毫无芥蒂,一心一意的帮着他,哪怕是倒头来,慕容翎彻头彻尾地利用她多次,她竟然说……罢了。 她怎么能就此作罢? 萧云瑶重病之时,那些可恨的梦境又纠缠了上来,断断续续,像是碎裂的镜子般,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却永远也拼凑不够完整。 起初,慕容翎也不知自己像是被下了什么降头似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张脸。 后来他倒是觉得,梦中那些计策,也未必不能去做。 与其说梦,它们真实地如同发生过一般。他能从周国归国,也能当上姜国之主。 “殿下,前面有人……” “要不要我将他们轰走?” 这样想着,不远处,传来声响。 “叫你犯错!” “不过是个奴婢!才进宫不过一月,怎的如此愚笨!” 转角处,几个年长的内侍,正对着一个小宫女打骂。 “从宫宴上便毛手毛脚,如今还能打碎了酒盏……阿大,我们不如将她送去阮姑姑哪儿定罪,好赶出宫去!” 骂声不断传来。慕容翎看了眼那小宫女的长相,双眼微微眯起,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哪知,仅仅是他们片刻停留,那小宫女便找准了机会求救。 “慕容殿下,求您救救奴婢。” 慕容翎抬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然后笑了。 “你是如何得知我是谁?” “殿下,殿下,眉尾一点梅花,姿容旖丽,婢子是大胆猜测。” “你进宫不过一月,倒是消息挺灵通。”慕容翎继续维持着笑,温和的出声,“只是……我救不了你。” “只有她,才可以。” 墨衫少年转过视线,那小宫女也跟着转头,却见远处的宫道上,又出现了一行奢华步辇。 慕容翎眸光暗了暗。 她果然如梦中那般,出现了。 “长公主驾到,闲杂人等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