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妖女》 1. 我愿为牲 鼓声是天亮之前响起来的,妲己披衣坐起,瞧着牖外还黑着,有些慌。 声音敲击的不急,三通五通,闷隔着二十里沁水传过来,侍女采桑撞进门,手里的烛晃得厉害,有些担忧地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商军到了。”妲己替她说了。 她穿衣速度很快,但是玉笄插了两回才插稳。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几上摊开的简册。那是她负责抄录的贡赋册,抄了三年,去岁冬祭那一笔,至今还空着。 没想到现在大邑商就来了。 城堞上风硬,妲己扶着夯土的堞往下看。城北的平野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雾里先出来的是车,四马一辆,车上三人,一时半会数不清。包着铜的车毂碾过冻土,吱嘎声连成一片。车后是戈矛成排的徒卒,矛尖从远处看微微泛青。 大旗小旗旄头牛尾一律素白,旗心里头是一只玄鸟。殷人尚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如今玄鸟落到有苏氏头上了。 “多少乘?”她感觉心头发闷,不得找个由头打散下思绪,扭头问。 守墙的族兵嗓子发干:“王女安,数到一百,还在过。” 她嗯了一声,夯土冰凉糙得磨手。 商军距离城下三里止住车骑开始扎营,铙声鼓声,短促地响了几遍,车骑转动,首尾相衔,眼看就要合围。妲己在城堞上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得出商军扎营的手法太熟了,哪里立辕门,哪里掘灶,哪里走马,一丝不乱。 大邑商派来的军队是围惯了城的,有苏氏这圈夯土墙,不够他们看。 她沉默着下了城墙。 宗庙里烧着蒿火,烟气呛人。父亲苏护跪坐在主位,一夜没睡,眼睛红着。两旁是族中的父老,叔父苏成按剑站着,甲叶都没卸。 商使昨日傍晚到的,只传了三句话。一、献己姓男女三十人为牲,以宗室子为首。二、倍去岁之贡。三、三日为期,逾时屠城。 三条话里,有苏氏的族人们无论做哪条,都死定了。 这件事的根子在去年。 大邑商的大祝邕灼龟得兆,说先王祖乙之配妣己歆享不足,托于卜辞,宜以己姓之人为牲。大邑商辖下己姓的方国,只此有苏一家。使者捧着名单来,三十人,头一行写的是苏全忠,苏护的独子,今年十岁。苏护收了名单,没献也没敢回绝,拖了一年,指望着大邑商贵人多忘事。今年秋后,大祝邕再卜,旧事重提,这一回来的是王师。 妲己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问。商王即位以来,大社已经有几年不置人牲的俎,这是逃难来的商旅说的。这道征牲的命令,出自大祝府的卜辞,还是出自王廷,父老们争不出结果。 苏成的剑柄磕在地上:“三十人……去年要三十,拖过去了,今年又是三十,还要宗子领头。这是要把有苏氏的根,一棵一棵拔起来死给大邑商看。打!城墙虽矮,沁水还在,族中丁壮八千,拼得一日是一日。” 宗老季咳嗽两声,慢慢道:“拼?战车百乘,徒卒五千。王师这些年围过多少方国,哪一个拼出来了?城破之日,阖族为俘,俘解到大社,一样是牲。到那时,死的何止三十……” “那也不能交全忠。”苏成的声音劈了,“兄长就这一个儿子,死了就没了。” 没人接话,蒿火哔剥响了一声。 妲己站在庙门内侧的阴影里,听了许久。她是掌权者之一,是父亲叫她来的,族中人户贡赋的简册全在她手上,父老们争到数目,总要问她。 她这时走出来,走到火堆前面,美貌的白面皮看起来没有情绪。“女儿去一趟商营。” 满庙的人都看她,苏护也抬起头。 “我去见商王。”她不敢看父亲,垂下眼说,“献籍纳款,请他受降。” 苏成皱眉:“商使的话说得明白,要的是人牲。你去做什么?” “做市。”妲己说,“人牲三十,充一次燎祭烧完就没了。有苏的人户、桑园、贡赋,岁岁都有,商王会算这笔数。” “你拿什么跟他算?” 妲己的模样在一众长辈看来过于平静了,说的话更是可怖:“拿我自己的肉和血,此间最高贵的牲,献给神明必定欢喜。” 庙门外的风灌进来,蒿火矮了一截。苏护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看起来有些难过,忽然道:“你今年十九。” “全忠十岁,在名单的第一行。父亲,他熬不过这个冬天。” 宗老季有些哽咽,在一旁低声道:“大祝邕的卜辞,专挑己姓。己姓的宗女,血最贵。妲儿这一去,是把自己往俎上送。” “所以要谈价,就得拿最贵的去。”妲己微微笑起来,“贵的货,买家未必舍得烧。” 苏护闭上眼,看得出他的心情很不好。半晌,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女儿手里:“商营里若有故识,可以图个照应。”说到一半,他自己摇头,“罢了,商营里没有有苏的故识。你去吧。城池可以再筑,人死了回不来,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妲己微颤的手接过了玉佩,点了点头。 出庙门时天刚亮透。 全忠蹲在台阶底下等她,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攥着什么。见她出来,他把手摊开。那是一枚拇指长玉蚕,是母亲的遗物,平日挂在妲己颈上,昨夜她取下来,放在了他枕边。 “姊的玉蚕,落在我的房里了。”他说。 妲己把玉蚕推回去,合上他的手指:“替我收着。我来取。” “你几时来取?” “开春。”她喘了口气,白气朝着上头飘,“桑树发芽的时候。” 全忠低下头,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岁了,不能哭了,但是眼泪还是不太争气的掉下来。 他听见了族人们的讨论声,这次轮到他被祭,阿姊出门有一部分是为了他。 商军大营扎在城北的平野上。 以车为垒,战车首尾相衔,围出三里多地。妲己到时,天已向晚。冬日的天黑得早,营里点起篝火,一堆一堆,烟气混着马粪味、汗味、铜器擦磨的气味。庖人正在杀羊,羊血泼在冻土上,腾起一层白汽。 押她的商卒一路无话,过了辕门她脚下忽然慢了。 大营中央的空地上,掘着深约丈许的一个坑。坑底铺着柴薪,码得整整齐齐,坑边立着几个拄着戈的士卒。 妲己认得那是什么。她小时候,老傅母哄她睡觉,讲过殷人的燎祭。薪尽火起,牲置于上,烟达于天,先王先妣自天上来飨。傅母还讲过武丁盛世的事,说那时候王师伐羌,一次俘回几百人,大社的燎火一年里头要烧几十回,火光隔着洹水都看得见。这个坑掘得这样早,这样齐整,是笃定三日之后,有苏必献牲。 她回过头来,跟着商卒绕开坑往王帐走,心里头在盘算如何周旋。 王帐前的空场上拴着马,几十名甲士按队而坐,擦戈的擦戈,喂马的喂马。帐帘掀开时,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木牍拼成的图,图上压着石块。一个高大的男人俯身看图,听见脚步,直起身来。 妲己后来跟许多人说起过这一眼。 她说,那时她先看见的是按在木牍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左臂一道旧疤,从腕上延进袖子。再抬头,才是人。身量比帐中所有人高出半个头,肩宽眉浓,一双大眼睛亮得逼人,看人的时候先带三分笑。 “有苏氏女?”商王受开口,“上前回话。” 帐中还坐着两个人。左手一个面皮白净的锦衣臣子,手里拨着一串货贝,见她进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那约莫是费仲。右手一个玄衣老祝,胸前挂着龟甲串成的饰,眼皮耷拉着,只在听见“有苏氏”三字时撩开一线,应该是大祝邕。帐角还立着一个武士,身量几乎与商王相仿,手按剑柄,一动不动,是恶来。 妲己心里头害怕,为了脸面还是很规矩的行礼,报姓名:“有苏氏苏护之女,己姓,名妲。” “苏护的女儿。”帝辛在几后坐下,“你父亲叫你来哭?” “我来市。” 费仲手里的货贝停了。 帝辛看着她:“市什么?” “市有苏氏两万口人的命,也市大王一笔利。” 帝辛笑了一声,对费仲道:“她说要市孤的进项。” 费仲赔笑:“一个女子,口出大言。” “让她说。”帝辛往后靠了靠,“孤听着。” 妲己硬着头皮道:“妾掌族中简册三年,有苏的数目,妾比父老们清楚。有苏之众两万三千,桑园六千亩,岁贡大邑商丝帛八百匹,贝五十朋,粟三千石,这是年年的数。” 她顿了顿:“王师屠城,得两万具尸首。尸首无丝无粟,埋之费力,弃之招疫。城焚为焦土,桑园三年不蚕。明年后年,大后年,大邑商从沁水南岸收不到一匹帛。王师往返,人吃马嚼,一日之费,妾算不来,费仲大夫算得来。” 费仲的眼皮跳了一下。帝辛道:“数这样算,也对。可孤大老远来一趟,为的是人牲三十,倒不在丝帛。大祝卜得明白,妣己之祭,宜以己姓。祖宗要的是人牲,孤拿丝帛去换,祖宗收吗?” 大祝邕垂着的眼皮撩开了,缓缓道:“大王明鉴。去岁有苏抗命不献,已怠慢了妣己一次。今年再缺牲,臣恐先妣之怒,降在社稷。” “祖宗收不收丝帛,妾不敢知。”妲己转向大祝邕,“妾只知大祝要的是己姓之血。” 邕看着她:“然。” “三十个庶民的儿女,血有多贵?”妲己说,“妾,己姓,苏护嫡女,有苏这一代宗女之长。论血,一族之中,没有更贵的了。故妾献己。” 帐里静了一静,眼前的姑娘说献自己的时候没有一些害怕。 “妾今日来,带一句话。”妲己一字一句,“以一人,代三十人。大王要牲,妾一人上俎,己姓宗女之血,足荐妣己。大王肯赦,妾入侍宫廷,终身为质,有苏岁岁输贡,不敢缺一日。” 帝辛盯着她,半晌没出声。“孤身入吾军,你不怕?” “怕。”妲己抿唇,“苏邑四门老幼两万。妾只有一身。以一身市两万,怕却利大。” 帝辛忽然眉眼展开大笑,笑完了,他又问:“孤若不市,屠了城,连你一并充作俘牲,又当如何?” “大王得三十牲,失河济半壁。”妲己恭敬道,“有苏在,河济之间,岁岁有贡。有苏亡,南鄙诸邑人人自危,今日降一个,明日叛两个。大王今年在苏邑掘燎坑,明年就要到别处去掘,年年掘下去,王师跑断马腿,大社烧得再旺,社稷不会暖。” “社稷不会暖。”帝辛咀嚼这四个字,忽然转向费仲,“记下,有苏献人户之籍,纳款。抗献人牲之罪,免。今年之贡加三成。人牲之征押后。” 大祝邕霍然起身:“大王,妣己之祭在十日后的己日,牺牲已备,卜辞已告于庙。此女正是卜中之人,王师未加一刃,卜人自投辕门,这是天以己姓之血归大邑商。臣请大王受之。” “孤说,押后。”帝辛平平静静,“十日之内,孤自有区处。” 邕站着没动,帐里凝住了,角落里的恶来往前踏了半步。 老祝到底弯下腰:“臣,告退。” 他掀帘出去,在妲己身边停了一停,垂眼看她。妲己与他对视。这双眼睛,她往后许多年都记得,眼珠浑浊,感觉很老很老了。 邕走后,帝辛问费仲:“大军围苏邑一日,耗多少?” 费仲拨着贝算:“人五千,马四百匹,一日食粟马秣,约合有苏半年之贡。” “听见没有。”帝辛对妲己道,“孤围你一日,你族半年白干。你这笔市做得不亏。” “大王受降,方不亏。”妲己垂眼,心里头松了半晌,“攻下去,大王亏。” 帝辛又笑了,看起来他是个很爱笑的人。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妲己比他低两个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铜,皮革,还有一点酒气。 “妲。”他念她的名字,“己姓,名妲。好,孤记下了。从今日起,你随驾。” “妾谢大王。” “谢早了。”帝辛转身往帐后走,“十日后己日,大祝还要你上俎。孤的区处若到不了,你这条命,仍是妣己的。” 妲己行礼告退:“妾的命,已经市与大王了。大王的区处,就是妾的命。” 当夜,有苏开城献籍。苏护肉袒出东门,捧简册,站于辕门之外。帝辛受而不辱,命他回去,好生守城,安抚族人,桑园来春照常料理。 大军拔营北返那日,妲己随着帝王离开了,乘一辆四面垂着帷裳的帷车走。全忠没来送,父亲不许他来。车轮动的时候,她掀开帷裳一角往回看,苏邑的城墙在冬日的平野上缩成一线灰黄,沁水绕城,亮晃晃的一带。 父亲瞧着她的车流泪,有些胆子大些的子民也出来了,站在那头哭泣送别,说着王女安。 辕门外,大祝邕拄着祝杖,看车队走远。 身边的卜徒低声问:“师,妣己之祭的牲数,还备么?” “祭期不改。”邕望着那辆帷车,“己姓宗女入了大邑商,是妣己自己召她去的。走得出苏邑,走不出大社。” 卜徒迟疑:“大王说,自有区处。” “王者,社稷之器。”邕收回目光,“社稷要牲,大王也得给。到了己日,看他是顾祖宗,还是顾一个有苏氏牲人。” 2. 苏护的女儿死得难看 征车北行好几日,朝歌到了。 深冬的平野上一片灰黄,过了济水故道,道旁的桑树越来越多,都是修剪过的老树,枝干低垂。 毕竟还是个孩子,妲己坐在帷车里好奇地掀开帷裳看。费仲骑马傍着车,瞧她好奇,絮絮地说这一带是王畿的腹心,村村有桑田,户户织帛,大邑商一半的衣服从这里出去。 “大王这几年多在朝歌,朝歌本名沬邑,大祭也随驾在这里行。”费仲说,“大邑商是祖宗的城,朝歌是大王的城。” 妲己自然很聪明,听出这句话的分量,祖宗在一处,王在另一处。看来大邑商的事,并不都是王说了算。 后日晌午,车过淇水,再过一道岗便望见城了。 夯土的城墙比苏邑高出三倍,城上白旗成排。四门车马不绝,宫城在城北,夯土台基层层叠上去,殿顶屋脊两端立着铜鸟。街上行人多着衣缘滚黑的白衣,妲己一身葛衣杂在中间,一路有人回头看。 她住在宫城西侧一个小院,两间正屋,院里有口井。 费仲拨了个老宫人伺候她,姓妫,宫里叫妫傅。妫傅话少,头一晚替她铺床,只说了一句:“先住下吧。规矩是少看,少问。” 妲己说:“好,多谢。” 妫傅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眼底倒是松了些。 次日晨起,妲己沿着宫城的西墙根走了一趟,妫傅跟着,不远不近。 宫城外头,淇水的河弯里,正在起一座高台。几千名徒隶排成长队,挑土的挑土,夯土的夯土,号子一声接一声。台基已经起来了,方方正正,比宫城的墙还高出一截。 “那叫鹿台。”妫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王叫起的,费仲大夫督造。说是起好了,四方的货贝、铜、帛,都存在上头。” “存那么高的地方做什么?” “高,潮气上不来,盗贼上不去。”妫傅顿了顿,“也高给天下人看。” 妲己望着那座台基,没作声。攒财货攒到要起一座台,也坐实了她之前的判断,这位大王的心思跟大祝邕的心思,看来不在一处。 到朝歌的第三日夜里,帝辛召她去了宫城西边一座藏室。室里烧着炭,四壁木架上排满铜器,鼎,爵,斝,卣……一尊一尊,擦得发亮。正中一案,供着一尊大方鼎,四面铸兽面,比别的鼎都大。 帝辛站在鼎前,招手叫她过去:“认得字?” “认得几个。”妲己说。有苏氏守着旧学,族中能识字的不超过六个,她是其一。 “念念。” 她凑近看鼎腹内壁,那是笔画峻整的三个字:“司,母,辛。” “武丁之妇,妇好。”帝辛说,“她死了,她的儿子铸这尊鼎祭她。她活着的时候,领过一万三千人的兵伐羌,班师那日,武丁出城八十里迎她。妇人的钺,孤的祖宗给过。宗庙的祭,妇人也主过。” 说着,他从木架上取下一片龟甲递过来。甲上刻着小小密密的几行字。 “再念念这个。” 妲己就着炭火的光,不认识的就空了念:“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伐羌。” “空过去的那个字念乎,就是号令。”帝辛说,“武丁年间的卜辞,贞人争刻的。满朝上下,如今能把这片甲念全的,不超过十个人。” “大王怎么知道妾念得出?” “猜的。”帝辛把龟甲放回去,“你在苏邑掌简册,三年的贡赋册,一笔不差背下来。孤就想,这样的记性,多半认得字。你曾掌祭祀?” 妲己抬头瞧着这个帝王,点了点头。“敢问大王留妾来朝,要妾做什么?” “先活下来。”帝辛说,“己日还有三日。大祝要你上俎,满朝旧臣都看着他。孤若保不住你,往后四十年,孤说的话就都不算数了。” 妲己听懂了,她这条命现在是王与庙堂相争的那根绳。 “大王要妾怎么做?” “死的时候,站直。”帝辛说完,自己先笑了,安抚一般拍了拍她肩膀,“吓你的,回去睡吧。” 妲己行礼退下,走到门口,帝辛又补了一句:“这尊鼎,你可以常来看。” 到朝歌的半月后廷议,地点在朝歌前殿。 微子启来了,是大王的庶兄,瞧着四十上下,眉目疏朗,进门先看了一圈坐次才落座。比干来了,坐下就不动,箕子来了,进门便阖目养神,费仲陪末座。大祝邕坐在西首,面前摆着一方龟甲。妲己以有苏质子的身份随班在殿门内侧,垂手站着。 议题只有一个,后日己祭的牲数。 邕先开口,还是卜辞已告庙,己姓已至,天意昭然这套话。说完又加一层:“去岁有苏抗命,今年若再缺牲,诸侯闻之,谓大邑商令不行。令不行,则贡不至。” 微子启接话,字斟句酌:“大王,祀,国之大事。有苏之贡是小事,先妣之飨是大事。臣只说一条,大社的牲牢,自有成法,传了十几世。法可议,不可猝改。猝改则人心疑。” 比干的话短:“周祭一周,先王先妣,一个挨一个。妣己这一环缺了,环就断了。断环之祭,臣不知其可。” 帝辛问箕子:“太师怎么说?” 箕子睁开眼:“臣老,耳背,没听清。” 满殿一静,帝辛笑了笑,没再问。 “后日大祭,照常。”帝辛说,“牲数,到那一日,孤亲定。” 散朝的时候,微子启经过殿门,看了妲己一眼。那一眼扫过去就完了,妲己却觉得后颈发凉。庙堂之上,她已经被人记下了。 己日,晴,无风,冷得干净。 大社在宫城以南,夯土筑坛,坛三层。殷人以石为社主,坛心立着的那块白石,比人还高。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公卿,诸侯的使节,宗室子弟。乐工列在东侧,鼓,磬,埙,龠,奏的是大濩,成汤的乐。 太牢三牲陈在坛下,毛色纯黑的牛,羊,豕,各一。黑黍酿和以香草的鬯酒盛在卣里,揭了盖,香气飘了出来。 平旦的时候,妫傅把妲己叫醒,替她换上素色缟衣,给她梳头的时候,力道温柔得很。妫傅没有说话,妲己也没有问。将死的人,没人跟她多话。 穿衣的时候,她到底是问了一句:“宫里送我这样的人上坛,从前有过几回?” 妫傅系带子的手停了停,摸了摸她的头:“老妇进宫三十年。头十年,年年有。后来少了。大王即位这几年,大社没有再立过人牲的俎。”她压低声音,“今日这一回,是大祝硬争来的。” 妲己望着铜鉴里自己的脸:“妫傅,你信祖宗要人肉吗?” 老宫人半天没说话,末了只道:“老妇只知道,坛上烧掉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谢过祖宗的恩。” 她想起苏邑的桑园。这个时节,桑叶落尽,灰枝子指着天。全忠该跟着宗老季学射了,他拉不开大人的弓,拿桑木削了张小的。 妫傅在身后轻声说:“时候到了。” 帝辛没有给过她任何话。这几日,他只召过她那一回,说的是死的时候站直。 妲己此刻站在坛下,听大濩一声一声,倒把这句话想明白了。她是苏邑人,死的时候站直就是她最后的体面和交代,若瘫在坛上死,传回有苏的话便是“有苏氏的王女,苏护的女儿死得难看”。 邕主持大祭,顺着流程盥手,献鬯,读祝。祝辞很长,从契说到成汤,从成汤说到祖乙。说到妣己的时候,邕的声音抬高了:“妣己不显,歆兹己姓。” 两个巫者过来,一左一右,引妲己登坛。 坛高三层。 她一层一层上,走向自己的死亡。腿脚有点软,她还是怕的。坛下几千双眼睛盯着她,社主石立在那里,旁边是俎,俎边立着执钺的巫。青铜的钺刃口磨得雪亮。 她在俎前站定,跪下去也闭上了眼。 执钺的巫举起了钺。 “住手。” 听到这声的她茫然睁开了眼。声音从坛下上来,帝辛今日祭服高冠,一步一步登上坛,走到妲己身边,先伸手把她扶起来,再转向执钺的巫,伸出手。 巫捧着钺看大祝。 帝辛说:“拿来。” 巫把钺交到他手里。帝辛掂了掂,反手把钺往坛心一插,青铜入土,立住了。 “大祝。”帝辛说,“孤问你。成汤祷于桑林,剪发,磨手,以身为祷,当日天降大雨。祖宗收的是汤王的发,还是汤王的命?” 邕的脸绷着:“时不同。” “再答这个。盘 庚迁殷,旧臣堵着门骂,盘庚说,先王有服,恪谨天命,不常厥邑。祖宗的邑都迁得,祖宗的牲牢改不得?” “大王……” “武丁这笔数,你也替孤算算。伐羌用牲数百,羌患绝了没有?帝乙先王在时,大社用牲一年少于一年,社稷倾了没有?” 坛下鸦雀无声,乐工不知何时停了,大濩断在半截。 帝辛环视坛下,声音放开了:“孤今日在此告庙。自今以往,大邑商诸祭,以牛代伐为佳,以鬯代燎人。四方俘囚,免为庶人,垦淇水洹水的荒田,岁入其赋。此为定令,告于宗庙,颁于四方。”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卜者,王之事。今日废牲之卜,孤自己占了,为吉。” 坛下死一样的静。 微子启和比干他们几个站着没动,箕子坐着,睁开了眼。使节群里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取出木牍记字。帝辛说的这些字不出半月,就会送到四方诸侯的座前。 微子启转身走了。比干没走,他看着坛心立着的那柄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妲己还站在俎前,帝辛把钺从土里拔出来,递还给执钺的巫,回头看她:“还站得直吗?” “直。”她说,但腿在裙子里抖。 “站直了就好。”帝辛说,“从今天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 妲己看着他,忽然问:“大王为何不预先告诉妾?” 帝辛答得坦然:“预先告诉你,坛下几千人看到的,是扮出来的不怕死。不告诉你,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的。孤要他们记住你站直的样子。” 妲己垂下眼,心里头有些气,但也只敢嘴皮上逞强,毕竟帝辛刚救了她约莫也不会杀她:“妾记下了。下一回,请大王自己站到俎前去。” 帝辛一怔,随即大笑。 坛下的人仰着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商王在笑,那个有苏氏的女子垂手站着,缟衣上的霜气还没散。 当夜,帝辛到她的小院来了一趟,没带随从,妫傅避了出去。 “今日怕么?”他问。 “怕。”妲己说的是实话,“钺举起来的时候,妾在想苏邑的桑树。” 帝辛在炭盆前坐下,自己斟了一觚醴:“孤十五岁,随先王伐夷方,凯旋,大社一日燎三百俘。孤站在坛下看,烟是臭的。烧毛发的味,烧骨的味,混在一处三日不散。孤那时想头一层,这三百人若去垦田,十年是多少赋。后来又想第二层,这三百人的族人,世世代代记得这股味。” 他喝了一口酒:“大邑商这些年,东征西讨,俘越来越多,仇越结越深,牲越烧越少了,你道为什么?是烧不起了。四方的人提起大邑商,先想起燎火。孤不愿意大邑商是一股臭味。” 妲己给他又斟了一觚:“妾不过赶上了。” “是缺一个由头,也缺一个人。”帝辛看着她,“由头是妣己的祭日,人是你。满朝都看见了,大祝要烧的人,王保下来了。往后会好的,会好的。” 妲己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疲惫的男人,坛上那一幕,他排了十日。她垂下眼:“大王拿妾的命做了引子,下次先知会一声。”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站直了挣回来的。”帝辛把觚放下,起身,“睡吧。后头的大朝会,还有一场硬仗。” 当天夜里,大祝府的密室,炭火烧得很旺。 邕取出一片新龟甲,钻,凿,灼。甲片在火里噼啪作响,裂纹爬出来。他的卜徒凑近看,脸色变了:“师,这兆……” “瞪大眼睛看。”邕的声音依旧,却有着愤怒的情绪,“先王震怒,降罚于商。兆上就是这么写的。” 卜徒不敢作声了,毕竟他是大贞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夜半,邕亲自把这片龟甲送进微子府。微子启披衣出来,就着烛火看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王弃祖祀。”邕缓缓道,“君侯是帝乙的长子。祖宗看着,社稷看着。” 微子启把龟甲还给他,只说了一句:“容某思之。” 邕躬身告退。他知道,过了今夜,微子启心里就再也平不了了。 后五天大朝会,三公入朝。西伯昌,九侯,鄂侯都在路上了。 3. 他要当圣人,孤成全他 大朝会这一日,朝歌前殿的门敞着,殿里殿外都是人。 三公是昨夜到的。 九侯的国在漳水之滨,来得最早,一脸风尘。鄂国在沁水之阳,人瘦高,进门先给帝辛行了全礼,礼数周正。西伯昌到得最晚,岐下周原路最远。他进殿时不急不缓,先拜王,再向微子启、比干、箕子一一见礼,连陪末座的费仲都拱了拱手。行到妲己这一班时,他顿了顿,也拱了拱手。 妲己坐在殿门内侧的末班,她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帝辛亲口点的。满朝都知道,都装作没看见。 崇侯虎坐在诸侯班里,一双眼睛没停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在西伯昌身上停得最久。 帝辛高坐殿上,开门见山命史官宣令。史官展开简册,一字一字念:“自今以往,诸祭人牲永罢,以牢代伐,以鬯代燎人。四方俘囚,免为庶人,授田垦荒,三岁免征,其后十取其一。大社岁祀之费,以太牢为限,不得加派方国。” 令文不长,念完了,殿里静了许久。 没有人出班,衣袍窸窣了一阵,又静下去。三公坐的三席,动都没有动。崇侯虎的眼睛在诸侯班里慢慢转。 帝辛坐在上头,也不催,扫了一圈:“有话,说到殿上来。” 比干先出来了,老王子站的端正,说得也端正:“大王,周祭之环,传了十几世,一环一环都有定数。妣己之牲一去,环上便缺一环。臣不敢争令的是非,只请大王再卜于庙,问一问先王先妣的意思。祖宗许了,臣等无话可说。” 话说得软,钉子埋得深。 “大社那一日,孤已经亲卜过了。”帝辛早有应对,说,“吉。” “敢问大王,卜者何辞?”比干颔首,“卜辞未曾告庙,臣等未曾与闻。请命大祝重卜,使臣等亲见兆文。” “卜者,王之事。”帝辛垂眼看他,“比干,你要替祖宗查孤的卜辞?” “臣不敢。”比干有点被噎住了,停了停又说,“臣只是不死心。” “不死心,就慢慢死心。”帝辛说,“退下。” 比干退回班列,坐下,背还是直的。 微子启第二个出班:“大王行仁政,臣不敢言非。臣只虑一层,令出朝歌,行到四方,要过多少人的口。诸侯不曾亲见大社那一日,未必人人懂得大王的用心。若有人把废牲读作弃祀,把授田读作纵俘,一传十,十传百,传成大邑商慢于鬼神,人心就难收了。臣请颁令之日,遣使分道告谕诸侯,把大王的德意说足,免得德政传成恶名。” 句句为大王着想,句句都在说这道令见不得人。 “准。”帝辛点头,“告谕的词,就照废牲授田四个字写,不许添,不许减。” 微子启躬身:“臣遵令。”退了回去。 鄂侯第三个出班,说得慢:“臣驽钝,不问令的是非,只问令的体统。这样的大令,臣等事前未闻一字,今日与四方使节同闻。诸侯看在眼里,只当三公不预国政。往后再有大事,臣请先议后行。非为臣等争体面,为的是令行四方,四方不疑。” “鄂侯这一句,孤记下了。”帝辛说,“往后大事,先议后行。今日这一件,孤不收回。” 九侯从头至尾没有出班,他坐在诸侯班的首位,喉咙里滚过几声响,都咽了回去。 “今日这样就好。”帝辛环视一周,“孤的殿上,要留几个敢说话的,提醒孤,别错得太快。” “孤叫一个人出来说话。”帝辛抬手,“己,你出来。” 满殿的目光刷地聚到末班,妲己出班走到殿心行了礼。 西伯昌在班列里看了她一路。这个女子应当是受过较好教育的,长得好,仪态也一丝不乱。她在殿上站了半日,西伯昌没见她的眼睛乱看过一回。 “起来说。” 她站起来,面向群臣,声音清亮:“妾有苏氏女。去岁大祝征有苏人牲三十,名单头一行是妾的幼弟,今年方才十岁。” 殿里起了低低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去看大王的脸色。 “妾只算两笔数。第一笔,三十个人上俎,烧一日就完了。三十户人耕田,能耕三十年。第二笔,名单下来那一夜,苏邑满城的人不敢睡熟。若那一日王师破了城,河济之间,从此多一个世世与商为仇的方国。”她顿了顿,“诸侯之叛,不起于慢神,起于夺其子。” 殿里静了片刻,微子启开口了:“大王,质子立殿,说的话臣等都听见了,也都记下了。只是往后史册记这一笔,记不到她算得清,只记大王叫他人开了口。” 九侯按刀的手背上筋都起来了,身子不耐地动了动。鄂侯在旁边按住他的袖子没让他起来。 帝辛的声音冷下来:“微子启,你说史册?史册怎么写随他去。这满殿的丈夫,算了三个月,该愧的是谁,各自心里明白。” 崇侯虎在诸侯班里垂着眼,老神在在听着。 九侯到底没忍住,闷闷地开了口,问的却不是方才的事:“大王,臣守漳水,岁岁以羌俘入贡。如今俘不为牲,敢问这俘,往后归谁管?” “甚好,问的是实务。”帝辛看向下首,“胶鬲。” 胶鬲出班,他是鱼盐出身,前几年还在淇水边上管盐,如今管着鹿台的出入。他捧着一册简,念:“一壮俘,垦荒田五十亩,岁得粟百石,折去口粮种粮,岁入约四十石。如今四方在册之俘,七千六百口。三年之后,岁入三十万石。”他合上简册,“烧掉,是一日的烟。留下,是年年的三十万石。这三十万石,往后归大王的仓,不归大社的坛。” 西伯昌这时才出班,坐的很端正:“臣在周原,自己也算田。胶鬲这一笔臣算了一遍,算不出错处。”他顿了顿,“大王此令,臣以为,仁。” 说完,他再没有多的话。 帝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满殿耗了大半日,偏偏只有这一个字,让帝辛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散朝时日头已经偏西。 九侯回了客馆,一脚踹翻门里的燎炉,炭火滚了一地,旁头的人都没敢吭声。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九侯喘着粗气,“古人这句话,今日应在大邑商了。一个苏邑小域来的人,敢在堂上说话了,大王还替她撑腰。” 鄂侯随后到,站在门口看他发作完才进去,自己拣了个坐处。 “今日在殿上,你按着我。”九侯怒火蔓延,瞪他。 “我不按你,你就要拔剑了。”鄂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殿上拔剑,你的九侯国明日就会换个主人。” “换了正好。”九侯咬着牙,“让大邑商试一试,漳水两岸的丁壮答不答应。” “小声些。”鄂侯皱眉,“你女儿还在后头院子里。” 九侯的气焰矮了半截,他这趟入朝,把女儿带来了。女儿今年十六,原要送进宫来的。方才殿上那个阵仗,这桩事他提都没敢提。 “提不提,怕是由不得你。”鄂侯看透他的心思,“今日殿上的阵仗,你还看不出来?大王拿人做局的本事,比拿刀强。你的女儿,迟早要落在他手里。” 九侯跌坐下来,半晌,骂了句粗话:“那依你,送,还是不送?” 鄂侯望着满地的炭火,很久才说:“送。送了,你我还是诸侯。不送,明日你连客馆的门都出不去。” 当夜,微子府的后堂,烛点到夜半。 箕子来了,比干来了,大祝邕不请自来。邕把那片龟甲摆在几上。微子启指着它:“王弃祖祀,苏人登殿,三公束手。诸位说,大邑商还是子氏的社稷吗?” 比干沉着脸:“大社那一日,大王有一句话没说错,帝乙先王在时,用牲一年少于一年。老夫争的,只在猝改二字。你们要拿这个题目作别的文章,老夫先退席。” “比干叔还在替他分辩。”微子启笑得发苦,“人家连妣己的坛都拆了。” 箕子一直没说话。 微子启逼他:“太师,廷议那日你说耳背。今夜没有外人,你的耳朵背不背?” 箕子拢着手,看了很久的烛火,才开口:“大王是先帝的嫡子,聪慧,刚决,比先帝有胆。我只怕一样,胆太大的人,听不见劝。”他停了停,“微子,你要怎样?” “联络三公,联名死争。”微子启一字一顿,“九侯性烈,鄂侯性直,西伯昌素以仁闻。三公同争,大王总不能把三公都杀了。” 比干皱眉:“逼王太甚,恐有大祸。” “大祸已经在路上。”大祝邕幽幽地说,“龟甲上的兆,诸位都看过。天若弃商,人事何为。” 四个人都沉默了,烛花爆了一声。 箕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争你们的。我老了,只看得见一件事。东土的人方又动了,攸侯喜的告急简,前日进的宫。朝堂上僵成这样,东边的仗谁去打?” 门帘落下,后堂里剩 下三个人,谁也没有接这句话。 同一夜,鹿台上。 台还没有起完,顶层已经铺平,垫着苇席。帝辛凭栏站着,看底下的朝歌。满城烛火,再远处,淇水的河弯在月光底下亮着一线。 妲己奉令随侍,只得侍奉王前。她侍立一旁,恶来刚走,带来的是东土的急报,人方复叛,攸侯喜请师。 “东边要打仗,财货从鹿台出,人从俘囚里编。”帝辛说,“胶鬲算的数你也听见了,三年后岁入三十万石。孤要叫四方看看,不杀人牲的商,比杀人牲的商更富,更能打。” “大王,妾说一句放肆的话。”妲己道,“今日殿上那三位,大王都看透了吗?” “九侯躁,鄂侯直,都在孤的算里。”帝辛说,“只有西伯昌,孤没有看透。满殿都在骂,他夸了一个字,仁。可他夸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喜色。” “因为他看的,压根不在这道令上。”妲己说,“妾听说西伯在周原,礼下贤者,为接待士人,常常从早晨忙到日头偏西,顾不上吃饭。四方无处容身的人,都往西边走。大王收的是俘,他收的是人心。俘耕三年成赋,人心聚三年成什么,妾不敢说。” 帝辛沉默良久,手指在栏杆上敲着。 “九侯那边,孤打算纳他的女儿入宫。”他换了话头,“婚姻结之,厚赐加之,躁人的火,浇一浇就平。鄂侯,便加他的邑。至于西伯昌……” 他顿住,没有说完。台阶下传来脚步声,值夜的小臣上来禀崇侯虎求见,说有密事,不敢等到天明。 崇侯虎上台来的时候还在喘,衣冠却是齐的。他行完礼,先看了一眼妲己。 “说。”帝辛道。 “臣职在耳目,不敢不报。”崇侯虎压着声音,“西伯昌这趟东来,随行的车比往年多一倍,车上全是货。他一路走一路散,修桥,施粟,过县问疾。从岐下到朝歌,千里之地,人人都在说西伯的好话。” “做好人,也犯禁?” “不犯禁。”崇侯虎凑近半步,“犯禁的是另一句。废牲令传到周原那日,西伯召臣下议事,议完,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臣的人买通了他身边一个小臣。小臣说,西伯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 “小臣没敢听全,只听见半句。”崇侯虎一字一字道,“西伯说,大王之能,非常人所及。” 鹿台上静下来,远处巡夜的鼓敲过一阵,又寂了。 崇侯虎又道:“大王细想。满朝都骂大王,西伯独夸大王。他怕的从来是王无道,如今王有道,他睡不安稳了。一个睡不着觉的圣人,身边聚着天下的逋逃之士,长子伯邑考又在朝歌为质。臣请大王,早为之计。” 帝辛的手指停了。 妲己在一旁开口:“大王,崇侯的话,听一半。崇国紧挨着周,崇侯借大王的刀,防的是自家的门。” “臣一片赤心。”崇侯虎急了。 “你的赤心孤知道,你的私心孤也知道。”帝辛摆摆手,“两样孤都用。”他站起身,走到栏前,“传孤的命,请西伯昌留朝议事,就说新祀之礼,当与诸侯共定。” 崇侯虎顿首领命,退下台去。 妲己望着他的背影:“大王这是要扣西伯?” “他要当圣人,孤成全他。”帝辛望着西方的夜色,“请他到朝歌来当。朝歌的圣人,天下人看得见,也看得住。” 客馆里,西伯昌接到王命,是夜半。 他读完简册,就着烛火坐了很久,然后取过一片新简,写给周原,字不多:吾留朝歌,归期未卜。国中事,问太颠、散宜生。勿扰,勿躁,勿令人言周。 他这趟东来,路上把传闻听了一耳朵,鹿台的土木,费仲的聚敛。废牲的令,半月前就传到了周原,他一路走一路看,就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位大王的决心有多深。今日殿上他看清了,大王动的不止是牲牢,是几百年的老根。十年之后的大邑商会是什么光景,他算得出来。 正因为他算得出来,那一口气才叹得那样长。封简的时候,随行的老臣在烛下站着,欲言又止。 “回去告诉发儿。”西伯昌说,“种好田,看好家,不要探我的音讯。” 老臣退出去。 西伯昌吹了烛,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他到朝歌三日,夸了一个字,收了一道王命。那个字出自真心,这道王命也出自真心,两桩真心碰在一处,才有眼下的局面。 4. 三公二亡 九侯女进宫那日,朝歌落了入冬头一场雪。妲己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雪。有苏氏的外头不会下这么大的雪,她活到十六岁,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碎雪籽,到天亮时分,变成了雪片,宫城西侧的小门外停了一辆车,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一个裹着玄狐裘的女孩从车上下来。她仰头看宫墙,目光落在了屋脊的铜鸟上。铜鸟嘴里是衔着铃的,现在铃舌冻住了,所以没有什么声响。女孩在外头站了一会,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 据说那个女孩今年也是十六,瞧着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头,体格健美眉眼倔强,一进院门就把妫傅递过去的汤推开了。 “我不喝。” “路上冷。”妫傅说。 “我不冷。”有些带着气。 妲己站在廊下站着看。前因后果,她心里都明白,这女孩一路从漳水来,被她父亲留在馆舍,父亲自己天天进宫,十日后宫里来人接她。她约莫是被父兄献给了王。 妲己注意到她的手,指头虎口处还有茧,是弓弦磨的。她之前也是弯弓射狼的人,心里生出些亲近感,便问:“你姓什么?” “媿。”她抬起眼,“鬼方之媿。我祖上是北边的侯,跟你不一样。” 妫傅变了脸色,但是妲己没恼,从从容容在阶前坐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姓己,有苏之己。” 媿没想到她没生气,盯着她看了半天:“我知道你是谁,你们有苏氏没有供赋,所以要求你们的族人来祭祀。满朝都说,王为了一个外族,连祖宗的牲都废了。那个人就是你?” “是我。”妲己说。 媿看着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声音发起抖来,攥紧了狐裘的领子:“我父亲说,送我进宫是给大王看的。可我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被送来,我不想成妃,我只想回鬼方去。” 妲己心里头叹了口气,把那盂汤端起来,塞到她手里:“我明白,喝了吧。往后的数,往后再算。” 媿捧着汤盂,忽然哭了,哭也不出声,眼泪一串一串掉进盂里。 妲己没劝,有些悲哀地瞧着她,她自己进辕门那一夜也没有人劝。 城里另一头九侯的馆炭火烧得正旺。微子启遣人送了一枚简来。简上的词很直白,废牲之令,质子立室,皆关国本,愿与三公合力再争,争之不已继之以死。九侯看完哼了一声。 “争令?王连妣己的坛都拆了,争令有什么用。”他取过一枚新简,提笔就写,“要写,就写句他看得明白的。” 他写给鄂侯说王以一苏牲故,废百年之祀。兄再争之,王必不听。弟当提漳水之众,亲至朝歌问王。 送信的是他的从人。从人出馆,还没到鄂侯馆门,就被两个生人拦下,说是崇侯府上查夜,要验看简书。从人不敢争。那两人抽出简来,就着烛火抄了一份,原简照旧封好还他,放他走了。从人回到馆把这事说了。九侯正在饮酒,摆摆手说查就查吧,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敢见王。 鄂侯拿到简,只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他把简凑到炭盆上烧了,看着它烧尽,连夜过九侯的馆。 “你疯了。”鄂侯来也急匆匆,急得压着嗓子,“这种话落笔就是死。”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真话。”九侯梗着脖子。 “真话更要命!”鄂侯盯着他,“给微子启的回简,你写了没有?” “写了,明日一早发。” “追回来烧了!”鄂侯说,“九侯,听我这一回。你要争,到庭上站着争,死在庭上也是条汉子。写在简上死了还要背个反名。” 九侯一腔热血冷了下去,沉默了很久,摇头:“来不及了,已经发了。” 是的,那枚摹简当夜就摆在鹿台的烛下了。 崇侯虎垂手站着。帝辛把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递给妲己。 妲己凑着烛火看,指头捻着简边。她看了两遍,抬头:“这是摹的。原简呢?” “原简臣不敢动,照旧送进了鄂侯馆。”崇侯虎说,“臣只敢摹。” “简是真的,话是醉话。”妲己说,“满简只有气,没有约期,没有调兵的实据。九侯的性子大王知道,气头上什么狠话都说得出。” “醉话落得上简,便是有心。”崇侯虎躬着身,“大王,漳水在朝歌正北,快马一日。东征的令已下,恶来月内率师东行。王师一动,畿内空虚,漳水之众若真向朝歌来,三日可至。” 帝辛没说话,指头在几上敲了很久。 “收他的钺。”他末了说,“明日昧爽,召他到侧室。” 妲己急忙道:“大王,可杀的人和当杀的人,是两笔数。” “孤知道。”帝辛把摹简丢回几上,“所以孤先收钺,不先杀人。杀不杀,权看他明日怎么说。” 昧爽,侧室。 九侯来了,甲胄没卸,帝辛把摹简推到他面前:“你写的?” 九侯撇了一眼:“是臣写的。” “孤给你一个收场。”帝辛说,“缴出铜钺,归漳水闭门,十年不许出城。你的国还在,你的兵还在,你女儿在宫里,照旧是孤的人。” “臣不缴。”九侯说,“王要钺,自己来取。” “漳水之众,你到底提还是不提?” “王改令,臣不提。”九侯的声音平下来,反倒不冲了,“王废祀典,巫祝之神权尽归王,王想做个独一无二的王,可大邑商不是王一人之大邑商,是诸族、诸邦共主。诸邦不朝,王令出不了王畿。” “都说是为大邑商。”帝辛点了点头,“九侯,大邑商现在就是孤的。” 侧室里静了一瞬,恶来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帝辛看着他,看了很久:“孤留不得你。” 九侯被押出去的时候,没有什么意外的,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臣死不足惜。小女已进宫,她的罪……” “她不坐你的罪。”帝辛说,“孤应你。” 九侯点点头,再没说话。外头的雪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高大。 九侯被执的消息传开,不到日中,鄂侯的车就又急匆匆冲到了宫门。 他进侧室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大王,九侯该罚,臣不替他喊冤。可是大王,一枚简中气话三行,兵没有发一卒,骑没有出一乘,这就要杀三公?杀三公,要有罪状昭告四方。敢问大王其罪状写什么?写他骂了大王?” “写他要提漳水之众,向朝歌来。”帝辛微笑着看着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王不改令才提。”鄂侯一步抢上前,手按上了刀柄,“这道令的是非,朝堂上还没争出个结果,他就不能。” 恶来动了,待等反应过来,鄂侯的手腕已经被攥住,佩刀拔出来半尺,停在鞘口。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半截刀。 妲己不太忍心,还是上前了一步:“大王,鄂侯无简无字,今日只有一张嘴。刀杀得掉九侯,杀不掉这张嘴。杀了它,天下的直臣从此都闭嘴。” 帝辛还没开口,鄂侯自己先笑了。他松开刀柄,把刀解下来放在地上。 “不必为难。”他说,“九侯的简臣先看过。臣烧了没有报。” 帝辛笑容淡了点,盯着他:“你为何不报?” “臣报,是卖友。臣不报,是负王。”鄂侯站直,“两难,臣选过了。今日来就是认这个罪。” “孤本要加你的邑。”帝辛说,“加邑的令,孤都叫人写好了。” “臣谢王。”鄂侯整了整衣冠,朝着帝辛拜了两拜,这是第一次有人跪在帝王面前,帝辛都怔忡了,“臣的邑,留给臣的儿子吧。” 二侯同日诛于市。 朝歌市上围了几层人,铜钺起落,两个三公,一个上午就没了。尸首是整的,家属领回去殓了。 市 口有个卖浆的老叟,收摊的时候跟邻人说,九侯上槛车的时候还朝四围作了个揖,鄂侯一路走一路唱,唱的什么,没人听得出来。 消息传出去,越传越走样。 漳水那边说,大王把九侯下了鼎煮了一整日。沁水那边说,鄂侯被切成了肉脯分赐四方诸侯,谁敢不吃谁就是下一个。传到后来,连朝歌街巷里的小儿都这么说。市上的人明明几千双眼睛看着,没有用,没见过的人只信吓人的那一种说法。 宫城西侧的小院里,媿听见父亲的死讯愤而把能摔的都摔了。 妫傅拦不住,去请了妲己来。媿坐在满地碎陶中间抬头看她,眼睛一滴泪也没有,眼睛里是滔天恨意。 “你走!”她说,“是你们……满朝都说你是妖孽,你来了,王就疯了,我今日信了。你就是那个妖!” 妲己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坐在碎陶中间,陶片割破了她的小腿。 “你父亲的事,我拦过,没拦住。”她说,“你要恨就恨我。” “我为什么恨你?我恨——” “恨大王,你活不成。”妲己打断她,“恨我,你活得下去。你父亲拿命换你进宫,不是叫你进来找死的。” 媿死死瞪着她,瞪了很久,伏在地上哭出了声,看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妲己没劝,等她哭完才叫妫傅进来收拾。出门的时候,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外头雪下大了。妲己想起媿日间那句话,你就是那个妖。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末了觉得骂就骂吧,妖活得长。 当夜,微子府闭门谢客。 当夜,微子府闭门谢客。微子启把烛都熄了,一个人在黑地里坐着。联名争令的简是他先动的笔,如今九侯死了,鄂侯死了,他一个字都没敢再提。比干在自己府里坐了半日,末了吩咐备车,进宫求见。宫门的人回说,大王不见。比干在车旁站了很久,又坐着车回去了。 大祝府里,邕对着龟甲看了半宿,卜徒问他说什么,他说:“兆验了一半。” 鹿台上,帝辛和妲己对坐。 “今日起,四方诸侯人人自危。”妲己说。 “孤给他们安。”帝辛说,“九侯的女,孤照纳照待以礼。鄂侯的邑,孤加给他儿子。漳水沁水,孤一个兵也不派。”他停了停,“他们不要安,他们要孤的命。” “大王杀的不是两个侯。”妲己说,“是诸侯的胆。胆没了,人就只剩两条路,反,或者跑。” 妲己又道:“漳水沁水两处,要遣使告谕。令上写明,父罪不及子,国照常袭。这个使,别派费仲,派比干去。” “他肯去?” “他去,四方才信。” 帝辛想了想,准了。他望着台下满城的烛火,忽然问:“西伯昌今日如何?” 值夜的费仲回话:“西伯在馆,闭门半日。崇侯的人来报,西伯日暮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二侯何罪。” 鹿台上静了。台下传来柝声,一声一声,往城北去了。 “留朝的西伯,心还在周原。”帝辛缓缓道,“今日他为二侯叹,明日四方为他聚。孤不杀他。孤请他找个地方,静几年。” 三日后,一乘车出朝歌北门,往羑里去。 西伯昌坐在车上,衣冠整齐。伯邑考送到城门外,拜在道旁。西伯昌掀开车帷,只说了一句:“你是质,质活着,周原才安静。回去吧。” 羑里在朝歌以北,一座夯土的围子,墙不高,门也旧,平日关的是获罪的贞人和逃奴。围子外有几亩薄田,一口井。西伯昌下车的时候,围着看的人不少,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自己走进门里去了。 守围的小吏问他要些什么。西伯昌想了想,要了几枚简,一束蓍草。小吏不认得蓍草,问他要这个做什么。他说,闲着数着玩。 妲己站在鹿台的栏杆边,看着北门方向,望着那辆车幽幽出门。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 5. 宫中有妖,社乃不宁 册纳鬼侯女的日子,大祝府择在三日后。有消息下来的那天,妫傅就把妲己叫醒了。 “己,媿那院里有事。”老宫人动作轻和但手指在颤,“日暮我收拾窗台,下头有一块磨石,上面有点铜腥。后来,我发现她屋里少了一把割炙的匕。” 妲己起身的时候还有点迷糊。 她见妲己起身了,立身手在袖子里拢着。这老人在宫里三十年,见过的事多,头一回有些怕了,有仇恨之人行为是最难预料的。 妲己在一旁捞了件外裳,披了衣服站了起来。 “报王么?” “不报。”妲己起来,自己束了发,“报了她今夜就没命。你睡你的,我过去。” 妫傅把烛塞进她手里:“老妇睡得死,夜里什么也听不见。” “嗯。”妲己唇角轻翘,懒懒接过烛。烛火一颤,暖黄的光映在她白面皮上,染了点黄,眼尾天生带媚,此刻黑瞳比眼白多,幽幽地望过来无端端有些瘆人,“我今夜也没出过门。” 雪停了,廊下有着融化的夜潮,妲己端着烛台走去,此刻媿的屋里还亮着烛。妲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媿坐在席角背对着门,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有些紧张地肩背一下子绷紧了。 “匕拿出来。”妲己说。 媿不动。 “铜腥她闻得见。”妲己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瞒得过她,瞒不过我。拿出来。” 媿转过头,这几天她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健美身材此刻有些削瘦。瘦了后眼睛显得更大,如今她目光也跟死了一般透着呆滞。她先是想抵赖的,手往怀里缩了缩。 妲己不动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她。她端着烛台在门口盯着媿看了很久,媿自己撑不住了,从怀里把那把匕掏出来,拍在两人中间的席上。这是一把割炙的铜匕,刃口已经被磨得很锋利了,柄上缠着她自己的一缕头发。 “你要拿它做什么,我不用问。”妲己把匕拿起来看了看,收进自己袖里,“我只问你,你想过没有,这一匕下去会怎么样。” “他死。”媿说。 “他死不了。”妲己看着她,眼里头有些悲悯,“恶来就住在宫墙外头,你近不了王的身。退一万步你得手了,王死了,你猜漳水会怎么样?微子启当日连署名的简都不敢留,你指望他出头来认这一匕?王若死于你之手,头一个坐罪的就是漳水。你兄长今年十九,新袭的国根还软,朝歌一道令下去他的人头先落地。你这一匕先杀的是你兄长。” 媿的下巴抖了一下。“那你说我怎么办。”她的声音也抖,瞬间哭出来,“我父亲叫他在大市里杀了,尸首叫人围着看。我还要留下来,陪他睡,给他生孩子?”说完她流着泪的眼睛看向了同龄的她:“你为什么要帮王?你不也是被送来的质子吗?” 妲己矮身蹲下,指腹轻轻替她揩去颊边泪痕,语声低缓:“莫哭。既为王女,便该拿出王女的气度来。你今日若真杀了他,你我两国又当如何自处?盟书墨迹未干,谁保得来日新君不会翻脸毁约?你的鬼方,我的有苏氏,阖族性命皆系于此,早已尽数押在这上头了。” 她执起那柄匕首,重又放回对方掌心,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拍两下似安抚:“且静一静,个中利害你自会明白。王上如今锐意削权与贵族嫌隙日深,刀兵相见之日只怕不远了。此刻杀一人易,保一国难。你我既为王女,便得想想百姓何辜。” 媿也是聪明人,擦了擦泪:”多谢。“ 回到廊下,妲己想起离家的前一夜,她把那枚玉蚕塞进全忠手里。媿藏匕,她留蚕。都是顶不住事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一件攥得住的。 昧爽,东征的师出南门。 帝辛登鹿台送师。恶来的车走在头里铜钺悬在车上,人披甲立着,朝鹿台这边举了举戈。妲己侍立在侧,只瞧几千人的队伍顺着大道往东去,脚步声压成一片,胶鬲的粮车押尾,一辆接一辆,出城出到日头升高。 师行之后,帝辛看向了妲己:“你前夜去找媿了?” 妲己心里一惊,垂下眼:“是。” 帝辛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孤本来也没打算纳她。孤要的是她活着,活在朝歌,叫漳水不敢动。你肯管就归你管。”他顿了顿,“她若有个好歹,孤问你。” “妾领。” 妲己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住:“王,妾多讨一件差事。东征大军的粮秣,胶鬲那边往来的数,妾想核一遍。” “核。”帝辛摆摆手,“核出亏空,先报你。” 比干是这一日回的朝歌,他在大室复命。 他说,九侯之子、鄂侯之子都拜了令,袭了国,加邑的令也颁了,两处没有一句多言。漳水城里家家闭户,九侯之子拜令的时候,脸上什么没有,袖子底下两只手在抖。 比干又朝着帝辛说了几句:“漳水民间,已传王烹九侯于鼎。沁水传王脯鄂侯,分赐诸侯,小儿都能道。臣一路走一句骂声没听见。大王,没有骂声才吓人。” “他们怕孤。”帝辛说,“怕,就不会反。” 比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退了出去。 散朝后,比干在廊下遇着妲己,站住了。 “鄂侯那日,大室里的话,老夫都听见了。”他看着妲己,“老夫收回先前一半的话。” “另一半呢?” “看你往后。”比干说完,去了。 妲己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满朝上下只有这一个,肯当面说收回一半话。 没几日,费仲领着周原的使进了朝歌。 使臣姓散,名宜生,是西伯昌面前的第一个老臣。他先到的是费仲府,送进府里的一份,没有上简。胶鬲管着鹿台的出入,后来寻了个空,告诉妲己,费仲府里那一份,不下五车。再见的是王,献上的一份,摆在鹿台下,史官展开简,说是有二十车左右的珍奇珠宝和几匹骊戎文马。 二十辆车从南门进来,走了两条街。文马浑身花斑,犀角比人臂还长,翠羽装了两筐,日头底下泛光。朝歌人跟在车道两旁看,啧啧出声。 帝辛一样一样看过,笑了:“一样就够赎西伯了,何况二十车。” 散宜生拜在台下:“西伯感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倾周原之藏,请王全其天年。”又说,西伯在羑里,日日只诵大王之德,演蓍习数不问外事。这些话说得漂亮,叫满朝都听得清。 他说完,拜了两拜退到一旁。从头到尾,二十车宝从他手里过,他没多看那些宝一眼。费仲的眼睛黏在珠贝上,散宜生的眼睛只盯着看王的脸色。 散宜生告退的时候,目光在妲己身上停了一停,拱了拱手。 妲己心里一凛,简单回了个礼。看来她开始有名了,都能上周原的简册了。 妫傅后来说,散宜生逢人便打听宫里的规矩,问的都是王的事。只有一句,问到她说是宫里那位己姓的女子,好什么样的书。 妫傅没敢答。 妫傅问,下回再有人问呢。妲己想了想:“答他。说我好算数,好简册,旁的不会。” “这不是叫人摸清了底?” “就是要叫他们摸清。”妲己说,“摸清了,他们才敢放心写回去,宫里这个,是个算账的,成不了事。” 当夜,鹿台上。 “王真要释西伯?”妲己问。 “宝都收了。”帝辛说,“再说,杀又不能杀,留着费粟。” “释可以,妾只争一件,弓矢斧钺不能赐。”妲己说,“西伯在西羌人在西。王赐他钺,他头几年伐的必是羌人。伐一回国,他的名字在西边大一分。伐上十年,岐山以西只知道西伯,不知道大邑商了。” “孤正要他伐。”帝辛笑了,“他伐得越狠,粮耗得越快,越要仰仗朝歌。” “粮在周原自己手里。”妲己说,“妾掌过简册。岐周之野粟支十年,打不空的。妾当日在大室说过,俘耕三年成赋,人心聚三年成什么。如今,他要带着大王的钺,回去聚人心了。” 帝辛的手指在台沿上敲着,半晌:“那就叫他打到没粮。” 妲己知道争不动了:“那留伯邑考。” “本就留着。”帝辛说得轻描淡写。 妲己垂下眼,有些无奈,有点力竭,这一句,争了跟没争一样。 回廊下,风从东边来,东边的仗才开头。西边放回去的,她只怕是更大的一场。 三日后,王命下到羑里,释西伯昌归周,赐弓矢斧钺,使得专征伐。 西伯昌入朝拜辞那一日,穿一身洗旧的白衣。帝辛戒他:羌人数盗边,归去之后,替孤伐之。西伯再拜领命。他一一应下,没有一句多话。帝辛说,伯邑考留在朝歌学礼。西伯拜下去:“小子在朝,是姬氏的福。” 妲己在旁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儿子为质,他说是福。 出大室的时候,西伯昌经过妲己班前,又顿了顿,拱了拱手。 两回了,满朝只有这一个人,两回向她拱手。她宁可他不拱。 西伯去后几日,大社出了一桩事。一只雉落在社主白石上,叫了三声,去而复来,一连三日。朝歌人涌到社外看,里三层外三层,都说这是好兆。大祝府的人却传出一句话,雉者,野鸟也,登社主,是野气犯了宗庙。 大祝邕告于王:“武丁之世,雉登鼎耳,祖己曰,天戒王。武乙慢神,猎于河渭,暴雷震死。今雉登社主,天再戒王。王弃祖祀,宫中有妖,社乃不宁。” 妖字出口,满庭的目光都往妲己身上落。妲己垂手站着,就站在那边装死。 “祖己教武丁修德。”帝辛笑了,“孤废了人牲,授田于俘。大祝,你说说,这两件算不算德?” “德在庙堂,妖在深宫,这是两件事。” “雉叫三声,你听出这许多。”帝辛摆手,“孤只听出春天到了。” 满庭有人忍笑。邕躬身退下,脸上没有表情。不过妲己看得明白,这个人不会罢手,毕竟他定是想要回到鼎盛时期,王不愿,心里头恨着呢。只是会退回龟甲后头,等下一只雉。 开春妲己拜托费仲寻来的几株桑苗栽活了,檐下摆出一匾新孵的蚕。媿走进妲己院里,便看见她在看东西。她俩干脆坐在廊下,也挺惬意。媿实在是好奇,也求着妲己想要写点什么。媿握握笔总往下沉。妲己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正。她握着笔半天,在简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媿临走,看那匾蚕一眼:“养这个做什么。” “听声。”妲己说,“家里头听惯了,夜里睡不着,听它们吃桑,跟落雨一个声。” 媿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比来时欢快。 同一日暮,妲己登鹿台。西门外的大道上一乘车向西,散宜生骑马傍在车侧,车后跟着二十辆空了的车。宝留下,人回去了。朝歌城里,没有一个人去送。只有鹿台上一双眼睛,送它过了淇水。 过了淇水再往西,就是岐山。 6.她要变成妇妲了,想骂人 妲己到朝歌眨眼就一个半月了。册媿为妇的日子,因那一夜的事推后了。帝辛说,太急则不祥。大祝府重新择定吉日,择在二月的丁巳。 妫傅说,商王取妇,旧例遣使往逆,日子必择一个丁日,丁是吉日。媿早搬在她院里住着,这礼不过过个场。 院角的桑苗都活了,檐下那匾蚕蜕过了一层皮。她每日昧爽起身,先去看蚕,看完了才用饭。妫傅说她,宫里什么没有,偏她守着两匾虫上心。妲己说,这是有苏的营生,在这里自然上心。 头晌,费仲遣人来传话说是有苏的贡赋车到了,王叫她去鹿台,同去验数。一般贡赋的数例由费仲收官,从不叫她。叫她,约莫是叫她见家里人。 她到的时候,鹿台下已经停了三十几辆车。帛一捆一捆码在车上,麻布苫着,贝用革囊盛了,粟袋堆在末一排。妲己走到头一辆车前,掀开麻布看了一眼。她认得有苏的帛,边上织一道青。去岁冬日族里妇人赶织的就是这一批,她核过底册。织这批帛的妇人,她都认得。谁家去年添了丁,谁家冬日病了人,她掌册的时候一笔一笔都记过。 如今帛到了朝歌,人还在沁水。掌册的史官持简唱数,费仲拿着筹在一边核。 唱到一半,妲己看见了从兄。 苏忿生是叔父苏成的长子,长她六岁。他立在西边使臣的班列里,穿着有苏的葛衣,人黑了,瘦了,颔下留起了须。他也看见了她,喉头动了动,眼圈一下子红了,硬生生忍住,把头低了下去。小时候他带她到沁水边上射过雁,她够不着弓,他握着她的手开弓。如今他立在使臣班里,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 “丝帛一千四十匹、贝六十五朋、粟三千九百石。” 妲己在心里过了一遍。 史官唱完,苏忿生出班又补了一句:“另有一宗不在单上。在队尾还有族中添的帛十车。” 费仲拨筹的手停了:“添它做甚么?” “求王一件事,”苏忿生脊背挺直了些,“求王放妲己回家。” 鹿台下静了一静。帝辛原本歪坐着看数,这时坐直了,看了苏忿生半晌,忽然笑了。 “十车帛赎一个人。有苏舍得。”他说,“起来。这事明日大室里说。” 妲己立在班中,没有作声。那十车帛是有苏一年的蚕桑。族中把一年的出产运了来赎她。她莫名有些委屈,有些想哭。辕门那一日,她把自己当货,卖了个好价。如今家里把她当人,倾一年的出产来赎。货卖成了,人赎不回去了。 当日午后,苏忿生到她的小院。妫傅上了醴,避出去了。 院门一关,苏忿生看着她,看了半天说:“妲己,你受苦了。” “苦什么?”妲己给他斟醴,“有苏两万口还在,我在朝歌一日,他们安生一日。这不叫苦。” “家里不这么看。”苏忿生的声音发哑,“父亲说,送出去的是个人。帛赎得回来,人赎不回来。你还小,怎能如此?” 妲己没接这句,问全忠。 “能开半张弓了。桑木的小弓收起来了,换了他爹旧弓的一半。”苏忿生说,“你那枚玉蚕,挂在他床头,日日拿布擦。他一直问阿姊几时来取。” 妲己垂下眼。开春的时候,她答过全忠,桑树发芽的时候。如今桑树发芽了。 苏忿生看见了檐下的匾:“你在宫里养蚕?” “嗯。” “跟家里一个样。”他说完这句,喉咙又哑了。 “父亲头发白了大半。”苏忿生又说,“桑园今春雨水好,本该是个肥年。可邘人起了心。” “邘人?” “开春到如今,邘邑的人两回过界。割了东边两片桑园的条,掠走采桑的男女三十几个。他们放话,说有苏卖女求荣,掌事的人进了朝歌,有苏没人了,他们便来送些不痛快。”苏忿生攥着觚,“父老们商量了一夜,叫我来求王放你回去。掌过册的人在,若是真打起来,粮有人算人有人派。妲己,族里要你回去打仗。” “我很早就不拿刀了。” 她不是不会。十三岁上,苏成教她开弓,她学得比族里的男孩都快。后来她算了一笔数,有苏的弓,十年射不退一回王师;有苏的简册,一笔一笔,把两万口人喂到了今日。从那日起,她放下了弓,拿起了笔。 “用不着你杀人。主粮秣,派丁壮。苏成管着族兵,可他算不过来。真打起来,粮几日见底,人几日可调,得有个人心里有数。” 妲己慢慢转着手里的觚。邘人敢动,看准的是有苏失了能为有苏开口的人。这一手,抢桑条还在其次,探有苏的底才是真。有苏忍了,两回都忍了。忍到第三回,邘人就不只割桑条了。 第二日昧爽,大祝邕在庙庭灼龟,告于先王:丁巳日,王取九侯之女媿。龟裂了一道纹,邕看了许久,报了一个字,吉。 妲己立在阶下看他,之前说过宫中有妖的人,今日亲口替媿告了一个吉。邕垂着眼,念完,退下,看起来像是放空了。 告庙回来,大室朝见。苏忿生出班,把昨日的话又说了一遍。 后头帝辛说了什么,这个刚成年的男孩说到后来,声音抖了:“王,婚姻大事,须告她的父亲。族中情愿再添,求王……” “苏忿生。”帝辛打断他,“你们有苏送进来的这个人,大室里开口那一日,满朝的男人叫她堵得没话。俎前那一回,钺举在她头顶,她没躲。这样一个人,你叫孤还?” 苏忿生末了还挣出一句:“王,妲儿的母亲去得早,苏护把她当——” “起来。”帝辛摆摆手,“你的十车帛,孤收下了,充作有苏今岁的加贡。往后不必再提赎字。” “不还。”帝辛说,“不但不还,孤还要取她为妇。媿的礼就在今日,一并办了,省得大祝府再择一回日。” 满庭一静,妲己在班中抬起了头,费仲的眼睛亮了。邕立在西班,眼皮撩开一线,又垂下去。他前几日刚叫帝辛驳了宫中有妖。 “王。”她开口。 “你回去告诉苏护。”帝辛不看她,只对苏忿生说,“自今日起,孤是有苏的婿。邘人再敢动你一根桑条,孤的师替你过去。礼办了,妲要回去打邘人,孤给她兵,给她粮。妇好统师一万三伐羌,班师那日武丁出城八十里迎她。妲己上得了战场,办完礼再回去打,一样。” 苏忿生抬起头,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这话传回去,族里要翻天,他已经预见了。他一脸绝望地坐着发呆。 妲己有些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现在手在发抖,被气得。他连一个空当都没留给她。当着有苏的使,当着满朝,她此刻开口,拆的是有苏的台。 散朝,回小院。妲己坐在廊下,没有进屋。 她猜得到他的数,她索性替他把这笔账算完。第一层,她看过鹿台的底册,核过东征的粮,这样的人放出朝歌,就是把大邑商的账本交到河济去。第二层,东边的师在外,西边乱不得,册了有苏的女儿,河济两岸的方国,转眼都成了王的亲,一礼定西疆。第三层,她想到了,不肯往下想。 这些都算得通,算不通的是那十车帛。家里倾一年的出产来赎她,他收了帛不放人。还有,他不问,连一句可肯都舍不得给。说过本来没打算纳媿的人,今日把两个人一道册了。 帝王的本来,比市价变得还快。 这跟劫道有什么两样!她前头会上咬着牙死瞪着帝辛,但是他好像是故意避开一样,没接茬。 妫傅送醴出来,看见她把一支笔拗成了两截,什么也没说,回屋又取了一支,搁在她手边。 妲己拿起新笔,在廊下坐着数檐下的蚕。一匾蚕,她数了三遍。 午前,礼行于大室。 妲己和媿都换了缟衣,玄色的缘,头发全束上去,插笄。媿比她先换好,过来替她抿了抿鬓角,手指在她发上停了停,什么都没说。 大室里,群臣分班,四方之使在列。苏忿生立在东班,眼睛还是红的,看起来是回去哭过了。 二人入,立,再拜。帝辛坐而受之。掌册官展简宣命:王命,取有苏氏女妲为妇,取九侯之女媿为妇。赐贝各二十朋,玄玉各一。贝用绳串成串,压在玉下。有苏的贡贝昨日才入库,今日又成了王赐妇的礼。 史官的笔在简上 走。妲己听着那沙沙的声音,只觉得天塌了一角。 辕门那日,她把自己卖了。今日,王把她买了。 她原当自己早就是王的臣人,册命入耳才知道,是王的女人,中间隔着一整座大室。自今日起,简册上,她是妇妲。 这两个字,好难听。 赐醴。帝辛亲酌两觚,先递媿。媿再拜,接觚,一饮而尽,一丝不乱。再递妲己。帝辛把觚递过来的时候,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妇好的钺,孤的祖宗给过。” 妲己接觚,拜得一丝不错,饮了,脸上没有喜色。 回得去的地方,才叫家。过了今日,有苏要改叫外家了。她难得想骂人。 礼成,飨群臣,乐工奏乐,鼓磬之声满室。妲己坐完了全程,一杯醴,一块肉,一样不少,一样没尝出味。席间,四方之使的眼睛在二妇身上来回。有人低声说,王一日取二妇,一个出鬼方,一个出河济,东边的仗还在打,王先把西边的两门亲结了。这话落在妲己耳里,她捏着觚,硬着脖颈。 日中刚过,东边的军报到了。恶来的师过了大野泽,粮车走得比师慢,胶鬲请调粟。帝辛览毕,起身去了大室。 临走他回头对妲己道:“你要核的数,自己送上门了。明日到鹿台来。” 礼成了,他的仗没完。 回到小院,天将暮。妲己一日没开过脸,妫傅布食,她拨了两箸就放下了。 媿提着一壶醴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恼什么。”媿给她斟上,“恼他册你,还是恼他不问你。” “都恼。” “那我比你多一层。”媿说,“我嫁的是杀父的人。” 妲己看着她。媿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转着笔。她的字,已经写得像模样了。 “你教过我,既为王女,便拿出王女的气度。”媿把觚推过来,“今日我还你这句话。你还说过,杀一人易,保一国难。如今你押着有苏,我押着鬼方,都押在这宫里。恼完了,你的数还在等你。” 妲己叫这一番话堵得笑了出来。一日了,头一回。 “你倒会用我的话堵我。” “跟先生你学的。”媿说。 媿饮了一觚,又说:“今日以前,我怕这个礼。今日行完了,倒松快了。” “松快什么?” “落定了。”媿说,“悬着的才熬人。前些日子,夜里听见车轮响,我都要醒一回。” “你那把匕呢?” “箱底。”媿说,“留着割肉。” 妲己笑了。 媿收了觚,又说:“笑完了,听我说句正经的。册我,是册给漳水看的。册你,是册给他自己的。” “胡说。” “我嫁他,漳水不敢动。你嫁他,他高兴。”媿说,“你核你的数,他就是这么想的,事情定了能猜得到。” 妲己想驳,驳不出来。 帝王的本来比市价变得快,可这一笔,她当真没算过。 妫傅取来东征的粮册。新妇的头一夜,妲己没睡。媿也就陪着她,在旁边练字,说这个字,她虽然不认识,但是写的越发好了。 院里很静,笔在简上沙沙地走,蚕在匾里沙沙地吃。 次日昧爽,苏忿生来辞行。 他换回了来时的葛衣,在院门外站定,向她拜了下去,他心里头很复杂,既怕回去受罚,又怕妹妹在这受苦。 妲己受了这一拜,从袖里取出一枚简,递给他:“带回去,给父老。” 简上是三句话。 采桑的人尽数迁近城,勿出十里。城中储粟,按人备足三个月。东边临邘的地界,立三座望楼,白日烟,夜里火。 “邘人再来,守,勿战。”妲己说,“守到我的师从朝歌到。” 苏忿生双手接了,眼圈又红了:“全忠那里……” “告诉他,桑树发芽的约,我食言了。玉蚕叫他替我收着,我自来取。” 苏忿生走了。妲己立在门内,听车声出了巷子,很久没有动。 宫里从此多了一个妇妲,河济那边,有苏的望楼要立起来了。 7.你先是有苏的妲己,才是孤的妇 次日昧爽,妲己上鹿台,出门的时候把蚕喂了,旁边的媿睡得正香。 胶鬲把东征的六册粮册都搬了出来,堆了半几。胶鬲是鱼盐出身,从盐场里一级一级干上来的,管粮管得细,就是胆子小,见了费仲不敢抬头。 粮册从东征出师那一日记起,一笔一笔到昨日。粮行千里,车上的人吃,骡马吃,路上有淋有洒,这些都有常数,掌过册的人心里有。朝歌到大野泽,册上的损耗笔笔在常数之内。出了大野泽往东,损耗忽然重了一倍。 妲己一页一页核,核到第四册,她把简放下了。“要么是出发那日,数就是虚的。要么就是中途有人卖了。” 胶鬲的脸白了:“仓是费仲大夫管的。”后头他不敢接话了,躬着身子上来说了一句:“妇妲明察。”妲己没再说什么,把缺数册数摘出来,摘完,叫人送去大室。 帝辛是午后到的,他拿起那几枚摘出来的简,一册册翻,问:“前线还能撑几日?” “照实数算,十二日后断粮。” 帝辛骂了一声什么,又问:“要多少?” “补两百车,师就不饿了。”妲己说,“往后每十日一报,报到鹿台,妾来核。核出一个虚数,就换一个人管仓。” “费仲呢?” “留着。他管货是把好手,只是手太长。剁了他的手,货没人管。叫他知道有人在核,他的手自然就短了。” 帝辛看着她,忽然笑了:“就你敢这么说话。” “王。”妲己把简收好,“妾有一事,今日想问个明白。” “问。” 这一问,她掂了几日,如果问浅了,是撒娇,但若问深了,是疑心。 “妾知道王为什么娶我。”妲己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觚醴,“妾知道,账本不能出朝歌,这是一层。东边的师在外,西边乱不得,册了有苏的女儿,河济两岸都成了王的亲,这又是一层。这些妾都替王算过了,算得通。” 帝辛定定看着她,没有接话。 “妾也知道王现在的难。”她说,“东征的粮,路上在漏。西伯带着王赐的钺回去了,他伐羌伐得越顺手,王的名字在西边越轻。漳水新丧其君,袭国的那位,还在怕你。大祝府在等下一只雉。这些,妾看得见。” “看得见,那还问什么。” “看得见的还不止这些。”妲己说,“东边把能打的臣都带走了,朝歌剩下一堆会说话的。” “所以?” “所以,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妲己抬起眼,“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要定西边,崇侯虎的国比有苏大十倍,娶他的姊妹,崇国就绑在王的车上。要安旧族,箕子、比干两府的宗女,娶一个,大室里那些脸就软一半。有苏两万口,填不起王的窟窿。再不济质女用着,名分空着,诸侯也说不出什么,王连这个便宜都不占。妾想了一夜,想不通。” 鹿台上静了许久。炭盆里的炭爆裂的声音随风逝了。 “崇侯虎的姊妹。”帝辛很有耐心,慢慢道,“娶进来,崇国就多一张嘴,替崇国说话。箕子的侄女,娶进来,孤往后每一道令,都先要在旧族那里过一遍。诸侯的女,进门都带着自己的国。妲己,孤问你,你进门那日带了什么?” “带了一包蚕种。” “对。”帝辛微微笑说,“朝歌这地方,人人有一份祖产要保。比干有比干的,微子有微子的,邕有邕的。他们的忠心,都要先问过自家的祖产答不答应。你没有。你的有苏在三百里外,你的手是干净的。孤要办的事,得罪的全是有祖产的人,孤只能用没有旧账的人。满朝上下,数不出第二个。” “再有一层。”帝辛说,“妇好统师一万三伐羌,主过宗庙的祭。大邑商的妇人,从前上得了坛,统得了师。这个例,朝中装聋作哑几十年,孤要把它扶起来。扶例要有人。你在俎前站直过,满朝看见了。娶一个大国女,孤多一门亲。娶你,孤多一个妇好。” “妾统不了师。”妲己冷着脸。 “你统得了。”帝辛说,“还有一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孤的东边在打,西边不能再打。西边几十个方国,要有人替孤拢住。这个人得是他们一边的人,又得是孤的人。朝歌的人看方国,只看见贡。你看方国,先看见桑园和人。满朝文武,诸侯的使,孤数遍了,只有这一个。” 妲己垂下眼,还有一问。“王就不怕,妾的心,一半永远在有苏?” “孤就是要你那一半在有苏。”帝辛说,“你的心要全在朝歌,有苏凭什么替你死?你要先是有苏的妲己,才是孤的妇。这个先后,孤认得清。” “这些,娶之前王怎么不说?” 帝辛沉默了,这一回,他沉默得很长时间。 “孤还有一句实话。”他开口,声音莫名有些虚,“说了你要恼,孤也要说。” 他顿了顿,强撑嘴角,偷偷看她。 “你好看。” 妲己的手在觚上停住了。她原以为他要说的是挡叛名、安方国,诸如此类的用处。她没有料到是这三个字。 “孤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你当孤买货。”帝辛看着炭盆,“可它也是真的。前头那些都是真的,这一句也是。孤都给你。” 妲己绷了一天的脸,到底松了一线。很多人说她好看,她接受,嗯,很坦然。 “妇妲这个名,”帝辛又说,“你不喜,就不叫。他们记他们的,孤叫你妲己。” “名是王赐的。”妲己说,“叫不叫,随王。” “都看。”帝辛说,“人前是妇妲,鹿台上,是妲己。” 气消了,她自己也觉出来了,消得没有道理,她索性把话也摊开。 “妾会的,王都知道。简册,算数,认字,方国的人情。还有一样王不知道,妾十三岁弃的弓,捡起来,不过两个月的事。”她看着他,“王,妾要回去打仗。邘人的账,妾要自己去算。” 帝辛连忙从席上直起身来。 “雀在朝歌。”他说,“是老将,跟过先王伐夷方,他那一旅没有动。三千徒,五十乘车,孤都叫他们跟你去。” “妾讨的是兵,不是将。妾自己……” “你主粮秣,派丁壮,算你的数。阵上的事,雀替你办。”帝辛摆摆手,“再者说,也不全为你。黎人前年断了贡,收容王土逃去的罪隶,孤早晚要伐它。东征抽不出师,搁到了今日。你的师出朝歌往西,先过有苏边上,邘人你自己料理。料理完了,顺路上太行,替孤把黎也办了。孤本来就要出这一师,如今不过叫你顺路,你不要有负担。” 妲己看他,三千徒,五十乘车,一师的钱粮,在他嘴里,叫顺路。 “粮妾自带。”她心安定了些,连胜有了点笑容,站起身,“妾自己核过的数,路上再漏三千石,妾问胶鬲。” “问费仲也行。”帝辛见状也放松了,说,“那条路上,两个人的手都不干净。你慢慢核,核出来报你。” “妾出去打仗,王叫妾顺路查贪。” “顺路的数,也是数。”帝辛说。 妲己行礼退下,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淮上的水汽。 走到台下,帝辛又叫住她。 “妲己。” 她回头。 “打完了,回来。”他说,“朝歌的数,离了你,孤不放心。” 次日大室,王命颁下:邘人掠有苏,黎人断贡纳逃。遣一旅西出,妇妲将,雀副之。 命下的时候,满朝的目光都落在妲己身上。比先前任何一回都难挨。 这个女人到 朝歌两个月,人牲废了,二侯死了,西伯放了,如今王师也要归她领了。王行事一日比一日反常,倒跟样样都依着她一般。这些目光里是什么意思,妲己不用看也知道。 崇侯虎立在西班,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朝歌往西的道上,头一个大国就是他的。散朝的时候,他走得比谁都快。 费仲的算盘在心里打,眼睛在各位身上游弋。 比干只问了一句:“妲将,号令何出?” “王命出妇妲之口,军令出雀之口。”帝辛说,“粮道上一粒粟,听妇妲的。” 比干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班列的末了,立着两三个女官,是宫里掌织造籍册的。她们看见她,眼睛都亮了,交头接耳,压着声音,压不住。 老臣祖伊出了班列,白着胡子,慢悠悠道:“武丁之世,妇人统师是盛世的事。” 说完这句,他退回去了。是夸是讥,他没有给人看出来。 邕立在西班,眼皮没有撩。妖要出宫了,他该高兴才是。妲己看见他的手拢在袖里,拇指抵着一片龟甲,慢慢地摩。这个人今日什么都没有说。 微子启接了话,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妇好统师那年,大邑商的师在朝歌。如今师在东边,西边再出一旅,朝歌的城,靠什么守?” “朝歌还有三师。”帝辛说,“你的意思,孤知道了。” 微子启拜了拜,退回去,再没有多的话。 散朝,人往外走。那几个女官在门口挨挨蹭蹭,你推我,我推你,末了还是一个年长些的被推了出来,红着脸,蹭到妲己面前。 “妇妲。”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一路顺风,战事顺利。” 说完,几个人三三两两,快步走散了,走到廊下还回头看。 妲己叫住落在最后的一个:“你会认字吗?” 那女官站住了,脸更红:“认得几个。” “等我回来,教你。” 女官害羞地跺脚,用力点了一下头,跑了。 妲己望着她们的背影,笑了。 回到小院,媿正替她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葛衣两身,笔一匣,简册若干。 鹿台那边遣人送来一张弓。牛角筋弦,比有苏的弓硬一扣。媿接过来,拉开试了试,弦声很正。 “好弓。”她眼睛亮了一下,把弓搁回妲己手边。 媿把那匣笔用布裹了三层,裹得方方正正,忽然叹了口气。 “哎,我在这儿待得身上要长铜锈了,也想出去。”她把笔匣放进箧里,顿了顿,“一路顺风啊。” “你跟我出了西门,漳水今夜就惊。”妲己说。 “我知道。”媿说,“所以我只说说。” “匾里的蚕,替我喂着。” “死了别恼。” “妫傅。”妲己闻言笑了笑,转头,“她夜里睡浅,还会醒,你多关照一些。” 妫傅应了,老人把一件旧葛衣叠进行装最上头,什么也没说。 媿送到院门口,指了指院角:“回来的时候,桑苗该高过膝了。” 昧爽,一旅出西门。雀的车走在头里,老将的须发全白了,人瘦眼亮。粮车押尾,册是妲己自己核的。 出了城,雀叫车慢下来,等她并上来,问:“到了邘城下,听妇的,还是听老朽的?” “到邘城下,听雀的,”妲己说,“粮道上一粒粟,听我的。” 老将笑了:“好。” 出城三十里,她掀开帷裳。 春天的平野一眼望不到头,桑田一块一块绿着。她才警觉现在是初春了,风里有土腥和桑叶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出一点没来由的高兴。 车过淇水,往西。 8.王女回来了,回来了 出师第五日,沁水在望。一旅三千,日行四十里。军中上一回见女子掌兵,已是一两百年前的事。头一日,队里时时有人回头看她的车。第二日,看的人少了。第三日,她的粮册发到各队,再没有人回头看了。 妲己还定了个规矩,粮车每日暮一验,耗多少,剩多少,当日上册,第二日昧爽送到雀的车上。头两日雀不看,第三日起,老将每日先看她的册,再听军候的报。 “妇把粮看得比兵重?”雀说。 “兵没了粮,就不是兵了。”妲己说,“先王伐夷方,粮走了几个月,雀比妾清楚。” 老将捋了捋白须,没再说话。第二日,他遣了一个军候到粮队听用。 第三日暮验粮,册上出了三十石马料的亏空。管料的车正跪在下头喊冤,妲己把册递过去给他看,料日日出,日日入册,亏的那一截,在他自己的幕里。雀闻声过来,问:“按军法当如何?”妲己说:“料补上,鞭二十,留用。”雀问:“为何不杀?”妲己说:“料是他的手偷的,命是王的师要用的。” 车正磕了头,当夜,这件事全旅都知道了。第二日,不等催,各队的数都早早送来了。 出朝歌的第二日,过西门外的廥。妲己叫停了车,进廥调册。廥吏捧出册来,站在一边,额头见汗。她翻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发现损耗的数比常数大出一截,跟东征册上大野泽以东一个样。 她合上册,问了廥的名,记在袖里的素帛上,走了,一句话没有。廥吏在门里跪坐着,半天没敢起来。 第五日日中,前军望见望楼。三道烟,在东边桑园的尽头,直直地上去。是她那枚简上写的三座望楼,都立起来了,比她想的还快。守楼的是族里的少年,望见白旗在楼上喊。风大,听不真。近了才听清,喊的是:“回来了。” 暮,军于沁水之南。雀召军候议,请妲己先说。 “邘人不打阵。”妲己在地上画,沁水一道弯,邘邑一个点,“他们掠人掠物,掠完就走。王师到了,他们不会来碰旅,他们扑粮。粮车押尾,是他们看惯了的样子。” “妇要老朽伏兵于粮队?” “妾要雀的伏兵不在粮队。”妲己说,“邘人掠了几年,精了,粮队有伏,他们闻得出来。伏在桑陌。他们扑粮,必定从桑园穿,掠完回邘邑,也走桑陌。雀的兵在陌上等他们回来。” “妇怎么知道他们今夜来?” “他们邑里没有多少粟。”妲己说,“掠来吃的人,手里存不下粮。妾算过他们两回过界掠走的数,合起来,不够一个邑吃一个月。他们等不及,王师到的头一日,他们大约就会来。” 雀看着她,看了半晌,回头对军候道:“照妇说的办。” 军候退下去传令。雀落在最后,掀帘出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武丁那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 军候领命去了。雀又问:“邘邑里的老弱怎么办?”妲己说:“老弱勿伤,仓勿焚,邑里的田,叫俘来耕。妾在军中,行的是有苏的旧理。人杀光了,田给谁种?” 当夜她没有睡,膝上摊着邘邑方向的草图。鼓声起来的时候,她把图收了。剩下的事,是雀的。她坐着听。鼓声喊声,后来是金声。半个时辰,静了。她回幕里躺了一会儿,天没亮就醒了。 当夜,邘人果然来了。三百多人衔枚走桑陌,扑向粮队。粮车上的人弃车散开,邘人扑了个空,正愣着,桑陌里伏兵四起,喊声滚成一片。 天明,雀遣人来报:斩了八十,俘二百多,余下的往北跑了。邘邑空了半夜,丁壮带着家口,弃邑往太行去了。 “追么?”来报的军候问。 妲己问:“邘邑里还有什么?” “仓,隶舍,老弱。” “入邑。”妲己说,“不追。追进太行,就是他们熟,我们生了。让他们跑。他们跑去的地方,就是王的师要去的地方。” 邘邑的隶舍里,关着有苏的三十几个男女,采桑掠来的。两个月的隶,人瘦得脱了形,见着王师的白旗,先哭后笑。妲己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她认得的,有不认得的。认得她的,喊她王女。她应着,一个一个扶起来。里头有个老妇人,是东园的,从前教过她绩麻。老妇人抓着她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王女回来了,回来了。”妲己由她抓着,听她说了十几遍。 邘人的仓里,粟不多,帛倒有一堆。她走过去,掀开来,边上织一道青。是有苏去岁冬日赶织的那一批,叫邘人掳走的。 妲己叫人把帛搬出来,跟粟一起装车,送回有苏去。 邘邑她留了一屯人守。邑中的老弱,照口给粟。二百多俘,一一上了册,今春就由他们耕邘人的田。 桑陌上还留着夜里的仗。断戈,散箭,血渗进新翻的土里。她走了一趟。邘人的尸首里,有年轻的,脸跟有苏族兵里的少年差不多。 走到沁水边上,四下无人,她扶着水边的柳树,吐了一回。吐完,掬水漱了口,理了理衣裳,走回去。回了队,依旧是面不改色。 午后,师至有苏。 苏护率着族中父老,出东门迎。他衣冠齐整,迎的是女儿带回来的王师。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他站得笔直。父老拜下去,拜的是王妇,是王师。妲己受了,趋前几步,把父亲扶起来。 “父亲。”她说。 苏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出的是:“王师远来,城中已备了犒劳。” 当众,他只说了这一句。 进了城,街两旁都是人。有苏的城小,人挤人,屋顶上都坐着孩子。街上有老人认出她,跟身边的人说:“这是苏护家的妲儿。”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妲儿回来了。”后头一片一片地喊。妲己在车上听着,没有回头。一回头,眼泪就要当着三千人的面掉下来。 她先回了一趟家。 一进巷口,就望见家门前站着人。婶娘,嫂嫂,族中的妇人,踮着脚朝外望。看见她下车,一群人拥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哭声先到了。 婶娘一把抱住她,抱住就嚎。 “妲儿,我对不起你。” 妲己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好好的,哭什么。”她说。 没有人听见。嫂嫂抓着她的袖子,从上看到下,翻来覆去只说:“瘦了,瘦了。”这个问王上待你好不好,那个问宫里吃得可惯。有人问,有没有人给你气受。一个年纪小的怯怯地问:“王是不是真跟外头传的那样?”婶娘回头骂她:“小孩子家,胡吣什么。”小的挨了骂,躲到门后头,还探出半个头来看她。 哭过一场,婶娘抹着眼睛说:“忿生回来,都讲了。大室里册命,王夸你的胆色,赐你贝二十朋,讲得热闹。可是妲儿,赎你的帛,我们备了十车,装了又验,验了又装,送到朝歌,王收下了,人没有放。消息传回来,我们反的心都有了。邘人骂我们卖女求荣,你叔父听了要跟人拼命。” “开春,我就想去朝歌看你。”婶娘说,“干葚晒好了,装了一笥。你叔父说,二百一十里,上什么路。去了,叫王怎么看有苏。笥搁在里屋,搁到葚子发了霉。” 妲己张了张嘴,说:“我这不是回来了。” 婶娘又要哭。妲己伸出手,学着媿顺气的样子,在婶娘背上拍了拍。婶娘倒叫她 拍得不哭了,攥着她的手,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手叫她攥得生疼,妲己没有抽出来。 妇人们问的话,她都答了:“吃饱,睡得着,好得很。”报喜不报忧,别的一个字没有提。 暮色下来,婶娘要留她吃饭。妲己说:“夜里城中有宴。”婶娘说:“宴是宴,家里的是家里的。”不由她分说,先盛了一碗菽羹来,菽羹烫,她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婶娘看着,才放她走。 师驻城外,犒师的牛,羊,醴,帛,运出城来。当夜城中张火,父老宴王师的军吏。军吏们饮了醴,有人唱东方的歌,七零八落,没有人笑话。宗老季还在,扶着杖来见她,看了半天,末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筵散,季老扶着杖去了。全忠在人群里,长高了,肩膀宽了,腰间挎着那张旧弓的一半改的小弓。他挤到妲己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玉蚕,托在手上。 “姊来取了?”他说。 妲己看着那枚玉蚕。拇指长,叫全忠日日擦得温润。 “仗没打完。”她说,“黎还在太行上。替我收着,打完我来取。” 全忠看了她一会儿,把玉蚕收回怀里,点了点头,望着阿姊出神。 全忠给她开弓。箭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草靶上。族里的少年们喝彩。全忠回头看她,眼睛亮着,等她说话。 妲己笑着说:“嗯,真不错。” 叔父苏成管着族兵,来见她,搓着手,半天才说:“请率族兵三百从征,给王师做乡导。”妲己应了。太行里的路,有苏的人熟。 傍晚,她一个人去了母亲的墓。墓在桑园的角上,小小一个封土。她坐在墓前,说了一些话。朝歌的事,王的事,媿的事,蚕的事。说到最后,她说:“女儿如今替王带兵了,终归是没听母亲的话,这脾气随谁?”她说完自己笑了。墓前没有人答她,风过桑树,叶子响了一阵。 夜里,妲己睡在自己从前的屋里。榻还是那张榻,几上还是摊着简册,她掌册那三年抄的底册,码在墙角,父亲叫人原样留着。 苏护来坐了一会儿。父女两个人,对着炭盆,先都没有话。 “邘人再次回来,望楼烟一起,采桑的人都进了城,一个没丢。”苏护说。 “嗯。” “朝歌待你,好不好?” “好。”妲己说,“王待我很敬重。” 苏护又问:“苦不苦?”妲己想了想,说:“苦。头一个月,夜夜数着里数睡。后来不数了。数清楚了,也回不去。”苏护说:“如今呢?”妲己说:“如今忙得顾不上。” “家里的人,今日都问过你了吧。”苏护说。 “问过了。” “答她们的跟答我的,一样么?” 妲己想了想,说:“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苏护说:“你母亲若看见今日……” 他没有说下去。妲己也没有接,炭火烧的脸红。 “睡吧。”苏护起身,“明日,你还要忙你的。” 次日昧爽,师拔营,向西,向太行。苏成的三百族兵走在前队,做乡导。 出城之前,她托传车带简回朝歌。一枚军报,报王:邘事已了,邘人北遁,师入太行。军报后头另附了一片,记的是西门外那座廥的损耗数。王说过,核出亏空先报他。另有一枚小简,给媿,四个字,都是媿认得的。 人归,蚕好。 全忠送出土门外,怀里贴着那枚玉蚕,站着看白旗走远,看了很久。他还是喜欢阿姊这个模样,有生气。 太行在前,山脊一线,青沉沉地压在天边。黎在山上。 9.山中汤暖 歇军的这一日,妲己睡到日头照进屋里才醒。 她睁眼的时候,先是一惊。军中昧爽即起,骨头记惯了这个时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是听着鼓声睁的眼。今日没有鼓,竟然自然睁眼了。日头从窗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黄,灶间有柴火响,院里有鸡在刨土。她坐起来,恍惚才想起这里是家里。 她又躺回去,睁着眼看屋顶。灶间的柴又响了一声,羹的香气慢慢飘进来了。朝歌的醒,是廊下的蚕匾声,是妫傅放轻的脚步,再早些,是大室外的鼓,都不如此刻。 外头婶娘听见动静,隔着门笑她:“可算醒了。羹都热过两回了。” 她披衣出去,院里桑树下已经摆了饭。黍米饭,菽羹,一豆新醢。婶娘把羹盛得冒尖,搁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羹烫,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着,喝着,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把这点酸压下去。婶娘只作没看见,转身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 婶娘看了半天,说:“朝歌的羹,熬不到这个火候。”妲己说:“朝歌的羹也好。”婶娘说:“好什么,你瘦成那样。” 饭后她挽起袖子要帮着收拾,叫婶娘嫂嫂联手赶了出来。婶娘说:“家里没有你动手的地方。”嫂嫂把她按回席上,说:“你坐着,就是帮忙了。” 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身去了蚕房。 今年的春蚕已经三眠,匾架得满屋子。 管蚕的是嫂嫂,见了她来,把匾一匾一匾抽出来给她看。蚕房里暖,一股桑叶和蚕砂混着的暖气,扑在脸上。蚕吃叶,沙沙的,满屋子响。嫂嫂说:“今年蚕齐。你走时留下的法子,都照着做。” 妲己站在匾前听了一会儿,说:“真像。”嫂嫂没听懂,也没问。 她顺手翻起家里的底册。接手的还是她从前的助手,记法仍是她的记法。翻着翻着,她指出一处错,去年冬日一匹帛,入错了库。满屋的人都笑,说她回来一日,先核账。她自己也笑:“我这双手,管不住。” 半日里,族中的老人陆续来看她。这个坐一坐,那个坐一坐,问的都一样:王待你可好,朝歌的饭可吃得惯。她答了一上午,答得齐全。老人们走了,都说,妲儿没大变。只有一个白发的婆婆,临走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没变。就是眼里头有东西了。”妲己只是笑。 后晌,她去看了她的望楼。三座,立在东边桑园的尽头,守楼的少年带她上去。楼上风大,望出去,桑园一片新绿,风一过,翻出叶子的白背,一波一波地滚。沁水亮亮的一道,从绿里穿过去。再往东,就没有了。 少年问她:“王女,楼上能望见朝歌么?”妲己说:“望不见。望得见邘。” 少年说:“望见邘好。” 她在楼上站了一会儿,下来了。望不见,也好。朝歌离这里二百一十里,远了,才轮得着家里这些日子,不然得回去了。 回来,全忠领着族里的少年在场上操练,木刀木矛,喊得震天。日头晒着,少年们的脊背上全是汗。她站在场边看了半天。这些少年,大的十六七,小的跟全忠差不多。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邘人两回来,这样的少年,折过好几个。 全忠收了式跑过来,满头汗:“姊,我们练得行不行?”妲己说:“架势有了,队太散。” 她走进场里,叫少年们站队,三十个人,分出三队,十人一队,叫他们各自记住左边是谁,右边是谁。她说:“打起来忘了什么都不要紧,记住左右。队还在,人就不慌。”少年们照着站了,果然齐了些。全忠眼睛亮着:“明日还练么?”妲己说:“明日,我在路上了。” 这话一出口,场边上静了一静。全忠说:“哦。” 他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妲己看着他,想说句什么,没找出来。 散场的时候,族里的孩子们围在远处看她,不敢近前。有个最小的叫大人推了一把,踉跄到她面前,仰着头问:“王女,你杀过人么?”满场的大人都变了脸色。妲己蹲下来,看着他,说:“杀过。”孩子问:“怕么?”妲己想了想,说:“怕。” 孩子似懂非懂,跑了。她蹲在那里,半天才起来。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桑陌上那些年轻的脸,一张一张,从土里翻出来看她。她站定了,等这一阵过去。 暮,家里摆饭,族中近亲都来了。烛点起来,一屋子人声。几上摆得满,黍米,菽,葵,醴,还有一尾鱼,沁水里的。妲己看了一圈,没有炙。她不食炙,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回了家,席上干脆就没有上。她捏着箸,不敢叫人看出来脸上表情,只低头去挑鱼。 她看了父亲一眼。苏护没看她,说:“吃鱼。” 她把鱼肚上最嫩的一块,夹给了全忠。全忠埋头吃,耳朵尖红着。 有人敬她醴。她不大会饮,抿了一口,脸先热了。满屋子都在说话,说桑,说蚕,说今春的雨水。她坐在中间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切跟她隔了一层。 明日她一走,这里的日子照过,桑照养,蚕照眠。她高兴这个,也难受这个。 夜里,婶娘往她的行装里塞这塞那。塞到最底下,是一小袋干葚,新晒的。婶娘说:“去年那一笥发了霉。今年这袋,你带在路上吃。”妲己捏了捏那袋干葚,捏了半天,说:“好。” 夜深,她还没睡,坐在烛下理行装。烛火晃了一下,原是父亲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明日我不送你。”妲己说:“好。” 苏护又说:“山里冷。车上多搁了一件裘。”妲己说:“好。” 苏护站了一会儿,又说:“你母亲留下的那件饰,在你婶娘那里收着。等你打完这一仗,回来取。”妲己说:“好。” 父女两个,一晚上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送出门,看着父亲走过院子。父亲的背从没那么小过。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下田回来,也是这样一个背影,她跟在后头跑。 次日昧爽,师起行。 天还没亮透,东边一线白,全城的炊烟刚起来。全家送到土门,婶娘这回没有嚎,眼睛红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糗,还是热的,说:“路上垫垫。”苏护到底还是来了,站在土门里,红着眼说:“去吧。” 妲己上了车。 车动的时候,她掀开车帷,回头朝家门挥了挥手。门前的人都挥起来,全忠挥得最高。她一直挥着,到土门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放下。放下帷,车里暗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拿手背按了按眼睛。 苏成的三百族兵走在前队。 出沁水,往西,第二日过丹水。渡口窄,水声哗哗的,一渡只能过两乘车。妲己站在渡头数,过去一乘,记一乘。军吏说:“妇去前头等着就是。”她说:“数完了再走。”末一渡,是她自己的车。从对岸看回来,三千人,五十乘,一条不少。 过了丹水,地势一步一步高起来。头一日还行四十里,第二日,三十。进了太行陉,路只剩一车宽,一边贴着崖,一边临着沟。山一座比一座高,仰头看不见顶。沟很深,往下看,谷底树尖小得一把一把。粮车上坡,一乘要十几个人推,号子喊起来,山里嗡嗡地应。 妲己下了车,跟着走。 军吏劝她上车。她说:“车轻一分,坡好上一分。”她把车里能卸的都卸下来,分到徒兵背上,自己背了自己的简匣。一天走下来,脚底打了泡。 过羊肠坂那日最难,坂道盘在崖上,窄处刚好一乘。苏成在前头领着,一段一段报。前队过了,报一声;粮队过了,再报一声。半山起了一阵风,贴着崖壁卷上来,刮得人站不住,衣裳鼓起来往后拽。 一乘粮车的轮轴碾脱了,半车粟撒下沟去,哗啦啦响了半天,才落到底。押车的军吏脸都白了,看着妲己。妲己往沟里看了看,心口怦怦跳,腿也有点软。她定了定,说:“人没下去就好。粟记损。”军吏问:“损多少?”妲己说:“半车,一石二斗。晚上入册。”终是不怎么怕了。 当日只走了九里。 暮,营在陉中一处宽台上。点起燎,各队报数。妲己的册上这一日:行九里,损粟一石二斗,伤三人,都是扭了脚。她写完册,看着“伤三人”三个字,出了一会儿神。三个人,明日还要一瘸一拐跟着走。山不管这些。 在山里走了两日,她摸出山的脾气了。山里粮在背上,水在谷底。她叫苏成把沿途的水处一处处报来,井,泉,溪,都上了册,各队按册分水。“山里的仗,水比粮紧。上了册,走到哪里,哪里有水,不用问天。”苏成挠挠头,第二日,把水处报得一处不落。 第三日,前队拿了两个人。是邘人的溃兵,在山里讨食,叫乡导撞见了。军候把人捆来,问怎么处置。两个人瘦得剩一把骨头,衣裳破得挂不住。妲己叫人松了绑,给了热羹。 两个邘人捧着羹,烫得直换手,也舍不得放下。妲己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恨。这样的人,去岁冬日掠过有苏的桑园。可眼前这两个,瘦得脱形,跟邘邑隶舍里救出来的那些人,也差不多。 恨落不到他们身上。 妲己问:“黎人收了你们?” 邘人说:“收了。” “收了多少?” “逃进去的,前后三四百。” “给你们粮么?” “不 给。叫我们守前山的隘口,守住了,才有得吃。” 妲己又问:“隘口几处?各多少人?粮从黎邑来,几日一趟?” 两个邘人你一句我一句,都说了。说完,一个胆子大些的问:“你不杀我们?”妲己说:“杀你们做什么。你们又不是邘人的侯。”她叫人给了他们两日的糗,放他们下山。邘人走到半坡,还回头看。 军候不解,说:“放了,他们又回隘口报信。”妲己说:“他们回不去,拿了糗,谁还回隘口挨饿。就是回去了,报上去的话,黎人敢信么。” 再过两日,过一处山坞。坞里有个小聚落,十几户人家,见着王师的旗,人都跑上了坡,屋里留着粮。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屋角搁着一匹孩子的木马。军吏说,正好补粮。妲己说:“拿贝来。”取了粟,按数在每户的屋里搁下贝。军吏说:“人跑了,贝搁给谁?”妲己说:“搁给回来的他们。我们是王师,不是邘人。” 军吏捧着贝,一户一户搁过去。 当夜过坞,坡上有眼睛看着。第二日,跑散的人回来了,见了贝,又追上来,要卖柴给军里。还有两个打猎的,愿意给王师带路,说前山有一条猎人径,能绕到黎人东隘的背后。 进山的第四日暮,营在半山。 天黑透了,星子低,伸手就要碰着。燎火升起来,雀叫妲己过去坐。老将烤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他说:“老朽十三从军,到今年,五十一年了。” 妲己说:“雀从军的年头,比妾的岁数大出一倍。” 雀说:“头一回进山,是随先王征夷方回来,走的也是这一条陉。那时候老朽是个徒,负重过陉,走到半山,坐下来哭了一回。” 妲己看他,老将的侧脸在火光里,一道一道,都是沟壑。 老将说:“哭完了,起来接着走。从那以后,再没哭过。”他拨了拨火,火星子升起来,“今日看你过羊肠坂,老朽想起这个。” 妲己说:“雀是想说,妾今日没有哭。” 雀说:“老朽是想说,哭不哭,都不打紧。能走到头,才打紧。” 妲己问:“山上的隘,怎么攻?” 雀说:“仰着攻,十个换一个,还不一定换得下。所以老朽看你的。” 妲己说:“看妾什么?” 雀说:“看你的数,能不能把十个换一个,算成别的。” 妲己没有说话,往火里添了根柴。十个换一个。她的册上,如今有三千个名。 火堆上爆出几个火星。老将又说:“老辈人传下一句话。武丁的时候,妇好出征,登人三千。你这一旅,也是三千。这个数,妇好征过,你如今也征了。” 雀说:“朝歌的人,如今都拿你比妇好。老朽看,他们比错了。” 妲己问:“错在哪?” 雀说:“妇好出征,武丁在朝上,压得住。你出征,朝歌那帮人,没有人压。你在外头打赢了,他们在里头打你。打输了,他们打得更狠。” 妲己拨着火,过了半天,说:“那也比困在鹿台上强。” 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他说:“老朽打完这一趟,就把刀挂了。打不动了。” 妲己心里忽然一空。她说:“雀不老。”看起来有些乖巧。 雀听出来了,不看她只看火,说:“老不老,山知道。今日上陉,老朽在车里颠得骨头响。”他站起来,捶了捶腰,“睡吧。明日到山口,你的数,就要叫山来考了。” 老将回自己的幕去了。妲己又在火边坐了一会儿。她想,人人都在变,人人都在走。她往火里又添了根柴,坐着,等这点空落落的滋味自己过去。 第七日,前军抵山口。 出了陉,眼前忽然一宽,晃得人眯起眼。山四面围拢,抱着一片平川,川上一座邑,邑墙顺着山势起,墙头上看得见人影。田一块一块,绿得正好。邑前两条隘,隘口垒着石墙,竖了栅。栅后有人守着,看得见王师,也看得见王师的粮车。 黎到了。 师在谷口下营。中军的幕支起来,各队报数,粮车入囷一应如常。 黎人没有出来,栅后静了一日。到暮,两处隘口后头起了火,一处三堆,一处五堆,夜里烧得很亮。军候说:“他们添兵了。”妲己望着那八堆火,记进了册。 雀陪妲己登上一处高坡,看黎人的隘口。看了半天,雀说:“山上的仗,跟桑陌不一样。数,能算到山口。山上看不见的地方,要靠人去探。” 妲己望着那两道隘口,望了很久。猎户说的猎人径,在东边的山脊背后。苏成的三百人,都是山里长大的。 10.虾仁诛心 下营当夜,中军幕里议军。 议军之前,妲己在地上划了很久的地图。雀来了,苏成来了,两队军候也来了。山里的夜寒,幕里点着燎,人脸都叫火烤得发红。妲己把图展现给他们看,两道隘一条川,黎邑在川心。 “黎人加邘人的溃兵,守隘的不足千。”她说,“邘人三四百,黎人给他们的粮,几日一趟,从邑里运。下一趟后日到。” 军候问:“妇怎么算到后日?” “妾之前说的,他们自己存不下粮。上一趟是四日前,押粮的脚程来回三日。”妲己说,“从那两个邘人嘴里问出来,又拿八堆火核过。一堆火边围十几个人,八堆火即百余人,跟隘上人影的数对得上。” 雀说:“妇打算劫粮?” “粮要劫,隘不攻。”妲己说,“仰攻十个换一个,妾不换。粮断三日,隘上的邘人自己就站不住了。他们饿了就不是死心塌地守。” 苏成问:“东隘背后呢?” “猎人径。”妲己看着他,“三百人夜里度绕到隘后。叔父,这一趟……” “交给老叔。”苏成连忙跟上说,“这山里的路,老叔闭着眼睛也走下来了。” 妲己说:“好,多谢。” 这便议定了。 雀领正兵压西隘,日日在隘下擂鼓列阵。这老将会做戏,今日把阵往东挪五十步,明日又往西挪三十步,车擦得锃亮,徒兵的号子喊得山响,栅后的黎人看得心惊,日日往西隘添人。军候领五百人,悄悄伏在粮道上。苏成的三百族兵,明夜度猎人径。约定了隘后若是得手,就举三堆火。 军中的老规矩,昼烟夜火,山上看得真。 散议,军吏呈上龟甲问要不要灼。军兴灼龟是老例。妲己说:“灼。” 军吏把龟甲架在火上灼,甲面裂开来,滋滋噼啪地响。满幕的人都凑上去看那道裂纹。军吏看了半天,说,吉。众人都松快了些,连雀也点了点头。 妲己不信这个,却也不拦,人上了山,心里都要有个倚仗。 当夜她把两隘的数又核了一遍,粮数,人数,脚程,核完才睡。 第二夜,苏成的三百人出发。 三百人披甲衔枚,弓弦都缠了索,矛尖包了布。妲己送他们到营口。山里的夜黑,星子低,三百人挨着个儿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出声,只有矛杆偶尔互相磕一下。 队里有渡丹水那日帮她记数的后生,叫麦,生得黑瘦,走山路比谁都快。此刻他也衔着枚,从她面前过时,冲她龇了龇牙,权当行礼。妲己点头看了他一眼。 苏成走在最后,停下来让妲己回去:“回去了。” 妲己说:“叔父。” “嗯?” “火一起,守住背坡,莫贪功往下压。” “晓得。”苏成笑了,看着妲己这几天有些疲惫的脸,拍了拍孩子的脑瓜,“你父亲叫老叔看住你,老叔是看不住了。你且在山下看住自己,莫乱走。” 妲己说:“好。” 三百人进了山,已经看不见了,妲己在营口站了很久。 第三日日中,粮道上传讯来,说是劫着了。三十几个背粮的徒,百余护送,叫伏兵一围,没放一矢,全降了。 妲己去看缴下的粮。四十几个背篓,粟不多,上头还浮着一层糠。她抓起一把摊开,用指头拨着看了看,又拈了一粒,咬开。瞧着质量不错,便叫人称了入册。 押粮的黎人蹲在旁边,王师先给了他们热食。他们捧着盂吃得很快,吃完了,瞧见有人把盂底也舔了。妲己有些担忧了,押粮的都饿成这样,邑里什么样不问也知道。 她问一个押粮的:“邑里的仓,还满么?” 那人垂头不答,妲己瞧着他说:“那便不问你了。” 她回头看雀:“糠两成。黎邑的仓快见底了,春上青黄不接。他们断贡不怪胆子,怪穷。穷急了,才纳逃,才壮胆。” 雀点点头:“那就更不能拖。拖到他们新粮下来,隘就难打了。” “拖不了。”妲己说,“从今日起,我要让他们一日比一日饿。” 第四夜,东隘下来几十个人,摸进了王师的营,降了。领头的,是那日放走的两个邘人之一,羹喝得最快的那个。这几十个人,甲是杂的,有黎人的旧甲,有邘人自己的皮甲,脚上的履都磨穿了。 他见了妲己,先伏下,说,隘里饿死人了。黎人自己吃干的,给邘人的是稀的,粮队三日没到。他又说,守东隘的黎将叫亚,好酒,日暮一饮,饮了就睡,夜里的事都是邘人在撑。今夜守栅门的正轮到他们。 军候听见这些,眼睛都亮了。雀问妲己:“邘人反复,信得过么?” 妲己看着伏在地上的邘人,说:“他们不忠于黎,也不忠于邘。他们忠于粮。”她叫人起灶,煮稠的。降卒捧着盂,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盂里,接着吃。 妲己又说:“回去跟守栅的说。开栅者免罪,给粟。愿回乡的给糗,愿留的,邘邑有田,今春正好下种。” 邘人抬起头:“妇这话作数?” “从来作数。” 邘人吃了两碗,领着人上山去了。 第五夜,妲己没有睡。 她在幕外坐着,东边的山脊黑沉沉,一点声息没有。三百人正在那道黑里走。猎人径什么样,她听猎户说过,贴着崖,踩着石缝,有的地方要攀着藤条过。她在猜测叔父此刻走到了哪里。 一旁陪她守夜的女兵给她披了件裘。她把降册拿过来核,核到第三遍,山脊后头忽然亮起一点火。她猛地站起来,瞧见那点火晃了晃,又灭了。 山风呜了一声。她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半个时辰,山脊后头,亮起一点火。 又一点,再一点。 三堆火,齐齐地烧起来,在黑夜的山脊上,烧得端端正正。 女兵有些兴奋地说:“亮了。” 妲己站起来,说:“擂鼓。” 西隘下,雀的鼓声震得山响,撞在崖上又弹回来。东隘上喊声也起来了。她立在坡上,风把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她望不见栅门,只听得见。喊声滚进隘里又滚出来。半个时辰,散了。 天蒙蒙亮,军候来报说是东隘破了。守栅的邘人夜里开了栅,苏成的三百人从背坡压下来。黎将亚醉得不省人事,叫雀的伏兵从帐里拖出来,拖到栅门才醒。 妲己上东隘的时候,天刚亮透,栅门大开。苏成站在栅门上,臂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看见她,举起另一只手挥了挥。她仰头看他,他喊了句什么,风大,她听不清。开栅的邘人站在门两边,等着领粟。粟发下去,有人当场就生火煮粥,蹲在栅墙根捧着盂喝,一边喝一边抬头看她,大约是没想到她没有杀了他们。 天明,西隘的守军望见东隘上换了白旗,也降了。 王师下川。 黎邑闭了门,妲己不攻,叫三军围着邑墙下营,白日里就在墙下造饭,炊烟起得整整齐齐 。头一日,墙上的人弓都引着。第二日,弓放下了,人坐在墙垛上,呆呆看墙下吃饭。夜里邑中有孩子哭,哭声顺着风下来都听得见。第二夜,墙上有人唱歌,黎地的歌,唱的人嗓子哑。营里的徒兵都静着听。 妲己下令:墙下百步,不许放一矢。 城里人饿,城外人饱,这个城,不用攻。 第三日,黎侯遣使出邑请降。又一日,黎侯肉袒,自己出东门来了。 妲己在营门受降,有些想到自己的父亲了。她趋前几步,叫人取衣裳来,给黎侯披上。 黎侯五十多岁,看着黑瘦,捧着邑里的册籍手一直在抖。妲己接了册翻了两页,发现册上仓的数,比她算的还少。 黎侯伏地,不敢起。 妲己说:“起来。王师伐罪,不伐人。黎复贡于商,开仓济山,你还是你的侯。” 黎侯伏在地上哭了,他说,“再迟半月,邑里就要吃种粮了。吃了种粮,明年就什么都没了。” 开仓那日,妲己去了。仓里果然快见了底,剩下的粟,她称了称,不足百石。她叫人从军粮里拨出一百石,留在仓里。黎侯怔住了:“这……” “借的。”妲己说,“秋后还,入册。” 黎侯捧着那枚简,半天说不出话。 降卒两千余,邘人给糗,遣回邘邑,今春还赶得上下种。黎人归各里,照旧耕田。有个白须的老军吏来问。他是管军中旧例的,说话前先搓了搓手:“按旧例,献捷当献俘,俘献宗庙。妇人改了例,朝歌问起来,怎么答?”幕里静了一静。 妲己说:“问起来,就说现改的。”她把自己的册递过去,“要献,就把这个献上去。”老军吏又问:“那馘呢?”妲己说:“馘也免了。上册就行,耳朵留在原处。” 雀在旁边说:“照妇说的办。” 点验伤亡。 此战王师折三十七人,其中苏成的族兵,死了九个。妲己把那九个名看了一遍。 头一个是麦,丹水渡头帮她记数的后生,猎人径上叫流矢射中的。三十七人尸体太多,搬挪费劲,便都葬在山口一处向阳的坡上,坟头一律朝东南,朝家的方向。下葬那日,妲己去了,给九座族兵的冢,一座添了一捧土。 后晌她去看了伤兵。 军中识药的正在给人换药,伤重的躺着,伤轻的坐着。见她来,都要起身行礼,她一个一个按住。有个徒兵腿上中了箭,咬着木棍,疼得满头汗,见她来还是挣着要起。妲己按住他,说,躺着。 苏成臂上中了一矢,好在叫皮甲咬住只进了一寸。他不当回事,说山里人皮肉粗。妲己叫军中识药的来给他敷了,又亲自看那道伤,看完了,说:“叔父骗妾。” 苏成说:“骗你什么?” “闭眼走的路。”妲己说,“你昨夜,眼睛睁得比谁都大。” 苏成哈哈笑了,笑完,压低声,没敢让其他人听见:“老叔在山上,腿肚子也转筋。只是不能叫后生吃出来。” 献捷那日,传车东去。献的是黎邑的铜、贝、玉,还有军功和降卒安置两册。装车的时候,白须老军吏捧着那两册看了半天,后来不再言语。 军中的徒兵这几日都在传她的名。夜里巡营,她听见一队徒兵围着燎火唱歌,词里有她。她站住听了一耳朵,唱的是妇妲算粮,邘人开栅。她没过去,悄悄走开了。 雀说自己要挂刀了。妲己说:“人来朝歌,妾请雀饮醴。”雀笑得很开心,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11.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班师第七日,军过有苏。 王师不进城,在城外下营。说是歇半日,暮即行。妲己先进城,旋即九户族兵的家都挂了缟。妲己一家家把恤贝送进门。 到麦家,开门的是麦的娘。妇人在裳上擦了擦手,才接那袋贝。她的手糙,指甲缝里都是桑皮。她接过贝,没有哭。门里有个小姑娘探出头,叫她拨了回去。 她只问:“我儿走的时候,疼不疼?” 妲己说:“不疼。”死哪有不疼的,麦在猎人径上中的那箭,从锁骨底下进去,人抬到背坡上,还淌着血,喊了一路娘。 第九家的老父耳背听不清,拉着她的手问了他儿三遍葬在哪儿。老人听清后松开了手,说葬在山口好,山口高看得见家。 往后的事苏护接了手。九家的孤儿族里养,九家的田族里代耕,秋收归各户。 她出土门的时候,全忠早在坡上等着,腰间挎着那张小弓,捧着玉蚕跑过来。几天不见,妲己总感觉他又蹿了一截。他双手托着玉蚕:“姊,打完了?” 妲己看着那枚玉蚕,这段时间叫这孩子日日擦着,又温润了一层。她只得又开始胡诌,说需要他继续保管短时间。 全忠不懂,还是点了点头。 婶娘赶来,跑得一头的汗,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可是认真,打开里头是她母亲的骨笄,笄头刻着一只蚕。婶娘说:“你娘说,你若是成家了就把这给你,我收了这些年,今日总算交出去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别过脸去。 当夜军宿城外,她在车里,就着烛把骨笄绾上了。铜鉴里照不清楚,她不在意。骨笄贴着头皮,一会儿就被体温暖了。 东行第三日,近朝歌,前队停了。 军候来报,说道上有个被打烂的人,拦在前头爬。后头跟着一支丧队,不肯让路。 妲己下了车。 道上先看见那个人。满脸的血,一条腿拖在后面,还在往前爬。前头十几步,白旐棺车,一片麻衣。棺车后面跟着十几辆车,车上缚着男男女女,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兵把爬的人抬到道旁,喂了水。他缓过一口气,抓住军吏的裳角不放。 妲己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拦丧队做什么?” 那人说:“我妇人在车上。” 他是朝歌西鄙的人,叫禾。禾说,多子族的老大人死了,殉单上有他家妇人。天没亮,人就来拉,说她舂的米老大人吃惯了,到了底下也要吃。他拽着车不放,挨了一顿打,丢在道上。 妲己问:“殉单上多少人?” 禾说:“连我妇人,十七个。” 她让他歇着,往丧队去了。 主丧家老迎上前来,礼数周全,言辞却倨傲。“先王之礼,贵人有殉。行军不问丧,请让道。” 军候在她身后低声说:“多子族的车。故去的老大人,论辈是王的叔父。” 妲己问:“这些人,都埋活的?” 家老听见了军候的话,腰杆又直了几分:“半数杀殉,半数生殉。老规矩。武丁的妇好薨,尚且有人从死。外族懂什么丧礼。” 妲己有些生气,但是面皮没怎么动:“禾的妇人也在单上?” 家老说:“在。主人用惯的人。” “这个规矩是该改了。” 家老收了礼数,冷下来:“敢问妇妲,凭什么拦丧?” 妲己没在管这些人,转身说:“令不日即到。人,吾先留下了。” 家老几乎嗤笑出声:“妇要与多子族为敌?” 妲己不答,回头说:“带走。” 三千人就在道上站着。家老的随从百来个,有按到戈上的,前队的徒把矛往地上一顿,那些手就都松开了。 家老又上前一步,换了副声气,说主家愿出贝赎,一人两朋,十七人三十四朋,现钱现货,只求妇人高抬贵手,让丧队先走,误了时辰,先人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妲己的话语也唰唰冒着冷气:“妾要的已经在妾手里了。你的贝且留着给先人打棺罢。” 殉者一个个从车上解下来。多数不哭不挣,眼睛空着。有个老仆不肯下,坐在车上说:“我侍了主人四十年。主人走了我跟着,叫我活着做什么?” 妲己看了他一会儿:“扶他下来,给他一囊糗。” 老仆下了车,蹲在路边哭了。哭完,朝棺车远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那个十来岁的孩子,绳子一解便盯着她看。看罢,问:“你是妇妲?” 妲己说:“是。” 孩子说:“朝歌的人都说你是妖。” 妲己低头瞧着他,没答。 孩子又说:“我看不是。” 妲己问他叫什么。孩子睁着大眼睛,他们叫他彘奴,养彘的。 妲己说:“先跟着军走,认了字自己再起一个。” 禾的妇人下了车,腿软得站不住,兵只好搀着她下来。禾拖着那条腿挪过来,两口子抱在一处,谁也不说话。 当夜扎营,军候来问明日按程走,还是催着走。 妲己说:“催着走。” 没有王令,擅用王师,夺贵族的殉,拦多子族的丧。告她的人此刻应该已在路上,马比军快,她也得快一些了。 车上,她点起烛,把十七个人的姓名里籍问清,写进册。写完,另取一枚简,写廥册,第三枚简,她提笔半晌,终又削去,空着放回匣底。 大室复命,次日昧爽。 妲己捧册而进,军功及安置各两册,报说没有俘馘。 她尚未退下,堂下走出一人。多子族的家老,已换了一身麻衣,双目赤红当廷跪倒:“妇妲擅发王师,夺人殉者,辱我先人,坏先王之礼!先人灵柩停在半道,不得入圹!族中老小,昨夜皆不敢合眼。请王治罪,请将殉者还于主家,使先人入土!” 朝堂上嗡声四起。 微子启出班,拱手道:“王,礼不可轻议。”说至此处,他看了妲己一眼,便低下头,退回班列。 崇侯虎抱臂立于班中,咳了一声,道:“臣闻,军不归道,干丧皆属不祥。”话未说完,帝辛抬了抬手,他便咽了回去。 费仲出班,先向帝辛行礼,又朝妲己拱了拱手,方才开口:“妇妲一路辛苦,也是慈悲心肠。只是奴是主家的,按向例,王不过问。人既已夺来,不如请妇人将人送还主家,赔个礼,此事便圆了。” 妲己问:“送还?” 费仲答:“送还。” 妲己道:“送回去,十七个人今夜就进圹。费大夫管这个叫圆了。” 费仲笑了笑,退回班中,不再言语。 胶鬲出班,说了一声“令好”,便给帝辛算账:“一个丁壮殉下去,田里少一双手,师里少一条矛。这些年各家殉掉的丁,拢起来,够编好几个旅。”堂上有个年轻臣子笑出了声,又赶紧忍住。 比干出班。他既没看妲己,也没看家老,只问帝辛:“王。臣只问一句——那十七个人,有罪么?” 帝辛没有答他,问妲己:“你拦的?” 妲己说:“是妾拦的。” 帝辛问:“殉者十七?” 妲己说:“确十七。名册在此,妾核过。有个自愿从死的老仆,妾也拦了。” 帝辛说:“拦得好。” 堂下一下静了。 帝辛站起来,说:“妇妲以三千人,下两隘定一邑,杀不足 百,降二千余。不杀,而人服。今日她替孤在道旁拦下的,是十七条活命。人殉之事,旧例该改了。定为令,颁告四方。殉,祭,皆在罢列。” 家老叩下头去,再抬起来额上就见了血。他说:“先王之礼,尽废乎?” 帝辛说:“孤的先人,孤自会祭。” 家老伏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散朝,家老还跪在堂下,没人理。微子启看了看妲己,欲言又止,走了。老贞人邕走在最后,袖中摩挲的龟甲停了一瞬。妲己看见了,记下这一瞬。 当夜,鹿台。 几上摊着一张图,画着西边的山川。帝辛叫她过来,问她猎人径从哪儿进,从哪儿出。她就着图说了,哪儿有泉,哪儿过不下车,哪儿能藏三百人。帝辛听完,拿炭条在图上添了两道。 帝辛说:“你拦了孤叔父的丧。” 妲己说:“妾拦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 帝辛说:“知道了就不拦了?” 妲己说:“拦。” 帝辛笑了,说:“那就对了。” 他搁下炭条,说费仲今日在大室,话头替他试过水了。殉者一还,人进圹,她的名就臭了,廥的事,往后也就没人再查。 妲己把廥的简呈上:“妾要查下去。查到的人,只怕不小。” 帝辛看了两遍,说:“孤知道是谁。孤等你把数坐实。谁拦你,告诉孤。”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媿在宫里待了一年了,妾求王许她挪个向阳的院子,许她养蚕,再拨两个会绩麻的老妇。” 帝辛说:“你是个好心的。” 妲己说:“妾不缺什么。” 帝辛说:“准了。” 她告退的时候,帝辛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下回再做这样的事,先递个信来。孤好把令备在前头。” 妲己说:“妾记住了。” 帝辛说:“记不住也不妨。” 从鹿台出来,她去媿的院子。 廊下的匾架空了,茧收过了,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茧。媿在烛下理丝,听见脚步,抬头看她,看了半天。 媿说:“哟,还知道回来。” 妲己说:“回来了。” 媿放下丝,走过来上上下下看她,看完了,说:“黑了,瘦了。还是好看。” 妲己把向阳院子的事说了。媿听完,头一句问:“那边晒得着太阳么?匾晒不透,茧要黄的。” 妲己说:“晒得着,看着选的。” 夜里,两个人并头卧着。媿忽然起身,从匣里取出那柄匕,递给她。匕柄上缠了新丝,缠得密密的,是她自己养的蚕抽的丝。 妲己问:“几时缠的?” 媿说:“夜里睡不着,缠的。” 妲己握着那柄匕。丝是软的。 媿说:“你路上抢了死人的殉,朝歌都传遍了。” 妲己说:“嗯。” 媿说:“我小的时候,漳水也殉。老首领死了,埋下去七个。我躲在人背后看,我父捂住我的眼睛。”她说,“他装的没事,但手抖。” 妲己没有说话。 媿躺回去,看着屋顶,说:“从你院里到鹿台,多少步,我数过。” 妲己问:“多少?” 媿说:“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次日,那几个小女官寻来了,抱着一束新丝,大概是自己缫的,粗细不匀,是新茧的头一束。最小的一个红着脸问,出征前说的教认字,还算数么。 妲己说:“算,明日就开始。” 彘奴也来了,站在女官们后头,手不知往哪儿放。 媿看着他,皱起眉:“啧,这又是谁?” 12.先生的名,怎么写 媿终究是愿意教彘的。只是一边教,一边拿眼刀去剜妲己。妲己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喝茶,笑眯眯地望回去。媿剜了几回,那气不知什么时候就消了,自己也没察觉。 令颁出去的几日,朝歌先乱了口舌。 奴籍的人从人堆边上过,脚下比平日快,脸上不敢有笑,脖子却比平日梗得直些。旧族的车从市里过,赶车的把鞭子甩得响,人往两边避,车过去后,有人朝地上啐一口。 第七日,多子族聚了各家老小二百来人,肉袒,坐在祖庙外头。不哭不闹,就坐着。昧爽坐满,日中不散。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人影从长变短,还是没人动。庙里的祝进出,都绕着他们走。 妲己听说了,叫人抬了几瓮水出去,搁在道旁。管事的不解,说他们是来逼宫的。妲己说:“里头有老有小。日中头毒,渴出人命,账算在令上。” 水搁在那里,大人没人动。有个四五岁的孩子,渴极了,挣开他娘的手,跑过去捧着喝了个够。他娘追上去,扬手要打,看看那瓮水,手没落下来,在半空里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攥住孩子的胳膊,眼睛却往道旁那些肉袒的人堆里扫了一圈。 消息传进宫,帝辛召廷议。 大室里,多子族的长老出班陈词。老人胡子花白,说到激动处一绺胡子跟着抖。他说令下五日,四方旧族人心惶惶,庙祀无人敢主。他又说,各家的先人,地下都是有殉的,有人舂米,有人执鞭,有人守户。如今令一下,往后的贵人死了,孤零零一个人下去,怎么见先人。请王缓行,以安人心。 说到“孤零零”三个字,老人的声音破了音。堂上有几个旧族的老臣,跟着红了眼圈。 邕出班。他的声音音调很高,应当是读惯了祝文的嗓子。他说,礼者,所以事天地祖宗也。一朝尽革,老臣恐先王之灵不享。他说“不享”二字时,声音往上挑,像问,又像叹。 崇侯虎抱着臂出班,说外族预政,古无此例,今日之异,未必不为这个。 堂上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妲己身上。 妲己站在班中,没有辩。她看着崇侯虎的靴尖,那靴尖上沾了一点泥,她定定看着没听进去。殷寿看她发着呆,替她开了口:“武丁之世,妇好统师,登人三千。你要说妇人,高宗朝先有一个。” 崇侯虎躬了躬身,退回去不吭声了。他退回去的时候,靴尖在地上蹭了一下,那点泥蹭掉了。 正争着,外头扑棱棱一阵响。 从西边飞来一只雉,绕过大室的檐,落在门前大鼎的鼎耳上,站稳收翅,朝着堂上叫。 几百人的大室,霎时静了。 邕声音发颤。他的请求还是高宗祭成汤,有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训王,王修德改政,殷道复兴。今日雉复登鼎耳,是先王之灵至矣。先王不享罢牲之令,故来告也。请王收回新令,修举旧祀。 微子启也出了班,主要说的是天意不可不畏,请收令,徐图之。 站在班里的胶鬲本来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殷寿和妲己,终究没出声。他后来跟人说,他手心里全是汗,筹都捏滑了。 邕后头又参了一大堆,意思就是雉忽至,方为异。 帝辛听完一堆人参,也不恼只说了一句:“三日后,灼龟问先王。” 散朝。 妲己今日和媿约定了外头去逛逛,跟帝辛说完后整理了行头。出宫门的时候,媿拉着妲己上了车。 车过市口,人堆里嗡嗡的,都在说雉,一个个消息快得很。 白胡子老叟拄着杖,颤着声说,先王要血食,血食断了,天就来示警。旁边一个后生从人缝里探出半张脸,嘴角一咧,顶他:“说要血食,你老人家怎么不自己去殉?”老叟气得胡子一抖,举杖要打。后生一缩头,泥鳅似的钻进人堆跑了,人堆里哄笑开来。 笑浪过去,又有人低低说雉是来告妖的。告的是谁,不用报名。 媿有些担忧看着她:“他们说的妖是你?” 妲己说:“嗯。” 媿说:“你倒沉得住气。” 妲己说:“说自己不好的话少听。” 媿看了她一会儿。车外市声嗡嗡的,她把帷裳放下了,霎时清净了些。 雉养在庙院里。大祝府的人敬它如敬神,黍是蒸过的,水是日换的,院门不许闲人近。妲己到了,说奉王命看雉。守门的祝不敢拦。 那雉见了人,不躲,反倒踱过来,绕着媿的脚边转。 媿蹲下去,一只手朝着它摊开,雉低头啄她的手心。即是说她手里是空的,雉还是啄。 媿说:“看起来是喂熟的。野的见人就撞墙,这只不怕人,吃得欢。” 她手快,一把拢住雉的两翅翻开来看。长翮短了一截,剪口齐,新羽刚拱出来半寸。她又捏起爪子看,爪根上有一圈细痕。 媿看的细,说:“看得出翮是剪的,剪了一个月上下。爪上的痕是绁磨的。这只鸟先前拴着养,养了些日子了。” 妲己问:“看得出是谁养的么?” 媿摇头,把雉放了看着它踱开。她说:“我又不是神,看不出。囿里养,人家也养。”她顿了顿,“养它的人上心,这只毛色亮,眼有神,没受过罪。” 妲己问:“漳水人也养雉?” “养。养熟了做媒雉,带出去,拴在套子边上,它一叫,野的就来了。”她看着那只雉,声音低下去,“我十岁就会下套,不过现在进来了,也抓不了这些了。” 妲己闻言看了她一眼。媿倒是没有多伤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看完了。走吧。” 回程的车上,媿忽然说:“后日灼龟,龟在他们手里吧?” 妲己说:“嗯。” 媿意外看着她:“你不急?” 妲己说:“急,所以先来看这只鸟。” 前几日她派去廥里调册的人回来了。那人回报说管册的老吏前夜暴病死了,那些人说册房走了火,烧了半间,老吏不巧就在里头。 妲己听完嗤笑了一声,末了吩咐,送一份贝去老吏家里,奠仪别报她的名。 夜里,她上了鹿台。 总归有些消息是要让上头知道的。她把剪翮、绁痕、蒸过的黍,一样一样报了。帝辛听完,点了点头,说在他意料之中。“他们在想什么,孤都知道。只是世事推着孤走,停不下来了。”说完他又笑。那笑在嘴角一扯就散了。 妲己来朝歌这些时日,看他常常在笑。起初她以为那是快意,后来才看出,他也不是真心想笑,常年的压力让他遇到有压力的事情都会下意识发笑。 妲己不敢再猜:“后日灼龟,龟在大祝府手里。” 帝辛说:“灼是他灼。甲是孤挑的。”他拨了拨燎火,“前日已命人从库里取的新甲,封在孤这里。后日当廷启封,几百双眼睛看着。” 她又报了廥里的事,册房走火,老吏暴毙。 “死了一个管册的,说明你离真账近了。”他想了想,“线别断,接着查。你手下那几个跑腿的小吏,往后出门叫他们结伴。” 妲己应了。 第三日,大室。 廷中设燎,封着的龟甲抬上来, 当着满朝的面启封。邕净了手,受甲钻灼。他那双手,平日在鼎俎之间翻飞。 一些臣子盯着它看。 火贴着钻处走,钻处先起了一道细烟,甲面上透出焦色。突然,龟甲上头裂了纹。 满朝屏息。 邕捧起甲凑近看兆,他抬起头看帝辛。帝辛也在看他,目光里头没有什么情绪。他捧甲的手,突然抖了抖:“兆曰,先王享新令。毋改。” 堂上嗡的一声炸开。多子族来的几个老人,有一个当廷哭出了声。 妲己站在班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并不快意。信了一辈子的事叫人连根拔了,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她只是在想,那一日车上缚着的十七个人,哭的时候没有人听见。 帝辛站起来,说:“听见了?先王享之。高宗之世,雉鸣而殷兴。今日雉来,是先王来看孤的新令。令照行,雉养在庙里,好生喂着。” 散朝的时候,邕走在最后,走过妲己身边,他停了半步朝她拱了拱手,走了。妲己还有些吃惊,他怎么突然朝“妖”行礼。 午后,鹿台。 妲己问:“剪翮绁痕,王为什么不当廷揭出来?” 帝辛说:“揭出来,邕死。” 妲己说:“他不该死么?” 帝辛说:“该。”他把燎火拨旺了些,“大祝府里,读兆的还有百十个人。今日杀了邕,他们人人自危,只剩一条路走,跑去别的诸侯那儿。到了人家手里,照样读兆,照样替天说话。神授君权,天意谁读不是读?人家要反就有了名头。留着邕,他们还得猜。把柄收在袖里,比摊在堂上管用。” 妲己说:“王这个做法,妾觉得有些危险。” 帝辛说:“孤来担责,你只管往前走。” 令是行定了。宫外头,日子一件一件往下过。 拦下来的那个老仆,来辞行。他求去守老大人的墓。妲己听着觉得悲哀,准了,又在墓旁给他一间屋,一小块田。 老仆看了她半天,躬了躬身,走了。 西鄙的禾拄着杖,和他妇人抬了一笥新黍来,搁在门口就走。妲己叫人追出去,黍留下一半,那一半叫他们抬回去。禾的妇人临走说,今年舂出来的头一臼新米,先给妇妲送来。 妲己吃着香,心里头也美。 媿搬进了向阳的院子。搬家那日,她把匾架一架一架挪到日头底下,挪完了站在院子里,眯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 匾架摆得开,日头一出来,满院都是蚕匾。 认字课开在廊下,七八个小女官和彘奴各面前一方木牍,一截炭条。妫傅五十多了,也搬了个小几坐在末尾,认得最慢,忘得最快。 媿教得严,写错一个字,拿炭条在手腕上画一道,攒够五道,摘茧的时候多摘一匾。女官们私下里说,媿先生的惩罚比妲妇人的罚跪厉害,一天累得很。 彘奴学得最快,他把认得的字写在手心里,舂米背,喂蚕背,走路也背。十几日下来,认得了二十来个字。 这日下课,媿说:“你可以挑名了。” 彘奴把木牍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伸手指住一个“生”字。 妲己问:“为什么挑这个?” 彘奴说:“本来我是要死的,现在活下来了。”他顿了顿,“茧和米都是生的,我也是。” 媿也附和说:“生字好写。就叫生。” 廊下的人都笑了。 生睁着眼睛怯生生又问:“先生的名,怎么写?” 媿打趣道:“哪个先生?” 生说:“妲先生。” 13.鸟从何来 生得了名,头一件事是学写“妲己”两个字。 媿教他握炭条。妲字笔画多,他描了三遍,描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方块,自己先看不过眼,拿袖子去擦,越擦越黑。 妲己坐在廊下看。看他描第四遍,她伸手接过炭条,在空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清瘦,收笔处一顿。 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诶呀哟,妲字难写。难为这孩子,学的头一个名字就挑了个难的。” 生把自己的木牍并过来,比了半天,说:“先生的字好看。” 廊下另一头,妫傅对着木牍皱眉头。她眼睛花了,一个“黍”字拆了装,装了拆。生凑过去,踮着脚看她写,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傅,这一笔应该先下来的。” 妫傅“哎呀”一声,把木牍转过来重起。媿在廊那头瞧见了却装没看见,嘴角动了动,到底是翘起来了。 令行下去,朝歌静了。大祝府关了门,多子族不往庙外头坐了,市口没人再提雉。不过面上是平了,底下还滚。 妲己心里搁着一个问题,搁了十来日。 这夜她上鹿台,看帝辛批完最后一支简,替他续了茶,才开口。“那日灼龟,邕为什么帮王?” 帝辛搁笔,抬起头来。灯火在他脸上跳。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俏皮眨眨眼:“孤威胁他了。” 妲己续茶的手停在半空:“威胁?” “嗯。”帝辛往燎火里添了一根柴,“灼龟前一夜,孤召他过来说话,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一截翮,一捧蒸过的黍,一根绁。” 绁是红皮的。祭服镶缘才用那种红。 “鸟是从大祝府出去的。”帝辛说,“他不一定会承认,那孤也要说。蒸黍,府里日日要蒸。红绁,府里绑牺牲才用。剪翮的剪子,府里一把一把。孤只消问一句,鸟从何来?” “孤不是傻子,相信臣子也能猜得到。这事论罪,死是轻的,重一点,族。”帝辛把火拨旺,“孤把两条路都摆给他。明日读兆,照孤的意思读:大祝府还是大祝府,你还是大祝,这只雉养在庙里,好生喂着,往后谁也不提它的来历。读反了,读兆的人不止一个。这三样东西自有去处,堂上、庙外、四方诸侯,总有一处适合它们。” 妲己半天没说话。“他应了?” “他总归是还想做,说,王要老臣怎么读,老臣就怎么读。”帝辛喝了一口茶,“读兆是吃饭的手艺,孤不砸人的锅。锅里的饭往后盛给谁,叫他自己掂量。” “他这一身清白,是建在没人问上的。”帝辛把火拨旺,“孤不办他,他就是先王的口舌,人人敬着。孤开口问一句,他就得拿全府百十口人的性命,去赌没人敢往下查。他敢赌么?” 妲己慢慢地点头,似乎是理解了,开口夸了一句。 帝辛嘿嘿一笑。 妲己看得有些出神。 帝辛说:“光夸?” 妲己说:“妾没什么赏的。西鄙舂的头一臼新米还留着一斗,回头叫人生火,给王熬一锅。” “稀的。” “稀的。” “配什么?” “菹。” “太素。”帝辛说,“想吃肉。” 妲己说:“等廥里的账查完,就有肉了。” 帝辛有些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夸早了。”他说,“神的主意他们打不成了,就要打人的主意。你那条线接着查,跑腿的小吏出门照旧结伴。还有——”他看了她一眼,“还有鬼方女,嘴快。叫她少往外头说你的事。” 妲己应了。 下鹿台的时候,风从台口灌上来,她站住理了理帷裳,回头看了一眼。帝辛还坐在火边,映着黑影,倒像守夜的人。 十数日过去,廥里那条线有了回音。 去老吏家里吊唁的两个小吏回来报,说回程有人跟着,走到十字口才甩掉。问长相,两人都说没看清,只记得那人靴尖上溅着泥。 两人带回来老吏妇人退的一半贝。另一半底下,压着一方木牍,麻布包了三层。 “妇人说,册房走火前三日,她家当家的就把东西挪出去了。当家的做了一辈子册,胆子比鼠小,就硬气了这一回。他说,册会烧,账烧不掉,账在他肚子里,他趁夜里一口一口,吐在牍上。东西交给宫里来的人,他才敢闭眼。” 妲己问:“她如今靠什么过活?” 小吏说:“替人缝补。妇人还带句话,说当家的欠宫的,她还。宫不欠她的,叫宫别记着。” 木牍送到妲己手上,天已经黑了。 她就着灯看。字是密浅的小字,以祀的名义征上来的人畜,十成里有三成没进庙,没下墓,转弯进了私家的仓。仓后头跟着姓。 有一行记着崇国某年进“牲”二百,廥中实收一百七。那三十个人,牒上写明半路“病故”。 她从头又看一遍,然后照原样包好,缠上麻布。 翻到末了,灯花爆了一下。 头一个姓,是崇。 次日认字课之前,她先去了媿的院子。 匾架还没上架。媿蹲在地上分蚕,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妲己说:“媿,外头若有人问起我,你只答教认字的事,别的不要接。” 媿的手停了,抬头看她:“嗯?有人想为难你?” “还没有。先防着。” 媿说:“我省得。”又低下头去分蚕。分了两把,她忽然又说:“夜里用不用我去听听墙角?我的耳朵很灵的。” 妲己笑了:“还是算了。” 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脸问:“先生,庙里的雉,往后还会叫么?” “会。”妲己说。 “市上的人说,它再叫,就是要死人了。” 妲己说:“莫要信。” 媿在后头补了一句:“写你的字。大人的事,少打听。” 生“哦”了一声,炭条凑到掌心,又描了一遍。 廊下传来炭条划过木牍的沙沙声。生已经把“妲己”两个字写正了,虽然写的丑,但架子立起来了。他举着木牍等她看,等她点头,咧开嘴笑,又赶紧把拳头攥上。 这日午后,禾进了院门,站在当院搓着手,不好意思再往前。他妇人在他后头半步,胳膊上挎着个空篮。 妲己叫人搬了两张矮榻。 禾不坐,站着,从怀里掏出一片木牍,双手递上来。 “里正前日下的文。”禾说,“说要收贝。往年是抽人去殉,如今令废了,人不用去了,折成贝,一户两朋。” 妲己接过来看。字是胥吏的体,仿的是王令的腔,神气十足。“奉令”两个字底下,该有封泥印记的地方,戳了半个印,糊的。 “令里没有这一条。”妲己说。 禾说:“村里人不识字。里正说令上有,谁敢说没有。凑不齐的,拿粮抵,拿蚕抵。西鄙这几日,舂米的舂米,捉蚕的捉蚕,妇人把陪嫁的贝都翻出来了。” 他妇人站在后头,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两朋贝,于贵人不值一哂。妲己换算过,西鄙一户舂一年米,也未必攒得下两朋。 妲己把木牍还给他,问:“往年征牲,也是这么征的?” “不是。”禾说,“征牲是崇邑来征。崇侯的吏按着丁册点人,册上写三十,实际捆走的,四十不止。多出来的,说是路上‘走脱’了。小人年轻时被抓过差,给崇侯的仓里背过粟。仓里黑洞洞,粟比人高。背不进去的,吃鞭子;背进去的,没见谁出来过。小人命大,半路装病,让同伴撂在沟沿上,才捡回来。征完这一趟,崇邑贵人家里,添仓。” 妲己心里那方木牍,自己翻了一页。 崇国某年进“牲”二百,廥中实收一百七,三十人“病故”。禾嘴里的“走脱”,牒上的“病故”,是一个东西,两张皮。 她问:“这些话,你敢到堂上说么?” 禾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妇妲,小人是庄稼人。庄稼人的话,堂上听得见么?” 妲己没接这句。她原先想,废了殉,西鄙这样的村子就轻了。如今看,锅是砸了,做饭的换了勺子,饭还是从那几口锅里舀。她把人送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当夜她上鹿台,把西鄙的事说了。 帝辛听完,半天没说话,拿火箸把燎火燎出来几块。 “令是好的。”帝辛又说,“落到村里,要过几道手。他们不敢反令,就敢借令。断了的三成进项,不从村里刮回来,从哪里刮?” “妾动了西鄙,写假令的人就看见妾了。” “所以孤问你,”帝辛看着她,“你要报孤么?” “先不报。”妲己说,“妾自己办。” “办错了呢?” “妾自己担。” 帝辛点头:“去吧。” 第二日一早,两个跑腿的小吏去了西鄙,照旧结伴。媿蹲在廊下分蚕,看着两人的背影出了院门,问了一句:“用不用我跟着?” 妲己说:“不用。” 媿有些不服,哼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趴她耳边说:“要用我,说一声。” 里正起先还横。他横的道理很硬:奉上头的令,妇妲是什么人,管到西鄙来了? 小吏把王令的抄本摊在他面前,对到末了,年纪大些的那个抬起眼,说:“令无此文。” 里正的汗下来了。他进屋,把收上来还没送走的贝原样搬出来,又双手递上下文的那片木牍,嘴角动了动,没敢接话。 14.牝鸡之晨 第二日一早,两个小吏去了西鄙,同行的还有生。 是妲己让生去的,说到了西鄙,让他帮忙维持秩序。生把小木牍揣进怀里,跟着走了。他腿短走得慢,两个吏一路等他。 到西鄙,日头刚出来。各户被收的贝,当着一村人的面退。两朋一串,用麻绳挂上禾场边的枣树枝,一户一串,叫各家自己来认。 村里人起先不敢认,怕是又一道新令。小吏把王令抄本摊在禾场的石磙上,念了三遍。念到“人不用去了”那句,有个老妇挤上前来,摘了贝,握在手里,先抬头看了一眼朝歌的方向,才退下去。 年纪小些的小吏回来学给妲己听,学得眉飞色舞,被年长的横了一眼,才收住。 小吏说,“村里人领了贝,都哭。禾领回他那两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朝着朝歌的方向拜,说这一遭的命,是宫里给的。他家邻舍有个寡妇凑不齐两朋,他把自家那串匀了一半过去,只说是妇妲借他的,秋后要还。” 妲己正编贝的手没停,眼睛看向了外头的生。他抱着小木牍,期期艾艾看着她。妲己朝他摆了摆手。他把木牍抱紧了些,退了出去。 当夜更晚,鬼方女从市上回来,绕到廊下。她嘴快,平日里拦不住,这日开口前先看了周遭,“有人打听你。” 妲己在编贝。十枚一朋,她才编到第七枚,手下没停只是偏头问了句。“谁?” “不知道。两个人跟市口卖菹的妇人问你是什么来路。”鬼方女顿了顿,“给贝问的。” 妲己把第七枚贝穿进绳里,才问:“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只瞧见靴子上有沤过的田泥,”鬼方女说,“看颜色,不是城里的。” 妲己回想了一下。前几日小吏从西鄙回来,说回程有人跟着,她还记得。 “记下吧。”她说,“就当不知道。” 鬼方女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妲,这回我不乱说,但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妲己把编好的贝收进陶罐,嗯了一声。 这一夜她睡得迟。躺下之前,她把假牍、账册、退贝名单分作三处藏了。怎么藏东西她学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认字课在廊下开过一回。生写“令”,写坏了七张牍。第八张上,那个跪着的人还是歪的。他举牍问她:“先生,这个人跪着,是在等令说完么?” 她当时没答。 傍晚,她去了媿的院子,媿还是在分蚕。这活给了她之后,她倒迷上了,一日不动蚕箔手就闲得没处放。 妲己说:“媿,借你的耳朵,用一夜。” 媿的手停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要听哪里。” “大祝府。” 媿没问为什么,把蚕箔一合:“几时回话?” “天亮前。” 媿去了。后半夜回,帷裳上全是露水,鞋底的泥在廊下蹭了两道。 她累得没说话,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口喝干,把湿鬓别到耳后,才开口。 “大祝府这几日夜夜灼龟,府里的烟就没断过。”媿说,“贞人换了两班。头一班老,后一班年轻。念来念去帝不歆。” 帝不歆,即王不去祀,帝便不享用祭气。这是拿天来压王。 “府里有个老祝,翻出了前朝的祀谱,说秋祀当复人于坎。”媿的指头在案上划了一道,“坎里填什么,你知道。” 妲己知道。坎穴里的人牲,填进去便不记数了,就成了牒上的“病故”,和禾嘴里的“走脱”。 “多子族呢?” “日日过府。最后一回来的人,从大邑商的小巷里绕了三道,我没辨出路数。”媿顿了顿,“只听他说了两遍你的名字。” 蚕在箔上爬,沙沙地响,衬得室内很安静。 “那只雉呢?”妲己问。 “还养着。后半夜,叫我听见了半声,再没动静。” 妲己说:“辛苦。” 媿把蚕箔重新支开,没再多问,低头接着分蚕。 这夜她上鹿台。帝辛还是在燎火边批简,虽然是开春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冷。她温了一卣鬯添上,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样是那片假牍。“奉令”两个字底下,半个刮糊了的封记。一样是老吏留下的账册。她翻开的,正是崇行那一页。还有一样是西鄙退贝的名单。禾的名字在第三个,名下按着半枚掌识。村里没有玺,所以以掌为凭。掌纹落在泥上,干了就是凭证。 帝辛一样一样看完。“你要孤办谁。” “妾不要王办人。”妲己摇头,“妾要王给妾一样东西。” “说。” “一道令。” 她把令文在灯下念了。“凡以祀征发的人畜,廥中收讫,必具三事。有牒,数要对;有契,齿要合;有封,泥要真。三事缺一,廥吏与经手同罪。今秋之前,已征未牒者,许自补。补得出,不问。补不出,以盗祀论。” 帝辛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火,用火箸把燎火拨出来一块,又拨回去。火星子跳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掸。 “这令一下,”他说,“孤往后不用问了。他们对着廥里的牍,日日自答。” 他嘿了一声。 “比孤狠。” “秋祀呢。”帝辛又问,“秋祀的牲口人头,过不过契。” “过。” “祀要用白牡。”帝辛说,“孤许他用白牡。人,不许过坎。”他的手停在崇字上,灯花跳了跳。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崇要是动了,谁替。” 帝辛看了她一会儿。“西边种地的小邦,如今会造车了。崇是孤放在西边的闩。闩锈了换闩就是,门不能空着。” “闩要是不锈,只蛀呢。” “蛀在里头,外头还是闩。”帝辛合上册子,“钉子先钉在牍上。钉在牍上,比钉在他甲上好用。” 停了一会儿,帝辛又问:“令行下去,你猜猜,头一个撞上来的会是谁。” “补不出账的。”妲己说。“补不出,就要有人卖地卖人,卖庙里的门路。秋祀前总会撞上来一两个。” 帝辛点头:“善。” 妲己应了,把三样东西收进木函。 帝辛老神在在看着她,说:“肉。” “嗯?” “上回的粥。”帝辛说,“你说等廥里的账查完。如今账见了天。肉呢?” “秋祀前,肉都要过契了。”妲己说,“过契的肉,瘦。” 帝辛嘿嘿地笑,笑完低声说:“瘦好。瘦肉耐嚼。” 下鹿台的时候,天快亮了,风里有了生气。 回院的时候,生已经坐在廊下,炭条搁在小木牍上等她。认字课照开。这日接着教“令”。一个口,人跪在下头。 生写了一遍,举牍给她看。她点头,他咧开嘴笑。 廊下另一头,妫傅的黍字好了。她举着木牍给媿看,媿瞟了一眼,说:“诶呀哟,写了三回,这回总算装上了。” 妫傅不服,说:“黍字笔画碎。” 院里有过一阵笑声。笑声没落,鬼方女从外头进来,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妲,市上传了牝鸡之晨。” 妲己手里的炭条停在牍上。 “哪来 的?” “打西边来的,没根。”鬼方女说,“一夜之间满市都是。话传到这四个字,传话的人就不敢往下接了。” 话在市上叫了三日,叫进宫里。先是在浣衣的妇人嘴里,后来在廥里新补的吏嘴里。传到妲己这里,还是鬼方女带来的。她说宫里也有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好看。 “后半句出来了。”鬼方女说,“惟家之索。” 家要败,业要尽。这话不是骂妲己,这话是骂给王听的, “宫里怎么传?” “换了三种说法。”鬼方女掰着指头,“一种说,妇妲夜上鹿台,替王批简。一种说,妇妲教认字,教到第七日,西鄙的族老就叫人拿了。还有一种最难听,说宫里养着一只白雉,是妇妲进贡的。雉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易姓。” 妲己听完才发现,炭条捏得太紧,断了一小截。 当夜帝辛在鹿台上问:“外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几个意思。” 妲己想了想:“他们想要烧的是妾。” 令行到第七日,补牒的人家前后交了一百七十多宗。契齿一对,啪的一声合上,廥吏当场画掌放行。城门口的石阶,这几日叫牛车碾矮了三分。 多数补得出。补不出的也有。头一个撞上来的,是多子族里的一家偏支。 他家往年该进多少“牲”,进没进,只有他自家知道。今秋叫他补牒,他补得出二十,另十个,报的是病故。 病故的牍送进廥里,廥吏验了,不收。 小吏来回话:“泥是新的,齿是旧的。” 妲己抬起眼。 “封泥是新和的泥,掌识是新按的。可木牍上那个契齿,是十几年前的旧齿。”小吏说,“旧齿要当年的廥吏来对。当年的廥吏,册房里那位已经闭眼了。” 册房老吏。妲己想起那方麻布,麻布包了三层的木牍。 “他家不知道老吏吐在牍上的东西。他家只知道老吏闭了眼,死无对证,所以敢拿旧牍糊新泥。”小吏又说,“他家那口私仓,年深日久。往年多出来的进项,走的是西边的水路。” 西边的水路。妲己没接这句,只问:“十个病故,验了几个。” “验了三个,齿都对不上。第四个么,”小吏顿了顿,“第四个,人昨夜真殁了。他家是怕再验,先殁一个,顶数。” 今天的院里很静。生今日告了假,不在。只有蚕吃叶子的声音。 妲己坐久了站起来有些晕:“旧牍收好。新按的掌识描下来存着。” 状子是傍晚递的。那家的宗老没敢递到王面前,托人递到了比干府上。 状子告的是牒契封三事,三事是王定的。宗室里谁接这张状子,谁就是把“牝鸡”两个字认作宗室放出去的。比干把状子原样封了,送进宫呈给王。 王看了。 处置是次日传遍朝歌的。那家偏支,今秋白牡照进,陪祀除名。殁的那个奴,以祭礼葬,棺椁他家出,葬进他家茔地。十个病故的名,从今秋祀典上勾销,一个不留。 传话的小吏说,王命里还有一句。 “哪句。” “令,孤下的。”小吏学道,“牒契封三事,孤定的。有冤,告到庙前。有账,交到廥里。往后谁再提牝鸡两个字,”小吏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学。 妲己低下头,把手里那枚贝穿进绳里。十枚一朋,第九枚了。旨意里还有细则。勾销的病故名,由廥中重造新牍,旧牍归档。妲己听完,只说了一句:“新牍的封泥,叫他们先送一份样式来。” 灯花爆了一下,王已经站到她前头去了。 15.倔强的帝王 帝辛病了三日。 这病起得没声没息。三四月的夜风硬,燎火烧得再旺,火够不到的那半边身子还是凉的。他偏又坐得久,一夜一夜地批。内侍劝过两回,没劝动。大祝府每日来问疾,说该行御祭告于先妣,他也没应。到第三日头上,热就发起来了。 傍晚他去妲己院里走了一趟,站在廊下看她穿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入了夜,妲己提着陶壶上鹿台。 她是有些私心的,若是能够让帝辛信任她,一切都行得通了。 台阶上的风一层比一层凉。到了顶上,灯火压不住那些凉,全从四面的暗处围过来。 他正批着牍,鼻头红着,发髻松了,几缕头发贴在额角。案上搁着一只空卣,卣里原是鬯。病了还喝鬯,他原意是拿酒压寒。 她把壶搁下,斟了一盏苦荼推到他手边,顺手把空卣收走,放到他够不着的那一头。 帝辛抬起头,看见她,笑得灿烂。“你来啦。” “妾不来,王打算批到几时?” “再撑一会。” 她探手摸上他的额头,还烫着,有些焐手。她收回手没言语,伸手去抽他掌下那卷牍。他有些固执地按住了。她看着他,手上的劲却没松。他松开手。 牍是东鄙来的。人方东进,攸侯的告急牍,这是一月里第三封。 “这个战况怎么样?” “不太好。”帝辛端起那盏苦荼,喝了一口皱了眉。“苦。” “热苦才发汗。” 他没言语,又喝了一口。 妲己看他脸色,确实是不太好看。灯下蜡黄,眼窝底下两团青,他伸手去拿牍,指头在牍沿上磕了一下。 “人方卡着锡道。”帝辛把牍推到她面前,“南边的锡走淮水过来,必过其地。锡一断,炉一凉,甲要旧,兵要钝。” “攸侯守不住?” “攸侯守得住邑,守不住道。”他往后靠了靠,靠到轼木上,“东西在他地界上过。人心是廥,进多少,出多少,隔着一层皮,谁说得清。” 烛火把她的影子压在案角,一窜一窜地动。 “即使情况不太好,”她说,“也不能这么对自己。” 帝辛端着那盏苦荼,看了她一会。 “这话,”他说,“母亲走了之后,没人对孤说过。” 妲己愣了愣。 “其他人对你不好?” 殷寿笑了笑。“父王给我取字受德,自小比兄长更多教导,自然希望也是高的。因此,兄长对我有隔阂,同龄人更没几个同我好的。” 他笑的时候,鼻头的红还没退,那一点笑挂在病脸上,不大撑得住。 “兄长如今在微地,一年见不着两回。同龄的,后来都做了孤的臣。”他拨了拨火,火箸把一块炭拨散了,又拢起来。“臣子做不了友。” 妲己把壶里的苦荼又续上半盏。 “妾也从小被王女规矩束着,”她说,“几岁上灶,几岁学织,食有祭,坐有席,什么日子说什么话,都有成例。甚少有人知道妾喜欢什么。” “你父母对你不好吗?”帝辛不解,“上次你离开,他们还很是挂念你。” “这是两回事。”妲己说,“有些事情,父母不会知道。” 帝辛看了她一会,没追问。外头起了风,燎火蹿起几颗火星子。 “那往后,”他说,“孤会知道。” 妲己低头理那只空卣,没接话。 “歇了吧。”他说。 人没动。 他手下那卷攸侯的牍还摊着。上头说,人方的战车过了濊水,攸侯退了三个邑,牲口叫人牵走了几百。信使是日夜换马跑回来的,马到城下就倒了。 “孤歇了,”帝辛把牍合上,“望他们能消停些。” 第二封告急牍是后半夜到的。叩宫门的声音一路传进来,内侍举着牍小跑,帷裳被夜风吹得鼓起来。 帝辛听见声音坐起来咳了半天。妲己把那卷牍先接过去,看完了递给他。他没有接,咳得满脸通红,眼里泪光盈盈。 “你看过了?” “嗯。” “说。” “攸侯请援。人方这一回不劫完就走,是冲着东边的廥去的。断了廥,秋里的黍就运不上来。” 帝辛靠着轼木坐了一会,身上还是发热,但是头不昏了。 “传大祝府。”他说,“卜日出师。孤亲征。” 内侍愣了一下。 “去。” 第二天,朝上的话头分了两股。一股说王疾未愈,不宜亲征,请遣大将。一股不言语,眼睛往妲己那边飘。帝辛在上头坐着,听他们把话说完,站起来走了一步,咳了两声,又坐回去。请遣大将的那股声音就低了。 大祝府新换的年轻贞人当廷宣读卜辞,灼了三片甲,裂纹回回绕开出征的日子。 “帝不歆。”贞人说,“王疾,宜静养,宜御祭告于先妣。师不可兴。” 帝辛坐在上头,听完,只问了一句。 “甲裂了三次,次次绕开。是哪一片甲?” 贞人没答上来。 “换一片再灼。”帝辛说,“给孤灼到它裂在出兵的日子为止。” 朝上没人再说话。散朝的时候,比干从妲己身侧过去,看了看她。 妲己是下朝后上的鹿台,她把随师廥的打算说了。三事令行到第七日,大邑商和西鄙的廥顺了,东鄙的廥还是一笔糊涂。 王师东行,刍粟人畜都要沿路征发。军有军廥,国有国廥,方国再层层征下去,一层一层,都是烂账。征发的牍契谁验,廪里的实数谁点。令是王定的,到了师中没人验,令就死了。 她知道这一仗打完,照样有人往坎里填。 “妾请随师。”她说,“将廥。” 帝辛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咳咳咳……朝里的话你听见了。他们刚把牝鸡两个字摁下去,你就要随孤出师。” “多谢王,不过……”妲己说,“火在朝里烧,烧的是妾,也是王。出了朝歌反倒干净。”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拿过案上一叠抄本,是那几日市上和宫里传的话,三种说法都抄在上头。他就着燎火点了,一页一页喂给火。纸蜷起来,黑下 去。“惟家之索”四个字最后没。 卜日定在七日之后。 这七日里,王旅登人,廥中点刍,东鄙的廥吏接了令,头一批牍先送到妲己案前。媿替她理行装,理了拆,拆了理,理到第三遍。妲己看着她忙忙碌碌,笑得高兴,劝她跟着她走。媿摇头,说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把王杀了,在这还能躲个清净。 媿说完把蚕箔支上,接着分蚕。“秋祀前记得回来。” 生是第五日才知道妲己要走的。他抱着小木牍在廊下等,等了一下午,炭条揣在怀里焐着。妲己收行装出来,他把木牍举过头顶。 牍上一个字,笔画歪的归。收笔的地方洇了一团墨,看得出写坏了几张才成这一张。 妲己收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 “先生要早归呀。”生说。 “嗯。” 出师那日天没亮透。 桑条刚绿,麦苗起身,柳絮贴着地皮滚。王师浩浩荡荡出东门,车两轮,马两匹,一旁甲士很是魁梧,旌旂上的族徽在风里拍。帝辛坐车很端庄,大冠下的脸有些白,但是从后头随侍得妲己看来,他脊背绷得很直,看着很累。 后来,帝辛给妲己安排了一辆车。廥队牛车一长串,前头拉刍,后头拉粟,车尾跟着役夫。 头一夜宿在濊水西。她点灯核廥册,又把廪里的刍抽了两垛复称。东鄙头一批送来的刍粟牍。实数短了二百来束刍,短得不多不少。 短得干净。 牍是真的,齿是真的,封也是真的。验过了才短,比西鄙那家高一手。 黑暗里,前头王帐的灯还亮着。 热度八成还没退。 她没过去劝,翻身躺下。她知道他听不进去。 第二日天不亮,廥队先行,帝辛的车从队尾赶上来,两驾并了一程。他隔着车窗说了一句:“看起来这里麦子熟的慢啊?” “熟了也是人方先割。”妲己说,“我们快赶在他们前头全给割了。” 帝辛哈哈笑了两声,笑完咳嗽。咳完了,他抽了马一下,车往前去了。 走出十几步,他的声音从风里飘回来。 “再走十里。” 渡口烧了半架。人方的前哨过了水,把东岸两个小邑烧了,抢完就走。逃过来的人蹲在渡口西,男人抱着矛,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眼睛跟着车队转。 有人朝着妲己车子看,看着很是好奇,毕竟已经很少有女人和军队在一起了。 牛车上筏,筏吃水深,役夫站在水里推。四月的水还凉,推完一趟,腿肚子都是青的。 帝辛先过的河,但是他身子不爽,骂了舟子两句,骂得有气无力。上了东岸,他靠着轼等车队,生无可恋看着妲己过河。 妲己身子轻,筏行地很稳。 帝辛见她过来,并了上去。他指给她看东边。烧了的两个小邑冒着黑烟,烟底下的麦田好好的。 “应当不是人方吧?人方不烧田。”妲己说。 “不,他们要田。”帝辛说,“烧邑,是叫孤看见。” 东岸的麦苗比西岸绿,绿里夹着烧过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