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仙侠文》 1. 初遇 “家主,他们已经得手了。” 昏暗的灯光下立着一个身影,约莫四五十岁,显得有些阴鸷。 他抬手挥退手下。 良久,转身向门外走去。 拉开门。 “走。” 青阳道,白风客栈。 邬寻把头上最后一根簪子抵上,终于能换得一间房。 她长叹一口气。 这逃命在外的,有总比没有好。 收拾完手上的东西,拿上店小二给的钥匙回了房间,关上门,堵住一众视线。 她扫了一眼这个房间,窗外就是马厩,窗户纸还是漏风的,幸好现在是仲夏不是冬腊月,要不然得冻死在这。 放下手里的包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邬寻真觉得自己要累死了。 天天逃命,半个多月,身上的伤都不知道盖多少层了,刚包扎好就因为要逃命而裂开。 邬寻的耐痛程度大概上升了百八十万。 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撕开已经粘在身上的纱布,从包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轻轻撒在新的纱布上,又小心翼翼地贴回身上。 药粉剩得不多了,干净的纱布也只够用这最后一次。 得赶紧点到上阳宗。 邬寻脑子飞快地转,顺着青阳道白风客栈往北,一路走大概三个时辰就能到,这是先前有一个好心人告诉她的路线。 现在已经是亥时,今晚稍作休整,明日卯时出发,大约午时便可到上阳宗山脚下。 心中稍一算计,邬寻便转身上床。 但愿今夜能得好眠。 呵,不可能的。 她刚一闭眼便被外面一阵叮咣的声音吵醒。 邬寻迅速清醒,立刻起身贴在门边仔细听那动静,像是有五六个人,每人都配有铁制武器,那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刀。 又是他们。 追了自己一路,本以为都已经甩开他们了,没想到还是被追上了。 得马上离开。 邬寻转身拿上东西,稍一思量又放了回去。 反正没多久就到上阳宗了,不用带那么多,带得太多还碍着自己动作,于是便只带了自己的两柄匕首。 房中只有一扇窗,邬寻别无他选。 轻轻打开窗户,蹑手蹑脚地翻出去,幸好马都歇在另一侧,并未挡住窗下空地。 邬寻从马厩翻出来,顺着院子后墙,去到客栈另一边,随后跳上围墙轻声翻离。 正当邬寻打算赶紧跑的时候,突然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 “嗐,你说老大让我们来巡逻干什么,要我说他就是瞎担心,那么小一个小丫头能跑哪里去,这都追多久了。而且我们的人当时扮成村户告诉她怎么往上阳宗走,那不是都信了吗?她又不知道这个,估计着现在正往我们的套里跑呢。” “欸,谁说不是呢,明明也不缺这一晚上,就非得让我们出来搜搜,看她是不是藏在这周围。你要我说啊,我们现在就应该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明天到了离镇去拿人。”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从彼此眼睛里读到那些杀了邬寻之后能得到的奖赏,不怀好意地哼笑几声。 “哎哎哎,杀进幽谷的时候你看到没,那个幽谷的大小姐,啧啧啧,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不愧是幽谷美人,气质出尘,身段若水,不敢想这要是让她伺候一夜……哎呦!” “诶!还是兄弟你懂享受,上边光说让我们屠了幽谷,可没说他们怎么死啊!待会儿回客栈就向老大禀明,他一向不管这些,就是不知道这幽谷二小姐和大小姐比起来,滋味怎么样啊?啊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这人只觉脖子嗖地一凉,抬手摸去,借着月光看却是满手鲜血,还没等说出什么话便直挺挺向后仰去,倒下时看见身旁之人也是同样如此。 两个人瞪大了双眼。 邬寻蹲在树上,看着他们的模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 她不明白。 明明幽谷已经不再频繁入世,世代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能放过他们。 为什么一定要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邬寻胃里翻江倒海,碍于没吃晚饭,所以什么都吐不出来。 忍住如同吞了千万只苍蝇的恶心感,直起身来翻身下树,转身就往山里跑。 自己的一切动作都暴露在他们眼里,那便不能再顺着青阳道走。 她头也不回地扎进林子里。 命是自己搏出来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活不活得下去。 邬寻埋头就是狂奔。 不过她发现越是往深山里跑,灵气就越是充足。 而且,这片林子静的有点不太正常。 就在她察觉不妙,刚想转身换个方向跑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紧接着从林子里跳出来一只花虎,它的双眼正在黑夜里泛着绿光。 这是只灵兽。 大意了,邬寻想,灵气如此充足的地方最容易滋养灵兽了。 看来这一路的静谧都是因为它,这里是它的地盘。 邬寻双手紧紧握住自己那两柄匕首,撑起身体背靠着树,警惕地盯着前方。 那花虎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在呲牙低吼,像是威胁她。 邬寻有些不解,用余光四下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东西。 此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扭头看去,是一只看起来几个月大的幼虎,带着一身兽血味儿,摇头晃脑的就冲出来了。 试问这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倒霉的吗。 逃命途中误入人家家里,还碰上了带幼崽的母虎,幼崽好像还受伤了。 就冲母虎这个态度,估摸着这个小东西是被那些号称灵猎者的人伤的,所以它顺便记恨上所有的人类。 邬寻实在是没力气了。 她将匕首收回来,一边赔笑一边远离这只幼虎。 可是母虎好像并不打算放过她,猛地朝她扑来。 邬寻躲闪不及只能应战。 她足尖轻点,翻身一扭把整个人带到母虎上方,一只手蓄足灵力用力贯下。 不料那花虎竟比想象中灵活,半空中用尾巴横扫过去,将邬寻拦腰甩到另一侧。 邬寻及时卸力,顺着力道用一只手抱住树干,把自己转了一个方向,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母虎挥去。 它来不及躲,被邬寻直插肩胛,随后剧烈跳动,想把自己身上紧紧扣住的人甩下来。 邬寻被抖得头晕,手上一松重重摔到地上,然后又被暴乱的豹子踩了一脚。 没有时间让她犹豫,再次握紧匕首攻上去,狠狠插进它的后腿。 身上被接连插了两刀的母虎更加暴躁,用自己那根粗壮的尾巴将邬寻扫了出去。 疼。 极致的疼痛,像是火药在身体里炸开一样。 一只成年花虎一尾巴能将一个筑基修士的肋骨打断,更别提现在修为跌至引气的邬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得想办法赶紧远离这里。 母虎应该是怕自己的孩子再受伤害,只要离开幼虎威胁范围内,母虎一定不会继续追。 计划通。 邬寻用手抓了两把土,在母虎再一次扑上来的时候用力一撒,迷住它的眼睛。就趁着这一点空隙,她将灵力运用到极致,眨眼间跑出十几二十米远,那花虎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更是 怒吼一声朝邬寻扑去。 邬寻哪敢回头看啊,只能闷头往前跑,哪怕后来那母虎不追了邬寻也不敢停。 不知道又跑了多久,邬寻终于跑不动了。 她现在浑身是血,胳膊和腿都布满伤痕,左手的三根指头已经翻折。 加上身上本来就还没好利索的伤,这一路逃命至此灵力也已经快要枯竭,要是全盛时期的她对战一头灵虎不在话下,可是现在的她弱到连它等级都无法准确分辨。 邬寻轻轻动了动自己的腿,断了;深呼吸两口,胸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估计胸骨也断了。 她不得已靠在树上慢慢呼吸,恢复自己的体力,同时心里不断在算计着。 根据先前记在脑子里的上阳宗外围分布图和此地灵气状况来看,她现在不出意外的话是已经在这里了。 调动自己仅剩的一点灵力,感受空气中灵力的流动,许久,终于让她发现了一处异常,就在她右手边。 听说上阳宗几位弟子下山用的都是传送阵,而这阵法就在山腰的林子里,还不少,通常走两步就有一个,不过许多都是不明方位的,也就是说你踏进去就算催动阵法也不知道会被传到哪。 那处灵力波动应该就是一个传送阵。 赌一把吧。 邬寻封住了自己的四感,减轻自己对疼痛的感知,只留视觉,用四肢一点点挪动着过去。 她紧紧拽住地上的草,拖着身体,同时用腿往上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阵法之中,正打算撑着自己坐起来,结果咚的一下砸到了地上。 忘了自己四感全封住,感受不到什么了。 她的身体现在已经漏风了,哪还有力气再坐起来。 邬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次拖着自己的手,将灵力灌入此处。 她没猜错,此处是一个传送阵。 等邬寻再次醒来,太阳已经高照。 她又试着动了动四肢,发现竟然还恢复了点力气,低头看向身上的伤,除了肚子上那个被那只母虎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其余的全都凝固住了,不过肚子上那个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溃烂。 那只花虎在和她大战之前一定踩过毒草,爪子上的毒草汁还没干透,所以顺着伤口渗进了自己体内,于是伤口才会这么快地烂掉。 邬寻觉得倒霉透了。 她一个翻身跪在地上,抖着胳膊撑着自己,看着地上一滴一滴的血花。 肚子上那道伤口一直在滴血。 再不找药止血的话,应该不用等她找到上阳宗就先血尽而亡了。 邬寻深呼吸两下,胳膊一使劲把自己从跪着的姿势撑起来,支起没断的那条腿,抓住旁边垂下来的藤蔓,又绕了两圈,带着自己站了起来。 站稳后,邬寻松开手里的东西,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咚。 又砸回地面上。 但是她不服气。 用手扣着土,抓着草,带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爬,看见什么认识的药草就一把抓住,然后囫囵着塞进嘴里。 但是她却感觉越爬越疼,越来越冷。 邬寻此时已然意识不清,并没有想起先前不疼是因为自己用灵力封住了四感。 此时她灵力枯竭,那封印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邬寻眼前一阵阵发黑,感受着手指钻心的疼痛和身上难以忍受的瘙痒。 刺鼻的土腥气、血腥气和药草的酸苦味涌入她的鼻子和嘴巴里,刺激得她一阵阵干呕,不断地干呕又引起腹部和喉管的烧痛。 还有脊背上的伤口又不断地撕裂流血。 但她还是在往前爬。 尽管只爬了两米不到。 杪商和容枍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她的。 2. 上阳宗 作为上阳宗的大师兄和二师兄,杪商和容枍有着丰富的养孩子经验。 因为他上阳宗就是个流浪孩童收容所。 整个宗门除去宗主和夫人以及几位长老,便只剩下他们师兄弟师姐妹五人。 可谓是师父比徒弟多。 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就是几位长辈都性格古怪,不似寻常的宗门长老。 在这几位任位之前,上阳宗的曾经是辉煌的。 作为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上阳宗天才如雨后春笋,大陆上叫得上名字的修士基本都在这里或多或少地学习过,那时的上阳宗是每一位修士的心之所向。 上阳宗宗门所在之处有数条灵脉,灵气浓郁,其藏书阁内收集有世间罕见的各种心法数本,涵盖多种灵根的修习之法也有不少,人人得以安心修习切磋。 在上阳宗内,即使不听长老和讲师们授课,仅仅只是待上几天也对修行大有裨益。 而到这几位管事的时候,不仅遣散了所有的学子,将他们送入其他宗门继续学习,更是在其他宗门争抢招纳各地天才时紧闭门派大门,任凭想要进宗的人在门外求见。 要不是这个宗门内还有个玄清仙尊,早就被那些专盯着每个宗门势力的闲人踢出这四大势力里了。 至于他们师兄弟姐妹五个,除了容枍是还个人情,钟梧衫是砸钱砸进来的,其他人都是像邬寻此刻般,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时候被长老们捡回宗门的。 杪商和容枍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将佩剑推出一点,轻步接近这个在地上爬的、看起来很惨但是却来路不明的女孩。 邬寻瞬间就听到了剑出鞘的声音,身体不住地发抖。 她努力睁开眼,费力抬头,却看见两个长相如天仙般的男子。 一个面如冠玉,眉心一点朱砂,身着青釉色广袖长袍,佩剑上带有一个月白剑穗,但是臂间却挂着一条正红色披帛;另一个面若桃花,头戴金冠,内着织金长衫,外罩广袖长袍,腰系玉带,好不气派。 邬寻此刻意识完全模糊,往日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如今尽数消散,思绪滞涩沉重,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剩下活着的念头。 她伸手死死拽住右侧那人素净的衣角,嘴里一直反复呢喃:“救救我……求你,求你救救我……” 容枍看见她拽着自己的衣角,皱着眉去扯自己的衣服,却听见她细若蚊呐的声音,于是便蹲下来耐着性子听女孩含糊的话语。 伸手握住衣角上那只手的手腕,试探她的脉象,眉头皱得更深了。 站起来之后衣角也被带出,可是那女孩跟魔怔了一样,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嘴也不停。 杪商侧头低声问:“她到底怎么了?” “灵力枯竭,丹田萎缩,经脉寸断,这是我能把出来的内伤,外伤更不用说,你看到她另一只手了没,”容枍指向邬寻地上那只左手,“断了,”又指了指那条明眼都能看出来不对劲的腿,“也断了。听她的声音,估计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伤。” “怎么伤成这样?”杪商也皱着眉头,他记得他们师兄弟几个从未有人破成这样才来到上阳宗。 “带回宗门?你我二人又不是医修,看不了这病,带回去,让熙和看看。” “妥。” 但是怎么带回去。 容枍拍了拍杪商的后背,意思交给他了。 开玩笑,今天为了下山才换的新衣裳可不能弄脏了,虽然一个净衣诀就可以解决一切,但他还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新衣服。 杪商又何尝不是。 盯着女孩良久,终于是动了动手指,用臂上的披帛把人一卷,拎着人跟在杪商身后回了上阳宗。 二人才刚离开宗门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回来了。 这让等着师兄们带美食回来的钟梧衫坐不住了。 他冲到二人面前满脸幽怨,一句话不说,但是那不满隔着三里都能感觉到。 杪商没空理他,丢下一句,“问你二师兄。”就拎着那一卷人去了明熙和院子。 钟梧衫又满脸幽怨地盯着二师兄。 容枍干干的哈哈了两声,将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拿扇子点了点钟梧衫的头,“就想着吃了是吧?没看见大师兄手里拎着什么吗?人命关天的事情,吃的下次再说,行不行?” 钟梧衫抬手摸了摸头顶,扭头看了眼大师兄消失的方向,随便给容枍行了个礼,“好的师兄,师兄再见,我去帮大师兄和三师兄了。” 然后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容枍看着他跑走,低头笑了笑,又给蓝英去了个信,摇着扇子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边,明熙和正躺在院里那棵老流苏树上小憩。 微风卷着药香从屋子里溢出来,落到他的袖间。他半倚在老流苏的枝桠上,宽大的衣袍像连片盛开的桃花一样铺满树干,白玉般的面庞掩在衣领里,长睫垂落,呼吸轻得像蝶翼闪动,叫人不忍扰了这一树清梦。 唯独杪商。 人还没进院子灵力先到,一下子把明熙和从树上打落。 要不是他反应快,这张脸就要擦在地上毁容了! 明熙和踉踉跄跄地站定,面无表情对着门外,摆明了要跟门外那人做个了结。 结果。 “你这拎了个什么回来?烤灵兽出门右拐去膳堂,我这没调料。”明熙和揣着手站着,丝毫没有让道的想法。 杪商懒得理,抬手把他扒拉开就往屋里去,边走边解释:“刚和容枍下山,一出传送阵就趴在我俩面前,吓死个人,你快来看看。” 一听是正事明熙和就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跟着进了屋。 看清他手里那卷“破烂”,这才反应过来大师兄真不是拎了头灵兽回来。 主要是大师兄这个动作太让人误会了。 杪商缓缓收回手里的红绸。 邬寻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骤然暴露在明熙和眼前,惊得他是倒吸一口气。 冲杪商挑了挑眉毛,开口问:“我们最怕麻烦的大师兄如今也有了恻隐之心吗?给人送灵力止血了啊 ?” 杪商依旧面无表情,“少废话,能不能治?不能治我就再把她扔出去。” “啧啧啧,哎呀,开玩笑嘛”,明熙和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往外推,“你去叫蓝英,让她来帮我,怎么说是个小女孩,万一醒了要我负责就不好了。快点啊!” 有病吧。 杪商想。 想找蓝英自己掐个传音诀不就好了。 于是他非常自在地坐在院子的石桌旁边,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蓝英一踏进院门就看见大师兄坐在桌子旁喝茶,她一头雾水,刚收到二师兄的传音就赶来了。这下子看大师兄这个悠闲样也不像是人命关天啊…… 杪商自然听到动静,抬下巴点了点那屋,意思是人在里面自己去看看吧。也得亏蓝英跟他们相处久了,看得明白他在表达什么,这要换个人恐怕就冲着大师兄的脸扇下去了吧。 装货。 蓝英在心里暗暗吐槽,偷偷翻了个白眼就朝着屋里去了。 她甫一踏进去就被这满屋子血腥气扑了满脸,看见明熙和弯腰站在塌边正给那女孩擦拭身上的血迹,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擦布。 明熙和见她来了也就放心了,扭头去配解毒和补气血的药。 蓝英一点一点地清理邬寻身上已经被血粘住的布料。 这是个细致活,她动作一再放轻,就怕弄疼了榻上躺着的人。 轻轻捏着银柄小刀,小心翼翼顺着布料慢慢挑开,对着那狰狞的伤口缓缓吹气,缓和牵动皮肉的刺痛,温柔又谨慎。 邬寻其实醒了一会儿,只是浑身沉乏,眼睛若千斤重。四肢百骸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被生生碾碎一般。 这样的苦楚之下,蓝英撕衣服牵动皮肉那一点细微的痛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邬寻朦胧的意识里,身边传来阵阵冷香,能净人心脾。 她轻轻嗅着这淡淡的香气,原本紧绷的神经被抚平,也消解了几分伤口上的疼痛,于是又安心地晕过去了。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屋内已经点上灯。 邬寻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床幔发了一会儿呆,轻轻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发现全都被细致地缠好了纱布,身上的伤口也都传来清凉的感觉,竟是一点也不疼了。 她撑起身来,发现身上已经被换上了一身白净的中衣。趿拉着床边那双属于自己且和这满屋陈设格格不入的破鞋,推开门出去,一眼便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流苏树。 雪白的流苏花挂满枝头,与月光交相辉映。 她在门口站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明熙和端着药碗从另一侧走来。 看见她站在这儿像定住了一样,明熙和不免觉得好笑,又怕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把她吓到,于是故意绕到她正对面,从那树下走向她,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这样的场景打破了邬寻发呆的进程,怔怔地看着明熙和走近。 阿娘,我是不是成仙了。 怎么觉得我这昏迷一下子就见了三个仙人。 3. 入门 “醒了?”明熙和把药碗放到院子里的小几上,冲邬寻招招手,“来,过来这边坐。” 邬寻呆呆地走过去坐下。 “手给我。” 邬寻伸手。 “你这昏睡了快五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吗?要是哪里不适记得告诉我,你现在是我的病人,要乖乖听话,知道了吗?”明熙和放轻声音慢慢说道。 邬寻点点头,“你……” 明熙和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碗递给她。 邬寻接过来端在手里,摇摇头,“没什么。” 她毫无防备地把药灌进嘴里,然后被苦得差点吐出来。 明熙和用灵力一下子封住了她的嘴,“良药苦口啊丫头,不能吐的,而且这灵药是我从碧罗长老的药园里偷的,还差点被药童发现,你要是吐了那可真的浪费了我一片苦心啊。” 邬寻难以下咽。 但是吐了也不是。 所以只能等舌头那阵又酸又苦又麻的劲儿过了才好不容易咽下去。 明熙和撤掉灵力,看着邬寻那张明明都要皱成一团但是却一直强忍着不变表情的小脸,在心里感叹道这是何等乖巧的小孩啊。 他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尝尝。” 邬寻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大晚上的喝茶不会睡不着吗?” 明熙和愣了一下,都过了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关心他晚上能不能睡着觉。 随后他笑着放下手中的茶杯,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是,照顾你好些天,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那你就在这院子里坐着吧,累了就回去,记得先别出院子,我先去休息了,明天带你去见他们。” 站起来的时候又顺手拍了拍邬寻的头,“夜安。” 邬寻很有礼貌地回了他,“夜安。” 明熙和满意地踱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明熙和结束一个大周天的运转,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结果看见邬寻还坐在那。 他绕到邬寻面前,伸手摸了摸茶壶,是凉的。 “你就在这干坐了一晚上?” 邬寻好似刚刚回神,呆呆地点头。 嘶…… 这孩子……怎么有点呆呆傻傻的,是不是伤到头了没查出来啊…… 明熙和忐忑了三秒。 “走,带你出去。” 说罢自己转身就走,只是放慢了脚步。 等他们到了正殿,其他人也都已经到齐了。 “四师兄,今日你迟到了,要挨罚哦。”钟梧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凑到明熙和面前说。 “我事出有因,你边去。” “什么原因能让你在今天这种大日子都迟到!不管,必须受罚!” 明熙和懒得理他,看向杪商,“人醒了,我带来了,你看看怎么处理。” 说完就走向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瘫在椅子里。 他一走就把门口被挡住的邬寻露了出来,连带着那张白净的小脸。 钟梧杉看见她,站在原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知姑娘是?” 邬寻对着他们微微颔首,“在下邬寻,前些日子多谢诸位出手相救。” 钟梧杉目光锐利,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 杪商坐在上位开口,“这里是上阳宗,在我们这救人不过是顺手,不必放在心上,等你好得差不多了便送你下山。” 邬寻心头一紧,她的目的可是留在上阳宗,来都来了,这到嘴的鸭子哪有飞走的道理。 不管了。 她心一横,接着跪在殿中。 钟梧杉吓了一跳。 “我想留在这里。”邬寻开口道。 “你想留在这?”上边又传来一道带着调笑的声音。 邬寻抬头往上看,看着主位旁那个说话的人,好似是那天被她拽住衣角的“仙人”。 “理由呢?” 邬寻又低下头,“我想复仇。” “哦?”容枍直了直身子,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说说,我得听听看你够不够惨,才能判断你能不能留下。” 卖惨而已,那事情就好办了。 邬寻一时间没说话,殿中也十分安静。 等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沙哑,“我家在南方的一个山坳里,没有名字,那个地方很闭塞,但是那里的人都很淳朴善良。” 邬寻哽咽了一下,“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晚上,就那么个小山坳里闯进来了一群人,嘴里喊着要找到什么神器。”说到这她脸上落了几滴泪下来,“那个地方哪里来的什么神器,怎么可能有呢?他们找不到那神器便说是我们藏了起来,然后在村里到处乱砍,邻居们看不得他们毁了我们的东西,冲出去理论,却被他们拽着领子问神器在哪,我们不知道,他们就杀人,杀了人还要一直说什么我们一定知道神器的位置,只是不愿意说,只要杀的人够多,自然会有人愿意说出神器的下落。” 邬寻抬头看着他们,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他们杀了所有的村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抓到谁杀谁。我阿爹将我带到后山藏起来,告诉我千万不要出去,我听话了。我一直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那里火光冲天。”她深吸一口气,“等到第二天我跑回去,地上全是血,全是人。我在那些尸体里面找到了村长伯伯,找到了阿花妹妹,找到了邻居家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他旁边是死死抱住他的邻居婶婶,我还找到了我阿爹阿娘。” 邬寻双目通红,“我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不恨呢?我恨不得把那些闯进村子的人剥皮抽筋活活痛死,他们杀了我所有的亲人,我一定要报仇。” 没等他们几个作出什么反应,杪商突然收到自家师父的传音。 “让她留下。” “师父?” “嗯,让她留下。” “好。” 杪商没多说废话,“既然你想复仇,那我给你这个机会。” 邬寻簌地抬头,满眼震惊和期待。 “蓝英,”那边一直坐着没说话的蓝英放下茶盏,站到邬寻旁边,“你先带着她置办一下东西,弄完了之后就让她先暂住你那里吧,待日后把她的院子建起来再搬过去。” 蓝英领命,带着邬寻退出了大殿。 待她和蓝英的身影消失,容枍扭头就问他,“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她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杪商摇摇头,“不知道,刚刚师父突然传音,让我留下她。” “师父出关了?” “宁师叔出关了?”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杪商冲他们点点头,“走吧,去师父院子看看,梧杉,你也来。” “哦。”钟梧杉挠挠头。 他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宁师叔,在他刚上山的时候,师叔就已经闭关快一百年了,他只听长老们说起过这位传奇人物。 何为传奇? 修真八境,境分六层,这是世间通用的修行阶次。 凡俗子弟大多在三四岁开蒙,修习引气入体之法。然而问道之路艰涩难行,唯有结丹之后,方可辟谷;入元婴境,方能驻颜缓衰,抵御生死大限。 许多人一辈子也只能止步筑基三四层的。 只有家境优渥或是略有天赋之辈才能进入宗门学习修行之法,这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踏入修真一界。 可即便入了宗门,绝大多数人依旧是熬不到结丹便在岁月中落幕。能踏足元婴的修士,往往已是百岁高龄。 而宁檀笙不一样。 有传言,他自下生起便可自行引气,五岁便筑基,十二结丹,十八岁便已触碰到元婴门槛,二十岁一举突破,震惊整个修真界。 少年英才,天资过人。 简直天赋怪中的天赋怪。 当年横空出世的此等少年英才不止宁檀笙一个,钟梧杉记得自己翻看藏书阁的《寰宇修真通史》时看到过,还有一个与玄清仙尊齐名的少年天才,似是合欢宗中人。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尊之所以被尊为仙尊,主要在于三百年前那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浩劫。 那时的宁檀笙才两百岁便已成为整个修真界为数不多的大乘期真人。 他以一人之力对抗百万魔军,将当时的魔界君王死死封在了魔涧,同时自己也身负重伤,修为散尽,本命武器被那魔君掳去,连带着一起封进了魔涧,所以又受了反噬,身体千疮百孔。 修真界各大宗门感念他以己身换此界安宁,在战后共同尊他为仙尊,仙号玄清。 如今终于要见到师叔真容了吗? 钟梧杉心里万分激动。 哪个修仙者不想成为玄清仙尊这样的人。 他是天下所有修仙者的向往。 后山。 宁檀笙功行圆满。 他缓缓睁眼,气息未稳,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洞口。 指尖凝出传音玉简,让杪商把人留下。 良久,洞内传来一声轻叹。 从洞府石床上下来,宁檀笙踉跄了一下,捂住胸口。 闭关许久,身体都有些不受控了。 他在原地活动了活动筋骨,转身消失在山风之中,惟余地上被带起的两三片落叶在空中打转。 一圈,两圈……最后稳稳落在原地。 这边杪商带着身后三人到了宁檀笙住的玉泉别院,见院中无人,便像回了自家一样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整个院子里,坐的坐,躺的躺。 只有钟梧杉。 沉浸在即将见偶像的高亢情绪里无法自拔,乖乖侍立在房门一侧。 宁檀笙还没进门就看见这几个不省心的孩子。 他站定敲了敲门框,温和出声,“打扰了,请问这个院子是玄清仙尊的住处吗?” 院内其他人如惊弓之鸟,唰地一下迅速站起到宁檀笙眼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师尊/师叔。” 把钟梧杉吓了一大跳。 宁檀笙点点头,“起来吧。” 言罢,踏进院门朝自己房间走去。 容枍一把把钟梧杉扯到自己面前,“师尊,这位是小五,姓钟,名梧杉,是钟家的孩子,现拜在二长老名下。” 宁檀笙停下脚步,“钟家?” 钟梧杉好像被吓傻了。 容枍用胳膊肘捣了他两下这才回魂,深深行礼,“正是,家父钟不言,家慈海昭宁,家兄海若桦。弟子钟梧杉见过仙尊。” 宁檀笙一挥手,钟梧杉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劲儿拎了起来,“日后不必多礼,都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宁檀笙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几个弟子,最后落在钟梧杉身上,温声道:“你父亲母亲可还好?” 他连忙回答,“家父家慈一切安好,劳仙尊挂念。” 宁檀笙摆了摆手,“现下没旁人,唤师叔便可。” 钟梧杉受宠若惊,连忙应道:“是,师叔。” 宁檀笙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杪商,“你们四个这些年可有发生什么事?” 杪商上前拱手道,“回师尊,弟子几人并无甚大碍。” “那就好。”宁檀笙收回目光,低头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若没有别的事就都回去吧,别在我这个小院里挤着了,若有修行上的问题随时来问,等宗主他们回来,到时候再聚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众人应声,纷纷退了下去。 只有钟梧杉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宁檀笙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仿佛在透过那片青绿,看着什么遥远的旧事。 他直觉这个师叔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钟梧杉心里一动,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4. 挥霍 门扉合拢的瞬间,宁檀笙指尖微顿,茶汤里映出一张模糊的面容。他轻轻吹散那片茶叶,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钟家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那一位。 原来钟不言和海招宁的儿子真的长这样一张脸。 他垂下眼帘,将茶盏端起又放下,终究没有饮下那一口。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一如当年。 他记得,在这棵树下曾有人同他围炉煮茶,静坐听风。 宁檀笙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终究没有落笔。 几百年了。 他忽地笑了一下,将那纸轻轻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纸篓里。 宁檀笙取出传音符,给宗主及几位长老传了信去,告知他们自己现已出关,勿多挂念。 随后又取出几枚灵果,摆在案上,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闭关已有两百年,杪商和容枍也早已长大,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喜欢往自己身上爬着要灵果吃的孩子了。 他怔了怔,指尖拂过那几枚灵果,终是收了起来。 窗外风过,槐叶沙沙作响。 有一瞬间,宁檀笙觉得自己竟成了那种守着空院子的老人。 明明岁月未曾在容颜上留下痕迹,但是心里却早已落满了旧年的尘埃。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边蓝英带着邬寻离开前殿,让她紧紧跟在自己身后,领着她认了认下山的路。 “这些传送阵里有不少障眼法,寻常人虽能催动阵法,但是只能在外围山林里到处传送,无法进入宗门附近,之后下山要注意辨别。若是走错了方位,轻则跌个跟头,重则被困在迷阵中几日几夜。” 蓝英看着邬寻那副认真记住阵法样式的表情轻轻笑了笑,“不过这阵法是由我们几位长老共同推演改造的,他与我们的弟子腰牌是相关联的,凡上阳宗内弟子,只要携带腰牌便可随意使用传送阵,至于其他人……那就不归我们上阳宗管了。不要太担心,等明日咱们归山,我便带你前去拜见宁师叔,由他将腰牌授予你。” 邬寻微微一怔,面露不解,迟疑道:“依常理,腰牌该由拜师之后的授业师尊亲手相赠才是。我还没有拜师,尚无师门名分,这般贸然叨扰宁仙尊,是不是……有点不合礼数?” 蓝英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和道:“你不必恪守这般死板规矩。咱们上阳宗人丁本就单薄,宗主与诸位长老性情皆是豁达随和。我们师兄妹几人虽各有挂名师长,但是宗中一众长辈待所有小辈都视同亲徒,不分亲疏远近,你不必过分拘谨,届时仙尊给你拿着就是了。” 二人边聊边走,很快便到了上阳宗山脚下的离镇。 这离镇虽称之为镇,实际上却是座城。 因着前来上阳宗寻求帮助的重伤修士太多,离镇最出名的便是药材生意和医馆。甫一踏进城门便能闻到药材的清苦气,混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倒是会令人放松下来。 不过蓝英带着她去了拐去了另一条小道,这里面则是各种行会和贩卖小物件的商铺。 她们先是去了木行,蓝英大手一挥,让行里的伙计把他们家的图纸全部拿出来,那掌柜的一听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忙从后面搬出来一整垛图纸,里面桌椅橱柜床榻门窗什么都有,甚至所有能雕刻的花纹都单独列了一整本书。 “小师傅你们先看看,我们行会啊,只要你说要什么样式我们立刻都给你画下来,保证最后的成品和你想的分毫不差,也可以一下子在我们这订整间屋子的木器,到时候会有伙计上门送货的!” 邬寻正懵着,想着外面的世界竟然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蓝英突然叫她,“小师妹,你来看看,想要什么样式?” “哎哟,原来两位是师姐妹啊!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疼你的师姐!”掌柜的顺势奉承道。 邬寻凑上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些繁复精美的雕花让她眼花缭乱,不欲多看什么,指尖在一卷云纹窗棂的图样上轻轻点了点,“就这个吧师姐,看着挺顺眼的。” 蓝英见她选的随意,看向她问,“确定这个吗?不再看看别的?” 邬寻点点头。 蓝英收回目光,“那行,屋里的其他东西呢?也要这个样式吗?” 邬寻翻看着其他的纹样,边看边说,“都行,就这个纹样吧,省得费心挑选。”蓝英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转头对掌柜的道:“听见没?就按小师妹说的,全屋都配这套云纹。另外再挑几件质地温润的摆件,一并包了。” 那掌柜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将他们要的东西全部记下,把票子收好,“那两位是要会里的伙计送上门去吗?” 蓝英拒绝了,“过几日会有人来取,不必劳烦你们。” “好嘞,那到时候凭这张会票来取便是。”掌柜看着两人转身离去,连忙走上前去,“两位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木行,蓝英脚步未停,径直拐进了隔壁的织造坊。邬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她如法炮制,将那些闪烁着灵光的锦衣华服、绫罗绸缎全让人摆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蓝英的袖子,“师姐……” 蓝英没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在那流光溢彩的锦缎间穿梭,指尖划过一匹匹云霞般的织物,最终定格在一匹绣着云蔓宝相纹样的昭罗上,“这料子轻薄透气,最适合夏日里穿着,既不闷汗,又能衬得你气色好。你看看喜不喜欢?” 邬寻看了一眼那料子,哪是平日里修行所穿的,练刀练剑的多不方便。 “师姐……咱们……” 蓝英听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收回打量布料的目光,回来捏了捏她皱起来的小脸,“怎么了?担心什么呢?” “这料子太娇贵华丽的,平时练习剑法施展不开,若是沾了血污或是被剑气划破,岂不可惜?” 蓝英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这是给你平日里穿的,又不是让你穿着去演武场。再说了,若真沾了血污,直接弃了便是,担心这个。” 邬寻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道这哪里是浪费衣裳,这分明是把灵石当破石子儿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蓝英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罢了,”邬寻无奈,索性破罐子破摔,“买吧。” 就在邬寻仍旧沉浸在那令人咋舌的奢华中时,蓝英已经彻底敞开了挑。 拿着成衣在邬寻身上左比画右比划,谈笑间便已定下了七八套行头。尺码不合适的又让裁缝师傅现场量好,只待日后取货。 织造坊的掌柜又带着她们又去看了那和珍宝阁一起打造的适配织造坊衣服的配饰,从发间的步摇到腰间的玉佩,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珍品。 依旧放肆挥霍。 邬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锦盒,只觉得指尖发颤。 她到底到哪来了这是。 不是在被追杀吗。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哪家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大小姐。 邬寻有些承受不住了,短短一个白天师姐便给她花出去几万上品灵石。 邬寻连忙拉住她,“师姐,我觉得我们不必再逛了,够用了,而且,我有点饿了。” “真的?”蓝英认真地看着她。 邬寻连忙点头,“真的,”她摇摇蓝英的胳膊“师姐,我真的饿了,我都好多天没吃饭了。” 蓝英认真想了想,“也是。”她略微有些失望,“好吧,宗门内这么多年只有我和碧罗长老两位女子,长老又是个不喜打扮的,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还想着像其他宗门的师姐那样,好好照顾打扮师妹你呢。” 她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要的话我们就不买了,反正以后咱们还可以再来,不过你院落样貌和桌椅的摆放可不能这么马虎了,你明天要和我一起好好去归置一下,听到没?” 邬寻连忙点头,把所有的锦盒收进储物袋赶紧抓着蓝英跑了出去。 二人寻了间酒楼坐下,邬寻敲了敲自己的腿。

“小师妹,这家酒楼可是大师兄那种辟谷多年也喜欢常来吃的酒楼,他们家的烧鹅可谓一绝,今日正好碰上,我又随手点了一些清淡易克化的菜色,你好好尝尝。”蓝英手里端着店家免费供应的凉牛乳回来,“这是他们家的特色,虽然只是牛乳,但是味道却比普通牛乳好上百倍,应该是加了些灵草什么的,中和掉了牛乳的膻气,又放了冰块,我们刚热了一整天,饮上这么一碗清甜的牛乳啊,最舒适了,快尝尝。” “真的吗?大师兄他们也会贪嘴吗?”邬寻小心接过她手里的碗,“看起来也不像啊?” 蓝英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促狭,“你大师兄那人,表面看着清心寡欲,实则对吃食挑剔得很。虽说我们几人早已辟谷多年,但是因着之前总是偷跑下山玩,才有了这一肚子的馋虫。这里的烧鹅皮脆肉嫩,汁水丰盈,他每次慢悠悠的都要独吞半只,谁也别想抢。” 邬寻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蓝英摸了摸她的头,“等你以后和大师兄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他那人啊,看着清心寡欲,实际上才是个满肚子坏水的主儿。” 邬寻听的一愣一愣的,刚想继续追问,手腕便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啪的一声那碗凉牛乳脱手而出,瓷碗碎裂的脆响在喧闹的酒楼中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旁边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小姑娘你这手腕不稳啊,那不行的,也不知道日后还能干什么啊?” 听到这熟悉的音调,邬寻心头猛地一紧,那声音如同阴冷的毒蛇吐信,瞬间将她拽回那个血腥潮闷的午后。 倒是忘了他们了。 邬寻转头望去,只见邻桌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打量着这边。 真是晦气。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目光在邬寻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怎么,跟弟兄几个躲了这么些日子了,今日终于肯露面了?我们找了你这么久,费了多少银子打听你。”他狞笑着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身上的酒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汗味扑面而来。“这样吧,你欠我们的,用自己还,怎么样?让我这几个手下都好好放松放松,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蓝英把邬寻拽到身后,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开口,“这位道友,话不能乱说。我小师妹前些日子在林子里不知被什么畜生重伤至昏迷,整整三日,今日方才醒来,你刚刚这一句话的意思是,我小师妹欠了你的?这几日她如何欠你的?不妨你说出来,让大家伙给你好好评判一下。而且,我知我小师妹姿容明艳,但这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染指的。所以到底是我小师妹欠了你的,还是你欠了我小师妹的,”她指尖轻叩桌面,灵力暗涌,周遭空气瞬间凝滞,“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这顿酒钱,便由道友你来付吧。” 那汉子脸色骤变,刚想发作,却觉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膝盖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周围几个跟班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蓝英指尖微动,一道寒芒闪过,桌上酒壶瞬间炸裂,酒水混着碎片溅了那人一脸。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那狼狈不堪的汉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长得这一副砢碜样也敢出门吗?也不怕半夜照镜子,把自己那张脸给吓碎了。” 未等蓝英继续发作,那群汉子突然瞪圆了双眼,没了气息。 他们脖颈处赫然多了一道细若游丝的线,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深深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一击毙命。 那些雪白的线被鲜血一点点染红,顺着红线蜿蜒而下,似乎能看到某种古老而残忍的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舒展,宛如一朵盛开在死亡边缘的花,他们正躺在花梗底部,像是在为那些妖冶的红花输送养分。 如此凄厉的死状却诡异地透着一股肃杀的美感。 酒馆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残酒顺着桌沿滴落的声响,清晰可闻。 蓝英眸光微凝。 她并未察觉到这里还有旁人。 那便只能是这暗中之人修为在她之上。 5. 拜师 次日,蓝英并未多做停留,带着邬寻回了宗门。 先回去了她自己的院子,将购置的物品分类放好,安顿好邬寻暂时的住处,然后便带着她往宁檀笙的小院走去。 二人推门时,宁檀笙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捏着一片槐叶,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眸看来,目光温和如初。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平淡。 “仙尊。”蓝英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邬寻学着师姐的样子行礼。 “你便是邬寻?”宁檀笙的目光在邬寻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显得很温和,但是却似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 邬寻只觉背脊生寒,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有丝毫造次,“是,弟子邬寻,见过仙尊。”宁檀笙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抛了块玉牌给她,“弟子腰牌,你收好,日后方便你跟着这些个师姐师兄下山乱跑乱玩。” 邬寻双手捧着腰牌,没听懂宁仙尊是想要表达什么。 蓝英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邬寻解了围,“仙尊这是嫌我们闹腾,才特意给她这令牌,好让我们带着小师妹去祸害旁人?” 随后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摞账本和书简,“仙尊既已出关,那宗门事务便不好再继续掌管在弟子手中。弟子昨夜已问询过宗主,他说让弟子将所有事务交给仙尊便可,他不日便会返回。” 宁檀笙无动于衷。 “因着小师妹刚入门没有住处,弟子便先将她安排在了自己院中。她的院子大师兄已遣人设计修造,约莫需要半月便能完工,届时还要请仙尊为师妹的院落设计阵法……” 宁檀笙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明水呢?他不是一向喜欢为你们的院落设计这些呢吗?” 蓝英表情裂了一瞬,“明水长老他……” 宁檀笙歪头看向她。 “明水长老前些日子与人斗酒,不知喝了些什么下去,至今未醒,请熙和去看,熙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碧罗长老也不在门内,说是去寻一味什么药材,至今未归。”蓝英的声音越来越低。 宁檀笙闻言,眉梢微微挑起,“宗主也不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蓝英点了点头,嘀咕道:“还有桑长老在门内。但是我们根本请不动他。他每天就在那个藏书阁不知道钻研些什么。” 宁檀笙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发出一声清响,“他们几个不会在我闭关这两百年里一直都这样吧。” 蓝英低着头没回答。 宁檀笙看着她的反应,便已了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再多问。 “罢了。”他站起身,“带我去看看明水。”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蓝英愣了愣,连忙点头,领着邬寻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明水的住处。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宁檀笙掩鼻上前,只见明水瘫在榻上,面色潮红,周身酒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指尖轻点,一道清冽的灵力探入明水经脉,顺着就朝丹田去了,然后猛地一收。 明水无甚反应。 “倒是睡得安稳。”宁檀笙收回手,指尖萦绕的灵力散去,他看着榻上人事不省的人,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这酒里掺了醉仙酿,难怪熙和查不出端倪。” “寻常灵酒怎会有这般后劲,定是又去偷了藏经阁底下那坛陈酿。”他屈指一弹,一缕冰蓝色的灵火自指尖跃出,悬于明水鼻端,逼出几缕残存的酒气。 明水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却依旧未醒。 宁檀笙站在榻边看着灵火游走在他全身的穴位之上,最后又回到鼻端,然后像是不耐烦了,化成一个孩童巴掌一样的形状。 “啪!” “哎哟哎哟!谁!谁打扰老头子我清梦!”明水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捂脸,却只拍到了一团消散的幽蓝灵火。 待到看见了榻边站着的宁檀笙,明水那张老脸瞬间僵住,酒意醒了大半。 “哎嗨哟,师弟啊,你出关了?身体怎么样?恢复了吗?快快快,快坐快坐,别站着了再站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掌门又要骂我了。”宁檀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依言落座,反而抱臂倚在床柱上,慢条斯理道:“掌门若真有空骂你,怕是早就来掀你这酒院子了。” 明水讪讪一笑,环视四周意图寻找个能转移话题的由头,目光正好撞上了邬寻那张陌生的面孔,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从床上爬起来嚷道:“这位小友面生得很,不知是谁门下的新晋弟子?” 宁檀笙侧身让出半步,似笑非笑道:“这是邬寻,还未拜师,你们几个人趁我闭关,云游的云游,找药的找药,喝酒的喝酒,装死的装死,把宗门事务扔给几个孩子,也好意思的。现在有了新孩子,还得让人等着你们,也是挺为老不尊的。” 明水摸了摸鼻子,绕着邬寻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啧,这姑娘,根骨不错,灵台清明澄澈,有大造化之势,可惜气质淤塞,心里藏着事儿啊。” 他指尖隔空点了点邬寻的心口,叹道:“心结不除,大道难通。” “不过……”明水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几分,“丫头,我与你有缘,冥冥之中就好像是你就该拜我为师,反正现如今你也没有师父,不如入我门下,同明熙和那小子做亲师兄妹,你意下如何?” 邬寻尚未作答,宁檀笙却先轻嗤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口繁复的云纹,“明水,这丫头是我开口要留下的,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明水轻哼一声,“你养着杪商,你是他爹,还要教导容枍,你省省吧,别又给你养,到最后养出一堆只会闯祸的祖宗。” 宁檀笙眉梢微挑,“你确定这群祖宗是我养出来的?” 明水被噎得一窒。 蓝英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上前来打圆场,“仙尊,明长老,不如我们先听听邬寻怎么说,好不好?反正是人家要拜师,对吧?” 邬寻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互呛,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安宁。 这满室剑拔弩张的烟火气倒是和先前在家中一样。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对着明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邬寻,拜见师父。” 这可把明水高兴的,睨了宁檀笙一眼,抬手把邬寻从地上拉起来,“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你说这好孩子,比那几个祖宗懂事多了。哎呀……”他笑得满脸褶子都皱在一起。 “行了,”宁檀笙离开床柱,往门外走去, “既然你酒也醒了,徒弟也收了,蓝英,把宗门事务交给你明长老,让他处理,我刚出关,先前落下的伤也没完全恢复,实在操劳不得,多谢明长老愿意接下这份任务。” 明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宁檀笙!” 宁檀笙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音随着风飘回来,“长老德高望重,定能胜任。” 明水望着那抹果断的背影,气得胡子乱颤,最终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 邬寻站在原地,眼睛骨碌碌转,凑到蓝英耳边悄声问,“师姐,仙尊和师父一直这样吗?外界不是说他们师兄弟关系亲密,互相帮扶才将上阳宗发展至今的吗?怎么……” 蓝英也压低声音,“我和大师兄还有你二师兄在门内快百年了,没见过什么‘兄慈弟孝’的场景,基本都是这样。往后习惯了就好,别害怕。” 邬寻点头表示理解,外界传言有误倒是也正常。 毕竟,若真如传言那般,这上阳宗的弟子怕也修不出如今这般随性洒脱、不拘一格的性子来。 蓝英说完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悄声退了出去。 邬寻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留在这里便好,抬眼望向庭院深处,几株老梅枝桠斜斜摇曳,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残红,轻飘飘落在青石阶上。 她深吸一口气。 身后故土血海覆灭无存,现如今唯一拥有的只有身前这座看似逍遥自在的仙门。 从此,这里便是她新的道场。 等到明水自己一个人气够了,院子里就只剩下邬寻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咳了两声,背着手踱步到邬寻面前,“那个……丫头啊,在上阳宗可还习惯?以后要是碰上什么不懂的东西尽管来找我问,找不到我就随便在宗门内抓一个人问,他们一天天的都清闲得很。” 邬寻乖乖应下。 “嗯。”明水很满意这个新收的小徒弟,“那缘何来的上阳宗啊?家里人呢?” 邬寻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一切,乖巧应答,“我是在逃命途中被大师兄与二师兄救下带回来的,家里……家里的所有都早已化为尘土。我无牵无挂,亦无归处。” 明水闻言,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啊——这样啊。” “呃,没事,以后就在这里住着,没人敢说你闲话,想去干什么就干什么啊。”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对了,那你的住处呢?小院可建好了?东西都置办了没?” “回师父,院子已在建造,只是尚未完工,所以暂住在师姐的院中。昨日师姐已带弟子下山采买了所有的东西,如今已安置妥当。”邬寻依旧乖巧地回答。 “那就好。”明水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这是为师的一点见面礼。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能安神定魄,护你心脉。在这上阳宗,天大地大你最大,别拘束。” 邬寻指尖触到玉佩微凉的质地,心头一暖。她郑重收好,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明水摆摆手,“行了,这一天天的,既然刚从山下回来那就赶紧回屋休息吧,别跟我这个老头子呆在一起了,不想回屋休息就去找你师兄师姐玩去,去吧。” 邬寻应声退下,转身时衣袂轻扬,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6. 对峙 “啪嗒。” 邬寻合上屋门,手里摩挲着弟子令牌,至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原本以为上阳宗没那么容易进来,如今看来似乎与传言有误? 不对,看一开始那会儿不像是要留下自己的样子。 那是被她的“悲惨身世”打动了吗? 可是那身世编得连邬寻自己都想笑,更别提那几个活了几百年的师兄师姐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上阳宗图谋的吗? 邬寻想不明白。 反正如今她已经成为了这上阳宗弟子,仙盟名册估计不久就会发生变化,天底下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邬寻是上阳宗登记在册的弟子。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毕竟她之前的计划只是寻个由头赖在上阳宗,没想着能成为这里的弟子。 也好。 终于不用再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喽。 邬寻扑进师姐给她准备的被褥里,暖暖的,香香的。 真好。 连日的波折将她的心一直吊着,脑子里那根弦也绷得紧紧的,如今目的已经达成,蓦地放松下来之后,只觉得自己能畅快地睡上三日。 她甚至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趴在被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邬寻睁开眼,迷迷瞪瞪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映入眼帘的是雕花描金的床柱,薄烟似的暖杏色纱料随风微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与药草混杂的清苦气,身下是软而厚实的棉褥,触感温软。 一时间邬寻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些不曾流浪的日子。 她抬手撑起身,翻身下床时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坐在榻边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感觉,于是起身向外走去。 还不曾走到门口,蓝英就端着药碗迎面进来,看见邬寻醒了就招呼她过来桌边,“小师妹,来,把今天的药喝了,然后我带你去授道堂。” 邬寻乖乖把药喝完,换了件衣裳跟着蓝英就出门了。 在去授道堂的路上,蓝英又跟她讲了许多宗门内的事,比如宗主看似威严实际上最好说话,而且怕宗主夫人,在宗内夫人的话比宗主的重要;再比如桑隐年桑二长老只是一个喜欢待在藏书阁不挪窝的怪脾气老头,“也不知道小五施展了什么神威能让二长老收他为弟子。” “钟师兄的师傅是二长老,师姐你呢?” “我?我师傅是咱们宗主,所以这些年每次他们几个人不在宗内,所有要处理的宗门事务就全送我那里去了,早知如此,我当年就该拜碧罗长老为师。”蓝英愤愤地说。 这句话刚说完,突然有一阵风直冲她们门面而来,伴着一道沉稳的声音,“蓝英,带着你师妹赶紧上来,别乱教她这些那些的,师姐就要有个师姐的样子听到没有。” 邬寻瞧见师姐一僵,随后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凑过去低声问,“师姐,怎么了?” 蓝英摇摇头,也凑过去,“我刚刚说师傅坏话被他老人家听到了。” 宋晓枫通过那缕神识看见两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不免笑了笑,这俩孩子。 宁檀笙看见他刚刚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就觉得不适,于是开口,“宗主,我闭关这么些年,这几个孩子过得怎么样啊。” 宋晓枫握拳抵住嘴唇,轻咳两声,“看他们这副不怕天不怕地的模样自然是极好的。” “哦?那怎么在我刚出关的时候蓝英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我说让我负责宗门事务呢?她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都不顾礼节直冲冲地来找我了,我可看不出她过得有多好。” 宋晓枫尴尬了一瞬,随后接着恢复了外人面前那副宗主模样,宁檀笙心有所感,抬眼向外望见了自己的两个徒弟。 杪商和容枍两个人进了门挨个行礼,行到宋晓枫那儿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今日势必找回场子。 “老大老二,你师尊闭关这些年你们二人过得可还不错?” 两个人不知道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要做什么,于是估量着半真半假地答,“多谢宗主关心,弟子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吃得饱穿得保暖,修为也大有长进。” “大有长进?你二人如今修为到哪了?” “我已至元婴后期,只差一点便能突破出窍,师弟也已至元婴中期。” 宋晓枫一听在心里狂笑,连连赞叹好好好,不过面上还是不显,只是微微上扬了嘴角,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只要自己能做到,尽管开口。 容枍这时候来劲了,上前一步,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随后张口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弟子别无所求,只愿宗主和众长老不要再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害得我们师兄妹几人连下山都不得空。” 宋晓枫尴尴尬尬,借着拿茶杯的动作向宁檀笙等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宁檀笙他们早已知晓这位宗主是何等人,在他求助之前便转了半个身子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宋晓枫求助无果,只得看着杪商和容枍二人,扯了扯嘴角,答应道,“我答应你们了,下次出门之前一定会和你们再说一声的。” 又没说不能出去,说一声我就走,宋晓枫在心底暗想。 话音刚落蓝英便带着邬寻进来了,同行的还有钟梧杉和明熙和二人。 这下上阳宗六位弟子都已在这,宋晓枫看着这六张脸,满意无比。 随便拿出去一张脸都能吊打其他宗门的弟子啊! “好了,今日一聚,一是因为我们几人好不容易才所有人都有空,二是为了欢迎我们新的孩子加入,”他朝邬寻招招手,“来,孩子,过来见过你几位师叔。” 邬寻闻言乖乖上前,跟着宋晓枫的介绍一一拜见几位师叔,同时又收到了好几份礼物,无一不是让外界眼馋的上品灵器。 邬寻受宠若惊,完全没想到这上阳宗原来是这种相处方式。 过完这个流程,众人像是待不住了一般,连忙起身朝着膳堂走去。 钟梧杉上前走到邬寻身边,“走吧师妹,咱们去吃饭。” “吃饭?” “嗯,上阳宗习俗,每次长老们都有时间的时候,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吃饭,聊聊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看看大家都有什么长进之类的。” 邬寻了然,“明白了,谢谢师兄。” 随后跑出殿外追上蓝英,跟师姐一起了。 店内这一切都被钟梧杉身后的明熙和看到了,他上前拍了拍钟梧杉的肩膀,笑道,“我们大名鼎鼎的钟家二少爷如今怎的这般落魄,如此不受师妹喜欢。” 钟梧杉受不了,拍掉他搭在自 己肩膀上的手,“边儿去,也没见得师妹有多喜欢你。” 明熙和笑得更开心了,“可是这是我亲师妹啊,不出意外的话往后的日子她得跟着我一起修炼,再怎么不喜欢我到时候也得跟我一起哦。” 钟梧杉懒得理他,扭头就走。 明熙和只当他是恼羞成怒。 还没等到膳堂,邬寻就闻到了阵阵香气。 没忍住吸了吸鼻子却被旁边的宋晓枫看见。 “怎么样?香不香?” 邬寻扭头看见他慈祥的笑容,点了点头,“特别香。” 宋晓枫又高兴了,“那是!知道这是谁做的不?” 邬寻不知道,她看见宋晓枫朝她招了招手,凑过去听见他特别小声地在她耳边说,“这是我夫人做的,你有口福了,刚来就碰上我们小聚。” 其实邬寻根本不知道应该做出何种表情,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吗?那弟子真是好福气。” “对吧!”宋晓枫一拍大腿,“今日你使劲吃,看你瘦的像根竹竿儿似的,太不想话了!” 邬寻连忙点头,“好的宗主,今日我使劲吃。” 宋晓枫又不满意,“欸,叫什么宗主,叫师叔。” 邬寻乖巧应答,“师叔。” 就在宋晓枫还要闹的时候,膳堂内走出来了一位女子,扯着他就走远了,边走边和邬寻说道,“小寻啊,你别理他,你师叔这是喝了假酒了没清醒呢,我这就去给他醒醒酒。” 邬寻站在原地只得拘谨的笑笑。 但是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种场景似乎很常见,他们都很淡定,该喝茶的喝茶,该找座位的找座位。 在这种情况下邬寻只好压下心中的震撼,和其他人一样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忙自己的事情。 钟梧杉在旁边看到了全过程,喝茶的时候没忍住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宗主的糗样还是在笑邬寻硬装适应的样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用脚勾了把椅子的同时抬手又扯了一把,然后把邬寻摁在椅子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不知道你来上阳宗有什么目的,但既然师叔开口把你留下了,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安稳坐着,这里不用你帮忙。” 听完此言,邬寻脸上无甚表情,只是抬眼看着他。 “我不知道师兄你在说什么,我来只是为了学点本事然后替家里报仇,现在我看大家都在忙,我想帮忙也不行吗?” 钟梧杉直起身,捋了一把头发,“不需要,你年纪最小,坐着吧,要不待会他们该来骂我了,说我让你干活。” 他直勾勾地看进邬寻的眼睛,“小师妹,在上阳宗,除了我,他们都没有亲人,这里就是家,没有人会让这里出任何事情,也没有人会让家里最小的妹妹动手干活,不想我被骂你就坐这里喝茶,等你在门内待的时间久一点想干什么活都行,明白吗?” 两人之间似有火花迸射,对峙许久,是邬寻先低下了头。 她喝了口茶,开口道,“好,那便多谢师兄了。” 等钟梧杉走后,邬寻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人实在是敏锐。 但是。 有点意思。 这钟家二少爷也不似传闻那版,胸无点墨,只知终日玩乐啊。 7. 小师妹 就在邬寻一个人孤独的喝茶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响动,抬头去看却发现进来两人。 一个年纪稍大一点,一个年纪看起来比她还小。 邬寻起身迎接,冲着那位年纪稍长的女子行礼,“弟子邬寻见过碧罗长老。” 碧罗往屋内冲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冲她点了点头,“你就是明水新收的弟子?” “正是。” 她向邬寻抛了个木盒过去,“拿着吧,给你的,此次匆忙,没备什么好礼,这株凝宵幽兰是我此次下山意外所遇,听闻有安神奇效,你重伤未愈,此物正合适。” 邬寻下意识摸了摸木盒,随后回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碧罗长老。” 这边碧罗却没有时间再同她展示一番上阳宗内独特的亲密,脸色冰冷地进到屋内,正好撞上刚要出门的明水。 “欸,碧罗你回来了。欸?怎么还带着一个?” 碧罗没理他,“宗主呢?” “里边呢,被琴姐教训呢,怎么……” 话音未落,那人就已经推开他进了屋内,只留她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明水见情况不对,将那女孩领到邬寻坐着的地方,对她说,“你且在这坐着,”然后看着邬寻,“邬寻,照看好她。” 没等邬寻作出反应,也一溜烟似的进了屋。 屋内。 “宗主。” 听见碧罗的声音,宋晓枫和夫人李素琴转过头。 碧罗脸色暗沉,“宗主,情况不对。” 饭桌上,这一次气氛罕见的略显紧张。 杪商和容枍倒是无所谓,你不开口我不说话,钟梧杉年纪小不敢乱说话,邬寻也什么都不懂,只能自己默默端着碗扒拉饭,最后还是蓝英戳了戳明熙和,他才开口。 “怎么了这是?怎么都不说话了?那我说了?” 说完也不管众人什么表情,笑眯眯地对着碧罗问,“碧罗长老,你带回来的这位妹妹是什么人啊?” 碧罗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擦了擦嘴,开口道,“我新收的徒弟。” 明熙和“啊——”了一声,“那这是我们新的小师妹了?最近什么日子,连收了两个师妹。” 宋晓枫看过来,满是不赞同,“你要收她为徒?” 碧罗气定神闲,“是。” 宋晓枫气结,“行。那以后出了问题你自己担着。” 明熙和见情况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怎么了这是,宗主怎么要和碧罗长老吵起来了,不妨说出来给弟子们听听,我们给你们评评理,你说是不?”他怼了一下蓝英。 蓝英立刻跟上,“是啊宗主,长老,有什么事说出来,怎么说我们也在这个宗门内处理了几十年门内事务了,还能没有点判断力了?” 宋晓枫怀疑自己这个徒弟在暗讽他。 他说,“问你们碧罗长老去。” 众人一起转向碧罗,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她一开口就是平地起惊雷,“我是在之前幽谷所在的地方碰见允昭的。” “幽谷?” 众人收起玩笑的样子,邬寻震惊到被水呛了一口,明熙和一边给师妹顺气一边朝那女孩瞥了一眼。 “幽谷不是一个多月前被那些修士推平了吗?怎么还有人?”钟梧杉问。 “允昭?”一直没开口的桑隐年此刻突然出声,“你怎么会在幽谷?” 江允昭抬起她平静的双眼,淡淡道,“找人。” “找人?你找什么人?幽谷之人?”钟梧杉接连发问。 “无可奉告。” 钟梧杉眉毛一挑,朝邬寻看去。 两个人对上目光,邬寻满眼“你看我干什么”的疑惑。 明熙和就坐在邬寻身边,看着这个师弟和自己的小师妹“眉来眼去”的。 “怎么了梧杉,看我们小寻做什么?” 钟梧杉倚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茶杯,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这位允昭师妹可比邬师妹直接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允昭师妹,你姓什么?允应该不是你的姓吧?” “我姓江,江允昭。” 她也看向邬寻,“这位是邬师姐?不知道师姐有什么故事能让师兄这么说?” 邬寻有些意外,学着钟梧杉的样子靠近椅子里,淡淡的笑着,虽是对着江允昭说话,眼睛却盯着钟梧杉,“没什么,只是简单的全家覆灭,只留我一个,然后想着努力修炼找到仇人,最后杀了他罢了。” 听完这句话钟梧杉嗤笑一声。 江允昭倒是对着邬寻举杯,“师姐好魄力,那我便祝你心想事成了。” 邬寻单手冲着她举了举杯子,然后一饮而下。 “哎哎哎,行行行行了,都是师兄妹,怎么整的像仇人一样,赶紧赶紧来,都吃饭,吃饭,你们琴姨好不容易做这一桌子菜,赶紧吃啊。”明水见不得自己徒弟被针对,所以就去针对钟梧杉的师父。 “桑老头,你说你天天在藏书阁里闷着,也不出来走走,你身体还能活动吗?关节没锈死吧?我跟你说啊,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就应该多活动活动,你以为你是宁檀笙啊?不对,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你别现在连宁檀笙的身体好都没有,说出去都丢脸,知道不?” “有什么不满意就直接对着小五发,别来排挤我。” “师父!”钟梧杉大叫。 “叫什么叫,听得见,我是你师父又不是你爹,而且今天就算是你爹在这也得骂你,还跟师妹计较上了。” “我那不是计较,合理怀疑都不行吗?” “那你看看你那三个师兄和你师姐哪个不怀疑?人家说什么了吗?你真是,”桑隐年恨铁不成钢,“多说些话,还连累你师父我。” 邬寻嘴角抽了抽,偷偷抬眼看众人的反应。 杪商和容枍跟不存在一样,只是筷子动的迅速,眼前的菜已经清盘了;宗主旁若无人地与琴姨讲小话,也不知道听见没;师父、宁师叔和碧罗长老如出一辙地喝茶缓解尴尬;江师妹和蓝英师姐正在努力憋笑;明熙和没憋住,一直在笑。 好心累吧。 早知道这样那还装什么。 “好了,”还是宁檀笙放下茶杯先开口,“留都留下了就别管那么多了。说说吧,最近下山都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容枍此刻终于说了这晚第一句话,“我和师兄下山遇到的唯一不寻常就是邬师妹喽,捡了她我们就回来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邬寻在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 “蓝英你说,这阵子就你一个人下山了。”宁檀笙没理他。 “是。” 她拿出一块留影石,上面映出来的正是那天邬寻与她在离镇酒楼看见的那个诡异的死法阵。 “就在前两天,我带小寻师妹下山置办,吃饭的时候碰到了一些对师妹不怀好意之人,争执了一番他们就突然以这种方式死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其他人的动作。” 众人细细端详着,蓝英补充道,“这几个人脖子都被细线割开,一击毙命,随后流出来的血像是被什么控制着,形成了他们身下这个类似阵法的东西。” 宋晓枫干正事的时候还是挺认真的,“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阵啊,老桑,你见过没?” 桑隐年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摇摇头表示自己完全没见过,“我回头回去查查藏书阁,看看有没有什么古书有记载。” 倒是碧罗一直皱着眉头 ,宋晓枫看见问,“碧罗,你认识?” “不认识,不是这个阵法的问题,是这种死法。”她收回目光,“我在回来的途中听说了一些村子陆陆续续出现了死人,死相都是脖子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所以有点疑惑,或许二者会有关系。” 一听这话众人脸色突变,“前后时间差不了多少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类似的事情吗?” “嗯,因着那些村子大多不在上阳宗地界内,我便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这些丝线杀人地点是随机的,还是得下山看看。” 宋晓枫看向杪商,“你们几个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夜长梦多,别到时候真出什么事。” 杪商起身行礼,“是,宗主。” 宋晓枫点点头,“嗯,那今天就先到这儿,都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出发之后照顾好师妹,她们第一次下山。” “是。” 宋晓枫又看向江允昭,“你今晚就先去你蓝英师姐那,小寻也在那,等你们这趟下山回来住的地方应该也就盖好了,到时候再搬回去,走之前多问你师父要点灵石,给自己买点东西,别不敢要,她多的是。” 江允昭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也起身行礼,“多谢宗主。” “嗯,走吧。” 几个小辈陆陆续续离开膳堂。 宁檀笙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往自己茶杯里倒了一点清酿,“别太担心,除了小五小寻和允昭,其他四个都该是很有经验的,没多大事,他们都长大了。” 宋晓枫面色依旧阴沉,“我不怕旁的,我怕的是两百年前那件事卷土重来,当时照我们几个的修为都不堪一击,这几个孩子能做的了什么?从幽谷出事我心里就隐隐不安,如今这件事一出更是诡异,像是之前那些人贼心不死啊……” 宁檀笙喝完那杯酒,神色淡淡毫不在意道,“贼心不死又能如何,我当年同花巫漪一起将他们的大本营毁了个彻底,所有的阵法藏书全被我俩烧了,就算有遗落,当年熟悉这些东西的人也都死了,若是有人意外得了一本半本的去研究也不成气候,安心。” 听他说话给宋晓枫气的胡子都翘了,拍桌大喊,“你说得容易!那当年你和花巫漪两个人简直就是乱来!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你闭关两百年刚出关,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下落的后果!要是这几个孩子也跟你俩一样乱来怎么办!不省心的玩意儿。我当时就说你不该跟那个姓花的走得那么近!你看看,你们都看看,”宋晓枫指着他跟剩下的人说,“他那会儿跟着那个合欢宗的皮猴子都学了些什么!到处乱窜,行事不计后果,还去跟男人谈情说爱……” 宁檀笙啪的一声将杯子扣在桌子上,“师兄。” 明水见状赶紧跳出来,“好了好了好了,都过去多少年了,那小笙和小漪最后不是做到了吗,要没他俩我们这会儿恐怕神魂都没了,还说人家。” “明水!”宋晓枫指着他,“你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那个花巫漪最后是不是你救的?还弄了个孩子回来,”他越说越激动,“还是他自己,啊,亲自生的!” “行了!”坐在旁边的李素琴一点也听不下去了,“檀笙啊,别听你师兄乱说,他就是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了,你跟孩子们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师兄不帮忙那还有我们呢,还能看着自家人被欺负不是?” 宋晓枫还想说话,被李素琴拍了一巴掌,扯着领子就带走了。 明水见他走了暗暗嘀咕,“弄了个孩子回来又怎样,你自己不也是疼的像眼珠子似的,要什么给什么,还说小漪,明明自己对孩子最亲吧。” 宁檀笙一直保持着那个扣茶杯的动作。 睫毛微颤,掩盖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 明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和桑隐年还有碧罗默默退了出去。 8. 往事 蓝英带着邬寻和江允昭一路无言,回了院子。 看着这两个新的师妹,她不免有些头疼。 为何仙尊和长老要将这两个明显别有目的的人弄进来,刚刚那下闹得现在装不知道都不好装。 没办法,先这样吧。 她又把那套和邬寻讲过一遍的说法和江允昭讲了一遍,然后就放她们去休息。 二人等蓝英进屋,邬寻转身就走,却被江允昭伸手拦下。 “干什么。” “小师姐,你不必对我如此。”江允昭柔柔和和地开口,“你我有共同的目的,在这个宗门里你也看见了,人人都知道我们心术不正,不妨你我联手,等完成了事情报酬我俩平分?” 邬寻才不上钩。 “师妹,话不能乱说,我的目的只有报仇,算不上心术不正,倒是你,出现在已经覆灭却依然人人喊打的幽谷,还来了我们上阳宗,究竟是何居心?” “师姐,出现在幽谷便一定和那地方有关系吗?”江允昭捂住胸口做伤心状,“那允昭真真是有九条命都说不清楚了。” “你不是说你去找人吗?怎么?难不成是你有什么交好的朋友被那幽谷掳了去,你趁着幽谷灭门去寻你那好友的尸首吗?” 江允昭恢复正常,“不可以吗?我就是去寻我的好友的。” 邬寻毫不在意,点点头,“那祝你成功,我去休息了,明天要起个大早呢。” 说罢,转身干脆离去,啪的一声摔上门。 江允昭目光沉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邬寻离开的方向。 良久,她撇撇嘴也回了房间。 江允昭不知道的是,此刻,邬寻紧紧贴在门上,心脏狂跳。 她忍了一晚上。 自打七十六年前,幽谷被一些修士莫名地造谣说他们谷内人修行靠的是吸食其他修士的修为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和江允昭这般主动去到幽谷甚至是幽谷周围,许多人都怕自己一去不回。 后来谷主遭到仙盟警告,在谷外设下禁制,谷内人不可随意出入幽谷,若想出入则必须登记姓名和出入时间,可即便如此,幽谷周围还是出现了大量修士的尸体,无一不死相凄惨。 于是谣言再次四起,说幽谷人修炼了一种邪术,无论男女都能将自己的容貌保养的极好,然后在谷口迷惑过路修士,吸取其修为。 自那之后幽谷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连垂髫稚童都知道提起幽谷就是无恶不作,不得善终。 他们无比痛恨幽谷,但是又舍不得幽谷外围生长的特殊灵草,便攻上仙盟要说法,日日在其门外要求仙盟处置幽谷,将谷口封死,撤去门派禁制,将外围开放为人人皆可踏足之地。 仙盟难堵悠悠众口,只能照做,彻底封闭幽谷,同时将它的入口掩盖,以防有人误入。 后来,人性的贪婪得到了最好的展现,幽谷外围的灵草也被采摘地精光。 最开始一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普通居民为了赚点银子灵石贴补家用,采了之后卖给修士的,后来不知怎的,有一些修士嫌太贵,要自己去摘,有一就有二,那些普通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好带着他们去认路。 这些人见村民好说话,就一次次要求,给出的报酬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因为没有幽谷地灵气滋养,灵草越来越少,可人心越来越贪,一个人想要更多那就只能抢。 你抢我的我抢他的,混乱之中砍死了人,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的最后,人都死了,灵草也没了,没有人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从此,幽谷便从天下人眼中消失了, 直到一个半月前,有人向天下发出悬赏,说他的宗门一夜之间被屠,他的同门皆以一种皮肉分离的萎缩状死去,如有人能助他找到下手之人,必当重谢。 此事使得天下震荡。 有人说,那你怎么还活着。 那名年轻修士后来回复,说自己当时因为贪玩下山躲过一劫,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宗门的好友,他的好友也同时出面为他辩解。 有人说自己必当助他一臂之力,此等恶人,必须铲除。 有人说是他自己的宗门得罪了什么人。 有人说是妖兽。 有人说是魔修。 还有人说那是当时幽谷所修炼的吸食修为妖术所造成的凄惨死状。 于是仙盟再次出动。 他们肯定了这个说法,那个宗门所有门内之人的死状与当时幽谷周围的尸体一模一样。 如此,便给幽谷定下了死罪。 邬寻是在幽谷内长大的。 她活了近二十年,从未见过自己身边有什么人能出入幽谷。 可是外界却说是他们幽谷之人在外肆意害人,要来讨伐。 初听到这个消息,邬寻正在家中等着阿爹阿娘还有阿姊回家,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安,于是跑出家门。 她看到了能在她脑海中萦绕一生的景象。 血。 漫山遍野的血。 铺天盖地。 邬寻顾不得那冲天的血腥气,她只想找到阿爹阿娘和阿姊,家里还有她亲手做的鸡汤馄饨,所有人都最爱吃的。 耳边传来了远处的打斗声,她喜出望外,却在下一秒看见了从天而降的血雨,一同落到她眼前的还有自己亲手给阿姊打的笛穗。 她不敢相信。 阿爹说过,阿姊是谷内这一代中的最强者,若是日后时间长了,恐怕连谷主都比不过她。 邬寻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拾起血坑里的穗子,抬头看见了阿姊的身影。 幸好。 下一秒,一柄长剑从阿姊腹部穿过。 邬寻瞪大双眼,想要叫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剑的主人簌地抽回了剑,看见了站在后面邬寻,俯身贴在阿姊耳边说了些什么。 阿姊猛一回头。 邬寻看懂了。 她说跑。 她身前那人像是要越过她过来,未果。 邬寻看见阿姊又举起了她的笛子,拔出了之前邬寻偷偷给她改造装进去的小刀,猛地捅进了那人的胸口。 “你给我装把刀进去做什么?我是音修,没办法近战。” “那也好过什么都没有,万一你要切果子吃呢?” 邬寻跑了。 她知道阿姊在干什么。 她没有去找阿爹阿娘,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只能独自 行走于这天下。 再无亲眷。 她钻进谷民们种的粮食地,高高的杆子能遮住她的身影。 这里是谷里的小朋友们一起玩的地方,邬寻是孩子王,他们总是一起。 穿梭在熟悉的地方,她甩开谷内的追兵到了谷口。 她看见了阿爹阿娘。 那群不知死活的修士把她爹娘的遗体摆成下跪的模样,他爹娘遗体身后还绑着许多谷民。 邬寻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她怒火冲天。 被绑在最后边的芣苡发现她后,连忙使眼色。 邬寻也看懂了,他说跑。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群修士破口大骂,紧接着就被摸了脖子,遗体被摆成下跪的模样。 这次邬寻没跑,或者说,她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昔日和自己说笑打闹的邻居们一个个死去,看着他们死后被践踏的模样,邬寻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好像失声了。 那场屠杀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落,他们没有人发现邬寻,因为她小时候是谷中最会捉迷藏的淘气鬼,没有人能找到她。 邬寻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也没有办法消解心中的不安。 等到稍微平静一点,她披上外衣,起身从茶壶中倒了杯茶水,推开窗户倚在窗边,闭上眼睛,吹着风缓解刚才的窒息。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一直在被梦魇缠绕。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就着月光开始调息,就这样整夜未眠。 翌日一早,蓝英打开房门,发现邬寻正坐在院子里修炼。 心中满意点头,师妹还是很勤劳的。 半个时辰之后邬寻收纳吐息,跟刚出门的江允昭一起到山门集合。 路上江允昭还不死心,“师姐考虑的怎么样了?要不要和我一起?” 邬寻张嘴,“滚。” 江允昭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山门。 钟梧杉没骨头似的靠在身边的大石头上,看着在摇扇子的容枍,抬腿碰了碰,“师兄,我们这次先去哪儿?” 容枍今日好脾气,“先去离镇,去酒楼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线索。” 蓝英接着道,“那日我离开前让掌柜的帮我把那几人身上的丝线留下,待会去取,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几人正说着,那边邬寻和江允昭才姗姗来迟。 两人远远就看见了山门处的几人,赶紧加快脚步小跑过来。 蓝英看见了叫她们不要着急,时辰未到,还来得及。 邬寻环绕一周没发现明熙和,“三师兄呢?” 容枍一听用扇子掩面,“小寻师妹果然还是最喜欢自家亲师兄,我们这些个表师兄都入不了你的心。” 邬寻表示惶恐,“师兄你可别乱说。” 蓝英笑着骂了他一句,就连杪商也说有病就去治。 “没意思。”容枍收回扇子,“走吧,咱们出发。” “不等三师兄吗?”这次是江允昭开的口。 “不用,”蓝英回,“他还要照看他院子里晒的药,晚几个时辰,我们先走,他待会儿就跟上了。” 9. 惠丰城 离镇。 不消片刻,几人便已到达事发的酒楼。 他们扮作食客,只由蓝英上前和店内伙计交涉。 她伸手敲了敲柜台,“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柜台的伙计闻言只当是食客对酒楼有什么不满,赔着笑,“姑娘有何指教,跟小的说一声就行,掌柜的今日有些繁忙,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的。” 蓝英没时间同他扯皮,似笑非笑,“我说我要见你们掌柜的,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取走前几日落在这里的东西。” 那伙计一愣,仔细打量了蓝英几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姑娘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叫掌柜的。”伙计转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蓝英回头冲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在大堂角落坐下,装作闲聊的模样。容枍摇着扇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不大一会儿掌柜的就出来了,见了蓝英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露出一个哭笑难辨的表情,似是不好言语。 蓝英见事情不对,“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那掌柜的连连点头,赶忙在前面领头。 蓝英扭头向他们投去少安毋躁的眼神,跟着掌柜进了后院。 “刘掌柜,到底何事。” 刘掌柜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姑娘,那日你们离开之后,过了半日便来了一个面覆轻纱的女子,身着竹青长裙,身量约莫和你差不多,来了便把刀架了我脖子上要我把那捆丝线交出来,我……”他哭丧着脸,“我实在没办法,当时大堂内还坐着许多食客,我将她引入后院,本想着周旋一番,可她二话不说就砍了我一个伙计,还说我要是再不交出来他就把我这酒楼全都拆了,”刘掌柜看着要给她跪下来,“我真的没办法了,在这酒楼做工的都指望着每个月这点月钱养家呢,这酒楼实在不能出事,我就……就把那捆线给她了。” 蓝英眉头微蹙,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可还说了什么?或者可还有同行的人?” “没有,就她一个人。”刘掌柜摇头如拨浪鼓,额头渗出冷汗,“她拿了东西就走,半点都没多留。” “姑娘啊,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什么麻烦了啊?那捆线是不是不能给她啊?” 蓝英摆摆手,语气平淡却隐含安抚之意,“刘掌柜不必自责,那东西本就不是什么紧要之物,给她也无妨。”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你可还记得那女子身形上有何特征?或她说话时口音如何?” 刘掌柜细细回想片刻,眉头紧锁,“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变了声,口音倒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官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她说话像是刚学会开口的小孩子,也像我那个因病哑了好几年,最近才刚恢复说话的侄子的样子。” 蓝英眸光微凝,这一细节让她心头一动。刚学会说话的人,或是长久不曾开口的人——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她微微颔首,“多谢刘掌柜,既如此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蓝英将她刚与刘掌柜的对话告诉众人。 他们听说此事后一时无言,包间内只有门外远远的吆喝声。 “没听说过杀了人之后还要回收凶器的啊。”明熙和不理解,“这是要干嘛?” “不见得是回收凶器。”杪商声音压得低,眉间忧虑不散,“怕的是有人和我们一样,对这件事上了心。” “上了心也不怕,就怕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如今丝线不知去向,仅凭刘掌柜一句简短的描述就找到人那也不可能。”容枍补充道。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愁的都要薅头发的时候,钟梧杉突然开口。 “你们没听说过吗?” “什么?” “傀儡丝。” 邬寻心头一跳。 “什么傀儡丝?” “有传言,千年前傀儡师一族在天下身负盛名,傀儡术曾一度成为主流,可是事情就坏在当时最风光的那一位傀儡师的身上。”他轻轻皱眉,“那位先生被天下人追捧,似是感受到了这种追捧的优越感,所以试图创造出比当时所有的傀儡里还要更上一层楼的灵傀。” “所以,他成功了?” “不,不算完全成功。”钟梧杉长叹一口气,“他将自己的发妻制成了他的傀儡。” “噗,咳咳咳。”明熙和一口水呛进了嗓子里,“不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不?” “啧,你听我说完,还没说到重点呢。” “当时人们知道他这个行为之后指点的声音分成两派——一派觉得他这样做罔顾人伦,草菅人命,应该一命赔一命,追着他夫人下黄泉去;另一派觉得他不愧是天下第一,招式新奇,希望他能把方法昭告天下。从那时起,傀儡师一派分成了两支,一支勤勤恳恳的自己雕刻,另一支则直接使用人身,或者兽类等等,这一派也被称为鬼傀儡。鬼傀一派自然是被世人唾骂,和那天下第一一起。但我说他不是完全成功是因为他的妻子在成为傀儡之后依然存在着意识,也就是说,那些以人身被制成傀儡的有一定的概率会保留自己的意识。” 众人愕然。 “那结果呢?那个天下第一最后如何了?” “他妻子将他杀了。” “嘶——”明熙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跟我们今天的这些线索有何关联?” “不觉得很奇怪吗?说话不利索的女子,丝线。”钟梧杉静默一瞬,给他们充足的思考时间,“像不像傀儡术重新出世了。” 容枍眉头紧锁,“你是说,那女子并非活人,而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只是猜测。” “可是傀儡术当时不是因为太不可控,所以在那天下第一死后就被勒令清除了吗?”江允昭问。 “小师妹也知道?” “嗯,幼时念书看到过,当时还唏嘘那位夫人遇人不淑。” “那小师妹知道无相缕吗?” “无相缕?” “是你口中那位遇人不淑的夫人最后杀死她丈夫所用的东西。” 钟梧杉嘴角轻挑,“无相缕,无形无质,故称无相。催动它不靠灵力,靠的是使用者周围的的怨力,使用者想让谁死,那些怨力便会凝结成型绞杀谁。” “那这岂不是个大杀器。” “是,但是后来她杀了她丈夫之后再也没现世,无相缕也随之消失,不过我知道那位天下第一傀儡师的故居,丝线杀人案和傀儡术应该有不少联系,我们可以试着去找找。” 杪商终于抬眼,“当真?” “这还能有假?”钟梧杉一把夺过容枍的孔雀羽毛扇,“你师弟我熟知天下历史大事,记忆力我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消息保真,童叟无欺啊。” 容枍温柔微笑,抬脚便是踹,“再敢抢我扇子手给你剁掉。” 蓝英一手一个分开这对师兄弟,“那我们事不宜迟,小五带路,我们赶紧去看看,早 点结束这场闹剧,省的天天提心吊胆的。” 杪商起身向外走去,不带一丝停留,“我给师父传信,走。” 众人鱼贯而出。 蓝英怕一个看不住二师兄和小五又打起来便留到最后,结果发现邬寻还在坐着发呆,“邬寻?” 她叫了一声,邬寻没反应,走上前在她面前挥挥手,“师妹?想什么呢?” 邬寻这才回神,看着师姐。 蓝英被她懵懵的样子逗笑了,“走了,再不走他们就要把我俩丢下了。” “哦哦。”邬寻回复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样子,“来了。” 惠丰城。 上阳宗这七个小祖宗看着面前的城门迟迟不敢踏足。 “小五,你确定是这儿?” 容枍十分怀疑。 眼前的地方破败不堪,昔日巍峨的城门早已倾颓,厚重的木门被焚毁大半,蛛网挂满了城楼,城砖层层剥落,露出锈蚀的铁钉。就算是之前为了彻底清除掉傀儡术把这座城都清空了,但是都过去千来年了,也不可能是如此景象啊。 钟梧杉眨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地图。 没错啊,这儿就是惠丰城。 “那这城怎么跟被屠过似的?”江允昭皱眉,伸手摸了摸城门上焦黑的痕迹,“这火烧的痕迹看着不像自然失火,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而且火势蔓延极快,墙砖都烧得炸裂了。” 钟梧杉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灰烬搓了搓,“不对。”他眉头微蹙,又将灰烬凑到鼻尖嗅了嗅,“这不是普通的火,灰里有股腥甜的味道,像是……尸油。”钟梧杉脸色一沉,将指尖的灰烬甩掉,“用尸油助燃,大火烧三天三夜都不见得能灭。” “进去看看。”杪商发话。 几个人对视一眼,跟在大师兄后面。 城门里的街道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荒凉。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仅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斜斜地撑着残破的屋檐。风从破损的窗棂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泣。 杪商走在最前,脚步未停,目光却一寸寸扫过两侧废墟。蓝英拽着邬寻和江允昭跟在后面,更后面是钟梧杉,一手一个扯着明熙和跟容枍。 明熙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容枍被烦的不行,“撒手。” “不撒。”钟梧杉紧了紧握住他胳膊的手,“师兄保护我。” “找你大师兄去。” “不去,我害怕。” “你害怕?你胆子比天都大。”容枍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由着他去了。 前方杪商忽然停下脚步。 邬寻及时刹住,踮起脚从她师兄肩膀上往前望去,“有什么东西吗师兄?” 杪商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前方街道拐角处的一截露出地面的石阶上。 石阶上摆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 他手里的剑微微出鞘,容枍见此一只手按在钟梧杉肩上,另一只手抵住剑柄,随时准备出剑。 太安静了。 静的连风都没有。 “跟紧我,别走散了。”杪商声音沉稳。 他们一齐往前走了一段,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邬寻回头。 石阶上的只陶碗消失了。 她瞳孔骤缩,心里一沉,一把扯住杪商的袖子,压低声音。 “师兄,碗不见了。” 10. 危机 杪商没有出声,转身的同时剑已出鞘,“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看看,若我消失,仔细看好我是在何地如何消失的,明白吗?” “明白。”他们一齐回答。 杪商提剑朝那台阶走去,脚步轻缓,想象中自己会被突然卷到另一个地方的场景没有发生,他安安稳稳的走到了那里。 俯身查探这处台阶有何不同,手指触到石阶表面, 并无不妥。 就在他抬头起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前面屋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向前推开门,抬手掩住口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那若有若无的腥甜。 杪商眯起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居。 后面几人见杪商进了屋子,彼此对视一眼。 “我们也进去看看?”蓝英压低声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刃。 “能行。”容枍拔出剑跟在最后,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就在他们刚到门口打算踹门的时候,门又从屋内打开了。 杪商扯着一个枯瘦如柴的少年的后领,把他拎了出来。 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看到他们一群人,少年猛地往后缩,却被杪商拎着后领动弹不得,只能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弓着背。 “呃,我们每次下山都一定要捡孩子吗师兄?”容枍嘴角微抽。 钟梧杉上前一步,被容枍挡下,“小五,别添乱,你出事我怎么向长老交代?” “他知道一些东西,我问问。”钟梧杉抬手拍拍容枍挡在自己身前的胳膊,示意他安心。 容枍半信半疑,放下手让钟梧杉过去。 那少年见有人接近他,像是老鼠见了猫,噌噌噌退出去老远,要不是杪商在他身边,估计人影都要不见了。 钟梧杉轻轻蹲在他面前,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慢慢地引导他冷静,没大一会儿他的眼神就清明许多,也不像之前那般见人就躲。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几人,强装镇定,“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钟梧杉学着他四师兄,笑眯眯地,“我们不做什么,我们就问你点东西。” “你可是这城中人士?” 少年犹豫着点了下头。 “那好,那这惠丰城怎么会变成这样?” 少年似是有点不耐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们本想来惠丰城寻一位故友,没曾想到了城外却见一片荒凉,内心惊诧,想进城来再寻一番,结果就只寻到了你。”钟梧杉神情恳切,“现在我们只见到了你,你就说说,你告诉我们之后,我们可以帮你做一件你想做的事。” 少年眼神一暗,“什么事都可以吗?” “只要我们能做到。” 他指节攥得发白,“我不认识那群人,也看不到他们的样子,反正很多人,每个人都带着一个长喙尖嘴的凶禽图案样的面具,穿着黑斗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闯进城门后见人便问傀儡师的故居在哪,答不上来的便被一刀抹了脖子,就这样杀完一整条街的人还不够,他们在城内张贴告示,说知道的就在第二天一早来城主府告诉他们并给他们带路,不知道的便等着第二天被火烧死。” 少年脸色泛白,眼中惊恐万分,“第二天他们在城内放了好多只灵兽,不是正常灵兽,是那种眼睛猩红,暴躁发狂的变异种,见人便撕咬,还在城外堆了一堆灵兽尸体,以此为媒介点火。”他突然抬头大喊,“他们还在城外设了阵法!城里人想跑,根本跑不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是被咬死就是被烧死,”少年崩溃捂脸,“根本没有办法……” “所以你是那个第二日去给他们引路的人。”邬寻冷淡开口。 “我不是!” “你不是?那你怎么还活着?” “我……” 邬寻眼神冰冷,“你不仅是,你还是城主的儿子对吗?” 少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何人?你怎……” “蠢货。”邬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抬脚便踹,“去给屠了你满城的人当走狗,现下又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装给谁看呢?” 看着他崴在那病恹恹的样子,邬寻气不过还想再踹一脚,被蓝英及时拉住,“师妹,好了,再踹人就没了,消消气。” 邬寻剜了他一眼。 蓝英见状连忙挡在二人之间,看着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叫什么。” 少年心知自己不是对手,问什么便答什么,“仇绥之。” “年龄。” “十六。” “城主之子?” 仇绥之低着头,“……是。” “也就是说你知道那傀儡师的故居。” “嗯。” “带我们去。” 仇绥之猛然抬头,又缓缓低下。 “你不愿意?” 他咬了咬牙,“你们去那做什么?你们要找的故人是他?” “对。” “狗屁,他都死了多少年了,难不成你们都是千年老妖?” 容枍作势要撸袖子,“欸,你这小孩。” 蓝英又拉住她师兄,“我们找的是他的故居,需要确定一点东西。” 仇绥之将信将疑。 “你在担心什么?”邬寻在蓝英身后很不爽,“你都把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带过去了,还怕我们不成?你见过哪家蠢货出门办事脸都不蒙的,而且,这城里现在只你一人,你怕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们把你杀了。” 仇绥之:“……” “这位道友,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邬寻没好气。 “没有的话那你为什么一直在针对我?” “我只针对没能力还瞎做事儿的蠢猪。” 这说的是什么话。 仇绥之一怒之下噌的起身,“行,带你们去就带你们去。”随后走了几步又愤怒回身大喊,“别后悔!” 邬寻嗤笑。 “嘶——”明熙和凑到容枍身边,“小师妹这是怎么了?怎得如此焦躁?看样子她和这个仇绥之很熟悉的样子,不过还是单方面的,这仇小友也不认识她啊。” “谁知道。” 明熙和碰了碰他的肩,“你去问问。” 容枍向前一步跟上仇绥之,“不是你亲师妹吗?自己问。” 明熙和撇撇嘴。 众人跟在仇绥之身后,在这一片完全看不出道路的废墟上七拐八拐。 终于。 仇绥之停下了脚步。 “到了?”邬寻四下打量了一遍。 仇绥之没出声。 “我问你到了没?”邬寻气 上头,大声吼他。 “我不知道,这里跟之前完全是两个样子,我找不到路了。”仇绥之委委屈屈,像个被雨淋了的小狗。 邬寻一下子被噎住了,“……那我要你有何用。” 话音刚落,仇绥之脖子上便被架了一柄剑,是钟梧杉。 “没用的便杀了吧,省的看着碍眼。”他扭头对着邬寻,“是吧师妹?自从见了他起你的情绪就一直很紧绷,和我认识的你完全不同。怎么,难不成认识这位仇公子比认识你师兄我还要久吗?” 没等邬寻回答,他又用一种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不对啊,这仇公子看样子并不认识你,你十七,他十六,况且那日在大殿上你说你的故乡是个很闭塞的山坳,也没可能认识这惠丰城主之子吧。” 邬寻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你想问什么?” 钟梧杉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手还稳稳地握着剑架在仇绥之肩膀上,“没什么,就是一直很好奇师妹你,想知道你嘴里的话到底几句真,几句假,还是……根本就没有真话。” 邬寻和他对视了半晌,始终保持着之前的神色,并无一丝变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师兄何必在意,既已猜到我别有用心,那就一直盯着我,看着我,看看我到最后究竟能做出什么,是否足够让师兄你满意这场戏。在你们眼中我就是那戏台上的戏子,唱着一出完全生疏的戏,漏洞百出。”邬寻笑了,“那我便不藏了,反正也瞒不过你们。” 说罢,明熙和冲上前来,分开这两个距离近的快要贴上的人,“诶诶诶,小五你离师妹远点,男女授受不亲,被外人看到不好。”扭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邬寻,“师妹啊,你不用管小五,他这是修炼久了能力强了许多但没处用,毛躁,每天净找机会给我们添乱呢,往后下山有的是用的到他的地方,能力得到疏散了自然就不会没事找事了。”最后看向仇绥之,“小道友,你再仔细想想呢?那位傀儡师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麻烦你了。” 仇绥之看看他,看看他身前剑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钟梧杉以及他身后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邬寻,僵硬的点点头,“好,我再仔细想想,你们……先处理一下你们的事情吧。”说罢,小心翼翼地移开钟梧杉的剑,出溜一下溜到一块离他们不近不远并且能看到城内一部分道路的空地上研究自己的路线去了。 这边上阳宗七人分成两个阵营,一个由蓝英拽着江允昭站在邬寻面前安慰她,另一个则由明熙和拉着容枍和杪商堵住钟梧杉劝解他。 “师弟啊,你说这是何必呢?师妹也不容易,大师兄和二师兄带着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惨不忍睹的,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小姑娘自己一个人,想要借点势怎么了?咱们又不是给不起。” 钟梧杉没说话,抱臂透过面前三人之间空隙看向那边微低着头听师姐讲话的邬寻。 明熙和见他的样子无语凝噎,“得了,一句话没听进去。”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你不说话?师兄怎么教你的?” 钟梧杉面色不虞。 “你还不高兴了?你个小屁孩。”明熙和作势要打他。 容枍拦住明熙和的手,“行了,听听小五怎么说。” 钟梧杉依旧盯着邬寻。 容枍深感不妙。 “师弟,你跟师兄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小寻了?” 11. 土匪 明熙和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猜我为什么要打他?” 就连杪商也蹙起眉头,语气中暗含警告之意,“小五。” 钟梧杉:“……” 谢谢你们。 他收回眼神紧皱眉头,“你们想什么呢?我只是在初见时为她算了一卦。” “还能碰上你主动给人起卦的时候?倒是稀罕。” “她命格太特殊,第一次见面我便心有所感,此人绝非善类,后来听说仙尊开口将她留下,我便好奇,起了一卦,满盘皆死相。” “什么卦象?”容枍错愕,和明熙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满盘皆死相?上一次此卦现世,那不是……” “嗯,所以我担心,毕竟上阳宗现在在天下的处境如此尴尬,不就是败在那人手里。” 明熙和深深地望了那边一眼。 此卦无解啊…… 邬寻在另一边正头疼该如何解释自己对着仇绥之发脾气这件事。 可蓝英压根儿没问。 这倒是出乎邬寻意料,但同时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需要再编蹩足的理由了。 蓝英也在头疼。 这个师妹实在是神秘,目前除了名字,其余一概不知,只能大概猜出之前处境不好。 这该怎么宽慰? 她想着换个方向看看风景慢慢思考,却看到江允昭站在自己另一侧。 这也是个神秘的。 蓝英已然崩溃。 最近他们上阳宗这最早进宗门四个百岁老人真是每天都在长叹气。 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堆事儿? “邬寻?” “嗯?师姐?”邬寻将原本神游天外的思绪收回,看着蹲在地上,小脸皱巴巴的师姐。 “你……” 邬寻歪头。 “算了,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切记,不要让自己受伤,明白吗?” 邬寻愣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你不问我究竟是何人,同仇绥之有何关系?” “问了你便会说吗?” 邬寻摇头。 蓝英脸上的笑意漫过眼角,“你倒是实诚。” “罢了,”蓝英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把我说的记住就行了,进了上阳宗那便是本门弟子,旁人欺负不得,受了委屈及时说,师兄师姐去给你找场子,大不了请师父他们出山。”她把江允昭也拽过来,“你也是,这句话不仅是对邬寻说,也是对你说的,我们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小年轻的心思,猜不透,所以要自己告诉我们,明白吗?” 看着眼前这两个浑身故事的师妹,蓝英感叹,“十几岁的年纪,还这么小,天天装那么多愁绪在心里,”伸出手指一人戳一下脑袋,“小心被压的不长个子了。” 邬寻抬手捂住被师姐戳过的地方,垂下眼睫盖住眼里的情绪,只是低声应答,“知道了,师姐。” 等他们处理完自身矛盾,仇绥之还在那块空地上蹲着。 现在邬寻冷静多了,走上前去拿脚踢了他一下。 “找到了没?”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你这人真是,我到底同你什么仇什么怨。” “找到了就赶紧带路,别浪费时间。” 仇绥之不知何时从地上拔了根草含在嘴里,含糊不清道,“走吧,跟我来。” 众人再次跟在他后面七拐八拐地穿梭在废墟之中。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们也没有照明的东西,本想着找地能避风的地方稍作休息,明日再继续,结果江允昭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掏出了一盏提灯。 “我出门前我爹塞到我手里的,先前用不着就被我扔进储物袋了,刚想起来,能用。” 他们看着这盏造型华丽的提灯,连连赞叹,“看不出来小师妹你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江允昭抿抿嘴,“没有,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她平日在家只会做这个。” “伯母好手艺啊!”仇绥之双目发亮,眼中满是惊叹,“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我在城主府中都没见过此等精细的提灯,欸,伯母接不接单子啊,我能不能跟她定一盏?” “她死了。” 仇绥之觉得自己听错了,“啊?” 江允昭柔柔一笑,“我娘死了。” 邬寻睨了他一眼,嘴角微扯,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容,“仇少爷,你挺会找话题。” 仇绥之眼神慌乱,手足无措,话堵在喉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没关系,反正我娘早就死了,我都习惯了。”江允昭无所谓开口,“不过她如果知道自己做的灯被别人如此喜欢,想来定也是高兴的。” 江允昭的面容隐在灯影绰约之间,冲着仇绥之低眉浅笑,“多谢仇公子肯定她的手艺。” 仇绥之被她引得面色爆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还要向你道歉呢,说错了话,你不要怪我就好。” 见二人一来一回推辞完毕,邬寻适当插话,“咱们今晚还走吗?” 仇绥之僵硬转身,“走,既然有灯了,那便走。” 说罢也不管后面人作何反应,自己噔噔噔就上前走了。 江允昭脸上笑意愈发明显,凑到邬寻耳边,语气带着点找到乐子一般的轻笑,“师姐,你这位旧相识逗起来还挺好玩,如此纯情的少年,你究竟如何认识的?” 邬寻欲言又止。 “嗯?”江允昭看出了她的犹豫,“你说呀。” “师妹,初见时你一袭素纱长裙,面容清冷,通身气度不凡。我本以为你性子应同容貌一般,淡雅高洁,如今看来真是自忖失当。” 听了这话江允昭就咯咯咯地笑,“师姐,看人可不能只凭样貌,眼睛是最会骗人的,想要认识一个人,那可得用心感受。” 走在前面的明熙和一回头看见自家师妹和师妹又贴在一起了,心有疑虑但是又没多想,只是提醒道,“师妹,赶紧跟上,别走散了。” 邬寻朝前回了一句,“来了!” 后退一步远离江允昭,绕过她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队。 江允昭动作慢慢悠悠,心觉这上阳宗有意思的很。 她提着灯,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末尾。 真是来对了。 不知绕了多久,众人终于到了一处比外面废墟要稍微好一些的破院子。 “喏,就是这了,推开门进去就行了,我就不陪你们了,先走了哈。” 仇绥之脚底抹油准备跑路,未果,低头发现身上被缠了几道红绸。 顺着绸子往上望,发现另一端正握在杪商手里。 他低声下气,嘿嘿傻笑,“这位道友,你们要找的傀儡师故居我已经带你们找到了,那就放了我呗,咱们说好了的,我带你们找到这你们就放了我。” 杪商气定神闲,“我们可没说这句话。” 仇绥之见这招不管用,又换了套说辞,“你看咱们互不相识,今日在这无人之城相遇也是缘分一场,哦对了,还未感谢道友你为我清明灵台,这样吧,你放了我,我再带你们进去怎么样,这院中有好几处阵法,我带你们走比较省时间。” “然后你借着院内阵法溜走,好把我们困住?”杪商挑眉,玩味地看着手里这个眼睛轱辘转的少年。 仇绥之尴尬嘿笑,“那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吗?” 邬寻头都没回,“你是。” 仇绥之这下真来气了,“嘿!你这道友真是无礼,这都第几次了,我们要是真相识你便报上名来,我翻翻我的花名册看看你到底在我这排第几号,净挤兑我,小心我恢复功力找你切磋一场!” 邬寻淡定点头,“你来。” 仇绥之怒了,也不管自己还被杪商捆着,撸起袖子就要往邬寻那冲,结果绸子长度不够,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自己的四肢,显得有些滑稽。 这大概就是无能狂怒吧。 邬寻和钟梧杉正在门前研究门上的阵法,见她看得仔细,钟梧杉问,“认识?” 邬寻摇头,“师兄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就闭嘴。” 钟梧杉被怼了一把,摸了摸鼻子,随后继续趴在门上思考这阵法到底该怎么解。 后面依旧被捆着但是已经叫累了的仇绥之见状大笑,“哈哈哈哈,傻了吧?解不开了吧?我告诉你们!这是我师父自创的阵法,除了他和我没人能……” 话音未落,这扇破门便被容枍一手推开。 仇绥之瞳孔骤缩,双目圆睁,嘴 巴难以合拢。 趴在门上的邬寻和钟梧杉也震惊地看着自家二师兄。 容枍不解,“怎么了?这只是扇门,上面的阵法早已失效,一推就开了呀。” 邬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万籁俱寂。 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进。 最后还是杪商最先打破沉默,“走吧。” 众人鱼贯而入。 这院中景象倒是有点让人出乎意料,不是想象中那种被土匪强盗洗劫一空后的凌乱,而是一方打理得颇为齐整的小院,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们几人四散开来左敲敲右打打,上下打量一番却没有任何发现。 “师兄,此地并无不妥,只是一方久未住人的的废弃小院。” 杪商目光仍在院里的角落上面,“按照仇绥之的说法,这里在两个月前曾被一群人暴力闯入,不该如此整洁。”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灰尘,“这些灰散落得如此均匀,像是被人刻意铺洒下的。” 杪商抬眼,“要么,有另一批人在那群黑衣禽面人之后来过,要么,”他透过漏风的窗户看向后院深处,“此为障眼法。” 钟梧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眯起眼睛,“障眼法?” “嗯。”杪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阵法可布于门上,亦可布于整座院落。若有人刻意掩盖什么,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让来者觉得此地已无价值。”他抬脚往后院走去,“小五,带着师妹留在这里看着仇绥之,我们几人去看看后面。” 钟梧杉领命。 仇绥之自打进来之后便没吭过声。 目前来说的话,这大概是这间院子里最不正常的事情了。 邬寻和江允昭二人此刻颇为默契,不约而同朝着仇绥之走去,半路上察觉到对方意图对视一眼,互相微微颔首。 “仇少爷?”邬寻拔出自己身上一直带着的短刃,“这间院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允昭站在他另一边,笑得他毛骨悚然,“仇小道友,要说实话哦,不然,我就拿我的灯困住你了呦。” 仇绥之僵硬地咽了咽口水,“你们别过来!我、我真的不知道!”他面色发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师父只教了我门上那个阵法,这院子里的东西他从未提过!” “从未提过?”邬寻手中的短刃映着江允昭手里的灯光,“那你们师徒二人,可真有意思。” 江允昭身形微动,“仇道友,你方才说,你师父只教了你门上的阵法?” 她的语气忽然转了调,不再是方才那般玩笑,而是沉了下来,“那门上的阵法是你师父亲手所设,还是你临摹他的手法?” 仇绥之嘴唇翕动,目光闪烁不定,“是、是我师父设的,他设完之后才教了我如何运转。” “哦?”江允昭手中提着灯微微前倾,灯光映在仇绥之脸上,将他眼底那抹异样的神色照得无所遁形。 “那便怪了。”江允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师父设阵之时,你可在场?” 仇绥之喉结上下滚动,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目光躲闪,“我在场。” “那便更怪了。”江允昭不紧不慢地绕着他走了一圈,“你既然在场,且亲眼见过你师父设阵,并在两月前亲手为那些人解了阵,那为何今日在门外你却是一副不知阵法已废的模样?”江允昭手中的灯在仇绥之面前轻轻一晃,“你是城主之子,惠丰城是你的故乡,我不觉得你会做出为了活命就放弃城中子民的行为。也就是说,你很清楚这院中阵法威力如何,对吗?你敢肯定,只要是踏进来的人,就决无可能再出去。”江允昭的目光锐利如刀。 邬寻闻言,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递了几分,“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仇绥之进退维谷,自己怎么说都是错的,面前这几人思维如此敏锐,不似之前那群傻子黑衣人好应付,只得作揖求饶,“各位好姐姐,我说,我说,那啥,你们先放了我,你们放了我我就说。” 钟梧杉也凑过来,再次把剑架在他肩膀上,“放了你?放了你你跑了怎么办?我们去找谁说理去?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仇绥之欲哭无泪。 这群人到底是正派修士还是山间土匪啊! 12. 迷障 仇绥之嘴里嘟嘟囔囔,邬寻一句没听清,不耐烦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土匪吧!” 说完仇绥之就后悔了。 这把冲动了。 邬寻脸色意味不明,“你还挺敢说,这么多年没见依旧如此莽撞,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她以外的三个人都唰地看向她。 “怎么了,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们是旧识吗?” “你们/我们真的认识?”他们仨异口同声。 “嗯。” 仇绥之想破脑袋也想不起究竟何时见过她。 另一边认真寻找线索的四人组被他们弄出来的动静吸引。 蓝英真的很担心。 “你们确定他们几个没问题?” “哎呀师妹,安心,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嘛。”容枍斜立一侧,神色疏懒,淡淡开口。 “什么办法?”蓝英眼底浮起惑色。 却见杪商从袖中掏出一块传音牌,灌入灵力,片刻,对面传来了宁仙尊的声音。 “杪商?发生何事了?” “师父,我们现已到了惠丰城,却发现整座城已变为死城,被烧的面目全非,好不容易在城内找到了一个活人,是城主的儿子,他知道这傀儡师故居,我们便让他带我们来了这里,但是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都任何发现,这只是座废弃院子,大概率是障眼法,可我们却找不到破绽,无法破解此阵。现在小五正带着两位小师妹审讯那人,想着他既然知道这里,那应该是对此地有所了解。”杪商简短地说了一下他们目前的处境。 那边宁仙尊声音清冷温和,“杪商,凡事不能只用眼看,为师闭关多年也未曾告诉过你,当对手实力过强时,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他用来对付你们的工具。” “想要破迷,唯有以身入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引起了宁檀笙的注意。 “你那边什么人在说话?” “是那位城主之子,叫仇绥之。” “仇绥之?”宁檀笙轻笑,“倒是个好名字。” 这四人组并不知道宁仙尊夸他名字是何意味。 空气安静几息,宁檀笙再次开口,“事情结束后把他带回来。” 杪商微怔,“谁?仇绥之?” 他们四个同时抬头。 “对。”宁檀笙似是心情很好,语气暗含笑意。 “可是他已经拜师,这如何带回宗门?况且看样子他对他师父分外喜爱,感觉不会另外拜师。”杪商犹豫道。 “旁的都不管,你只管带回来便好。” “好,不过师父,这仇绥之的师父似乎与这傀儡师有点关系,这座破院子的院门是那位前辈所设,说是除了他和仇绥之,并无他人能打开。” “那你们怎么进去的?对着仇绥之威逼利诱?”宁檀笙好奇。 “呃,那倒不是,是容枍,说门上的阵法已经废了,一把就推开了。” 宁檀笙那边突然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师父?” “无碍,”宁檀笙语气平常,“只是一位故友在此。” 杪商端正态度,对着那边恭敬道,“晚辈不知前辈正同师尊叙旧,多有叨扰,在此向您赔不是了。” 没等到前辈的宽恕,杪商等到的是自家师父的哄笑。 “穗穗,怎的过了这么些年,你还是这般小正经模样啊。” 就算过了这么些年,杪商还是没能适应自己这个乳名。 且不说杪商,就连这里站着的其他三人也不适应。 容枍吭吭几声清了清嗓子,“师父,我们几人也在呢。” 宁檀笙有些意外,“你们都在啊?” “我们四个,大师兄,我,蓝英还有熙和,小五他们还在跟仇绥之掰扯呢。” “……所以你们几个偷懒给我传音,然后让那几个年纪小的挑大梁?”宁檀笙无奈。 “总归得有机会成长不是……”容枍声音越来越小。 “你们啊。”宁檀笙无言以对,“行了,办法都告诉你们了,具体怎么做就看你们怎么理解了,去吧,早点查明白早点回家,知道吗?注意安全,别逞强,别受伤。” “好好好好好,师父你别念叨了,和前辈继续叙旧吧你们也好几百年没见了,我们不打扰你们了。” “师父/师尊再见。” 说完容枍就把传音掐断了。 “师兄。” 容枍被吓了一跳。 “小五!怎么走路都没声?” 钟梧杉幽幽地看着他,“你们耍赖,你们偷偷找仙尊支招。” “啧。”容枍嘴硬,“什么耍赖,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况且你们不是也问出来了吗?” 这下变成仇绥之幽幽地看着他了,“你知道他们为了撬开我的嘴都做了什么吗。既然有别的办法能得知结果,为什么一定要折磨我。” 容枍有些心虚,干笑两声,“嘿嘿。” “好了好了,”还是蓝英跳出来打圆场,“仇小道友,你可知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何意思?” 仇绥之果断摇头,“那句话是师父告诉我的,之前带那些黑衣人来的时候我也说了,不知道他们悟到了什么,反正这个院子他们也没弄明白,我在这里替我师父守了这么多年也没弄明白,看你们造化喽。” 容枍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听你说师父师父师父的,你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一听这话仇绥之眼睛唰地变亮,“我师父是全天下最最好的师父!我的名字就是师父给我起的,他从小就在我身边教导我,不过在我十岁那年扔下一堆典籍就跑了,说等我什么时候参悟透了这些典籍他就回来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众人了然。 又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家伙。 唉,他们上阳宗就是这样,很是吸引这类人呢。 杪商在此刻把握时机开口,“等我们探查完这里,有没有兴趣同我们一道离开?” 低龄四人组整齐抬头。 “我吗?”仇绥之有些许懵圈。 杪商点头。 “我、我有师父啊。我不想再拜师了,我此生只有一个师父。”仇绥之委委屈屈地开口。 杪商此人惯会攻心,“那你不想找到你师父吗?跟我们走,我们帮你找你师父。” 仇绥之激动道,“真的吗?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找师父吗?” 杪商再次点头,“不需要你拜师,跟我们回宗门,宗内资源任你挑选,直到你找到师父为止。” 邬寻此刻悄悄贴近蓝英,低声问,“师姐,我们宗门现在直接坑蒙拐骗吗?这好吗?” 蓝英低头,“这是仙尊的主意,他说让我们把仇绥之带回去。” 邬寻震惊。 上阳宗真这么好进了? 那她被捡进宗门之前做的那些计划在现在这种情形下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心好痛吧 。 仇绥之这死小子真是打小就命好。 嫉妒死了。 “行了,”明熙和适当开口,“如今办法也问到了,归宿也有了,我们是不是该解决面前的问题了?” “唉,到底怎么才能破除这个障眼法。” 邬寻二话不说抬脚将仇绥之踹入后院。 “哎呦,你踹我做什么!”仇绥之捂着屁股面目狰狞。 “既然这阵法是你师父设的,那我不信作为他的徒弟,你在这里没有任何优势。触动阵法你应该比我们简单,你试试去。” 仇绥之同她理论,“那你也不能一直在针对我!” 邬寻平静道,“这是你欠我的,仇绥之,你得还。” “我……”仇绥之因为没有记忆理亏,不知道如何反驳,“你说我欠你的,那你说的便是对的吗!万一你在骗人呢?”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突然对上了邬寻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 仇绥之一下子哑了声。 “我去就我去。”他愤愤走到后院中央,闭眼静心,默念师父教给他的心法,感受院内灵气流动。 蓦地,院中老树上掉下一节枯枝。 这老树已经完全枯死,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仇绥之走过去拾起来,拿在手里把玩,也没瞧出个什么不对,回身冲他们摇摇头。 钟梧杉盯着他手中那截枯枝,“给我,我看看。” 仇绥之不解,但也乖乖交了出去。 钟梧杉摩挲着树皮的纹路,仔细端详,紫黑树皮,纹路似火,“这是建木,传说中的阴阳枢纽,贯通人、神、冥三界。” 他仰头看着后院中这棵枯树,语声放缓,尾音微微拖长,“在这里出现建木,很不同寻常啊。” 杪商闻言毫不迟疑,走上前去抛出身上的红绸,以此为媒介灌输灵力探查这传说中的神木。 许久。 “师兄,可有何不妥?” 杪商收回灵力,摇摇头。 就在众人再次泄气,打算另寻方向时,钟梧杉手里的枯木却突然泛出淡淡的青绿色光芒。 他语气一沉,“别动,都靠过来。” 未等他们做出反应,那棵老树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四周狂风大作,卷起的尘土让人睁不开眼睛,只能抬起胳膊遮眼些许。 待异相结束,众人纷纷放下掩面的衣袖,再抬眼,周遭景象已彻底大变。 原先破旧的院子焕然一新,院里种了几株海棠,正开得热烈,树下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托盘里放着一壶清茶,空气中传来淡淡的檀香,像是有人在此地生活了许久的样子。 这时,他们身后传出了一道清软温润的声音。 “你们来了。” 杪商和容枍同时拔剑,一左一右护在师弟师妹们面前。 “各位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 他们面前的女子放下手中的糕点,“只是见你们在我院中徘徊许久不肯离去,有些好奇罢了。” “见过前辈。”明熙和站在大师兄和二师兄身后冲她深深作揖,“不知前辈在此,误闯此地,多有得罪,还请前辈莫怪。” 那女子径直走向海棠树下的小几,没搭理他的赔罪。 明熙和也不管对方态度,接着追问,“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女子正眼都没给他们一个,自顾自斟茶品茗。 “我名曾好。” 明熙和迅速领会。 “曾前辈。” 13. 旧梦 “诸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贸然闯入他人家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明熙和见状连连赔罪,“晚辈不知此处还有人居住,打扰到了您,还望前辈海涵。只是晚辈实在是有要事,这才不得不前来此处寻找一点线索。” “什么要事能让你来我这破院子找线索?” “曾前辈,”钟梧杉上前一步,“我听闻此地是天下第一傀儡师裴沭阳裴前辈的故居?” 曾好沏茶的动作一顿,“从哪听说的?” 钟梧杉见状,心底的猜测愈发肯定,“晚辈曾在某本野史传记中读到的,只是不承想,裴前辈您竟然是为女子。” 曾好抬头看着他,钟梧杉不动声色。 二人沉默对视。 曾好眉梢轻佻,“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傻,没用,到底有什么目的,说。” 钟梧杉就知道瞒不过她,索性直接开口,“晚辈想知道有关傀儡一事的消息。” 曾好起身站到他们面前,“傀儡术早八百年就被列为禁术,所有相关的典籍都被销毁,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钟梧杉觉得有戏,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前辈,不瞒您说,近几个月外界时不时出现死状凄惨的尸体,皆是由某种锋利的东西割破脖颈从而毙命,前几天在晚辈所在门派山脚下的小镇中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只不过这一次凶手留下了凶器,是一捆丝线。”他目光锐利,直至看向曾好,“由此,晚辈便想到了这失传已久的傀儡之术。听说,当年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傀儡师便是以这种死法丧命的,对吗?” 曾好面无表情,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钟梧杉他们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 许久,曾好终于有了动静。 她不再端着架子,周身气质一变,整个人变得柔和起来。 抬手一挥,他们几个被各分到一把小椅子。 曾好见他们面面相觑浑身警惕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坐吧,我伤不了你们,如今你们见到的不过是我执念所化的幻影,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这里。我早就死了几百年了,修为也全部散净,放心吧。” “哦对,”她突然想起,“你们进到这里的也不过是一缕神识,这幻境中的一切你们都可以触碰,椅子也可以坐,不用怕会摔着。” 众人闻言也不好拒绝,只得陆续落座。 “你们问我傀儡术一事,是认定我与那傀儡师认识?” “正是。” 现在轮到邬寻发言,询问这种与感情纠缠有关的问题,还是女孩开口比较好。 她收敛自己先前对上仇绥之的不耐烦,跟江允和一样都微微笑着,说话的声音也放的轻柔,“传言那傀儡师与他的妻子感情甚笃,虽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令人费解的故事,但我相信其实他们二人是有苦衷的对吗?” 曾好道:“那你认为我是谁?” 江允和接着开口,“您是他的夫人,对吗?” “欸——难为还有人记得我们。”曾好感叹。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傀儡术真的从那时起便被完全彻底地清除了吗?”邬寻乘胜追击。 “当年啊……” 仙历二十六年,冬。 曾好和裴沭阳一见倾心。 裴沭阳此人长了一副好皮囊,总是身着一袭素雅道袍,衣料平整,眉目清和,待人接物从容有度。 曾好从前一直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大抵是永远也不会动怒的。 曾好呢,跟裴沭阳简直一模一样,面容姣好,一双眼眸波光流转,如同二月冰雪初融之时形成的涓涓细流。 初遇那天,暮春山涧,落英满地。 裴沭阳为寻雕刻傀儡地木料,独自进入深山。 正当他俯身探寻崖边古木时,身后骤然袭来一阵清冽的剑锋,他转身回眸,便见一持剑而立的少女。 四周草木簌簌晃动,风拂过她额间碎发,使她的面容变得不那么真切。 曾好处理掉那群追杀她的人,落剑抬眸,看见的是一后背背篓,躬身呆滞的男子。 他容貌绝色,气质清尘,只见一眼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山风卷着花瓣穿过二人只见,四下只剩自己过速的心跳。 后来就在惠丰城,二人再次相遇。 这一次,裴沭阳操纵傀儡帮助城里的人们秋收,曾好就站在一边的树下看着,等他忙完,二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又见面了,道友。” 于是他们开始相识相知,情根深种。 寻常日子里,裴沭阳在屋内印刻傀儡,曾好就在窗外伴着漫天海棠落花练剑。 有时裴沭阳累了,抬头看见曾好在院中的身影便会心生捉弄之意,操纵自己的小偶去到曾好脚下,学着她的样子挥舞手中的木剑。 每每看到此景,曾好都会被逗得开怀,等乐完了便瞪一眼屋内的裴沭阳,收了剑回屋再不理他。裴沭阳自知理亏,敲门又不给开,只好用自己手里最最讨人喜爱的小偶从窗户翻进去,站在曾好面前作揖求饶,乞求一个进屋睡觉的机会。 岁岁朝朝都如此生活,谁见了不赞叹一声神仙眷侣。 可惜天不遂人愿,随着裴沭阳声名鹊起,随之招来的还有杀身之祸。 在某一个寻常的傍晚,曾好正等着裴沭阳从市集带回来她最爱吃的栗子糕,没想到等来的确是一群不速之客。 对方只想要裴沭阳不好过,提剑便杀了上来。 曾好寡不敌众,几番缠斗下来身负重伤,顺着树干滑落在地,失去了动静。 裴沭阳原本还乐乐呵呵地拎着曾好最喜欢的栗子糕,却在接近家门时察觉不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庭院一片狼藉,遍地残花与血迹。 他平日里最小心翼翼哄着的人、出门之前还依旧明媚的人如今已不辨容貌,倒在血泊之中。 那一瞬间,素来温润柔和的人胸中翻涌起滔天的惊痛与怒意。 他常日里用来控制傀儡银丝骤然尽数迸发,无数木傀儡自各处暗影之中现身,木刃寒光毕露。 往日只用来收割稻谷、侍弄庭院的傀儡,此刻化作索命兵器。 院中入侵者尚未来得及撤走,便被漫天银线围困。 没有叱喝咆哮,他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长久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寒。 傀儡呼啸而上,将残余之人屠戮殆尽。 尘嚣落定,四下重归死寂,只余下风卷海棠,簌簌作响。 手中那包栗子糕早已经摔落在地,糕饼四分五裂,沾染上了尘土。 裴沭阳缓缓跪倒在地,从来稳而不抖的手却在此刻止不住地战栗。 他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痛她一般,将满身血污的人轻轻搂进怀中,指尖触到的衣衫,尽是温热黏腻的鲜血。 “曾好。” 裴沭阳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濒临碎裂的惶恐,往日如清泉一般的嗓音此刻微微发哑。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气息微弱,只勉强能吐出一丝微弱的呼吸。 暮色沉沉笼罩院落,方才的人间烟火转瞬沦为一场旧梦。 他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一手扣住她的脉搏,神识飞快 探入她受损的经脉,余下的傀儡静静地围在二人四周,替他们隔绝外界一切侵扰。 一天,两天,三天。 曾好的伤势毫无起色。 裴沭阳也变得越来越阴鸷。 他每天不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什么,就是在曾好床边为她输送灵力吊着命。 邻居敲门也无人应答。 直到有一天,裴沭阳大喜,他连滚带爬冲到曾好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脸边温和开口,说自己有办法救她了,说让她再等等。 曾好一直都有意识,只是醒不过来。 听到裴沭阳这个样子她实在担心,可是无奈,等她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身体里已经被种满了傀儡丝。 他把她变成了傀儡。 曾好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她感受着体内那丝丝缕缕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悲从中来。 造化弄人,老天爷偏要他们分离,她和裴沭阳一样束手无策。 所以她接受了。 怎么办呢。 她也舍不得。 她没有告诉裴沭阳,其实自己每天都在忍受着经脉里如同蚂蚁啃噬般的疼痛。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曾好什么也没瞒住。 每天夜里她疼的辗转反侧之时,是裴沭阳在她身边为她输送灵力缓解。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幸福。 直到最后,终究是裴沭阳先放手了。 他时隔半年再一次踏出家门,去了市集,买了曾好最爱吃的栗子糕。 邻居们见他出来纷纷送上自己家里给他们准备的东西,有吃的有穿的,还有一些适合养伤的药方。 裴沭阳笑着接下了,没多做停留。 他怕噩梦再次上演。 好在这一次他推开家门看到的是往日景象。 他的妻子就坐在他专门为她打造的适合观景的窗扇旁,静待他归家。 裴沭阳绽开了这些日子里最轻松的笑容。 他递上自己手里的栗子糕,看着她高高兴兴的往嘴里塞,说着好吃好吃。 可是他也知道现在曾好什么味道也尝不出。 又过了几日,裴沭阳将她带到屋外,将她原本的佩剑给了她。 曾好不解。 “试试吧,你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曾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既然他想看,那便舞给他看。 院中海棠又一次落瓣纷飞。 曾好手握长剑,在傀儡术束缚之下动作显得有些滞涩。 裴沐阳缓步向她走来。 没有驱使银丝,没有操控任何一具傀儡,他遣散了所有护院的木傀,周身卸下全部防备。 素色道袍被晚风掀起,依旧是那副温润清和的模样,只是眼底,盛着一场无声诀别。 曾好停下动作,想放下举剑的胳膊,可是却被控制住了。 裴沭阳笑了。 “你现在是我的傀儡,身体控制权自然归我了。” 曾好大惊失色,她发现裴沭阳没有停止向前的脚步。 一点,再一点,锐利的剑尖没入他的胸膛。 裴沭阳还是在笑,他一直走到再也没法前进的位置才放开对曾好的控制,拦住了她要后退的动作将人搂进怀里。 “曾好,对不起,我爱你。” 那一天两个人从日暮抱到日出。 曾好感受着体内那缕属于裴沭阳的灵力逐渐消散,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消失。 她觉得,其实他们死在了同一天。 14. 消散 “那后来呢?”邬寻放轻声音问。 “后来啊,”曾好从回忆中抽离,“后来,我们这个院子里冲进了一批仙盟的人,他们说裴沭阳十恶不赦,天下修士都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还说感谢我大义灭亲的义举,询问我是否想加入仙盟,他们给我安排职位。我拒绝了。” 曾好轻轻一笑,“他死了,那从此这世间便只剩我一人了,何必去寻他处,我只想待在这里,守着,看着,等着,等着有缘人来,等着有人记得我的道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小院里一时无言。 曾好见他们一副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扑哧笑出了声。 “行了,不用安慰我,我倒是还没问你们,现在外面是什么年岁了?” “是仙历1267年。” 曾好点点头,“都过去一千两百年了啊,难怪,我都忘记他的样子了。” 邬寻心里难受,微微蹙眉,几番张口又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又闭上嘴巴。 她轻叹一声,带着点转移话题的意思问,“那曾前辈,你可否了解无相缕?” 曾好睨她一眼,“刚听了这么久故事,这个才是你们来这的目的吧?” 邬寻微微一笑。 曾好面色有些犹豫,斟酌着开口道,“无相缕,这个我也并不太过清楚,你们可能见古籍中记载道是无相缕助我杀了裴沭阳,可事实上是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遑论使用。” 邬寻没太懂。 “我发现无相缕的时候已经是裴沭阳死后的第二天了。”曾好继续解释。 “它和市面上的任何灵器都不一样,它更像是会随着使用者心意而进行改变的一种武器,使用者是什么心思,它就做什么事情。没有实体,一出现就是铺天盖地的形式,而且,幻化成丝的不是灵器,而是怨力。” 曾好喘了口气,“所谓怨力,这个还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无相缕它会自己吸收使用者身边已逝之人的怨气或者说是残念之力,无相缕之所以出现在我身边,我猜是裴沭阳死时他心中怨念滔天的缘故吧。后来无相缕跟着我便不断吸食我身边的这个死人怨念,所以,这个东西搞不好还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再后来我也死了,无相缕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她看着他们,“怎么?无相缕又现世了吗?” 邬寻摇摇头,“不清楚,但是我们心里实在不安,总怕会出现什么滔天大祸。” 曾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小辈,眉眼间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柔光,但是心底却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冥冥之中似有命数指引。 或许,她死后留下这一缕神魂徘徊漂泊在此,只是为了等待与他们的相逢。 那裴沭阳算什么。 她与裴沭阳相识相知,相伴不过九载春秋,如今竟已分离一千两百年之久。 自己真的只是为了那九年的时光于此苦苦等待吗? 就在曾好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候,邬寻几人已经打算起身告别了。 他们的动静打乱了曾好的思绪,她起身,“你们就离开了?” 邬寻转身,“前辈,多谢今日相助,只是我们师兄妹是姐弟几人离家已久,师父时刻挂念,不得不尽快赶回宗门了,如若日后还有时间,晚辈定再回此处,陪前辈品茗赏花。” “告辞。” 曾好见状微微颔首,“那便预祝各位,山高水远,长风相送。” 众人躬身一礼,回到院中枯树的位置,衣袂掠起脚下尘土。 曾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身影渐薄,直到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也逐渐消散的双手。 这天道真真是极好的,为了他的气运之子,竟做了千年之久的准备。 她就说为何当日自己将自己的识海绞毁,还能留下这缕神识。 竟是为了今日吗。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浅,眼底却澄澈如洗。 原来等到了,便是尽头。 她轻轻拂了拂凳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像先前做过许多遍那般烹煮了一壶清茶,斟满两杯,一杯放到了对面。 整夜都无甚波动的心在此刻如碎石投入平静的湖中一样,泛起圈圈涟漪。 她想裴沭阳了。 四下空空荡荡,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她自己在这里守了一千多年,终于在今天又有了孤寂的感觉。 看着对面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烟雾,指尖虚虚搭上去,触摸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千般思念翻涌上心头,却连一寸真实的触碰,都再也求而不得。 不过很快,他们就能再相见了。 希望到那时,裴沭阳还能认得出她这个千年老妖婆吧。 - 邬寻他们如梦初醒,一眨眼便又回到了那座小破院。 周遭残垣断壁依旧,荒草爬满砖缝,方才那花木盛放的庭院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人愣在原地,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 “所以,书上记载的是错的。”钟梧杉淡淡开口。 “也不尽然,起码曾前辈和裴前辈确确实实是琴瑟和鸣。”明熙和纠正他话中的瑕疵。 仇绥之傻傻地问,“那为何最后传出来的消息和现实如此大相径庭?” 邬寻无语,白了他一眼,“你读过书不?还城主之子,说出去给你爹丢人吧。” 蓝英笑着拍拍邬寻肩膀,又对着仇绥之解释道,“当时那种情况知晓事实的本就不多,先不说邻里邻居看见的是曾前辈的剑插在裴前辈体内,就是仙盟那一通乱讲也足以让天下人信服,只是仙盟为何如此,那就不得而知了。” 仇绥之疑似恍然大悟,便点头边摸下巴,装作深沉的模样又道,“那不如我们接下来去仙盟看看吧!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众人闻言对他投以意味深长的眼神。 “仇小友,”容枍上前搂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 仇绥之身体僵硬,“什么?” 容枍嘴角挑起,不怀好意地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说罢,放开这个僵成木棍的身体,“仙盟呢,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别着急。” 仇绥之松一口气。 “但是,”容枍话锋一转,“记不记得之前答应我们的,你得跟我们回宗门,先禀明师父他 们,再做其他的打算。” 仇绥之松气提气又松气,“我知道,我答应你们了,那赶紧走吧,省的再浪费时间。” “哼哼。” “走不了了。” 杪商刚刚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动静,此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整的他们一头雾水。 “大师兄?” 杪商侧头解释,“那群妖兽来了。” 话音未落,他们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轰轰声。 这不是普通的妖兽,是兽潮。 地面再这种动静下隆隆震颤,远远望去,山上林间黑尘滚滚,隐约间还能听到其中混杂的嘶吼声。 邬寻手腕翻转,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师兄师姐们也自觉结阵,将仇绥之护在他们中间。 “你能不能自保?”邬寻问他。 仇绥之除了灭门那日哪见过这种场景。 就连灭门那日都没发生这么大规模的兽潮啊。 他喉咙滚动,说不出话。 邬寻明白了。 扭回头去看着自家师兄,“师兄,仇绥之靠你了。” 明熙和受宠若惊,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自家师妹的求助,虽然是为了别的男人,不过他还是乐意效劳的,“你安心,这有我。” 邬寻一点头,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前方。 最先冲至的数头妖兽猛地扑来,利爪撕刮在剑罡之上,迸出串串火星。 它们皮糙肉厚悍不畏死,多半都是等级不高尚未开灵智的兽,只知道杀人,倒下两头,身后便又涌上来更多,腥臭的血雾很快弥漫开来。 邬寻挥剑斩退一头扑向身侧同门的巨狼,肩头却被另一只妖兽尾鞭扫中,一阵钝痛传来,身子踉跄半步。 她抬眼一瞥,心底骤然发凉。 无穷无尽的兽群还在不断从林中涌出,这般耗下去,他们迟早灵力枯竭。 就在这时,她敏锐捕捉到空气里几缕若隐若现、近乎透明的暗色丝线,缠在妖兽躯体之上。 “不对劲!”邬寻高声喊道,剑锋挑断一根飘到近前的丝线,“这些妖兽,是受人操控!” 话音刚落,兽潮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仿佛暗处之人察觉到意图,在催动妖物加紧绞杀。 杪商挥剑斩开迎面扑来的妖兽,余光扫过那些飘忽的怨丝,眉峰沉沉蹙起:“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倒是迅速。” 嘶吼震得耳膜发疼,密密麻麻的妖兽依旧在不断逼近。 “师兄,这些妖兽都没有神智的,而且源源不断,对面就是想耗死我们。” 杪商从一堆妖兽尸体中抬头,声音低沉,“砍他们四肢,别要它们的命,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这些东西。” “明白!” 众人转换方式,将妖兽的行动轨迹停留至杪商脚下,配合着他。 杪商抽出自己的披帛,一把将其甩出,捆住控制着那些妖兽的细线并锁住,使对方无法抽离。 杪商的修为比对面不知高出多少来。 见被控制住的妖兽越来越多,时机成熟,他忽地一用力,将那些隐匿在林子里的敌人尽数带出。 黑衣枭面。 果然还是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