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有什么坏心眼呢？》 1. 诡异的海报 昏暗的灵堂上方是高挂的黑白遗像，大大的奠字下是摆满了香烛供品的供桌，两侧的黄白花圈一直铺满了整个灵堂。 然而此时，偌大的灵堂内却只有孤伶伶的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端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耳后长发瀑布一般垂落下来，纯白的孝服从头到脚，苍白的脸色衬得他越发不像活人。 眼前的烛火就在这时忽然摇晃了一下，静谧的氛围中跳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小时克爹娘，长大克师父，嘻嘻嘻！” 那声音说着还欢快地拍了拍手，见无人回应语气越发狂躁，转眼就变成恶鬼一样的嚎叫。 房间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让这声音更显得诡异。 这般大的动静，蒲团上的人却置若罔闻，像是听不见一样。 等到声音终于停下，他这才睁开眼，冲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扫了一眼，冷冷道： “说完了吗？” 没等对面回应，他就自顾自地起身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说完就消停点，我要出门接活了。” 那原本冷静下去的声音在这句话后一下子尖叫起来。 “今天可是你师父头七，你这个白眼狼都不愿意给他守灵，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 不顾身后越发疯狂的声音，他抬起脚，径直从灵堂里走了出去。 关上门，耳朵瞬间清净多了。 男人仰起头，一对琥珀色的眼瞳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色泽添了几分生机，却掩不住眼底沉沉的死气。 他们天师常年和鬼怪打交道，身上阴气重些也是常事。 那人不以为意地将头上白色的布条取下来，简单地把身后的长发束起，勉强显得不那么另类。 手机就在这时弹出来一条消息提示音。 他摸出来瞥了一眼。 “大师，您住在哪个区啊，要不要安排专车过来接您？” “不用。” 简单回了两个字，碍于自己今天的打扮，他决定自己开车过去。 临走前，男人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一把纯黑的伞，又将一个黑色的布包揣进了怀里。 没过多久。 一辆雪白的莎玛蒂拉停在了某个豪华别墅的小区前，一个戴着墨镜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在周围人异样的眼神里撑着黑伞走了进去。 来到事先说好的住址，没等他去按门铃，一个中年男人已经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表情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 “高人，您可算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握男人的手，被那人隔着墨镜的眼神一扫，原本伸出的手当场缩了回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中年男人被拒绝也不恼，他自顾自地搓了搓手，还是用礼貌的语气询问道： “您就是白扬白天师吧，久仰大名，我是这次的委托人，我姓高，您可以喊我高老板。” 在对方还有些瑟缩的眼神里，白扬终于开了金口。 “别废话了，直接进去吧。” 说着也不等男人回应，直接走了进去，不客气得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身后的人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笑着跟了上来。 一走进正门，迎面就是大开大合的四合院设计，傍着清新雅致的假山流水。 主屋的布置是标准的欧式别墅，奢华的钻石吊顶将漆黑大理石铺就的地板照的明亮如镜，连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名牌。 白扬跟他师父不一样，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财迷，专门为有钱人解决灵异事件。 虽然传闻中他脾气古怪，但是接下的活无一失手，而且事后老板的评价都很高。 面前这栋房子看上去年份不久，应该是新建的，屋子里一些物品积了灰尘，像是许久没有人碰过了。 在白扬观察这栋房子的时候，旁边的男人也在悄悄打量着他。 面前的年轻人身形修长，年龄约莫二十来岁，戴了一副黑色墨镜，却盖不住脸上尚未脱去的稚气，隐约能看见底下精致漂亮的五官。 和他印象中的天师有些不一样，那人一身素白长衣垂至脚裸，如果不是现在还是大白天，估计能把很多人吓一跳。 他们之前只在网上有过简短的交流，他也是听说白扬本事大才请他来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白扬竟然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孩！ 中年男人眼底难免多了几丝怀疑，想着他真的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吗。 而且他还听说，白扬前不久死了师父，少了老道坐镇，万一出了事，他再去找人那不是来不及了。 男人心中打着算盘，面子上却还是不敢得罪白扬，很快毕恭毕敬地将人引进了主屋。 白扬一边打量着房子里的布置，一边回忆着男人在网上发给他的信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么大个别墅，你一个人住？” “我生意比较忙，很少来这边，这不是这段时间得了空，就想着来这里度假放松一下，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男人一边搓了搓手说着，视线却一直下意识往二楼的某个房间瞟。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白扬的眼睛，他见男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干脆自己抬脚径直上了二楼。 “哎哎大师，您等等我啊！” 身后顿时传来高老板喘着粗气的声音，等到白扬已经在二楼某个上锁的房间前站定，他这才面露难色地开口了。 “这里面只是我收藏的一些小东西，没什么好看的，私人爱好私人爱好~” 他说着还一边露出谄媚的笑容，结果一抬头就看到白扬那副看死人的眼神，配上一身孝服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白扬却不想跟他废话，这个男人从找上他开始就隐瞒了很多信息，他也不指望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刚才就感觉到了，这个房间里有非常重的阴气，哪怕是在大白天，也让人完全没法忽视。 旁边的男人还在支支吾吾的看上去很不想让他进去，他干脆后退一步，随后猛地一脚，竟是直接将门踹开了。 伴随着房门倒塌扬起的飞舞的灰尘，旁边男人的表情顿时僵硬了一瞬，很快愤怒地瞪圆了眼睛。 他本来以为白扬会好声好气跟他讲几句话，想不到对方竟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男人在原地顿了顿，大概是考虑到自己一把年纪打不过，这才再次忍了下来。 那边，白扬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他办事一直是这样，从来不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是拉上的，不过他夜视能力不错，很轻易就看清了房子里的东西。 只房间里铺着大红色的地摊，上面堆着花花绿绿的周边，墙壁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女人海报。 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展示的手办柜，书柜上摆放着许多封面一看就很十八禁的，不知道是写真集还是还是什么东西。 白扬虽然不是二次元，对这个群体却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跟他知道的不太一样的是。 这里面的周边全部是，同一个女人的脸。 那个女人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波浪卷发，一双独属于动漫角色的蓝色大眼睛，然而五官却是极其写实立体的，身材也好到不行。 但可能是墙上的海报都没怎么穿衣服的原因，白扬只感觉自己眼睛快瞎了。 他干脆偏过头去，看向了站在自己旁边的高老板。 男人的身影此刻隐在黑暗里，却一脸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哪怕在明知道这里有鬼的情况下。 这种情绪绝不是伪装出来的，至少是长年累月的熏陶与浸染，才会形成这样的条件反射。 白扬一边想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海报，这里面的阴气是最重的。 以白扬的审美来说，他并不觉得海报上的女人好看，相反，他觉得这个女人非常古怪。 明明是二次元的东西，却要强行加上真人的元素，就像是被人刻意拼凑在一起的。 巨大的眼睛和永远保持一个弧度的微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鬼故事里突然活过来的洋娃娃。 毕竟众所周知，越像人的东西越恐怖。 但显然高老板不这么觉得，不然也不会收藏一屋子。 白扬对雇主的奇怪癖好可不感兴趣，自然也没有探究询问的意思，他是来解决这里的灵异事件的。 男人见他不感兴趣，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将白扬从收藏室里引了出去，方才脸上的痴迷此时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 白扬回头看了一眼房子里的布局，离开前在旁边的门框上随手留下了一道符。 闹鬼的地方是在旁边的主卧，屋子收拾的十分整洁，不像是常年没有人住的，反倒像是经常有人打理，连床头花瓶里的花似乎都是新插的，花瓣上还沾了水珠。 这里的房间布置和刚才的没有太大的差别，地面铺着艳红的地毯，大大小小的摆件上依然是那个女人的脸。 主卧的床头此时正挂着一副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女人带着明艳艳的笑容，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突破纸面来到现实。 只在踏入这里的一瞬间，白扬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天生体质特殊，对寻常阴气十分敏感，对有鬼魂经过或者存在的地方反应更大。 这里，有鬼。 都不需要专门的法宝试探，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气息，任何一个有些道行的天师都可以一眼看出问题。 这鬼胆子还挺大的。 然而这种鬼怪存在的地方，活人待久了一定会精神不正常，旁边的高老板却浑然不觉似的，见他半天没反应还自顾自地给他讲了起来。 “.....大概就是半个月前，我住在这里老是听到奇怪的声音。” “有时候是一个女人在哭，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源头，睡着了梦里面还会有人掐我的脖子，我动也动不了。” “虽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但您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忌讳这样风水上的事情了，这样次数多了，我也不敢在这里住了。” “但这毕竟好好的一栋房子，也不能就这么荒了不是？我这才找上您的.....” 后面无非是一些房子很贵，如果白扬能帮他办好钱肯定是少不了总总。 白扬懒得听，只是盯着墙上的海报来了一句。 “梦里掐你的人，就是海报上的女人吗？” 高老板这次愣了一下，随后讪讪地笑了笑。 “这....梦里的事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寻思鬼嘛，都长得差不多，说不定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鬼要变成她的样子来找我呢。” 这说法倒是有意思。 白扬挑了挑眉，相信有鬼，却不信这鬼就是自己喜爱的东西。 他看向床头的海报，跟方才房间里的不一样，这张海报的女人更加写实了，像是专门找人画出来的。 在高老板有些心虚的视线中，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墙上的海报。 那原本有些笨手笨脚的高老板却在这时一下子反应过来，当即挡在了他的身前，冲他怒目而视。 “你要干什么？！不许碰我的小芸！” 白扬看着他这一幅别人抢了自己老婆的样子，不解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不是你让我来驱鬼吗，这张海报有问题，我给你把它烧了。” 高老板听到这话却是不依不饶，看上去还更生气了。 “你什么意思？我的小芸不可能有问题，这张海报里有鬼你就把鬼赶走啊！” “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请你来是吃白饭的吗，啊？” 他一脸理直气壮地质问，吹胡子瞪眼的仿佛是对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白扬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了。 见过古怪的当事人，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不碰海报，也可以。” 他说着一边收回了手，视线有意无意的在一旁的高老板脸上划过。 “缺少寄存物的鬼魂，顶多是再次变为孤魂野鬼，但我可以帮你把它彻底消灭掉。” 他垂下眸子，琥珀色的瞳孔闪着一点熹微的光，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2. 催眠 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高老板蓦地对上他的眼神，身子忍不住颤了颤，咽了好几口唾沫，终于还是捏紧了拳头。 “确定....我确定！” 他一边说着，伸出手指着墙上的海报，颤抖着瞪大了眼睛，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 “赶，赶紧把这鬼给我消灭掉！” 然而听到他的话，白扬这次却不慌不忙地后退了一步，来了一句。 “哎呀，我倒是挺想帮你的，不过我做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事得晚上再说。” 高老板愣了一下，随后勃然大怒，半张脸都黑的发紫了。 “你特么耍老子呢？！什么做法得晚上再做，那不是招魂吗？” 白扬闻言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对呀，就是招魂，这种事情当然得把正主召出来好好说道说道，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咧开森然的白牙，满脸尽是浓郁的鬼气，高老板一边害怕地后退，一边用手指着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你，你这个怪物，我不要你来做法了，我要去请别的天师，你给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噢，你确定要我现在就走？” 在男人惊恐的视线当中，白扬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作势要从房间里出去。 明明还是大白天，房间的温度就在这时骤降，一阵凉风顿时袭来，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女人哭声。 高老板一下子大叫了一声，整个人连爬带滚的冲到了门口，伸手就要去抓白扬的袖子。 “高人高人别走，救我救救我，她来了，她又来了！” 白扬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抬起头看向了墙上的海报。 只见床头女人的视线仿佛越发凝视了，此刻死死地黏在白扬身上，充满了怨毒的气息。 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只是手里凭空多出了一串红绳系起的铃铛，一阵清脆的铃声在房间里响起，那诡异的哭声顿时停了。 高老板已经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好半天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张嘴只知道连连道谢，也不敢再提什么走人的事情了。 白扬可懒得跟他解释，这串铃铛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幻象。 他刚才只不过是还原了一下之前男人撞鬼的场景，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却也足够看出一些东西。 时候也不早了，他收好铃铛，在房子里又简单转了一圈，跟高老板约好晚上再来，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 ﹉﹉ “消息已经查到了。” 从别墅里出来以后，白扬的手机就在这时发出了震动的提示音，他简单摸出来看了一眼。 “海报上的女人是某个网络平台的虚拟主播，叫做蓝小芸，粉丝众多，高德裘两年前开始关注她，却始终联系不上幕后的人。”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他购置了这栋别墅，专门用于包养情人，就喜欢这个类型的。” 跟着一起发过来的，还有许多张网红的照片，模样都和海报上的女人有五六分相似。 给他发消息是一个叫作陆嘉文的人，白扬有自己专门获取情报的渠道，不需要听当事人胡扯。 早在进房子的时候他就把这里的布局拍了出去，连带着高老板闭口不谈的那个房间。 “不过有个很奇怪的事，大概半个月前，高德裘带了个女人回去，但是那个人只在这里待了几天就走了。” “有目击证人称看见她披头散发从房子里跑了出来，神情癫狂跟见了鬼似的。” 对面说着还发过来一个帖子，上面的图片一片漆黑，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女人裹着被子光着脚在马路上狂奔。 白扬的视线划过帖子，伸出手指将上面的照片点开，放大，很快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 尽管神情扭曲得不似活人，却也能辨认出那双极大的眼睛，宛若纸笔雕刻出来的五官，配上那头波浪卷发，和海报上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白扬默默地看了几眼，很快回了条消息过去。 “这个女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漳南路精神病医院。” 看着对面贴过来的地址，白扬显然有些意外。 竟然是活人吗？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本来他还以为这或许是个俗套的情杀戏码。 白扬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高德裘会找上自己了，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收钱了什么都不过问的类型，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想来也是怕自己这点变态的癖好传出去，以后在道上不好混。 可惜了。 他虽然不喜欢多管闲事，却也不介意顺手把这类人送进去，尤其是喜欢拿钱打脸主动招惹自己的类型。 白扬兀自感叹了一句，给对面的人发了条消息。 “我马上就到。” 这家精神病院座落在偏僻的郊区，白扬在院外停好车，意外地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男人一身宽大的黑色风衣，纽扣随意地解开了几颗，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银边眼镜，见他来了就朝他招了招手。 白扬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陆嘉文？你怎么来了。” 陆嘉文是他业务上的合作伙伴，他的情报信息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这个男人，对方也是收钱办事。 两人常年在线上联系，下线虽然也见过面，但白扬始终都很避嫌，不会跟他走的很近，一来是为了安全，二来嘛.... 面前的男人闻言无奈地摊了摊手。 “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这了，这不是怕你着急，就先发了一部分给你。” “关于这个女人的情况我也还在调查当中，一起吗？” 男人说着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朝他伸出了手。 陆嘉文是个gay，白扬很早就知道了，他避嫌却也不是因为这个。 见他半天不回应，男人又收回了手，状若无意地笑了笑：“你还是这样，不喜欢和人太亲近？” 白扬沉默了一秒。 他从小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连他自己的师父都说，他和谁走得近，那个人就会倒霉。 就听面前的陆嘉文无所谓地来了一句。 “我可不信这些命数什么的，你看我跟你合作了这些年，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白扬不置可否，对方既然自己都不在意，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走吧。” 他简单道了一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此时已经是傍晚，他们一黑一白走在医院里活像是来索命的黑白无常，白扬身上鬼气又重。 精神病院的医护看了都要绕道走，当然也有胆子大的以为他们是不是哪个病房里跑出来的。 走进医院大厅，陆嘉文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官方证件，两人很快就得知了女人的所在地。 这倒是给白扬省了不少事，他不擅长和活人打交道。 病房里此时只有女人一个人，她此时披头散发地坐在病床上，惨白着一张脸，眼窝凹陷，像是被鬼吸干了精气一样，见门口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根据从医护人员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女人是两个星期前被送过来的，正好是她从高德裘那里离开之后。 她来的时候就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说的话也语无伦次，最近才稍微好了一些。 在看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白扬下意识就想掏出自己的铃铛，却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我来吧。” 陆嘉文说着走了过去，女人就在这时候转过头来，长相让饶是一向见多识广的他都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五官比例，巴掌大的小脸上是几乎占据了半个脸颊的眼睛，鼻梁高高耸起，一看就是废了大力气整容来的。 然而那张脸上此时却有一道异常明显的划痕，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从眼下一直穿过鼻梁，像是带着极大的恨意划下的，竟然是被毁容了。 好在陆嘉文专业素养过硬，这样的场面也就让他惊了一秒钟，随后很快从包里拿出了证件和一张照片放在了女人面前。 “你好，我们是异常事务调查中心的工作人员，来调查环山区别墅闹鬼案的，你认识高德裘吗？” 女人压根没有看那张照片一眼，听到他的话只是木讷地应了一声，随后缓慢地摇了摇头，嘴里咕嘟了几句不认识，不知道之类的。 随后陆嘉文又换了几张女人最亲近的家人的照片，包括她自己的，对方的反应还是一模一样，显然是神志不清的样子。 知道正常对话已无可能，陆嘉文干脆抽走了剩下的几张照片，露出了最底下的一张女人的脸。 精致的卷发下是无可挑剔的妩媚笑容，油亮得仿佛要凸出纸面的蓝色眼睛，在昏暗的病房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正是蓝小芸的脸。 然而，只是这张照片露出来的一瞬间，面前的女人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 那声音极其惨烈，几乎要将嗓子都扯破，女人一下子滚到了床铺的最深处，后背抵着墙，指甲硬生生抠进了硬板床里，整个人像鬼影一样扭曲地蜷缩在一起，嘴里还念叨着。 “不，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我的，放过我吧，不要杀我.....” 陆嘉文在这时转头跟白扬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很快又将之前的几张照片摆在了女人面前。 然而只要蓝晓芸的照片还在，对方始终都保持着这个反应，没有丝毫变化。 陆嘉文收起照片，就在这时忽然凑上前去，再一次将高德裘的照片竖在了女人脸前。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人你认识吗？” 女人这次愣了一秒，随后忽然咯咯地笑了两声，又双眼呆滞地盯着面前的照片。 见从女人这里实在套不出什么多的话来，陆嘉文讪讪一笑，无奈地耸耸肩，刚要转过身来问白扬有没有什么法子。 然而，背后趴着的女人却在这时候忽然一下子爆起，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扑到了病床上，一只手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女人几乎没什么肉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整张脸上布满了狰狞的表情，声嘶力竭地冲面前的人吼道。 “杀！杀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都是因为你！！” 那人披头散发的活像大白天的女鬼，眼看细长的指甲就要戳进陆嘉文的脖颈。 身后一阵舒缓的铃铛声就在病房里悠悠地响了起来。 是白扬。 只见女人听到铃铛声后动作一下子停了，眼神也逐渐从怨恨变得呆滞，嘴里不再念念有词，整个人终于平静了下来。 < p>陆嘉文这才从床上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回过头冲白扬微微一笑。 “谢了哥们，想不到你对付活人也挺有一手的。” 白扬握着铃铛，闻言倒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她是活人而不是被鬼附身的呢？” 陆嘉文这才猛的一拍脑袋，讪讪地笑了笑。 “哎呀，我差点忘了，这不是还有情报没来得及跟你共享吗。” “这个女人名叫章芸，有精神病史，一直在服药，之前就有过攻击人的倾向。” 名字里竟然也带芸吗，白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意思显然是在问他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我这不是想等你自己看出来吗？”陆嘉文顺势一摊手，装得还怪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知道他这是在故意藏拙，好歹合作过几次，白扬也懒得跟他计较。 他的目光紧接着落到那名女人身上。 她此刻目光呆滞，双眼无神，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一般平静，只是木讷地望着前方的空洞。 而她方才极大的反应也并不像是作假，极有可能是看到过什么恐怖的东西，或是勾起了什么回忆。 悠扬的铃铛声还未停止，在房间中缓缓地汇聚在一起。 白扬的声音混杂在铃铛声中，显得越发的空灵。 “你最后一次见到高德裘，是什么时候？” 女人张了张嘴，木然地答道。 “8月31号晚上。” 时间没有问题，跟陆嘉文情报里说的一样。 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8月31日晚上，你在那间房子里看到了什么？” 女人平淡的表情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丝裂痕，似乎灵魂想要从躯壳里面挣脱，扭曲中带着一丝诡异。 但很快又在铃声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见了鬼。” “一个长头发大眼睛的女鬼，她要杀了我，我拼命跑，可她无处不在，我知道她想要我死，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都是因为他，都是他，是他毁了我.....” 后面的话语逐渐变得七零八落，几乎拼凑不到一起，白扬紧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对方还是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话。 知道催眠的效果就到这里了，白扬默默地收了手中的铃铛。 女人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整个人神神叨叨的，嘴里念念有词，很快又一个人缩到了角落里。 催眠也不是能一下子得到所有信息的，甚至有些东西当事人本人都无法直面。 一旁的陆嘉文在这时适时开口。 “这就是催眠吗？我还是头一回见。” 白扬简单地点了点头。 “催眠不能用太久，不然会对当事人的神志造成损伤。” 他说着下意识瞥了眼床上的女人，看到那人的眼神依然是空洞无物的，门外不远处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快，就是那边！311病房，别让他们跑了！” 紧跟着的就是一连串的脚步声，听上去来者不善。 “两个骗子！还忽悠我们说是什么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你竟然还信了？！” “呜呜呜表姐我错了，主要那人说的跟真的一样，又有证明，长得还一表人才.....” “啥子哦，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 白扬听力天生异于常人，闻言表情里少有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边陆嘉文反应更快，大概是坏事干多了，立马环顾了一圈周围，冲到窗边朝白扬招了招手。 “现在出去估计来不及了，快我们跳窗跑！” 这里是三楼，那人翻窗却完全不带犹豫的，一看就是惯犯。 白扬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感情你的身份都是假的？！” “你以为呢，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陆嘉文已经先一步跨出了窗台，这所谓的精神病院设施简陋，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翻。 那人一边跳还不忘冲他大吼一句，生怕某人听不见。 白扬虽然无语，也知道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紧跟着翻了出去。 他最怕跟这些七七八八的人打交道，麻烦。 两人腿脚麻利，很快就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到了无人的地方，陆嘉文忽然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这是？”白扬显然有些意外。 照片上，女人脸颊和脖子上狰狞的抓痕清晰可见，指甲里满是已经干涸的血和污泥。 她用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脸，瞪大的双眼里布满了绝望与惊恐。 “这是章芸刚被送来医院的时候，我找专业人士鉴定过了，她指甲里的血迹都来源于她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没有外力作用的痕迹。” 白扬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她身上的伤口，包括脸上深可见骨的划痕，全是她自己造成的。” 要知道，章芸脸上看成毁容级别的伤，绝不是简单的自残可以形容的。 即便是再神智不清醒的人类，也不可能徒手在自己脸上留下如此可怖的痕迹。 两人这次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鬼上身。” 3. 真面目 “你们道上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想这些情报你有必要知道，多的忙我就帮不上了，祝你好运兄弟。” 此时天色已经快黑了，到了白扬跟高老板约定捉鬼的时间。 办完事的陆嘉文挥了挥手，懂事地离开了。 一转眼又只剩下白扬一个人，他反而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在多了。 情报已经收集的差不多，剩下的就是验证了。 白扬没有急着赶路，反而少有的抬头望向天空，眯了眯眼。 此时的月亮才刚刚冒头，却被黑压压的一片云遮住了，朦胧的月光下更添了几分晦暗不明的色彩。 还太早了，不着急。 ﹉﹉ 叮咚，叮咚，叮叮叮咚，叮叮叮叮.... 门铃被疯狂按响的时候，高德裘正在一名年迈的大师的指导下虔诚地跪在大厅的地上，手里一边捧着香火炉念念有词。 本来一切都在和谐地进行着，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却一下子打断了整个仪式的进程。 旁边的大师见状赶忙提醒道： “这位施主，做法还需清心静气，您莫为外界的杂音所干扰啊。” 然而，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跟打开了某个愤怒的开关似的。 高德裘神色分外不耐，顿时一把摔了手里的香火炉，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 “这特么都几点了，我到要看看是哪个孙子敢打扰老子做法！” 他说着怒气冲冲地拉开门，今夜的月光仿佛被藏了起来，屋外不知怎地一片漆黑。 一身白衣，披麻戴孝的白扬就这样直愣愣地立在门口，面容惨白得不似活人，见状还冲他咧开一个鬼气森森的笑。 早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高德裘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当场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怎么是你？！谁要你来的！” 白扬这次脸上少有的带上了几分恭敬，态度温和道： “不是高老板请我来的吗，我白天有些事情耽搁了，实在抱歉，不过想来现在过来应该也来得及。” “24:00分，刚刚好。” 他说着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高德裘这时也缓过劲来了，顿时觉得白扬这是来问他讨报酬了，当场冷哼一声，板着一张脸开始赶人了。 “你也看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正在为我做法，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服务了。” 他一边说着，还刻意强调了一下德高望重这四个字，生怕白扬听不懂自己在讥讽他。 “哦，是吗？”白扬笑眯眯地看过去。 只见高德裘半侧着身子露出身后大师的身影，那人发已花白，身着一袭金灿灿的繁复道袍，见状便合十双手简单冲白杨行了个礼。 这不伦不类的着装和礼数，也就高德裘这样的人会相信。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求神拜佛并非真的相信，只是为了借此消解心中的罪孽。 所以这个所谓的神佛是否是真的，也就并不重要了。 白扬心中明了，面上却并未拆穿，依然带着几分礼貌的笑意。 “高老板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的确见钱眼开，但对自己无法胜任的事情也不会强求，我来此也是想见识一下这位大师的手段，就当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白扬这一反常态客客气气的态度顿时让高德裘舒服了不少，虽然上午的事情还是让他不太待见白扬，甚至想起来都有些犯怵。 但现在已经到了晚上，他总觉得脖子后面凉嗖嗖的，想着两个天师总比一个保险，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个保障，竟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点了头。 这段时间，尽管他也请了不少法师来，但他打心底里是不信任任何人的。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白扬已经先一步跨过他进入了大厅。 屋内的灯光照过去，他身上的鬼气顿时也散了些，映出底下一张白净清澈的脸。 屋内的大师在看清他的长相后显然也松了口气，知道对方只是个出初茅庐的小子，顿时放下心来继续进行后面的仪式。 这做法的流程还挺漫长的，又是上香跪拜，又是跳大神驱邪的，白扬在一旁等得都快睡着了，两人这才慢悠悠地上了二楼。 二楼正对面就是上午那间古怪的房间，然后此时门已经被上了锁，显然是不让任何人进去的意思，那大师也识相地没有多问，径直走向了那间闹鬼的卧室。 屋子里原本敞亮的灯光就在这时候忽的闪烁了一下，一向疑神疑鬼的高老板瞬间跳到了白扬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她是不是又来了！” 白扬摊了摊手，不置可否。 “你这话说的，她也压根没走过啊。” 眼看着高老板的脸色越来越差，一旁的大师故意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摆起手势，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施主别急，贫道这就做法让她速速离去。”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二楼的灯啪的一声，这次是彻底灭了。 而一楼仅剩的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顽强地闪烁了片刻后，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整栋别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说话的两人：..... 屋外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帘斑驳地洒落在床面上，隐约能看见床头一道隐隐绰绰的人影。 那是个身形窈窕的女人，正垂着头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们，标志的波浪卷发披散下来，在看不到脸的情况下竟然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没有人说话，一片安静中，仿佛有一滴水落到了地面上，白扬听见了哭声，很轻的。 来自年轻女人断断续续的啜泣，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哭声里的情感在一瞬间穿过白扬的大脑，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悲伤、歇斯底里的愤怒又或者是期待落空之后的怨念。 白扬情感淡漠很多年了，骤然感知到如此复杂强烈的情绪，竟然恍神了一瞬。 对面的女鬼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更是在此时主动显形，这倒是白扬没有想到的。 大概是这个画面太过和谐，旁边的人就在这时候突然大胆了 起来，他还躲在白扬身后，扬起手就指向床边的人影，语气硬气了很多。 “是她，就是她！每天晚上都假扮成小芸的样子来找我！快....快把她赶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高老板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 白扬假装看不出他的变化，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高老板，你真的相信，蓝小芸是一个真人吗？” 高德裘这次毫不犹豫地答道； “当然了，我每天晚上都听着她的直播入睡，虽然她只是个虚拟主播，但我不在乎，我知道直播跟现实里的人会有差别，我喜欢的也只是这个皮套而已。” 白扬对虚拟主播这个群体不怎么了解，但他知道一些传闻。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怨念深重的鬼魂会附身在午夜的电台上，勾引那些失魂落魄的听众，被它们缠上的人就会在这种迷恋的狂热当中，一步步被鬼怪吸食殆尽。” 就像是主动献祭一般。 最后一句话白扬没有说，但情况也已经很清晰了。 谁知听到这句话的高德裘却皱了皱眉，显然是不认同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的小芸是鬼？那不可能。” “虽然我没能加上小芸的联系方式，但她偶尔会开放观众连线啊，我还能跟她打上电话。” “而且她真的很关心我，在直播里还会问我今天吃了什么，工作累不累....就像是真的恋人一样，她就是货真价实的人！” 那人涨红了脸，越说越急切，似乎急于将对方的一切都澄清。 “你确定吗？” 白扬在这时候抬起头，幽幽地问道。 “我找的人调查显示，蓝小芸直播一直是在深夜，主打的是唱歌哄睡业务，从没有开放过观众连线。” “而且你不觉得，就算主播开放观众连线，对直播间里某个特定的观众一直嘘寒问暖，这也非常奇怪吗？” 他说着扬起手里握着的手机，昏暗的屏幕上是被放到最大的新闻界面。 “更重要的是，你关注的蓝小芸的直播频道，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关闭了。” 黑暗里，一对幽深的眸子抬起来，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和你通话的，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话，高德裘这次终于一屁股地跌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地摇着头。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一点事情也没有，而且这些年，我的生意越来越顺利，今年，今年我的体检结果甚至更好了！” “我，我给你看......” 然而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任由高德裘怎么反驳，最后的声音也逐渐失去了底气。 其实他现在只要打开手机进直播频道看一眼就知道了，然而他却连打开手机验证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在那里手忙脚乱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人的气运是不可能凭空改变的，听到这些话，白扬的眸子顿时暗了暗。 “不用了。” “既然都现身了，那就来问一问本尊吧。” 4. 威胁 熟悉的铃铛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白扬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还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对面的女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了，她扶着门框，一对蓝得吓人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门外的白扬，眼里分明是赤裸裸的怨恨。 铃铛似乎完全没有起到镇定的作用，反而在一瞬间激起了鬼怪的攻击欲。 披头散发的女鬼在下一秒猛地朝白扬扑了过来，白扬压根不躲不避，只是加快了手中摇铃铛的速度。 就在对方快要近身的时候，他简单地侧身一避，一枚黄色的符咒瞬间就拍在了那鬼脸上，当场将她定在了原地。 那女鬼开始似乎是挣扎了一下，在持续不停的铃铛声当中，很快就彻底不动了。 眼看着女鬼被制服，高老板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疯狂的拍门声。 他忍不住扭头看过去，正是二楼楼梯正对着那间房间，房间已经被他上了锁，里面分明是没有人的。 然而此时那门却被从里面拍的哐哐作响，还能听见尖锐的指甲不断抠挖门缝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手想要从门里面出来。 从白扬的角度能看得更清晰些，此时正有源源不断浓郁的黑气从那间房里逸散出来，仿佛夹杂着无尽的不甘和怨念。 一只黑气汇聚成的鬼手就在这时以一种无法扭曲的角度从门缝下面探了出来，猛地伸向了最近的人！ 那穿着金色道袍的大师只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腕，整个人忽然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顿时被拖着撞到了门上。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只见他的半只脚竟然被生生地卡进了门缝里，甚至能听见清晰的骨头碎裂的声音，连皮带肉都跟着被门缝刮了下来，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 然而周围的人是看不见那道黑气的，只感觉他像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拖着带到了那道门上。 这人在最开始鬼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躲到了队伍最后面，但先前由于不知道那个房间的事情，自然变成了最先被殃及的。 “这位大师！高人.....高人快救救我啊！” 那大师此时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在剧烈的疼痛与恐惧之下，彻底原形毕露了。 那漆黑的鬼手拽着他的腿还在不断地往房门里面挤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面前的门，连门框都跟着猛烈抖动起来。 那道门在这样激烈的撞击下终于开始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更多漆黑无比的鬼手紧跟着从旁边的门缝里探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寻找着新的目标，似乎还想要再来一次。 白扬却不会给它这样的机会，手中的铃铛依旧没停，他瞬间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剑，当场朝那人脚腕的地方斩了下去。 剑势凌厉。 那大师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截肢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紧跟着在头顶响起。 “没开刃的，不用怕。” 这怎么能不怕啊！某人还欲哭无泪地趴在地上，却感觉脚上的压力顿时一松，赶紧连滚带爬地滚到了白扬身边。 “多谢，多谢高人救我狗命，多谢高人.....” 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白扬却没空搭理他，如今那道房门还没有不堪重负地倒下来，如果真让里面的东西出来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堪设想。 白扬于是一边拿符咒加固着房门上的封印，一手提着短剑应付着源源不断的鬼手，还不忘抽空点开了陆嘉文的聊天界面，开始给他发信息。 手机暂时没有信号，也不知道信息什么时候能发出去。 不过无所谓，他只是想无关紧要的人早点被带走，别来碍事。 鬼手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响起，刺耳的怨念无法抑制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被吵得有点耳膜发疼。 那女鬼的实力看上去远不止于此，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白杨只是皱着眉略微思考了片刻，整个人忽然转过身来，剑锋一转，指向了一直缩在阴影里的某个人。 那鬼手的攻击一下子就停了。 趁鬼手停下的这个间隙，白扬已经来到了不远处一人的身前。 高德裘此时已经怕的不行，整个身体缩在角落里完全不敢动弹，见白扬朝他走过来更是一下子蒙住了。 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被人强行从地上拎了起来。 白扬一手从后面掐着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到了最开始定住身形的女鬼跟前。 高德裘被他吓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当场就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高人高人，你这是做什么？我没用的，我怕鬼，我真的怕鬼啊，救命——！” 白扬完全不顾高德裘的求饶，将他的脑袋死死地按在那张脸面前，说出的话依然是不带什么感情的。 “哦？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你怎么会害怕呢？” “和这张脸相同面貌的人你应该也见过无数次了，你好好看看，你究竟认不认识她。” 面前的女鬼依然一动不动的站立着，尽管被贴了符咒，依旧能看出她脸上姣好的面容以及被打理的很好的乌黑卷发。 那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就这样隔着符咒凝视着面前的人，如果只这么看的话，竟然莫名生出了些温情的味道。 但这很不正常。 通常鬼怪为了逼出人体内的恐惧和怨恨，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因为这些强烈的负面的情绪同样会成为他们能力的来源。 它们会将自己的脸弄得面目全非，甚至故意生出许多恶心的非人特征，即使自己原本并不长这样。 而此时面前的这张脸虽然诡异至极，但脸上没有血，也没有其他让人恐惧的东西，对于高德球这种日日夜夜对着这张脸的人来说，应该是不会觉得害怕的。 高德裘还在连连摇头，欲哭无泪，白扬已经将他的脑袋再次按下去了一寸，他此时和那个女鬼几乎是脸贴着脸，鼻尖对着鼻尖的状态。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再不说，过会就亲自对着她说吧。” 白扬一只手掐着他，另一只手落在女鬼脸上的符咒上，意思很明确。 他讨厌试探人性，在他眼里人性本就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与其长篇大论去激发他们心底那一点少的可怜的愧疚，不如这样简单的恐惧来的直接。 也正是他这样偏激的行为模式，当事人在事后自然不敢对他有意见。 所以他虽然能力还行，在圈子里的风评却很差，之前大部分人都是看在他师父的面子上，才会帮他说上几句话。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是白扬一直以来的观点。 可人行走在世上，走的越久，爬的越高，就越难做到问心无愧。 火候到这里也差不多了，高老板的心理防线在这样的压力和恐惧几乎彻底崩塌，白扬也不打算真的撕下女鬼脸上的符咒。 他放开了一点对高德裘的钳制，那人瞬间就坐在原地痛哭了起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听见高老板说的是。 “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啊.....” “我虽然生意做得大，也有一些灰色地带，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命啊，只是偶尔包养一些年轻姑娘，但那都是她们自愿的，我也并没有犯法啊，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喜欢听听网络直播，我做错什么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的，几乎上起不接下气，完全是在恐惧到极致的情况下发自内心的想法。 “那章芸呢？” 白扬疑惑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高德裘愣了愣，好像是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靠！我怎么知道，那个疯婆娘，我就是看她名字里有个芸字，花了大价钱把她包过来，谁知道她是个精神病，还老是掐我脖子。” “也就是她那段时间天天疑神疑鬼的，本来这房子我住了这么久都没问题，她来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出事，你说会不会是有的人身上不干净.....” “够了，不必说这么多废话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扬直接打断了，那柄寒光凛凛的短剑就这样直接横了他的脖子上，这次是开了刃的那一面。 高德裘的声音再次被卡进了喉咙里，一片安静中，却听到面前的女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符纸就这样被震到了地面上。 她保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精致的五官下是被打理的很好的乌黑卷发，竟然隐约能看见发丝在微风下晃动。 诡异凝实，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白扬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女鬼的行动，手上却架着高德裘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女鬼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姿态优雅地朝他走过来，就像是真正的活人一般。 “小朋友，你师父没教过你，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隐私吗？” 5. 邪神像 有自我意识，且未被怨气吞噬，这鬼的级别至少在凶以上。 白扬的大脑运转飞快，鬼怪的级别目前已知的有游怨厉凶煞厄灾七个级别，他接触过的最高级别是煞。 而任何鬼怪的形成都是有条件的，不是死的非常惨烈就是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灾厄事件。 像面前这种没有明确目标到处乱窜还不是为了复仇的鬼，他从未见过。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白扬直接问道，虽然并不指望对面真的能回答。 “你是人，自然无法理解我们鬼怪。”女人幽幽地道。 “我的目的你不用知道，把他交给我，就当今晚的事情没发生过。” “我也不想平白惹上一名天师，你说对吧？” 昏暗的光线下，女鬼的笑容柔和舒展，倒显得分外真诚。 白扬没有回答女鬼的问题，倒是反问了一句。 “一年前高德裘的生意意外失败，你也关闭了直播，开始四处搜集魂魄来为他改运，这样处心积虑，是因为养出来的灵魂会更加美味吗？” 女人的神色这次终于冷了下来。 “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就是不知道你的命有没有你的嘴这样硬。” 她的半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骨逐渐扭曲变形，化为利爪一般的模样，艳红的指甲上满是浓郁的黑气，但这不是女人的杀手锏，白扬知道。 他再次听见了哭声。 期期艾艾的，来自女人幽怨的哭声，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进入二楼起他手中的铃铛声就没有停下过，他调查过女人，自然知道最应该防备的是声音。 对面的身影就在这时突然暴起，一对锋利的爪子径直朝他的面门袭来。 白扬下意识想要侧身避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将旁边的高德裘一把扯到了身后，自己胸前就这样结实地挨了一下。 鲜红的血一下子就将他的胸口染红了，三道爪痕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 对面的女鬼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啸，与此同时，无数漆黑的鬼手从她背后探了出来，疯狂地朝着白扬的方向袭来。 越发凌厉的攻势下，白扬带着一个人躲闪不及，身上顿时又添了好几道口子。 纯白的孝服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他身后的长发也在打斗中散了下来，他却跟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白扬一根一根将脸上的鬼手掰断，空荡荡的眼神里连一丝人类的情感也无，模样活脱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是现在来个天师恐怕还要迟疑一下应该先收谁。 白扬看向女鬼，脸上依然带着平静的笑意。 “你既然想要带他走，不如先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愿。” “反正像他这样的人，活着令人恶心，死了也没什么价值，他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他交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不愿意，不愿意！我不同意啊！” 一旁的高德裘把头摇得都快要断了，跟先前喜欢到发狂的模样截然不同。 看到面前的两人漠然地谈论着自己的价值和生死，高德裘只觉得白扬比对面的女鬼还要更可怕。 “我真的不认识她啊，不知道她是什么鬼东西，不要把我交给她啊，救命，求求你了大师——” 如果不是还被白扬拎着，他恐怕当场就要跪到地上抱着白扬的大腿不松手，生怕这尊煞神理解出一丁点不一样的意思。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女鬼的表情已然扭曲，再看不出先前冷静的模样。 白扬只是站在原地漠然地注视着她。 他接活前向来有三不问，不问恩怨，不问缘由，不问情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原则。 在他眼里，与其去听这些人精心编造的谎言，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对鬼怪同样是如此。 他不相信鬼怪会产生感情。 在女鬼怨毒的视线里，白扬缓缓开口。 “你虽然帮高德裘改运，却并不是真的在意他，你想让他离不开你，但你最后发现，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你，无论虚拟还是真实，他只是想要一个寻求安慰的媒介，而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所以你产生了怨恨，你附身在章芸身上，让她自己划伤自己的脸，还故意操控她掐高德裘的脖子，让高德裘彻底厌弃她。” “而且，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做。” “无论是对高德裘，还是章芸。” “对吗？” 他说完自己的推理，似乎饶有兴致地看向对方，身旁的高德裘几乎无法站立，被他强行拎着才勉强没有滑落下去。 对面的女鬼却在这时候突兀地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分外悦耳的笑声。 “白天师，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说。 相信到，甚至有一些自负了。 白扬皱了皱眉，看到面前的鬼气势忽然间开始急剧攀升，无数的黑气逐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眨眼间突破了他原有的感知。 从凶再到煞....再往上，直到最后突破了煞的级别。 厄，是白扬没有接触过的境界。 手中的铃铛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一丝裂痕，白扬忽然感觉头开始疼了起来。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的人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生命开始逐渐流逝，更多人房间里收藏的手办、挂画宛如生命一般活了过来..... 越来越多的怨气汇聚，对面女鬼忽然开始放肆大笑起来。 “这些年来，我自认不是什么厉鬼，我虽然害了很多人，却也真真切切地帮了很多人，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所有追随供奉我的人，如今都将成为我能力的一部分！” “死！我要你们全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身后的房门终于在此刻不堪重负地倒了下来，从房间里一下子涌出来无数大大小小姿态诡异的女人人偶。 它们瞬间就将不远处瘫在地上的大师吞噬，咀嚼血肉的声音顿时从黑暗中传来。 高德裘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又生怕白扬丢下他。 “高高人，已经这样了，我们快跑吧！” “不，煞以上级别的鬼怪，会形成场域，我们跑不出去的。” 白扬一边用剑斩断几只伸过来的鬼手，一边迅速带着高德裘撤退，首先得离开怨气最浓郁的地方，否则他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他还要继续嚷嚷，却被白扬贴了张禁言符，瞬间手动闭嘴了。 女鬼还在身后紧追不舍，看样子是不打算放过他们。 白扬带着高德裘躲避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鬼手，身上顿时又添了好几道口子。 他还在思考场域的出口会在什么地方，混乱中，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腰带一松，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不好，是那个布包！ 白扬反应过来，立马掉头去找，两人刚好跟迎面赶来的女鬼撞上。 那黑漆漆的鬼手这次差点直接贯穿了高德裘的脑仁，却在只剩一寸的地方硬生生 停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白扬好像想到了什么。 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这布包是他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他绝对不能丢！ 女鬼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无数鬼手顿时调转方向，赶在白扬出手之前伸向了地上那个布包。 然而，就在它碰到那个黑色布包的瞬间，那原本毫无动静的东西忽然发出了一阵艳丽无比的诡异红光。 一瞬间，无数鬼手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起，化为黑烟消散在了半空中，原本近在咫尺的女鬼不知为何当场倒飞了出去。 这次连白扬都愣了愣，好在方才的红光只是一闪而过，白扬反应极快地重新将布包揣进了怀里，却感觉那东西此时烫的吓人。 这黑色布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白扬忍不住想着。 师父曾经对他说，这布包里的东西象征着他们这一脉的根源，在关键时刻能救他一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打开，他因此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动过想要拆开布包的想法。 可如今..... 白扬眯了眯眼，他能感受到，身后恐怖的怨气正在逐渐消去，这女鬼的能力，竟然被削弱了？ 虽然那女鬼一时半会追不上来，他们还是被困在这栋别墅里出不去，白扬干脆解了高德裘的封印，毕竟一直拎着一个大活人也怪累的。 高德裘看上去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白扬干脆一巴掌拍了过去。 “喂！你记忆当中除了那个房间，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关于蓝小芸的东西？最好是面积大一些的。” 小命还被别人捏在手里，高德裘此时自然是白扬说啥是啥。 “还有.....”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蓝小芸的东西他自然是很多的，几乎整个别墅里都是，至于面积大一些的..... “有，有几张海报！” 他忽然反应过来，白扬瞬间就想到了卧室里的那张巨大的海报。 “其他的在什么地方，带路。” 他不确定海报会不会就是出口，但试一试总比不试要好。 与此同时，他胸口的布包开始变得越发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皮而出。 不能再等了。 两人在高德裘的带领下很快来到了地下的一间储藏室外，按高德裘的说法，里面有他存放的一张蓝小芸的海报，但他不敢进去。 白扬干脆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推开门来到了一个封存很好的黑色漆木箱子面前。 箱子上此时还上了锁，他很快按照高德裘的提示输入了密码。 然而，异变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一只漆黑无比的鬼手忽然从箱子的边缘探了出来，一下子刺进了白扬的手腕。 那黑色箱子紧跟着打开了，露出了里面无数的女人玩偶，她们或笑，或哭，或愤怒，或哀怨.....却唯独没有看见海报的影子。 白扬顿时一剑斩断鬼手，手腕上依旧血流如注，他用力掐住一只女人玩偶，扭过头，发现身后的女鬼已然追了上来。 她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一对利爪当场就抓向了白扬的胸口！ 白扬眼前一黑，整个人狠狠地撞进了身后的箱子里，眼看女鬼的下一击就要落下。 他将流着血的手伸进方才揣着布包的地方，直接用力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一直包裹着的东西。 一个漆黑无比的小人神像，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散发着透亮的光泽，小人儿此时紧闭着双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神情一半悲悯一半邪恶。 那是一尊邪神像。 6. 你的心愿 白扬愣了愣，几乎不可置信地盯着怀中的那个神像。 为什么？ 他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会是一尊邪神像。 这怎么都不像正派的东西让白扬忽然开始怀疑起自己此前的一生。 然而女鬼的攻击此刻已经到了眼前，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小人儿，止不住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渗进神像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疯狂地吸收进去。 那堪称恐怖的鬼手从四面八方近乎铺天盖地地袭来，很快封住了他的全部退路，要将他活活扼杀在这片黑暗里。 就在碰到他的一瞬间，女鬼整个人却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恐怖的哀嚎，像是遭到了足以致命的伤害，那嚎叫就这样被生生地卡进了喉咙里。 白扬看见，女人的身体开始逐渐“溶解”，逐渐褪去的皮肉被黑暗当中的东西蚕食殆尽。 她的表情从痛苦到狰狞，似乎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上被剥离。 与此同时，他感觉怀中的神像变得越来越烫，他开始有一些握不住，无数浓烈的怨气在他周身缓缓凝聚，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 这些黑暗里的怪物们躁动不安，它们兴奋地将白扬包裹在里面，却始终没有伤害他。 忽然，前方的角落里传来一个人狂喜的声音。 “太好了，太好了.....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只见高德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间的另一端，他此时手里捧着一张巨大的海报，双眼已然通红。 怨气会激发人心中最真实的渴望，在这么久的精神和身体双重折磨下，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白扬身边环绕着的怨气就在这时忽然一凝，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一样，那些黑气凝聚成的尖刺瞬间朝着高德裘的方向刺了过去。 那速度快到白扬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感觉眼前一花，就见原本还痛苦地站在跟前的女人却忽然之间不见了。 下一秒，他看见所有的怨气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调转了方向，而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一般，全部刺进了女人的身体里。 他瞪大双眼，看到那人挡在了高德裘身前，感受到女人的气息从挣扎到微弱，最后逐渐感知不到了。 一片狼藉当中，他看见两行血泪从她凹陷进去的空荡荡的眼眶里缓缓地淌了下来。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 后面的话语已经彻底听不清了，女人闭上眼睛，身形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逐渐和周围的怨气融为了一体。 高德裘还捧着海报念念有词，白扬这才注意到，这一番折腾下来，他身上竟然是毫发无伤。 而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敢看向那个救他的人一眼。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女人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人，自然不会理解我们鬼怪的情感。” 他想起凡间的一个故事。 传闻中叶公非常喜欢龙，逢人便夸耀自己对龙的喜爱，甚至在家里的窗户和厅堂的廊柱上全部雕满了龙纹。 真龙听说后深受感动，决定亲自下凡去见他。 然而当龙将头伸进叶公的窗户、尾巴拖在厅堂里时，叶公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原来他喜欢的不是真龙，而是那些像龙的假龙。 白扬还是孩童时听说过这个故事，所有人都在嘲笑叶公的虚伪和胆小，谁又能知道龙的失望。 那种期待一而再再而三的落空，从期盼走到怨恨与绝望，是不是就是蓝小芸此刻的心情呢？ 这些内容像走马灯一样穿过白扬的脑海，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想了。 煞以上级别的鬼怪在死后会形成魇，也就是所谓的怨气凝结成的异空间。 在没有外力救援的情况下，人一旦误入其中，最后的结局不是被同化就是等待死亡。 而像他这种身在漩涡中心的人，更是毫无生还可能。 白扬心知肚明，他呼出一口气，不过好在，也算是解决了。 直到越来越多的怨气将他吞噬，他没有反抗，任由那些黑色的手将他拉了进去。 ....... 黑暗。 漫长的黑暗。 好像行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白扬的意识像一叶小舟一样在海里沉浮了无数次，终于在快要溺水之前被一双大手捞了上来。 他开始止不住地干呕，用力地咳嗽，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点些微的光亮。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一片无望无际的黑暗里。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怨念空间虽然是死去的煞留下的，每个人见到的却是属于自己的意识，是人记忆当中最深刻的地方。 他的意识里，原来什么也没有。 白扬下意识摸向怀里黑色布包的位置，发现那里竟然已经空了。 也对，在魇里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他只好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久。 这里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人死亡之后也会是这样的沉寂吗？ 白扬忍不住想着，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一扇诡异的布满了艳红色纹路的门出现在了路的尽头，在无尽的黑暗里宛如一束明亮而耀眼的光。 他明知道那不是出口。 或许是时间在这里已经模糊，又或许是他已经走了太久，不想再走下去了。 他来到门前伸出手，门上鲜艳的红像血一样淌过他的指尖，就在他触碰到那些纹路的一瞬间，他耳边仿佛传来了无数祈求的声音。 “神啊，求求您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一家老小平安健康，万事顺利......” “尊敬的神明，我想.....我想要一个心上人，他会永远爱我，最好能像我爱您一样爱我.....” “神啊！求您救救我们，我们已经十天没吃上饭了，救救我们吧.....” “我想要早一点长大，是不是只要长大以后就可以不用这么痛苦了......” “......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 献给您，只要我恨的人全都永世不得超生！” 男女老少，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强行侵入他的脑海.....那些悲愤时的怒骂，绝望时的嘶吼，迷茫时的低语不断从白扬意识当中闪过。 他只觉得吵，非常吵。 然而下一秒，整个世界忽然间天旋地转，那些讨厌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此时正跪在一座大殿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团缭绕的香火，以及视线尽头一尊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神像。 头顶就在这时传来一道低沉而柔和的嗓音，带着淡淡的蛊惑意味。 仿佛隔着很遥远的距离，又像是情人近在咫尺的低语。 那个声音问。 “那么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白扬低着头，感受到这具身体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他几乎无法克制这种感受，就像是面对来自高维存在时的一种本能。 他死死地捏紧了拳头，口腔里是越发浓郁的血腥味，疼痛将他的意识勉强拉回来了一点。 神像的威压却几乎无孔不入，他被迫跪在地上，甚至压根抬不起头来。 那声音说完便陷入了沉寂，仿佛有着无尽的耐心，等待着他开口。 白扬咬了咬牙，从舌头缝里艰难地蹦出几个字来。 “我不是，你的信徒。” 对面听到这句话却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像是听见了什么分外好笑的事情一样。 “你当然不是。” 祂顺着白扬的话说道，语气既像是安抚又像是宠溺。 “但你唤醒了我，我刚好心情不错，所以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告诉我.....” 那声音轻柔地拂过他的耳畔，穿过皮肉抵达他的意识深处，仿佛要勾起他沉寂在心中最深处的欲望。 来自神明的意志，白扬只是坚持了片刻就放弃了抵抗。 然而，出乎神像意料的是，他说。 “我没有愿望。” 这话意外地勾起了某人的兴趣，仿佛有一道视线自上而下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我看得到你的过去，你难道不想复活你的师父亲人，不想从这里出去，不想.....变成一个正常人吗？” 白扬垂着头，闻言依然无动于衷，只有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身子略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他重新平静下来。 “人死不能复生。”他平静地说，“至于其他的，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厄形成的异空间对于整个城市来说都是灾难性的存在，在踏入这片空间的时候白扬就知道，他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哦，你这么想。” 头顶传来那人意味深长的声音，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惋惜。 那声音逐渐沉寂下去，就当白扬即将要松一口气，以为祂终于要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那人话音一转，语气里重新染上了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祂说。 “你喜欢我吗？” 7. 论坛 “不.....” 在神明庞大的意志下，他没有办法撒谎。 然而才吐出了一个字，他的声音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重新压进了喉咙里，白扬忽然感觉自己周身的威压一空。 听到头顶那道笑盈盈的声音，温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重新说。” 白扬：...... 这年头连邪神也会自欺欺人吗？ 老实说，他有些不理解，但也知道不能得罪喜怒无常的邪神，毕竟比起死，这世上还有很多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所以他只是说：“我不认识你。” 自然也不可能喜欢你。 对面那道声音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久到白扬以为祂不会再搭理自己的时候。 他再次听见了一个声音，来自一个男人的嗓音，清冷又疏离，语调无喜无悲，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怀述，我的名字。” ...... 白扬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耀眼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有些疼。 耳边传来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陆嘉文此时站在他的病床前，见他醒了整个人立马冲了上去。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是醒了！” “你是不知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总共有多少波人来找过你，这活我真是一点都干不下去了，你回去得给我加班费啊。” 白扬的意识还不太清醒，听他这么说也只是点了点头，这反应倒把陆嘉文吓得不轻。 “哎我开玩笑的啊，你不会真傻了吧，这是几？” 那人说着作势在白扬面前比了个耶，伸手就要去碰他的额头，白扬突然反应过来，扭头就问了一句。 “高德裘呢？” 陆嘉文的动作还卡在半空，顿时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他啊，没啥事，就是身体上有些擦伤，前不久已经出院了。” 他说着将白扬的手机递给了他，顺便将一个包裹放在了面前的床上。 “你身上那件孝服实在坏的厉害，又全是血，我就自作主张给你扔了，剩下的东西都在里面了，事先声明，我可没打开看过。” 白扬道了声谢，坐起身来当着他的面拆开了那个包裹。 里面此时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布包，一只铃铛，一把短剑，剑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状，他重新将包裹系好，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我说你啊，这么危险的活计以后就别接了，再多钱能有命重要吗，你不知道我当时赶到的时候，那里满地都是血......” 陆嘉文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念着，白扬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人话这么多。 他默默听了一会，忽然间察觉到不对，反问了一句： “魇呢？” “什么魇？” 这话倒是把陆嘉文问懵了。 白扬来不及跟他解释，当场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然而半天都没有搜到有关这件事情的任何内容。 煞以上级别的鬼怪死后会形成魇，即便这件事情无法公之于众，至少也要提醒群众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然而，根据搜索结果来看，那片别墅周围似乎并没有被封锁，也完全没有其他的消息传出来。 而且.....陆嘉文说，他进了那栋别墅，现在却也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白扬一时间想不通。 陆嘉文就在这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好了，别纠结什么魇不魇的了，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话说这次委托的报酬应该也已经到账了，你不请我吃顿饭？” 白扬这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信息，发现高德裘在出院之后就给他的账户打了一笔巨款，看着上面的天文数字，白扬却并开心不起来。 他尝试拨通了一个号码，手机上显示是空号，陆嘉文也帮他查了一下，发现高德裘有关的所有平台的账号都已经注销了。 就像是像人间蒸发一样。 明明已经康复出院，人却彻底消失不见了。 白扬看着账户里的那一串天文数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也不稀奇吧，毕竟经历了这样的变故，正常人都会想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对你没有影响就行了。” 白扬听着陆嘉文的话，也知道继续纠结下去没有什么意义。 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面带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有人找我，是什么人？” 他向来孤家寡人一个，跟同行也不怎么来往，哪里还会有人想要找他？ 陆嘉文刚要开口，房门就在这时候被叩响了，他顿时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看，这不就来了。” 在白扬的示意下，门外的人紧跟着走了进来，是一男一女，约摸二十来岁，身上穿着简单的工作制服，笑容亲切温和。 “您好，请问您就是白扬白天师吧？” 那名年轻女性率先走到了白扬的病床前，伸手掏出了一张证件。 “我们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工作人员，我叫颜玲。” “相关情况之后我们会详细向您说明。”颜玲重新收好证件，态度官方而恭敬。 “您现在身体还需要修养，我就不卖关子了，我们这次来目的很简单，想要向您了解一下高德裘别墅里发生的事情经过。” “以及，如果可以的话，异常事务调查局想要邀请您加入我们。” 异常事务调查局，白扬记得这个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陆嘉文，发现对方正在心虚地假装玩手机。 在白扬的默许下，双方简单地加上了联系方式。 颜玲向他表示这件事情不着急，可以等他身体好了再随时联系，两人很快就离开了。 直到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扬看向一旁还低着头的陆嘉文。 “你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 那人心虚地挠了挠头，半天不敢抬头看他。 “我之前也说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似乎是怕白扬生气，他又着 急地解释了一大通。 “其实我最开始真不是，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过我只是给他们办事，不完全是他们的人，加上这次的事情，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这才联系了组织里的人。” 白扬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沉默了一会，说。 “我身边不安全，以后我们还是线上联系吧。” 说完这句话，他当场将医药费和委托费双倍转给了陆嘉文。 某人还在身后大骂他没良心，他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 “嘻嘻嘻，你终于回来啦！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死外边了，咋滴，终于良心发现要来给你师父守灵了？” 回到家里之后，无视掉耳边疯狂叫嚣的声音，白扬第一件事情就是扯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客厅里此时摆满了花圈和供品，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却有一道不属于白扬的声音响起，那嗓音分外尖利，像小孩又像老人。 “怀述？这什么鬼东西，你的心上人？” 那声音语调怪异，却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显而易见地出现了一丝疑惑。 “邪神。”白扬只简单道了一声，不知是说给什么人听。 就听原本还算正常的声音忽然间癫狂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东西。 “哈哈哈哈我看你是脑子有毛病了，还邪神，你见过哪个邪神叫人的名字的，小小年纪就得了癔症，以后可怎么办呐.....” 那声音越说越亢奋，嘻嘻嘻地拍手笑了起来，白扬却懒得搭理它，他想了想，拿出电脑久违地登上了天师内部的论坛。 论坛风格简洁，功能却一应俱全，名为回天，似乎是某个业内大佬起的名字。 他直接在搜索栏内输入了怀述两个字，显示无相关查找记录。 又紧接着输入了邪神怀述、魇消失等关键词，结果都是空无一物。 白扬于是又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在关于讨论魇的帖子里找到了零星的一点记录。 帖子里说，魇的能量会随着时间自然消散，但这通常是很漫长的过程，基本长达几百年。 但如果有大量的生物进入魇空间，可以加速魇的消亡进程。 这点白扬可以理解，本质上来说魇就是鬼怪死后怨气停留形成的异空间，怨气消耗的速度越快，魇消亡的时间自然也就越短。 可当时在魇里面的活人也就他和高德裘而已，如此庞大的怨气去了哪里呢？ 而蓝小芸同样死的很蹊跷，厄级别的鬼怪，最后却被来自自己的怨气杀死了..... 一时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某个不知名的存在。 “怀述.....”白扬下意识就念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想那个劳什子的邪神了，人家都不搭理你，你快看论坛主页上有人在骂你！还不少嘞嘻嘻嘻！” 古怪的声音这次故意拖长了尾调，似乎兴奋极了。 “你快打开快打开呀，快给我看看！” 白扬实在是被吵的不行，鼠标一晃，点开了一个名叫《快看白扬又翻车了》的帖子。 8. 画 帖子配图是一张高清摄像机拍的夜景，昏暗的画面中间是熟悉的别墅大门。 放大可以看见一个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影，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刚好挡在他前面，露出来的部分并不算多。 谁家天师晚上出门带高清摄像机的，白扬抽了抽嘴角，顿时觉得这人有点毛病 而且拍照技术也十分令人堪忧，这么大张图竟然只对焦了他的脸。 白扬不理解，鼠标顺势往下一翻，就看到发帖人在下面洋洋洒洒三千字表达了他对白扬此人的不满。 不仅从专业技术，人品性格，接活标准等多角度全方位论述，还生动形象地描述了他是如何被白扬轻视践踏以至于怀疑自己整个天师生涯的过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写论文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后面的回帖全部被这一番言论带歪了，还有人感同身受的跟他一起骂起了白扬。 “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遇到的天师朋友都是互帮互助的好心人，怜爱楼主了。” “这么恶心的人还能当天师，我们一定要集体抵制他！” “我早就看不惯他了，呸！一脸清高样，还不是见到钱就走不动道了。” 一些初出茅庐的萌新对此更是一头雾水。 “话说，白扬谁啊？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就是个刚死了师父不久的花瓶，现在原形毕露了呗。” “管他谁呢！骂就完事了。” ..... 更多不明所以的人路过围观，又有人在高清摄像机加持下发现了他漂亮的脸。 “没人觉得白扬长得还挺好看的吗，战损形态，嘶！” “实话实说我放大后一眼就被他的脸吸引了，什么样的建模能在重伤昏迷的情况下抗住高清摄像头啊！” “天使的面容，魔鬼的心肠！” “他旁边那男的又是谁，看着也不像同行啊？” “这摄像机什么牌子的？” 后面的话题彻底被带歪了，估计发帖人一觉醒来又要气死。 白扬这次是真认真回忆了一下，他记忆里好像并没有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 他又随意往下翻了翻，直到帖子里某个人po出了一张像素极低的照片，是从楼主的图里放大截出来的，刚好是白扬怀里抱着的东西。 虽然非常模糊，依稀也能看出是一个小人像的模样，那东西被黑色的布裹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漆黑的脑袋在外面。 不少人在下面讨论。 “话说白扬这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看着像是一个神像？有人认识吗？” “你们没听说吗，白扬出事的那晚，城里忽然猝死了好多人，只不过都被压下去了。” “这鬼地方也太邪门了，我看最近还是别去那边了。” “是***，***又回来了！！！” “***是什么，上面的你话说清楚啊？！” .... 白扬又看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什么有效信息，倒是关注了一下那个提到***的账号。 那人头像和名称都是一片空白，他想了想，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结果等了半天没收到回复，他干脆就下线了。 那个黑色布包被他重新拿了出来，想着已经拆开过了，应该也没事，他干脆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手里仔细打量。 神像小人依旧紧闭着双眼，跟之前一样，只是通体漆黑的身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暗红的纹路，看上去更加邪性了。 白扬又将神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没感受到怨气，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而后，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忽然来到书桌前，提起了一旁搁置许久的毛笔。 没活的日子对白扬来说分外无聊，他平时也没有别的爱好，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写写画画。 他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用手指仔细描摹着神像的五官，开始想象小人原本的模样。 剔除掉来自神性的部分，那人的五官应当是极其柔和的，长发薄唇.....笑起来给人一种慈悲的感觉。 但更多的时候他不会笑，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墨落在纸上，还未完全晕染就到了下一处，白扬的笔法很快，却并不锋利，尽管是闭着眼的，笔锋却能清晰地落在纸上每一个地方。 他将自己心中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描绘在纸上，最后在那人空缺的眼睛处落下极尽温柔的一笔。 至此，画成，他猛地睁开眼。 纸面上，一个俊美的男人栩栩如生，眉目含情，发梢还晕着尚未干透的墨，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仿佛能透过纸面看穿他的内心。 他忽然想起那人在自己耳边温柔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 祂说：“你喜欢我吗？”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邪神？ 白扬忽然放下手中的画笔，桌上的宣纸都来不及收起，拿起手机给某人发了一条消息。 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将神像包起来带在了身上。 “喂！你怎么又走了，这次又是去哪，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每次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小心死外边！” 身后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他已经先一步跨出了家门。 手机上，是颜玲给他发来的消息，对面回复很快，问他方便约在什么地方。 白扬在导航上翻了一下，找了一家最近的有包间的茶室，将定位发了过去。 泡好的茶上桌，对面的人才姗姗来迟，看样子十分匆忙。 这次来的人只有颜玲一个，她向白扬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可不得匆忙吗，别人前脚才离开医院，后脚你就出院回家邀人家喝茶。 如果那个古怪的声音还在的话，大概会这么阴阳怪气地骂白扬。 “没事，是我的邀约太突然了。” 白扬淡淡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跟官方的人接触不多，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交流。 好在颜玲性格随和，也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他聊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说，当时出现的鬼怪被激怒之后忽然间实力暴增，达到了煞的级别？” 白扬将高德裘别墅里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关于神像的部分，鬼怪的级别他想了想也只在定了煞。 毕竟事情已经解决，也没必要引起更大的恐慌。 颜玲听完之后却依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她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问道。 “那她后来是被您消灭掉的吗？” “不是，我当时受到鬼怪袭击昏迷了，也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扬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 “说起这个，这场事件还有另外一个目击证人，现在也还活着，你们可以去找他确认。” 谁知对面的人听完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您是说高德裘吧，关于这个，我们也正在调查。” 她说着给白扬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死状凄惨，面部胀得青紫，脖颈上布满了骇人的黑红指印，分外扎眼，正是高德裘。 死了？ 白扬愣了愣。 “实不相瞒，其实之前我们已经见过高德裘了，他看上去有些精神失常，也没给出什么关键信息。” “这张照片是昨天才发过来的，凶手好像精神也有些问题，是个女人，叫做章芸。” 像是怕白扬不知道，颜玲还给他详细解释了一下，看起来陆嘉文并没有透露关于他的太多情报。 原来，高德裘出院之后就注销了所有的账号，销声匿迹，本来打算去往其他的城市，却在半路上意外撞上了刚逃出精神病院的章芸。 据说那女人一见到他就跟发了狂似的，冲上来就掐住了他的脖子，还一边大吼着都是你害了我，高德裘就这样当场死亡了。 现场没有发现怨气残留的痕迹，死因虽然蹊跷却也算得上理所当然。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白扬陷入了思索，先不说一个病人单靠自己怎么逃出精神病院，力气大到活生生掐死一名跟她体格严重不符的成年男性，这也很奇怪。 不过这就不是他天师该管的事情了，他只负责处理鬼，不解决人跟人的矛盾。 想到这里，他又不知为何想起蓝小芸死前空洞的双眼，那双眼里带着怨恨但更多的却是迷茫。 她说：“为什么.....” 她遗憾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为自己还未成神便止步于此的生命？是明明付出一切却只换来的厌恶与恐惧？ 还是她终于发现，原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爱戴她，信仰她，供奉她。 她只是这些人无聊生命当中的消遣，就像她也可以肆意玩弄这些人的生命一样。 她知道的太晚了。 又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真的产生了一一丁点自以为珍贵的感情吧。 白扬想，但这些内容他都无从得知了。 师父曾经对他说过，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有自己贪恋的，留恋的东西，哪怕是鬼也不例外。 那时候的白扬听不懂，也不以为意，现在却少有的产生了一点感悟。 他抬起头来问颜玲。 “这次事件的伤亡如何？”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颜玲脸上的诧异一闪而逝，随后很快答道： “伤亡不算严重，虽然当天晚上城内出现了大规模的灵异现象，但真正死亡的人只有一小部分，除了当场猝死的，受伤的人都已经救回来了，也算解决及时。” 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白扬点了点头。 对方的手机就在这时候突 然响了起来，应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颜玲说了声不好意思，立马走出了茶室。 一刻钟之后，她重新回到茶室，看到白扬依旧端坐在塌上，抿了一口刚泡好的新茶。 像是斟酌了一会，她忽然开口。 “是这样的白前辈，我们这边刚好有个委托，原本负责的天师突然出了意外，现在正在接受治疗，我们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手，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个意愿？” 她神情有些忐忑，说完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您放心，我们异常事务调查局只是作为委托人，并不会干涉您的一切行为，这件事情对外也会是完全保密的。” “至于报酬，我们了解过您在业内的原则，在这方面也肯定是不会亏待您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不过，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我？” 颜玲这次的语气意外地认真。 “因为经过综合考量，我们认为您完全有胜任这个委托的能力，而且....虽然我们此前并没有合作过，但我信任您的人品。” 人品，这还是白扬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形容他。 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对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这次委托还会有另外一位天师跟您一起，出于业内机密，这位天师的名号暂时不方便透露，等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还有人跟自己一起，这倒是白扬没想到的。 他一向单打独斗惯了，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自然有些不习惯。 颜玲看出他的顾虑，只是简单地笑了笑。 “您不用担心，这位天师也是业内知名的人物，在行动上是不会拖您后腿的。” 那就行。 白扬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一场会谈就这样愉快的结束了。 三天后。 白扬按照指示来到了统一的机场，目的地在一处偏远的山村，下飞机后还需要转车六个小时才能到。 他行李不多，就拎了个包带了些换洗的衣物，长发因为不太方便也被他用布条简单地扎了起来。 一扭头，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 没错，就是仙人。 那人一袭月白色云纹道袍，长发用玉簪盘了起来，只留下来两缕垂在耳侧，宽大的袖袍随风翻飞，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白扬往上想看看那人的脸，却发现那人戴了副墨镜，手里还提着一个堪称巨型的箱子。 这年头cospy都这么拼了吗。 白扬抽了抽嘴角，暗自感叹了一句，想了想这是新世纪，也不该这么大惊小怪。 他干脆站在路上玩起了手机，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谁也不搭理谁。 然而那人虽然看不清脸但光看身形也是美人一个，二人还都是长发，一时间引来不少人侧目。 白扬站在原地等了一会，颜玲说的接头人他一时半会没看见，就打了声招呼直接去登机了。 谁知他一动，身后的人也紧跟着动了。 白扬只想离这人远点，干脆加快了步伐，直到来到座位上才勉强松了口气。 结果一转头，发现刚才那人就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白扬：...... 他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测，颜玲说的天师，该不会就是这货吧？ 可，谁家好人上山穿道袍，还带一箱子行李的？！ 他有些崩溃，旁边的人却浑然不在意似的，靠在座位上就开始睡觉，连墨镜都懒得摘，直到下飞机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 接下来他们依旧是同路，男人还带着墨镜，沉默寡言的性子，白扬也不擅长跟同行打交道，两人愣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到在最后一段进山的路上，白扬对这位同行的业务能力实在是深表怀疑，出于对自己职业的尊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好，我是白扬，擅长催眠、画符和招魂，敢问阁下的名号？” “我？” 那人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很奇怪白扬会问出这个问题。 白扬没有朝他伸手，他自然也没有动，倒是在听到这番话后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终于开了金口。 “贺风扬，擅长....” 那人说着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 “杀鬼。” 异常简短的两个字，却在一瞬间有凌冽的杀气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进山的缘故，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那人就在这时候摘下墨镜来，白扬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跟想象中清冷出尘的样子很不一样。 男人眼底含着冷意，棱角锐利而分明，略微上挑的唇角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上了论坛首页的白扬？” 9. 贺风扬 白扬点了点头，还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因为上了一次首页就彻底败坏了。 就听那人略带嫌弃地啧了一声，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跟着就行，别给我拖后腿。” 白扬：...... 车正式到了地方，剩下的路需要徒步，司机把他们扔在山路上就飞速离开了，像是对这片地方有些避之不及。 一时间，山路上只剩下两个大活人面面相觑，以及一个伫立在路中间异常显眼的巨大行李箱。 “所以，剩下的路我们需要自己拎着行李上去？”贺风扬挑了挑眉。 “你才意识到？”白扬反问了他一句，当场背上包越过他径直上了山。 那意思很明显，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这片山路上没有导航，信号也不太好，两人只能跟着地图往上走，明明还是大白天，天色却不知为何越来越黑。 直到走到某个转角的地方，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块古老的布满青苔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磨损严重的字——歧山村。 看来就在不远处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村子上空黑压压的一片，浓郁的怨气如有实质一般凝聚在一起，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嚯，凶级别的怨气，这地方有点意思。” 身后，贺风扬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 怨气也是能有级别的，只不过十分少见。 需要冤死的亡魂数量足够多，却又没有形成更加厉害的鬼怪，所有的怨气自成一体地汇聚在一起，一般也就是在怨的级别。 因为鬼怪通常不会外放怨气，这样太醒目了，而且没有任何实质意义，越往上越是如此。 传说中的怨气比鬼重就是如此。 白扬懒得搭理他。 颜玲发来的资料他已经看过了，据说这片地方一直很邪性，前不久村子里接二连三地死人，有人在山下见到了面目全非的尸体，又有游人在进山之后离奇失踪..... 本来这件事情也还停留在灵异事件的程度，调查的任务应该是轮不到他们的，但是由于村子特别排外，他们只好请来了两位天师。 这逻辑就很不一般，因为村子特别排外所以专门请了两位天师？ 白扬看了眼旁边仙风道骨的某人，心说这村子不得把他排外到死。 然而，一直到两人来到村子跟前，才知道所谓的排外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黑灯瞎火间，却有乌泱泱的一群人举着火把堵在村子门口。 最外围的人是一群青壮年，各个凶神恶煞地扛着镰刀和锄头，在里面的女人和小孩也同样警惕地盯着他们。 火苗闪烁间，隐约可以看见村民们的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活像林子里饿急了的野狼。 “你们哪来的哪去，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一名扛着锄头的青年朝他们大喊道。 像是从没见过这架势，身边的贺风扬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们村子里死了人，我们是过来调查的天师。” “那也是我们村自己的事，关你们屁事！” “我呸！什么鬼狗屁天师，我看就是一江湖骗子！” “对啊，死了人就死了人，你们外来的过来瞎掺和什么！” “还调查，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鬼东西？” “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赶出去，把他们赶出去！” ...... 一时间，群情激奋，越来越多的声音响彻在山林间，嘈杂的回音像哭一样，村民的面容在一瞬间仿佛扭曲成了恶鬼。 不知道谁突然大吼了一声———— “兄弟们快跟我冲啊，把他们赶下山去！！” 还在外围的一群人顿时抄起锄头，冲上来猛地朝着他们面门砸了过来。 白扬反应很快，当即侧身一避，一把踢飞了迎面砸过来的好几把锄头，随后将朝他伸过来的手臂猛地一拧，骨头被折断的声音顿时响起，在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这些村民虽然数量多，但只是气势看着唬人，出手没有一点章法，战斗力也完全不行，手掌下的肢体更是绵软无力。 他干脆故技重施，原本还站着的人没一会儿就倒了一地。 另一边，贺风扬绷着一张脸，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他手里倒是收缴了好几把武器，周围的人或趴或倒，纷纷躺在地上哀嚎着，但都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啧，跟他说的战斗力不太成正比啊。 白扬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忽然走上前去，像杀鸡一样拎起地上一人的后脖颈，无视掉对方的惊叫和求饶。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人的脑袋狠狠地踩进了泥地里，还不忘用脚亲切地碾了几下。 他一边碾还一边笑着对面前的人说： “你们要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呢？” 一时间，全场静默，没有一个人敢做声。 一片死寂当中，有一阵沙哑的咳嗽声忽然从最后方响起，人群听到声音以后自发散开，露出了正中间的一条道。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搀扶下缓缓走过来，那人眼窝凹陷，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油尽灯枯的迹象。 “二位这又是何苦呢？”老人边走边咳，整个人像要断了气一般。 “这几日是我们村祭神的日子，所以才不方便外人进来。” “那我们就要进呢？”白扬显然不想跟他讲道理。 老头：...... 老人沉默片刻，似乎是考虑到二人的武力值，终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罢了罢了，二位实在要进我们也拦不住，只不过祭神是我们村的大事，二位既然来了，也得遵守村子里的规矩。” 白扬没理他，听到这话就径直跨进了村门。 没有任何人敢拦他，身后，贺风扬沉着脸，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拎着箱子跟他一起进了村。 老人交代完事情就很快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年轻男人带他们去安排好的住处。 那人看上去有些唯唯诺诺的，全程都低着头，不敢看白扬，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好在这两尊煞神也都是不 爱搭理人的，他因此还松了口气。 直到来到一栋破屋前，他转过身来飞快地交代了一句。 “村子里没有其他地方能住人，就这里了。” 白扬闻言抬眼一看，方才的人已经溜没了影，似乎生怕在这里多待一秒。 只见面前一栋破破烂烂的木屋，屋门此时大敞着，天花板上的木头都已经腐朽了。 一阵阴风吹来，窗扇顿时吱呀乱晃，半透明的窗帘飘得跟鬼影似的，四面八方都在漏风，说是鬼屋都是抬举它了，好在是没下雨。 白扬倒是没什么讲究，当场背着包进了屋子。 屋内陈设十分简陋，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桌面上落满了灰，床上倒还算干净，应该是之前有人住过，只不过角落里有一滩褐色的已经干掉的不明液体。 白扬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床单铺上，做完这一切，一扭头，看到贺风扬还在门外站着。 “喂。” 他招呼了一声，干脆从包里又拿出一套新的床单，头也不回地扔了过去。 门外的人接过床单，这才勉为其难地挪了几步，看到白扬就那么往床上一坐，忍不住问了一句。 “住这地方你能忍？” 有什么不能的，白扬心道，他更差的地方都住过，嘴上却忍不住怼了一句。 “我看你刚才挺能忍的。” “怎么，贺大天师住不习惯？”他讽刺地勾起嘴角，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邪气。 被他这么一怼，贺风扬又不说话了，他学着刚才白扬的样子铺好床，巨大的行李箱还是放在一旁没动。 这人真没意思。 白扬撇了撇嘴，当场转过身去，觉得自己大概是和这人八字犯冲。 良久，在满屋子的空气都安静的时候，沉默了半天的贺风扬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里的村民很奇怪。” “傻子都看得出来。”白扬闭着眼，却并没有睡觉。 某人其实很想说，你之前的性格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火药味这么重，想了想还是换了一句。 “他们身上都有被怨气侵蚀的痕迹，一部分村民已经有了异化的倾向。” 异化，是人转变为鬼怪的过程，人不是只有死了才能变成鬼，而更多的人，比死去的鬼还要可怕。 这还只是他们看见的部分，也就是说，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这座村子里恐怕藏着更多半人半鬼的东西。 这里，是个切切实实的鬼村。 这次白扬也陷入了沉默。 如果只是人和鬼之间的恩怨还好说，像这种大规模的异化，必然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必须要找到怨气的源头。 可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庞大的怨气，上哪找去。 想着既来之则安之，白扬倒也不着急。 今天实在是太晚了，要折腾也得明天再折腾，他不睡觉，自己还得睡觉呢。 “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白扬说着躺上床，当场把被子一裹，很快就没了声息。 还在等他回应的某人：...... 10. 尸人 白扬是半夜被吵醒的，他向来睡眠很浅，听到一丁点声音就很难睡着。 屋内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窗沿下仿佛有指甲正在抠刮玻璃，墙角处挠木板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头顶的天花板上忽然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刚好落在他的床头，门缝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白扬从床上坐起身来，就见正对面的窗缝上此时贴着一双浑浊的大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那眼仁里蒙着一层尸雾，分明已经死了很久。 他顶着满身的起床气，当场抄起自己放在枕下的短剑，坐起身来，铃铛声紧跟着悠悠地响了起来。 旁边的贺风扬已经先一步动了，他只是靠在床边，压根就没睡。 就见那人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极细的长剑，在漆黑的夜里竟然散发着异常耀眼的蓝光，拔剑的瞬间仿佛有一道凌冽的剑气袭来。 白扬还未完全清醒，就见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忽然来到眼前，猛地朝他身后刺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起。 好快的速度。 那人抽回剑，黑红的血从剑尖滴落下来，贺风扬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是。 “跟紧我。” 于是，白扬就看见，这人身形迅猛如风，杀鬼就如同切瓜砍菜一样。 窗户下的，门缝里的，房顶上的.....就连不知从哪个犄角旮里里拖出来的也没放过。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陈列着的鬼怪尸体，四分五裂的肢体散了一地，这房子这下是真没法住了。 周围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停，白扬抬眼看向贺风扬，那人除了下摆有些脏之外，身上都没沾上多少血，倒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多谢。” 他这次确实没帮上什么忙，白扬从带来的背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丟了过去，贺风扬也没跟他客气。 他在一旁还算干净的床脚坐下，开始认真地擦自己的剑，将那些黑红的血迹一点点地从上面抹去。 白扬也将自己的剑跟铃铛重新收了起来，就听旁边的人问他。 “你这铃铛应该是招魂铃吧。” 招魂铃，可以招来鬼魂，同样可以招来人魂，因而还有催眠的效果。 白扬点了点头，按理来说，他这铃铛对人跟对鬼都有用，对这些怪物却好像没用。 “因为这些人是尸人，没有魂。” 贺风扬似乎听到他心中所想似的，自顾自地答道。 “你以前见过尸人？” 白扬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因为这东西并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怪。 “听说过。”贺风扬摇了摇头。 更准确来说，它们并不是鬼怪，而是被怨气操纵的死人尸体。 虽然这里有大规模的怨气，但无主的怨气不会主动攻击人。 而能操纵怨气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鬼。 这里有东西想要对付他们。 现下满屋子都是尸体，这觉自然也睡不下去了。 “我们今晚恐怕得出去一趟。” 白扬很快得出结论，贺风扬显然也正有此意。 两人很快出了门，门外遍地都是凌乱的尸人脚印，却也隐约能从中找出一丝规律。 两人沿着痕迹往外走，发现脚印一直蔓延到村外的山路上。 这些尸人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赶过来的。 “来的好。”贺风扬神色一凛。 不怕这些东西不来，不就怕他们太沉得住气。 屋外，整个村子静的出奇，看不见一点亮光，先前喧嚣的人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放眼望去，村民的房子大都是破旧的矮土房，唯独村子正中央伫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青砖房。 那房子比周边的土房高出整整一大截，就像是坟地里冒出来的一块无字碑，白扬记得当时那个老头走的方向似乎就是那边。 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的，还沾着发黑的黏液，看着就不像活人的脚印。 他们沿着脚印一直出了村，这些尸人果然都是从山里跑出来的。 山间夜寒露重，气氛诡谲异常，这里的怨气还分外重，好在两人都是天师，不至于撞上鬼打墙迷路。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脚下的泥土松软，贺风扬还要往前走，却被白扬一把拽住。 就见前方的平地忽然啪地一下整个塌陷了下去，露出了下方掩埋的事物。 这里竟然藏了一个巨大的坑。 两人反应过来之后都朝坑的下方望下去。 这片坑的范围极大，还有不少没有露出来的部分，而那些已经显现出来的，竟然密密麻麻的都是死人尸体，足足有上百具之多。 这些尸体的形状面目全非，大都只剩下骨头架子，看不出什么。 剩下的像是被什么野兽啃食过，腐烂的尸身上爬满了白胖的蛆虫和各种奇形怪状的诡异虫子，最靠近他们的地方还躺着几具新鲜尸首，皮肤上泛着青灰，应该是才死没多久。 两人这次对视了一眼，面色都十分凝重。 山上这么小的地方，却有如此大规模的乱葬岗，必然是人为形成的。 而这样漫长的，大规模的，隐蔽的又不被人发觉的杀戮行为，必然有更加恐怖的存在在背后引导着他们。 白扬很快再次掏出了招魂铃，然而铃铛声在山间回响了半天，面前的景象却没有出现丝毫变化。 这么大片的尸体，竟然没有魂。 意外死亡跟冤死的人都会留下魂，只有正常死亡且没有遗憾的人魂魄才会自然投入轮回。 可这里怨气极重，显然不是这样。 “你怎么看？” 出乎意料的，贺风扬突然问了他一句。 白扬思索了一下，将自己的猜测简单地告诉了他。 “从现在的迹象上看，这个村子里应当供奉了某种邪物，可能是神也可能是其他的鬼怪，这里的人在经年累月的熏陶下，身体也逐渐异化成鬼怪，因而导致了如此大规模的命案。” 从他们住进村第一晚就有尸人过来袭击，也可以印证这个观点，因为普通人是无法操纵怨气的，唯有鬼怪。 贺风扬点了点头：“还有一个疑点。” “魂去了哪里？” 这也正是白扬想不通的地方。 普通人的魂对鬼怪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作用，有用的其实是怨气。 虽然炼魂同样可以获得一定的怨气，但对于这个级别的鬼怪来说就是杯水车薪，不可能连一个魂魄都不放过。 蓝小芸之前收集魂魄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帮高德裘改运。 而且，如果这里真的有如此强大的鬼怪，为何又会有数不尽的怨气游荡在外围呢？ 白扬还在思考，忽然感觉自己怀里的包裹发出了滚烫的热意。 他从那地方回来之后，就一直把那个神像带在身上，然而从始至终神像都没有一点反应，来到这个地方后却忽然有了反应。 他的表情怪异了一瞬。 贺风扬刚好看见这一幕，关切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 白扬摇了摇头，有外人在他自然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黑夜里，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 整个村子的人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陆陆续续有人从房子里出来，好奇的，担忧的，防备的，警惕的，疑惑的.....一时间形形色色的神情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 这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才发现，原来是村口先前堆着的一大坨茅草着了火，这当然是白扬他们干的，为的就是把这群人吸引出来。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赶来的村民扑灭了。 两人从火光里走出来，发现老头已经在门口站着等他们了。 “祭神的日子，你们怎么可以贸然进山？？！” 那人吹胡子瞪眼的，脸色却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更多的人探着脑袋，用怨恨的眼神盯着他们，却无一人敢上前。 “哦，山里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白扬故意拖长了语调，看他的眼神却不带丝毫感情，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一样。 不远处，先前带他们去那个破屋里的男村民忽然跑到了老头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老人脸上的神情顿时由阴转晴，挂上了一脸和蔼的笑容。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您误会了，只是您也知道，最近村子里不太平，又接连死了不少人，这不是怕两位贸然进山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少说些废话。”白扬现在心情很差，没工夫跟他客气。 “你安排的那栋房子里昨晚上全是尸体，压根不能住人，如果你不想变成跟那些东西一样的话，现在就带路。” 眼看天也快要亮了，老头知道一时半会不能得罪他们，只好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好说好说，既然如此，两位看上这里哪栋房子，随便挑。” 贺风扬就在这时上前一步，锋利的剑刃眨眼间出鞘了一寸，眼神直直地注视着正中间伫立着的高楼。 “那一栋。” 11. 梦境 那老头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沉了脸，脸上的褶皱树皮一样垮了下去，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老夫乃是岐山村的村长，那里正好是老夫的居所，只要二位不介意，老夫自然是荣幸之极。” “带路。” 他说着一拂袖子，整个人顿时转过身去，旁边立马有一人上来搀扶着他，朝着屋子的方向走过去。 白扬两人对视一眼，也紧跟了上去。 这栋房子跟外面灰扑扑的土房子截然不同，墙是青砖砌成的，屋内陈设古朴精致，足足有三层楼之高。 白扬他们被安排在了第二层，这里的房间很多，屋子里家具一应俱全，整洁干净，看上去是才收拾过的。 贺风扬绕着房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确认这里没什么问题之后，白扬又当场画了几道符贴在了房门和四周的窗户上。 两人都忙碌了一晚上，这才略微放心地躺了下来。 本来天快亮了，两人也睡不了多久。 白扬却不知为何，一躺到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少有的，他做了一个梦。 眼前出现了一座破败的神庙，庙门外爬满了疯长的野草，地上的供台碎成几截，断裂的神像歪歪扭扭地倒在厚厚的灰烬里，连面容都看不见。 四周的梁柱上缠满了蛛网，落了一地的香灰无人打扫，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里荒凉得像是许久没人踏足过了。 空气里传来淡淡的霉味，白扬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总觉得这周围的景象有些熟悉，却又始终想不起来。 怀中就在这时散发出一阵滚烫的热意。 他忽然反应过来，很快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恍然间，他猛的抬起头来。 却看到地上的神像，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脸来。 神像一半身子还埋在灰烬里，唯有露出的那半张脸，正好冲着他的角度，面容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祂在笑。 分明是分外诡异的场景，白扬却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他控制不住地朝前走去，想要伸手去触碰那神像的脸。 一阵冷风吹来，他忽然间清醒了。 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轻浅笑意的声音。 “你来了。”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说的却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一样。 白扬面无表情，心里却十分无语地撇了嘴。 “我听得到哦。” 某人的声音再次落到耳边，就听到白扬在心里毫不掩饰地骂了他一句。 祂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不知是对他如此放肆的无奈，还是发自内心的惬意。 就连面前原本诡异的神像也似乎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好像是真的许久没有这样高兴了。 那笑声由近及远，白扬忽有所感，回过头来。 才发现他此时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处悬崖，一座神庙孤零零地立在上面。 不远处的悬崖边此时立着一道人影，那人墨发黑袍，发丝随风而起，抬眼望来时眉目温柔缱绻，和他画中的人竟然真的有六七分相似。 唯有一身漆黑的长袍给他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息，衣上的赤红暗纹鲜艳得像是流动的血。 白扬没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却垂下眸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早上醒来时，可以望见同一片日出。” 白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清晨的雨雾还散在半醒的山尖，云缀在其中，隐约能看出些朦胧的轮廓，正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座山。 大约是天快要亮了，不远处就在这时现出了一线天光。 赤红的光带像熔了的朱砂一般顺着天边漫了下来，恰好落在那人暗红的衣袍上，流光溢彩的，好看得他竟一时忘了移开眼。 他回过神来，看到那人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无声的口型张了张，说的是： “别跟来。” 下一秒，他就看到那道身影忽然间朝后倒去，闭上眼，消散在了晨暮交融的光影里。 他一下子冲到悬崖边，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往下一看，哪还有什么群山云雾，浓郁的怨气像无数张咆哮的脸，争相恐后地吞噬着一切。 下面竟然是万丈深渊。 白扬就在这一幕后惊醒了，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怀中还抱着那尊漆黑的神像，神像此刻散发着些微的温度，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烫的。 一旁的贺风扬抱着剑醒过来，见白扬这样就知道他是做噩梦了，忽然朝他抛过来一个东西。 “这里的怨气有些重，你不行还是不要强撑。” 白扬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手心里正躺着一个小巧的香囊，其上花纹寡淡，浅褐色的布料有些粗糙，应当是自己做的。 鼻尖传来阵阵药香，他顿时感觉神智清醒多了，这香囊不仅有清心静气的作用，竟然还有一定的净化怨气的效果。 “谢谢，我好多了。” 白扬这回少有地认真道了谢，正要伸手递回去，就听那人又预判了他的预判。 “不用还给我，我还有很多。”贺风扬说完就抱着剑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门了。” 白扬朝四周瞅了眼，也没其他地可以放，最后只好将香囊随身带上了。 屋外的村子里今天分外安静，完全没有白日里应该有的喧嚣。 昨夜里扛着锄头的大汉，咳嗽不止的老头以及抱着孩子的女人....仿佛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就连他们住的这栋房子都成了彻底的鬼屋。 两人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依旧冷冷清清的，愣是没看到几个人影，像是都故意躲着不出来见人。 久违的日光就在这时从云层中探了出来，山间阴霾顿时散去了一些，白扬回过头来，隐隐约约能望见山顶的景象。 他又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梦。 墨发长袍的男人唇边带笑，迎着晨曦朝阳灿烂的光华，在悬崖边一跃而下..... 祂到底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这座山的某个山顶处存在一座破败的神庙？和这个村庄的关系又是什么？这些人祭拜神明举行的仪式是什么样的..... 贺风扬就在这时拉住了一名过路的人，那人将脸转过来，好巧不巧，竟然又是之前带他们看房的那位村民。 白扬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这人大约二十来的模样，却完全没有年轻时的朝气，整个人佝偻着身形，行色匆匆。 见到他们以后更是神情闪烁，像是十分害怕，但是碍于他们的武力还是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白扬问。 来人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们。 “现在是白天，大家当然都是上山打猎去了。” “那剩下的人呢？” 贺风扬紧跟着接了一句，一个村子，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去打猎。 一旁，一阵悠扬的铃铛声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响了起来。 “剩下的人啊.....” 那人忽然仰头望着天，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露出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大家都在忙着筹办祭神的物品呢。” “你们供奉的是什么神？”催眠已经生效，白扬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男人还沉浸在回忆里，闻言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当然是山神大人，当年村子遭了大难，是靠山神大人庇佑我们才能活下来，山神大人会一直保佑我们的。” 原来是山神吗？ 白扬思索了片刻，很快又问道：“你们祭拜山神用的物品都有哪些？” 那人依旧沉浸在回忆当中，听到他的话也只是下意识答道： “祭神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有猪、牛、羊、案板、香烛、供桌....还有....活人——！”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忽然戛然而止，像是想起无比恐怖的事情，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痛苦。 铃铛声再次响了三下，他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抬头，对上白扬一双无机质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溢满了深沉的死气，听到他面无表情地问他：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 那人一下子愣住了，脸上少有地添了几分迷茫。 他站在原地，突然间开始喃喃自语，对了，我为什么不去呢？为什么不去，为什么..... 白扬就在这时候收了铃铛，催眠效果也只能到这里了。 这地方的村民本就受怨气影响神魂有损，加上不少又有了鬼怪的特性，问出来的答案也不会是他想要的。 旁边的贺风扬似乎对他问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举行供奉的地方在哪里？” 白扬可不想告诉他，某位不知名的存在已经提前把情报透露给他了。 因此他只是故作高深地来了一句。 “催眠有时候不一定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找出疑点。” 而且，催眠同样是可以被引导的。 后面这句话白扬没有说，他不相信这里的人，同样，他也不相信眼前的人。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而后，两人又在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确认这里真的没人之后，当场踹开了某个房子的大门。 屋内的陈设分外简单，踹开门的瞬间便有浓厚的灰尘扑面而来，像是许久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了，主人家过着清贫俭朴的生活，屋子里能用得上的东西并不算多。 而后，他们又进了好几间房屋，都跟之前的别无二致。 很快，两人就发现了疑点。 这里虽然供奉着神明，但自他们进村起就没有见到过任何跟神有关的事物。 无论是村民身上的衣着，还是屋内的陈设，更别说铸好的神像了，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没有找到。 而就在他们再次进到某个房间里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有没有人在这里？求求你们救救我.....” 12. 神庙 那声音的来源不清，断断续续的，很快又听不见了。 好在两人的行动力很强，一番搜索后终于在某个房子的地下室里找到了被捆在一起的两个人。 被绑起来的人是一男一女，两人身上都灰扑扑的，看打扮倒像是山下的游客。 他们看上去吓得不轻，见有人来了一时半会也没有反应，白扬没有对他们使用催眠。 贺风扬上前去给他们松了绑，简单说明了身份和来意，两人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应该是得救了。 刚才喊救命的女孩擦了擦眼泪，坐直了身体，她旁边的人也清醒过来，但还是歪着脑袋，没啥精神的样子。 她的视线于是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了一会，终于开口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是来这座山上探险的游客，当时天色太晚了，我们在山里迷了路，路过村子之后就想着来这里借宿一晚。” “当时这里的村民都对我们特别热情，还给我们安排了这里最好的客房，就在，就在最高的那栋楼里，我记得当时我睡的特别香.....” “结果谁知道第二天一醒，我们就被绑到这里来了！我当时拼命地呼救，但是没有一个人理我们，一直到晚上，外面才开始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们很害怕，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很快就进来带走了我们中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被带走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女孩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忍不住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在场的两人都不是擅长安慰人的类型，尤其是白扬。 用他师父的话来说，就他这一身死气怨念比鬼都重的样子，连躺着的死人都能吓醒，就别说活人了。 而且女孩看上去显然有些怕他，最后，这担子还是落到了贺风扬身上，至少他笑起来的时候勉为其难像个正派。 等到女孩情绪稳定下来，白扬又向她询问了一些细节。 “你们当时有几个人，对第二天见到的村民印象如何？” “我们最开始有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女孩皱紧了眉，努力地回忆着。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带走一个人，昨晚，昨晚他们也带走了一个.....” 女孩越说脸色越差，声音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我....我记不清了，我不敢看那些村民，第二天之后他们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只记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怪物一样，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我真的好害怕.....” 说到这里，白扬果断把身上带着的香囊一把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一阵药香扑面而来，女孩的眼神顿时清澈了许多。 目睹一切的贺风扬：..... 她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神情有些木然地望向半空中的某一点，半晌，她忽然回过神来，盯住了面前的白扬。 “我想起来了。” “我还记得，那些村民身上都有血，好多好多的血，他们唇边还挂着一些残留的肉渣，应该是刚吃了什么东西。” 面前的两人这次对视一眼，都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 贺风扬看上去脸色很差，两人还是带着女孩他们先来到了屋外，此时的村子里依然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午的太阳烈的刺眼，暖洋洋的光晕落在身上，让人感觉分外安心。 “看样子，这村子只有白天是最安全的。” 大约是香囊起作用了，女孩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是啊是啊，先前白天的时候，这里安静得跟有鬼似得，我们喊的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一个人搭理我们。” “本来我们都快放弃了，今天刚好听到楼上有动静，我这才鼓起勇气又喊了一次。” 几个人在村子里晒了会太阳，女孩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开口了。 “话说两位高人，我们这是要下山吗？” 她提出的问题也正是白扬他们此时头疼的。 有活人在这里，他们原本的计划压根没有办法实施。 可如果把他们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遭遇不测。 况且，显然有人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白扬瞥了眼女孩身旁的男人，他虽然此时还能站立，但双眼浑浊，神志不清，显然是怨气侵蚀的痕迹。 思来想去，两人又简单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他们先送下山。 这片山上没有信号，必须走到山下去才能给颜玲他们发信息，而且除了有点道行的天师，其他人估计也上不来。 护送的任务交给一个人就够了，毕竟他们还得留个人在这里盯着村子里的情况。 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最后自然又落到了贺风扬身上。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当然，真实理由其实是，白扬主动表示，以他的武力值万一半路上遇到危险，或者男人突然黑化，他可没办法保证这两人的安全。 这活还得贺风扬来。 事情基本上尘埃落定了，一旁的女孩也放下心来，开始好奇地询问贺风扬香囊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某人黑着一张脸，估计忍耐已经要到极限了，还是要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解答。 三人就这么边说边走，很快下山去了。 送走了这三位不速之客，白扬总算舒服多了，虽然相处下来贺风扬这人也不算讨厌，他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 他想了想，当场将怀里的包裹拿了出来，揭开其上盖着的黑布，底下神像的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白扬的错觉，他总感觉神像的表情好像有了些变化。 依然是亦正亦邪的神情，却少了些白扬那天在别墅里看见的邪性。 如果真要说的话，他觉得神像在笑。 想到这里，他立马一巴掌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打散了。 该死的，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 先不说邪神这种东西一旦存在有多么危险，难 道就因为那天祂对自己笑了一下，自己就对他产生好感了吗？ 不可能，白扬深知自己这个人的毛病。 绝对是因为对方太擅长蛊惑人心了，明里暗里都在勾着自己做他的信徒，看来之后也可以朝这个方向调查一下。 白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某个罪魁祸首身上之后，他终于心安理得地神像收了起来。 天色还早，他可不想像跟贺风扬说的一样，一直待在村子里数房子。 他得趁着白天先上山一趟。 这才是白扬支走贺风扬的真实目的，他要单独去一趟那座神庙。 他忽然下意识抬起头来，朝山顶的方向望去。 细碎的日光漫过渐渐散去的山雾，原本藏得严实的山尖终于冒出头来，似乎有一座神庙的轮廓在半散的雾里若隐若现。 按照梦境里的画面，神庙所在的地方应当是这座山靠近山顶的位置。 然而这附近通往山顶的路很多，即便是白天也带着散不去的雾气，还能隐约看见山间浮动着的浓郁怨气。 那座神庙里到底有什么？他一定要搞清楚。 想到这里，白扬当即揣上包裹上山，一刻也没有停留。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寻找神庙的过程似乎格外顺利，这片山路弯弯绕绕的，神庙的位置在地图上也没有标明。 白扬摸的并不算清楚，然而却每次都能精准的找到对的岔路。 用凡间的话来说的话，这得是有神明庇佑的好运气。 他这次上山并没有带多少装备，衣服还是昨天的衬衫长裤，为了方便行动干脆把衣脚都卷了起来。 手背上就在这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破开了一道口子。 白扬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此时更添了一抹艳色的红。 他不以为意，随意扯了段布条简单处理了一下。 踩过满是枯枝落叶的泥土，他忽然瞥见前方的转角处浮现出一道破落的屋檐，半片翘起的瓦片浮在雾里，看样子就在前方了。 他又沿着山路往上，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座神庙的模样终于完整地显露了出来。 只见山间空荡荡的一片，唯有一座破败的神庙孤独的立在那里。 神庙的外形并不算高大，从外面看过去泛白的墙皮已然剥落，屋檐上的瓦片碎了一地，破烂得不成样子。 跟他想象的不一样的是，这里当真是荒无人烟的，庙门前杂草丛生，连一条小径都没有，看样子是许久没人踏足过了。 他愣了愣，还是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终于来到那座破落的庙门前，推开结满了蛛网的大门，厚重的浮尘扑面而来。 他看见地上滚落的烛台和倒塌的供桌，还有埋在香灰里已然破得不成样子的神像。 他恍然间明了。 这里和他梦里见到的景象如出一辙。 而唯一不一样的是———— 这里没有神，什么也没有。 13. 燃烛 没有鬼怪，没有怨气，没有神魂。 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唯有一座残破的神庙立在这里，无人问津。 这座村子里，压根就没有神。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白扬果断回头，当即来到了神庙正对面的悬崖边。 从这里往下望去。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竟然全是凝聚的怨气，它们翻涌滚动着，却始终无法漫过神庙的界限。 原来是这样。 白扬再次将招魂铃拿了出来，一阵铃铛声响彻之后，浓郁的怨气缓缓散开，却又很快被挤压着汇聚到一起。 然而只这一眼白扬却已经看清。 这山崖下方竟然有一块凸起的平台，里面刚好藏着一处深不见底的山洞。 怀中的神像瞬间滚烫了起来，他只是犹豫了一秒，忽然上前一步，顶着极重的怨气，当场跳了下去。 此时还是白天，下面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是不是怨气的作用，好在白扬夜视能力还行。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拿照明的道具，就这样摸索着往前走。 这里安静得异常，周围是坑坑洼洼的石壁，隐约还能听见往下滴水的声音。 走过一段甬道之后，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圆形空间，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供桌，周围燃了一圈火把，不少已经熄灭了。 从白扬的视角刚好能清晰地看见，不少人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白天消失的村民竟然都来到了这里。 祭神的仪式看上去已经结束了，村民们或坐或卧地靠在一起睡觉，他们面容安详，压根看不出异化的痕迹。 白扬小心谨慎地跨过这些沉睡的人，来到正中间的供桌前。 香烛、供品、金纸、牛、羊....这些都没有。 供桌上鲜血淋漓的，有发黑的内脏落在外边，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浓郁的腥臭味让白扬当场后退了一步，他忽然感觉视野里一片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名村民张大的嘴，蠕动的嘴唇上糊满了鲜血和诡异的粘液，狰狞的面容上满是贪婪的神情，巨大的斧头高高举起，就要朝他当头劈过来。 白扬当场就要拔剑，脑袋却在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顿时神清。 一道饱含着深沉威压的声音就在脑海当中响起。 “闭眼。” 几乎只是一瞬间，他闭上了眼。 意料当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落下，耳边连一阵风声也无，山洞内依然是静悄悄的。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入障了。 人在怨气里待的时间越久，神智就越容易受到侵蚀，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怨气，从他进入村庄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被影响。 那个香囊已经被他给了出去，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其他能够驱散怨气的物品。 恍然间，他好像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往左，抬腿。” 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白扬愣了一下，原来方才不是他的错觉。 这声音仿佛从自己的脑海中响起，柔和中带着一丝强硬的压迫感，让他生不起抵抗的念头来。 他开始缓缓地往外走。 这里的怨气含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达了顶峰，耳边数不尽的恶意叫嚣着想要将他吞噬进去，然而都被一道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他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的道路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跟着那人的指示，往左，再往右，转身停下....那人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耐心，永远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他的到来。 直到天光大亮，他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另外一条小路。 小路的前方正好通往神庙的背面，白扬先前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他朝前走了几步，怀中神像的温度淡了下去，他忽然感觉心里一空，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里的神像。 然而他的手就在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住了，一道声音清晰地从胸前的神像上传来。 “你是在找我吗？” 他挣扎着将手抽出来，听到那声音里掩藏不住雀跃的笑意，看到神像脸上刚好绽开了一个诡异的笑脸。 白扬：..... 原本包好的口子再次渗出了血，他却懒得去管。 无视掉某人的恶趣味，白扬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猜你是想问，我是什么时候醒的？知道多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 那声音说的分外生动，然而心里的想法被读出来的感觉怎么也算不得好受，白扬刚想反驳，就听那人忽然间话音一转。 “你唤醒了我，我当然一直都在。” 听到这句话，白扬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答案显然不是某人乐意听到的，因此他只是冷冷的答了一个。 “嗯。” 大概是话里的排斥太过明显，神像忍不住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似乎对我很是抗拒，为什么？” 白扬心里一边想着谁能对您不抗拒啊，一边嘴上敷衍地说了一句。 “不敢。” 神像：..... 这回轮到神像沉默了，又过了好一会，在白扬以为他又要玩消失的时候，神像里再次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他看见神像小人耷拉着脑袋，语气柔软，表情竟然里多了点可怜的意味。 “我是被你的血唤醒的，这世间已经鲜少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如果没有供奉，我很快又会重新消散。” 这话意外的让白扬愣了一下，明知道是神明蛊惑人心的言语，他还是说。 “我可以怎么做？” 白扬下意识看向面前灰暗破败的神庙，脑海中却浮现出当初在魇里见到的那座香火缭绕的大殿。 虽然他也知道，邪神这种东西，肯定是消散了更好。 但他们之间并非只有这一层关系，师父曾经命他保管好这个神像，对方还救了自己的命，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他是要还的。 那声音于是轻柔地拂过耳边，像羽毛一般落进他的心里。 那人说：“为我点一炷香吧。” 声音清清冷冷的，仿佛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有白扬手里捏着的小人唇角的弧度越发大了，神 情里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白扬假装没有看出小人的变化，按照那人的指示走到庙门口才意识到。 要上香，香呢？在哪里？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别说这次他上山啥也没带，就算让他下山翻完一整个村子估计也搜不出一炷香来。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手心里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段香，甚至还自动帮他点燃了。 白扬：.....他不理解，有这本事还需要别人给他上香？ 大概是这手无中生有又让白扬怀疑起了自己的决定，他又开始在心里骂某人。 寻思这又不是你的庙，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说是这么说，他却一步一步踏过已然没上脚踝的荒草，推开满是尘灰的庙门，任由身上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草叶割出红痕也浑不在意。 他重新来到破碎的神像前，伸手拂过已经倒塌的满是灰尘的供桌，将闭着眼睛的小神像端正地摆放在上面，又从一地香灰里扒拉出一只旧香炉。 那只破的不成样子的香炉被他规规矩矩地摆在案前，看上去终于像那么回事儿了，他这才将手里的香稳稳地插了进去。 青烟在这一刻寥寥升起，一如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幕。 白扬于是干脆扯下了手里的布条，那愈合的伤口顿时又被撕裂开，他低下头，看着鲜红的血滴进了香炉里。 恍惚间，面前神像的轮廓也跟着晃动了一下，仿佛更加凝实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和面前的神像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联系。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 好像一直漂泊不定，无依无靠的船，突然被一根绳子牵引住了。 老实说，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强迫自己忽视心底异样的感觉，为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他听见那人悠悠地说，心情似乎极好的样子，随后却话音一转。 “不过，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我们邪神跟其他神明不一样，其实是不吃供奉的，我们吃的是....怨气。” 白扬：.....你特么的不早说。 听到最后两个字的一瞬间，白扬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知道那人铁是故意的，白扬这次是真有点生气，当场抄起神像一把裹回了布包里，想了想，还是没掐灭面前的香。 那讨厌的声音却依然没停，似乎坚持要将后面的话说完。 “所以，你两次遇到我，一次是在怨气汇聚的别墅内，一次是在山间的乱葬岗，而方才你去的地方，正是这片山里怨气最重的地方，我因此才会醒来。” 所有的猜测都一一对上号，白扬对现在的情况越来越清晰，心中却不知为何烦躁起来。 “而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耳边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得微弱，尾音里染上了些释然的笑意。 “希望下一次，我们还能再见面。” 祂说完最后一句话，神像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 白扬下意识回过头，看到供桌上的香灰被风扬起，那一炷香刚好灭了。 这里彻底恢复了寂静，冷清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14. 老古董 白扬从来不信神，他只相信他自己。 然而这一刻，他竟然站在风中认真地思考了几分钟，思考自己到底希不希望祂回来。 没有得出结论。 他揣着布包下山了，因为天快要黑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太阳才堪堪落下，贺风扬正坐在床边擦自己的剑，看来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见白扬进来也没有多少意外，想来也知道他不会老实到哪里也不去。 白扬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这是遇见什么了？” 大白天的，这座山里竟然还会闹鬼吗？ 贺风扬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 “尸人。” “尸人？”白扬不解地反问道，“那东西不是必须要有人操控才行吗？” 大白天的让尸人横行，谁这么没品。 贺风扬这次陷入了沉默，像是仔细回忆了一下 “我虽然确实遇到了尸人，但是数量并不算多，而且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在这片山上游荡。”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如果尸人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也能活过来，说明这里的怨气级别更高了，甚至已经脱离了掌控，产生了自主意识。 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看来他们得加快调查的进度了。 “我已经将这里的情况大致跟颜玲说了，她会帮我们申请支援的人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白扬想了想，干脆将今天遇到的事情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只不过隐去了神像出现的部分。 他说，他原本只是闲来无聊在周围的山上逛逛，结果意外发现了一座破败的神庙，又在神庙的下方的山崖上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穴。 他干脆顺着洞穴往里走，结果竟然在洞穴深处见到了整个村子消失的村民，原来这就是他们举行祭祀的地方。 这话听得贺风扬一愣一愣的。 “你是说，你就出去半天，不仅撞上了神庙，还找到了满村子消失的人跟他们祭祀的地点，还在天黑之前准时回来了？” 这一连串的概率说出来不知道白扬自己信不信，反正他是无语了，寻思你感情当我是傻子，估计早就找到线索想支开自己。 “人的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好，接受现实吧。” 白扬摊了摊手，见对方不想说，贺风扬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毕竟能干他们这一行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人又简单交换了一点情报。 “也就是说，这里村子里的人每天白天都会在洞穴里睡觉，到了晚上就会在那里举行祭神的仪式，而且供品极有可能是活人。” 这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人干的事，就算有怨气影响也说不过去。 贺风扬皱紧了眉，更别说，如果村子里根本就没有神，那他们祭拜的又是什么。 “对，所以我们今晚得再去一趟那个山洞，剩下的祭品被我们放走了，他们回来后发现不对劲，必然会采取行动。” “不过那个洞穴周围的怨气很重，我都差点没出的来，今晚去之前我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白扬虽然说的轻巧，贺风扬却知道定然是十分惊险的。 然而他只是略一思索，忽然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巨大行李箱，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最后当着白扬的面掏出了一个小白瓷瓶、一大坨香囊以及一沓符纸。 白扬：..... 现在他知道贺风扬箱子里到底都放的是什么了。 这一大堆东西最后都到了白扬这里，他捧着一沓待画的符纸还在怀疑人生。 就见贺风扬从拿出来的雪白瓷瓶里倒出一粒黑乎乎的丹药，当场吞了下去，还不忘将瓶子整个塞进了他手里。 “吃了。” 这人态度罕见的强硬，白扬很怀疑自己拒绝的话会遭到对方的武力强迫。 寻思反正贺风扬自己都吃了，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玩意看上去实在难以下咽，入口却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难吃，一股清香漫开在舌尖，回味有一点淡淡的苦。 他顿时耳目一清，感觉整个神识都轻松了许多。 竟然比那个香囊的效果还要明显，瓶子里的丹药还有十几粒，贺风扬已经把行李箱锁上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要回去了。 对方一套流程下来如此熟练，显然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情了。 白扬眯了眯眼，捏着手里的瓶子道了声谢，这不管放在哪里都算是好东西的，却被贺风扬如此轻易地送人了。 他又打量了那人一会，忽然问了一句。 “我有点好奇，像你这样的天师通常都是独来独往的，为什么会想到和其他人合作。” 贺风扬闻言愣了愣，对他的话表示不解。 “这在天师圈子里并不算少见，一些接不到单的天师也需要糊口，况且你不是也接了他们的委托？”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现在离天彻底黑还有一会，他们干脆坐在房间里聊了起来。 白扬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告诉他。 “其实这次来的天师原本不是我，我是在接受调查的时候意外被他们找上的。” “老实说，这还是我头一回跟同行一起行动，所以不太习惯。” 某人无所谓地眨了眨眼，这回轮到贺风扬震惊了。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 “大多数时候是，少数时候是我师父带着我。” 白扬师父名望很高，出事的消息在圈子里也算得上是人尽皆知了。 贺风扬听完沉默了一会，想来是别人的伤心事，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听圈子里的人提起过，但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白扬其实知道自己在同行那里风评不太好，不过贺风扬这么一提，他还真有些好奇。 “他们说我什么？一无是处的花瓶，见钱眼开的财迷？还是脾气古怪的疯子？” 贺风扬顿时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寻思话都被你说完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他于是思索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认真道。 “都有吧，还有一点，他们说你都21岁了，活得却像个老古董，竟然都不用智能手机。” 白扬：？ 谁说他不用智能手机的，不信谣，不传谣。 “很多人都这么说，因为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联系上你。” “我之前还看到有人在论坛上说，他曾经给你在信封里寄了一万块钱和他的联系方式，但最后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嫌一万块太少了，不够资格加你的好友。” “还有一些其他的，总之论坛里骂你的帖子还挺多的，但你一次也没有出来回应过，他们认为你应该都没有注册账号，因此更加坚定了这个事实。” 哦，白扬反应过来，他确实拒绝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来电和好友申请，陌生短信更是拉黑处理的。 至于收信，新世纪还有人用这种东西？ 不过之前高德裘的事情结束后，确实也有不少同行托了人找到他问能不能合作，这还是事后陆嘉文告诉他的，但白扬当时还在医院，醒来之后更是没空 搭理这群人。 原来这就是他风评败坏的原因啊。 白扬细品了一下，可他只是单纯的不想社交而已，又有什么问题呢？ 不过竟然真有人癫到这种程度，为了加他好友都直接寄钱了。 既然有这种好事，看来他以后有空的时候还是应该收一下信。 白扬在心中默默想着，就听贺风扬用少有的严肃的语气对他说： “如今鬼怪盛行，天师的力量式微，我知道你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但仅仅依靠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解决所有的事情的。” 这是在怪他之前自己一个人行动的事了，别以为他听不出来。 白扬正要说自己不在意，没想到对面的人忽然来了一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之后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一张写上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就这样递了过来。 白扬：..... 他很想说他真的不是老古董，没必要还用纸条写电话号码这种老套路。 两人最后还是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山上虽然没有信号，但保存一下联系人还是十分简单的。 毕竟贺风扬都已经这么说了，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为行业老人。 某人的叮嘱却还没有结束。 “对了，你回去有空的时候还是可以上论坛看看，有机会可以澄清一些言论，毕竟圈子里的风评对天师的个人发展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贺风扬一边说着，白扬看他的神情就越发古怪，寻思这人一开始不是还是冷面大佬的形象，怎么现在就变成照顾人狂魔了。 好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把东西收拾好就准备出发去山洞了。 那人抱着剑，一出门，顿时又恢复了先前高冷的模样。 还是这样子比较习惯。 白扬总算松了一口气，两人沿着白天的路线再次上了山，路上虽然又遇到了几波尸人，但都被贺风扬轻松的解决了。 白扬在一旁愣是连剑都来不及拔，算得上是十分省心了。 直到他们拐过一个岔路口，眼看不远处就要到达神庙的地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几个村民正凑在一起说话。 他朝背后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干脆在草丛里停了下来，开始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听一人愁眉苦脸的，耷拉着脑袋，从白扬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人的耳朵胖大如猪，摇头的样子活像在扇自己巴掌。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祭品跑了，今晚的祭祀要完不成了！” 另一人更是哭丧着脸，如丧考妣。 “完了完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村长会杀了我们的。” “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我们上哪去搞个大活人，总不能.....” 队伍里的人这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自己当这个出头的供品，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我知道了。”忽然有一人大手一拍，那动静称得上是震天动地。 “咱们村子里这几天不是来了两个外乡人吗，我们就说人是那两个外乡人放跑的，我们打不过他们这才空着手回来。” “这样真的可以吗，不过他们确实武力值挺高的，我们打不过也情有可原。”一人虽然犹犹豫豫的，还是赞成了这个观点。 “哼，村长早就看不惯他们了，解决掉他们也是迟早的事，我们只不过是添一把火，反正别迁怒我们就行。” “唉，也只能这样了。”领头的那个人说着叹了口气。 围在一起的村民顿时当场一人给了对方几拳，几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15. 祭祀 眼见这几人神识还算清醒，白扬当场掏出了招魂铃。 贺风扬紧跟着打晕了后面的几个人，两人披上了一身黑袍，直接跟在了队伍的最后边。 队伍里其他的人无知无觉，还是照常前行着，竟然没有人感觉到异样。 白扬之前打探过，那山洞里面还有另外一条小路，他们这次就是要从那条小路进去。 这小路弯弯绕绕的，地形分外崎岖，然而村民的夜视能力似乎都极好，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山洞前。 领头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不敢进去，直到听到山洞里传来了人的声音，这才相互推搡着往前走。 进入山洞后的甬道分外狭窄，石壁只够勉强容纳一个人，他们因此落在队伍的最后方，刚好被前面的人挡住。 山洞内，一阵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听见咀嚼东西的声音。 又往前走了一段，最前方的领头突然停了下来，这里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两人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刚好能看到前方的景象。 只见不少村民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淌血的生肉，正在大快朵颐，旁边的供桌上还躺着半具切开的人类尸体，内脏大片大片地漏在外面。 有一个状若人形的生物正趴在尸身上面，整张脸都埋进了尸体内部，咀嚼血肉的声音顿时清晰地传来。 那东西长着漆黑无比的毛发，浑身浸着还在往下淌的血，唇角挂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碎肉，黏糊糊的肉块随着扯动的嘴角晃了晃。 它就在这时突然转过头来，布满横肉的脸上是深凹下去的幽绿色眼睛，从四肢依旧能辨认出是一个人。 于是，白扬他们就看见，这人身上扭曲的毛发在进食了血肉之后逐渐退去，神智也开始恢复清明。 最后，他用衣服擦干净嘴角的鲜血，状若无人似的，走到旁边坐下，下一位形态疯癫的村民狼吞虎咽地扑了上去。 所谓的祭祀彻底剥开了它血淋淋的真面目，不过是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生食同类而已。 虽然事先有心理准备，但是乍一看到这样的场景，正常人都很难以承受，尤其是贺风扬。 他脸色差到了极致，一双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旁边的白扬已然抽出了短剑，正要行动，却被他一把按住。 “不能杀。” 白扬仰起头来，神情显然有些不理解，看见贺风扬此时紧抿着唇，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似乎在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那人还是道了一句：“这些人虽然身子已经大半异化为了鬼怪，但依然还算在人类的范畴。” 白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寻思您身上的杀气都快把周围的人冻死了，还管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况且以这地方的怨气浓度，再过几日，这些人也会完完全全的变为鬼怪，不过是时间问题。 更别说能以同类相食的人，压根连鬼怪都不如，在他眼里死不足惜。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白扬还是放下了剑。 不谈贺风扬的状态，考虑到他们现在也还算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弄清楚事实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前方就在这时传来一道震怒的声音。 “又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我的计划，现在还故意放走了祭品，简直是完全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他说着接连咳嗽了几声，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旁边的人赶忙安慰道。 “村长大人息怒啊！实在是这两个外乡人太蛮不讲理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祭品没了还能再抓，您别为此气坏了身子。” 那老头此时站在人群的正中间，闻言顿时冷哼一声，一拂袖子。 “抓个屁，他们只要一日在这里，我们村子就会一天不得安宁。” 一人连忙应和着。 “村长说的对！自从他们来了之后，我们村子就一天没消停过，必须要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哪里够，必须要杀了他。”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两个不成。” “杀了他们！！！” ..... 一群人怒斥着白扬他们的罪行，似乎他们才是那个犯下滔天罪过的人，如果他们在这里的话，估计下一秒就要将两人千刀万剐。 那老头捋了把胡须，看样子是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一扭头，却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正在发呆。 “那个谁，你！你来说一下，有什么办法对付这两个人？” 正是先前被白扬催眠的那个年轻男人，他似乎每次都很倒霉。 被点到名那人看上去还有些恍惚，听到对方问话也只是略微张了张嘴，竟然说了一句。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顿时沉默了。 不少人的眼睛瞬间抓住了他的方向，然而他还是跟无知无觉一样，继续说着后面的话。 “献给神的贡品本就不应该是活人，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神明会原谅我们的....” “来得及，你哪里知道的来得及？难道你跟神对过话吗？” 那老头面目已然狰狞，皮笑肉不笑的，嘴里紧跟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既然如此，我看不如就由你来当今天的祭品，替我们神明向神明请罪，是你的荣幸。” 那人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人上来架着那个男人往供桌的方向拖。 男人嘴里依然念叨着神会原谅我们的之类的话语，全然没有反抗。 就在他的脑袋被压在巨大的供桌之上时，染血的斧头高高架起，一柄利刃就在这时候出鞘了。 那柄锋利的短剑被白扬直直地掷了出去，将架着男人的其中一人的手掌狠狠地钉进了墙壁里，一声痛呼顿时响起。 而另一人的速度更快，贺风扬瞬间打晕了原本还在他们前面的几个村民，身形一闪来到了供桌正前方，救下了那个男人。 见他俩出现，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都不淡定了。 中间的老头更是吹胡子瞪眼的，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是我们村子祭神的仪式，你们二位这是要做什么？！” “你所谓的仪式就是以活人祭祀吗？”白扬上前一步，看他的眼神就跟看死人一样。 “是你们先放走了我们的祭品，现在还要打扰我们的祭祀，我们村子不欢迎你们这样的外来人，来人，杀了他们！” 老人的拐杖在地上连连杵了三下，顿时有几个拿着斧头浑身长毛的人形生物围了上来。 周围的村 民更是眼冒绿光，都像饿狼一样盯着他们，好像下一秒就能扑上来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贺风扬这次完全没跟他客气，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非人生物已经身首分离地躺在了地上。 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紧接着架在了那个老头的脖子上。 “你大可以继续试试，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你发号施令的速度快？”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我们只是负责调查这里的情况，也并不想把局面闹成这样。” 白扬笑着看向面前的人，虽然他们这个胁迫的姿态看上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剑还在脖子上，老头也只能客客气气地跟他们说话。 只见他低下头，脸色阴晴不定地转了半天，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讨好的表情上。 “两位有话好好说，事情确实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我们也是有难言之隐啊。” “哦？”白扬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其实我们村子历代都是供奉神明的，这些祭品都是被神选中的幸运儿，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神就消失了！” “祂不再庇佑我们了，我们村子里的人因此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每到月圆之夜身上就会长出诡异的毛发，就像怪物一样，只有....只有吃了那种肉才会恢复正常。”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呀，这些年为了活下来，我们确实犯下了太多的罪。” “可你们也看到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村子的人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到时候，受到伤害的只会是更多的人。” 白扬一边听着，下意识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吓人的贺风扬，心说没那么麻烦，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某人肯定会在那之前亲手杀了你们。 “而我们选中的这些人，虽然他们死去了，但更多人的生命得以延续下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老人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着，眼神里迸发出诡异的热切的光。 白扬无视了他说的所有话，他只问了一句。 “你们村子里供奉的是什么神明？” 清脆的铃铛声在山洞里回响了起来，打乱了老人原本要说的所有话。 他像是回忆了好半天，直到双眼都变得浑浊，最后却只喃喃自语了一句。 “是什么神明呢？是什么呢....太久了，实在是时间太久远了，老夫真的记不清了....” 直到招魂铃的效果退去，老人重新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二位就别再为难我们了，速速下山去吧，今天的事情我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他说着背过身去，看样子是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了。 “我确实也没有什么想问你的了。” 白扬也转过身去，示意贺风扬收起剑，收获了那人一个疑惑的眼神。 看到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自顾自的说了一句。 “我今天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告诉你，你们现在还有一个机会。” “那位神明如今已经回来了，祂知道你们这些年犯下的过错，并且决定宽恕你们，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 “至于多余的话，你可以明天亲口对祂说。” 16. 同伴 “你说什么？！” 老人听到这句话后瞬间转过头来，猩红的眼里满是血丝，目眦欲裂。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一边大吼着，面容已然扭曲，神情状若癫狂，在原地疯狂地摇着头。 “祂早就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白扬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祂就在你的头顶，你确定要这么对祂说话？” 老人似笑非笑的在原地转了半天，终于勉强冷静下来，质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胡编乱造的？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 白扬只是冷笑一声。 “这些年来，你虽然修炼了邪术，但是能力一直无法突破，除了能简单操控怨气，就只能通过炼食生人魂魄维持生命。” “然而这样的举动却让山顶的怨气越积越多，你们异化的速度也越快，这些事情，你以为只要你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吗？” “你连人都瞒不住，怎么可能瞒住头顶的神？” 最后一点遮羞布被彻底撕破，周围的村民听着白扬的话都纷纷陷入了迷茫，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你说神明已经死了，不过是因为这些年，你已经成为了这座村子里新的“神”，人们变相地供奉你，敬畏你。” “但你现在也看到了，这样的方法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其他的人。” “你只有这一个选择。” 白扬说完后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那人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连道了好几声好。 “好好，好，是我小瞧了你！” “既然你说神活过来了，并且有办法，我倒要看看能是什么办法。” “明天午时，过时不候。” 他说着背过身去，忽然仰起头看向自己头顶。 那里黑压压的一片，还在山洞里分明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他却好像透过石壁看见了某个不存在的轮廓。 白扬他们最后还是带着那名村民平安地离开了山洞。 那人看上去依然是神志不清的，现在还是晚上，他们只好先将他安置在了房间里。 关上房门，旁边的某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贺风扬看上去十分不解，尤其是白扬说神活过来的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就听白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是我瞎扯的。” “不然我们怎么能这么顺利地出来，况且你不是也不想杀那么多人。” 他一番话说的理所应当，贺风扬却知道白扬是在为自己考虑。 他抿了抿唇，神色看上去还是有些担忧。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白扬简单思考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已经消失的神，是不可能莫名其妙活过来的，他们其实也并没有真的信我的话，只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但就像我说的，这些人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们只能选择相信我，而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点希望，先拖住他们，至于剩下的，就得靠你了。” 白扬于是简单给贺风扬讲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大概来说，就是由贺风扬先下山去联络颜玲他们，将山上的情况告诉他们，最好能在中午前召集到足够的人手上山，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和他们二人无关了，可以全权交给异常事务调查局，这也比较符合他们接这次委托的初衷。 “不行，时间太紧了，我不同意这个计划。” 知道白扬又要以身涉险，贺风扬这次拒绝的很干脆。 “就算要留下来，也应该是我留下来，即便计划出了问题，我也可以全身而退。” 某人皱着眉头，显然不赞同白扬的观点。 “你留下来，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到时候出现的情况依然会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白扬一句话就把他怼了回去。 贺风扬这次沉默了半天，最后态度异常坚定地说了一句。 “总之，我不同意。” “如果你觉得这个任务有困难，我们可以现在就下山，等到准备足够充足之后再来，伤亡同样能控制在最小范围，为什么一定要铤而走险？” 却听白扬突然反问了他一句。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他愣了愣，看到白扬拿那种异常陌生的甚至堪称漠然的眼神看着他。 “我接委托从来不问当事人的情况，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在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只要看到这些人为自己的欲望或是生命挣扎，我就觉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人的唇角扬起来，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死气沉沉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贺风扬，我和你不一样，如果你继续拿你的原则要求我，我觉得我们以后也不必再联系了。” 这人是个疯子。 一个念头无可避免的在贺风扬的脑海里升起。 他忽然想起天师圈子里对白扬的评价，他们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从小便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亲人，天生情感漠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是....相处的这几天里，他分明觉得白扬不是这样的人。 但现在，他又有些看不透了。 贺风扬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相信你。” 两人终于达成了一致，白扬又恢复了先前有些随意的样子，好像方才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商量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按照白扬计划上的安排，他需要大量的符纸，以及布置阵法的道具，用来在神庙范围内制造幻境。 好在贺风扬这里符纸道具都一应俱全，倒是给他省了事。 白扬虽然行事比较疯，但也不是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他们约定好，如果支援迟迟不来，贺风扬可以先上山接应他。 此时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的时间不多，必须赶紧行动。 白扬还需要画符，就在这里跟贺风扬分开了。 走之前，贺风扬忽然停了下来，在门口回过头来，对他说了一句。 “不管支援来不来，我都会赶在他们之前上山，我不会要求你，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我的同伴不能出事。” 那人说完这句话，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没有给某人回应的时间。 同伴吗.... 白扬愣了愣，这个词只在他心中划下了很浅的一片痕迹，转眼就跟着夜风一起消散了，他轻笑了一声。 他天生不适合与人同行。 难道贺风扬不知道吗？ ———— 白扬是巳时 的时候到达山顶的，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衣服。 一件黑白相间的中式盘扣立领，雪白的里衣衬得他气质清冷疏离，唯有衣身上的一点艳红暗纹打破了这份沉寂，显得利落又不失张扬。 他其实很少穿的这么庄重。 记忆当中他大多都是一身白或者一身黑，这件衣服还是某一次师傅带着他去参加行业内的交流会时买的。 只不过他不喜与人说话，和整个场子里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今天又为什么要穿呢？ 白扬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他早上在翻衣服的时候，突然瞥见了角落里露出的艳红纹路，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一个逆着光的人影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把这个画面从脑海当中甩出去，但最后还是换上了这件衣服。 他想起那人最后跟自己说的。 “希望下一次，我们还能再见面。” 一次而已，他心道。 如果见不到，那便是我们没有缘分。 他踏上山顶，这里的幻阵已经在半夜的时候就布置好了。 如此大范围的幻阵，白扬也是头一回布置，好在有招魂铃在手，想要维持一炷香的效果还是没问题的。 神庙内的陈设也被他简单改动了一下，先前的供桌和烛台被移到了角落，只余下两三个蒲团端正地摆放在神像前，就连门前的荒草也顺带清理了一些。 他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符纸，确认位置都放的极其隐蔽，应该不会被看出来。 时间终于来到了午时。 白扬站在山顶，遥遥的就望见下面乌泱泱的一大片人，除了女人和小孩几乎全村都上了山，这阵仗还挺大的。 他们身上都披着漆黑无比的宽大袍子，似乎生怕露出一点皮肤在外面，每个人手上都至少拿着一把武器。 为首的自然是先前那名老头，他一见白扬就讥讽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另一位呢，该不会是搬救兵去了吧。” 白扬只是负手站在山顶，一如既往地冷漠疏离。 “有我一个便够了，毕竟你们要见的人也不是我。” 见贺风扬不在，剩下的人似乎明显松了一口气，唯有老头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白扬，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你怎么能肯定我们一定能见到神。” 白扬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身朝着神庙的方向走去，他听到前方飘来淡淡的一句。 “因为，我也是祂的信徒。” 这句话似乎让老头恍惚了一瞬，回神来时，他已经带着一帮人踏进了神庙的范围。 屋外的荒草不知何时被清理了一些，看起来井井有条的，屋内的灰尘连同沉寂一起散去，人们踏破了神庙的门槛，逐渐在路中央走出一条小径来。 他佝偻着身形，面容沧桑，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忍不住看向面前高大的人影。 那人漆黑的衣衫上红得耀眼，一如泛着辉煌的灿烂的昨天。 他看到那人在神像前点了一束香，又将自己的鲜血滴进了香炉里。 灰白的烟雾就在这一刻袅袅升起。 面前神像的脑袋缓缓地转了过来，他仿佛听见一道遥远而古老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两行清泪当即就淌了下来。 那个声音对他说的是： “六十年了，你还好吗？” 17. 复活 招魂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还原之前发生过的事情，这些画面都是白扬曾经亲眼见到的，因此还原的无比真实。 至于剩下的内容，这些人的记忆可以自动将幻境补全丰满，每个人在幻境里看到的画面都不是完全一样的，但是殊途同归。 所以普通人一旦陷入幻境，就很难再勘破幻境的本质。 因为在幻境里，人们会看到自己心中最想要看到的东西，自欺欺人也不过如此。 他于是抬头看向面前的神像，依然破败地倒在灰烬里，只有老人跪坐在蒲团上，流着泪喃喃道。 “是啊，已经过去了一甲子。” “你明明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他凝望着面前的神像，语气里满是惶惑无助与迷茫。 “你离开之后，村子的境况愈下，我们经常几天都吃不饱饭，天灾.....人祸，所有的一切都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他越说声音越大，浑身颤抖着，好像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你说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不放过我们？” 他的声音里逐渐染上一丝祈求，到最后变成崩溃的痛哭和咒骂。 “是你，是你诅咒了我们！是你把我们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现在还要回来看我们的笑话，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 老人一边大哭一边大笑，他神情癫狂，身上的怨恨几乎要冲破天际。 白扬听不见他幻境里神明说的话，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在招魂铃的作用下适时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无常，仿若那遥不可及的神明。 他说：“我回来是为了宽恕你们的罪孽。” “你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你愿意就此洗刷掉自己的罪孽吗？” “.....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听到这四个字，老人这次瞪大了双眼，他呆呆地凝视着面前的神像许久，像是从没有想过这样的答案。 身后，却有一人忽然冲到了神像面前，大哭着跪了下来。 “神呀，我愿意洗刷掉我的罪孽，求求您宽恕我吧！” 那人说着一把伸手扯下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底下一张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黑毛的脸，那张可怖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充满了悔恨。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了下来，他们大声嚎哭着，纷纷诉说着自己的罪孽。 “神啊我有罪，我害了太多无辜的人....” “我愿意洗刷掉罪孽，求您宽恕我吧。” “我只想变成一个正常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那人就这样在神明的指引下，拿起旁边放好的香，虔诚地将点燃的香插进了香炉里，又将自己的血滴了进去。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奇的看见。 他身上的原本浓郁的黑毛正在逐渐消退，原本干涸的脸皮也开始变得正常，他双手颤抖着，激动地捧着自己的脸，整个人几乎无法言语，两行热泪就这样清晰地淌了下来。 “我变成正常人了，我变成正常人了！”那人激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站在原地兴奋地大吼着。 这一幕也不过是当初白扬他们在山洞里看见的景象，此刻在幻境的作用下再次被复原了出来。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些人会依次上前祭拜上香，他完全可以争取到比一炷香更多的时间。 他一边想着，然而，异变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面前的男人浑身颤抖着低下头去，却看到一柄利刃径直从自己的腹部穿了出来，整个人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这一刻。 他死了。 旁边，老村长不紧不慢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悔恨，唯有数不清的怨念与嘲讽。 他冷冷地盯着白扬道。 “连自己的信徒都保不住，我看你口中的神明也不怎么样。” 这人竟然狠绝到对自己人动手，白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幻境就此彻底破碎，越来越多的人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对面前的景象更是一片茫然。 就见老头缓缓地抽出剑来，还在滴血的剑尖指着地上躺着的人。 “看到了没有？轻信他人的蛊惑，这就是他的下场！” 幻境消散，越来越多的村民清醒过来，看清面前破碎一地的神像，完全没有丝毫复原的迹象。 知道自己是被面前的这个人耍了，他们满脸都染上了怒意，配上那张不人不鬼的脸，显得分外狰狞。 所有充满了憎恨与仇视的眼神，一下子都投向了白扬。 看上去只要等老头一声令下，这群人就能立马冲上去将他千刀万剐。 死到临头，白扬却依然神色平静地负手站在原地，仿佛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关。 那老头看着他淡定的模样，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开口打击道。 “你不会真以为有人会来救你吧？告诉你吧，你的那个朋友，早就被我们的人和数不尽的尸人拦在了山下，他不会来了。” “还有你布置的这些场景，如此拙劣的幻境，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吗？你折腾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等你们山下的救兵。” “现在我成全了你，你看到了吧？！” “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以为的朋友，还有你以为的神明，你以为信仰真的有什么用吗？这些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你都要死了，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痛苦？为什么不绝望！为什么？你说啊！你快告诉我——” 那人已经彻底疯狂，一张扭曲的老树皮一样的脸上忽然间浮现出无数冤魂的面孔，越来越多的怨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身体里。 他的肢体已然扭曲，身形越发膨胀，大张的嘴里开始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从人类彻底转变为鬼怪的过程，这还是白扬第一次见到。 伴随着无尽的怨气没入他的身体里，他感觉到面前人的境界正在急速的攀升，但始终还差一步，好像永远到不了尽头。 如果等到山间怨气被这人完全吸收，那就已经不是他能够对付得了的级别了，甚至对于这片区域来说都是一种灾难。 还需要添一把火。 而即便是要异化成鬼怪，那人的眼神却依然死死地盯着白扬，似乎一定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于是看见那人依然平静地站在原地，只是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神为什么离开你吗？” 老人的表情就在下一刻凝固住了，听到那个渺小又微弱的声音告诉他。 “因为，是你亲手杀了祂。” “我，杀了祂？” 老人微微张大了嘴，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听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恐怖的气势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彻底完成了异化的过程。 鬼怪级别，凶。 白扬见状勉强松了一口气，还 好是凶，他可不想再撞见一次魇。 老人却依然呆呆的立在原地，好像想起了某个已然尘封的过往，记忆气泡忽然间在脑海当中支离破碎。 底下的村民就在这时候一拥而上。 他们愤怒地尖叫着，神庙的大门被彻底撞破，原本就歪斜的神像被众人一把推倒，他们用斧子将神像的四肢砍了下来，又肆意地践踏着祂的面容。 庙里的香炉被打翻滚落在地，供桌也被砸得粉碎，里面所有的物件全都无一幸免。 人们疯狂地叫骂打砸，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积压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 是了，就是像这样。 那人浑浊的双眼在半空中凝聚，他忽然想了起来。 很多年前不就是这样的吗？ 最开始，祂劝说自己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祂愿意宽恕他的过错，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可后来他做了什么呢？ 他修炼了邪术，带人砸毁了祂的庙，断了所有的香火和供奉，从此之后祂再也没有回来。 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自从他们知道，祂也不是那么的无所不能，祂的能力会被削弱，祂的意志可以被篡改，他们开始索求无度，当祂无法再满足他们日益增长的需求，他们就会开始怨恨。 人们对神明的爱戴与敬畏就这样荡然无存，祂终将有一天会被供奉自己的人亲手从神坛上拉下来。 如今也是。 神已经被他们杀死了，祂不可能再回来了。 回不去了，终于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逐渐染上几分悲泣，已经不再是活人的腔调，他不禁想着。 如果他当年没有一味地练那些邪术，没有献祭生人当做贡品，也许现在村子的情况会截然不同。 但这些终究已经是过去了，就像是过眼云烟。 如今他已然取代了那个人，成为了这里新的神明，新的主宰。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最后，那居高临下的带着怨恨与傲慢的一眼落到了白扬身上，它缓缓地抬起那双黑色的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既然这么笃信神明的存在，那么现在，就由你亲自来当这个祭品罢。” 周围村民的神魂就这样被一下子抽了出来，他们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蜷缩扭曲在一起，瞬间变成了一具尸体。 然而很快，这些趴在地上的尸体四肢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眼神里空洞无物，只朝着白扬的方向围了过来。 他被包围了。 它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中飘荡的神魂，看着越来越多的尸人围在了白扬身边，旁边是孤零零的悬崖，他退无可退。 不过，他也不打算退。 白扬同时抽出了那柄短刃，凶级别的鬼怪，对他来说也是一场硬仗。 然而就在这时，他胸前突然间红光大盛，白扬愣了一下，感受到怀中的神像开始放出炽热无比的温度。 咔咔咔。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顺着面前怪物惊恐的神情，他扭头看去。 只见面前原本倒塌一地的破损的神像忽然间动了，四分五裂的四肢就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逐渐组成了一尊巨大无比的高大神像，在一片狼藉当中放出足够耀眼的光华。 那神像就在这时缓缓地抬起头来，他听到脑海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祂说的是。 “好久不见，你今天很漂亮。” 18. 邪神 什么意思？ 白扬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不理解。 这人不觉得自己打招呼的方式很变态吗？ 白扬一边想着，就听那人在自己耳边轻笑了一声，他强迫自己握紧手里的短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交给我。”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像羽毛一般落下，明明无人能够听见，他却不知为何感到心安。 那神像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压根没有给对面的东西一个眼神。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面的怪物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扭曲的脸上写满了对于未知的愤怒，嫉妒，怨恨.....以及恐惧。 他怒吼着，忽然开始发了疯似地攻击。 源源不断的黑气落到神像的身上，却尽数没入了神像体内，那神像的身影愈发状大。 看到对方在自己的攻击下完好无损，身形依旧不动如山威严高大，但是自己的力量却在不断地被吸走，流逝，消失...... 这一次它是真的有些慌了，无数张脸从他的面容上浮现，几乎是用尽全力咆哮着。 “不可能！祂是不可能活过来的，这都是你制造的幻觉，都是骗我的！我不会信的！” 然而，伴随着能力的消失，那张脸也开始慢慢地垮塌下来，就像老树皮一样，无数的人面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剥落分离，就像被强行抽出的魂魄。 它开始痛苦地尖叫，浑身颤抖着，它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明明才刚刚异化成为鬼怪，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永生，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他不能失去这一切，他不能接受！ 不————！ 想到这里，它整个人的身子猛地冲了出去，庞大的黑气汇聚成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人面，这一次是朝着白扬的方向。 “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啊啊啊啊！” 那张人脸发疯一般怒吼着，语气里都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憎恶。 白扬依然站在神像身边，见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下一秒，那神像轻轻地一挥手，整个人不怒自威，便将迎面而来的风声都挡在了外面。 就像是扫走了一只碍眼的苍蝇，白扬几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就见原本冲过来的怪东西，忽然调转方向狠狠地砸进了对面的崖壁里。 恐怖的威压刹那间释放出来。 那张人脸瞬间被压扁在了山壁上，就像有一只悬于头顶的无形的大手，将它强行挤压成只有脸盆大小的一坨。 它疯狂地挣扎着，却完全无法动弹。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压迫和恐惧，即便没有露出真身，但来自灵魂本位的战栗，让它几乎无法直视那个身影。 白扬还在神像的范围内，倒是什么也没感受到。 这人自从第一回见面之后，就再没对他使用过威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神像，高大威严，分明是复原得很到位的。 只是不像祂，他忍不住想着，自己怀里的神像便比面前的这一座好看极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于是一点一点地将那东西浑身的骨骼都碾碎，越来越多的怨气被一点点的从他的身体里挤压出来，就像是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些散落的怨气这次却并没有被神像吸收，一张张人面紧接着从它的体内被活生生地抽了出来。 一时间，山顶汇聚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白扬看着神像的动作，脸上似有些不解。 “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依然是笑盈盈的，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极沉的冷意。 “无面鬼，我已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白扬心说您老都沉睡了多久，自然不曾见过，眼底却同样是漠然一片。 无面鬼，他曾在师父的手记里见到过，这是一种因生人相食形成的鬼怪，脸上会化成无数张人面，那些都是枉死之人的魂魄。 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吞噬，死后被禁锢在鬼怪体内，永世不得解脱。 可无面鬼的形成条件是极其苛刻的，必须要是群体性的自发的食人行为，有的甚至需要长达上百年。 可如此漫长的，大规模的杀戮行为为何会如此隐蔽，持续这么久而不被人发现？ 生人相食，却在某一天形成常态，甚至身在其中的许多人都已然麻木，当作为人的部分都能被同化扭转，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恐怖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蓝小芸。 明明一开始只是游荡于午夜的普通寄生鬼，为何又会演变成后来的模样。 这一切的背后，真的只是巧合吗？ 直到最后一张人面都被抽出，他听到神像喃喃道了一声。 “别人的东西，终究不是你自己啊。” 那东西终于失去支撑，就这样径直摔到了地上。 白扬定睛看向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它失去所有的脸和四肢，只剩下渺小的宛如拳头大小的一点，却再也没有办法从地上爬起来。 那就是全部的它，失去赖以为生存的环境和力量，只不过是肮脏到令人恶心的东西，甚至任何一个普通人上去都能一脚踩死。 凶级别的鬼怪。 就这样如此轻易的被消灭了。 他愣愣的，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唤醒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于是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托了起来，仿佛有一道柔软的指腹落在他的手心。 那里是先前拿刀的时候划出的一道口子，原本已经结痂了，却被他今天再次扯开了，反反复复，形成了难看的伤疤。 四周的怨气在这时汇聚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某种存在包裹住了，温暖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时有些痒。 只是一瞬间，那人很快放开了他，他看向自己的掌心，又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光洁。 听到耳边的声音轻声说，似有些心疼。 “以后，别再为我流血了。” 白扬不置可否，反正他才不是为了这人，只不过是为了这次仪式能顺利进行。 况且，对他而言，流血受伤本来也是常事了，他并没有那么放在心上。 于是，他听到那人幽幽地道了一句。 “你的血会让我变得兴奋，我会控制不住想要....杀人。” “比如现在。” 白扬：......明明是调笑的语气，他却听出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我知道了。”他只好点了点头。 不远处，剩下零星还活着的几个人全都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那怪物方才在祂手中被搓扁揉圆，一句话都发不出来，此刻更是生死不知。 祂于是转过头来笑着问白扬。 “你想要怎么处置他们？” 白扬愣了愣，倒是没想到祂会问自己。 他想了一下，尽管在他眼里，这些人都该死，但考虑到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任务，还需要一些人帮忙完成档案。 他于是将自己原本的计划跟对方简单说了一下，方才老人抽魂后剩下的活人也不多了，倒也不必都赶尽杀绝。 他一边说着，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他却感觉心里越发烦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叫嚣。 他只觉得很吵，想让他们都消失掉。 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祂说：“好。”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白扬看见了一抹红色。 数不清的红色，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直到整个世界都被染红，他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汹涌的无法熄灭的火海，一如那人衣摆上的颜色，明艳动人。 他微微瞪大了双眼，看到原本倒在地上的尸人纷纷爬了起来，没有怨气操控，他们却近乎疯狂地朝着剩下的人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这座山上，源源不断的尸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它们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只知道自己需要赶往这片火场。 白扬站在火海的正中心，却丝毫感受不到那片炽热的温度，他忽然感觉很冷，从头到心的冷。 这场大火要烧多久，死去多少人，他都不知道。 但他不在意。 属于那些人的浓烈的情绪扑面而来，临死前的挣扎、痛苦与悔恨，听得多了，也同样让人感到麻木。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些想笑。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耳边传来无数痛苦的哀嚎，于是他的听觉也被屏蔽了。 白扬看向自己身边，明明空无一人，却好像有某个存在凝视着他，无处不在。 倒塌的神庙、巨大的神像还有倒在火海里的人.....他好像忽然离那些东西很远。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抱住了自己，听到那个声音告诉他。 “这是你心里的想法。”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 他问：.....为什么？ 明明没有张口，每一个藏于心中未宣之于口的字句却都落到了某个存在耳中。 直到一双漆黑的大手蒙住了他的双眼，他的世界彻底落入一片黑暗里。 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好像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呼吸。 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就这样贴上他的耳垂，气息危险而暧昧，祂说。 “你忘了，我是.....邪神。” 19. 见面礼 啪！ 好像是有人关上了一盏灯。 白扬整个人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如当初被魇吞噬的时候，他却不知为何感觉不到害怕。 耳边传来那人暧昧不清的带着调笑的声音。 他的双脚难以着地，整个人被禁锢在了一片狭小的空间里，感到自己无法动弹，好像一时不知道身在哪里。 他此时还穿着那件黑白立领，外袍的盘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以及修长脆弱的脖颈。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只能被迫仰着头，感到一只手紧接着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那只手慢条斯理的，好像在帮他整理衣物，指尖从胸前的盘扣慢慢往下，沿着那片暗红的纹路摩挲了几下，似乎有些留恋不舍。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指腹近乎冰凉的触感，手指触碰到他的地方骨节分明，不难想象出原本修长清瘦的模样。 “.....你今天很漂亮。” 他忽然想起那人先前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有些不明白祂现在是什么意思。 直到手指经过他身上某个地方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被刺了一下。 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无数疯狂而大胆的念头顿时在脑海当中炸开，叫嚣着吞噬着他的理智。 想象当中，好像有无数只漆黑的手爬了上来，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掠过每一处敏感的地方，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身上的钳制却在这时候一下子松开了，整个世界忽然之间亮了起来。 他在一瞬间听见了，耳边传来的无数声音。 来自自己心底的声音。 他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原本落在衣摆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小黑手探起脑袋，似乎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随后，像是忽然找到了目标一样，轻飘飘地摘走了原本落在他胸前的一片花瓣。 还不忘无辜地问了他一句。 “我只是想要个见面礼，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白扬：...... 他本想骂人，但碍于背景里无数不和谐的声音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现在只想赶紧从这鬼地方里出去。 至于今天的账，他会跟这人记下的。 ....... 火光冲天。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漫山遍野的红，再看不见其他任何颜色。 无数漆黑的怨气在火海中尖叫扭曲，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与哀嚎当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山顶的怨气竟然在逐渐消散。 贺风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他浑身是血，眼底尽是一片鲜红。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腐烂的尸体倒在自己的剑下，以至于一身白衣都被彻底染红。 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场大火无法扑灭，只能等它自己消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存在，此刻横亘在他的眼前，就好像一道跨不去的屏障。 但他知道白扬就在里面，他必须把他带出来。 贺风扬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敢想象自己会面对怎样的画面。 然而，正当他准备提着剑冲进火海当中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旁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白扬出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他，他整个人骂咧咧的，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然而一扭头，看见披着血的贺风扬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旁边，表情当场就凝固了。 而后，贺风扬就看到。 一抹耀眼的红晕就这样缓缓地从他的脖子爬上耳朵，到最后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好像被烧到一样。 他倒是没有多想，只当白扬是被这里的温度烫到了，走上前去便想要扶他。 那人却忽然反应极大地从原地弹开，而后在某人疑惑的视线里心虚地移开眼。 “我没事，不用管我。” 随后却又转过头来，用有些试探的语气问道，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你方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贺风扬于是收回手，这才注意到，白扬今天竟然特意穿了一身黑白的礼服，一抹亮色跟着闯入视野。 那人头发有些乱了，衣领也敞开了一些，气息还有些不稳，倒是跟之前端庄淡然的样子很不一样。 看上去不像是刚从火海当中死里逃生，更像是跟人偷偷幽会去了。 贺风扬顿时也被自己这个古怪的想法惊到了，觉得这样好像不太有礼貌。 他于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白扬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抬头，却看到那人持着的剑还往下滴着血。 原本矜持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散开，眼底的红还未完全散去，狼狈的模样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雪白的衣摆蹭到地上，不知被哪里来的污秽染上，像是跌下凡尘的仙神，尽管强行克制着，依然无法掩盖语气里的自责，他说的是。 “对不起，我来晚了。” 白扬其实很想说，不，你来的刚刚好。 但考虑到对方的状态，他把这些玩笑话都咽了下去。 他其实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感知非常敏锐，但他会强迫自己看不见，毕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很多人会说他情感漠视。 但此刻，他看得出来贺风扬对这件事情很在意，按照他一贯的推理逻辑，肯定会想对方是不是曾经因此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 但他不想去深究，这些都与他无关，所以他只是说。 “你不欠我什么，不用给我道歉。” 对方在这句话之后似乎愣了愣，看到白扬很快迈开脚步朝山下走去，怎么都不像有事的样子。 他这才跟了上来，好像心里终于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山下，异常事物调查局的人已经在火海外围等着他们了。 这场大火怎么也扑不灭，显然是山上出了事，那群尸人的异动，更是让他们紧急封锁了这周围的区域。 白扬他们两人一冒头，就立马被拖上了救护担架。 即便是身体上并没有明显外伤的白扬，也被迫拉着去做了一连串的精神以及身体鉴定，最后得出了留院观察的结论。 而这期间，任何想要来探望的人都被白扬无情地拒之门外，包括陆嘉文。 颜玲是三天之后来看望白扬的，征得了他的同意。 那人此时坐在病床上捧着一本书，还是一如既往冷淡的模样。 见人来了，白扬抬起头，竟然少有地开了个玩笑。 “不巧，好像每次见面都是在医院。” 颜玲闻言朝他礼貌的笑了笑，将带来的慰问礼品和两个精致的白玉瓷瓶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还有贺天师，他说他上次想过来看你，但是被你拒绝了，担心你身体上的伤，所以留下了几瓶丹药，拜托我交给你。” 白扬见状挑了挑眉，道了声谢算是收下了。 提起贺风扬，话说养病的这几天他实在无聊，也上论坛看了一眼，意外发现贺风扬在论坛上的名气还真的不低，名号虽说不是最高，起码也能排得上前十。 好像业内不少天师都很乐意和他搭档，武力值高又冷面心善的头衔算得上是广为流传了。 也难怪，最开始他好像对自己不认识他这件事非常惊讶。 他一边回忆着之前的事情，听到一旁的颜玲带着歉意的口吻。 “这次的委托，实在抱歉，我们也没想到会到如此凶险的程度。” 白扬只是摇了摇头，简单道： “你要问什么便直接问吧，毕竟我们之间的委托还不算完全结束。” 颜玲听闻便也不客气的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像是对他这样随意的性子早已熟悉，她掏出自己厚厚的笔记本。 “这次事件当中幸存的人并不多，剩下的也大都在精神上出现了永久的损伤，因此我们想向您核实一些信息。” 白扬点了点头，听到那人一边在笔记本上沙沙沙地记录，一边问自己。 “我们想知道这次事件里面出现的鬼怪类别。” 按照异常事物调查局之前给的情报，这里当时聚集了极其庞大的怨气，存在的鬼怪类型却并不明确，甚至有可能还未形成鬼怪。 但当时山上 出现那么大的动静，还没有鬼怪出世就说不过去了。 白扬这次张了张嘴，吐出了冷冷的三个字。 “无面鬼。” “无面鬼？”那人似乎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白扬于是简单解释道： “一种非常少见的鬼怪类型，我也是在师父的手记里才见到过，是一种通过大量吞食生人才能形成的鬼怪。”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这次彻底陷入了沉默，似乎许久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这件事情，先前贺天师也向我们反映过，还要麻烦您，不要将无面鬼的情报透露出去。” “自然。” 白扬也没有将这种恶心的事情到处说给别人听的癖好，他更希望这种东西今后能够永远销声匿迹，而不是从某个人口中听见。 颜玲于是将他们后来的调查结果简单跟白扬汇报了一下。 那场大火后，他们也派了不少人上山，看见村子里的景象异常惨烈，除了少量的妇人和婴儿，整个村子几乎是无一活口。 而那些古怪的火并非是完全没有针对性的，有的甚至是自发从人体上产生的。 他们查不出火的来源，但是伴随着烧毁的痕迹找到了山后的一片乱葬岗。 里面尸体不少都已经被烧焦了，只余下一些顽强的骨头架子，但是依然能看出原本极其恐怖的数量。 这次事件顿时被提级处理，组织内非常重视，让他们一定要调查清楚。 而按照贺风扬的说法，那些村民的异化程度都已经非常高了，离成为鬼怪也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来这里询问白扬也并非是想要求证，只是始终有一点无法明白。 颜玲抬起头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疑惑和好奇。 “我们都想知道，那天你是怎么从山顶上下来的？” 当时他们许多人都在场，先不说当时山上铺天盖地的大火，随处可见的尸人，还有已经成型的无面鬼，纵然白扬有通天的手段，也很难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 更别说是毫发无伤了，就连冲上山的贺风扬当时都伤的比他重。 要知道贺风扬的武力值，怎么也算得上是全行业数一数二的。 总不能是白扬也是隐藏的大佬，之前其实一直都在藏拙，就是为了扮猪吃老虎。 就听那人只是盯着她说了一句，神情异常认真。 “我看见了神。” 颜玲整个人愣住了，就连原本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的手都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眼神和自己的手一样摇摆不定。 也不怪她如此怀疑。 毕竟神明已经许多年不曾在他们这个行业里现身过了，无论是邪神还是正派的神明，仿佛都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往。 还有记录的邪神基本都被消灭掉了，而正派的神明大都在供奉中安享世事，不屑于参与人世间的纷争。 此时贸然被提起来，大逆不道中便多了一丝荒诞的感觉。 白扬于是将当时山顶上发生的事简单给她描述了一下，只是将那位邪神替换成了村子里原本供奉的神明。 “可那位神明不是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吗？”颜玲很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白扬这次只是摆了摆手。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祂的最后一丝意志吧，在那场大火之后怕是也彻底地消去了。” 虽然他出给的这个答案非常荒谬，甚至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可是看当时山上的情况，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白扬没有明说。 那就是神明真的在这场事件当中复活了。 但这个可能，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无法承受。 他看到颜玲的神色很快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涉及到一位新生的神明，颜玲也知道这不是单单她自己可以决定的了。 她郑重向白扬道过了谢之后，便着急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人走后，白扬这里终于清净多了。 他松了一口气，被窝里就在这时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刚好被他挡着的书压住。 “我知道你不想被别人发现，但也不用把我捂得这么紧吧。” 20. 嗔妄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在偷偷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一样。 白扬一听见这声音就来气，当即怼了祂一句。 “又不是我想藏的，谁让你只能待在这个破神像里。” 那声音顿时变得委屈巴巴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在你脑袋里说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白扬有时候怀疑祂压根就是故意的。 “拜托，哪个大活人会喜欢别人在自己脑子里说话呀？” 就听那声音应该是仔细思考了一下，最后给出了一个结论。 “可，普通人是听不见我说话的，如果不这样的话，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在自言自语了。” 白扬：...... 当时从火海里面出来撞见贺风扬那无比尴尬的场景顿时又在他脑子里面挥之不去，他开始感觉有些脚趾扣地。 他强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决定为了避免自己名声扫地，现在就得出院回家。 然而，正当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房门就在这时被整整齐齐地敲了四下。 常言道，人敲门三下，鬼来访才是四下。 他明明今天没有邀请任何人。 而现在还是大白天的，怎么可能闹鬼？ 白扬可不信这个邪，他走上前去，伸手就拉开了门。 一阵冷风顿时灌了进来，他莫名打了个寒颤，看到屋外一个人都没有，唯有门缝里掉下来一张手写的纸片。 他当即拿出了招魂铃。 门外就在这时显现出一道浅浅的人影，那人的面容木讷呆滞，光看长相显然很难记住，但分明是他们先前见过的。 白扬忽然间想起来，那天他们从山洞回来以后救回来一个男人。 但他在那晚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和贺风扬后来好像也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时至今日，他才忽然间想起。 他拾起门缝里掉落的那张卡片，看到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三个字。 “谢谢你。” 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次是在心里问的。 “它是什么？” 那张卡片便在这时化为了一团灰烬，仿佛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他听到耳边一道淡淡的声音。 “一个靠残念支撑于世的存在罢了，不值一提。” 他盯着手里毫无残留的纸片，仿佛要透过消失的字迹看清那人的内心。 “你说，如果他们真的见面，他会对那个人说什么？” “你会和杀死你的仇人说什么？”那声音显然有些疑惑。 白扬只是摇了摇头。 也许曾经，他们也是朋友呢。 但这句话白扬没有说，他最后还是在医院里又留了一晚。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山洪爆发，泥石流冲垮了村子，在人们的祈愿下，山神出现了。 祂原本只是山间一个小小的精怪，因人们的供奉才成为了神。 彼此还是青年的老头儿便经常来神庙里找祂，一起商量着重建村子的事宜，祂因此和那人成为了朋友。 后来，青年如愿以偿当上了村长，治理村子，分享日常，讨论心事......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问了祂一个问题。 “成为神明就能永生吗？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吗？” 祂沉默了。 看到那人在他面前翻开了一本古朴的书籍，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献祭活人获得永生的办法。 在青年满心的希冀里，祂只说了一句话。 “你无法成神。” 那之后，青年来找祂的次数变少了。 祂因为只有村子供奉的缘故，在山上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直到那人将一具新死的尸体带到祂的供桌前，他说： “我听说这对神明来说也是一种养分，你也来试试吧。” 祂发了很大的火。 却依然没有给村子降下什么惩戒。 自那之后，近乎赌气一样的，每隔一段时间，祂的供桌前就会多出一具尸体，原本的供奉也因此减少了。 但祂并非邪神，这样的贡品反而会对祂造成反噬，力量也在这样的消耗当中日渐衰弱。 而后，村子开始接连降下灾祸，那人赶来质问他。 “为什么你不保佑我们了？” 没有得到回应，祂没有力气回应了，他终于慌了。 最开始，他只是想让祂回来。 他召集了所有的村民，大家一起上山，为祂举行盛大的供奉仪式。 而彼时村子已经被邪术的氛围完全渗透，为了赎罪，他们只好献上更多的人，误以为这样神明就会多看他们一眼。 然而，祂再也没有回来。 当人们发现神明彻底失去作用以后，他们从爱戴到惶恐再到怨恨。 最后怨恨变本加厉，他们开始将村子里遭遇的一切灾难都归结于祂的身上。 他们责怪神为什么不保佑他们，到最后甚至觉得是神诅咒了他们。 他们愤怒地上山，砸毁了神庙，又推倒了祂的神像，终于整个村子再也找不到一丝供奉神明的迹象。 可一切并没有因此好起来。 人往往为了赎罪而犯下一个又一个新的罪。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早已经无法回头了。 直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场大火吞噬了，白扬终于醒了。 “做噩梦了？”耳边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 他有些不想说，便一个字都没有说，那个声音就这样静静的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白扬缓过神来，他没有继续在医院待着，收拾好东西就出院了。 屋外的阳光亮的有些刺眼，白扬眯了眯眼，看到手机里来自异常事务局的报酬已经打了过来，速度倒还算快的。 了结了一桩事情，他因此一身轻松，然而..... 白扬看着自己怀里的黑色布包，少有的觉得有些麻烦。 自从他上次从山顶下来之后，这人就一直没离开过，有事儿没事儿还要在他耳边念叨几句，按照他给白扬的说法。 他吃饱了，因此可以自由活动一段时间。 这样交流实在是太麻烦，白扬可不想走在路上被人当成精神病，他没有在街上多逗留，当场打了个车就直接回家了。 白扬住的地方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别墅区，只不过他的房子和别人的有点点不一样。 它的布局非常奇怪，是整片别墅区里地势最低洼的地方，明明能照到太阳，但房间里就算夏天都永远感觉不到暖意。 周围其他的别墅都离他的距离很远，连院门都是特意挪远了避煞的。 再加上白扬自己阴气也重，整个房子便透露出一丝浸骨的阴冷，平时更是没有人敢从他这里经过。 照专业大师的说法，这里风水阴邪的很，是天生的聚阴地。 这栋房子是以前白扬和他师父一起处理过的 一栋闹鬼的房子，据说房子的三代主人都死于非命，后来问题解决白扬就找到当事人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 那人几乎是求着要脱手，他因此也没花什么大价钱。 买这个房子的原因也很简单，只因这套别墅明明是在市中心但是远离所有闹市，非常适合做法。 反正他是天师，也不怕鬼。 只是踏入这个房子的一瞬间，某个讨厌的声音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你这房子里，住户可不少呢。” 白扬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不乐意可以别住进来，出去睡大街。” “我听说人们对越亲近的人脾气就会越差，你这是把我当成你亲近的人了吗？” 白扬：...... 他感觉这人老是在内涵他，但是他怼不过。 然而，在白扬看不见的地方，祂所说的那些东西，此时都瑟瑟发抖地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存在被某位注意到。 而像往常一样，他每次进门都要大声嚷嚷着骂他一顿的那个声音，这次也诡异的一句话都没说。 耳边不再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倒也觉得清净多了。 白扬只当看不出这些异样，照常走进房子里，他可不会蠢到上来就把自己的家底全盘托出。 然而某个声音显然不想这么简单放过他，当即不识趣地来了一句。 “嗔妄，倒是稀罕东西。” 传说中人心有怨念，且鬼气极重的时候会产生心魔，通常心魔会缠绕在宿主身上，导致主人气运更差。 这种鬼有一个名字，谓之嗔妄，也有人就叫他们心魔鬼。 世人皆有心魔，无非魔之大小。 而为什么说稀有呢，因为跟形成条件极苛刻的无面鬼不一样，心魔鬼想要形成并不难，但想要抓住却很难。 因为普通人并不会把心魔当一回事，能量低的心魔作用顶多也就是让宿体倒霉，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想到去找天师。 而能量高的心魔就不一样了，它们会在宿主体内蛰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等到关键时刻出现，每一次都是致命一击。 宿主往往会因为承受不住自行了断，或是气运见底发生意外无力回天。 当然，还有部分极端的心魔会妄图操控本体，进而造成大规模的恶性事件。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心魔是无法被彻底消灭的，只要宿体还在，而一旦宿主死亡，心魔鬼也会跟着自然消散。 这种原本依存共生的关系，却硬生生演变成了敌人。 只有像白扬家里这种，找个地方封起来，对心魔鬼来说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心魔不能跟宿主待在一起，自然只能存放在天师家里了。 白扬闻言脚步顿了顿，最后只道了一句。 “不用管它。” 他也不知道那人到底看出来多少，反正多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会再说了。 大概是看出某人生气了，那声音这次乖巧了许多，不再说一些有的没的。 白扬不情不愿地走进卧房里，决定一整天不要跟这个人说话。 不，三天！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结果才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先前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画。 纸面上，俊美的长发男人栩栩如生，笑容惑人，和怀中的神像有几分相似，在微风下仿若活过来一般，整个人当场就不淡定了。 该死的，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21. 爆料 白扬当即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书桌前，将那幅画卷起来一把锁进了抽屉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确认自己动作很快，那人应该没怎么仔细看到之后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听到怀里的神像悠悠地说。 “咦，我在你心里原来长得这么好看吗？” 他只好强迫自己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不是，你别自作多情了。” 但他心里此时想的是—— 没有你本人长得好看。 听到那人顿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白扬这次是真的恼羞成怒了，他当场抓住怀中的神像就要往地上摔。 想了想，估计是怕摔坏了还要清理，最后狠狠地扔在了床上，语气也不复之前的平和。 “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要随便窥探我内心的想法，还有下次我就把你直接从窗户里扔出去！” 看到床上的神像小人委屈地耷拉下脑袋。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听的。”实在是你心里的想法太鲜明了。 后面半句话祂没有说，只是话音一转，做出祈求的语气。 “你别赶我走嘛。” 听着那人有些委屈的带着软意的嗓音，白扬显然对这一套很受用，气很快也消了大半。 他干脆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照常掏出了自己的电脑，登上了天师论坛，那神像也飘了过来，跟着他安静地看了起来。 有个东西在自己旁边飘着倒还挺诡异的，白扬却完全无感。 他从小就不怕鬼，甚至小时候一个人的时候，他还很喜欢和路过的野鬼说话，大概是他怨气重的原因，一些鬼竟然也愿意亲近他。 就连神像小人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白扬开始认真浏览论坛上的帖子，自从这几天醒来之后，他就有了每天登一下论坛的习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贺风扬之前那番话刺激到了。 他确实对自己在行业内的形象一直都不是很在意，也没有刻意去经营过。 他也可以接受别人说他是个怪咖，但不能接受别人说他是一个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怪咖。 论坛里最近发生的事情不算少，出乎他意料的是，委托结束以后，他跟贺风扬一起出任务的消息竟然也传了出去。 这次倒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配图，只有一条简单的爆料，看来是官方的保密工作做的还行。 【爆料爆料！行业知名大佬贺风扬竟然跟白扬搞到一起去了】 “？？？？？” 点进帖子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连串问号，随后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假的？他们一起出任务了？” “被标题骗进来了，不就出个委托吗，有必要说的这么邪乎。” “不是吧，大佬竟然也喜欢这一款的吗？？” “楼上的，什么叫也？” 当然帖子里更多的还是无脑骂白扬的言论，白扬顺便看了一眼，这次的发帖人跟上一次的不是同一个。 不过一听到有人开帖骂白扬，那人果然很快闻着味就来了。 “他之前不是那么清高的吗，现在还不是要来抱大佬大腿，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又是这个白扬，我上次就看他不顺眼了，能不能不要出现在我的帖子首页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师父死了，知道要找靠山了呗，我看他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傻，挺精明的一个人。” “啧啧啧，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这些人一边放肆大胆地说着，好像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白扬本人了。 白扬在帖子里看到了不少眼熟的id，但他也懒得管这些人是谁。 可能骂白扬已经成为一种时尚潮流了，现在突然冒出个强烈抵制白扬的组织他都不奇怪。 后面还有一些贺风扬的粉丝更是首当其冲，整个帖子一片乌烟瘴气的。 “说什么呢？不过是出了一次委托而已，也不算抱上大佬大腿吧。” “我看人大佬压根就不想理他，肯定是白扬上赶着求来的，估计整场任务都是混子，真是让他白捡了便宜。” “也就是咱贺天师人好，什么人都愿意带着，不然白扬这种的，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 白扬在这边看的乐呵乐呵的，鼠标正要往下滑，突然看到面前的电脑啪的一下黑屏了。 他扭过头，发现神像小人此时黑着一张脸，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书桌边上，给他把电源抽了。 他伸手便去扒拉那个小人神像，不知为何觉得这样子很可爱，又忍不住捏了捏它的脸。 “你别关啊，让我再看看。” 小神像鼓着一张脸，倒是没拒绝他的动作，只是语气里明显染上了一丝怒意。 “他们这么骂你，你就不生气？” 上个网而已，谁没骂过谁呀？ 白扬顿时有些无奈，觉得有必要给这位上古邪神科普一下现代常识。 “他们都没见过我，也没跟我这个人接触过，只不过是在网上说的话，又能代表什么呢？” 白扬语气淡淡，视线落到外面的窗台上，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就听那小人儿皱眉思考了一会，竟然认真道了一句。 “我虽然对现在的这些设备还不太熟悉，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在现实里找出来。” 这回轮到白扬咋舌了，他顿时脑补了一个暗黑小人爬网线的场景，整个人都恶寒了起来。 “不了不了，我现在真的不需要，你不用帮我做什么，好不容易委托结束了我们也得休息一下不是。” 白扬说着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还不忘礼貌地笑了一下，他可没忘记这位祖宗之前可是放火烧了一座山。 虽然他平时也会对祂出言不逊，但那只是他个人性格的问题，并不代表他就会忽视这座神像的身份。 本质上，其实他还是很在意。 也不知道是被他话里的哪个字打动了，神像这次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倒是也不提爬网线的事情了。 白扬重新打开了电脑，帖子后面的内容他还没看完。 他又随意往后翻了翻，出乎他意料的是，贺风扬本人竟然在帖子里出现了。 那人直接是实名制上网的，但他只说了两个字。 删帖。 白扬看着那两个字，有点想象不出来贺风扬是怎么在电脑面前一本正经地打出来的，觉得他应当是生气的。 然而，当他再想要刷新的时候，帖子竟然就真的不见了。 没意思。 白扬果断扔了鼠标，当场往床上一躺，还不忘把神像小人也搂了过来。 他是真的挺喜欢现在这个会做鬼脸的小人儿的，比他当初被迫在神殿里仰视的那个形象好多了。 老实说，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扬还是有些心悸，他总觉得祂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说话。 那祂以这样的形象待在自己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呢？ 白扬担心想太多会被对方发觉，干脆就放弃了思考。 论坛界面还停在404的画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之前说你叫什么来着？” “你都不记得我的名字？！”那小人的表情这次当场就变了，难以置信的同时竟然还多了一丝失落。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语气淡淡的，带上了一点冷意。 “言怀述，我的全名。” 白扬顿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但还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知道，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你作为邪神的名号？” 这次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开口了，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歾詟。” “歾詟？” 白扬忍不住皱起眉头，读出他话里明显的疑问，神像开始耐心地教起他这两个字怎么写。 白扬于是摊开一张宣纸，按照那人的指示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的写下这个名字。 歾詟。 他的书法飘逸大气，落笔更是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那两个字一出现便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 白扬怔怔地盯着纸面上的两个大字，即便是在师父的手记里，他也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但是他认识这两个字。 师父曾经单独教过他，歾通“殁”，特指死于非命、执念不散的游魂；而「詟」意为“出言慑人、妄语惑心”，是邪祟专用的名号。 虽然白扬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要教他这个，但是记得师父当时的态度少有的严肃，他说：“你一定要记住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师父并非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但在他和师父相处的这许多年的时日里，他从没有见过师父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 执念深重，妄语惑心吗.... 白扬揣摩着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忍不住想着，倒是和这人的个性挺匹配的。 就听那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自嘲。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应当也没有人会记得我。” 听出他话音里明显的失落，白扬倒是意外的来了一句。 “那可不一定。” “你等着。” 他说着挑了挑眉，当场在自己的电脑上噼里啪啦的敲下一行字，随后猛的按下回车。 随后，就连白扬也没想到的，在他搜索之后。 下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帖子。 22. 歾詟 神像小人本来恹恹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看到上面的结果之后竟然立马扑腾了起来。 它的眼睛此时微微瞪大，亮晶晶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白扬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仿佛也能想象那人墨发垂肩，凝眸含笑，坐在书桌前无比认真的样子。 该死的！ 白扬在这时忽然反应过来，他总觉得自己最近对这人实在是太关注了，他本来不是为了找歾詟的情报吗？ 想到这里，他果断收回了视线，开始认真浏览起帖子里的记录。 跟震惊的某人不一样，白扬细心地看了一眼发帖时间，发现这些帖子竟然都是在最近几个月发的。 而其中至少有一半的帖子都在说歾詟回来了，他们亲眼见到了祂的存在。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 “你们歾詟，难道是一个种族吗？” 就听某人当场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怎么可能？！” 但伴随着翻过的帖子越来越多，白扬看到神像小人的表情从迷茫到生无可恋最后彻底变成了愤怒。 “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隔着一条网线，他甚至怀疑这人能当场跳起来把发帖人抓来拷打三百六十五个回合。 于是他安抚地摸了摸小神像的头，说： “你先别急。” 白扬先大致看了一下，发现这些发帖人的ip大都是在一个叫临川市的地方，而且是在一个月前集中发布的。 如果不是有组织有纪律，那就一定是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于是点开网页搜索了一下那边的新闻，没有看到跟灵异事件相关的，倒是有几起富豪离奇死亡的事件，最后查明都是因为自身突发疾病。 这就没什么意思了，白扬又在论坛里划拉了一下，看到了最早的一篇帖子，里面详细描述了他见到歾詟的经过。 【是真的，我真的见到祂了.....】 【当时下了好大的雨，我只觉得好黑好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几乎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祂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 【祂彻底拯救了我，给我了活下去的希望，还给了我全新的人生】 【祂是那么的优雅完美，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此的令人陶醉.....】 此处省略一万字对歾詟的赞美。 看到这里，白扬顿时啪的一下关了帖子。 旁边很快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听上去还有点可惜。 “咦，怎么不看了？” 白扬当场冷笑一声，心道这人果然不知道互联网的套路。 于是，他当着那人的面重新打开了帖子，最后点进了右上角的举报，理由是封建迷信。 看完全程的某人：...... “你为什么要说这是封建迷信。”祂还是小声道，语气听上去有点点委屈。 白扬顿时无语地瞅了它一眼，知道这人定是演上瘾了，嘴上却还是耐心地答道。 “不管是不是，任由这样的帖子传播只会误导更多的人，况且，这人又不是在说你，你这么激动干嘛？” 那小人儿顿时委屈地耷拉下脑袋，却意外地回怼了他一句。 “这是你的台词嘛？你以前也不会管这么多的呀。” 对哦，白扬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他以前别说管别人这些破事了，就连论坛也都是不上的。 说好听点叫两耳不闻窗外事，难听点就是冷漠无情。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白扬皱了皱眉，好像一遇到关于歾詟的事，他就会丧失自己原有的判断。 好在他的举报申请并没有被通过，应该是被当事人又申诉回来了。 他重新点进帖子，发现那人愤怒地发了好几条新的评论。 “到底是哪个眼红的举报我，还说我封建迷信！” “放几张图在这，是不是真的大家自有判断，还请贴主大人明鉴！” 白扬果断点进了他发的图，那图片转了半天圈圈才慢悠悠地加载出来。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半躺的人影露出下半身，那半条腿上皮肉彻底外翻，底下深可见骨，发黑的烂肉混着污血糊在创口上，只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近乎蚀骨的剧痛。 那人还在下面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反正我就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人，你尽管举报吧，谁怕谁！” 这回神像盯着那张照片眯了眯眼，半晌，幽幽地道了一句。 “这张图片里阴气极重。” 白扬却看不出图片里有啥，虽然他不是天生的阴阳眼，但作为天师多少也能感知到一些，所以他问： “你能在里面看见鬼？” 看到神像小人摇了摇头，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屏幕。 “不，我是指，他本人。” 白扬这回陷入了沉思，按理来说倒也没什么问题，都撞见邪神了身上阴气不重点也说不过去，神像小人却不说话了，他直觉并不是这个意思。 而阴气重其实在天师行业内还有一个最通用的解释，除了过度接触鬼怪以外，业内普遍认为，将死之人的阴气会变得格外重。 这种原本属于鬼怪的力量在人的身上逐渐累积，也会给周边的人带来灾祸和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白扬天煞孤星的名号一出来，就有许多人不待见他，以他身上阴气汇聚的程度，本该是活不过成年的。 他能顺利活到现在也是因为他师父，那么这人又是因为什么呢？ 白扬盯着那张图片眯了眯眼。 天师论坛是并不设门槛的，只要答对基础问题就可以在里面发帖。 因此也会有很多圈外人点进来观看，也是一种委托的来源。 有人冒充邪神的名号，自然不是一件好事。 他于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在神像小人不解的神情里，在论坛里输入了贺风扬的名字，点击添加好友。 验证很快就通过了。 那人的头像是白茫茫的一片，发帖记录也是空空如也。 他于是直接将帖子转了过去，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 我是白 扬，帮我删一下帖。 那人没有马上回复他，大概十分钟后，给他发了一句，好了。 白扬于是再刷新了一遍，这次那些大片大片的帖子全都消失不见了，余下的关于歾詟的信息便又寥寥无几了。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仅剩的帖子大都是说这位邪神如何会蛊惑人心的内容，让大家一定要小心。 当然也有不少人完全不当回事，寻思这种只在历史里的存在，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管它干什么。 神像小人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白扬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不用管他们怎么说，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也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小人抬起头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看向唯一一个知道祂存在的人，像是真的有被安慰到，在那人的目光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白扬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平时其实也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但不知为何对着这个小人儿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又或许，他想起那些人对于歾詟的评价，祂确实很知道怎么讨人欢心，但他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对方亲近。 真要白扬说的话，他有点把祂当成自己的同类。 他们都是不祥的存在，活着被许多人厌弃，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 虽然身份是邪神，但祂已经沉睡了许多年，就和一些鬼怪一样，在他眼里罪恶远远不及某些人类。 当然，如果那人不会经常偷听自己心里的想法，那就更好了。 就在白扬这么想的时候，他楼下的门铃却忽然间被按响了。 什么人会在大中午的来找自己？ 对于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白扬的气压一下子就低了下来。 然而，等到他来到楼下，才发现是一个送货上门的包裹，但他最近并没有网购过，别墅区也有专门用来存放快递的地方，按理说是不该送到这里来的。 那快递员应该是头一回来这片区域，被这里的阴风一吹，嘴里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太清楚。 “您.....您好！是白漠尘先生吗？这是您的包裹，请签收。” 白扬这次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签完字收下包裹，把人赶走了。 白漠尘，那是他师父的名字。 他从小父母双亡，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因此就跟了他师父姓。 那包裹很快就被他拆开了，里面只有一份包装精美的请柬。 内容也很简单，应该是事先商量过，写的是诚邀白大师去参加他们的慈善晚宴，后面附了宴会的时间地点以及部分参会的人员名单。 他师父生前确实也做过不少慈善行为，这个白扬是知道的。 但是，如今他师父都已经过世半个月了，请柬却还是照常送了过来。 白扬眯了眯眼，看向请柬背后那一行宴会地点。 晚宴刚好设在，临川市。 他盯着那个地名，唇角的弧度就在一瞬间扩大。 而后，在神像小人惊讶的视线当中，他忽然拎起那封烫金请柬的一角，扬起唇角问道。 “你想去吗？” 23. 慈善晚宴 这请柬当然不是送给他的，白扬自然知道。 如此大型的晚宴，请柬估计是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知道过了时，但也不能缺了礼数，因此就送到白扬这儿来了。 然而，联想起之前的事情，这巧合未免也有些太多了。 明显是有人冲着他来的。 这群人知道以他师父的名义发请柬，就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刚好巧了，他也不想拒绝。 只要是关于他师父的事，毕竟当初他师父莫名其妙的出事，其中也有很多的疑点。 而现在，他盯着屏幕上关于歾詟的搜索记录，他敢肯定，里面一定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白扬一边寻思着，反正已经结束了两场委托，就当找个时间给自己放个假。 神像小人也在这时被他拎了起来，白扬直接干脆利落地出门了。 “走吧，跟我出去买东西。” 这次晚宴的时间并非只有一天，因为来的人不只有富豪，还有许多商界的巨鳄以及其他行业的知名人士，包括天师。 他师父原本就是作为其中之一。 为了将这些人安顿好，顺便为慈善事业出一份力，晚宴前前后后算上入住酒店和后面活动的时间，足足有一个星期之久。 地点定在临川市一个豪华的海滨酒店，据说是直接包场了，酒店内有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娱乐场所和设施。 白扬已经挺久没出门度假过了，因此要买的东西还挺多的。 神像小人如今活了过来，他把人家天天揣在怀里也不太好，便问了一句别人能不能看见祂，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干脆把它扔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除了身上的阴气又重了亿分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影响。 不过不管白扬身上的阴气再重，就算给其他的鬼一万个胆子，估计也不敢上前来招惹他。 他干脆也学着贺风扬之前的样子，带了一整个行李箱，算上符纸道具什么的，塞了满满一整个箱子。 白扬又想了想，觉得不能太不符合晚宴的身份，又给自己买了几套新衣服，看上去挺像回事儿的，不至于那么招摇。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第一场晚宴的时间定在三天后，他因为落地比较晚，到场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许多人了。 然而只在他刚踏入会场后不久，就有不少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冷色礼服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没系，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墨镜遮了大半张脸，造型虽然没有特意弄但也格外惹眼。 紧致的衬衣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恰到好处，在水晶灯的映衬下更多了些引人遐想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的气质。 白扬的气质太与众不同了，跟在场这些人的圆滑精明截然不同，冷傲中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几乎完全是锋芒毕露的。 再加上他身上的阴气有些重，便给人一种生人勿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在这样慈善晚宴的场合，几乎是不可能看见的存在，这一下就吸引了在场大半宾客的目光。 而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依然能看出那底下的五官是如何的精致动人，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看到他展露出的艳丽夺目的另一面。 白扬听见不远处开始有人在窃窃私语，问他是哪个明星，叫什么。 还有不少人在一边蠢蠢欲动，大概是想上来跟他打招呼，又碍于白扬周身毫不掩饰的冷气，担心被他拒绝后丢人。 他没有搭理那些人，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好在晚宴的座位是按照职业分配的，他们天师这一圈不知为何暂时都没有人来，他难得落了个清净。 就感到肩膀上的小人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白扬抬起头，看到它指了指不远处摆放整齐造型精致的甜点。 他正打算起身过去，然而，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道无比惊恐的声音。 “白扬！怎么会是你？！” 这人声音实在是太大了，不怕丢人似的，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白扬缓缓地转过头去，一对无机质的双眼就这样暴露在灯光下，只一眼便让人遍体生寒。 来人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明艳，打扮精致，礼服上缀满了亮闪闪的碎钻，看样子明显是哪家的少爷。 然而他腰间此时垮了一些类似符纹的道具，白扬一看就知道他是天师。 这人此时狠狠地咬着牙，对他的厌恶几乎就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这样的行动实在是太低级了，倒是让白扬想起了那些论坛上骂他的人。 然而，他确信这人他不认识，因此他只是冷冷地道了一句。 “我认识你吗？” 说完也不等那人回应，扭头便走了，神像小人还在拉着他的衣服催他去甜品台呢。 然而，看到他这样的举动，身后那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涨红了脸，忽然一下子冲了上来。 “喂！你给我等着，你不许走！” 看到白扬依然不搭理他，他顿时急了，伸出手就要去抓白扬的袖子，这一下简直就是犯了白扬的大忌。 他整张脸都跟着沉了下来，也顾不上周围有这么多人在场，顿时闪身一避。 而后忽然一个转身，直接反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臂，当场一个用力将他狠狠地摔了下去。 那人几乎对他的攻击毫无招架之力，就这么直愣愣的被他摔在了地上，一声惨叫顿时在整个宴会厅里响起。 好在白扬还是留了情的，没有把那人的手臂直接掰断。 他摔完以后还不忘拿附近的纸巾擦了擦手，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宴会另一端的 甜品台。 在场原本还有很多想要上前跟白扬搭讪的人，看到这一幕后这下都歇了心思，默默地坐了回去。 甜品台这边倒是没多少人，原本在周围的人看到白扬之后都自发的和他隔开了一定的距离。 白扬看上去心情有点差，好在没有人再不识相的过来招惹自己。 神像小人因此可以大肆地挑选这一片的蛋糕，等到挑的差不多了，白扬看到小人向他指了个露台的方向，意思是让他去那边。 他确实也想出去透透气，便跟着小人一起过去了。 直到两人来到露台上，外面澄澈的风一吹，白扬顿时觉得清醒多了，看到小人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变出了好多块五花八门的蛋糕，问他： “你喜欢哪一种？” 白扬盯着面前的蛋糕沉默了片刻，说： “我不喜欢吃甜品。” 然而，在神像小人沮丧的小眼神里，他还是伸手拿走了一块。 黑红渐变的色泽，那蛋糕绵软细腻，入口带着些微微的苦涩，回味却是极其甘甜的。 他因此心情也好了不少，听到神像小人有些扭捏地问他。 “这里的空气不太好，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第一场晚宴本来也就是个接风宴，方便到场的嘉宾相互认识的，仪式和活动都排在后面，参不参加都无所谓。 而且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他也不可能跟那人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白扬考虑了一下，决定听小人儿的先回酒店再说，立马掉头就朝着大门口走。 不少还在暗中观察的人看到他应该是要离开了，顿时都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小声跟旁边的助理交代了些什么。 应该是已经打听到了他天师的身份，立马便有不少人跑上来恭敬地给他递名片。 然而白扬竟然都看也没看一眼就直接拒绝了，完全不给这些人面子，场子上顿时有不少人黑了脸。 直到有一名侍者小跑了上来，躬身小声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又给他塞了一张名片。 白扬的动作这次顿了顿，发现那张纸质的名片下方显然还夹了些什么，他触摸到卡片上金属光滑的质感。 听到那名侍者语气客气地跟他说。 “这只是我们老板的见面礼，他有一个委托想晚上和您详谈，您方便的话时间地点都写在名片后面。” 那侍者谄媚地笑了笑，估计怕他听不懂，还特意加重了晚上两个字。 本来他也有些忐忑，又担心像之前那人一样被白扬重重地摔在地上，也是下了好大的勇气才接下这个任务。 没想到那人摸到卡片之后竟然意外地考虑了一下。 随后，他看到面前的人忽然抬起头来，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庞骤然舒展，唇角扬起一抹勾人的弧度，露出一个堪称明艳的笑容。 他说：“好啊。” 24. 邀约 那个漂亮的笑容一时间将面前的侍者晃呆了，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大步踏出了宴会的大门。 不少人顿时冲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纷纷问他是怎么成功的。 他还惦记着老板的交代，只好摆摆手立马小跑着回去复命了。 宴会厅跟白扬的住处隔得并不算远，就在旁边的一栋楼里。 这里每栋楼的高矮设计都不大一致，应该是按照不同规格入住的，入夜以后壁灯沿着外墙亮起，整栋楼就像浸在柔光里的水晶一样。 走出来沿路还有不少假山庭院和大型的喷泉，不远处有专门看海景的露台，这里游人不多，便更添了几分雅致的氛围。 白扬倒是懒得欣赏这里的风景，他很快来到了他住的那栋楼里，这里的房间非常大，每一层只有大约四个房间，他的房间号刚好是303。 他的招待规格是按照他师父来的，因此是最高级级别的总统套房。 行李之前就已经有专人送上来了，白扬进了门，瞥了一眼房间内部的装潢。 碎钻似的水晶灯高悬在头顶，雪白地面上映着鎏金的装饰线，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松香，透过敞开的帘幔还能望见月光下浪漫的大海。 这规格确实是挑不出毛病的。 白扬随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半个身子都陷进了那片令人沉溺的柔软里。 他此时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便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起来。 那名片做的十分华丽，是亮面烫金的仿皮纹质感，硕大的公司logo占了半面，不过白扬不认识。 他又看向上面的人名，彭彪。 翻过来，名片后面还写了详细的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今天晚上11点，地点竟然就在这栋楼里，写的是104房间，倒是有模有样的。 白扬自然知道这人找自己的目的不简单，不过嘛。 他今天刚好心情不太好，既然有人都送上门来，他也没有放过的理由不是？ 此时离晚上十一点还有大约两个小时，白扬闲来无事，干脆就在网上搜了一下关于那个人的情报。 这人是个妥妥的暴发户，本来就是做点小生意，几年前不知为何发了一笔横财，开了公司之后越做越大，就和之前的老婆离了婚。 后来又逐渐传出一些包养情人之类的新闻，再就查不到其他的信息了。 这也实属正常，白扬简单看了一眼，大概摸清了这人的脾性，估算了一下自己下手的轻重程度。 临到十一点的时候，白扬带了点东西就打算出门了，却看到神像小人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真的要去吗？” 他将小人捞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它的头，用眼神示意它不用担心。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扬的行事作风跟他师父很不一样，他的委托人基本都是有钱人，他因此跟这些人打交道不算少。 白扬掐准时间便下了楼，外面已经入夜了，走廊上此时静的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却依旧是灯火通明的。 来到104房间门口的时候已经是11点半了，晚了半小时，但刚刚好。 他敲了敲门，很快得到了门内的应允。 这房间内的布置金碧辉煌的，鎏金吊顶淌下的暖光晃得人有些眼晕，连地摊上都描着细碎金边，竟然比他的房间还大上一圈。 白扬顿时明白，他师父不喜奢华，他的房间布局竟然还是从简的。 他也懒得换鞋，踩着地毯就直接走了进去。 这里的空气中漂浮着极奢侈的浓香，他一闻到就有些皱了眉，还是强忍着不适朝里屋走了过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白扬站在门口停了下来，就看到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正靠在对面的沙发上，用露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的长相跟他的名字一样，典型的彪形大汉，脖子上戴了一条大金链子，嘴里还叼着半根雪茄，身上只裹了一件睡袍，露出大半个胸膛来。 白扬假装看不到那人的眼神，只是礼貌地道了一句。 “听说彭老板有委托想要找我谈？” 谁知那人却完全不接他的话，只将烟往地上一吐，张口就是一句。 “直接说吧，你要多少钱。” 白扬的脸色当即沉了一下，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 “您还没说委托的内容，我怎么定价呢？” 就听那人顿时嗤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 “别逗了，你都来这里了，还装什么清高。” “趁大爷我心情好，现在赶紧把衣服脱了滚过来，不然晚一分钟就是一万块，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人说完句话，眼神依然不安分地黏在白扬身上，里面满是赤裸裸的傲慢和嘲讽，仿佛有一对黏腻的信子在脸上来回地舔舐。 白扬这回彻底黑了脸，他纵使跟有钱人打交道的多，接触的也大都是体面人。 就算也有过想要包养他的，在知道他是天师的前提下，面子上也得是客客气气的，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 这人令人作呕的嘴脸让他开始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一丝怀疑，并且生出了现在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 毕竟他的忍耐力即将见底，不然他不确定自己最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为了不在酒店里血溅当场，他还是一只脚从房间里跨了出去，只转过身冷冷道了一句。 “既然没有委托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看到白扬竟然真的要走，身后的人一下子就急了，当即瞪大了眼睛，破口大骂了一句。 “操！你以为你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可是给你了十万，十万！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个狗屁的天师就能抬价了？！” 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表情扭曲狰狞至极，眉宇间都染上了怒意。 白扬的脚步这次停了下来，他落在屋外的阴影里，语气分外平静。 “你继续说。” 那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嘴里依然在喋喋不休。 “哈？我看你他妈是有病吧，还学别人玩什么欲擒故纵，真以为钱这么好赚。” 然而一抬起头，发现白扬竟然已经朝他走了过来，原本的冷淡的一张脸在暧昧的灯光下便显得越发诱人，果然是个极品。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已经能想象那人在自己身下□□的模样。 “你...你早这样不就得了，看在你这张漂亮脸蛋的份上，把大爷我伺候舒服了，爷会好好疼你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面上不知为何变得潮红，脚步有些虚浮，作势就要去搂面前的白扬。 自然是扑了个空。 那人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离得近了，他看到白扬清晰地将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闭嘴的口型。 那人的唇角朝两边提起，眉宇间逐渐染上了疯狂的笑意。 他竟然在笑。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的愣了神，眼里只剩下那片明艳艳的勾人意味。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栽倒在了地上，身下的双腿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 疼痛后知后觉的传来，他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左腿腿骨已然失去知觉，竟然是硬生生断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传来。 好在这栋房子的隔音很好，就算再大的叫声，也完全不用担心被别人听见。 白扬的鞋紧跟着没上他的小腿，那噌亮的皮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踩，骨头碎裂的声音越发清晰。 那人还在杀猪一般地嚎叫，他不想听见这种恶心的声音，干脆把他的下巴也卸了。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清净，白扬收回脚，总觉 得碰到这人都是脏了自己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去，那人此时整个蜷在地上，身上疼得发抖，额头上都是汗，压根不敢看白扬，就好像他是地狱来的恶魔一样。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浴袍却清晰地鼓起了一角，明显是起反应了。 白扬又一次被恶心得皱了眉，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也有些晕。 他顿时拿出了贺风扬之前送自己的丹药，当场吃了一颗，那种头晕的感觉依然没有减轻，神智倒是清醒了许多。 是香。 他很快意识到，从进这个房间起，这里就有一股味道极重的浓香。 起先他以为只是酒店的配置没有在意，现在看面前人的反应，恐怕是迷香。 联想起这人先前的举动，十分娴熟的套路，显然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情了。 好在他身体的抵抗力天生比普通人强，如果换做旁人，估计早就中招了。 白扬脸上的表情这回彻底消失了，他重新转过头来。 见一旁半天没动静，男人本以为那人已经走了，结果一抬头后背顿时浸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见黑暗当中，某人直挺挺地立在那儿，眼眶幽暗乌黑，活像是爬出来的厉鬼，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就这么盯住了他。 ......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白扬已经很不舒服了。 他身体素质再强，终究也是个人类。 贺风扬给的丹药主要是针对鬼魂怨气的，对这种人制的香就是治标不治本，对身体上的反应更是毫无帮助。 他喘着气，忍不住拉扯着自己的领口，整个人头昏脑胀的，只感觉从没有这么难受过。 屋内的空调已经开到了最低，却依然于事无补，他还是感觉身上很热，一种完全没有办法缓解的燥热。 他来到卫生间里抹了把脸，却感觉自己开始有些站不住。 绯红逐渐爬上了他的面孔，镜子里的人发尾还淌着水珠，整张脸染上了情欲的色彩，陌生得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白扬强撑着身子躺回到床上，药效起来了，他现在只想不管不顾地睡上一觉。 意识消散以前，他看到某个黑漆漆的东西爬上了自己的身体，是那个小神像，但他来不及说些什么。 他彻底昏了过去。 一双冰凉的手就在这时托起了他的身体，那个漆黑的神像紧接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发俊美的男人身影。 那身影垂着头，默默看着怀中熟睡的人，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白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屋外的阳光洒了进来，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非常清爽地躺在床上。 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睡衣，昨天那股难闻的香味和异样的感觉都消失了，应该是已经洗过澡了，但他却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白扬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看到还趴在自己枕边假装睡觉的小人儿，回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最后见到的画面。 他顿时有些意外地挑了眉。 “你干的？” 那神像还要继续装睡，他干脆拎着那人的小脸把他提了起来。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本事。” 然而神像却依然是恹恹的，它耷拉着小脑袋，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应该是消耗太大了，还是让他再多睡一会吧。 白扬于是没有再继续折腾它，将神像重新安顿在床上，还不忘给它盖上了被子。 他起床简单换好衣服，又洗漱了一圈，房门就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门外是个瘦瘦小小的男人，穿着酒店的员工服，带着厚重的眼镜片，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您是白扬天师吧，我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是这样的，一楼昨晚上出事了，可能.....可能和怨魂有关，还要麻烦您下去看一趟。” 25. 嫌疑人 一楼？ 白扬愣了一下，他昨天刚好是从一楼回来的。 可要说什么怨魂阴气之类的，他昨天确实完全没有感受到。 他在心里皱了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了声好，说自己收拾好后马上下去。 打发走了那名员工，白扬一转身，就看到那神像小人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尽管看上去还有些虚弱，小人儿的表情却十分坚定。 这是想跟他一起下去的意思了，白扬叹了口气，还是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担心它没有支撑，还贴心地挪到了脑袋边上，方便它靠着自己。 他很快下楼去了，这里隔得比较近，不出一会儿就到了一楼。 才发现104门口此时围了一圈的警戒线，外面挤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他还没走过去，就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那个房间里隐隐散发出来的，尚未散去的阴气。 白扬才一冒头，似乎是发现他来了，立马有人指着他的方向大叫道。 “快看是那个白扬，白扬来了！” 这群人对他的称呼里面并没有什么尊敬可言，有钱人也并非是所有人都信鬼神，他对此也习惯了。 不远处应当是有几个官方的人正在跟酒店的员工核对信息，异常事物调查局也来人了，来的却不是颜玲他们，应当是职位更高一些的。 那男人看面相十分沉稳，见白扬过来也只是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按照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说法，昨天晚上104应当是死了人，而死者就是邀请他过来的彭彪。 案发现场禁止无关人士进入，白扬因此也只能站在门外，却也依稀能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正仰躺在客厅的红色地毯上，他瞪大了一双眼，满脸尽是惊惧的神情，张大着嘴巴，竟然是死不瞑目。 男人的手脚绵软无力，似乎都被折断了，身下淌着一大摊血液和腥臭的黄色排泄物，脸上长满的脓包尽数破溃，皮肤下能看见大片紫黑色的瘀斑，场面一度十分不雅。 看上去应当是在想要出门求救的过程中就暴毙身亡了。 旁边的官方人员在核对完信息后就朝着白扬走了过来，一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你好，是白扬先生吗？我们在死者房间里提取到了你的指纹，想向你了解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情况。” 那人语气强硬，摆明了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显然是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这场晚宴上，白扬恐怕会被当场带走讯问。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个天师吗，怎么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什么天师，我看就是个江湖骗子，专门来蹭吃蹭喝的！” “他不是来处理灵异事件的嘛，我还以为有鬼看呢，没意思，走了走了～” “看着长得一表人才的，你们说他晚上怎么会来.....啧啧。” 议论声一时间盖过了调查的声音，那人只好先出面维持现场的秩序。 能来参加慈善晚宴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这种办案的更是谁也不能得罪。 好在白扬还算是配合调查，就见他略微沉思了一下，而后平静道： “昨天晚上，我确实进过彭彪的房间，但他的死与我无关。” 见他这么直白的承认了，也没有要脱责的意思，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调查现在一筹莫展，那人的脸色登时好了许多。 “那麻烦您将详细的情况跟我们说明一下。” 然而，人群中就在这时蹦出了一个极为不满的声音。 “有什么好说的！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不是你还能是谁？” 白扬闻言抬眼望去，那是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满眼都闪烁着精明的光。 看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他更是得意地把自己知道的情报都抖了出来。 “我可是已经找人查过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后，有服务员说亲眼看见你进了死者的房间！” “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今天酒店的监控显示，昨天晚上只有你一个人进过他的房间，而人今天早上就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间里，这你怎么解释！” 男人一边说着，满脸自豪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自己解决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他用手直直地指着白扬。 “而且你昨天在房间里足足待了半个小时，作案时间非常充足，与死者的死亡时间也高度吻合，你还敢说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吗！” 那人故意扬起嗓门，吹胡子瞪眼的，整个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字字句句都是在质问白扬，几乎已经将他是杀人犯的事情盖棺定论了。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顿时大了，更多不怀好意的视线投了过来。 毕竟不管凶手是不是白扬，都改变不了他在死者房间待了半个小时的事实，那些视线里夹杂着暧昧的审视，幸灾乐祸....带着恶意的猜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色情的味道。 白扬全当看不见这些人对自己的评价，也并没有想解释，他正要开口，旁边却在这时又一次插进来一道声音。 “这人伤口发黑，死状凄惨且流血不止，显然不是正常的死亡，而且我的宝物探测到这个房间里有阴气留存，应当是有邪祟作乱。” 这次说话的声音分外年轻，白扬耐着性子看过去，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先前自己在宴会上摔在地上的那人。 他的表情顿时古怪了一瞬。 那人今天衣着得体，原本张扬的金发也变得服帖，腰间坠着不少符文法宝，虽然年轻却也隐隐显出了几分大师的风范。 金发少年脸上此时已经看不出先前的愤怒，只是瞥见他的时候，眼神里还是带着丝丝厌恶。 不少人都在猜他是哪家的少爷，在得知身份之后又不吭声了。 然而这人说的却并非完全正确，这房间里虽然也有阴气留存，但男人身上并没有，如此一来，他那些流血的伤口应该和所谓的邪祟没有关系。 但白扬也懒得拆穿他，难得赶上富豪死亡的大案子，估计这些人都为了出名挤破头了。 遭到如此反驳，先前出声的那个男人自然是不依不饶，不愿意这件事情就以离异事件收尾，他当即大声质疑道： “你说是邪祟作乱，那你怎么解释这人近乎全身骨折的死状，他的手脚根本就是被人打残的，身上还有明显的淤青，你口中的鬼怪难道能做到这一点吗？！” “这......”那名少年显然是背好了说辞再来的，这下也有些答不上了。 他略微冷静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出了后面的台词。 “眼下这件事情还有诸多疑点，但慈善晚宴在即，我提议这件事情先交由我们江家处理，事后必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家！ 听到这个词，人群这下再次骚动了起来，难道就是那个远近闻名的世家大族，据说江家的财力深不可测，而且黑白两道通吃，家族中还有大师坐镇。 江家？ 白扬也品了一下这个词，他对这些势力的了解不多，但曾经听他师父提起过，江家确实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当然，显然不是面前这一个。 现在江家都出面了，自然不会有人再敢说什么。 不少人又开始拿那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盯着白扬，寻思他这么简单又攀上了一个大家族，真的是命好。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了，那人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放松了一些，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方才站在身边一直沉默的人，就在这时越过他来到了人群最前方，一个冷淡的声音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听到白扬说：“不必这么麻烦了，是我干的。” 那金发少年顿时涨红了脸，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一下子冲上前去，刚才伪装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 “白扬！你有病吧？！” 他还死死地抓着白扬的袖子，白扬这次看也没看他，只是道了一句： “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去研究一下怨气跟人体融合的问题，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说完就甩开了那人，倒是没有像上次那样不留情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 想到，白扬竟然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一时间都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原本还嚷嚷着要把他抓起来的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人群中的不少人竟然还自发地后退了一步，都拿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唯有先前办案的那人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 “具体情况还请您详细说明。” 白扬于是简单描述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否认他对死者动手的事实。 “......事情就是这样，那人在房间里布置了迷香并且想要对我动手，我出于自保只好折断了他的手脚，回去之后就因为迷香的作用昏了过去，这些你们都可以查到。” 白扬话说得坦然，说完以后就默默地站在原地。 “至于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等尸检结果出来自然就知道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实在想象不出白扬是怎么说出自己为了自保打断别人手脚这样的话的。 然而，事情这样好像完全说得过去，只有不少人想到那人死状凄惨的绵软尸体，忽然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也疼了起来。 旁边办案的人员按照他的指示连忙进房间里搜查，很快搜到了相应的违禁香料，还有大批不可描述的情趣物品。 一张沾血的金属卡片就在这时被递了出来，办案人员朝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们在死者的沙发上面找到了这张卡，上面明显有你的指纹。” “噢，这个啊。”白扬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我担心他骨折了乱动造成二次伤害，就用这张卡把他钉在了沙发上，也不知道他后面怎么跑出来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然而在场的不少人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完全不敢想象那个血腥的画面，白扬在他们心中彻底变成了恶魔一样的存在。 事情到这里调查的也差不多了，后面的调查还需要等专业的检验结果出来。 那人做好相应的记录，随后礼貌地对白扬开口。 “您的情况说明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但暂时不能排除您和死者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还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白扬点了点头，这也是应该的流程。 旁边异常事务局的人就在这时上前跟那人说了些什么，最后白扬得到的结果是留在自己房间里等通知，期间不能去其他地方。 这正好遂了他的意，他今天也不想去晚宴这种人多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房间，白扬终于觉得清净多了，只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被这些人吵的生疼。 他是真的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对比起来，如果能把那人的魂魄招出来问问，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解决办法了。 然而他现在还在嫌疑人的范围，自然不能做招魂这种事情。 白扬一想到这件事情，顿时又有些头疼起来。 这人在自己离开后就出了事，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的？ 这件事怎么想都没有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那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白扬清楚地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是12点钟了，看死状那人应当是半夜的时候出的事。 这期间他完全昏过去了，压根察觉不到酒店里发生了什么。 那之后...... 等等。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白扬顿时扭头看向了在自己肩膀上靠着的小人儿，那人似乎也在皱眉沉思，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便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算了，祂不是这种人。 白扬很快放下了怀疑，倒并非是因为他对这人有多么信任。 而是没必要。 作为邪神，祂真的要杀一个普通人有无数种方式，不会蠢到做出这种把自己和他都陷入险境的行为。 于是白扬随意地开口问道。 “你昨天后来有去那个人的房间吗？” 他只是例行一下公事，也不打算兴师问罪，只等神像否认之后再跟他讨论一些其他的问题。 哪知道那人这次明显地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像是认错一般地低下了头。 他听到小神像说。 “有。” 26. 死因 白扬这次是真的有些没想到，但他确实不相信祂会做出杀人这种事情，所以他当即不解地反问了一句。 “你去那里做什么？” 就听小神像这次沉默了片刻，最后说：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就这？ 白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知为何，他从这句话里嗅出了一些危险的意味。 那人话语里竟然还带上了一点诡异的愤怒，这些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神明身上的情绪。 “所以你杀了他？” 神像小人这回摇了摇头，又恢复了一脸天真懵懂无辜的样子。 “我只是去吓了吓他，很快就回来了，后面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白扬顿时回忆起来，那人死状惊恐，显然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因此才会连身上的伤口都不顾了硬生生地从房间爬到了客厅里。 至于来自邪神的怒火，自然不是某人口中说的只是吓了吓他这么简单的。 白扬合理怀疑，就算没有后面的事情，那人过了昨天晚上，也必然会落下个精神失常的下场。 白扬心下了然，虽然不知道祂为什么要为了自己做这些，面子上却并没有戳破。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情，但这次却意外的不觉得生气。 而且因为有了神像的介入，倒是阴差阳错的把事情拉入了灵异事件的范畴，反而大大减轻了白扬的嫌疑。 然而，这还不是白扬最关注的事情。 按照神像的说法，如果这栋酒店里真的闹鬼，祂作为邪神，就算不在那个房间里，如此近的距离也不可能完全不清楚。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你是说，那人的死因有蹊跷？”白扬反应的很快。 “没错。”神像小人这次终于点了点头。 “将死之人身上自带的阴气会极重，其实是可以看出来的，但昨天晚上你见到他的时候，我也看了一眼，那人红光满面，印堂饱满，一时半会应当是死不了的。” 连邪神都盖棺定论的死不了，却在几个小时内莫名其妙地暴毙身亡了。 一时间，白扬心中顿时多了好几种猜测，但是没有任何证据，他开始有一种预感，这几天肯定还会再出事。 而且如果不是单纯鬼怪的手笔，那就只能是人了，不管这背后有没有“歾詟”的存在，联想到之前临川的那几个新闻。 白扬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在那个凶手下一次动手之前抓到他，只要能抓到这个人，那么他们离真相就会更进一步。 然而现在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白扬压根无法出门。 算了，他干脆重新躺回了床上，寻思这都是个人的命数罢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急也没用。 就这样等到了晚上，调查结果终于姗姗来迟。 根据尸检结果显示，男人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半夜2点钟，应当是先遭受了一轮殴打，而后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最后的死亡原因是某种自身突发的烈性疾病。 自身突发疾病？ 白扬看着这个结果陷入了沉思，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临川市最近第四起富豪意外死亡，死因是自身突发疾病的了。 他实在不理解，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突发疾病，而且哪个自身突发疾病是浑身流血不止的？ 这个调查结果也太离谱了。 同时，他们在白扬被抽走的血样里也检测出了迷药的成分，更加证实了他的说辞。 按照专业人事分析，他在半夜2点钟应当处于昏迷状态，不具备作案条件与时间。 而虽然当事人全身骨折，但伤口并不致命，也不能证明白扬的殴打行为和后面的发病有直接关系。 尽管白扬的行为还有一些不妥之处，但背后显然有一些势力在推波助澜，他很快被无罪释放了。 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毕竟不可能因为一个死人就影响到整个慈善晚宴的进程。 而紧跟着彭彪死亡的消息一起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 据说他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收保护费，抢劫打砸，几乎是无恶不作，不少人都叫苦不迭，然而只等他死后，这些人才敢去报案。 这些新闻被曝光之后，原本还帮他说话的人纷纷要和他划清界限，没有人再同情这个莫名其妙暴毙的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他的恶行，仿佛这就是他的报应。 网络上的新闻同样是真真假假，白扬只随意看了一眼就关掉了界面。 和这些人不一样，白扬不关心今天谁死了，谁又真的应该去死，但他不希望死亡变成某些人用来掩饰真相的工具。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想错了。 因为就在他收到调查 结果的后一个小时，晚宴上又传来了一条新的死讯。 而白扬由于全程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此当场就被恭敬地请到了案发现场。 这次死亡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也没有多大的背景，但由于当众死在了宴会厅这样的场合，引发了极大的恐慌。 白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了，这次聚集在外围的人也少了很多，估计一些人应该是立马打道回府了。 毕竟仇杀不可怕，无差别的随机杀人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先前的那名办案人员见他来了立马迎了上来，这次语气里显然带上了些歉意。 “白先生，实在抱歉这么晚还让您过来，是这样的，我们想让您帮忙排除一下这次灵异事件的可能性。” 白扬点点头，正常办案如果掺杂有灵异元素，还需要异常事务调查局介入，案子将会变得更加复杂，这样的流程他也见过不少。 两人来到案发现场，宴会厅内部已经用警戒线圈了起来，地面上不少碎裂的红酒瓶还没有清理，看得出先前混乱的场景。 而就在两人面前，有一个人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那人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双目圆睁，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死状跟先前那人比起来倒还算得上安详。 旁边的办案人员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案发当时的情况。 “.....大概就是这样，那人死亡的时候周围不少人都看见了，他先是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而后又开始焦急地寻找着什么，最后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我们的工作人员初步鉴定，可能是死于心脏疾病。” “你的意思是，这又是一起自身突发疾病？” 白扬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表达自己的不解，哪知道那人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从.....从事实上看，确实只有这个解释。” “不。” 白扬就在这时上前一步，语气听上去分外笃定。 “不只有这个解释。” 他没有去碰面前的尸体，只是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红绳串起的铃铛，目光里少有地流露出了一点兴奋的意味。 那人顿时疑惑地看向他。 “你要做什么？” 白扬这次只说了两个字。 “招魂。” 27. 招魂 此时刚好是夜晚，天时地利人和，白扬不做个法自然说不过去。 然而那人听到这句话却是目瞪口呆的，他一直以为天师这种东西只是走个过场，即便他见过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但没想到还真有招魂这种东西。 他一时只感觉自己有些晕，久违的世界观开始摇摇欲坠，整个人当时就有些找不着北了。 “我.....我需要回避吗？” 白扬只摆了摆手道： “不用。” 在他眼里，如今的鬼怪势力越来越多，让更多的人提前知道有所防范也不是一件坏事。 新死的人是最适合招魂的，尤其是意外死亡的鬼魂。 他们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突然死亡的事实，出于对人世的留恋和遗憾，往往会徘徊在原地一段时间，直至执念彻底消散。 那串铃铛声响起后，他就看见了一个蹲坐在地上的男人，那人木讷地盯着自己的尸体，似乎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的身形呈现半透明的状态，若有若无的，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面容青紫，眼眶突出，乍一看有点吓人。 旁边的人更是在这一幕后啊的一声尖叫了起来，瞬间退后了一步。 白扬倒是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通常来说，没有一点通灵体质的人也是看不到招魂出来的鬼魂的，你很有天赋。” 某人本来缓过神来了，听到这句话顿时又被他吓得不轻，心说到底谁想有这种奇怪的天赋啊！ 招魂只是让人在一定范围内可以看见鬼魂的存在，但想要和鬼魂达成交流还需要一步。 名为回魂。 白扬于是在官方给他提供的名册里找到了圈出来的那人的名字，他只是轻身唤了一句。 “王立。” 那原本简单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虚幻而扭曲，仿佛超越了时间空间的界限，到达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就看见原本呆坐在地上的人忽然回神，整个惊愕地转过头来，身形在这一刻变得凝实。 “你，你能看见我？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还没死，我是不是还有救？！” 那鬼魂一下子激动地冲到了白扬跟前，伸出手，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白扬的身体，他的表情瞬间又变得绝望而痛苦。 死人有时候可比活人好说话多了，跟他们交流也不需要透露太多的信息。 因为鬼魂并不拥有人活着时完整的记忆，他们的行事作风全取决于他们残留于世的执念，也就是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白扬于是盯着面前的鬼魂，只是平静地说。 “我是天师，你已经死了，我来调查你的死亡原因。” 这句话对那人而言就像是当头一棒，他整个人变得心灰意冷，坐在地上一边流着泪一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死呢？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干，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一定是有人害我，对！一定是！我还有家人孩子，他们都在家里等我，我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眼神忽然间变得怨毒。 白扬神色一凝，操纵铃铛声很快让那人重新平静了下来。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意外死亡的鬼魂通常不会有这么强大的怨念，更别说现在还是在招魂的作用下。 这种情况下，他忽然就改了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同时用上了一些催眠的手段。 “你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了宴会厅里，而调查报告里显示，你在死亡之前有大概五分钟的时间都在焦急地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这次别说面前的鬼魂，连旁边办案的人员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扬还记得这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这明显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那鬼魂都不用思考，闻言自然而然地答道： “我在找药，我生了病，需要吃药才能好。” 然而这次白扬都没有翻手里的调查报告，他当场反驳了一句。 “不，你没有生病。” “我们查过你的履历，你没有心脏病史，也没有任何心脏病家族史，换句话说，你的身体在此之前很健康，你不需要吃药。” 他义正辞严地说完这番话，仿佛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旁边的办案人员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寻思他们调查的速度都还没这么快呢，白扬怎么就敢肯定的？ 难道天师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时间看向白扬的目光顿时更加钦佩了。 然而，那鬼魂的认知仿佛就在这一刻清明了起来，他恍然回想起来。 “对哦，我没有病，我不需要吃药，那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找药，我根本就没有药，我没有！哈哈哈哈我活该去死.....” 那人就这样在原地一边大哭一边大笑，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悲哀还是可笑，只有周身的怨念变得越发浓重了。 白扬知道这次招魂持续的时间不能更久了，他很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道是谁害了你吗？” ...... 离开案发现场以后，旁边的人还是处于震惊的状态当中，像是对自己方才看到的东西非常难以接受。 白扬简单提醒了他一下。 “案发现场周围没有怨气残留，即便有灵异事件的可能性，也不可能是单纯鬼怪的作用。”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可以先按之前的思路去继续调查。 那人才想起来一开始叫白扬过来是为了排除灵异事件的可能，顿时连连点头。 具体的调查结果估计要等到明天再说，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白扬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少有地感觉有些疲惫，明明之前连轴转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洗漱完躺到床上，他有些睡不着觉，便把那个小人神像拿在了手中翻来覆去。 小人儿乖巧听话，他忍不住戳了戳神像的脸，看到那人歪了歪头，问他。 “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你都能感知出来，还问我做什么。” 白扬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它偷听自己内心想法的事情。 就听到那人问他，这次的声音不再先前那样跳脱，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的关切意味。 “为什么？” 但祂明明是可以听见的，这是想让他自己说的意思。 白扬在他的询问里沉默了，他其实不太喜欢剖析自己给别人听，因为并没有什么用。 可在这人这里，他好像已经做了很多他曾经自以为无意义的事情了。 等待是极为漫长的，但对方好像就是有无尽的耐心。 他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只是觉得活着好像没什么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讲，语气分外平静，好像就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多人拼尽全力都想要活着呢？” 他凝视着面前的空气，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是强烈的困惑和不解。 在白扬眼里，无论去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真的能带给他开心的东西。 所有的人好像都是机械化的，在完成命运安排给他们的公式，写下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答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获得了什么呢？ 他从前一直是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也并不指望神像能真的给出什么回应。 哪知那人这次竟然深有同感地点了头。 “唔，我以前也和你一样。” 白扬倒是对他的回答有些诧异，他问： “你不是神吗？” 神也会有自己的烦恼，也会不想活下去吗？ 就看到手里的小人冲他做了个摊手的姿势，配上圆鼓鼓的表情显得分外可爱。 “神也得帮人解决问题啊，我日复一日倾听那些人的烦恼和诉求，时间长了也会厌倦，所以后来我觉得无聊，就把自己封印了。” 他回想起先前在魇里面听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祈求，忽然对这个人感到了一点同情。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继续封印你自己？”显然白扬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至于封印这种东西，他其实并没有太相信，只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 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人混到神的份上，还自己把自己封印的，可能是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隐吧。 就听到那人忽然说：“这不是遇到了你吗？” 白扬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捧着那个小人，耳边的声音仿佛又变得遥远而空灵，好像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跟他们不一样。”祂轻声说着，用着无比自然的语气。 “你不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有自己的主见却又没有欲求，我觉得你很有趣。” 有趣吗？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 白扬捧着那个神像就这么和祂对话，让他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他于是问： “你可以变成人吗？” “可以。”神像脸上顿时裂开了一个笑容。 随后却又话音一转。 “不过消耗会比较大，如果你能把那个冒牌货抓来给我的话，我 想应该是没有问题。” 白扬：..... 他现在怀疑这人就是想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给他打工。 邪神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 不过这么一闹，他的心情顿时也好了许多。 才想起来他原本来晚宴的目的就是找跟歾詟相关的情报，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意义。 方才的招魂最后还是没能问出些什么关键信息，那人虽然情绪很激动，但显然对自己的死因并不清楚。 他只好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地方，尽管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白扬却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情绝对和鬼怪有关，不告诉对方只是因为他没有确切的证据。 因为有些鬼怪伤人并不需要到达现场，只要有相应的媒介就行，这样也可以做到不残留怨气。 但是，目前已知的两名死者死因并不相同，看上去也不像是同一鬼怪的手笔。 如此看来，他明天恐怕还得再去一趟现场，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以后，白扬本想再继续思考，却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暗中，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就在这时现出身形，漆黑的手缓缓地扣上了他的十指，一对幽暗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白扬今晚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小人儿整个抱进了怀里。 他此时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胸前传来神像冰凉的触感，他登时红了脸，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那神像被他这么往床上一摔，也跟着醒了过来，还不忘露出一个幽怨的小眼神。 白扬压根不敢看他，一直等到洗漱完毕又在房间里假装忙活了半天才勉强恢复正常。 一想到自己昨晚上对着一个神像讲了那么多奇怪的话，他就浑身不自在。 为了防止自己再继续瞎想，他当场给昨天那名办案人员打了个电话，表明了自己要去现场的意思。 好在对面回复很快，说他现在就在现场，让白扬可以直接过来，白扬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来到现场以后，地上的尸体已经被转移走了，这片宴会厅还是处于封锁的状态，那人一看到他就小跑着过来了，简单跟他交代了一下调查的情况。 尸检的结果在昨天晚上已经出来了，那人确实是死于心脏病，没有发现其他外力的作用。 与此同时，他们还联系了死者的家人，得知那人此前确实没有心脏病史，家族也没有人患有心脏病，还真的跟白扬说的一模一样。 白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们在现场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吗？” 那人闻言思考了一下，本想说没有，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透明塑封。 “当时情况突然，现场并没有残留有什么可疑的物品，不过我们在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张只剩下小半截的碎纸片，另外一大半像是已经被烧毁了，此时用一个透明的塑封装好了。 白扬拿过来打量了一下。 那纸片上没有怨气残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一旁的神像却在这时开口了。 “咦？这张纸上有邪术残留的痕迹。” “邪术？” 白扬下意识问了一句。 看到神像紧接着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很微弱，但的确是邪术，应当是因为原本的纸片已经损毁的原因。” 事实上，白扬先前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并非只有鬼怪才可以害人，某些邪术也可以，但他对邪术的了解不算太多。 因此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能看出是什么邪术吗？” 神像感知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上面的痕迹太浅了，如果有完好的纸片应该可以看出来。” 如此一来线索便是又断了，离慈善晚宴结束还有三天，如果这件事情不止与鬼怪有关，那就有一定有人的手笔在里面，怎么才能把这人钓出来呢？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白扬一边想着，眸子里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兴奋的色彩。 旁边的人看见他跟空气对话更是吓得一声都不敢吭，过了半天才发现那双幽幽的眸子转向了自己。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到白扬不容拒绝的声音。 “你去跟你们上级打个报告，就说这次的委托我接了，委托费你们看着给就行。” 这绝对是强买强卖啊！ 某人对上白扬你敢说一个不字的表情，顿时欲哭无泪，还是只能含泪答应。 “我.....我争取！” 28. 替命 关于白扬委托的批复，这次很快就下来了。 估计上面也需要对这次晚宴的事情有个交代，毕竟这几起案件背后关注的人很多，如果全部以自发性死亡结案就太说不过去了。 况且，以白扬给出的信息，他们说不定还真能抓到那个凶手，如果是人的话，那可比鬼怪好办多了。 因为人办事总会留下痕迹，有了方向就不难查到。 与此同时，慈善晚宴的嘉宾很快都收到了一条通知，宴会的主办方表示目前调查已经有进展了，而且他们请了知名的天师坐镇，让大家不要担心。 而他们口中这个所谓的大师，自然就是白扬，虽然没有公开他的姓名，但有心想查一下的都能知道。 那名办事人员也在白扬的要求下，逐一调取酒店的监控开始查这两人最近都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不过跟异常事物调查局不一样，作为普通的调查机构，他们只能给白扬提供最基础的特邀专家费用，白扬对此倒是也没说什么。 现在局已经布好，就等那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由于案件还在调查当中，晚宴临时暂停了一天，主办方表示为了确保安全，建议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他们会送餐上门。 白扬倒也不急，他简单点了一份晚餐，餐品很快就送过来了。 这次送餐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女孩大约二十来岁，长相清秀腼腆，白扬先前从没有见过她。 “您好白先生，这是您点的餐品。” 白扬接过餐盘，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那名女孩。 “你们这栋楼，每片区域是不是都是不同的人负责的？” 女孩愣了愣，很快礼貌地回应道。 “是的，我们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专人负责，我负责的是三楼。”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我前几天请假了，是timi帮我代的班，他还负责一楼的接待。” 白扬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喊自己去一楼的那名服务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一楼昨晚上出事了，可能....可能和怨魂有关，还要麻烦您下去看一趟。” 这人为什么就那么笃定是怨魂作案呢？虽然当事人死状蹊跷，但也只有天师能够勉强看出来一些，难道是担心他不下去？ 久违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白扬再次陷入了沉思，他于是问面前的女孩。 “可以给我看看他的照片吗？” 女孩虽然对白扬的要求感到很奇怪，但秉持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她还是将timi的工作照给白扬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个瘦瘦小小的男人，带着沉甸甸的眼镜片，面色看起来有些阴郁，和白扬记忆里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道了声谢便重新进了房间。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白扬在吃住这种事情上虽然不会很讲究，但也不会亏待自己，比如吃饭的时候就绝不会工作。 那份餐品的包装很严实，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白扬拆了半天才打开，好在味道还算不错。 然而他才吃了两口，就在外包装的夹层里面发现了一张白色的纸片，上面写了白扬两个字。 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是送餐到人，只不过放的隐蔽了些。 白扬却在看到的一瞬间就黑了脸，旁边的神像也在这时凑过来看了一眼，帮他把后面的结论说了出来。 “唔，和案发现场的纸片材质是同一种，看来你今天运气不错，这么快就中奖了。” 白扬沉着一张脸，他确实想过那人会对自己动手，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还是在他吃饭的时候。 神像小人在这时适时提醒他。 “媒介在施术前就是普通的物品，只要提前销毁掉就不会生效。” 言下之意是建议白扬将这张纸片先一步烧毁，反正有了媒介的线索也不难找人。 白扬却在这时将那张纸片狠狠地捏在了手里，脸上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 “不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邪术。” 好在那人识相地没有让他等太久，不然某人吃不上饭的怒火估计会更加难以承受。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他手中的纸片忽然间开始自燃，那滚烫的温度从边缘一直蔓延到中心。 白扬却依旧没有放开手，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纸片。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纸片烧到一半却硬生生卡住了，刚好卡在白扬两个字的边缘，像是怎么都烧不下去了。 这是为什么？ 白扬头一回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媒介没起到作用，邪术自然不会生效，他因此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白扬实在不理解，总不能是那人忽然良心发现，自行终止了？ 不可能，他很快想到他师父告诉他的，邪术一旦实施就很难终止，除非施术者冒着被反噬的风险。 那人跟他非亲非故，而且本来就是为了杀他，自然不可能为了他放弃。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邪术已经生效了，只不过失败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给先前的那名办案人员打了个电话。 这次的意思只有一个，让所有还在宴会的人不要接任何送上门的物品，包括食物。 白扬这边术法失败，他不确定对面会不会有所感应，但施术需要时间间隔，如果那人发现没成功，肯定会继续找下一个目标。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那人再次下手之前抓到他。 刚好他已经很久没抓过人了，是该活动活动手脚。 白扬站起身来，指骨开始被他捏得劈啪作响。 邪术的施术人不可能离得太远，他已经想好了对方可能藏身的几个地方。 本来做好了追逐战的准备，结果没想到一出门就听到不远处的楼梯间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那里刚好是监控的死角，一个瘦小的男人正焦急地拿着电话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从侧脸依稀可以看出是先前那名服务生。 他情绪异常激动，像是一时间没办法相信，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大了几倍。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没用？！你真的没有感觉好一些吗？” “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喂喂？你还好吗！” 电 话声就在这时突兀地被挂断了。 男人的手机紧跟着滑落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层层的冷汗，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白墙，看样子还没缓过神来。 直到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忍不住回过头，刚好对上了白扬一张放大的扬着诡异笑容的脸。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转为了惊恐。 “你你你你是人还是鬼？你为什么没死？！” 看到白扬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走路是悄无声息的，身形状若鬼魅，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哦？我为什么要死？” 对面的人却忽然发了疯似的，在原地手舞足蹈着喃喃自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本来就是鬼，本来就是，所以我的术法才会失败，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白扬这次停了下来，他忽然一伸手打开了走廊的灯，换了个认真的语气，面色看上去还有些不耐。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面前的人，语气里少有地带了些不满的怒意。 他说：“我不是鬼。” 那人就这么愣愣地盯着他，看到他在灯光下姣好的面容，来自活人的心跳和体温，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分外清晰。 他突然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 “不可能。” 白扬听到他接着说。 “这不可能，只要你是活人，我的术法就不可能失败，除非.....除非你不满足施术的条件，除非你的命比他还要差！这绝对不可能！” 男人像是陷入了某种疯癫的状态，他一边在原地自说自话，一边嚎啕大哭，完全不顾面前白扬还在这。 “我调查过你的，虽然你是天师，但你从来只接有钱人的活，我们这些穷人你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你的身价起码也有百万，你的命怎么会比我们差？！” 最后，他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的，站起身来就要朝白扬扑过来，白扬灵活地侧身一避。 就看到那人顿时转过身去，竟然是扭头就跑了。 已经送上门来的猎物，白扬自然不可能让他溜走。 只是转过了几个楼梯口，那人就被白扬当场制服了，然而这次任白扬再问他什么，他都不再吭声。 他于是打了个电话，让人先把他带走了。 顺便告知他们查一下这人所有的社会关系，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做完这一切，白扬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干脆将它放在一旁去洗了个手。 他对邪术的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一种邪术。 据说施术者只要将某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再扔到那人的门前，就可以让那人为自己挡灾一年。 不过按照那个男人的说法，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他于是用手戳了戳在一旁装死了半天的神像。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这是什么邪术？” 就见那神像眯了眯眼，拿少有的有些危险的语气告诉他。 “这是一种已经失传多年的古老秘术，名为———替命。” 29. 旧城区 替命？ 白扬愣了愣，他的确没听说过。 不过按照神像的说法，替命的效果是非常逆天的，几乎可以将两人的命格完全逆转。 但是施术的条件要求被替换者的命格一定要比原主的好，这也是为了避免原主被术法反噬，严格来说倒不算传统意义的邪术。 据说最开始这个秘术创造出来，对象大都是年迈的且一辈子无病无灾的老人，会给他们一大笔钱然后替换命格。 命格不等同于寿数，因此影响不会很大。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失传了。 而且如果是已经失传的秘术，又怎么会被这人所知晓呢？ 两人这次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歾詟。 白扬忽然想起之前帖子里的人经常反复强调的一点，重获新生，他们说是歾詟给了他们全新的人生。 结合之前临川市富豪死亡的案子，整个事件的脉络顿时清晰了起来。 使用过替命的，应该远远不止这一个人。 他们一定都见过歾詟，从它那里知晓了使用秘术的方法，然后就开始寻找目标，要想完全找到这些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这种秘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白扬于是问道。 “有。”神像点了点头，“不过知道的人比较少，这也是这个秘术失传的真正原因。” “但凡被替命的人，无论哪一方，只要被第二次替命，就会遭到术法反噬，七窍流血而死。” 白扬想起了第一晚见到彭彪的场景，看样子那人的死竟然还不是巧合。 但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忽然反问了一句。 “那天你见到那人尸体的时候没有提到这一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死有问题？” 就看到神像小人眨了眨眼，冲他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我只是个刚苏醒不久的小神像，你也把我想的太厉害了点。” 白扬心道鬼才信，不过也懒得跟它计较，毕竟现在找到那个冒牌货才是关键。 此时已经是晚上，白扬在不久之后接到了那名办案人员的电话。 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嫌疑人的住址，打算明天去他家里一趟，问白扬要不要一起过去。 白扬本来不想掺和，这也不是他一个天师该做的事情。 然而，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人焦急的表情和意外断掉的电话，想着总归是还要从那人嘴里套话的，最后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 白扬醒来的时间不早不晚，他这几天意外的都睡得很好。 只不过怀里少了那个冷冰冰的神像，他竟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去哪了？”他下意识问道。 一抬头，才发现神像小人正坐在床上捧着他的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他疑惑地凑了过去，发现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他社交平台的聊天界面，里面只有少的可怜的几个联系人。 看到神像小人用小圆手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头像，问： “这人给你发了几十条消息，你不回一下吗？” 哦，白扬这才想起来。 上一次他跟陆嘉文分开之后，就再没有打开过社交界面，这人知道他不看消息，指不定在里面怎么骂他呢。 他于是凑上去看了一眼。 前面果然有一半的消息都是骂他的，后面应该是知道了他来慈善晚宴的事，开始问他这边的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总总。 老实说，他跟陆嘉文也没有这么熟吧。 不过确实，自从他知道陆嘉文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后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这点对方应该也都看出来了。 想了想他也没多少情报来源，他也懒得去加新的人，白扬最后还是破天荒地回了一句。 “暂时不用，需要帮忙的话我会找你^^。” 后面竟然还加了个笑脸的表情。 可能是他今天心情实在不错的原因。 不理会那人收到之后怎样震惊的表情，白扬这次直接关了手机，拎起神像小人就出门去了。 目标地点距离晚宴的酒店并不算远，也在临川市，大约二十来分钟的车程，穿过一道桥就到了。 白扬过了桥刚下匝道，立马就感觉到了不对。 这边的房子全都低矮破旧，路面不知何时变得坑坑洼洼的。 明明还是白天，入目所见却是一片灰败荒凉的景象，跟桥对面的高楼林立纸醉金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摇下车窗，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堆了很久的垃圾无人清理。 狭窄的街道上看不到玩笑打闹的小孩，不远处有几个瞥到他的人露出警惕的神情，更多人只是麻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好像周围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那司机不知道他来这边干什么，看他打扮这么精致，人长得也好看，便友情提醒了他一句。 “老城区这边乱的很，你没事还是不要随便乱跑，早点回去吧。” 老城区。 来这边之前白扬并没有听说过关于临川市老城区的信息，想来是相关的消息都被压下去了。 他于是道了声谢，又跟司机简单打听了一下。 司机知道的也不多，只说是之前工业化改造，稍微好一点的企业都被搬到了南边，久而久之，北边就变得越来越落魄，南边的房价高攀不起，大多数穷人就只能搬到北边来住。 当然，北边也没什么谋生的活计，所以在南边打工在北边居住的大有人在，主要还是南边的房子被那些富人炒的太高了。 司机看上去也对这种境况深恶痛绝，但是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们光是吃饭跟生活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了，哪有功夫管这些。 跟司机聊的差不多了，白扬也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们要去的地方在一个小巷子里面。 那名办案人员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白扬才下车不久，正要往巷子里走，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小孩突然要往他身上撞。 他略微侧身一闪，那人当场就栽到了地上，白扬看到那小孩的眼神闪烁了一秒，而后忽然间坐到地上大哭了起来。 白扬天生不是被人碰瓷的料，他还有正事，因此都没分给那人半个眼神就径直往里走。 这下愣是给身后那小孩急得站了起来，指着白扬就义愤填膺地道： “喂！你怎么能走？你撞了我就该赔钱。” 白扬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不是没事吗？” 更别说他压根都没碰到这人，谁知那小孩当场撸起了自己的袖子和裤腿，上面满是黑红的伤口和青紫的淤痕。 摆明了是要他负责的意思。 白扬于是简单看了一眼，而后认真评价道。 “你这两处伤口大面积青紫发肿，边界模糊不清，明显是被人打的；这两处边缘齐整，呈深紫色指甲印，应当是你自己掐的；还有两处不规则红印，表面蹭破了皮还沾着点灰，恐怕是搬什么重物的时候砸出来的。” 他面无表情的一通分析，给那小孩气的整张脸都涨红了，连钱都不要了，当场大吼了一句。 “你们有钱人就是没有人性！”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更多路人只是匆匆路过，也没人管这里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白扬很快走进了巷子里面，这周围的住户不少，不过大都是大门紧闭，先前约好的人一看见他的身影就立马迎了上来。 “白天师，您半天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没事，在外面就叫我白扬吧。” 白扬摆了摆手，没提刚才发生的事情，两人很快进了屋子。 这屋子倒是比周围其他的要干净整洁一些，看上去主人家有在好好打理，老旧的橱柜旁竟然还摆了新摘的野花，连昏暗的室内也一下子变得明艳了起来。 旁边的人开始给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那名嫌疑人，哦不，现在应该叫凶手了，他昨天晚上已经全都招了，说这些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和他家里人没有关系。”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他父母死的早，家里人只有他和他妹妹，但他妹妹常年卧床患病，因此他是一个人在南边打工支撑家庭。” 妹妹，卧床患病几个词撞进白扬的脑海当中，他想起那天晚上男人焦急的神情。 “带我去见她妹妹。” 旁边的人自然不敢拒绝，只是跟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白天师，您待会进去的时候说话注意一点。” “他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告诉他妹妹，因为他说他妹妹身体不好，担心她承受不起。” 白扬嗯了一声，很快来到了里屋。 房间内窗明几净，陈设算得上简陋，但看得出十分整洁。 素色的床铺上此时坐着一个长相文静的女孩，她捧着一本书，见有人来了便抬头冲他们微笑了一下。 那人应该是事先跟女孩交流过了，也不知道找了什么样的理由，就见他一脸和颜悦色地给女孩介 绍起了白扬。 “这位是白总，是我们的上级，他这次是代表我们晚会官方专程过来慰问的。” “白总好。” 女孩听话地叫了一声，却听这位满脸写着生人勿进的“白总”忽然问了她一句。 “你桌子上的药是治什么病的？” 女孩愣了一下，看向了自己床头柜上摆的几瓶药，没想到白扬会注意到这个。 “都是治疗心脏病的，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我知道哥哥一直在为我的病情四处奔走，所以才会劳累过度，不过我最近几天好多了，暂时没有吃了。” 她一边说着，忍不住略微揪紧了身下的被子，面容上浮现出一些自责。 白扬分辨了一下，觉得她应该没有说假话，他于是问道。 “你哥哥除了你还有其他的家人吗？” 那女孩这次明显的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答道。 “您说笑了，我们父母双亡，也没有亲戚愿意收留，我一直和我哥相依为命，自然没有其他的家人。” “可你哥来之前特意交代过我们，说他还有个重病的亲人需要照料，让我们一定要来看一下。” 白扬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没变，旁边的人更是听得眼睛都直了，心道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剧情，他怎么完全没印象？ 这次女孩的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她说： “你们跟我来吧。” 她最近身体好了些，因此下床多走几步路不是问题，几人又在巷子里七弯八绕了一会，终于停在了一栋房门前。 这里的房子比先前看到的还要更破旧一些，四面的墙皮已经脱落了，屋檐上都结了蜘蛛网，比起住人的房子更像是某个荒掉的破庙。 女孩走上前去，在门上简单地敲了两下，说了一声是我。 那大门很快就打开了，立马就有几个小孩直愣愣地冲了上来。 “笑笑姐姐又来看我们了！咦？这几个人是谁呀？” 白扬抬眼望去，屋子里只有几张简陋的床，几个半大小孩围在一起，他们的衣服已经洗的发白了，脸上也全是污垢。 后面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怎么是你？！” 白扬一看，正是之前在大街上撞他的那个小孩。 被称为笑笑的女孩很快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头，耐心给他解释道。 “这是你哥哥公司过来慰问的领导，不能这么跟人家说话，知道吗？” “什么慰问，他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怎么可能给我们掏一分钱？” 那小孩当即反驳了一句，说完就一个人跑到了角落里，也不再跟任何人讲话。 “实在抱歉，他性子就是这样，您别介意。” 女孩歉意地笑了笑，白扬看见不远处的床铺上还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但是一群小孩虎视眈眈地围在周围，明显不想让他们过去。 女孩只好将他们又带了出去，给白扬解释道。 “如您所见，这些都是我哥哥在这一片收藏收养的流浪儿，他们没有地方住，哥哥就找了这间屋子安置他们，但是.....”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后面的话。 “他们很多都是得了不治之症才被家里遗弃的，医药费实在是太高昂了，我们也负担不起。” 女孩说完这些话，本以为白扬会露出同情之类的表情，她也已经习惯了，却听到那人问她。 “你们自己都活不起了，为什么还要收养别人？” “您不会懂的。”女孩这次只是摇了摇头。 “越是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才越需要和人聚在一起。” “可能只有这样，才会觉得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有那么一点价值吧。” 她的话少有的让白扬陷入了沉默，他不能理解她口中的价值和温情，可能因为他从小就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了一个神像的影子，听到女孩笑着对他说。 “等您遇到自己发自内心关切在意的人的时候，您就会知道了。” 两人不久后还是离开了这里，他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不过那名办案人员准备充足，确实带了不少慰问品。 临走之前，身后的女孩突然叫住了他。 那名办案人员已经走远了，屋里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看到女孩的面色变得严肃，表情里是浓浓的疲惫。 “您可以告诉我吗.....我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30. 逆命 “算是吧。” 听到女孩的问题，白扬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过你哥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比起这个，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更关注一下你自己的身体状态。” 女孩闻言下意识就反驳道。 “我没事的，我最近身体好多了。” “是吗？那你最好去做个检查，”白扬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可以联系。” 他不打算再来这里，因此在旁边的纸上留下了一串数字。 女孩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纸面上张牙舞爪的字迹，就和那个人给自己的感觉一样。 白扬从巷子里出来以后就打了个车直接回去了，没有多停留。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喜欢给人留电话的类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那个电话，只是下意识就给了。 他皱了皱眉，听到肩膀上那个声音告诉他。 “因为她的命格已经被换了。” 这个白扬自然也看出来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 “命格的作用竟然这么大吗？” 他忽然就想起先前那名男人口中说的，他说白扬的命格不可能比他们的还差。 神像这次思考了一会，给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也不算吧，改命的情况比较特殊，毕竟想要扭转原本的命运确实需要大量外界的助力。” 但这就不是白扬要关心的事了，毕竟女孩虽然作为受益人，在整个过程中却都是清清白白的，他们没理由找她麻烦。 至于结果，自然有人会为她承担获得这一切的代价。 想到这里，白扬摸了摸下巴，看上去有些疑惑道。 “你说那人都能改命了，怎么不给自己也改一个？” “恐怕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下场。”神像眯了眯眼，用着有些危险的语气。 听到这话，白扬顿时想起了当初的蓝小芸。 换命和改运，这些都是为天理所不容的行为，就算有一时的风光，最后的下场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大手将每个人都推向了自己原本应有的轨迹。 虽然白扬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比如那人明明有了改命的能力，为什么最后给他妹妹选的却是一个相对来说平平无奇的命格。 但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向身边神像略显严肃的小脸，忍不住伸手将它的嘴角扯了起来。 “别想了，我知道怎么套到歾詟的情报了，我们走。” 他方才就已经和那名办案人员约好了，同意他和嫌疑人单独说几句话，并且内容会完全保密。 白扬本来来之前还不知道怎么说，然而一看到那人这种顾虑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对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淡定。 那名办案人员将白扬送到单独的房间后就关门离开了，里面的男子顿时激动地站了起来，然而只能被面前的铁门拦住。 “你们是不是已经见过我妹妹了，她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把我的事情告诉她？” 白扬估摸着自己还要待上一会，因此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语气平静地说： “我们已经见过你妹妹了，还有你收养的那些小孩。” 就见那男人一下子愤怒地砸了一下门。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却见白扬忽然做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指了指门外。 “你不必这么激动，我来此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这些是他们的事。” “我是天师，不想插手别人的命数，我只是很好奇，替命这种手段是谁告诉你的？” 听到这两个字的同时，那男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呆愣愣地看着白扬。 “你.....你也知道。” 白扬坐在面前的椅子上双手交叉，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我知道你没有跟他们说实话，你只说自己使用邪术杀害了两个人，却并没有告诉他们邪术背后真正的作用。” “而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一个。”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这时盯住了他，看上去游刃有余，充满了自信的色彩。 “如果你不想你做的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篑的话，劝你现在就把实际情况都告诉我。” 白扬说完这番话，对面男人的神色明显动摇了一下，但随后又恢复了坚毅。 “我跟不跟你说又有什么差别，你既然自己知道，何必还来问我？”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表情重新变得狰狞。 “不，不对，你肯定是替他们来套我话的，我不会说的，我不可能告诉你们的，你们谁也别想知道，谁也别想伤害我妹妹！” 白扬终于无奈扶额，他确实不擅长做出这种装模作样的样子与人谈判，于是他干脆卸下了伪装，露出原本凶神恶煞的面庞。 他冷笑一声，反问那人道： “你觉得自己还有的选吗？” “关于替命后的副作用恐怕你还不知道吧。”白扬幽幽地道。 “这种术法之所以被称为邪术，就是因为被替命者无法被第二次替命，一旦发生那人就会因七窍流血痛苦而死，想必之前你也见过了。” 男人听到这句话后一下子瞳孔巨震，像是根本无法接受，整个脑袋狠狠磕在了铁门上。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没有人告诉我，是我害了她，我害了他们所有人......” 他一边绝望地哭泣着，在白扬面前忏悔着自己所做的一切罪行。 白扬只等他哭够了，最后平静地告诉他。 “不，其实你没有害她，她日后的命会很好，但前提是这件事情不能有别的人知道。” 男人脸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就这样抬起头来用异常迷茫的眼神望着他。 “我应该做什么？” 看到那人面上终于露出堪称疯狂的笑意，比他见过的鬼还要像鬼，那人说： “给你妹妹写一封信吧，然后，告诉我关于歾詟的信息。” “全部。” ———— 白扬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不参与后面那些焦头烂额的处置，因此倒是乐得一身轻松。 晚宴的主办方就在这时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说先前多亏了白扬的提醒，他们后来又在不少餐具里面发现了写了人物名字的纸条，知道这是邪术的媒介之后当场就销毁掉了。 后面无非是一些感谢和恭维的话，客套话说了一大堆，最后终于才进入了正题。 主办方表示，有几位这次慈善晚宴的主办人想要见一见他，顺便跟白扬谈一下这次事件成功解决的额外奖励。 说的并不算隐晦，这是想用钱拉拢白扬的意思，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有人上赶着送钱不去也实在说不过去。 他于是就约在了下午，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地方就定在酒店里一处豪华的会客厅，白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 白扬粗略看了一眼，里面最小的应当也有五六十岁，那人神情严肃，面容不怒自威。 这些人本该是沉稳的年纪，然而一见到他眼睛顿时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尤其他身上阴气极重，里面唯一的一位天师更是一看他就皱了眉，到底是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他简单找位置坐下了，就听离他最近的一人忽而说道。 “这次事件真是多亏了白天师，白天师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旁边的一人顿时也跟着接了一句。 “对啊对啊，多亏了天师您反应迅速，不仅遏制了一场潜在的灾难，还替我们挽回了晚宴的声誉，不然可不知道有多少人又要流离失所了。” 这人说的声情并茂的，好像白扬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又有一人似乎是犹豫了一 会，最后还是接着他们的话开口道。 “这次事件我们几个主办方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我们也知道先前有一些污蔑你的言论，这些我们都会在之后的晚宴上给大家澄清，你不用担心。” “不过作为主办方之一呢，我个人其实也有一些私心，我们余家一直以来都没有天师坐镇，白天师如此年轻优秀，正好也需要为自己正名的机会，在这些事情上，我们余家都可以....” 然而那人这次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咳嗽直接打断了。 白扬抬起头来，看见正中间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面容慈祥和蔼，说话的声音却是铿锵有力。 “哎，诸位老友，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这次请这位小友来是要做什么？” 他笑呵呵地打量了白扬一会，忽然一摆手。 “我看这些客套话也不必说了，这位小友既然无心于此，就让他安心在自己的道路上发展吧，我们这次请你来也主要是为了谈谈奖励的事情。” “这样吧，这次的事件就由我做主，代表主办方额外给予你200万元的奖励，你看这个数字怎么样？” 对方主动征求了他的意见，说明这里面显然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相应的白扬自然也要答应他们一些条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白扬对此只是摇了摇头。 “奖励就不必了，我既然已经接了委托，就没有第二次收钱的道理，这是我的原则，也请各位理解。” “哈哈哈哈哈好！” 对面的人听到这话却突然捋着胡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对他这样的精神分外赞赏，他于是大手一挥。 “老夫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既然如此，在明天晚上的募捐仪式当中，我会以你的名义为我们最新的慈善项目捐款500万，你看怎么样？” 挂个名而已，白扬倒是觉得没什么，便答应了这个方案。 这场会面差不多就要结束了，在场所有人里面只有那位五六十岁的中年人没有开口了。 据白扬观察，那人应当是江家的高层，就见那中年人最后站起身来对他说了一句。 “白天师年轻有为，想必还有诸多事情要料理，我们就不送了，希望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 旧城区。 一间老旧的房子内，黄昏时刻漏下的光洒在一张并不算整洁的床铺上。 女孩手捧着一封信，看得异常认真。 先前那名办案人员将这封信送给她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是目光里流露出的同情的色彩让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于是打开那封信，连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看到那个她最熟悉的人写下的一字一句，仿佛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信里面唠唠叨叨的写了很多，他说她的病应该已经好了，让她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按时休息，照顾好自己。 他又告诉了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这些年来所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包括第二次替命的注意事项以及他可能的下场，他当然知道她妹妹是个很聪明的人。 女孩到这时终于明白了一切，她的目光里还带着些茫然和不可置信，直到她看见信的最后一句话。 “......你别怪哥哥没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命格，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只希望你能一辈子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那几个字贸然撞进她的眼里，她仿佛能看到那人是怎样坐在不见天日的房子里面带微笑地写下这一段话。 她顿时将头埋了下去，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手中的信纸被她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坨。 直到她终于哭够了，她将那张信纸重新展平，拿出打火机将它一点也不剩的烧干净了 再次抬起头来，她的眼底终于再也见不到一点眼泪。 她看向自己手中重新拿起的纸，上面只写了一串数字，女孩目光坚毅，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31. 白扬怒了 白扬收到那人电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他原本以为女孩知道真相以后会激动地来找他对质，他也已经想好了相应的说辞。 命格没有办法逆转，她只能接受现实。 然而他听到那女孩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似乎生怕他会拒绝自己。 “您好白天师，关于慈善晚宴的事情我哥哥已经告诉我了，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还有一个请求，可以麻烦您帮我引荐一下这次晚宴的主办方吗？” 白扬没有问她要见主办方干什么，他只是说： “可以，但我不会帮你说一句话。” 那女孩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连语气里都隐隐含着雀跃的期待。 “没事的，我自己可以的！您能为我做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 晚宴的主办方并非只有一人，白扬最后考虑了一下，帮她约见了之前在会客厅里那名年岁最高的老人。 至于后面的事情，就全靠她自己了。 白扬不想管，即便他知道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刻转动，他也不过是推波助澜的其中之一。 他无法改变什么，就像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便都随他而去吧。 当天晚上，白扬什么都没有做，他安心地睡了一觉，还不忘将小神像搂进了怀里。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是晚宴的最后一天，据说晚宴结束后会在最大的宴会厅里举行隆重的募捐仪式。 这个白扬也是知道的，所以之前才会有人对他来参加晚宴的事情表示分外震惊，大概是觉得他铁公鸡一毛不拔拿不出来钱吧。 不过晚上的募捐仪式他并不打算参加，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况且都有人说了要帮他捐款，他本人更是不用在场。 白扬对此心安理得，他现在比较头疼的问题就是，他怎么才能把那个假的歾詟召唤出来。 事实上男人给的咒语他已经有事儿没事儿就念了好多遍了，然而依旧是无事发生。 难道是触发的时间地点不对？ 白扬想不通，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小神像身上。 “话说你们邪神出现，除了咒语还要什么关键的东西吗？” 神像一时有些不明白他是在问谁。 “通常来说，时间、地点、咒语.....这些我们都不看。” “那你们看什么？” 白扬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听到那人悠悠地来了一句。 “看心情。” 某人：...... 果然不能相信这个神像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词。 “当然，如果有咒语这样的媒介的话，可能还会看看信徒的眼缘。” 听到这话，白扬顿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下意识问道。 “神像也是一种媒介吗？” 对面这次沉默了一会。 “你手里这个不是。” “不是媒介还能是什么？” 白扬闻言有些疑惑，然而这次无论他怎么问，那人都不坑声了。 这回白扬看懂了，反正小神像和他待在一起，别的没学会，装死倒是学的一套一套的。 反正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自己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好在他不是那种很较真的人，对探究别人的秘密也不感兴趣。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把歾詟引出来的办法。 “那你觉得，那个冒牌货比较偏向于什么样的类型？” 白扬确实不理解，他好歹也念这个咒语好多遍了，按理来说送上门的怎么也该看自己一眼。 但是按照神像的说法就是，那个冒牌货确实应该感知到了他的召唤，但是都懒得分一个眼神过来。 神像这次只是略一思索，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不知道他的喜好是什么样的，但通过他挑选的这些人，他可能喜欢比较可怜一点的类型。”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 “装的也行。” 换句话说，就是白扬看着太强势了，甚至都不屑于演。 像你这种人需要邪神帮忙，鬼才信呢。 白扬：..... 他很大度的，他决定不计较这人明目张胆骂他的事情。 然后说完转头就把那个神像整个摔进了床铺里，看落点到底还是留了手的。 就看见那个小神像四仰八叉地滚了几圈，最后还不忘笑着补刀了一句。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勉强，我们只需要找一个境遇相似的人，然后把这个咒语告诉他，同样能达到目的。” 他给的方案确实非常有建设性，然而白扬听到却是直接怒了。 “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装可怜吗，他怎么就不行了？ 白扬觉得有人在挑战他职业生涯的权威，顿时忍不了了。 今天海边涨潮，外面风大，他当场抓了件外套出门了。 已经是傍晚，不少人都在去往晚宴的路上，倒是没有人关注行色匆匆的白扬。 他这次出门倒也没带什么东西，顿时觉得自己那一箱行李都有些多余。 算上外套，还有随身的铃铛、短刃和符咒，也就这些了，都是他平时驱鬼惯用的。 准备好一切后，白扬还要编排一下剧情。 他决定给自己一个可怜的人设。 比如，他是来参加晚宴的一个痴情的富二代，因为女友和他分手所以想不开来到海边想要自杀。 听上去实在太老套了，而且毫无爆点，别说邪神了，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过去。 而且让他演深情，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白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就演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设，想要毁灭全世界，虽然和他的形象不太符，但起码也算得上是本色出演。 好，就这样。 现在人设有了，还需要的就是心境。 他必须带着人物的情感去念那段咒语，这样才能将他的可怜之处精准地传递过去，然而白扬并不是专业的演员。 于是就在第四次他念出那段咒语，听到神像的噗嗤一声笑之后。 他这回彻底摆烂了。 这活谁爱干谁干吧，他不奉陪了！ 白扬当场转过了身去，在海边吹了半天的风，他确实也有些冷了。 此时的天已经黑了，不远处的酒店里依然是灯火通明的，可以想象到里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的场景。 白扬遥遥望了一眼，并不想回那个地方。 涨潮的浪花就在这时翻涌上来，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裤脚，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凉意瞬间浸进了他的心里。 他这次捏紧了拳头，忽然转过身来。 白扬脸上带了一点狠厉的笑，他就不信了，连一个小小的冒牌货他都搞不定。 神像脸上这次露出了一点疑惑的色彩，听到白扬冷冷地问他。 “如果我把他召唤出来，你就能抓到他吗？” “他能知道替命的术法，还敢冠以歾詟的名号，应当是有点本事的，这类鬼怪通常不会以本体示人。” “但如果你能拖住他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沿着他的气息找到本体，进而抓住他。” “好。” 这就足够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白扬这次只说了一个字，他行动迅速，很快挽起了自己的衣服和裤脚，那里已经被冰凉的海水打湿了。 浅白的肌肤露了出来，在海水的倒映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柄短刃。 手腕就在这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 他挣脱不开，于是他说。

“放手。” 那声音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背后，依然是笑盈盈的。 “别这么冲动，你师父没告诉你，自残是不好的行为吗？” 白扬平生最恨被人压制，这人今天已经三番五次在他雷区上蹦迪了。 “哦？我师父是我师父，你凭什么管我？” 就听身后那人无奈地啧了一声，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翻，那把短刃竟然径直掉了下去。 然而意料当中的扑通一声并未传来。 只见神像小人不知什么时候闪现到了他的身前，那柄短刃竟然被那神像直接张大嘴巴活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 白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完全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个技能，一时间目瞪口呆。 周身的压力就在这时一轻，他的身体又恢复了正常。 而那个神像小人，似乎好半天才消化掉那个古怪的东西，整个身子都被撑大了一截。 好歹是天师的东西，哪能说吃就吃。 白扬立马冲了上去，抓住那个神像就开始拼命摇，这下也顾不得生气了。 “喂！你不要命了，快吐出来！那是我师父给我的驱邪神器啊，你就这么吃了？？？” 直到他摇了半天，那神像都被他晃得眼冒金星了，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别....别摇了，你再看看你怀里呢。” 白扬这才停手，疑惑地伸手一摸，顿时就愣住了。 只见那把原本饱经风霜的短刃此时就跟新的一样，上面原本的划痕也不见了，刃柄上还多了一颗鲜艳得要滴出血来的宝石。 “这是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 神像小人眨巴了下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得意。 “帮你进化了一下，对鬼怪的杀伤力加倍哦。” “唔，不过对人的伤害会减半，你应该也不需要用匕首砍人吧？” 白扬：..... 他怎么之前没觉得呢，这人说话一直这么讨打的吗？ 他此时手里还捏着那把全新的短刃，然而经过这么一闹，他确实也没有自残的想法了。 毕竟比起那个冒牌货，他更担心自己身上这个闻到血会突然发疯。 况且这个方式也不一定能成功，他本来打算的就是其他的办法，这只不过是个辅助。 白扬一边想着，夜边的海风一吹，他顿时清醒了很多。 男人歇斯底里的质问仿佛又回荡在他的耳边，他说： “你的命怎么会比我们差？” 夜晚的海风冷的刺骨。 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夜晚，异常冷的天气，他师父在大雨中找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诶，这里怎么还有个小毛孩子？容我掐指一算。” 那人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 “唔，这个命格.....看起来有些难办啊，不过你看起来也不太想活，那便当我今日没有见到过你。” 他平静地下完这道生死通牒，抬起脚步便要走开。 白扬就在时候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抓住了那人的衣摆。 他说：“我想活。” 那名年轻的道士却还是面带微笑地跟他开着玩笑，仿佛此时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将死的灵魂。 他说：“我看得到你的想法，你的心不会骗我。” 白扬只觉得很冷，面前人的笑容让他觉得比这个雨夜还要冷，但他早已经习惯了。 他于是放开了那人的衣摆，一片漆黑当中，他抬起头来，眼神里空无一物，里面溢满了黑沉的死气。 他并不想笑，但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他说： “你会救我，不然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个地方只有鬼，没有人。” 32. 心魔 海边的风越刮越烈，凉意裹着咸腥涌进鼻尖，月光把海浸成透亮的幽蓝色，整个世界仿佛坠入了一场虚妄诡谲的梦境当中。 这里此时空无一人。 一片寂静里，却有一道影子转身向大海深处走去。 白扬的衣服这次已然湿透了。 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一步一步踩着翻涌的海浪，那些浪花便在脚下化成了细碎的银辉，入目所见只剩一片清寒的景象。 他开始回想起最开始看到的那个帖子里面的内容。 【是真的，我真的见到祂了】 【当时下了好大的雨，我只觉得好黑好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几乎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祂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就像从天而降一样】 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雨，今天并没有下雨。 还有什么其他的关键词吗？ 绝望，无助，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这些词拼凑在一起，白扬好像忽然间明白了，对面选人的标准。 因为许多年前，这样的情绪也曾经经常在这具身体里出现。 他触摸到自己的脸，便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绝望吗？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情了，就连之前被拖进魇里的时候也没有，他其实没有那么恐惧死亡。 他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呢？ 久违的情绪在这时涌了上来，尘封的记忆被他一点一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好像这样就能重新咀嚼那些痛苦。 他平静地念出了那个咒语。 耳边就在这时刮起了一阵风。 然而那阵风只是经过了一下，很快便散在了夜色里。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这片海域重新恢复了风平浪静。 果然还是不够啊。 白扬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在这时摸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昏暗的光线下，他翻开久违的通讯录，在某人的头像上停留了一会，最后还是点击了通话。 已经是深夜，对面的人却几乎是秒接，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震惊。 “白.....白扬？” 没等对面问自己什么，白扬已经说出了这次通话的目的。 “帮我去我家一趟，地址你知道，钥匙就在门口的地毯下。” 陆嘉文这次是真的被吓醒了，他当场质问道。 “去你家？你确定吗？大晚上的你在发什么疯，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白扬这次沉默了一会，没有打算瞒着他。 “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一时抽不开身，拜托你了。” 他少有的态度让对面的人也半天没吭声，陆嘉文最后叹了口气。 “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大厅里第二排柜子上放了一个椭圆形几字红色花纹的坛子，你找到那个坛子，然后帮我把它砸了。” 白扬一边回忆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带点护身的法器，我家东西很多，免得他们对你不利。” “知道了，我弄完会给你发消息的。” 陆嘉文并不知道那个坛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不过，你得答应我，绝对不能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白扬并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关心，闻言良久才回了一句好。 电话就在这时被挂断了。 他望向面前平静的海面，眼神里少有的有些迷茫，神像就在这时爬上了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机里忽然收到了陆嘉文发来的一个ok的表情包，代表着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他简单道了声谢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海面上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将他耳边长发肆无忌惮地勾了起来。 他今天并未束发，就这样仰起头来，任由冰凉的月光打在面庞上，眉眼间顿时添了几分脆弱破碎的意味。 湿冷的水汽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触摸到了他的脸。 那人动作轻柔，蜻蜓点水一般的，留下的却是极尽温暖的触感。 白扬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半天。 他此时明明应该念那段咒，可他却不知为何什么也不想做。< /p>这片小小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眼里什么也看不见，似乎不再有任何东西能引起他的一丁点兴趣。 海面就在这时骤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原本沉寂下来的海面上顿时出现了一道堪称恐怖的风暴漩涡。 下雨了。 那雨落下的力道并不算轻，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打湿了。 一时间，他好像又被扯回了那个雨夜里，所有丢失的情绪重新涌了上来，不甘，愤怒，绝望，包括想要了结生命的念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疯狂撕扯着他的情绪，想要将更加恐怖的东西从他的心底里释放出来。 那声音在他体内叫嚣着嘶吼着，仿佛看见了什么无比令他兴奋的东西。 但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记忆当中的影子，耳边的声音仿佛忽然都隔得很远。 他闭上眼睛，却看见了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迎着澄澈的月光落了下来，视野里便只余下满目清辉。 他知道。 “祂”来了。 然而，白扬对此却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对“祂”的出现没有丝毫意外，没有丝毫期待。 而就在那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身边一空，原本靠在肩膀上的神像消失了。 与此同时，好像有一人的手指落在他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他听见耳边随后掠过了一阵风，风声里夹杂了一点笑意。 “多可怜的人啊，让我看看你吧......” 那道声音似神又似鬼，从遥远而空灵的地方一下子近了，带了一丝怜悯的意味。 “天煞孤星的命格，父母双亡，少时孤苦，被亲朋厌弃，长大后又成了天师.....咦，后面怎么看不清了？” 那不带感情的声音里少有的出现了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没关系。” 面前的黑影就在这时裂开嘴角，像是看到了令它分外满意的猎物，那笑意在一瞬间扩大。 “祂”朝白扬伸出了手。 “来吧。” “你对这个世界一定有很多的怨恨，别怕，说给我听吧。” 33. 蛊惑 白扬此时依然闭着双眼，在内观的作用下，他看不见“祂”的形体，只剩下一道模糊的人形的黑影。 这也是神像告诉他的，只要看不见就不会被对方轻易蛊惑。 他却总觉得那道影子的轮廓有些熟悉。 “祂”伸出的手依然停留在面前，白扬没有动，他不懂，邪神对自己感兴趣的人似乎总是分外有耐心。 他听到那个声音几经变化，最后停留在了在了一个在他舒适的音域。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小家伙？” 那声音分明是温柔至极的，仿佛能融化所有烦恼，却少了几分像羽毛拂过般轻飘飘的痒意。 不如他在神殿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然而就在白扬这么想的时候，那原本空灵的嗓音忽然一下子沉了下来，近乎暧昧地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哦，原来你喜欢我这么跟你说话？” 实在太像了，白扬忽然一下子偏过头去，猛然睁开眼。 然而，只是这一眼他就愣住了。 面前的人有着绸缎一样的墨色长发，赤黑的衣袍此时半敞开，就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分明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听到那人问他： “喜欢吗？” 那人洁白肌肤上沾染了夜里潮湿的水汽，此时暴露在肆无忌惮的月光下，更添了几分迤逦情色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如果换做之前，或许他真的会被蛊惑到。 但此时的白扬不一样，甚至不能以常理而论，因此他只是冷漠地说了一句。 “你学的不像。” 对面的人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祂”轻笑一声。 “那是自然，因为我看不到你全部的记忆，只是你想见到这个人的愿望太强烈了，我才会变成他。” 愿望.....太强烈了？ 白扬忽然愣了一下，好像许久以前那人也跟他说过，祂并不是故意想要听到自己心里的想法。 面前的声音就在这时把他从回忆里扯了出来，语气里意外的带上了一点嗔怒。 “你看你又在想他了，总在神明面前想其他人可不好哦，不过如此看来，即便只是这个形象，也没办法完全不让你动容吧？” “你想太多了。” 白扬这次只是回了他一句，看样子并不想继续搭理他。 这样的态度却让面前那人越发起劲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呢？朋友，导师还是爱人？唔，看服装倒也不像，假如你是艺术工作者的话，这或许是你的一幅画也说不定。” “可你是个天师。” 那声音忽然就冷了下来，仿佛有什么扭曲的疯狂的杂音被强行揉碎在了一起，最后却又恢复了平静。 “祂”脸上重新带上笑。 “你还没说呢，你为什么想要见到我？” 白扬对和面前这人沟通没有多余的兴趣，因此他直白地说。 “我想见的是歾詟，你不是他。” 这句话里的感情是真心实意的。 因此那人的眉眼里越发带上了疑惑，倒是惹得白扬多看了几眼。 或许是知道这样有作用，那人的神态动作越发放肆起来，他撩起白扬耳边的一缕长发，又在他颈后吹了一口气。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祂呢？歾詟已经死了，但我可以成为新的祂。”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完全不可以被替代的，你是如此，祂也是一样。” “这是规律。” 这四个字落下的一瞬间，白扬忽然感到那个人影动了，他幻化的形貌消失，便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挡在了自己面前，以至于身前的光都被遮了大半。 他看到漆黑的一只手缓缓地从阴影当中伸了出来，探出的指尖即将要触到自己的额心。 “来吧，让我看看吧，你有什么秘密？” 然而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白扬的一瞬间，忽然有一道黑沉的屏障挡在了白扬身前，他周身的死气一下子加重了。 不好。 那人似乎是意识到不对，猛然往后退了几步，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顿时从那道屏障里刺了出来，瞬间吞噬了他原本站位里的所有东西。 是杀招。 那个鬼影躲过一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应当是被人耍了。 然而这种情况下，他不怒反笑。 鬼神之间争夺信徒并非少见，这是一种捍卫领地宣告主权的方式，只要赢的那方就可以证明自己实力比对方更强大。 甚至一部分可以通过信徒转移信仰，获取对方身上一定的力量。 “原来如此。”祂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神色变得愈发兴奋起来。 “你身上有别人的印记。” “怪不得你对我如此排斥。” 白扬不喜欢印记这个词。 他皱了皱眉，印象里神像小人似乎也没在他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 眉间残留的触感就在这时提醒了他，原来是那个时候。 在那个黑影现身的一刹那，他还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海面，便有一道指尖落在了他的额头。 那触感几乎经久不散，原来这就是印记的感觉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他有些怔怔地回想着，听到那个声音再次问他。 “祂有什么好的？在你最痛苦的时候，祂不也没在你身边吗？” “我跟祂不一样，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东西，包括.....” 那声音一边说着，重新幻化成了先前长发的模样，那墨发被海水打湿了，和传说里蛊惑人心的海妖一模一样。 明明顶着同一张脸，却和印象里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身影整个散发出妖冶的味道，肢体如同游蛇一般不安分地缠了上来。 白扬就在这时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顿时疑惑地抬起头来，感到白扬将他的身子带的更近了一些。 “别急。” “你既然想让我跟你，总该让我先了解了解你吧？” 他的面容落在阴影里，明明是笑着的，却给人一种阴冷薄情的感觉。 它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然而，等到它终于想清楚的时候，一把嵌着艳丽红宝石的匕首就这样从他的腹部穿了出来。 面前的人一边笑着一边将那柄短剑又狠狠地插入了几分，俯下身子告诉他。 “你不知道吗？” “我平生最讨厌别人窥探我心里的想法。” 他说完这句话，面 上的恶意一下子扩大，整个人的神情忽然变得扭曲而疯狂，像是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 面前的鬼影就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撕咬和灼烧。 它的身子痛苦地在原地挣扎着，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形体。 那东西在地上死死地蜷成一坨，模样从恶鬼到到少女再到小孩几经变化，最后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雾气。 那团雾气就在这时盯准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似乎想要化成小鱼从缝隙里溜走。 白扬却根本没给它这个机会，就在那团雾气刚刚化出形体的一瞬间，他当场拖着它的尾巴将它重新拽了回来。 那把血红的剑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锋利的剑刃高悬在头顶，他几乎无法压抑自己脸上兴奋的表情..... 在那道疯狂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凝视下，面前的分身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叮铛一声。 白扬手里的剑就在这时落了下去。 他忽然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叫嚣着想要冲出来，数不清的杂音开始在脑海里盘旋，他只觉得很吵。 这样的痛苦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白扬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面目全非的尸体，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 ...... 神像小人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那团雾气。 他在一旁的岩石堆里找到了白扬，空气中紧接着飘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他皱了皱眉，忽然化出人形，上前一步，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你流血了。” 白扬此时虚弱地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他一只手还握着那柄短剑，另一只手却无力地垂在地上，手腕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便添了几分可怜的味道。 “你回来了。” 那手腕上的伤口大都已经止血了，但不难看出之前是怎样惨烈的景象，他于是就这样向面前的人伸出手。 “带我回去吧。” 那人却不知为何没有立马上前，他盯着白扬的脸看了一会，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 “你为了见“祂”将自己的心魔放了出来。” 白扬顿时偏过头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满。 “那又如何，一个心魔而已，这不是效果挺好的吗。” “你到底带不带我回去，没有我你觉得自己会这么顺利吗？” 他的神色紧接着冷下来，显然不想跟某人多说。 那人就在这时来到了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的，那墨色的衣袍沾染上地上赤红的血，衣身艳丽的纹路也跟着疯狂地变色。 他盯着那片花纹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来，他看到祂的眼神变了。 一轮耀眼的金色缓缓地爬上了祂的瞳孔，逐渐覆满了整个虹膜，那不带感情的一眼瞥了过来，顿时让人遍体生寒。 那冷冰冰的一眼让白扬开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从没有在这人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看信徒，不是看敌人，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而是..... 看食物的眼神。 34. 强迫 久违的压迫感袭来，白扬还未反应过来，后背就一下子被抵在了冰凉的岩石上，受伤的手腕被人狠狠地攥住了，重新渗出了血。 “你干什么？” 疼痛顿时将白扬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开始拼命地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压根无法动弹了。 那人却没有管他流血的伤口，修长的手指就这样顺着潮湿的衣摆缓缓往上，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串酥麻的痒意。 那指尖最后停留在了某个鲜活跳动着的地方，动作近乎温柔地划过每一道脉络，像是在欣赏着独属于自己的藏品。 恐惧。 这是白扬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感。 他没有办法决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甚至根本没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不安，害怕，焦躁，委屈等等几乎从未有过的负面情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完全充斥了他的大脑。 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直到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背，他感觉到自己忽然被人托了起来，一个温热的吻紧接着覆上了他的脖颈。 他整个人僵住了，混乱中，几乎能听到自己难以抑制的心跳。 那道吻却并非是浅尝辄止，唇舌轻柔地舔舐描摹，优雅地掠过每一寸地方，就像在品尝难得一见的美味。 他此时衣领大敞，浑身都在海浪的浸润下湿透了，被人摆弄成这样近乎羞耻的姿势，他压根没有办法接受。 那人并未限制他说话的能力，他于是张了张嘴，嗓音却不知为何哑得吓人。 “.....放开我。” 他尽可能严肃地说，语气却依然绵软可怜，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一样无力。 他登时闭上了嘴，不吭声了。 面前的人就在这时抬起头来，幽深的眼眸几乎完全被金色覆盖，望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下浓浓的欲求与渴望。 他心中忽然间警铃大作。 就感到那人再次埋下头去，下一秒，一阵强烈的刺痛从脖颈处袭来，尖锐的牙齿刺破了他的皮肤，殷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 “唔...！” 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感受到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失，那赤红的血滴落了下来，又被那人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 白扬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再发出糟糕的声音。 然而，他的手脚在失血的作用下越发无力，这种近乎被侵犯的感觉更是在一点一点地摧毁他的心理防线，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他忽然哭了出来。 只是无声地流泪，他连简单的偏过头去都做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恨面前这个人的。 但他很快就想不了这么多了，咸湿的眼泪落到唇角，很快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带走了，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意识越发昏沉，眼前的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没有办法再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最后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在白扬睡过去之后，那轮耀眼的金色便缓缓地从那人眼眸里褪了下去。 他的面色依然是冷的，却看不出先前那种疯狂的模样，白扬脖颈上的伤口也不知为何消失不见了。 他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海边夜风重，便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白扬身上。 晚宴此时应当已经结束了，白扬的行李还落在酒店里，以他现在的状态自然是没办法去拿的。 祂于是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迈开脚步朝酒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的海边已经退潮了，皎洁的月光裹着柔软的白沙，将岸边衬出一片浪漫唯美的景象。 这样梦幻的景致里，就见一道人影踩着稀疏的海浪从大海深处走了出来，细看才发现，他怀里竟然还抱着一个人。 凌晨四点的时间，本该是不会有人想到要来岸边的。 然而那里此时却站了一个人。 那人满头的金发在夜风中彻底凌乱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相机，眼里闪烁着一点茫然还有浓浓的不可置信。 一直到那个人影走近了，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要拦住那人却又有点不敢靠近，便只举起相机高声质问道。 “你是谁？你是白扬什么人？！” 结果那道人影压根没有搭理他，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就仿佛他是空气一样，无视人的能力简直跟白扬如出一辙。 那人当场就开始急得跺脚了。 “喂！刚才那些我可是都拍下来了，你就不怕我发到网上？” 祂的脚步就在这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露出月光下分外精致的一张脸，神情无喜无悲的，就像是神明漫不经心的一瞥。 然而只是这轻飘飘的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人却顿时感觉双腿一软，竟然直愣愣地跪了下来。 他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此时的海边没有风，他穿着足够暖和的衣物，身上还挂了无数的护身法宝，整个人却如坠冰窖，从头寒到了脚，连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充斥了他的全身，让他压根不敢抬起头来。 这样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的两道人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忽然焦急地翻看起自己的相机，里面的照片还在，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再次点开那些相片的时候，他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只见所有的相片里都是一片漆黑的海景，每一张都不一样。 然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包括白扬。 ———— 白扬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熟悉的冷白的吊顶。 他的大脑还有些昏沉，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他本想坐起身来，却听到一旁的头顶上传来了一个讨人厌的声音。 “你醒了？” “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那人嗓音很软，话语里的关切意味并非作假，隐约还能瞥见一张精致柔和的侧脸。 白扬听到却当场翻了个身，只背对着那个人，假装闭上眼。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发现那个影子还在那里，顿时拽过旁边的枕头狠狠扔了过去。 “你怎么还不走？” 那声音顿时变得可怜兮兮的。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白扬一听他这么说话就来气，他现在发现了，这人示弱不是真可怜，就是想逗他玩。 “外面那么多地方，商场，大街，坟墓，随便你去哪里！” 总之别在我面前出现。 这句话白扬没有说，他还是有点担心伤到这位上古邪神的脆弱玻璃心。 结果就听那人话音一转，声音染上了一点委屈。 “可我不想去那些地方，而且....你上次说过想要看我变成人的。” 白扬：...... 看来他的担心真是多余的，他就不该给这人一点面子。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却怎么听怎么奇怪。 白扬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当场深呼吸一口气。 “你，现在立马，给我滚回那个神像里。”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那身影闻言就在原地歪了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没等白扬有什么反应，面前的人便凭空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漆黑的神像小人。 白扬看着那个神像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火顿时又冒了出来，当即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将那个神像再次用黑色的布裹了起来，还不忘严实地缠了好几圈，确保他没办法自己跑出来，最后还在布包上贴心地打了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勉强满意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他是真的有些饿了。 白扬正琢磨着要不点个外卖，鼻尖却飘来了一阵食物的香气。 他寻着香味来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此时竟然已经摆满了热乎的餐食。 都是一些比较家常的菜式，算不上十分精致，但全是白扬爱吃的，小菜汤品水果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帮他点了杯奶茶。 等等，奶茶？ 白扬的脸黑了一瞬，顿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发现那人果然是拿自己的手机买的菜，估计是懒得做奶茶了，干脆给他点了一杯。 这顿饭算是吃不好了，他当场撂了筷子，拆了半天才从那个布包里把神像小人重新拽了出来，甩在了餐桌的凳子上。 “你做的饭，你自己解决。”某人不情不愿地说。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却感觉自己的手被某个冰凉的物体勾住了，他一低头就看到神像小人可怜巴巴地拉着他。 “你别走嘛，我一个人吃不完。” 跟谁过不去别跟吃的过不去啊，白扬扭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回到了凳子上坐好。 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是让他和自己一起吃的意思。 神像小人这次在原地等了一会，还是问了一句。 “我需要变回去吗？” 毕竟桌子上有个神像吃饭也太奇怪了。 白扬本来想点头，但一想到有个大活人坐在对面那么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他就浑身不舒服，顿时来了一句： “不行。” 神像小人闻言也没说什么，乖巧地爬上了桌子，在白扬旁边盯着他吃饭。 他这 个体型也吃不了什么东西，就一边看着白扬需要什么，给他提前把菜夹到碗里。 白扬又吃了几口，实在是被看得受不了了，他也不是那种非常需要别人照顾的类型，只感觉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如此尴尬的氛围里，神像小人依然乖巧地坐在原地，好像他不发话自己就不敢动似的。 一片安静中，白扬忽然扭过头说了一句。 “就一顿饭。” 那声音小的可怜，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里听上去还有点赌气，但这已经是白扬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意思是他吃完就得变回去。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神像却异常高兴，整个小人的眼睛都弯成了眯眯眼。 白扬还是倔强地偏着头，不想看他这个欠揍的模样。 直到余光里飘过一片艳红的衣摆，他的心跳忽然间快了一拍，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里面对面。 他其实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们能这样简单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以往他对于这人的全部了解，全都是神秘，危险之类的词汇来形容的，这样算得上平淡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他因此有些无所适从，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到那人身上。 墨色长发在祂身上几乎是浑然天成，每一寸五官都似一笔一划精心描摹，气质宛若不染凡尘的仙神，让人压根无法移开眼。 唯有唇角浅淡的笑剥夺了原本惊艳的神性，望过来的视线里将温柔写到极致，便添了几分惑人的意味。 白扬盯着面前的人，便又如那个夜晚一样晃了神，忍不住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那句。 “你当真是邪神吗？” 然而这话才问出来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对面的人露出笑盈盈的眼神，虹膜里的金色一闪而逝。 祂说：“你觉得呢？” 白扬觉得他最好在吃饭的时候闭嘴，不然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替天行道的事情。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了一会饭，这些饭菜的确都很合白扬的口味，甚至连水果的种类都是精心挑选的，白扬就知道那人肯定又偷看自己的想法了。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夸奖对方的厨艺，也不想承认这顿饭好吃，只全程板着一张脸框框夹菜。 直到两人将筷子伸向了同一道菜，准确来说，是某人夹走了白扬看上的菜，他不满意就动手抢了回来。 两人的手背就在这时触碰到了一起，只是略微擦过皮肤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那温热的触感却让白扬一下子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那天晚上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当场就红了脸。 这样的表情自然落到了对面那人的视线里，他眨了眨眼，故意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太舒服吗？” 白扬顿时更加来气了，语气里甚至多了一点老底被人揭穿的羞耻。 “闭嘴，不关你的事，吃饭！”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这顿饭他吃的异常的快，一转眼桌子上的菜都被他一个人吃光了。 他看到对面的人又在那里笑，顿时感觉自己吃进去的不是饭，而是一肚子气。 直到这顿饭终于吃完了，他总算如愿以偿地将那人重新塞进了神像里。 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顿饭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昨晚的事情。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白扬非常抗拒，不只是因为对方强迫他的行为。 要知道，以这人在白扬雷区蹦迪的次数，不说拼个你死我活，起码也是永久拉黑，不可能原谅的程度。 但现在呢？ 白扬一而再再而三的地打破了自己所有对人的原则，甚至只要看到那个人就根本没办法生起气来。 他感觉自己只要和这人在一起，就会变得很奇怪，非常奇怪。 这种特殊性同样让他感觉有些恐慌和不安，他无法想象这样的自己。 好在他是个很看得开的人，反正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一边。 白扬很快决定，不要在这里琢磨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况且，他现在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没空陪着这人过家家！ 想着上次的事情也已经结束了，白扬于是心安理得地打开了论坛界面，决定换换心情，就算看别人骂自己几句也好。 自己现在竟然都开始找虐了，当真是疯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视线已经投向了面前的屏幕。 然而，只是看清了首页上的几个字后，他的表情当场就凝固了。 只见论坛首页第一个热门帖上清晰地标注了他的名字，后面紧跟的内容是——— 《白扬拒绝参加慈善晚宴，竟是为和神秘男子约会！》 35. 八卦 《白扬拒绝参加慈善晚宴，竟是为和神秘男子约会！》 那标题后面竟然还贴心地打了个感叹号。 白扬保持着微笑，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诫自己，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他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不就是八卦吗？谁还没点黑料呢？先前那么多人骂他，他都不介意，这有什么？ 然而，三秒钟后。 他的鼠标如愿以偿地飞了出去，不过被神像小人贴心地捞了回来。 他本想再扔一次，想了想最后当场将鼠标抛给了神像小人，寻思反正是他捅出来的窟窿，自己凭什么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一边想着，就那么往身后一靠，昂了昂下巴。 “你帮我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写些什么。” 只见帖子第一页楼主用长篇大论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他是怎么在慈善晚宴结束后一个人来到海边结果撞上了白扬跟一名神秘男子深情接吻的场面。 白扬：...... 这群人造谣都不讲基本法的吗，谁来告诉他，他到底什么时候跟人接吻了？ 然而下面紧接的评论是这样的。 “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情，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图片又在哪里？” “看不到图片我的容貌我的身材，社交的礼仪，美好的品德还有我的灵魂都要被毁掉了！！” “你是说大晚上凌晨三点你有心情一个人去海边看海还刚好撞上了白扬在这里跟人约会？这概率你自己信吗？” “无图无真相，编故事也不带这么离谱的吧，当然，楼主现在把图片发出来我们还可以考虑帮你说话。” “摩多摩多，大数据是知道我爱看什么的。” ...... 看到后面清一色求图的评论，白扬只觉得这群人没救了。 好在总算是有明眼人看出来这人话里的漏洞，开始逐一分析。 “据我所知，慈善晚宴的最后一天刚好是募捐仪式，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募捐仪式上有一名富豪以白扬的名义捐款了五百万元。” “按理来说，这样重大的场合他不可能不出面的，也实在说不过去。” “但那天在现场白扬确实没有出现过，还有目击者称看到他一个人往海边去了。” “所以综上所述，楼主说的内容确实有可能是真的。” 白扬：...... 他这次实在忍不了了，当场让神像小人帮他在下面的评论里发了个问号。 好在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对此提出质疑。 “分析了半天就得出个这？我看你是跟楼主一起的托吧。” “你的意思是白扬放着大好的慈善晚宴出名的机会不要，专程跑去陪他的小男朋友了？这都崩人设了吧喂！” “但是我查了一下500万好像是真的哎，不会吧，白扬这么财迷的人，竟然真的会捐钱？” “楼上难道不觉得白扬去参加慈善晚宴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诡异吗？” 而剩下一部分人应该是对慈善晚宴本身的情况比较感兴趣，竟然就在帖子里聊了起来。 “听说这次慈善晚宴的规格可高了，还有一名主办人在募捐仪式上当众宣布要成立一个儿童互助基金会，专门资助收养那些身患重病被家庭遗弃的小孩。” “我也看到这篇新闻报道了，好像还有官方下场，说要逐步拉动临川市老城区的经济来着，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总归是做了一件好事吧，看不出来呀，白扬竟然也是一个有善心的好人。” “怎么办我要对白扬改观了，长得这么好看还是天师还这么有爱心呜呜呜！” “难道就没有人对白扬的性向表示质疑吗？？？” “这年头同性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不过白扬这个长相真的是同性异性都精彩。” “你们已经找不到人家的黑点就开始攻击性向了吗？” “唉，能当上白扬对象，好看到啥程度啊那得是？” “正主不在，你们真是啥都敢说啊。” 眼看后面的内容彻底偏了题，那名楼主再次冒了出来，这次说的内容竟然更加离谱了。 “你们别不信啊，那天晚上我可是亲眼见到了的，但这还不是重点，当时已经是凌晨4点了，4点啊！” “我拿相机在周围拍了一圈，没有一张能拍到人影的，不是我不想发图，真的是拍不出来。” “我当时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回来之后立马又拿相机拍了几张，你们猜怎么着？好了！” “而且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也很诡异，我描述不出来，但我真的怀疑他就是鬼！” 随后他接连放出了几张在海边拍的照片，全都是不同角度，不同光景的，除了屏幕上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其他全都是空荡荡的一片。 看时间倒确实是半夜，但除此之外和白扬一点关系也没有。 “噗嗤，楼主这是在讲鬼故事吗？一点都不好笑。” “就你屏幕上这几块大石头，你说这里面是白扬，兄弟我给你推荐几个好的脑科，有空去看看吧。” “我看楼主就是羡慕嫉妒恨吧，估计是看别人男朋友长得太好看，连是鬼这种话都能说的出来。” 那楼主在下面果然急了。 “不是，我真的没有骗你们，你们可以看看我之前的发帖，全都是有图有真相的，这次只是个意外。” “而且我真的拍了无数张照片，没有一张能看到人影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你大晚上去海边偷看人家情侣还拍照，我看那个变态是你才对吧。” “真把我们当傻子，张口就来啊，我要重新评估你讲的那些故事的真实性了！” “啧啧啧，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无脑黑吧。” “破案了，楼主纯造谣，散了散了。” “已友好举报，不谢。” ...... 后面清一色全都是骂楼主的言论了，那人后来估计还想辩解，结果直接被空降的官方禁言了。 看到这里白扬总算是高兴了，满意地让小人退出了帖子。 还不忘顺便看了一眼这楼主的主页，跟之前说白扬翻车了的果然是同一个。 他主页全是密密麻麻关于白扬的回帖，看起来真的像是什么人买的职业黑粉。 跟帖子里的人不一样，白扬知道这人说的和那天晚上的情况确实也对的上一部分，不过他不会傻到出来为这种事情澄清。 而且这人说的简直跟真的一样，就好像他真的看见过自己跟人接吻一样。 他于是瞥了一眼旁边的神像小人，用狐疑的眼神问了一句： “你见过这个人？” 神像沉默了一会，算是默认了，随后却说了一句。 “你也见过的。” “就是在 晚宴上撞你的那个人。” “啊？” 白扬这次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知道那人应该是江家的，干脆上网搜索了一下关于江家的情报。 果然找到了那位金发的小少爷。 名叫江妄。 白扬简单看了一眼，除了少数官方的报道以外，关于江妄的评价几乎是清一色的一边倒。 网上大都是说他年纪轻轻就不学好，放着大好的家业不要，非要闹着去当什么天师。 据说江家内部似乎也对他有颇有微词，但由于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时间长了竟然也算得上是默许了，只要求他要学点真本事，别出门给家里丢脸就行。 如果是这人的话，那倒是不奇怪了。 毕竟在晚宴上他就对自己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虽然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的，白扬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到过他。 白扬一边思索着，听到神像小人在耳边轻飘飘地问他。 “你认识他吗？” “当然不认识，不然我还问你干什么？”他下意识就反驳道。 “唔，或许小时候呢？”神像这次委婉地提醒了他一下。 白扬却并不接招，他只说：“我记性不好，小时候的事基本都不记得了。” 却听那人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听说封印.心魔会让当事人损失一部分记忆，你没有怀疑过吗？” 白扬：......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白扬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他干脆点开网页看起了新闻。 关于这次慈善晚宴的报道确实不少，大都是关于那些知名企业家的，还有一些相对官方的报道。 不过白扬在某个不算太出名的主流媒体上看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里面还附上了一张她带着一群小朋友的照片，照片里女孩的笑容温暖治愈，只是看一眼便能给人希望的力量。 文章后面还详细讲述了女孩从小身患重病但坚持收养流浪孩童的励志故事，虽然多了不少夸大事实的部分，但显然反响很好。 不出意外的话，女孩即将成为不少慈善项目最新的形象大使，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一出圈的举动加入到他们的慈善行列中来。 而那些小孩也能得到相应的治疗，算得上是圆满的结局。 命格确实已经发生了改变，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那个人希望看到的。 在白扬眼中，有时候善与恶的边界并不在于真相，而在于你是否真的做到了那件你问心无愧想要完成的事情。 而无论是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救不了所有人的，你只能拼命为自己争取，将自己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拉出来。 这就足够了，能做到的这一点的人，已经算得上是成功，如果还有余力拉一把别人，便能成为别人口中的善人。 白扬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也能理解女孩的行为。 想到这里，他果断关闭了网页，慈善晚宴的风波到这里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而白扬因为捐款的事，在行业内也算是狠狠拉了一波好感，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质疑这整个过程都是作秀。 这对白扬来说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不过有件事情他倒是比较在意。 白扬于是挑了挑眉看向神像小人，神情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挑衅的意味。 “所以你昨天晚上真的亲我了？” 36. 调情 神像小人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刚要装死结果就被白扬拎了起来。 仗着没有自己的命令他不能随便变成人形，白扬这次直接把神像小人整个倒了过来，还不忘使坏地摇了几下。 看到它的眼睛变成了两个代表晕眩的圆圈，这才终于满意。 白扬是个很记仇的人，先前在魇里的时候，还有后来在那座山上，他把自己拉进那个空间里，对自己做的事情。 他其实都记得，只不过一时半会没找到报复的好机会。 “你不用告诉我，我来帮你分析。” 他于是当着神像小人的面就开始了一通分析。 “其一，从见第一面开始，你对我就非常特殊，不仅帮我解决了好几起危机事件，而且在相处习惯上也非常迁就我，我可不信一个邪神会为自己的信徒做到这种程度。” “其二，虽然你总说自己实力没恢复，但我没猜错的话，其实你早就能以人形现身，而且以你邪神的身份，不管是招收信徒还是去天南海北无论什么地方，你压根不会被限制在这个神像里，更没必要一定要待在我身边。” 白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用认真到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神像。 “其实你看上我可以直说的，没必要用这么恶劣的方式。” 神像：..... 某人这次是真被他噎住了，他怎么不知道白扬还有自恋这个属性呢。 没等神像小人反驳，白扬已经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还不忘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毕竟除了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到你非要呆在我身边的理由。” “当然，如果你告诉我你和我师父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的渊源，这件事情我也可以不跟你计较。” 白扬说了半天才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不过这种事情他不想也知道，神像肯定是不会主动跟他说的。 不管是祂还是他师父，他们都有意无意瞒了自己太多事情，白扬只是一时半会懒得管，不代表他不知道。 就听那人这次竟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随后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既然如此了解我，那你为什么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我只是在利用你呢？” 那神像小人一边弯着眼睛，一边模仿着白扬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道： “其一，你是天师，而且有一定实力，跟在你身边，我就能接触到源源不断的灵异事件，从而吸收更多的怨气，壮大自己的实力。” “其二，你对我并不排斥，对我来说你也是很好的信徒选择，可以为我提供持续的力量来源，虽然你可能不信，但你的血对我来说确实是很不错的食物。” 听到他这么说，白扬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来一句。 “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大概这句话的情感实在是太强烈了，果然又被那人听见了，他听到神像又笑了起来。 “你当然可以相信我。”祂说。 “神明没有不保护自己信徒的道理，不过.....” 祂的声音就在时忽然间变得很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晚上，两人滚烫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 白扬听到那人低低的嗓音，柔和中竟然带了一丝威胁的味道。 “我劝你在关注别人之前，先解决一下你自己身上的问题。” 他一下子就从原地弹开，当场把神像扔了出去，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烧了起来。 那人的声音却依然近在咫尺，暧昧里夹杂了些说不清的调笑意味。 “而且，就身体反应而言，我倒觉得你对我更感兴趣些吧。” 白扬闻言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一种久违的名为羞耻的感情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果然又被那人听去了。 好在那人这次没有继续调戏他，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我是说真的，你不考虑先解决一下你身上心魔的问题吗。” 话题都这么直白地摊开了，白扬自然也不可能再逃避下去，他皱眉沉思了一会。 “你知道心魔的特殊性，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解决的，实话实说，之前的心魔是我师父帮忙封印的，可我不想找别人帮忙。” 换言之就是，他现在的心魔自己也没办法，要想解决起码需要一个道行跟他差不多高的天师。 可白扬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要说同僚那更是寥寥无几，况且，他也不想把心魔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别人。 谁知神像这回想了想，竟然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方案。 “其实你也不是一定要封印它，心魔本质上和你是一体的，不管消灭还是封印都会对你造成影响。” “那我要怎么做？”白扬下意识就问道。 “你可以尝试控制它，就像心魔也可以操控本体一样。” 那人的嗓音轻柔舒缓，让人不自觉就想要听他说下去。 “而且你本身就是天师，加上体质的特殊性，对鬼怪共生和克制的能力都很强，不需要完全参照其他人解决心魔的办法。” 白扬这次愣住了，他确实听说过人类和鬼怪共生的案例，并非是完全不可行的。 就听到那个人不紧不慢地告诉他。 “其实心魔本质上也是你，只不过是行事作风比较偏激的你。” “你可以试着接纳它，如果你们能在某些事情上达成共识，它同样可以为你所用。” “我知道了。” 白扬这次点了点头，反正心魔的事情一时半会也是急不来的。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发生的事情，便问了一句。 “话说那个冒牌货你抓到了吗，它最后有交代什么东西吗？” 这次慈善晚宴的事件虽然结束了，但他还是觉得有很多的疑点，包括神像莫名其妙的发疯以及他师父消息的全无影踪。 他其实在晚宴的间隙也打听过了，绝大多数人对他师父过世的消息都是闭口不言，少数知道内情的也没有跟他多说。 只有几位老前辈略带惋惜地告诉他，他师父是在解决了一场异常事件之后掉进了魇空间里，让他节哀。 掉进魇里，尸骨无存....却被他们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不就是希望他不再追究。 白扬心知肚明，忍不住捏了捏拳头，这笔账他总有一天会跟这群人算的。 神像小人就在这点开了他论坛上的一个界面，上面详细介绍了一种罕见的鬼怪类别。 白扬凑近看了一眼，听到那人说。 “其实抓到它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一些，它的能力也并不算强，按照你们人类的划分标准，应该才够上凶的级别，离成为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因此很轻易就将它吞噬了。” 听到这话的某人顿时抽了抽唇角，总感觉凶级别的鬼怪到这人嘴里就变成了大白菜一样的存在。 那人还不忘在这时感慨了一句。 “哎，可惜了，我本来想着有胆量冒充我的鬼怪至少也是厄级别的，还以为终于能吃上一回饱饭。” 白扬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是什么级 别？” 就听那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嘛，应该不在这个级别的评价范畴内。” 好，又被他装到了。 白扬少有地有些无语，好在屏幕上的内容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篇帖子里详细记载了一种名为無的鬼怪，起这个名字的原因是这种鬼怪没有样貌，也没有形体，就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只能通过模仿其他的鬼怪生存。 按理来说这种鬼怪的上限是非常低的，因为它们必须要足够了解某种鬼的习性才能进行模仿。 而鬼怪之间一旦相遇就必然要进行相互吞噬厮杀等惨烈的斗争，不可能给其他鬼这种学习的机会，想要避其锋芒就只能在暗中窥探。 这也注定了無的等级不会很高，往往在成长起来之前就已经被其他鬼先一步吞噬了。 然而据有关文献记载，这种鬼怪在历史上最高甚至是达到过厄的级别的。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有专家推测虽然自然养成比较困难，但如果进行人为干预的话，这种鬼怪的成长空间将会提升巨大。 又是一个上限低但成长极高的鬼吗？ 白扬若有所思地想着，看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那若有若无的疑点在哪里。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的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自从他师父意外过世以后，他就接二连三地遇到类似的灵异事件，还因此唤醒了某个邪恶的存在，说背后没有推手，他是不会信的。 而且这些鬼怪在自然条件下都是很难成长起来的，也就是说这背后一定存在人为干预。 有人在养鬼。 白扬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跟炼魂不一样，养鬼的行径显然更加恶劣，并且可能造成的破坏力也更大。 但是白扬想不通的就是，如果是人养鬼的话，人并不能从鬼怪身上获取什么东西，甚至还可能反过来被自己养的鬼反噬。 他不理解到底什么人会做出这种出力不讨好还得不偿失的行为。 如果是鬼怪的话，就更没有必要养鬼了，面对同类直接吞噬就可以了，何必做出养这么多此一举的行为呢？ 而且如果是人为干预的话，除非对方主动找上自己，不然以他这种接活频率和挑剔程度是绝不可能歪打正着碰上的。 白扬这次犯了难，在明知道有问题存在的情况下，他不希望自己全然是被动的。 他将自己的顾虑简单跟神像小人讲了一下，神像对白扬的推测表示了肯定，然后给了他一个相对稳妥的建议。 “慈善晚宴的事情才刚结束，他们应该也知道你有所怀疑，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再找上你，我觉得你可以趁此机会筛选一下送上门的委托类型，主动出击。” “他们摸不清楚你的行事规律，或许就会露出马脚。” 白扬点了点头，毕竟我在明敌在暗，行事稳妥一点总是没错的，他这段时间接委托确实是主动性太低了。 好像自从他师父离世之后，他就对什么事情都有一种非常着急的感觉。 总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即便是他早已经明白，有些真相即使是知道了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一些。 神像如今的意思就是让他先放缓脚步，可以慢慢筛选委托，甚至是找几个和他风格截然相反的。 只要他不着急，急的就该是别人了。 说的没错，白扬呼出一口气，决定今天先给自己加个餐。 工作什么的，肯定是干不完的。 37. 求救信 事情总算是解决了，白扬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听了神像的话，他也不着急着接委托，干脆好好休息了几天。 体内的心魔也不知为何安静得吓人，许久没听到那个恼人的声音，他竟然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直到有一天白扬买完菜回家，发现门口的信箱竟然不知何时被塞满了，几张被压坏的信封可怜巴巴地挤在缝隙里。 他沉默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去把许久没有开过的信箱打开了，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寄给他的信，多到已经爆了出来。 只想摆烂的某人：..... 他真不理解，这些人怎么就能这么执着，让他休息几天都不行。 而且到底谁把他的地址透露出去的？？ 白扬露出抓狂的表情，就见一旁的神像小人在这时举起了他的手机。 “查你的地址应该不难吧，论坛上就有呀。” 白扬不喜欢刷手机，因此休息的这几天他的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在神像手里。 因为慈善晚宴的事情，最近找上白扬的人特别多，他实在懒得应付那些人，干脆都丢给了小神像。 神像小人就跟个尽职尽责的管家一样，不仅给他把所有陌生来电和短信都屏蔽掉了，还帮他选择性地回复了一些信息，用的都是白扬的口吻。 既不违背自己人设还不用亲自动手，白扬当然乐得高兴，自然就默认了这个相处模式。 他闻言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屏幕上贴了一张他早年的照片，他那时候还是短发，后面还配上了他的生平事迹，主要成就，联系方式以及家庭住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发的自荐帖呢，这些人到底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白扬这下是真的无语了，神像小人还不忘在旁边补刀了一句。 “唔，这样的帖子其实还有很多，毕竟你是最近的流量密码嘛。” “而且抛开论坛不说，你的地址有心人确实也很容易查到，因为这方圆几里闹鬼严重的别墅只此一家，就算是假的，反正都闹鬼了，寄封信也没什么问题。” “这群人估计不敢来线下真实，你的电话又打不通，就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了～” 它说着还无奈地摊了摊手，倒显得颇具几分人味儿。 白扬：..... 槽点太多，无力反驳。 然而这些寄来的信实在是太多了，总不能让这些东西都堆在这里，他只好收拾了一下全拿回了房间里。 剔除掉一些放太久或者损毁严重的，他将剩下的信都简单拆开看了一眼。 绝大多数都是因为这次慈善晚宴的报道慕名前来的想要委托他或是邀请他上门做客的，还有部分家族问他有没有意向做幕僚嘉宾一类的，白扬一概无视了。 这群人开的条件都很丰厚，然而其中一些委托甚至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摆明了是小鬼作乱，随便哪个天师都能解决，却特意标了高价引他过去。 说实话，如果白扬真是个财迷的话，现在估计已经挑花眼了。 然而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这些信全部摞到了一边。 一封信就在这时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信封包装并不算精美，选取的是比较淡雅的风格，然而信封上却绘了一朵艳丽的红蔷薇，那花纹看似潦草却浑然天成，应当是有些功底的。 白扬凑上去闻了一下，不是普通颜料，应该是血。 他当场拆开了信封，看到内容以后却愣了一下。 这是一封求救信。 【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白扬天师！我总感觉镜子里有东西，她不是我！房间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乱套，我什么也不敢做，我不敢看镜子，我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家人都说我病了，但我没有，绝对是这个房子有问题，是那些镜子有问题！！！】 那人语句混乱无序，字迹到后面越发潦草，逐渐扭曲成癫狂的模样，血将整个纸面都浸透了，字里行间的恐惧绝非是简单的精神错乱可以形容的。 白扬看到内容以后有些意外地挑了眉，但他并非是那种听当事人一面之词就会贸然下结论的人，因此他只是问神像： “你觉得是心魔的概率有多高？” 神像这次凑到那张信封上感知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确实有一定比例的怨气，鬼怪作乱的可能很大，但是....你觉得如果是你的心魔的话，它会允许你向天师发出这样的求救信吗？” 白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我的话肯定会拼命阻止，而且心魔本来就拥有一定干扰本体思考的能力，所以通常被心魔缠上的人并不会觉得自己是碰到了鬼。” 所以这封求救信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心魔的级别比较低，不具备多少思维意识，只凭本能行事，要么就是其他的鬼怪了。 但不论是哪种可能，白扬都打算去一趟。 因为她信中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镜子。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想要引出心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镜子。 传闻中，镜子自古便是阴阳相通的媒介，最易聚阴，镜中倒影也并非是简单的虚影，而是能倒映出人内心深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这些传闻听听就得了，但镜子在风水里确实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摆放不恰当的话，的确容易招惹一些孤魂野鬼。 白扬于是将信的背面翻了过来，跟正面的癫狂错乱截然相反，反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地书写了当事人的联系号码和大概住址，包括自己可以给到的报酬数量。 她还特意强调，自己常年独居，如果需要上门的话，最好是两人陪同一起，如果有官方的人员和证件会更好一些。 最后的落款娟秀大方，写的是苏莹。 白扬干脆上网查了一下这个地址，坐落在一个偏远小镇，但却是最近比较火爆的一个旅游景区。 这地方是因为一张图片火起来的。 图片上一个男人茫然地站在交叉路口，他四面八方全是镜子，每一道镜子里映出的道路都是截然不同的，有的鲜花盛放，有的布满荆棘，然而在每一面镜子里，男人的表情和神态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这座城市的宣传海报，据说这地方从前是做镜子发家的，小镇里随处可见大小形状不一的各种镜子。 只要走在路上，就可以从各个角度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镜像小镇。 38. 镜像小镇 这封信是几天之前寄来的了，白扬于是打电话向那名女士确认了一下。 对方接到自己的电话后似乎还有些震惊，语气听上去倒是没什么问题，只说多谢白扬愿意过来看一下，而后将自己的详细地址告知了他。 由于过去路程较远，收拾东西还需要一点时间，白扬就跟她约在了后天。 但是信中特意提到了需要两人陪同，女人在电话里却并没有说明，白扬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一人的电话。 那人听上去还有些懵，似乎没想到白扬会主动找自己，听到白扬问他最近有空吗，下意识就答道： “有空的有空的！大师您说，上次慈善晚宴的事情结束后，我们队长给我放了几天假，现在还在休息呢。” 白扬闻言有些疑惑。 “我记得你不就是你们那个组的队长吗？” 对面这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似乎还有些尴尬。 “啊，实不相瞒，上次的事件之后，组织上对我大加赞赏，说我有这样的本事千万不能埋没了，然后我就被调到了异常事务调查局，现在还是个新人呢。” 这倒是有些超出白扬的意料，他当时只是在最后的案情汇报里给这人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想到直接就被异常事务局盯上了，这行动也是够快的。 “那你现在出任务需要打报告吗？”白扬贴心地问了他一句。 那人也没想到白扬找上他竟然是有新的案子，下意识就想拒绝。 “异常事务调查局这边好像没有那么严格，事后及时报备就行，但您确定是找我吗？我真的只是一个新人，如果涉及到鬼怪这方面的事情，我觉得我还是.....” 就听对面的人幽幽地来了一句。 “原来你怕鬼呀.....” 他当时身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心中欲哭无泪，只道这谁能不怕啊。 白扬的语调轻飘飘的，又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他一句。 “那你觉得鬼跟我哪个更可怕？” 那当然是您了！ 他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他压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就听对面的人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直接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这次委托需要出差，地址我稍后发给你，你作为我的助手出面，必要时候需要出示官方证件，报酬按你月工资的10倍来算。” 十倍？？！ 那人听到这个数字当场瞪大了眼睛，连瞌睡都吓醒了。 早知道有这个数他还拒绝个什么劲儿啊？出手这么大方，这哪里是上司，这简直是老板啊！ 某人还在兀自震惊，回过神来时，对面已经把电话挂断了，手机上当即收到了一笔不菲的定金转账。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头，就连即将要面对鬼的恐惧都消散了大半，开始琢磨着他这个助理怎么才能表现得更好一些。 两天后。 白扬跟那人是在目的地附近的机场碰面的，机票都是那人提前定好的，给白扬定的还是头等舱。 这次出差的事务几乎都是那人全权负责，白扬因此还省了很多事情。 他一见面就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跟先前端庄严肃的形象完全不同，还作势要去帮白扬拿行李。 感知到有人要碰自己，白扬条件反射就是一避，差点一脚踹了出去，反应过来在原地站定，表情忽然变得异常怪异。 那人似乎还有些懵懵的，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老板，我不是您的助理吗，拿行李这种事情自然应该我来做呀。” 白扬这次瞥了他一眼，表情显然有些无语，他于是干脆把当事人要求的条件跟那人讲了一遍。 谁知那人听完以后当场就崩溃了。 “所以您只是因为单纯差个人才找上我？不是因为看中了我无与伦比的破案能力以及胆大心细的助理潜力吗？！” 这人的脑补能力实在是太夸张了，白扬抽了抽嘴角，想了想还是换上了一副认真的口吻。 “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你很听话，不会给我找事，而且还有官方身份，对我来说这些就足够了。” 这不是一样的吗！ 那人听完之后彻底抓狂了，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总觉得自己手里这钱拿的烫手。 好在机场离酒店的距离不算太远，两人不久之后就下了车。 酒店是近几年刚开业的，装修比较新，由于白扬特意强调，他们估计不会在酒店里待几晚，因此规格并没有定太高。 那人跟他不住在同一层，白扬于是先上了楼放行李。 这地方挑的确实还不错，地理位置适中，距离当事人家里也不算远，楼层偏高比较安静，环境也算看得过去。 然而唯一引起白扬注意的是，这房间里能够反光的物品实在是太多了，不只是镜子，书桌前，浴室里，包括天花板上都能隐约望见自己的影子。 错乱的光影晃得人有些眼晕，华丽中更添了几分诡异，仿佛就是刻意这么装修的，甚至有一面镜子后能够看见层层叠叠的镜影，仿佛无限延伸。 他在这里待的头疼，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便已放好东西出门了，在酒店楼下果然遇到了跟他一样不舒服的某人。 那人一见白扬就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 “这地方也太诡异了！怎么到处都是镜子？您不知道，我刚刚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个人影盯着我的时候，我当场就吓得蹦了起来。” “我还问了这里的工作人员，问能不能换个正常的房间，结果她说镇上每个房子都是这样的布局，而且他们已经住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来这里旅游的人也只是刚开始不适应，到后来就好了。” 他将自己打探的情况跟白扬说了一通，倒是省了白扬自己再去问。 不过其实不用他说，白扬也能看出来，这个镇子整体的氛围都比较诡异，肯定是有问题的，但这并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于是让那人先记下来，可以等之后上报给异常事务调查局，两人提前联系了当事人之后很快就打了个车过去了。 此时还是白天，小镇的气氛分外热闹，大街上除了游客，还有不少本地的居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 白扬透过车玻璃往外看，街上大大小小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人影，无论男女老少，里面几乎每张脸都是笑着的。 仿佛镜像小镇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让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发自内心地高兴。 一向活跃的神像小人来到这里以后竟然也是半天没说话，白扬于是忍不住戳了戳它。 “你看出这里有什么问题了吗？” 见白扬又在对空气说话了，车里的另一人默默地缩到了座位的角落里，只求白扬和其他生物不要注意到他。 神像这次沉默了一会。 “和你想的一样，这座小镇确实有很大问题，而且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它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 “大量的镜像让这里形成了极其庞大的聚阴地，这附近鬼怪的数量和类别都非常多，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感知到实力特别强大的。” 白扬不置可否。 毕竟如果有什么鬼能让这人都觉得实力强大，那这镇子现在估计已经完蛋了。 但他也理解神像的顾虑在什么地方，干脆将刚才这番话转述了一下，让旁边的某人先把情况记下来。 那人一听到这周围全是鬼，更是吓得连车都不敢坐了，整个人哭丧着一张脸。 “老.....老板，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别喊我老板。” 白扬板着一张死人脸，车内的温度顿时又低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那模样大有你敢现在退出我就敢现在杀了你的架势，看看是周围的鬼快还是他动手速度快。 某人只好把剩下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 “好.....好的老大！” 直到下车之前，白扬还突然转过头来，一双黑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问了一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这次倒是憨厚地一笑。 “我姓程，名叫程安，您叫我小程就行了。” ...... 车子很快在一栋花园洋房前停了下来，司机估计觉得他俩是神经病，一到目的地把人放下来就火速飞走了。 这栋房子大约有四层，米白的线条与砖红色背景交织，格局自成一体，一楼是自带的花园小院，里面的鲜花开的繁复艳丽，看得出来主人家有好好打理。 两人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没过一会，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给他们开了门。 那名女性衣着算不上华贵，但举手投足间气质出众，显然是学过礼仪的，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然而她此时脸色略显苍白，神色有些疲惫，见人来了也只是礼貌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按照白扬的交代，程安面容和气地上前一步，先自报了家门。 “你好，苏莹女士，这位是白扬白天师，我是他的助理程安，我们是来帮您解决房子里的闹鬼问题的。” 白扬在这句话后也冲她点头示意了一下，他脸上惯常没有什么表情。 然而女人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后却瑟缩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似乎还有些害怕。 “我....我是苏莹，你们先进来吧。” 白扬走进去后就环顾了一圈，房子内部的设计古朴雅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除了光线实在暗了些，应当是女人将窗帘全都拉上了。 这房子并没有白扬想的那么阴，风水布局甚至是有讲究的，应当是找懂行的设计过，他还注意到，房间内镜子的数量似乎也远远不及外面那些房子。 他于是问了一句。 “你房子里的镜子是本来就不多还是后来改动过？”

女人的脸却唰地一下子就白了。 “本....本来就不多，最近闹鬼，我就把多的镜子都收了起来，怎么了？那些镜子真的有问题吗？” 她看起来非常害怕，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程安赶忙接了一句。 “没事没事，你别怕，白天师他只是随便问问，他性子就是这样的，你别看他长得冷，其实人很好的。” 白扬顿时瞥了他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 女人的神情这才逐渐缓和下来，几人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程安还贴心地给大家都倒了杯水，而后自己来到角落里掏出笔记本开始默默记录。 白扬其实不太喜欢跟当事人面对面交流，他更喜欢在抓鬼的过程中寻找异状，但对于这个有潜在心魔可能的对象，他倒是真有些问题想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自己的？” 苏莹听到白扬的话后就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 “大概，大概一个月前吧，那时候还不是很明显，我只是偶尔照镜子，会感觉里面的人表情好像和我不太一样，我本来以为是我画画压力太大了。” “那你觉得镜子里的人和你自己有什么差别？” 苏莹这次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白羊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很快回答道： “没....没什么差别也，真要说的话，我感觉她的气质和我很不一样，有一种非常阴冷的感觉，我看一眼就会害怕，有时候都不太敢照镜子。” 程安在一旁把这些内容都尽职尽责地记了下来，他本以为白扬接下来肯定会问得更详细一些，却听到那人的话题忽然转了个弯。 “这一个月内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苏莹的面色就在这时变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望着半空眨了眨眼，显然跟不太上白扬的脑回路。 “没....也没发生过什么吧？这一个月以来，我除了偶尔出门就是在家里画画，平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半个月之前，我家里的物品老是莫名其妙移位置，我这才感觉到不对的。” 这个人说了很多，但绝大部分都是无用信息，跟之前求救信里的内容大差不差。 白扬干脆直接问了一句。 “你一直都是独居？那你这里平时还会有其他人过来吗？” 虽然跟案子没什么关系，苏莹却还是一五一十回答的很详细。 “是的，我父母前年车祸去世了，我后来就都是自己住，只有我舅舅舅妈偶尔会过来看看我，给我带些吃的，他们担心我一个人住着不安全。” 白扬闻言却皱了皱眉。 “我看资料里你已经成年许久了，一个人住有什么不安全的，这附近治安不好吗？” 谁知苏莹听到却一下子变了脸色，连忙慌乱摆着手道。 “没没有，这附近治安挺好的，他们只是关心我。” 大概是白扬的气压太低了，旁边的程安也在这时适时打起了圆场。 “哎呀，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多注意一点也没错。” 他说着还顺便把白扬拉到了一边，小声说了一句。 “老大，话说你是不是没交过女朋友啊？在女生面前不能随便提人家年龄的，而且你问话的态度也太凶了点！” 白扬：......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神像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某人的脸顿时黑的更加厉害了，他要问的也差不多了，后面问问题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到了程安身上。 他的亲和力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大概是常年接触当事人的原因，不知不觉中就把情报都套的差不多了。 他们得知，苏莹是个画家，平时鲜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里画画，直到半个月前，屋子里老是传来奇怪的动静，还有东西不翼而飞，这才想到了要找天师。 程安听到这里，又想起白扬说过这座镇子上都是鬼的事情，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话说出了这样的事，你就没有考虑过搬出去住吗？” 苏莹听到以后却摇了摇头，这次的目光异常坚定。 “这栋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也承载了属于我们独一无二的回忆，我不想从这里搬出去。” 眼看信息也了解的差不多了，程安在这时站起来礼貌地问了一句。 “苏莹女士，你说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清楚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苏莹这次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我说这么多，你们可能不太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没有病，这些不是我的幻觉，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我也知道眼见未必为实，所以之前我在房子的主要角落里装了监控，但我一个人一直不敢看.....” 她说完这句话，程安和白扬这次同时抬起了头，看到女人紧接着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都在这里了。” 39. 抓鬼 监控视频内容很多，大约是在十多天之前就开始录制的，好在程安随身携带了电脑，他干这个还算是专业。 “你这里最近一次发生异状是什么时候？”白扬盯着屏幕上的监控一边问道。 “就....就在前天晚上，我记得我那天睡得很早，结果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房子里的布局都乱了套，连我原本放在架子上的画都不见了。” 前天？ 那不刚好是他和苏莹通完电话之后的那个晚上，如果真有心魔，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行动呢？ 在白扬的点头示意下，那段监控录像很快就被调了出来。 监控的位置刚好在一楼和二楼的转角处，而苏莹的房间和画室都在二楼，从这个角度两层楼的景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苏莹晚上十点左右就睡下了，前面的录像都没什么变化，程安一顿操作之后，很快调到了有人像出现前的画面。 就在苏莹的房门被打开的前几秒，那录像的画面突然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苏莹顿时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敢看，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一个人影紧接着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那人长发白裙，披散下来的发丝将脸遮了大半，正是穿着睡衣的苏莹。 那人像在房门前诡异地停了5秒钟，随后才开始缓缓往前走，那模样活像是半夜里爬出来的女鬼。 然而走近了才发现，跟梦游的人不一样，她的意识分明是清醒的，表情灵动而自然，身子也只有最开始的时候有些僵硬。 “苏莹”抬了抬手，似乎感知了一下这具身体，又晃了下脑袋，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很快来到了一楼，在大厅里冷冷地环顾了一圈，似乎对这里的布局颇为不满。 在瞥见茶几上摆放整齐的茶具之后，她忽然一下子将那些东西全部掀翻到了地上，清脆的瓷片顿时碎了一地。 弄乱了这一切，她甚至还很有心情地换下了墙上的挂画，将苏莹最新的一幅画作用画框裱好挂在了那里，又拿来一副全家福，摆在了原本茶几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原本应该回房间睡觉了，然而就在上楼转角的时候，“苏莹”却忽然抬起头来，冲着角落里藏着的监控笑了一下。 那笑容阴恻恻的，绝不是面前的这位女士能够笑出来的，表情邪恶而充满恶意，甚至还带了些明晃晃的挑衅意味。 苏莹只是看了一眼，就吓得当场惊叫着后退了一步。 “那，那绝对不是我！” 程安连忙将她带到了一边，开始小声安抚着她，白扬一个人坐在屏幕前看完了剩下的监控内容，倒是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了。 苏莹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看上去却还是很害怕，她用手紧紧捂着脸，一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情报了解的也差不多了，按理说他们应该先回去整理好信息明天再过来。 但眼看天就要黑了，苏莹这个状态一个人待着也很令人不放心。 程安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白扬。 “老大，话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扬只说了简单的三个字。 “留下来。” “啊？” 他有些懵，没想到他们老大决定做的这么果断，都还没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呢。 这的确也不是白扬原本的计划，心魔在鬼怪当中本身就比较特殊。 因为就存在于主人体内，想要引出来必须循循善诱，抓捕起来并不算容易。 他是在看到那个笑容之后才改变主意的。 这个“苏莹”在明知道他们会来的情况下，还要故意在监控前摆出这样的姿态，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肯定自己的存在。 这说明她并非是神智较低的那种，相反，她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有自信。 这倒是让白扬产生了一丝怀疑。 因为他看不出这人一定要这么做的目的，苏莹本人在这过程中虽然受到了一定惊吓，但身体却并没有遭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跟他对心魔原本的认知不符。 白扬因此才决定留下来，看看这人今晚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苏莹刚刚受了惊吓，对于他们要留下来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异议。 白扬让她先回房间休息，记得锁好门，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可以大声呼救，他们今晚会在一楼守着。 苏莹听话地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她还会再出来吗？” 白扬这次斟酌了一下，换上了稍微柔和一点的语气，虽然听上去变化不大。 “你不用太担心，她看起来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可以安心休息，我们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那人听到这话才勉强放心了一点，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 送走了苏莹，这里只剩下白扬和程安两个人在大厅里大眼瞪小眼。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少了一个人，这里顿时多了几分阴冷的气息。 白扬倒是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甚至平时在家都是不开灯的，夜视能力很好。 但程安不一样啊，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出跟灵异事件相关的任务，当即整个人都不好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头顶的白炽灯像是年久老化了，偶尔闪烁那么一两下，窗外不知哪里来的阴风呜呜地吹着，他整个人鸡皮疙瘩顿时又起来了。 尤其是旁边还坐着个比鬼更可怕的人，如此诡异的氛围下，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偶尔轻飘飘的面无感情的一眼扫过来，看得他更是头皮发麻。 程安整个人咽了咽唾沫，只觉得如坐针毡，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老大，我们这样一直坐着真的能抓到那个鬼吗？” “不急。”白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墙上的挂钟，上面的指针还停在零点前的一格，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先回酒店休息。” 程安本来还有些不清醒，一想到那个全都是镜子的酒店，当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宁愿在这里睡地板也不愿意回那个酒店！ 况且，哪有助手休息老板自己干活的，不中不中。 这么想着，他很快又把自己安慰好了，想着起码跟白扬待在一起，总比一个人面对孤魂野鬼要好。 又过了不知道几个小时，他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整个人都有些麻木，却忽然感觉到旁边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程安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面前的人似乎出现了重影。 “老板，你去哪啊？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他下意识就这么问道，那人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程安的意识逐渐清醒了一点，正要上前，却突然看到面前的人猛地弓起了身子，似乎异常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从来没有见过白扬这个样子，一下子就慌了神，又不敢贸然去碰对方。 “老板，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我我这就去开灯！” 他手忙脚乱地来到墙边摸索着开关，冷汗已经从额头上冒了下来，然而一只冰凉的手就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差点大叫了一声，一转头才发现是他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哎呀原来是老板，你没事就好，没事儿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程安刚要松一口气，然而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只有眼黑的眼睛，他吓得差点晕过去，再看那人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只见他们老板脸上此时带着大大的堪称惬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阴冷和诡异。 他无法形容，只感觉周身的寒气一下子加重了，连双腿都开始忍不住打颤。 “老.....老板，你怎么了？” 天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害怕，但即便是这样，他依旧固执地挡在白扬身前，生怕他做出什么偏激的举动。 那张苍白的脸就在这时转向了他的方向，眼瞳似乎还有些僵硬。 白扬并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一只手紧跟着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落到他的身上，声音冷的吓人。 “别挡道。” 他在这句话后忍不住闭上眼睛，以为白扬终于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耳边有一阵风刮过，身子不受控制地偏了一点。 只听吱呀一声，旁边的大门顿时大开，他睁开眼，原本站在那里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屋外阵阵阴风呜呜地灌了进来，就像无数哀嚎哭泣的鬼声一样。 他紧跟着就要冲出去，然而就在这时。 楼上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拍门声以及带着哭腔的求救。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求你们救救我....！” 是苏莹的声音。 程安这次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追出去，一扭头迅速朝着二楼跑了上去。 另一边。 白扬出了房子以后就一路往人少的城镇边缘跑。 他的脚步飞快，那速度压根就不像是正常人的速度，甚至有好几次都想甩掉跟在身后的神像。 神像一路都在叫他的名字，然而他却浑然不觉似的。 他现在整个脑子都很疼，跟要炸开了一样，耳边回响着无法抑制的宛如恶鬼一般的咆哮和尖叫。 他只想让那个声音闭嘴，耳边的声音却越发大了。 嘈杂，愤怒甚至是嬉笑的声音，大量混乱的情绪充斥了他的大脑，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透了。 白扬根本听不见神像说话，听不到所来自外界的声音。 他脑子里此时只剩下了那一个声音，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在哪里，或许就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 带着愉悦而挑衅的，张狂而恣意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说。 来找我吧。 来抓我吧！ 毕竟，我就是另外一个你呀......！ 40. 另一个我 苏莹回到房间以后就锁上了门，虽然她知道这样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但在明知道鬼就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不紧张。 那只鬼..... 她又忍不住想起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那段画面，明明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气质差别会如此之大呢？ 如果她就是自己的话，她也拥有自己的想法和记忆吗？也能知道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吗？ 她又扭头看向房间角落里一副未完成的画，她也会和自己一样喜欢这些画作，将热烈和疯狂的情绪藏进里面吗？ 她不知道。 她好像从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 她因此不知道那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又会不会伤害到她？ 夜里的房间静得出奇，苏莹一闭上眼就感觉有无数东西在暗中盯着自己，她无法控制自己不七想八想。 然而不知道到几点钟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该睡了。 她于是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一暗下去，她整个人就立马昏了过去。 就在她睡过去后不久，房间里却开始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 她整个人浑然不觉，依旧睡得很沉。 那声音的动静越来越大，在发现主人意识不到之后逐渐变得愈发兴奋而疯狂。 天花板上就在这时倒掉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它长着一张惨白的脸，一条伸得巨长的殷红的舌头在半空中乱甩。 那怪物大张的嘴巴耷拉着涎液，恶心的舌头眼看就要碰到床上人的鼻尖，喉咙里都跟着发出兴奋的嘶吼。 然而，一只纤细到近乎弱不禁风的手就在这时掐住了它的脖子。 它感觉自己忽然间不能动弹了，整只鬼开始拼命的挣扎，却压根无法逃脱那只手的钳制。 那手的力道不知为何大的吓人，以至于它的整条舌头连带着脖子一起被扭曲得变了形，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它被迫低下头瞪大了眼睛，却看到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苏莹”保持着端坐在床上的姿势，一只手将身前的鬼死死地掐到变形，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丝毫看不出先前柔弱胆小的样子。 她目光紧接着又转向了即将爬上床的几只小鬼，盯着那漆黑无比的鬼手思索了一会。 而后，突然一把将手里的鬼甩到了角落里，她整个人在下一秒冲到了房门前，表情一转，开始不要命地拍门。 “救命啊救救我！求求你们，房间里有好多鬼，我好害怕.....！” 她脸上害怕的神情是如此真切，甚至连眼尾都挂上泫然欲滴的泪珠，然而身后的鬼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屋外就在这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苏莹，苏莹女士是你吗，我是程安！” “你再坚持一会！我学过撬锁，我马上就进来救你。” 程安喘着气，整个人都紧张到不行，只感觉自己整个手心都在冒汗。 他一边努力翘着锁，一只手里还死死地捏着几张白扬给他的符纸，只等门一打开就往鬼脸上甩。 苏莹家的房子由于都安的是老式的木门，锁的并不算严实，因此很轻易就被撬开了。 然而，就在那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程安透过门缝看清了屋内的景象，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里面此时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鬼影起码有数十只！ 它们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黏在天花板上，见门开了就这样恶狠狠的盯着外面的人，眼看就要冲出来。 他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连手里的符纸都有些握不住了。 苏莹就在这时从房间里猛地冲了出来，反手就将身后那道门关上了，完全不带犹豫的，反应速度愣是连程安都看呆了。 他当场就要拉着苏莹往楼下跑，却被苏莹在这时候拽住了，那力气大到他竟然都有些挣脱不开。 那人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符纸就嫌弃道： “跑什么，你不是有符纸吗？快往上贴啊。” “噢噢噢！” 程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手里的符纸一股脑拍在了面前的房门上，完全没意识到苏莹为什么自己不去贴符纸。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当场跌坐在了地上，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然而一扭头，却看到旁边的苏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她的面容落在阴影里面，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程安当即有些不好意思了，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又带着苏莹一起来到了一楼的客厅里，把房间里的灯全部都打开了，氛围这才好了一些。 苏莹在一边的沙发上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程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主动说点什么，至少得安抚一下当事人的情绪，他于是问道： “你感觉好些了吗？刚才里面鬼那么多，你还能这么面不改色真的好厉害，我虽然是干这个的，但我从小就怕鬼，你不怕吗？” 谁知那人瞥了他一眼，张口就是一句 “吵死了，闭嘴。” 程安：..... 她白天是这个性格来着吗？ 但是他实在紧张，就控制不住多说了几句。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今天实在是有点害怕，你不知道，我们老板刚才也莫名其妙跑了出去，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我，看我的眼神就像厉鬼一样恐怖。” 苏莹这次倒是罕见地抬了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们老板？你跟那位白天师不熟吗？” “不，不算吧。”程安喉头哽咽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 “就接触过一次，老板说是因为看我比较听话，这次出任务才会带上我，报酬也给的特别丰厚。” “噢。”苏莹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忽然扭头问道：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程安挠了挠头，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我们老板行事作风一向比较自由，可能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吧。” 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两人再次陷入了无言，静谧的夜还很长，今夜注定是无眠的一晚。 ———— 白扬追着那个声音一直来到了小镇边缘，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直到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脑海中混乱的声音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的神智慢慢回笼，这才捂着脑袋环顾了一圈四周。 周围更是荒无人烟的，除了脚下野蛮生长的杂草，就只剩下一个空旷的显然荒废多年的破旧的露天厂房。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家具厂，遍地都是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家具，不少家具都蒙了尘，却看得出来十分完整。 然而在这些家居的外围此时却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数不清的镜子。 跟中间乱堆乱放的家具不一样，这些镜子摆放的位置很奇怪，从正中间的圆心一直往外延伸，层层叠叠的，摆放的十分齐整。 而且，尽管大多数的家具都已经蒙了尘，这些镜子却依旧光洁如新。 镜面折射的月光诡谲而梦幻，无数重叠的镜影彼此错乱交汇，像是落入了另外一片奇异的空间里。 白扬只是看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这里是一处阵法，有人在利用这些镜子布阵。 他此时落在圆心的正中央，那些镜面反射的光便全都照到了他的身上。 有那么一刻。 他的身影仿佛也在这些交错的光影里面变得虚幻起来，如同若有若无的鬼影一般。 白扬顿时一脚踢倒了离得最近的一面镜子，然而那玩意摔到地上却并没有碎，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他想了想，没有再去踢更多的镜子。 白扬倒是不急着改动这个阵法，因为这就是个非常简单的聚阴阵，通过镜面将四周阴气都汇聚到正中间的一点。 镜子的数量只是决定了阵法的作用强度，无法动摇法阵的根本。 而且镜子这玩意碎了反而更麻烦，毕竟鬼怪藏身又不看你镜面的大小。 他来到这里本来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抓到那只鬼。 它肯定藏在这些镜子里。 白扬就在这时候回过头，看到一面镜子里的人影一闪而逝，他立马追了过去。 他在无数镜面当中穿梭着，一时间周围层层叠叠的全是他的人影。 那些人影就跟他一起在镜子里奔跑着，这场追逐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只要他一回过头，他就能看到无数镜面当中属于自己的脸，那些脸或错愕，或惊恐，或迷茫或大笑，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全都不是他 这里不只有一只鬼。 白扬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它既然藏在这里就是笃定了自己不可能找到它。 而这里的鬼怪数量众多，即便找到了心魔藏身的镜子，其他鬼怪的气息同样会干扰判断，它也可能在自己稍不留意当中溜走。 更重要的是，白扬原本就是人，这是他自己的心魔，即便他知道了心魔就在面前的镜子里，他也没办法进到镜子里面去抓它，只能等它自己转移位置。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道无限循环的题，就是比谁能耗的更久。 很不巧，白扬最缺的就是耐心。 但是，自己又不是一定要现在抓到它。 白扬的眼瞳紧跟着转动了一下，唇角就在这时咧开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 他冷笑一声，走到一堆废弃的家具面前，忽然一把扯掉了盖在上面的窗帘布。 镜面可以藏住鬼怪，同样可以封印鬼怪。 他既然抓不到这只鬼，那必然也不可能再放它出来。 没一会，这里大大小小的镜面不少都被盖上了黑布。 白扬没那么多功夫，因此只将他感知到有鬼的地方全部都上了封印。 他又将阵法改动了一下，在每一列镜面汇聚的地方正对着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阴气全部反射了回去。 这个改动其实也没有完全破坏这个阵法的根基，主要是为了恶心人，加上不少镜面都被覆盖，原本聚阴的效果已经大大缩小。 这就足够了。 而后，他大概判断了一下这种阵法需要定期维护的时间，决定两天以后再来看看。 ..... 白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接近第二天中午了，没抓到那只鬼，他整个人面色都很差。 程安一晚上都没睡，直到天亮才堪堪眯了一会，此时一看见白扬瞌睡顿时醒了，立马冲了上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你不知道昨天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我跟苏莹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呜呜呜！”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就差没抱着白扬的大腿了。 白扬于是在客厅环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苏莹的影子，他当场就问道 。 “苏莹呢？” 程安于是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都跟白扬讲了一遍，包括他离开后苏莹求救以及在房间里撞鬼的事情。 他说苏莹因为昨天晚上被吓得不轻，第二天天一亮就回客房补觉去了，那个闹鬼的房间还被符咒封锁着，他们都不敢进去。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昨天跟苏莹待在一起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有些害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老板，你昨天晚上没事吧，你半夜突然跑出去，一直没回来，我们都挺担心的。” 白扬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处理了一点私事而已，还是说回刚才的话题吧，你们昨晚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什么私事需要大半夜处理？程安顿时又被这话里的冷意浸了一下。 但毕竟是别人的私事，白扬不回答，他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然而白扬这话就问的更奇怪了，他一时有些接不上来。 可疑的事情？昨天晚上可是闹鬼啊，那不全都是可疑的事情！ 程安顿时有些抓狂，一个人在那里纠结了半天。 就见旁边的白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整个人都紧张到不行。 死脑子快想啊！ 终于，他忽然一拍脑袋，总算想到了在白扬眼中可能称得上可疑的地方。 “对了！我想到了。” “实在要说的话，我觉得苏莹昨天晚上的表现似乎有些奇怪。” “她白天不是还挺怕那些鬼的吗，结果到了晚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后面我们来到客厅里她还有心情问我话呢。” “她问了你什么？” 白扬有些意外地抬了眼。 “也没什么吧，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就没理我了，真是奇怪的人。” 程安确实有些想不通，此时一说出来顿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刚要松一口气。 就听到旁边的人幽幽地来了一句。 “那你见到的可能不是苏莹。” 他的一口气差点没憋回去，当场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咳不是苏莹那....那能是什么，老板你别吓我啊。” 白扬于是给他解释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你见到的应该是苏莹的心魔，这也是一种鬼怪类型，可以附身在主体身上替代主体行动。” 程安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鬼怪的科普，顿时瞪大了眼睛。 “替代主体？所以说其实鬼怪也能以人的形态出现？” 不得不说，程安的理解能力很强，就连白扬都赞赏地瞥了他一眼。 “的确如此，而且对于部分强大的心魔而言，它们甚至可以取代主体。” “取代主体？？这也太逆天了吧。” 这回程安是真的有些咋舌了，就看见白扬眯了眯眼，语气甚至还有些愉悦。 “你可以理解为，心魔其实就是这个人变成鬼之后的状态，人和鬼怪的本质差别在于有无实体，因此一旦心魔最终占据了身体，那么，他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你先前见到的苏莹的确也是她本人，只不过暂时不受她的主体所控制而已。” 程安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不，应该是早就没有多少了。 白扬这次还思考了一下，指出了他之前话里的漏洞。 “包括你之前讲的，你说在那个房间里见到了起码数十只鬼，这本身就是很大的疑点了。” “在卧室房间如此狭窄的空间下，以你看到的鬼怪数量，她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算运气好，那些鬼怪暂时没有攻击她，她出去以后神智也会有损，不可能在客厅里跟你谈笑风生。” “更别说那个房间她已经住了那么多天，要是有问题早就有问题了，怎么可能一晚上凭空冒出来这么多鬼。” 程安这次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当即一拍脑门。 “所以我是被她骗了？” “没错，所以这件事情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她房间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鬼，你看到的鬼是她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要让你觉得那个房间里很危险。” “要么就是，那些鬼其实一直都存在，甚至是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只不过一直藏在暗处不敢攻击她。” 而结合苏莹本人就是鬼这一点的话，这栋房子现在在程安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活鬼屋。 一想到自己昨天跟一群鬼待了一个晚上，他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是..... 程安还在兀自抓狂，后面的话白扬却并没有说。 其实他一直想不通的就是，他看不出这个“苏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装鬼，隐藏身份，还是假装呼救？ 所有的一切虽然荒诞诡异，但并不符合一个鬼怪的行事逻辑，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行为还间接地保护了苏莹本人。 而此时的苏莹还在睡觉，剩下的事情恐怕还得等本体醒了再说。 忙活了一晚上，白扬确实也有些累了，他靠在沙发上才眯了一会。 然而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拍门声。 起床气严重的某人脸一下子就黑了，听到那个声音喊的是。 “苏莹，我是你舅妈，我们来看你了，快开开门呀！” 41. 家人 那声音的嗓门极大，穿透力也很强，大声嚷嚷的力度几乎连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苏莹此时还在二楼睡觉，因为这种事情把人家吵醒也太不值当了。 白扬干脆耐着性子让程安去开了门，自己脸上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那门一开，外面的人立马咋咋呼呼地挤了进来，嘴里还不忘嚷嚷着。 “哎呦怎么才开门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女孩子家家的就算不上班也不能天天睡到这么晚啊，舅妈给你带了些菜，你快来看看，都是你爱吃的.....” 只见那是个约摸五六十来岁的妇人，身上市井气息很重，显然跟苏莹家里条件差了一些，她此时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土豆白菜之类的。 那人一边念叨着，进来鞋也没换，不客气地就跟进了自己家门一样。 然而一抬头，却发现面前的人并不是苏莹，原本想好的词也忘了，当场大叫了一声。 “啊！你你你你，你是谁啊？怎么会在咱们苏莹家里？！” 程安刚要回答，就感到一只手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白扬从身后越过他，径直来到了那女人面前，张口就是一句。 “苏莹今天身体不适，不待客，您哪里来的就哪里回吧。” 他说话甚至还用上了敬语，然而语气听上去却跟让人滚没什么差别。 那女人一听有人拿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当场就要翻脸。 然而一抬头对上了白扬那张人神共愤的脸，想好的词顿时又忘了，憋了半天这才憋出来一句。 “你你你.....你长这么好看，一定是苏莹的男朋友吧！” 那妇人说着顿时一拍手，脸上那个神情激动的呀。 “哎呦，都是自家人，我是苏莹的舅妈啊！你说苏莹这孩子也是，谈男朋友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呀？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当家长的总得参谋参谋。” “不过今天一看我就放心了，你这小伙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是干什么工作的呀，家住在哪里啊？难不成是混娱乐圈的吗？话说你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之类的.....” 她扒拉扒拉说了一通，完全不顾白扬越来越糟糕的脸色。 “我们苏莹啊也是有福气了，之前我们一家子聚在一起还在说呢，她这个年纪都老大不小了，也不谈个男朋友，原来是藏了个大的。” 程安在旁边简直是听的心惊肉跳，他一直盯着白扬的脸色变化，总感觉这位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他甚至怀疑面前的人温感系统都是坏的，难道她没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吗！ 程安一边在内心疯狂祈祷，只等那人一讲完就赶紧把她拉到了一边。 “这位....额，阿姨，您误会了！” “他不是苏莹男朋友，这位是白扬白天师，是苏莹专门请来给这座房子驱鬼的，我是他的助理，我姓程。” 他说着还作势要去帮女人拿手里的袋子，却被那人一把甩开了。 那妇人的嗓音就在这时陡然拔高了8度，满脸都写着警惕和不可置信。 “捉鬼？！” “苏莹在这个房子里都住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有鬼呢？我看你们别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专门来骗我们家钱的吧！” “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现在立马从我们家里滚出去，不然我就要喊人了！” 她嗓门极大，趾高气扬地指着程安的鼻子就骂道。 然而在场的两个人都不是被吓大的，听到这话更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楼上就在这时传来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 “舅舅妈，你怎么来了？” 苏莹看上去才睡醒，听到下面的动静就换好衣服赶了下来。 那妇人一见她就立马把她拽到了自己旁边，也不忘数落了几句。 “苏莹啊，你看看你，这都是哪里请的人啊？别怪舅妈我说你啊，就算真要请大师也不能请这种只有脸的江湖骗子啊。” “而且你真遇到什么问题，你可以跟舅妈说呀，舅妈可以帮你，我们是一家人，总比这些信不过的外人要好。” 她故意把话说的很大声，就是想让在场的三人都脸上无光。 程安是最先愤怒的那一个，他正要冲上去辩解，然而却被白扬一伸手拦了下来。 他一抬头，看到原本默默低着头的苏莹脸上少有地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听到她紧接着开口。 “舅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白天师不是骗子，他很厉害的，前不久我还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报道。” “而且如果不是他们，我昨天可能就没命了，他们对我有大恩，您不能这么说他们。” 那妇人一听苏莹还敢反驳她，当场脸就垮了。 “哎呦喂，你这孩子还跟我顶上嘴了，什么死啊活的，呸呸呸，多不吉利，舅妈都是为你好，那能害你吗。” “而且新闻这些东西看看就得了，现在多的是假新闻呢，这你也信啊，指不定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想要刻意接近你伪造的。” 她一边说着眼睛就一个劲地往面前两人身上瞟，摆明了是说他们俩有问题。 如果是换做从前的苏莹的话，即便觉得她不对可能也不会多说什么，但经历了昨天的事情，苏莹好像一下子就看开了许多。 生死面前，再多人情世故都是于事无补。 苏莹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亲人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舅妈，我知道您不理解，但也请您尊重我，也尊重白扬天师，如果您再继续这么对我的客人，那就只好请您先离开了。” 她舅妈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顿时一副看稀奇的表情。 “哎呦呦呦，不过是说了两句，怎么就生气了？你们这些小孩子呀，就是不够稳重。” 然而苏莹这次的态度异常坚决，她皱着眉头丝毫不肯让步，门外却在这时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大老远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这是在吵什么呀？” 只见门外此时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看上去倒还算精瘦，一张尖瘦的脸上写满了算计。 他一进门就打量起了在场的几人，很快打起了圆场。 “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话我们来坐下好好说，没必要让别人看笑话是不是？” “我是苏莹的舅舅，初次见面，不知这位小友怎么称呼？” 他这句话是对白扬说的，应该是一眼就看出了他是这里面主事的人。 然而面对他的主动示好，白扬只是轻飘飘地道了一句。 “我今日子时便要做法，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这里不欢迎闲杂人等。” 这明显是赶客的意思，并且丝毫不给两人留情面。 而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还是下午，那话语里的讽刺意味一下子就重了。 那中年男子顿时蹙了眉。 “小友这是什么意思？苏莹是我们的外甥女，我们也只不过是出于关心才过来看看，况且现在分明还是白天，这又是做的哪门子法？” “哦？”白扬勉强抬了眼，就在这时冷笑了一声。 “那我偏要现在做法呢。”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苏莹请我是按时收费的，既然你们这么关心她，那不如你们来出这个钱。” 他说着就朝面前的两人一摊手。 “算下来也不多，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加上你们刚刚浪费的时间，就按一小时一万块来算，你们给我结清20万，我现在立马就走。” 他唇角还挂着讽刺的笑，要钱的样子却活脱一副无赖。 旁边的程安更是看呆了，他还是第一次见白扬这个样子。 那两人这回相互看了一眼，大约是想骂白扬是骗子，但不知怎么的看到他那张脸就觉得心里发毛。 最后估计还是不想蹚这趟浑水，随便找了个借口当场就跑了。 大门被重新关上了。 房子里一时又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这回却安静的可怕。 程安原本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原本办案的时候就对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毫无办法，今天遇上这样的事更是来气。 最后，还是苏莹先开口 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忽然站起身来朝白扬和程安的方向分别鞠了个躬。 “对不起，白扬天师，程安前辈！” “都怪我今天起的太晚了，才让你们受了这样的委屈，这原本只是我家里的事情，不应该牵扯到你们的，真的很对不起，我代替他们给你们道歉。” 跟方才的假装坚强不一样，她此时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整个人都快哭了出来。 程安这下更是看不过去了，他立马上前将苏莹扶到沙发上坐下，坚决地表示： “不，你不用给我们道歉，该道歉的是他们！什么人啊？张口闭口就别人是骗子。” “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你好，一提到钱的事就跑得飞快，这种人我之前办案的时候见的多了，你就当他们放了个屁，千万别放在心上！” 程安还在这边安慰苏莹，一扭头却发现白扬不知什么时候往二楼去了，当场喊了一声。 “老板，你去哪儿啊？” 白扬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跟上来。 他方才其实也并非是说谎，他确实要做个法。 而且，他现在心情很不爽。 白扬独自来到那间贴满了符纸的房间前，那房间原本落了锁，然而此时却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推开了。 他走进房间后反手就关上了门，屋子里没有开灯，此时更是静的吓人。 然而他只是扫了一眼，就能看见躲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鬼怪。 一，二，三，四..... 白扬抬起手指，还很有心情地数了一下，这里足足有14只鬼。 如此一来，那天晚上的真相便也确定了。 他的手还未收回来，就在这时猛地扯过了离得最近的一只鬼的脑袋，就这样徒手捏着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尖锐的桌角，那东西顿时像爆浆的皮球一样在他手里砰地爆开了。 他还是觉得不太解气。 接下来，他又如法炮制，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残忍的方式，将房间里还能看见的鬼全部杀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床边最后只剩下一只鬼。 他在那只鬼的面前停了下来，它有着一条殷红的细长无比的舌头，此时却像是被人扭断了，歪歪斜斜地垂在地上。 这是一只长舌鬼。 白扬特意将它留到最后，一个是因为它十分听话，全程都没有跑，不过大概也可能是没有力气。 二个就是因为这类鬼怪的属性了，所谓的长舌鬼，自然得知的消息是最多的。 他于是十分温柔地开口。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可以留你一命。” 然而此时在鬼怪的眼中，他不仅刚刚杀了无数的鬼魂，身上还布满了同伴的血和尸体，简直是比鬼还可怕的存在。 这话说出来更是鬼都不信。 那长舌鬼于是一个劲地摇头向他求饶，只求他不要杀自己，还说自己愿意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收集各种情报供他差遣。 白扬是个实诚人，他其实没有那种欺骗鬼还要虐杀的癖好，因此他只是笑着反问道。 “留着你对我有什么用呢，你有什么理由让我不杀你？” 长舌鬼为数不多的脑仁在这句话之后飞速运转。 终于，赶在白扬耐心耗尽之前，它终于说出了来到这里以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那声音分外尖利，嘻嘻笑着就像一个小孩一样。 “你现在还不能杀我！我们这里十几只鬼原本都不是住在这个地方的，你如果杀了我就再也没办法知道我们的由来了。” “哦？”白扬这次倒是有些意外的挑了眉。 “看来你知道的的确不少，既然如此，那我暂且留你一命，剩下的情报就由你亲口告诉外面的人吧。” 他说完就将那长舌鬼一把甩到了房间里某个布娃娃身上，示意它进去。 白扬居高临下地，神色冰冷地扫了那长舌鬼一眼。 “不过出去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清楚吧。” 那鬼当即把舌头整个缩了回去连连点头，只感觉某个地方又在隐隐作痛。 42. 真相 白扬没过多久便从二楼的房间里下来了。 他此时手里还拿了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布娃娃，跟他冷冰冰的气质完全不符。 程安两人一见他就有些吃惊，在他们眼中，白扬只是进去了十来分钟便出来了。 原本他们以为白扬会在里面待的更久一些，更别说他出来以后手里还拿了个布娃娃这么诡异的举动了。 程安有些拿不定主意，还是面露担忧地问了一句。 “老板，你是进那个房间里去了吗？那个房间里真的有鬼吗？” 却看到白扬忽然一下子把布娃娃朝他的方向抛了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东西，这才没让它掉到地上。 结果身上的娃娃却在这时候忽然间开口说话了，他吓得差点没一下子跳起来。 “嘻嘻嘻嘻，你们好呀！” 那娃娃的声音尖利破碎，一听就不是活人的叫声。 “这这这这这这什么鬼东西？！” 程安顿时大叫了一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忙把那玩意甩到了沙发上。 那娃娃被他莫名其妙摔了一下，还不忘叉着腰抱怨了一句。 “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对我这么可爱的娃娃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旁边的苏莹也是第一次听到鬼说话，还是以自己最熟悉的形象出现，除了最开始有一点害怕，胆子竟然慢慢大了起来。 她脸上的害怕褪去一些，又盯着那娃娃看了一会，眼神里倒是多了几分好奇，忍不住凑上去问道。 “你是一直都在这个娃娃里吗？我从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那娃娃当即听话地点头道： “对呀对呀！我可是一直都在这个娃娃里哦，我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可不一样，我从来不吓唬人的。” 它一边说着余光还忍不住向白扬的方向瞥，看他的表情没什么不对，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想跟着那人混还是得有点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因为我能力不强，又怕被其他鬼欺负，就一直躲在这个娃娃里，还是今天那位好心的天师发现了我，不然我就要被其他的恶鬼吃掉啦！” 它说的绘声绘色，还用毛茸茸的小手假装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语气生动自然表情又十分滑稽，一下子就惹得苏莹笑了起来。 只有程安缩在角落里默默离这两位潜在的鬼都远了一点。 他可是知道白扬德行的，鬼知道这又是哪里搞来的糊弄小孩的玩意。 总之不会是什么善类！ 好在苏莹看起来很是吃这一套，她跟娃娃很快就聊了起来，先前压抑的情绪也从她身上远去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 白扬这才走上前来，将那个小布娃娃拎了起来。 “你方才说你一直都待在这个布娃娃里，那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房子里的，和你一起的其他那些鬼呢？” 那娃娃这次沉默了半天，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旁边的苏莹就在这时候鼓励它。 “你别怕，白扬天师人很好的，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它听到这话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我....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我原本是附身在一面镜子里的，然后有一天我睡着了，镜子不知怎么的就被一辆车拉走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就来到了这里，后来镜子都被收了起来，我没有其他地方去，就只能躲进这个娃娃里。” 白扬就在这时候皱了眉。 “你的意思是你原本只是在镜子里待着，是被人故意运到这里的。” “对，对对！但不只是镜子，和我同一批的还有其他的家具，都是一些带有反光设计或者衣橱柜子这类可以藏鬼的。” “那你知道是什么人把你运到这里的吗？” 白扬语气不善，那娃娃顿时害怕地躲进了苏莹怀里。 “这个....我我，我当时睡着了，对外面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是我们原本都是在一个废弃的家具厂里的，应该一查就能查到。” 它的话立马让白扬想到了自己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家具厂。 有人利用镜子布阵，将庞大的阴气汇聚到家具上招鬼，又将这些家具运往各地。 这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背后显然有更大的利益集体。 不过，这是程安要管的事，他又没接异常事务调查局的案子。 旁边的程安果然将这些话都一五一十地记路了下来，整个人眉头紧锁。 那只鬼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吭声，然而白扬回过头，却看到苏莹的脸色此时白的吓人。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听到他问自己，苏莹的表情变得愈发不安起来，像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了极大的恐惧。 “我，我也不知道，但这些家具.....我可能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最后终于缓缓开口。 “我，我的房子在一个月前重新装修过一次，我舅妈说看我房子里的家具都有些旧了，便说要帮我换一些新的，她有认识的家具厂的人，价格也不贵。” “我本来不太想换，毕竟都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但她特别热情，又说都是熟人让我放心，我最后就没有拒绝，你刚才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家里闹鬼，好像，好像就是从换了这些家具之后才开始的！满打满算，刚好是一个月之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窜了上来。 苏莹一边捏着自己的裙摆，看上去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怎么会这样？如果这是真的，这些家具真的有问题，他们为什么要害我呢？我不明白。” 程安闻言在旁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对啊，就算家具的事情真的是她舅舅舅妈搞的鬼，他们也没有理由这么做啊，害了苏莹对他们并没有好处，不是直系亲属也没办法直接拿到苏莹的财产。” 旁边的人就在这时冷冷地开口。 “所以苏莹，你还瞒了我们一件事情。” 一张病历单紧接着被扔到了面前的桌上。 “这是在你房间里发现的病历报告，你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存在幻觉幻听等多种症状，并且在长期服药，这些你都没有跟我们提起过。” 苏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地搂着怀里的娃娃，坚持道： “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病被其他人知道，见到鬼的事情也不是我的幻觉，而且我的病现在已经好多了。” 白扬并没有反驳她。 “你应该知道，这些就诊记录都是可以查到的，我们知不知道不重要，但如果有人掌握了这些信息，再结合你屡次撞鬼的行为....” 他的唇角不自觉扬起来，似乎对这些事情有些喜闻乐见。 “作为你的亲属或者说家人，他们就可以以你精神疾病的名义进行申请，强行剥夺你作为人的权利。” “到时候，不只是这座房子，还有你父母留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你本人，都不会再受你自己控制。” “你还要继续否认下去吗？” 白扬说完这段话，终于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端起了一杯茶。 苏莹闻言浑身颤抖，神色渐变，一时间咬紧了唇，像是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思想挣扎。 终于她捏紧了拳头，抬起头来问道： “白天师，我应该怎么做？” 白扬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神情分外愉悦。 “我既然接了你的委托，就没有不帮你办好事的道理。” “至于剩下的事情，你不用做什么，去好好睡一觉吧，等到明天，你会得到所有你应得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就一把抓起了还在沙发上愣神的程安，两人这次直接从房子里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顺走了那个会说话的布娃娃。 离开苏莹家之后，两人打了个车就回了之前那个酒店。 程安更是攒了一堆的问题想要问白扬，整个人蠢蠢欲动，然而在那人恐怖的眼神里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就听白扬紧接着给他安排了一堆任务，都是准备一些乔装用品之类的东西，其中甚至还包含女式假发和化妆品。 他终于忍不住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们这是要干什么？” 听到白扬只说了两个字。 “扮鬼。” “扮扮扮扮扮鬼？？！” 程安当即吓了一大跳，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 “老老板，你要女装啊？” 他这回忍不住多看了白扬几眼，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他确实觉得对面的人女装应该挺好看的。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头顶一道幽幽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不是我，是你。” 他当即整个人都不好了，还没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白扬却已经兀自下了车，朝酒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你弄完给我发消息就行。” 那人很快挥了挥手，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只留下程安一个人在车里欲哭无泪。 心道扮鬼哪是这么容易扮的啊，当老板的助理果然不容易，看来他还得再加把劲才行呜呜呜！ ...... 只在和程安分开的一瞬间，白扬周身的气压顿时莫名其妙低了好几度。 他的神色冷下来，在酒店房门前驻足了半天，终于在有人过来之前刷卡进了房。 老实说，他其实有些不太想回房间，他现在更想去大街上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好。 总之，不要和身上的某个东西单独待在一起。 房门在身后砰的关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被一股大力贯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挣扎反抗，反而扬着笑讽刺地问了一句。 “怎么，终于不装了？” 某个玄衣的人影就在这时显出了身形，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那双望过来的淡金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你觉得你有可能激怒到我吗？” 面前的人依然是先前风华绝代的模样，然而给人的感觉却异常疏离，倒真是仿若九天之上遥不可及的神明。 白扬周身的压力顿时一卸，他勉强站住身形，话语里的挑衅意味却更重了。 “你先前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我的，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他一边说着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接近那人，看到祂的表情神色并无变化。 “难道是因为被我发现就装不下去了，我当然知道你在我身边的目的并不简单，但我对你的感情同样没那么单纯，所以.....” “就让我看看吧，你到底有几张脸？！” 白扬就在这时候突然发难，一把嵌着血红宝石的匕首当场刺了出去，招魂铃被他同时拿了出来。 他唇边的笑意扩大，看到对面的神情出现了一秒钟的怪异。 “你拿我给你的武器对付我？” “怎么不行，是你非要给我的。” 一击自然不中，他就在这时变幻身形，远离了面前的人，房间里就在一瞬间出现了无数白扬的影子。 每个白扬手里都持着一把滴血的匕首，做出了不同的动作和姿势。 这绝对不是人的手段。 那些影子嘻嘻笑着从不同的方向举着利刃袭了上来，很快就将中间的人包围了。 然而所有的攻击都完全落不到那人的身上，他甚至压根不躲不避，视线很轻易就锁定了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人影。 看到他紧接着将那把刀对准了自己。 “白扬”看到祂的神色变了，即便只有很轻微的一瞬。 他于是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叮铛一声。 是匕首落到地上的声音。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前，保持着攥住他手腕的姿势，清冷的面容上少有地染上了一点怒意。 他的神情有些错愕，只感觉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来自邪神的威压当头罩下，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再一次蔓延了上来。 面前的人整个给他的感觉都很冷，眸子里一轮耀眼的金再次爬了上来。 “我承认，你对我很特殊。” 那个声音就在这时头皮发麻地贴着他的耳朵响起，用的却是近乎温柔的语调。 “但这不是你可以屡次在我面前放肆的理由，你最好想清楚。” 一双修长的手指紧接着将他的下巴强行捏着抬了起来，他被迫对上那双耀金的眸子，听到那人不容拒绝的口吻。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对话了吗？” 43. 布局 “白扬”本想强行撇过头去，让自己不要去看那人的眼睛。 然而，那人这次压根没有留手，他的下巴被死死地钳制住，周身都是堪称恐怖的威压，他甚至双腿都有些站不住。 完全不是一个境界的压力下，他轻而易举就陷进了那片迷离的金色里。 只能机械而被动地回答着那人的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占据这具身体，或者说，取代他的。” 你这么有本事，难道你分辨不出来吗？ “白扬”听到这话大概又会想嘲讽他，然而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 “除了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我。” 这话跟直接说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也没什么差别了。 某人：..... 祂的下一个问题也在这时候变了调。 “你有这么讨厌我吗？” 神像现在算是发现了，无论什么时候，面前的人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波动他情绪的办法。 他就在这时松开了对那人的钳制，似乎陷入了不理解的沉思当中。 “白扬”周身的威压陡然一空，他双腿一软，这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两边的膝盖顿时都被磕肿了，他疯狂地咳嗽着，眼角还溢出了一点泪。 他狼狈地爬起身来，直面着那道无法企及的人影，却固执地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不信任你。” “你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他对你有感情，所以相信你，但我不一样，我没有弱点，因此才能毫不费力地占据这具身体。” 他脸上带着疯狂而得逞的笑意，几乎每一句话都在刺激着面前人的神经。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适者生存，你应当知道，鬼怪是没有心的。” “你也是一样。” 对面人的脸色就在这句话之后彻底黑了下去，祂整个身形都变得虚幻而模糊起来，整个房间仿佛都被巨大的鬼影笼罩。 最后祂回过头来，只问了他一句话。 “他在哪？” ———— 神像这次彻底消失在了房间里。 察觉到那道恐怖的气息远去，“白扬”终于脱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直面这样高维的存在，即便他本身就是鬼怪消耗也实在是太大了。 更别说他还要把那人骗过去。 他的双手还有些发抖，好半天才摸出自己的手机，给某人打了个电话。 程安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无力地靠在床边的白扬，他喘着气，面色苍白，身上还多了不少青紫的痕迹。 他啥也不敢问，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白扬也没那么多力气跟他解释，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行李，程安连忙上前去把那个箱子打开了，发现里面放的都是一些符纸道具之类的。 白扬干脆简单跟他讲了讲，又贴心地教他摆了几个法阵。 程安拿着那些道具简直是受宠若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干上天师的活。 然而他办事异常认真，学的竟然也很快，没一会就将白扬需要的法阵都摆出来了，还得了某人赞赏的一瞥。 当然，如果程安懂的话就会知道这里面全都是著名的聚阴阵。 白扬看他的那一眼也只是惊叹于他邪术的天赋竟然这么登峰造极。 这些东西沉浸在喜悦当中的某人自然是无法知道了。 白扬于是安心地坐在法阵当中打坐，程安就在外面帮他看着，防止其他鬼怪打扰，不过应当也不会有不长眼的过来送。 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白扬”总算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们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两人就在白扬房间里商量了一下明天的流程。 当然程安是不会承认他不敢回自己房间的，就算回去了也完全不敢闭眼。 程安买来的那些道具都很贴切，加上阵法和招魂铃应该是够用的。 但扮人和扮鬼毕竟不一样。 白扬于是给他讲了一下扮鬼的几个要点，简而言之就是反差，反差越大当事人恐惧的心理就会越强。 越柔弱的东西越可怕，越正常的东西越会引来怀疑，越像人的东西越不是人，这是自古以来鬼怪现身不变的定律。 程安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眼睛是已经开始转圈圈了，看来只好让他晚上再辛苦辛苦加加班了。 安排好一切，剩下的就是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白扬看上去心情不错，收拾好东西便要赶人了。 要知道他几乎三天都没睡好觉，鬼怪也是需要休息时间的。 即便如此，程安还是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他最后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 “老板，你怎么知道他们明天一定会来呢，万一他们不来怎么办？” “不，他们肯定会来的。” 白扬这次给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但凡道上的人，就绝对没人不知道我白扬的名号。” 他笑着丢下这句话，大门就这样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 程安：..... 话说白天师之前有这么自恋来着吗？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阵法一大早就布置好了，苏莹昨晚在客房宿下了，按照白扬的安排，没有他的指令她不能从那个房间出来。 这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程安还在熟悉他那些扮鬼的道具，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很担心自己弄不好。 不过白扬的阵法当真是浑然天成，那个铃铛一摇更是连他本人都被吓了一跳。 白扬最后只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一句。 “最近压力很大吧，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句话程安只觉得怎么听怎么古怪，不过很快他就想不了这么多了。 因为猎物上钩了。 大约是下午三点的时候，屋外的大门再次被敲响了，这次却礼貌了许多。 来人敲了敲门，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像是生怕白扬不给他们开门。 “白天师啊，您在里面吗，我们是苏莹的舅舅舅妈啊，上次的事情是我们不对，今天我们专程来给您赔礼道歉了。” 白扬原本就没有打算把他们拦在外面，因此很快就开了门。 见开门的竟然是白扬本人，面前的两人还喜了一下。 那妇人冲上来就要握白扬的手，却被白扬不动声色地避开来了。 “哎呦，白天师啊，昨天的事情都是误会，我们回去之后已经打听过了，想不到您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都怪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可千万别跟我们计较啊！” 白扬摇了摇头，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喜欢听人讲这些废话。” 两人这次对视了一眼，估计也是提前知道了白扬的脾气，都不敢多说什么。 最后还是那名妇人先开了口，她面上写满了担忧，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我们其实今天来呢，还是为了苏莹的事情，您也知道，她一个人住着我们老是不放心。” “今天早上我又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们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想着再来看看。” “她一个大活人，住在自己屋子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白扬又发出了和先前一样的疑问。 那妇人顿时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我们也不想的呀，但自从她父母过世后啊，这孩子就老是郁郁寡欢的，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整天就知道和这些书啊画啊之类的待在一起，时间久了，那精神可不得出问题嘛。” 由于她这段话也间接地扫射到了白扬，某人当场就冷笑了一声，一顶帽子紧接着就扣了上来。 “你对画画的人有意见？” 那妇人果然被吓了一跳，哪知道白扬这么难搞，当即连连摇头，就差没扇自己巴掌了。 “哎呦，那不敢不敢，我就是年纪大了嘴里没个把门的，真的没有 这个意思啊，您千万别生气。” 旁边的中年男人就在这时适时上前，脸上挂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白大师啊，您别跟她计较，她这人就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说点好听的，但我们啊，是真心为苏莹好的。” “不信您可以把苏莹喊来当面问她，这些年来，除了我们还有谁往这个家里跑得这么勤，不都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外甥女，我们放不下这份情。” 旁边的人也在这时附和道。 “对啊对啊，从前我们两家的关系可好了，如今他父母过世了，我们都是把苏莹当自己的亲女儿看待的。” 当亲女儿看待就是给对方送有鬼的家具吗？ 哦，还不是送的。 白扬没忍住嗤笑了一下，想着如果是程安在，估计又要被这番话恶心的彻底。 对面两人的脸色这下都陷入了尴尬，但他们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还是要厚着脸皮说完后面的话。 那妇人就在这时低下头，神情似乎有些为难，说话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很小。 “而且啊....这位白大师，您估计还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有抑郁症，自从他父母死后啊，这病就越来越严重了，老是念叨些神啊鬼的东西。” “我们之前已经带她去看过医生了，医生说什么来着，对，说她有妄想症呢！您说这些鬼怪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她幻想出来的呀？” 她一番话说的神秘兮兮的，倒像是确有其事一样。 就听白扬顿时幽幽地来了一句。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素养吗？” 其实他也听出来了，女人故意说这话，还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试探他的能力，因此白扬很大方地将自己的情报抖给了他们。 “实话说吧，我在这栋房子里总共找出了数十只鬼怪，现如今都已经被我消灭了，这些鬼怪的来源尚未可知，我们还在调查当中，二位要是没什么别的事，还请早些离开吧。” 他说完就要关门送客，就看那两人的脸色顿时一变，舔着一张笑脸又迎了上来。 “别别别，苏莹遇到这样的事，我们这些当家长的也有责任不是，就这么走了多说不过去啊，话说苏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想去看看她。” “哦？你们是天师吗，在这里能有什么用？” 眼看着火候也差不多了，白扬决定最后再推他们一把。 就见那两人这次露出了诚心悔过的表情，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我们也是想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您想啊，苏莹她自从父母去世后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现在还遇上这样的事，对她的打击肯定很大。” “她现在还小，万一为此毁了一生那可怎么办啊？我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就想着过来照顾照顾她，您能让我们跟苏莹谈谈吗？” 他们语气恳切，还拒绝的话反倒显得白扬有些不近人情了。 但他天生便是如此。 “呵。”白扬顿时冷笑一声，“像你们这样的人，即便活着，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他话语里满是讽刺，像是压根瞧不起他们这样的小恩小惠。 看到那两人果然露出了大惊失色的神情，随后却咬了咬牙坚持道。 “您别这么说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自然跟您这样的大人物不一样，可退一万步讲，人生在世，总不能一个人活呀，还是得有个相互照应的人。” “而且，即便是您这样的人，难道就能真的做到一辈子一个人吗？” 这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的，以至于白扬听到之后都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终于，他叹了口气，让开了挡在楼梯前的路，像是终于被他们说服了。 “苏莹就在二楼的卧房里，请吧。” 那两人顿时冲他露出感激的神情，随后火速朝二楼跑去了。 没注意到身后的白扬就在这时惬意地扬起唇角，将食指竖到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倒是不急。 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44. 一出好戏 那两人上二楼之后就直奔苏莹的卧房去了。 房门并没有上锁，因此他们很轻易就推开了，身后的门就在这时自己关上了，他们也没太在意，以为是白天师好心帮他们关上的门。 屋内此时只有苏莹一个人，卧房内的灯光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昏暗，明明是开了灯的，却给人一种还在阴间的感觉。 他们于是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苏莹背对着他们坐在床上。 苏莹此时半靠在床边，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身子摇摇晃晃的，即便知道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大的动静，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的样子。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口袋里闪过一点若有若无的红光，如果是程安在的话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是摄像头。 那名中年妇女于是大着胆子上前，来到苏莹的床边，却没有贸然去碰她，反而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苏莹啊，我们是你舅舅舅妈，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苏莹一时间没有回应他们，那中年妇人的语气便显得更急切了一些。 “你怎么了苏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啊，快跟舅妈说说。” 她说着就要去拉苏莹垂在床边的手，那人就在这时轻飘飘地躲开了，她微微侧过身子，只是道了一句。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苏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异常，只是那嗓子却像破掉的铜锣一样粗哑干涩，偶尔阴恻恻的感觉像在漏风一样。 两人只当是苏莹生病了，倒是也没有多在意，怎么也想不到苏莹是被人掉了包。 没想到苏莹的意识竟然还十分清醒，两人的脸上显然都有些失望，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毕竟这回他们可是有备而来的。 那妇人于是关切地笑了笑，也不继续强迫她，露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她紧接着从两人带来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 那玩偶小巧精致，只是嘴巴的地方多了一条细长的线，像是被人打开又缝上的，在若有若无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诡异。 妇人将玩偶一拿出来就瑟缩了一下，很快将那东西塞到了苏莹怀里。 “你从小就喜欢这些娃娃，这是舅妈来之前专门给你挑的，你看看喜欢不？” “苏莹”只是将那玩偶拿在手里的一瞬间就顿了顿。 在通灵的作用下，他能比所有人都更清晰地看见那张娃娃的脸，一层血淋淋的人皮附在上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鬼脸，露出怨毒而危险的气息。 白扬来之前就告诉过他，这并非是一场全然没有危险的行动。 包括他未来正式加入异常事务调查局，他以后将会长久而艰难地面对这些东西，和它们纠缠一生，在看不见的尽头与死亡为伍。 他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呢？ 原本他以为自己应该会害怕的，害怕这些从未了解过的事物，更害怕任务失败给更多人带来不幸和麻烦。 但当他真的坐在危险面前，直面所有内心的恐惧和人性的不堪，那些感情好像忽然都离他远去了。 他只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 程安忽然深吸一口气，他还记得白扬叮嘱他的话。 即便这个房间里真的有鬼，他不该害怕，也不能害怕。 因为，他此时此刻就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鬼。 “她”忽然将那个娃娃死死地捏进了手里，扭曲的兔子身体像是整个被折成了两半。 旁边的两人还有些愣神，就看到面前的人突兀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几乎完全不加掩饰的，肆意里染上了几分凄厉，扯破的嗓子像是灌了风，整个房间里连带着涌进了凉意。 这反常的一幕让屋内的两人一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苏莹是不是真疯了，那妇人不敢贸然上前，只将泛着红光的镜头缓缓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就见苏莹平静地转过身，将那歪歪扭扭的兔子和一个可爱的粉色娃娃放在了一起。 苏莹房间里原本就有大大小小的玩偶，此时多了一个倒也不算突兀。 然而，她脸上此时带着堪称幸福而满足的微笑，就这样笑着冲来人说： “我当然喜欢啦，舅舅舅妈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这一下面前的两人都愣住了，也顾不上娃娃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那妇人立马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地问道，神色里竟然还多了一丝意外的惊喜。 “苏苏莹，你不生我们的气了？” 要知道，苏莹自从父母过世后就几乎再也没有笑过，至少没有在他们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就看到苏莹缓缓摇了摇头，整个人露出了放松的神情，似乎终于放开了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我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是发自内心地说着，虚无缥缈的视线落到两人身上，仿佛要透过他们看向已经逝去的什么人。 女人迟到的话语终于被堵进了喉咙里，她忽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说出了心里一直不敢说的话。 “苏莹，我们知道，你父母的事你其实一直对我们心有怨恨，当初如果不是我们执意要走下山的那条路，他们可能也不会遭遇不测。” “他们的死，这些年来我们也一直心有愧疚，我和你舅舅经常午夜梦回，做整晚整晚的噩梦，我们和你同样难受。” “所以我们一直在找办法补偿你，也是为了弥补欠下你们家的债，可你总是将我们拒之门外。” “苏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听她一字一句的说着。 “你也知道，当年我们两家的关系明明那么要好，我和你舅舅也没有孩子，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把你当我们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的。” “发生这样的事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们不想看你一直这么颓废下去。” “苏莹，人死不能复生啊！” 她说着一把冲上去抱住了眼前的人，整个人声泪俱下，佝偻着的身子骨因为激动不断颤抖着，牢牢抓着怀里僵硬的身体。 苏莹就在这时抬起头来，空荡荡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着近乎单纯的口吻，问道： “那你们会永远对我好吗？” 那语气分明是极其温柔的，然而嗓音却几乎是不成调的，像是喉管被人活生生割开了，还在嗬嗬地冒着气泡。 抱着她的人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不对，怀里的人身子明显肿了一截，皮肤更是凉的异常，女人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 如此近的距离下，她分明看见怀里的苏莹惨白的一张脸，五官像是被人用针线缝上去的，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只剩下眼黑。 “啊————！” 她忽然惊叫一声，唰的一下推开了怀中的人，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到了门口，开始疯狂地拍门。 门外自然是没有任何人搭理他们的。 旁边的那人还有些不明所以，见那妇人跟撞了鬼似的忽然惊慌地朝他比划着什么，原本的话也说不明白了，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 他于是也抬起头看过去。 就见床边的人此时缓缓地站了起来，那人的个头足足比苏莹高出来许多，细长无比的四肢看上去有些扭曲。 “苏莹”此时低着头，长发从脸颊前垂落下来，本该是看不见脸的。 然而从这个角度，却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原本完整的脸皮正在一块一块地不断从身上剥落，那些血淋淋的皮肤像眼泪一样啪嗒啪嗒地掉落到地上，溅起艳红的血花来。 她却咯咯地笑着走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舅妈，你会永远对我好的嘛？” “即便我变成这个样子....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们还是会一如既往对我好的吗？” 她紧接着低垂下脑袋，用染血的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眼底只剩下堪称疯狂的笑意。 “你说话啊！” 那逐渐放大的笑声就在一瞬间扭曲成了狰狞的咆哮，她身后不知何时探出来一条殷红的滴着血的细长舌头。 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那舌头的速度极快，就这样直接死死地勒住了那妇人的脖子，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当场被拖进了身后的黑暗里。 屋内仅剩的灯光彻底灭了，阵法在这一刻大开，房间内阴森诡异的氛围顿时起了，一片寂静当中，只能隐约听见咀嚼血肉的声音。 屋内此时唯一的人已经吓得压根不敢动弹了，直面这样恐怖的存在，他双腿发软，差点就要站不住。 他额头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汗，整个后背都被浸湿了，就在苏莹怨毒的目光转向他的前一秒，他忽然整个人跪了下来。 “苏莹，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舅妈她已经为伤害你的事付出了代价，求求你放过我吧！” “苏莹”往前的脚步就在这时停住了，她歪了歪头，用天真又残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哦？这一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只不过是关心我而已。” 男人的头顶就在这时倒吊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那细长滑腻的舌头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脑门。 他压根不敢抬起头，只一个劲地往地上磕着头，整个人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苏莹啊，是我们对不起你，要是我们知道那些家具会把你害成这样，我们打死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求求你了，真的求求你放过我吧，只要你愿意放我出去，我我发誓再也不让人来打扰你，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烧纸，绝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他一边说着，忽然抹了一把脸，用颤抖的手指向了妇女被拖进去的方向。 “那那....些个巫蛊邪术，也都是你舅妈找的啊，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她害了你是她罪有应得，但我是无辜的呀！” 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近乎捶胸顿足的要把这些年的恶行都推脱干净。 “苏莹”于是居高临下地来到他身前，她身上的皮肤像雪花一样簌簌地抖落下来，露出内里鲜红晶莹的血肉，就这样睁大着眼睛盯着他。 “不，是谁做的并不重要，我们不是家人吗，就算我变成这样，你们也不能不管我啊，对不对？” 眼看着那腿了皮的怪物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那男人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房门，也开始像前一个人一样拼命地拍门。 “救命啊救命啊白扬天师，这里有鬼啊，有鬼啊！快来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啊！” “不是你们说的，要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吗？” 女鬼的神情在这时候彻底疯狂，她嘶吼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现在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 屋子里此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被鬼怪包围了，甚至包括先前被封进兔子玩偶里的那一只。 它们环绕在“苏莹”身边，近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切，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白扬没有告诉他的是，房间里的阵法原本就有聚阴的作用，有些恐惧并非是单纯的幻象可以达到的。 他此时站在满屋子鬼怪中间，神情扭曲而狰狞，近乎浑然天成，仿佛和这里的鬼怪都融为一体，而他就是其中最恐怖的那一个。 门外依然是悄无声息，这里的一切动静仿佛都被吞进了怪物的肚子里，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男人还在痛哭流涕，却已经放弃了挣扎，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苏莹，是舅舅舅妈对不住你，你泉下有知就饶过我们这一次吧，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房门就在这时候从外面一下子打开了，头顶惨白的灯光亮起。 男人怔了一下，以为是有人来救自己了，顿时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门口，抬起头却看到。 门外此时站着完好无损的苏莹，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里，语气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舅舅舅妈，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你你你你......你们？” 男人顿时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到床边的“苏莹”一把将头上的假发扯了下来，惨白的面容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的表情。 不远处原本的黑暗里，白扬拎着一个熟悉的人走了出来，将她直接扔在了地上。 她显然还活着，身躯正在用力的挣扎，只是嘴被人用胶布完完全全地封住了，神情却比方才还要惊恐。 男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知道自己是被人骗了，忽然一下子暴起，指着面前的人就吼道。 “你你你.....你们这是欺诈！我要告你们！” 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就在下一秒被人活生生地折断了，惨叫声紧跟着响起。 他的身子顿时被踹了出去，跟方才被扔到地上的女人凑到了一起。 白扬蹲下身去给他贴上了封条，甚至很好心情地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一般不对活人动手，但今天的我不一般。” 身后卸下伪装的程安就在这时走上前来，将一张官方的调查证件摆在了他们面前。 “我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调查员，你们涉嫌滥用邪术、非法侵害他人权益等多项罪名，我以保护公共安全的名义将你们正式逮捕，接受组织调查。” 原本还想打些小心思的两人，这下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神茫然而生无可恋。 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人压抑得近乎颤抖的声音。 “你们说的不对啊，你们和我不是同样的痛苦。” 苏莹就在这时抬起头来，然而她脸上看不到迷茫无助包括悲伤在内的所有情绪，只有愤怒。 她死死地捏着拳头，锋利的指甲陷进肉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 “两年了....这两年来，你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只能每日每夜的画画，把过往的一切都画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我仅剩的东西都留在我身边。” “你们还要不断地将它夺走，将这个房子里原本属于他们的痕迹都抹去，我恨你们，恨你们毁了我原本幸福的人生，恨你们对我的一切指指点点。” “我还要每天对你们笑脸相迎，就因为你们是我所谓的亲戚，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只感觉恶心。” “你们失去的只是可有可无的亲戚，而我失去的是永远无法替代的家人，你们还说是和我是一样的痛苦，还要自诩为我最亲近的人，你们配吗？” “所以我日日夜夜都在煎熬，每时每刻都像现在一样期望，让你们真的去死！” 她说完这段话，就像恶鬼忽然剥下了所有的外衣，露出鲜血淋漓的另一面，话语里森然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苏莹就在下一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程安在这时冲上去扶住了她。 像是卸掉了所有的力气，她最后抬起头来，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 “两年前的事情，到底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然而，这个问题她注定是无法得到答案了，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有些事在冥冥之中或许早已经是上天注定。 在白扬的示意下，程安将苏莹先扶到了楼下的沙发上坐下。 他将房间里剩余的东西清理干净，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 离神像消失已经过去了一天左右，他体内的另外一个人却依然没有动静。 到底行不行啊？ 白扬实在有些怀疑那人的专业素养，毕竟邪神这种东西，主职是害人可不是救人的。 他还是决定晚点解决完这边的事情以后亲自过去看一趟。 白扬于是下了楼，程安已经联系了组织那边，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过来还要一点时间，他听到程安在跟苏莹聊天。 “你愿意跟我说说吗？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人关心的姿态并非作伪，不只是为了套话，白扬知道，程安其实比他有人情味的多。 苏莹的面色看上去比方才好了许多，只是显然还有些虚弱。 她开始断断续续讲起之前的事情，偶尔到某些地方就会停住，忍不住开始抽泣，程安却还是耐心地等她说完。 白扬大概听了一下。 两年前，苏莹两家的关系确实很要好，他们经常一起约着出去自驾游，有一回下山的时候，下大雨冲垮了原本的道路，他舅妈二人就提议走另一条小路回去。 结果那是一条断头路，她父母的车刚好在前面，顿时刹不住打滑冲了下去。 她当时在她舅舅舅妈车上，因此免于一劫，她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将他们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怒....还有怀疑。 她几乎没有一天可以安心。 程安在这时抬起头来和白扬对视了一眼，两人这次都没有提及心魔的事情。 屋子里仅剩的鬼怪已经解决了，这里终于再次恢复了清净。 等到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将两人都押走，苏莹的情绪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面色好了很多，看向面前的两人，眼底流露出真挚的笑意。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 “最开始我还真以为是我画画太多了，产生的幻觉，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说着破涕为笑，收获了程安一个安慰的眼神，她紧接着看向一旁的白扬。 “这次的事情，真的很感谢您，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说着低下头来，深深地向面前的两人鞠了一躬。</ p>白扬只是眯了眯眼看她，话语里显然意有所指。 “你不该感谢我们，你应该感谢你自己，选择了发出那封求救信。” 苏莹的动作就在这时顿了一下，她疑惑地抬起头来。 “啊？什么求救信？” 她于是一边皱着眉回忆着。 “我的确在半个月之前看到了网上关于您的报道，当时就觉得您是个很有爱心的好人，有些想委托您。” “但我没找到您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的话又太冒昧了些....” “不过我之前实在害怕就在论坛上发了一些相关的帖子，包括我的联系方式，最开始接到电话我也以为您是看到这个才找上我的。” 苏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情态倒也并没有撒谎。 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却是真相的事实，给他发求救信的是苏莹的心魔。 整个故事的脉络终于彻底完整，这是一起罕见的鬼怪与人类共生的案例。 心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但是她发现了苏莹舅舅舅妈的问题，并且最后策划了这场事件，写了那封求救信引白扬入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整个过程中，有多少是苏莹本人的意愿恐怕已经无从得知，又或者说，她们其实原本就是一个人。 而它所做的这一切目的都只是为了，苏莹可以因此好起来。 白扬深呼吸一口气，他并不喜欢别人利用自己，不过..... 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给她过多的解释。 “没事了，应该是有什么好心人帮你发的吧，委托已经结束，我也该走了。” 他说着便转过身去，和眼前的人他没有什么多的话需要说。 “白天师，等一下！” 身后的人就在这时叫住了他。 白扬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到面前的人脸上带着分外认真的神情，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这次的事情，多谢您了。” 只有一旁的程安有些不明所以，寻思刚才不是已经谢过了吗，现在都流行谢谢也要说三遍了吗？ 于是，他就听到白扬说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就不打算让她知道你的存在吗？” 看到面前的人脸上又恢复了无所谓的笑意，他第一次在所谓的鬼怪身上看到满足的神情，她说： “知道的话，她肯定会害怕的。” “可以一辈子陪伴着彼此，这就足够了，也多谢您没有对我出手。” “苏莹”最后弯下腰来朝他鞠了一躬，言行举止倒是和所谓的活人没有什么差别。 “白扬”盯着她看了一会，他跟其他的天师不一样，对鬼怪并非是赶尽杀绝的，这人对自己的了解显然不止于此。 他于是问道：“你既然作为鬼怪，为什么会选择和人类和平共处？” “苏莹”这次却摇了摇头。 “和平相处并非是我的目的，鬼怪和人类一样，不会做对自己全然没有益处的事情，它们也同样有自己的执念和决心。” “我会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有共同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一弯唇角，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向面前的白扬。 “而且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你也和我一样。” 她这次没有再用敬称，面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扬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次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程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听这两位打了半天哑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聊崩了。 他回过头，看到苏莹还是那副没事人的样子，赶忙跟上了身前的白扬。 一直到走出了几里路。 眼看快要到城郊的方向，白扬却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于是就尽职敬业地跟在白扬身后，跟个默默无闻的管家似的。 白扬终于忍不了了，一个眼刀当场就扫了过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异常事务调查局那边找你没事吗？” 程安这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本来是有事的，但他们一听说我是跟你来的，就让我先去忙你这边的事情，调查汇报的工作可以等之后再补上。” 白扬这次是彻底拿他没招了，他于是干脆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解释了一遍，指望这人能被鬼吓到知难而退。 程安这次听完总算是恍然大悟，顿时激动地一拍脑门。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刚才那个苏莹给我的感觉也有些不一样，不过鬼竟然在大白天也可以出现吗？” 白扬呵呵一笑，他对这种傻白甜确实是没有办法。 “是呢，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你先前扮鬼的那个房间里也全都是鬼，你现在还觉得跟着我不危险吗？” 程安：..... 他这次沉默了半天，应该是在内心崩溃，但最后他坚定地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神里忽然布满了希望和火光。 “所以前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是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是肯定了我的能力对吗？我以后一定会在异常事务调查局好好深造，不会给前辈丢人的！” 他说着竟然也朝白扬鞠了一躬，身子足足弯成了九十度，真的很诚心了。 白扬很想说他不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可以不用喊他前辈，但最后他只崩溃地说出了一句。 “你开心就好。” 他最后还是默认了程安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反正就这次委托的时间。 顺便还决定以后坚决不会再找任何助手了，无论那个人之前有多么听话。 白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那个废弃的家具厂，估计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不久之后也会查到那里。 那里虽然镜子多阴气比较重，但也算不上十分危险。 他还是将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一个粉色玩偶扔了过去。 程安接到那个玩偶时还有些愣神，他记得这是最开始苏莹喜欢的那个会说话的娃娃，里面应当是封印了一只鬼。 就听到白扬冷酷的命令： “现在将你的血滴上去，然后念我之前教你的一段咒。” 程安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按照白扬的说法走完了上面的流程。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感觉自己和面前的玩偶之间产生了一段莫名的联系，他于是抬起头来，有些茫然的问道。 “这是什么？” 就听到面前的人笑着告诉他。 “这是一种邪术，可以操控怨魂的。” 程安这下当场崩溃了，要知道他可是刚刚抓了两个因为滥用邪术进去的，顿时话都说不明白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可以？” “不可以解除，除非鬼怪死亡。”白扬顿时冷漠地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程安这下是真的欲哭无泪了，他才刚入职异常事务局啊，难道就要因为使用邪术被踢出编制了吗，不要啊！！！ 某人还在心里痛苦哀嚎着。 白扬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异常事务调查局都是跟你一样的普通人吗，没点手段谁能真的跟鬼怪打交道？” “你回去之后就如实汇报就行，就说是我帮你找的鬼，让他们有意见就来找我。” 这谁敢来找您啊？ 程安在心里默默地哭，不敢说话，只一个劲的点头。 “顺便，这家伙应该还知道一点关于这次事件的内幕，你回去调查的时候也能用到，它在收集情报这方面比较有力，武力值估计就比其他鬼怪略逊一筹了。” 后面白扬又陆陆续续给他讲了一点关于长舌鬼的注意事项。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他忽然停了下来，眯了眯眼，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对了，来到这里之后，你照过多少次镜子？” 程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道： “大，大概三四次？我不太敢看这里的镜子。” “三四次.....都能有这样的效果吗？看来这里的镜子确实不简单。” 白扬一边自言自语着，前方就在这时出现了无数巨大的镜子，正是他先前来过的那个废弃家具厂。 然而这里原本完好的镜子不少却都已经全然碎掉了，不像是鬼怪的手笔，倒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打碎的。 那些碎掉的玻璃在地面上折射出足够耀眼的光，为这片区域披上了一层绚丽而诡谲的色彩。 他在一块碎掉的镜子前停了下来，在那些镜片的倒影上，若有若无的鬼影从他的身体上浮现出来。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性子里的邪恶终于再也不加掩饰。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可以离开。” 白扬笑道。 “因为现在的我，也是鬼。” 45. “我”的过去 耳边开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天煞孤星？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吗，我看也没那么可怕啊。” “他怎么不动了，不会是死了吧？这么不经打，一点也不好玩。” “听说他喜欢自言自语，还喜欢跟鬼说话，不如我们装鬼吓一吓他怎么样？” “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们死了，全都死了，从五楼跳下来的，地上全是血.....” “这孩子就是天生的不祥之物，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至亲，现在还要来祸害其他的人。” “才这么小的孩子，心思怎么就能这么恶毒！” “别过去！据说接触过他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这里容不下你，滚出去，快滚出去！” ...... “舅舅舅妈真的管不了你了，以后你就自生自灭吧！” 耳边充斥着大量的不属于他的声音，面前的人就在这时松开手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小小的白扬独自站在荒岛上，不哭也不闹，就这样目送着他们离开。 耳边的声音却依然没有消失，那些憎恶的谩骂，愤怒的指责，还有不可置信的绝望.....仿佛这一切的灾难都是他活着所带来的。 直到那道船影再也看不见，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到天已经快要黑了。 他此时站着的地方是这片岛上唯一算得上风景好的地方，因为距离海岸比较近，风一吹，还能感受到凉湿的水汽。 他于是抬起头来，混乱的海风将他的发打湿了，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脏污，污水混着血滚落了下来，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是明亮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放肆而张扬，因为年轻便生出一种不惧天地的气势来。 身前的林子里就在这时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无数只眼睛，那些幽绿的身影没有实体，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它们的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每一只眼睛都像饿狼一样死死地盯住他，只等最后一线天光消散之后，扑上来将他彻底吞噬。 这里是一处乱葬岗，坐落于一座孤岛之上，四周荒无人烟，一些为了掩人耳目的尸体就都被运到了这里。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座鬼岛。 方圆百里的船只都不愿意靠近，他舅舅舅妈想来也是煞费苦心，才为他寻到了这么一处好地方。 再次回到这片久违的地方，白扬的心情并没有多激动。 他笑过之后便陷入了沉寂，心想，他们说的对。 像他这样的恶鬼，合该一辈子和鬼怪为伍。 他于是转过身，摊开自己的手掌，瘦小的身体上此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因为常年缺乏营养裸露的皮肤也呈现出苍白的颜色。 身后是成群结队饱含恶意的视线，那些鬼怪眼巴巴地盯着他，更多的只是为了把他当成食物，还有不少在发出桀桀桀的怪笑，期待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但他其实觉得单纯的多。 没有怜悯，没有嫌恶，没有虚伪的同情，没有发泄的快感，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他其实不太理解人类。 他们总是会做很多，伤害他人但却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情。 他们会用一个词来形容，或许这样会让他们感到愉悦。 他原本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被所有人不一样的对待，他并非是不能承受。 直到他发现，那些人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期望他去死。 期望到，甚至恶意里出现了一丝恐惧。 他忽然就觉得很可笑。 人总是喜欢将自己的不幸全都归结于其他的人，或许这就是他们和鬼怪不一样的地方。 天边最后一丝光幕落下，那些隐在暗处的视线终于饥渴地围了上来，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面前这道躯体上压榨出更多的价值，指望在他脸上看到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鬼怪是吞食怨气的，年少时的白扬并没有那么清楚这一点。 他只能隐约感受到一些，每当他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的时候，这些围在身边的东西好像就会变得更兴奋。 但现在，当某个着急的冲在最前方的鬼影妄图接近他的时候。 他只是略微一伸手，很轻易地钳住了那只鬼影的脖子，那道鬼影就这样被他徒手撕成了碎片，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这一举动却让更多的鬼怪发了疯似地扑了上来，它们嘶吼叫嚣着想让白扬给它们的同伴陪葬。 那些源源不断的鬼影却在接触到他身体前就被毫不留情地抹杀。 白扬面无表情，无论杀多少只鬼，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 因为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这里没有规则，只有永无止境的争斗，唯有赢，才能活下去。 鬼怪不会因为你的弱小而手下留情，人类更是，所有屠夫只会挥刀向最弱者。 所以他只能变强。 但即便同样是这具身体，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人欺凌的孩童了。 在近乎麻木的杀戮当 中，他也分不清究竟到了什么时候。 天边又朦朦胧胧下起了雨，那些冰凉的液体冲刷到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全都是血。 如果他能看到鬼怪眼中的景象，恐怕此时的自己应当是极其恐怖的。 这里仅剩的鬼怪自然是不会敢再上前了，他于是转过身，忽然就觉得有些累了。 然而在他身后只有几米的地方，他看到一个黑影呆愣愣地伫立在那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待了多久。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在灰暗的夜色里显得越发明媚，衬着他满身的血污竟然多了些可怜的味道。 他于是朝那个影子伸出了手，笑着问道：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 祂发现祂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白扬，即便祂看得到他的过去，也听得到他心里的想法。 所以来到那面镜子前的时候，祂没有多少被欺骗的感觉。 那块镜子并没有被蒙上黑布，它此时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头顶是交汇的月光，是白扬最开始踢倒的那面镜子。 这里的镜子的确很不一样，但不只是祂之前说过的那些问题。 这里的镜子会映出最真实的你自己，所有不堪的脆弱的邪恶的，全都是你，却是你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镜子照的越久，你就会变得越不像你，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他们看上去都非常开心。 因为他们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 但祂原本以为，白扬的心魔才是他不愿意面对的那一面。 如今看来，竟然是恰恰相反。 自从来到这里开始，白扬的状态就非常不稳定。 他或许知道，但最后却选择了放任。 祂忽然就想起“白扬”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鬼怪之所以是鬼怪，是因为它们没有弱点。 所以他选择将真正的白扬封进了那面镜子里，是限制却也是一种保护。 但更多的，是他作为心魔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默的请求，就像是“苏莹”代替她写下的那封求救信。 因为白扬本人不会这么做，他原本也不该请求祂的帮助，但现在他却主动把这个权利交给了自己。 这是他唯一骗自己的事情。 即便我不再是我了，但我依然选择了相信你。 因为你是过去的“我”的选择。 祂最后在镜子前站定，朝那面镜子缓缓伸出了手，身形就在下一刻彻底没入了镜面当中。 46. 期望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团黑影并没有什么动静。 看来是吓傻了。 白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刚才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念头？ 只在看到那个黑影的一瞬间，明明连人形也没有，他却忽然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原本还以为是某个无聊的神像来找他了。 白扬于是干脆算了算时间，即便是神像进来的话，还要先找到那面镜子，想必也没有这么快。 在岛上一个人也怪无聊的，他于是强行把那个黑影拎了过来，将它放在自己身边，摆弄成坐着的姿势。 看上去好像是有个人陪着自己。 那团黑影自然是一动也不敢动，对他的行为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 祂听到白扬随意地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于是张了张嘴，都还没有出声，又被白扬一句话怼了回去。 “算了，你连个样子都没有，就叫小黑吧。” 某人：..... 祂还在沉默，就看到白扬忽然回过头来，稚嫩的面庞上一弯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笑着看祂。 “反正我们也见不了几面，不是吗？”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配上他如今小孩的身形和样貌倒是没什么威胁，还多了些天真烂漫的味道。 但结合他方才屠杀的行为，就很难不往那方向联想了。 黑影于是决定转变思路，祂现在不该想着怎么把白扬带出去，而应该思考怎么能让小白扬不想着杀自己。 它还一动不动地坐在白扬身边，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 大约是觉得它太无趣，那只瘦小的手臂眼看就要爬上它的身体，落到那处脆弱的脖颈上，它却忽然间开口了。 它说：“我的名字叫歿。” “歾？哪个歾？” 白扬顿时挑了挑眉，伸出去的手臂没事人一样收了回来。 就看到它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心里明显咯噔了一下。 不过很快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那个歾。 白扬又忍不住打量了那个黑影几眼，虽然黑不溜秋的一团，样子倒还算得上乖巧，也不吵，倒是也没必要现在就动手。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空间里待上多久，或许永远都不会出去。 他突然抬起头，看到原本黑压压的天空久违地漏出来了一点光，有些刺眼。 旁边的黑影就在这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注意到他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子，流血了。 想必是方才和鬼怪打斗的时候被那些树枝割开的，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脆弱了些。 白扬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搭理，这种程度的伤口他从来都不当一回事。 谁知旁边的黑影却先看不下去了。 它从地上爬起来，当着白扬的面在附近笨拙地摸索了一圈，终于捡回来几片应当算是草药的东西，还有几条包扎用的草绳。 这次也不顾白扬的抗议，那黑影按着他就强行给他上好了药，血终于算是勉强止住了。 白扬先前体力消耗的多，此时竟然一时有些挣脱不开，索性就由着它去了。 直到伤口终于包扎好，他有些意外地看了那黑影一眼。 想不到这家伙力气还挺大的。 而后，在黑影终于忙完准备坐下的时候。 他忽然一把撩起了自己另一边的袖子，将那只手臂举了起来，那意思很明显，既然你这么好心，那不如就帮我全包了。 只见小孩脏污破旧的衣物下，此时尽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却还往外渗着血，有的更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祂甚至还在其中看见了针孔这样的东西。 祂的动作忽然就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没办法克制自己邪神的本能，即便他知道这是在幻境里，他依然感到愤怒。 察觉到黑影身上的杀意，白扬倒是有些不理解，他歪了歪头问道。 “你生气了？” 黑影没有说话，他只是顽固地继续在这片区域寻找着更多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这次的动作快了许多。 好在这里生态还不错，草药什么的并不算少。 那些结痂的伤口被白扬方才这么一扯顿时又崩开了一些。 它就一点一点地将伤口清理干净，将草药涂抹上去，又仔细地用叶片包扎好，再系上用来固定的草绳。 没过一会，白扬身上就再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样子。 他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过了老半天，小白扬终于低下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那模样竟然还有些局促。 他们就这样在这片地方生活了下来。 这片岛上没有人只有鬼，没有乱七八糟的规则限制，也不用刻意去讨好谁。 反正看不顺眼了就打一架，大不了就是死，这里的东西也没有哪个是没死过的。 对白扬来说倒是自在了许多。 没有那么多心理压力，远离人世，好像连呼进去的空气都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再是他一个人。 很奇怪，白扬第一次觉得。 他从前其实是不喜欢和任何生物相处的，在他眼里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无论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到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他一个人。 人和人的相处总是离不开争斗利益这些永远也绕不开的东西。 而面对鬼怪，他同样要处心积虑地算计，要防备随时被反咬一口的可能。 可现在，在这片前所未有的空间里，同样是数不清的血腥和争斗，他明明过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但他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黑影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在这片满是孤魂野鬼的地方，他们两只恶鬼加起来不算能称王称霸，好歹也能为祸一方。 起码路上不少鬼怪后来见到他们都是绕道走的。 他们因此还有了自己的小房子，是用木头搭的，很简陋，但是坐落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面。 是这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他们从其他鬼怪手里抢过来的地盘。 他和黑影有时候并肩作战，即便是分开也知道对方去了哪里，并且约定好在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因为有对方在，他有时候还可以睡上几个好觉。 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默默地陪着对方，因为白扬不喜欢听人说话，也不喜欢跟人讲自己的事情。 直到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也可以不那么防备。 从前小时候的那些人其实在他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的印象，他甚至连一些人的脸都记不清了。 他只是天生就喜欢把别的人都隔得很远，因为见多了人性的善与恶，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对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明天也生不出一丝的欣喜。 他讨厌这样望不到尽头的生活，厌倦如此庸碌而麻木的人生。 没有任何留恋和期望，也没有真正在乎的东西，如果只是为这样的生活奔走一生，他早就在无数次的过往里选择了死亡。 在白扬眼里，他其实早就该死在了那个雨夜。 就像他师父说的，他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来救自己。 所以如果他听得到神像当初的想法，大概会认真地纠正它的错误。 因为并非是心魔将他封进了镜子里，只不过是他自己不想出来。 这世间纷扰之事总有人是乐在其中的，又何必是他呢？ 因此，当他再次看向那个不成人形的黑影，眼神中忽然就多了些不一样的念头和感情。 他于是伸手抓住了那团影子，看到那漆黑无比的面庞上应当是一闪而逝的错愕之情。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一起去那条老城区的街道，那个撞我的小孩吗？” 他这么问。 按照原本的计划，祂本该是否认的，因为它如今只是一团黑影，并不是邪神。 但祂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祂不知道白扬想做什么。 就见白扬歪了歪头，似乎是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又拉着它来到海岸边坐下，忽然开始讲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其实我原本是不太想理他的，但是那些伤口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几乎闭上眼睛就能知道它们是怎么形成的，就像你之前看到的，这具身体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就不算少。” “包括后来我跟了我师父，他其实在这些事情上也不怎么管我。” 他说着忽然扯了扯嘴角，讽刺地笑了笑。 “用我师父的话来说，他说生死有命，不要指望别人来对你的人生负责。” “所以我当时就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竟然说是因为他提前算了一卦，我们俩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所以我从小就讨厌算命的，小时候也是算命的说我命不好，肯定活不过十岁，想不到长大以后自己竟然也成了神棍。” 白扬一边说着，大概是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是拿自己的命数没有办法，所以躲到这里来。” “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黑影，看看它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期待。 因为他知道神像跟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祂瞒了自己很多事情，而且祂也很会逃避问题。 如果在算命的和邪神当中选一个更讨厌的对象，这家伙肯定榜上有名。 于是，就在他即将移开视线之前，他听见了神像的回应。 祂说：“因为在意。” 白扬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追问道： “对信徒的在意？” 那个黑影这次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罕见的认真。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对你就没有办法不在意，你的喜怒哀乐都可以牵动我的情绪，但我本该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信徒只不过是一层联系，并不能代表对彼此的情感。” 祂说着顿了一下。 “但你好像特别防备我，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你，虽然你可能并不相信，但这就是我选择进来的原因。” 祂说完这段话，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对面的人，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个答案确实在白扬的意料之外。 但他只是略带讽刺地抱着手臂反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你接近我不带有其他的目的，只是因为喜欢我？你觉得我信吗？” 没等神像回答，他已经兀自把接下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样吧，为了证明你的诚心，你就先讲讲你的故事吧，比如你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怎么变成鬼之类的.....” “反正咱们俩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你说 对吗？” 他一边说着，干脆伸手揽过了那个神像，大概是怕它临阵脱逃，这句话是贴着影子的脖子说的。 那个影子就在这时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刚好掠过他的耳垂，声音暧昧而低沉。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祂说：“因为我从前并不是人。” 白扬顿时一惊，也不知是被祂的举动还是这句话吓到了，他正要松开手，却被那人反手带进了怀里。 他整个栽进了那团黑色的影子里，就像是自己投怀送抱的一样，脖子到脸的地方当场就红了一片。 他近乎手忙脚乱地才把那团影子扯开，当场退开了几米，决定跟这个不讲武德的人保持安全距离。 “你什么意思？” 白扬还有些喘着气，显然对祂方才的话和举动都很不满。 那影子于是在他面前变化成了许多种形状，最后终于停留在了一个他熟悉的人形上。 那道人形就这么保持着微笑看他。 “如你所见，这个所谓的人形不过是我捏出来的而已，你应当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有其他许多不同的生物，包括天生的精怪之类的。” 白扬于是挑了挑眉。 “所以你从前是个妖怪？” 这倒也符合他对这个人的印象。 他垂眸陷入了思考，正当他好不容易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却听到那人轻飘飘地否认了。 “不。”祂说。 那个人形最后停留在了他面前，漆黑的身躯上逐渐染上色彩，唇边的笑容忽然间扩大，便多了不加掩饰的邪气和恶意。 那神情一如他第一次见到那座邪神像的时候，悲悯而温柔，疯狂而邪性，也是在那个时候。 祂告诉自己。 “我是神。” ＊ “神....？” 这个答案显然是白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知道祂邪神的身份，但不知道祂在成为邪神之前竟然也是神。 他的表情当场就有些挂不住，很不想相信，但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自己。 所以他试探地比划着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正派的吃供奉的神明吗？” 白扬对正派的神明了解并不算多，因为现如今存活的神明本来也没有多少。 看到那人这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应当也找不到相关的记载。” 看出白扬脸上明显的疑惑，祂干脆又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其实神明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风光，很多地区的神终其一生也只有一座庙，后来庙倒了，神也就消散了。” “历史上曾经有过成千上万的神明，祂们大多数连一个名号也没有留下，在人们的期望和愿景下出现，在不被需要以后被遗弃。”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神也只是一种工具而已，和人一样，是推着时代往前走的消耗品。” 这段话倒是让白扬有些感同身受，他于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大概是出现在幻境里的原因，祂甚至很有心情地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 雪白的锦袍配上淡金的绣纹，衣袂垂落之际就像淌开了一片月光。 祂眉眼温润，肤白胜雪，清贵里透出一丝不容亵渎的疏离，当真像九重天上落下来的神明。 白扬看得呆了呆，忍不住就问道： “这是你以前的样子吗，那你之前是掌管什么的神明？” 每个神明都有自己司掌的职责范围，包括健康财富姻缘等等，一般来说正派的神明之间不会越界，但并非是其他神没有能力做到。 而是只有这样，各地才能香火繁盛，绵延不绝，不至于有神明一家独大而导致其他的信仰衰败。 白扬一边想着，就听到面前的人无所谓地来了一句。 “我嘛，我管的还挺多的，你可以试试向我许一个愿望，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白扬：..... 他现在可能有点知道，这人为什么是邪神了。 “你这样，不会有其他神对你有意见吗？”他的面色古怪起来，忍不住皱了眉。 “倒也还好吧，也不是所有神都像我一样喜欢管事，而且我从来只帮我想帮的人。” 那人的态度却依然是不怎么着调的，白扬这才意识到其实从他们第一天认识起，这人就没什么神明的架子。 真要说的话，甚至有时候还有些任性。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的话，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好像都不让人意外了。 他又想起神像之前给自己的答案，祂说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在意，白扬不理解，他没有在乎过什么东西。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祂。 他本来还想问那祂到底是怎么变成邪神的，但他直觉这个问题对方并不想回答。 他心想，他们今后还有很多的时间，他可以慢慢回答。 因此他换了一个，大概算得上是能让祂高兴的问题。 他说：“我现在的确有一个愿望。” 看到那人面容上少有的流露出了一丝纯粹的，称得上是期待的表情。 那双温柔悲悯的眸子垂下来，眼睛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的东西。 在长久到近乎深情的注视下，祂看见白扬扬起头，稚嫩的面庞上染上了近乎疯狂的笑意。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 “我希望，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我。” 47. 重新开始 那人大概是错愕地愣了一下，随后忽然扬起唇角，他在这一刻从祂脸上看到了同样疯狂的笑意。 祂说：“当然可以。” “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为你满足。” 祂说完这句话，这片空间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白扬却忽然倾身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可是你说的！” 他强行将那人带到了自己身边，如同宣示主权一般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张扬。 然而他此时还是小孩的外形，个头并不算高，加上小时候缺乏营养，身形瘦瘦小小的，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度。 落在某人眼中，就是小白扬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拉着他的手不愿意放开。 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时间柔和至极，白扬终于反应过来，对上那人的视线，他不知为何还从其中看出了一丝宠溺的味道。 某人顿时就黑了脸，不希望他只是逗小孩玩。 “我是说真的，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自由自在的，又没有那么多烦心的事情，反正外面那个家伙也可以帮我把事情处理好。” 小白扬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有些赌气，他鼓着半张脸，手里还牢牢拽着那人的手腕，没有一点要让步的意思。 就听头顶的那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要是他这个严肃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白扬的表情一下子就黑完了，顿时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那人此时又恢复了人形黑影的模样，竟然还胆大包天地摸了摸他的头。 他瞬间又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听到某个神像慢悠悠的声音。 “你想待在这里的话我当然没意见，只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难道这片幻境你自己没办法控制吗？” 他话里是真的带着三分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的笑意。 白扬顿时感觉自己的专业能力受到了严重的质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挑衅过了。 他忽然一把甩开那人的手，近乎咬牙切齿地蹦出来一句。 “我当然可以控制，但我凭什么要给你看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黑影被他甩开却也不恼，轻飘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出意料的话，即便你不去控制，这片幻境的时间应当会自然往前走的，反正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我总能看见的，不是吗？” 白扬：..... 讲真的，他现在其实有点想从这地方出去了。 那团影子还环绕在他身边，时而变幻成各种古怪的形态，几乎看得见摸不着的，白扬想赶它也赶不走，最后索性就放弃了。 他和影子一起来到了海岸边坐下，面对着风平浪静的海面，他突然间问道：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一般当有人这么问的时候，大概率是生日、纪念日之类的，但白扬并不是一般人，因此影子只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白扬就在这时仰起头来，伸出手接住了落下来的一滴雨。 这里的天不知为何变了颜色，海面上开始翻涌起黑沉的风暴，豆大的雨滴忽然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明天，我师父会来接我。” 这是他在这片岛上待的最后一天。 其实原本在这片岛上两年多的生活，他都没有太多的印象。 在这里挣扎求生的每一天，从一开始的不甘、侥幸和期盼，到后来的疲惫、麻木和厌倦，都没有什么是值得记住的。 但明天不一样。 白扬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异常冷的雨夜。 因为那是他来到这片岛上，唯一输的一次。 他知道，在这片全是鬼怪的地方，一旦输了，等待他的下场就只有死亡。 所以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比其他的鬼魂还要更加凶狠，即便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即便最后赢得很难看。 但他只能赢。 弱肉强食，在这片毫无限制的空间里被演绎到极致，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许多能克制鬼怪的办法。 那些在人类社会没能教会他的东西，剥下所有虚伪的外衣露出最残忍而真实的本质，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不是胜利就只能被淘汰。 而他还是太弱了。 大雨并非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群鬼怪被外来的人类抢占了地盘，它们早就心生不满。 时间可以让人变得愈发强大，也同样可以让鬼怪滋生智慧。 他被它们算计了。 所以当他被数不尽的鬼魂包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挣扎的念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然而让白扬没有想到的是，这些鬼怪并没有第一时间杀死他。 大概是顾忌着，担心他死后会变成更厉害的鬼来报复，又或者是他当时已经得罪了这里太多的鬼。 他在它们脸上看到了和曾经那些人类一样的，如出一辙的发泄欲望。 但和只会物理攻击的人类不同的是，鬼怪想要折磨人有很多新奇的方式。 虽然这些方法大多对白扬来说没有用。 不过 是让他把经历过的痛苦再更加深刻地体会一遍，他甚至能做到一声不吭，也不会如它们所期望的流露出恐惧怨恨之类的情绪。 他早已经习惯了。 直到它们终于发现了他的弱点。 那些鬼怪近乎难以置信地围在他身边，它们疯狂地在他耳边叫嚣着，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的懦弱和无能。 无数张大着的嘴巴像是要将他整个都吞噬进去，它们不再攻击他，反而兴奋地簇拥着涌到白扬跟前，语气亲昵而充满恶意的，它们说： “.....来吧，来陪我们吧，我们才是同类啊。” “像你这样的人，死后也不会下地狱的，你只会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对啊，无论你怎么做，你永远摆脱不了这里，摆脱不了我们。”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为什么不现在就放弃呢？你还有什么可坚持的？这世上也没有在乎你的人。” “你真以为死亡就是解脱吗，看看我们吧，这周围的所有鬼，都是你的下场。” “因为，这就是你的命.....” 他忽然痛苦地蹲下身子，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的，那些刺耳的声音却还是源源不断地往他耳朵里钻。 叮铛一声。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把刀。 不是他自己做的那种简陋的小刀，是这群鬼怪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它们给了他一把崭新的刀，告诉他。 “用这把刀杀了自己吧，忘掉身为人类的记忆，然后.....” “重新开始。” 白扬的眼睛在这句话后瞬间就红了，源源不断的怨气开始从他的身体里冒了出来，周围传来属于鬼怪的尖叫和欢呼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了那把刀，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而后.....在所有鬼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那本该狠狠刺下去的刀猛地一偏，径直撕裂了旁边离得最近的一只鬼怪，那鬼魂甚至连哀嚎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他握着那把刀刃，手上全是血，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扬踩着脚下碎成两半的鬼怪尸体，那些四散的怨气顿时疯了一样地往他体内钻，最后竟然尽数没入了他的身体当中。 人体无法吸收如此大量的怨气，唯有鬼怪可以。 他睥睨天下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眼底再也看不出方才痛苦挣扎的模样，只剩下邪恶到极致的笑意。 “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会变成鬼。” “但在此之前，你们得跟我一起陪葬。” 48. 时间暂停 那场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天，单方面的屠杀，直到这座岛上仅剩的鬼怪和怨气几乎都被他吞噬干净。 他终于感到累了，找了一片空地坐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虽然鬼怪消散原本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在这个时候见到了那名道人，以为他是被这里庞大的怨气波动吸引过来的。 这里到处是四散的鬼怪尸体，所以他抓住了那人的衣摆，摆出了可怜的姿态，却在身后握紧了那柄染血的刀。 他说：“我想活。” 他此时小小的一只，身躯瘦弱而无力，眉眼都被雨水打湿了，裸露在外的伤口可怖而狰狞，合该是天衣无缝的才对。 那道人却对他说：“不，你不想。” 他愣了一下，听到那人略带些散漫的声音：“如果你真的想活，现在就该把那把刀放下。”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充满了敌视而恶意的，就如同他面对那些鬼怪。 白扬忘记自己和那人僵持了多久，但最后那把刀是被从他手里夺走的。 他不信任任何人，自然不会允许别人带他走。 所以道人只有赢过他。 “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能在三招之内夺下你的武器，并且你完全碰不到我，你就要做我的徒弟。” 那人笑眯眯地对他说。 白扬看出他是个天师，他也并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权利。 让一个鬼怪去当天师，他觉得这人也怪搞笑的，不免.流露出讽刺的表情。 但最后，他输了。 真要白扬说的话，他其实觉得自己并没有输过，除了这一次。 愿赌服输，所以他成了那人的徒弟。 后来他才知道。 他当时其实并没有完全转变为鬼怪，从人类彻底异化需要一个过程，他的身体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大量的怨气。 按照他师父的说法，如果他来的再晚一点，他就会变成这片区域唯一的鬼，初步估计，起码也是凶以上。 到那时，他只能选择杀了它。 白扬合理怀疑，这人突然好心只是为了之后自己不再过来被迫加班。 后来，他师父帮他清除了体内多余的怨气，将他重新带回了人类社会。 他教他成为天师的手段和法子，告诉他怎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又将那个怨念凝结的魔封印了起来。 每一件事情都不算很简单，他师父其实也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但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那名道人都救了自己，彻彻底底的。 白扬于是望向面前的海面，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应当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在这片荒岛上只度过了短短的两年，后面的日子几乎都是和他师父待在一起的。 但直到他师父过世。 他其实也看不透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总是笑眯眯的，姿态随意而懒散，他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生气这样的情绪，做许多事情都没有任何偏好和规律可言。 有时候他会兀自消失好几个月，把白扬一个人扔在家里。 然后在某个夜晚的窗台上出现，敲了敲窗子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虽然并没有那么诚心。 记忆当中那名道人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却少有的有些迷茫。 他于是听到神像问他。 “你想见他吗？” 白扬摇了摇头。 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是想见他师父的，但不是在这个幻境里。 因为这里只能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可以用来留恋。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他只想问那人两个问题。 是什么人害了你？ 还有，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白扬始终也没有想通的两个问题。 他知道他师父比他以为的还要厉害许多，因此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死在所谓的魇里。 白扬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海面，大雨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氤氲的雾气仿佛在一瞬间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知道这场雨会一直持续到明天。 一直到他杀光这里几乎所有的鬼怪，见到那个应该如约出现在这里的人，这片幻境也即将走向尽头。 但他其实不喜欢雨，更不喜欢这种等待命运到来的时刻。 白扬下意识眨了眨眼，感觉到睫毛上也染上了褪不去的水珠。 头顶的天空就在这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挡住了。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到那个近乎遮天蔽日的影子，祂落在了自己上方，将大雨和阳光都挡在了外面。 外界的声音仿佛忽然都隔得很远，他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渺小起来。 那片黑影在半空中变换了好几种形态，似乎还是不满意，他于是朝它伸出手，影子就这样缠上了他的手腕。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那影子最后落成了一把漆黑无比的伞，他撑着那把伞往回走。 明明还是同样的时间，却没有鬼怪再敢上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他。 他回到了他们那座简陋的屋子里，却比他过往的居所要好上许多。 影子帮他烤干了衣服，沉闷的水汽被带走，寒意就在一瞬间远去了。 他来到床边坐下，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道影子，将它整个揽进了怀里。 被死死抱住的影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想变幻成人形，帮他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却感到白扬依然牢牢地抓住他，将半个身子都埋进了影子里。 “不用变，就这样。” 他的声音闷闷的，语调却听上去放松了许多，好像终于卸下了封存已久的担子。 只是这样简单地拥抱着，在这座并不算精致的小屋里，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 屋外是越下越大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偶尔夹杂着狂风骤雨和电闪雷鸣。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整个人彻底落入了一片无限温暖的怀抱里。 在过去人生的每一天里，他再没有了像今天这样安逸的时光。 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想，他会愿意和面前的祂共度余生。 这样过去了不知多久。 他还是推开了身上的人，知道他师父就要来接他了。 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命数。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永远绕不开的一环。 他 于是来到一片空地上开始发呆，原本跟在身边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头顶冰凉的雨滴却并没有落下来。 他看见朝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修长而白皙，却没有本该属于人类的经络，近乎完美无瑕的，是常年见不到光的颜色。 他的心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状若无事地搭上那只手，忍不住偏过头去，想隐藏自己无法抑制的雀跃的心情，语调里泛滥的情绪却出卖了他。 “怎么会是你？” 那声音里似乎带了一点责怪，更多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看见那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听到他略带歉意的声音。 “你师父他可能来不了了，因为我把这里的时间暂停了。” 时间....暂停？ 白扬愣了愣，近乎疯长的念头瞬间将他的脑海占据，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样有意思吗？” “就我们两个人？”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的话，万事万物都不再变化，我们会和时间一起停留在这里，直到终有一天被世界遗忘。 可即便就是这样的结局，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祂于是垂下眸子作出思索的模样，竟然跟他开了个玩笑。 “唔，严格来说，我不算是人，现在的你应该也不太算。” “而且，谁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祂一边说着，视线紧跟着落到不远处的林子里。 白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好看到一个倒吊在半空中的鬼怪，弯下的身体扭成滑稽的姿势，在林子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保持着这个模样，大概是想凑过来看热闹。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头顶那道温柔又遥远的声音。 “如果你喜欢的话，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夜里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海面上乌黑的云层也在顷刻间散去，久违的阳光冒了出来。 天晴了。 这片幻境他其实可以自己控制。 白扬在这时忽然抬起头来，他望着面前的人，眼眸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的光。 他说：“我们出去吧。” 在对面的人有些怔怔的眼神里，他少有地卖了个关子。 “不过在出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白扬弯起唇角，眼眸里流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的身形就在这时忽然拔高，很快到了和面前的人差不多的高度。 他换上了先前那件精致的礼服立领，矜贵的黑里缀着一点暗红的绣线，在日光下染上淡金的光华。 原本冷淡的面容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艳丽起来，像沉寂已久的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整个人仿佛在闪闪发光。 他心想，那人说的不对啊。 如果时间要停留的话，一定是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他此时刚好背对着光，将那片绚烂夺目的光华披在身上，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独属于他的人，就这样倾身上去。 所有的一切就在这一刻被静止了，在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在这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尽情拥吻着，忘我地沉沦在这片空间里。 在时间暂停的这一刻。 49. 主导权 “我现在告诉你我也是鬼，你怕了吗？” 白扬慢悠悠地说完这句话，他本以为程安会像之前那样吓到崩溃。 这样也好，他也不用因为接下来的事情跟这人过多的解释。 然而，那人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坚定，他只是怔怔地看了那面镜子几眼，忽然抬起头来下定决心道。 虽然舌头听上去还是有些打结。 “即即便前辈是鬼，我也要跟在你身边！” “我既然接下了前辈的委托，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他捏紧了拳头看向面前的人，又朝白扬的方向走了几步，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我会和前辈一起面对的！”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顿时让白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这些话现在的白扬倒是爱听，他甚至还很好心情地接了一句。 “你想多了，其实也没什么危险，不过是几只苍蝇而已。” 他漫不经心的一眼瞥了过来。 “待会我动手的时候，你记得离远一点，免得血溅到身上。” 知道白扬这是默认了自己跟在他身边的意思，程安脸上随即涌现出巨大的欣喜。 但听到那人后面的话后又有些不明所以了，话说他们不是过来解决鬼怪的吗，为什么会有血这种东西？ 不过很快他就能知道原因了。 在他还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白扬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去。 程安赶忙跟在了他身后，看到前方顿时出现了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们穿梭在层层叠叠的镜子里面，每一面镜子里都能看见一张张灰黑的了无生机的脸，只知道低着头麻木地干着手里的活。 那些人应当是把附近的镜子搬到了一起，而后由一人抡着巨大的削尖的锤子当场就砸了下去，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地响起。 不远处还有一个背着手正在指挥的人。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给我动作快点！” “快把这些镜子全都毁掉，一个也不能留下！” “异常事务局的人明天就要来了，只有这个晚上的时间了。” “不想死就麻利点给我干活！” “耽误了我的事情，你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知道吗？” 那人裹着一身黑袍，嗓门倒是中气十足，手里拿了个罗盘形状的东西，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在上面拨弄着什么。 看出他们这是在毁坏证据，程安当即就冲上去大喊了一声。 “喂！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下顿时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一个毛头小子。 那黑袍人的目光顿时犀利地锁定了他，眼看落在罗盘上的手就开始飞速地拨动起来。 白扬就在这时上前了一步，将程安拉到了身后，那黑袍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紧接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你是什么人？我劝你们可不要多管闲事。” “我？” 白扬只是轻蔑地一笑，紧接着踩上了面前完好的镜子，那原本需要铁锤才能砸碎的镜面却当即就碎了个彻底。 他舔着唇角看向面前的人，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我应该算是你的同行吧，只不过现在不是。” 他一边说着，近乎冲天的怨气就在这时从他的身体上爆发了出来，这次愣是连程安都看见了。 那无比庞大的鬼影此刻正笼罩在白扬的身体上，影子上撕裂出一道邪恶至极的笑。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行动的，只见那些原本还在搬镜子的人当场就跟没了魂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 “雕虫小技。” 那道人顿时冷哼一声，他手中转动的罗盘狠狠地停在了某个角度。 只见原本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某人忽然间坐直了身体，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巨大的锥形锤头，就这样直愣愣地朝着白扬的方向冲了过来。 还是活人，倒是有些麻烦。 白扬忍不住啧了一声，顿时侧身一避，将那人直接一脚踹了出去。 那边的黑袍人终于看出来有些不对，他握着罗盘的手开始有些颤抖，狰狞的青筋暴起，近乎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 “你，你不是人？！” “才看出来吗？” 白扬顿时邪邪地一笑，下一秒就闪现到了那人的身后，森冷的气息几乎贴着他的头皮响起。 “我看你这点道行就别当天师了，还学别人养人傀，你养的明白吗？” 他话里尽是讽刺的意味，唇边的笑意就在一瞬间扩大。 “不如我来教教你.....”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离开了方才的位置，十指就在这时缓缓抬了起来。 只见不远处原本倒在地上的人顿时齐齐动了，像是上好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行动却不像方才那样僵硬无力。 他们面色苍白诡异，眼神里空洞无物，然而却歪了歪脖子扭动着胳膊，每个人摆出了不同的姿势。 如果不看脸的话，就像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正在做着热身运动。 直到白扬的某个指头轻飘飘地抬了起来。 这群还站在原地的人忽然间齐刷刷地回过头来，赤裸的目光盯住了不远处的黑袍人，眼底染上了嗜血的欲望。 这场面一时间让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人就在这时拽了拽他的手臂，是程安。 大概是担心他玩的太血腥，忍不住露出了担忧的视线。 知道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程安在方才就已经联系了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想必再过不久就会有人赶过来。 然而白扬回过头来，却忽然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说，如果现在有两个白扬，一个就在你面前，还有一个在看不到的地方，你会帮谁？” 这是什么鬼问题，程安顿时有些抓狂，整个人都不好了。 “前辈你在说什么？什么两个白扬，为什么会有两个你？” 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一头雾水的样子，白扬却忽然和蔼地冲他笑了一下。 “放心，他们不会有事。” 那笑容算得上是亲和力十足的，然而配上他满身的鬼气却让某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于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程安就看见不远处，几个人拿着锥形锤直直地朝着那黑袍人砸了下去。 那人当即被砸得飞了出去，整个人顿时吐出了一口血，他只是看一眼都感觉五脏六腑要被震碎一样。 然而白扬的手指却依然没有停下，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忽然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前辈，您不能杀了他，关于这片家具厂他肯定知道很多事情，他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 白扬的头就在这时缓缓地转了过来，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漠然和冷意。 “哦，那关我什么事呢？” 程安被这句话里的冷意活生生地刺了一下，听到那人幽幽地道了一句。 “他必须死，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那人的视线紧接着落在了他还抓着对方的手腕上，身后是越发凝聚的鬼影，它狞笑着歪着头看向面前的程安。 “今晚的事，你应该也不会说的吧。” 程安只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在巨大的寒意下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然没有放开手。 白扬却不会因为他而停下，他想要做的事，还从没有人能够改变。 他于是就在下一秒钟消失在了原地，程安还愣愣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感觉身边略过了一阵风。 看到“白扬”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苍白的手死死地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想要冲过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几乎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然而，那致命的一击却并没有落下。 白扬的动作就像是忽然间被定住一样，竟然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在这时一松，那人就这么直愣愣地掉在了地上。 程安顿时眼疾手快地冲了上去，将那人转移到了安全的位置。 那黑袍人应当是已经昏迷了，周围其他的人一时间也失去了控制，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他咬了咬牙，干脆用自己的血把娃娃里的鬼召了出来，让它先照看好这些人。 然而，一转头却发现，原本还僵在那里的白扬忽然间弯下了身子，十分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裸露在外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上 去狰狞而扭曲，像正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一样。 “前辈，你怎么了？” 他顿时着急起来，当即就要冲上去扶他，却被那人狠狠地甩开了。 程安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人身后巨大的鬼影在半空中若隐若现，似明似灭之间，他仿佛看到有两团影子在其中疯狂地撕咬拉扯。 当初白扬对他说过的话顿时浮现在脑海当中，他记得很清楚。 “.....对于部分强大的心魔而言，它们甚至可以取代主体。” 结合白扬先前反常的举动，他很确信，现在白扬身上的鬼，就是心魔。 而关于心魔的解决办法，白扬曾经有意无意也跟他提过一嘴，除了消灭和封印这些专业的天师能做的之外。 还有一个最简单的，但只能短暂控制心魔的办法，就是让现在占据身体的这个人丧失战斗力。 他的原话是。 “只要当一方虚弱的时候，另一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占据身体，取得主导权。” 程安的记忆就在这时莫名混乱了起来，他不记得，当时跟他说这句话的白扬是在什么情形下，身上又有没有所谓的鬼影。 算了不管了！ 他果断一拍脑袋，当即环顾了一圈了四周，这里除了玻璃碎片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他又不敢用那个锤子。 终于过了好半天，他才在一堆家具散落的周围找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砖头。 他拎了一下，不算很沉，应该死不了人。 干他们这行的肯定得有点武力底子，但考虑到白扬本尊不管是哪一位的战斗力，实话实说，他怂了。 程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事到如今，他只能偷袭了。 他有些忐忑地看向白扬的方向，挪动步子开始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接近他。 那人应当是还在和身上的东西搏斗，表情和动作都显得十分不自然。 看上去应当是被消耗了太久，他显然也有些虚弱了，连带着半空中的鬼影也变得越发看不清起来。 见那人应该是并没有注意到他，程安短暂松了一口气。 他紧接着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片鬼影，现在知道白扬说他有天赋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并不只能简单地看见鬼怪的存在，他甚至，可以感知到鬼怪的强弱。 于是，就在眼中的那片黑影淡化到极致的一瞬间，他趁那人不注意，扬起手里的砖头就朝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这次倒是没有留情。 那人的身形就在这时整个晃动了一下，然而，在如此重的伤害下，他却并没有流血。 程安惊恐地发现，他手里的砖头竟然豆腐一样碎成了两块。 他长大了嘴巴，当场退后了一步，不知道该挂上什么样的表情。 就见那人红着眼转过头来，近乎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 “你！” 然而，也是在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忽然闭上眼，彻底晕倒了过去。 某人这次在冲上去之前就被某个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人的身体却并没有落到地面上。 只见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就那么自然地托住了白扬的腰，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程安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异常漂亮的男人，衣襟圣洁的白染上绚烂夺目的金，长发宛如月光一般洒落下来，垂下的眼尾温柔而悲悯，连身形都浮动着不属于人间的神性。 分明压根不似活人。 然而，在那人身上，他却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像方才那样庞大的鬼气和黑影，也没有任何能代表身份的迹象和气息。 他于是狠狠地晃了晃头，再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那人的样子都有些看不清了。 男人就在这时淡淡地抬眼过来，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带他走了，这里的事，劳烦你处理一下了。” 那声音依然遥远得仿若天外来物一般，却能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潜藏的笑意。 他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景象，看到那人无声的口型和眼眸里耀眼到极致的金，整个人的意识忽然变得迷幻起来。 最后落入脑海里的只剩下唯一的一句。 “现在开始，忘了‘他’的存在。” 50. 共生 白扬其实方才就已经就醒了，但他假装还在昏倒，好让某人能顺利把他带走。 两人一离开家具厂的范围，他就睁开了眼，感觉到自己还靠在那人的怀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 “放我下来。” 然而那人听见却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真要说的话，白扬总觉得祂的态度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面上依然是那么温和。 “我真的没事了。” 他的声音这次放得意外的轻，听起来竟然有些没有底气。 那人轻柔的嗓音很快压着他的耳朵响起，痒意顿时钻进了心底。 “你忘了我们方才做了什么吗？” 白扬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心里嘴硬道，不就是接了个吻吗？又不是私定终身了。 这话自然落入了那人的识海当中，就听他略带危险地反问。 “哦？” “那不如我们再做点更亲密的事情？” 白扬：..... 他其实还想嘴硬，但以他对这人性子的了解，他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他顿时就不敢动了。 这是威胁，这肯定是威胁。 现在看来谈恋爱武力值果然也很重要，不然都不能肆无忌惮地挑衅对方。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隐在眉骨之下的阴影，那人的唇角分明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意，却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明明还是那样的清贵出尘的模样，却好像在一瞬间落入了凡尘里，染上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忽然就想起那人在幻境里对他说的，祂本不该有情感。 白扬于是也放弃了让对方放自己下来的想法，心安理得地靠得更舒服了点，想着反正是半夜，应该也没人能看见。 于是，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加持下，他们在不久之后就回到了家里。 即便是空间的转变竟然也没有多少的不适，以至于白扬甚至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以后可以都不用坐飞机，干脆让神像直接带他飞这件事。 他一边想着，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应该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一回到房间就把自己狠狠地扔在了床上。 一扭头却看见方才的人又化成了小神像的样子，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的人形不能维持太久吗？” 神像这次沉默了一会。 “可以，但想要保持实体需要消耗大量的怨气。” 白扬顿时明白了，他这次虽然接了委托，但并没有切实的鬼需要处理，加上陪自己在幻境里消耗了那么久，神像应当是饿了。 “实在不行的话，你要不要喝一点我的血？” 他干脆抬起了自己的手臂，那意思没有更明显。 然而那人只说了两个字，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不行。” “为什么？” 白扬这次瞪大了眼睛，他是发自内心地有些不解。 血是一种力量的媒介，虽然不像怨气那样直接，但对于许多鬼怪而已都是很好的补品，尤其是对已经建立联系的信徒来说。 小神像于是跳到他面前，故意摆出了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的血对我来说的确是很好的力量来源，但鬼怪对食物很难有本能的克制，我怕我忍不住把你吃干抹净了。” 吃干抹净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白扬的面色忍不住古怪起来，总觉得神像应该是拿他的手机又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也不可能求着对方吃了自己，不过倒是考虑了一下多接几份委托的可能性。 就听到神像告诉他。 “你不用为我考虑，我即便是不吃饭也只不过是力量稍微弱一点，先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就行。” 那怎么可以？ 先不说他们现在的关系，神像还帮过自己这么多次，白扬肯定不可能完全不管它的。 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边界感真的很强，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很冷漠，不过祂也不是人，这样看起来倒也正常。 白扬于是咳嗽了一声，义正辞严地告诉它。 “你看，我本来就是天师，处理灵异事件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所以不存在什么考不考虑的，就当是各取所需。” “况且我这个人很挑的，你以为我是什么委托都接吗？” 他说着挑眉看了那个神像一眼，而后在它还在歪着头思索的时候，一把将它揽进了怀里，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比如今天我就不想管什么委托不委托的，你先来陪我睡一觉吧。” ＊ 白扬第二天是被一轮消息轰炸吵醒的。 好在他最近起床气并没有特别严重，还有心情摸出来手机看了几眼。 程安在那边说他昨天消失之后他一直很担心，加上没收到白扬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问他现在还安全吗？ 考虑到昨天是某个神秘人士把他劫持走的，白扬还是简单回了一句。 “哦，我已经回家了。” 那座小镇距离白扬家起码也有上千公里，就算不谈时间，难道不买票，不坐飞机也能回去吗？ 程安只觉得这世界有点魔幻的，但还是没有多问。 他先是向白扬确认了一下他现在方不方便，而后简单给他汇报了一下昨天异常事务局的调查情况。 那个黑袍人因为伤的比较重，现在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还没有醒过来。 关于废弃家具厂的事情他们已经在查了，还派了不少人入驻镜像小镇开始调查取证，虽然暂时还没有头绪，估计等结果出来要一个星期左右。 但是苏莹那边倒是很快有了进展，他舅舅舅妈一被关进去就几乎是完全招了，没费多大的力气。 还供出了他们之间跟家具厂联系的线人，除了那名黑袍人之外，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天师，已经被列入了重点名单正在抓捕。 白扬闻言摸了摸下巴，只觉得他的同行们水分似乎真的很大。 程安跟他汇报完就一溜烟地跑了，说是不想打扰他休息。 而对于那天莫名其妙出现突然带走白扬的男人，他竟然一个字也没有提。 白扬反应过来，回过头来开始跟神像大眼瞪小眼。 “你对他做了什么？” 神像果然眨了眨眼，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我让他忘了关于你的事情。” 这个你自然指的不是白扬本人了，白扬很清楚，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老实说，从回来开始他就已经感受不到心魔的存在了。 “他还在你体内，只不过一时半会估计不会再出来了。” 神像悠悠地道了一句，语气里听上去竟然有些愉悦。 “为什么？” 白扬当即不解地问了一句，他是知道自己心魔德性的，只要不死就会找准一切机会出来作死。 而且由于实力差距悬殊，他现在其实并没有完全压制住他的心魔，程安的那一下确实是给了他趁虚而入的空子。 就看到神像在他面前摊了摊手，作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作为鬼怪，我虽然没办法完全知道他的想法，但从他昨天最后的表现来看的话，他应该是被某人伤到了，现在恐怕还在反思。”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白扬很快回忆起来，不就是程安看出了他心魔的本 质所以给他来了一下嘛，这有什么好受伤的？ “哦，你在镜子里面可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热衷于教程安邪术，还把那个装着鬼的娃娃也送给了他。” “如果你回来得再晚点，他估计可以当场收个徒弟了。” 白扬：？？？ 不是，他的心魔应该是这么有人情味的家伙吗？ 这跟他想的也太不一样了，白扬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听到神像继续告诉他。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时候可能你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 他愣了一下，这句话让他下意识想起了苏莹，意识回归本体之后，其实之前的事情他也可以记起一些了。 包括苏莹的心魔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们有共同想要守护的东西，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你也和我一样。” 当时“他”做了什么来着？ 哦，“他”生气了，然后扭头就走。 旁边神像的声音依然没有停下。 “你们因此分裂成两个个体，彼此都不认同和接纳属于对方的部分，所以才会造成争抢身体的局面。” “但本质上来说，你们还是同一个人。”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白扬的面色也有些古怪起来，他其实不太想承认自己和心魔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他之前在海边故意惹怒我，包括后来把你封进镜子里，都是为了最后能引我出手，因为他自己并没有把握把你带出来。” 神像的声音这次在他识海当中响起，暧昧而低沉的，甚至带了些玩味的笑意。 白扬：..... 这句话跟女人，你就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有什么差别？ 他现在明白神像先前愉悦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了，白扬顿时有些抓狂。 “不是，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个问题，我跟他是竞争关系，他怎么可能会希望你把我带出来？”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对你有好感，他跟你几乎没有接触，肯定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不，他不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神像黝黑的眸子这次死死地盯住了他，白扬抵触的情绪依然十分明显，却控制不住地想要继续听下去。 听到祂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想保护你。” 白扬的动作在这句话后彻底愣住了，他的记忆被难以抑制地拉回了那个雨夜里。 他被大量的鬼怪簇拥在一起，浑身颤抖着握着手中的那柄刀。 绝望，无助，痛苦....大量的负面情绪充斥了他的大脑，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自己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白扬记不清了，所有的一切就像走马灯一样，他看见自己浑身都是血，又看到一名年轻道人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再往后的日子，好像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过来了。 他不想去追究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时至今日，他都没有和真正的自己对过话。 他终于沉默了。 听到神像最后告诉他。 “他毕竟是鬼怪，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你不用太担心，至于解决办法嘛....” “当你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共生关系就已经达成了。” ‘因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会背叛你，唯有你自己不可以。’ 这句话不知为何在白扬的意识当中响起，他想要抓住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回过头来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触摸到自己的脸，恍然间意识到。 原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51. 重金悬赏 白扬在几天后收到了苏莹寄来的信。 那人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娟秀大方，语气里却多了些释然的味道。 她告诉自己，自从她舅舅舅妈离开之后，她换回了家里过去的家具，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虽然还是需要按时吃药。 家里的镜子依然不多，但她却不像从前那样害怕看镜子了，甚至有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莫名其妙产生一种亲切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苏莹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还有大段大段对白扬感谢的话，包括委托的报酬也是早就已经打过来了。 她原本家境就不差，加上自己也算是比较出名的画师，给的报酬竟然还比白扬预想的要高一些。 那封信的后面还附了一张画。 白扬拿出来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画上面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用的是水彩的线条，画面中的“他”此时背对着看画的人，“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混乱而扭曲的镜面当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此刻被镜面扭曲，给人的感觉本该是讽刺而疏离的，然而线条落到最后却硬生生扭转了一个弧度，化为了一抹近乎割裂的笑容。 “他”就这么透过纸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其实是一副乍一看会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吧。 但白扬却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几分温馨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从没有在自己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他于是也盯着画面中的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同样的笑容。 ＊ 白扬称得上安逸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周左右。 这期间他除了偶尔和神像一起外出逛街，就是窝在家里看电视和睡觉，托神像的福，他们甚至还找了几款简单的游戏玩了起来。 原本他是觉得这些娱乐活动都没什么意思的，但自从他发现他打游戏的水平竟然连神像都不如之后，他整个人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瞬间从原本的养生的老年生活变成了没日没夜的熬夜党，甚至连画画这种爱好都荒废了许久。 好在他是个天师，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 白扬一边咬牙切齿地盯着屏幕上3:4的比分，旁边的手机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一个不留神顿时又输了1分，彻底把手里的手柄扔了。 他拿起了手机，语气十分不善。 “有什么事？” 对面的程安果不其然被他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前前辈，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对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给您打电话，我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虽然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钟。 那人的语气听上去都快哭了，白扬顿时无奈地按了按头，并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和他多计较，只让他有话快说。 好在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程安的心理素质也得到了极大提升，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语言。 “是是这样的，异常事务局这边已经查到了关于家具厂的一些线索，按照原本的流程应该要安排天师继续调查，但是招募进行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本来异常事务局的调查已经暂停了，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 他说着顿了顿，言辞显然有些闪烁不定。 “因为.....因为这些线索指向的地方，现在已经有天师团队接手了，他们也主动联系了异常事务调查局，是江家那边的人。” “江家？” 白扬的眉头这次皱了起来，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次程安答的很快。 “没错，据说江家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情，那片区域也早就已经封锁了，但就是在最近，他们决定再派人进去一次，这回是江家的小公子亲自带队。” 江妄的出现并不让人意外，反倒是进去这个词吸引了白扬的注意，他挑眉问道： “你的意思是，魇？” 程安沉默了一下，本来他对这些东西了解的也不多。 但在之前心魔白扬有意无意的灌输中，他这次回去异常事务局就主动查了不少资料，因此面对白扬的问题他竟然答得上来。 “不太像。”程安给出结论。 “这个事情异常事务局也调查过，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不是新生的魇，因为范围并不是很大，也没有往外蔓延的趋势。” “但诡异的是，据说进到那片区域的人跟外界是完全隔绝的状态，即便是出来了，对里面的事情也记不太清楚，起码江家对外是这么说的。” “他们给异常事务局传递的情报是那片区域里的鬼怪应当不只有一只，因此形成了相当于煞的能量场域，所以他们会定期派天师进去镇压。” 这一串逻辑下来的确看上去是天衣无缝的，本来就是江家管辖的地盘，没有出多余的事情，异常事务局也没有插手的道理。 但白扬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先不说无利不起早，江家这种商人出身的大家族，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在这种没有回报的事情上？ 而且现在异常事务局都说了可以派人过去，江家却还是把人拦了下来，只能说明里面肯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还有一件白扬更想不通的事情。 江妄？ 那小子也能带队了？ 白扬的面色忍不住古怪起来，连外行都能看出来，江妄学的基本都是些花架子。 他不知道江家高层是脑子抽了，还是就是想让他去送死。 毕竟江妄在他眼里活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天师的本领那是压根没有，偷拍的技术倒是勉强还行。 不过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因为论坛上关于江妄的帖子此时已经遥遥领先了。 他忍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江家竟然在花重金悬赏招募靠谱的天师，就为了组建一支全能的ACE团队，能保护他们家少爷顺利回来。 关于招募的要求也十分简单，除了能力足够强之外就只有一条。 无条件服从江妄的任何命令。 白扬沉默了。 老实说，他其实挺不想接这活的。 ———— 一栋豪华无比的私人别墅里，头顶奢华的水晶灯晃得刺眼，各 种名贵复古的家具错落摆放，落地窗外的庭院景致尽收眼底。 江妄正坐在房间里垂头丧气，大量的简历被他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 站在他旁边的管家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看到他将那些精心设计过的简历全都粗暴地揉成了一团，当垃圾一样扔的到处都是。 他口中还一直不停念叨着，看上去已经快被这些东西搞疯了。 “这个不行，这个长得也太丑了.....这个年纪比我爹都大了，不行不行！” “天哪，这都是些啥呀？！” 他抓狂地薅着自己头发，看上去终于准备要放弃了。 门外却在这时候一下子有个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的眼刀瞬间就恶狠狠地扫了过去。 “你不知道我在忙的时候不许打扰我吗？” “不....不是啊少爷，真的出大事儿了！” 那个人看上去胆战心惊的，显然不敢得罪江妄，但他苦着一张脸，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天大的恐怖的事情。 这倒是罕见地激起了江妄的兴趣，他于是昂了昂下巴示意那人开口。 那人欲言又止，还是大着胆子把后面的话说了下去，整个人的表情显得异常的惊恐。 “刚.....刚才有个人在论坛给您发了消息，我们本以为又是扒出您马甲的想让人把他封号，结果点进聊天框之后看到那人说.....” “他.....他竟然说!” 那人大喘气了半天说不明白话，江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耐心显然已经十分不足。 “你倒是快说啊，他能说些什么？” 就见地上的人哭丧着一张脸，似乎对后面的内容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他，他竟然说他是白扬啊！他还想加入您的团队！” “你说什么？！” 江妄这次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一下子从床上冲了下来，当场抓住了那人的衣服领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那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少爷的眼睛里此时布满了血丝，表情疯狂得近乎狰狞。 “他，他是白扬.....我们已经派人调查过了，所有的信息都能对上，应当不会错。” 江妄在这时忽然一把松开了他，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愣了半天，随即却是肉眼可见的狂喜，像是压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哈哈哈哈好！他既然敢来，给我把他的报酬直接提到三倍！” 他捏紧了拳头，感觉自己的身体分明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无法克制一种名为激动的情绪。 过去多少年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个让他在无数个日夜里痛苦，反反复复咀嚼的那个名字，他竟然真的敢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愿意用正眼去看他。 他曾经被白扬羞辱过的那些时光，付出真心却只被肆意践踏的日子，现如今终于可以一五一十的还回去。 江妄最后转过身来，用前所未有的危险的表情盯着面前屋子里的人。 “如果这样，你们还让人跑了，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52. 团队战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据说江家这次带队，白扬也在队伍里面。” “有什么好稀奇的呀，江家花了那么多钱，他肯定要上赶着进去啊。” “可他有什么本事，江妄怎么会同意带他的？” “好看啊，反正他们队里实力强的那么多，带个养眼的怎么了？ “啧啧啧，想不到江家小公子看上去还挺正经的，竟然私底下也是这种人。” “有钱，任性！” ..... 白扬加入江家团队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被人传了出去，在论坛上的讨论一时间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某人压根懒得看，他闭着眼睛也知道这种事情肯定是江妄干的。 反正故意抹黑他这种事情，江妄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白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实在想不通，江妄是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 虽然神像告诉过他，他跟江妄可能小的时候认识，但他确实没有一点印象了，而且最开始心魔还没有被封印的时候，他的状态原本就比较混乱。 封印之后他又缺失了一部分记忆，那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他的心魔现在还在沉寂，看样子并不想搭理这件事情。 白扬倒是还比较想得通，反正他们见面对他不待见的是江妄，又不是他。 他这个人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就是不知道江妄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了。 而且他接这次委托只是为了借江家的名义进去里面调查。 不说别的，一片与世隔绝的区域对他而已本就是极强的诱惑，意味着里面可能藏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跟他师父相关的线索。 至于委托里的要求，开玩笑，都与世隔绝了，他白扬怎么可能听别人的。 所以进去之前装一装得了，指望他装一整场，不可能的。 白扬于是看着屏幕上发来的信息，强迫自己勉为其难露出一个称得上礼貌的微笑。 好在江妄那边跟他联系的人也还挺客气的，大概就是说他们少爷非常欢迎他过去，报酬什么的也绝对会给够之类的总总。 态度殷勤得似乎生怕他跑了似的，这种表面的客气一直持续到了他们见面之前。 直到双方正式碰面的那一天，江妄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虽然看着依旧是亮闪闪的，面色却极其阴冷地盯着来人。 白扬只是一身简单的黑白，他出任务向来不喜欢很高调，然而光是露出的分外惊艳的五官，就足以让许多人侧目。 由于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他这次并没有带太多行李，到场的时候也是姗姗来迟。 寻思反正江家那边作为组织者道具符纸这方面的东西肯定是不会少的，他如果实在缺的话倒是也不介意直接抢过来。 这么想着，白扬称得上是毫无压力。 他面色如常，姿态随意，发现周围没有多的位置，就自动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次的领头人呢。 而反观江妄那边就截然不同了，他原本还想着过会应该怎么想办法刁难白扬。 结果一看白扬到场之后竟然都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跟他打招呼，脸直接就黑完了，当场冷哼了一声。 “白天师真是好大的架子，让我们几十个人等你一个，难道不知道队伍里的表现是跟报酬直接挂钩的吗？” 他故意把话说的阴阳怪气的，本质上就是想拿报酬来压白扬。 白扬却完全不接招，要知道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钱，就算不给钱他自己也会来的，江妄竟然还发神经给了他三倍的报酬。 他没有把柄，自然也不怕得罪江妄，干脆直接怼了回去。 “不好意思，但您的人5分钟前才给我发消息，我能这个点到已经算得上是准时了。” 江妄原本是想给他个下马威，想不到却被白扬直接戳破了，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 这周围的人都是江妄请过来的，虽然不敢说些什么，心里却都在暗自计较。 那些人看向白扬的眼神或好奇或羡慕嫉妒，不过大部分对白扬来说都是生面孔。 他有些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直到视野里飘过一片月白的衣角，白扬愣了愣，看到一人竟然比他来的还要晚。 贺风扬依然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打扮，只不过面色比先前见他还要更冷了几分，他手里提着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整个人身上都是堪称凌冽的剑意。 人群里顿时开始传来不小的骚动。 “天呐，是贺风扬大佬，他竟然也来这次副本了。” “太好了，这次有大佬坐镇咱们就放心多了。” “啊啊啊贺天师本人比照片上的还要帅！” “好想向他要个签名啊，不过他看上去好冷酷无情哦。” .....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虽然很小声，但还是有不少落到了其他人耳朵里。 江妄对于贺风扬的到来显然也有些意外，直到有人上去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 白扬由于在最前方，所以也听见了，那人说的是贺风扬是家主大人这次专程请来保护他的，让他对人家客气点。 贺风扬的视线就在这时落到了前面的白扬身上，他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白扬。 两人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他于是径直从江妄旁边走了过去，也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就那样直接站到了白扬身边。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 只有江妄的脸色差的更加吓人了，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无视，他的脾气难道很好吗？ 人员如今都到齐了，白扬简单数了数，算上江妄和江家内部的天师大概有三十多个人。 但跟他想的不一样的是，这个团队的水平参差不齐，并不像他们招募的时候写的那样，都是能力水平非常拔尖的天师。 他也不知道江家的评选标准是什么，初步看来是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一些一看就入行没多久的愣头青。 然而江妄身边江家内部派的天师却都个个看起来深不可测，同样是气质不一，但想必是擅长的方向不太一样。 就见站在江妄身边的一人得到指令以后开始给他们依次发放代表身份的玉牌。 那是一块色泽黝黑的玉质令牌，每一块令牌上面都有一个编号。 那人还一边亲切地给他们介绍道。 “这是我们江家家主找人特制的令牌，只要在上面滴上血就能和外界产生联系，如果在里面遇到危险，将令牌摔碎就可以强行脱离那片空间。” 不少人闻言当场就在令牌上滴了血，也有一些警惕的人，只是将令牌收了起来，没有第一时间滴血。 那名天师看到也只是简单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而当那人来到白扬身前的时候，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略过了。 白扬：...... 他就知道，果然是没有他的啊。 这针对的意味不要更明显，不过白扬倒是没说啥，他甚至连手也没伸。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旁边的贺风扬竟然也没有，那人直接略过了两个人，在贺风扬面前的时候却是笑呵呵的。 他解释说是因为他突然进队，事先没有准备，加上贺天师武力值高强，应当也不需要这样的旁门左道。 这一番话说的阴阳怪气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蓄意报复了，而且显然还是江妄的意思。 一时间众人的猜测又多了起来。 不明白江妄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因为贺风扬跟白扬站在了一起，就要平白迁怒一位行业大佬吧。 江妄这次环顾了一圈，声音忽然拔高，趾高气昂地说道。 “我不管你们心里有什么意见，但现在你们都是江家雇来的人，进去之后，所有人都得听我的，知道了吗？” “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紧接着落到了白扬身上，那近乎恶狠狠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他。 不知道是忌惮白扬之前表现出的战斗力，还是担心他提前跑了，他终究是没有对白扬做什么。 江妄最后背过身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前方走去。 “掉队了我可不管，一个两个都给我跟好了。” ＊ 白扬在进那片区域之前就观察了一下，这周围应该是一处森林，他们在森林当中前进了许久，天色也变得越来越暗。 一直到穿过了一片浓郁的白雾之后，面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 耀眼的阳光洒落到每个人身上，外面日头高照，分明是正午时分。 不少从没有见过这等景象的人顿时惊讶高呼。 “天呐，这也太神奇了。” “刚才明明都快入夜了吧，现在怎么就中午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吓死我了，我刚刚本来还以为进来之后会看到很恐怖的东西。” “这里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哎....” 不少人还在小声地交头接耳，这 群人里只有落在后方的白扬和贺风扬皱了眉。 因为一进到这里，他们就感知到了堪称恐怖的怨气，即便还是在大白天里。 然而通常如此庞大的怨气，用肉眼应当是可以看见的，但现在却仿佛都隐藏在了暗处，似乎就环绕在他们身边。 这种感觉十分不好受，对于他们这种灵感比较高的天师来说。 就好像有无数只眼睛正在暗中盯着你，你却不知道它们藏在哪里。 透过前方密集的人群，他们很快发现，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处巨大的祭坛的正中间。 这片祭坛的大小足足有一个广场那么大，四面往下是无限蔓延的阶梯，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们一群人分明紧紧簇拥在一起，在这片祭坛上却显得是如此的渺小。 尽管隔得比较远，他们还是能依稀看见，祭坛各个方位此时都矗立着形态各异的古朴的神明雕像，正午时分的暖阳落到那些雕像的面庞上，便显出几分威严肃穆之感。 这些雕像的数量足足有十数有余，一眼看过去竟然是望不见头的，好像都在这里伫立了很久，坚.挺地镇守着八方。 人在神像面前天然会生出敬畏之情，不少天师也不例外，他们甚至情不自禁地就走到了某座神像面前。 这里的面积实在是太大了，江妄于是下令让他们先在附近简单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然而，众人才刚刚四散开来。 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就在这时骤然从头顶落下，好像是从遥远的天外传来，隐隐带着阵阵威压，那道声音说： “恭喜你们被选中成为新的一批神明祭品，接下来请在五秒之内选择你们想要供奉的神明。” “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了，然而场中却并没有多少人动。 先不说五秒的时间实在太短，这里雕像这么多，他们也不认识哪个神是哪个神啊？ 不少人甚至在这道话音落下之后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讯息砸蒙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毕竟即便是处理灵异事件，但他们还在现实当中啊，天上有人说话这种事情，这是合理的吗？ 而更多的人在听到神明祭品几个字之后，当场就黑了脸，有人更是跳出来指着江妄那边的人就骂道： “你们江家是什么意思？花大价钱请我们过来，难道就是让我们来当祭品吗？” 江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低下头去，神色晦暗不明，他虽然知道自己进来需要供奉神明，却并不知道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正要回应，就听到天边那个声音再一次发话了，这次的声音里隐隐多了些兴奋的味道。 “再次恭喜你们！来到这里的幸运儿们～”它激动地说道。 “方才你们已经选择了属于自己的神明，那么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将根据供奉神明的类型划分阵营。” “只有胜利的那一方可以赢得神明的青睐，获得最后供奉神明的机会。” “而其他的人，将会被全部抹杀！”那声音就在这时陡然高亢了许多。 它终于剥下了原本虚伪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昭然若揭的恶意，在看到众人骤变的面孔后，更是桀桀桀地怪笑了起来。 他们这才发现，那道声音竟然就是从周围的石墙里发出来的。 只见先前那些或宏伟或高大的神明雕像，此刻竟然全都变了样貌，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的，有的甚至已经残破不堪。 而那些还算完整的雕像脸上，此刻尽是邪恶而扭曲的神情，它们或冷漠或怜悯或憎恶，每一双眼睛都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底是近乎露骨的渴望。 而但凡有懂行的人就会发现，面前坐落在这里的每一座雕像，竟然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邪神像。 这是一场属于神明的角逐。 而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将成为这场角逐里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白扬在这时恍然意识到，他方才在神像的指引下前往了某个方位，而这片区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一道越发凝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气息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他忽有所感，回过头来。 只见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几乎高耸入云的望不见脸的邪神像，那人的表情一半悲悯一半邪恶，目光就这样居高临下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听到耳边那个小神像控制不住的雀跃的声音，隐约还带了些玩味的笑意。 祂说——— “欢迎你，正式来到属于我的世界。” 53. 神明的角逐 不少人的冷汗在那句话后当场就下来了。 还有更多的人现在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当即惊呼一声，目露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那道声音的意思，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不同阵营之间的所有人都是敌对的关系，而且最后只能存活一个阵营。 只见在场原本二十几个人，按照站位大概分为了十来个区域，不少人甚至隐隐离周围的人都更加远了一些。 气氛顿时变得箭弩拔张起来。 而所有这些区域当中，此时只有江妄那一片的人是最多的，其他人都在最开始的命令当中被分散了。 那人身边江家的天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场的人彼此之间都警惕地盯着其他的人，原本喊话江妄的人此时也不说话了，面色阴晴不定的。 江妄在来之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他皱眉思索了半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听一道凌厉的带着内力的嗓音在这时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依然是先前那样冷冰冰的语调，却不知为何莫名给了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方才你们听到的内容应当是来自这片区域的鬼怪制定的规则，对于误入其中的普通人可以起到约束作用，但对天师而言并不一定需要完全遵守。” 白扬顺着声音看过，看到贺风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不少人闻言都放松了下来。 也对，贺风扬的话让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在场的都是天师，遇到问题不像普通人那样毫无办法。 实在不行，还有江家给他们准备的令牌，万一遇到生命危险，直接摔碎了出去不就是了。 这么想着，不少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即便是这么说，场中还是有了各自为营的感觉，一些原本就熟识的人很快走到了一起。 贺风扬环顾了一圈，江妄那边没有发话，他只好继续开口。 “我建议先按照目前已经划分好的阵营组队，落单的人可以两两一组，大家在天黑前各自探索，然后明日午时统一来这里交换情报。” 他话音刚落，就有不少人露出了赞同的神情，他此时被人群簇拥在一起，竟然隐约有了以他为首的意思。 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上前，不好意思地捏了衣角。 “您您好....贺天师，我的阵营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请问我可以和您组队吗？” 白扬此时靠着旁边的神像闭着眼都快睡着了，闻言这才注意到，贺风扬竟然跟他一样都是一人队。 但贺风扬不是应该跟江妄那边的人待在一起才对吗？ 就见贺风扬这次很快摇了摇头，竟然是直接拒绝了。 “抱歉，我已经有了想要组队的人选。” 他说完就径直朝着白扬的方向走了过来，这倒是有够惊悚的，白扬当场就吓醒了。 “站住———！” 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道饱含怒意的声音。 这次说话的人是江妄，他看上去对贺风扬的行为非常不满。 “贺风扬，你忘了你是谁请过来的人了？” 他甚至都没有用敬称，旁边的人还在偷偷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他要对人尊重一点。 贺风扬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只是受江家家主的委托过来保护你的安全，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暂时不太需要保护。”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要去保护更值得保护的人，而且他也是在间接提醒江妄，他并不是他的直接委托人，没有资格命令他。 “你！” 贺风扬的回应算是彻底拂了他的面子，江妄这次咬着牙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还是骂人的功底太浅了。 要知道，贺风扬可是他爹花大价钱专门请过来的。 结果不只是白扬，现在竟然连贺风扬也没有站在他这边，他怎么能不生气，但让江妄更加无法忽视的是。 他看到不远处贺风扬和白扬自然地站到一起，两人有说有笑的场景，那画面更是像针扎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他在原地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看向对面的眸光里充满了仇视和敌对的意味，近乎咬牙切齿地蹦出一句。 “好，很好，非常好.....既然如此，你们俩最好祈祷自己不要从这片区域里出去了，不然江家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在场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他却像是宣誓主权一般的，突然放大了声音。 “明天回到这里的时候，哪个小队提供的情报数量最多，全队的报酬翻一倍！” 江妄最后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很快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他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想要赢的斗志前所未有的汹涌，几乎在他心里彻底燃烧了起来，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你等着吧，白扬！我一定会比你先调查出更多的信息。” ＊ 老实说，在这个地方看到贺风扬，白扬是有些惊讶的。 不过他们先前就合作过，他对贺风扬这个人倒也并不算讨厌。 虽然他更喜欢单打独斗，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队友，在这些人里他还是更偏向贺风扬一些，不然他担心自己过不了多久厌蠢症又犯了。 见那人朝他走过来，白扬少有地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友善的笑容。 他本以为贺风扬会跟他简单嘘寒问暖几句，再打声招呼聊聊关于副本信息的事情。 谁知道那人走到他面前，用不赞同的眼神盯了他半天，最后只问出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加入江妄的团队？” 贺风扬的面色罕见的有些阴沉，语气里倒是真的有些不解。 “你知道关于江妄的事情？” 白扬倒是意外地挑了挑眉，反问了他一句。 贺风扬这次沉默了一会，倒是没有反驳。 “业内的人只要有心想查一下都能知道，据说是江妄跟你小时候有过节，对你一直意见都很大，但不知道你那边的态度是什么样子的。” “你对这个副本了解多少？” 大概是最近游戏玩的多，白扬竟然也会用这些专业名词了。 “这里的情况我了解的并不算多，江家在这方面防的很严，似乎是有意不想让外人知道。” “但根据江家对这块区域的重视程度，几乎是堪比他们家宗祠的，我怀疑江妄这次答应让你过来，明显是想对你不利。” 贺风扬的话让白扬陷入了沉思，不可否认的是，江妄的确对他十分不待见，这跟他花高价把自己请过来的行为显然有些冲突。 但现在，江妄的态度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很快和贺风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来到了祭坛边缘。 周围的人因为对这里的神像太害怕，完全没有要在这附近探索的意思，整个祭坛上很快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白扬这才抱着手臂开口。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关于我师父的死我认为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刚好在我调查的过程中，江家先跳了出来。” 贺风扬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怀疑江家跟你师父的死有关？” “不只 是，我看不惯别人挡我的路，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说着勾起唇角和善地一笑，态度一如既往地嚣张。 白扬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他跟江家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不管江家之前在暗地里做什么小动作，但现在既然敢舞到他脸上来，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贺风扬听了他的话，冷峻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你没注意到，你身上的鬼气更重了吗？” 白扬这次明显愣了一下，他跟贺风扬都是灵感比较高的天师，自然不会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听到那人继续说。 “先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体质如此，但现在看来.....你没考虑过找个天师来帮你看看吗？” 贺风扬盯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用关切的语气问了一句。 业内普遍认为，对于鬼气非常重的人来说，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将死之身，要么就是身上有鬼。 白扬自然也知道，但他不能把神像的存在透露给贺风扬。 “我自己就是天师，为什么要找别人。” 他干脆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看到贺风扬果然不赞同地皱了眉。 “你应该知道有些鬼怪天师个人也很难处理，我知道你不信任其他人，等这个副本出去以后，我可以帮你看看。” 他强硬地开口，态度显然十分认真，话里甚至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白扬：..... 有时候他觉得贺风扬还是最开始那样好一点，现在这样他真有点不习惯。 事已至此，白扬只好把贺风扬先应付过去。 他解释说他身上的问题之前一直都是他师父帮忙处理的，他不放心其他人，如果贺风扬愿意帮忙，他当然很高兴。 尽管他说的并不那么真诚，贺风扬最后还是似信非信地点了头，两人很快开始着手研究副本的问题。 按照那个古怪的声音透露的情报，每个人都要选取属于自己的神明阵营，应当是要完成相应的任务，获取最后供奉神明的机会。 然而，他们这群人才落地就被强行划分了阵营，压根没有了解各个神明的机会，那个声音的恶意不要更加明显。 如果不是有神像的指引，他现在的阵营肯定也不会是现在这一个。 白扬于是抬起头问道。 “你的神明是哪一个？” 贺风扬这次罕见地沉默了半天，良久以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方形丝帕。 明显是女性的手帕样式，上面绣了精致的金丝走线，针脚细密而婉转，鸳鸯戏水的纹路栩栩如生。 “这是？” 白扬看到后果然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即便他知道贺风扬有洁癖，他也不会认为这是对方随身携带的。 贺风扬的面色显然有些难看。 “方才划分阵营以后我手中就凭空多出了这个，我注意到周围不少人也拿到了东西，但很快就藏了起来，我推测这应该是代表身份的神明信物之类的。” 如果只是简单的神明的信物你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白扬挑了挑眉，心下疑惑。 贺风扬看上去表情古怪，他干脆自己凑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手帕正面花纹繁复，看得出主人用料十分讲究，反面却隐隐透出些不一样的纹路，应当是绣了字的。 贺风扬没有避着他，当场将手帕翻了过来。 那精致手帕上此时只用金线绣了简单的几个字，却透出一丝勾魂摄魄的味道，她/祂说： “我很喜欢你，来见我吧。” 54. 信物 在看清那几个字之后，贺风扬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下来。 这种黑跟他先前遇到鬼怪的时候还不一样，原本冷峻的面庞染上了些许局促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白扬看到以后却是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忍不住又瞥了旁边的贺风扬几眼，心道这人大概是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调戏过，一时间难以接受。 他于是咳嗽了一声，决定勉为其难帮那位不知名的神挽个尊。 “你不用太在意上面的字迹，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邪神，蛊惑人心是最基本的能力。” 白扬简单摊了摊手，露出无所谓的样子，看上去对这种事情已经很习惯了。 贺风扬却很快捕捉到了他态度里的疑点，他反问：“你接触过邪神？” 白扬：..... 他现在发现，人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他没办法随时随地糊弄贺风扬。 “也不算吧，我之前解决过一起灵异事件，是鬼怪伪装成邪神的。” 这话倒也不算是骗人，白扬摸了摸鼻子道，终究是有些心虚。 贺风扬拿那双剔透异常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几眼，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白扬都要以为他看出来了，最后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情，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关系还不算很熟的朋友，没有资格对对方的事情追根究底。 两人的目光重新转到了面前的手帕上。 如果这块手帕真如贺风扬所说是所谓的神明信物，那上面的字应当就是神明想要传递给他们的信息。 但无论上面内容究竟是什么，信物的存在只能证明一件事情，来到这里以后，他们似乎都忽略的一件事情。 他们作为神明的祭品被选中，看上去是这场角逐的主角，但如果所谓的神明也能直接干扰操纵甚至改变这场决斗的走向。 说明真正的主角并不是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而是坐落在这座宏伟祭坛之上，那每一位或坐或卧的高傲的神明。 那些属于邪神之间残忍而恐怖的厮杀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进行，而他们只是这场战争游戏里随时可以被淘汰的参与者。 也难怪最开始神像会对他说，这里是属于祂的世界。 想到这里，白扬忍不住在心里敲了那个神像一下，问了祂一句。 “所以，为什么我没有信物？” 就听到那人慢悠悠地对他说，语气里还带了几分愉悦的笑意。 “你就这么想我给你布置任务吗？” 祂的气息暧昧而闪烁，低沉的嗓音好像穿过他的意识在心上轻微地挠了一下。 白扬登时不吭声了，总觉得神像一定又背着他偷偷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是说真的，你这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某人显然对神像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虽然他自己也完全不打算遵守游戏规则。 但毕竟没有信物他一时半会说不过去，现在也没办法跟贺风扬交差。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枚硬质的指环，并不是全然光滑的那种，摸起来还有些粗糙的感觉。 那指环质地古朴坚硬，表面泛着银白的光泽，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其上还刻了一些繁复的纹路，看着倒是并不高调。 白扬的脸却当场就黑了。 “戒指？你让我在贺风扬面前戴这个？” 他们现在完全是一道意识相连的关系，想什么对方都能轻而易举地知道，听见那人话里此刻尽是调笑的意味。 “怎么了，其他物品不太方便在副本里携带，而且会有被人抢夺的风险，我觉得戒指挺好的，或者你有更好的想法？” 虽然话是这么说，那人却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空间。 白扬合理怀疑，这人就是对自己刚才跟别人说了半天话没理他表示不满，蓄意报复呢。 好歹是有个信物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决定下回再找这人算账。 贺风扬果然在这时候问他。 “你的信物呢？” 就见白扬这次忍不住偏过头去，看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摊开的手心里很快出现了一枚小巧精致的指环。 贺风扬：...... 这里的神明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吗？ 他的面色同样古怪，但还是凑上去看了一眼，贺风扬很快表示，这上面刻着的纹路可能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但是好巧不巧，他们两个人里，没有能看懂这些文字的人，自然也无法得知从上面传递的信息，只好作罢。 然后，更惊悚的事情来了，他眼睁睁看见白扬在展示完这个戒指之后，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将那个指环戴在了自己手上。 在接触到贺风扬近乎见鬼的目光以后，还不忘朝他绽开了一个称得上随和的笑容。 “这样方便一点。” 他摊了摊手，看到贺风扬脸上依然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个事实。 白扬主动将来历不明的神明信物戴在手上，还是戒指这种东西？ 鬼才信呢！ 如果不是他们方才还交换了一轮信息，他真要以为白扬是被人夺舍了。 贺风扬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而只在戴上那个指环的一瞬间。 白扬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仿佛有一道漆黑的影子自下而上缓缓摩挲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最后落到他的脖颈处缠绕收紧。 他在一瞬间感受到近乎窒息的喘不过气的感觉，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就去掰手里的戒指，却发现那个指环取不下来了。 白扬：..... 总感觉自己又被某个神像坑了。 信物的事情一时半会也急不来，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调查这里的情况，但是..... 两人在这时同时环顾了一圈四周。 先前那些诡异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此时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这些雕像又恢复了最开始庄重威严的样子，从祭坛边缘放眼望去几乎是望不到头的，如此庞大数量的神像遗址，这在现实里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你觉得这里的神明会代表什么？” 贺风扬抱着剑问了一句，他跟白扬的思考角度一致，更关心这片区域的本质。 因为按照现实里的记载，即便真的还有邪神存活也不应当是如此庞大的数量。 白扬明白他的意思，他忍不住想起先前接触过的那一位无 名的山神，最后只简单道了一句。 “或许是这些邪神残存的意志吧。” 即便是死亡千年以后，残存的意志却还一直停留在原地相互争夺厮杀，这也符合他对邪神本性的认识。 他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江妄带来的人此时已经离开了祭坛去了周围探索，他们也并不急着现在下去。 因为在白扬眼里，先前这些雕像发生的异变，包括那个古怪的声音都是在祭坛上出现的，这座祭坛肯定有问题。 显然贺风扬跟他有同样的想法。 两人来到祭坛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阶梯不知蔓延到什么地方，隐约能看见远方升起的炊烟和附近密密麻麻的丛林。 这祭坛周围应当是有村子的，而且数量并不算少，根据炊烟的范围刚好能围成一圈。 而整个祭坛落在这些村子的正中间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昭示了这场斗争的主战场。 白扬二人心下明了，重新回到了祭坛之上，贺风扬脸上露出了隐约担忧的神色。 “我在想，如果我们两人的任务内容不一样，其他人收到的任务会不会更难以完成。” 这是显而易见的，白扬因为神像的缘故可以不用做任务，而贺风扬的那位神明似乎看起来也不怎么正经。 但他们方才也已经见过了，这里周围其他的邪神都是什么样子。 那些饥渴的，充满仇恨与恶意的视线，如果落入那样邪神的阵营，恐怕被剥皮抽筋拆吃入腹都是小的。 要知道，邪神最擅长蛊惑人心。 如此看来，这个副本的模式也显而易见了。 这是个标准的大逃杀副本。 所有落入副本的玩家在划分阵营以后都会接到属于各自神明的任务，每个人都要代表自己的神明与其他阵营作斗争，只要完成任务并且活到最后就能获得供奉神明的机会。 但或许也没有这么简单。 白扬其实有点想不通的是，如果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供奉神的机会，那想要赢的神明只要将任务设置得非常简单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信徒参与角逐。 这些神明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才那些小队此时都已经朝不同的方向去了，现在再追过去估计也已经晚了。 贺风扬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跟白扬一起留在了祭坛之上。 他知道即便是此时的他出手恐怕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他是人并不是神。 有些争斗，看来是注定无法避免的了。 白扬在这时拍了一下他的肩，指了指先前发出声音的石壁。 贺风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从这块石壁入手？” 白扬点了点头，他其实很不理解那些人的行为。 在他眼里，放着这么明晃晃的问题不去查，去其他地方能找到什么情报。 亏这些人还是天师呢，见到灵异问题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处理而是想着远离。 “这些神像既然可以通过信物操控信徒，自然是不屑于跟我们这些普通人说话的，那么能在这里发出声音的，只能是其他的鬼。” 他说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把那个声音揪出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