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村[中恐]》 1. 大神村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终点站——深海站。” “请您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秦艽挎起背包,随着人流走下列车。 绿皮火车的气体泄压声断断续续,车轮底下的碎石道砟的轻响。 她拉着大型行李箱,单边挎着一个双肩包,沿着冗长的站台边缘行走。 她突然站定,从屁兜里抽出手机。 与母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次和父母大吵之后,叶艽被告知了两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母亲怀了二胎。自己和相伴生活了十几年的父母并无血缘关系。 之后,父亲把新身份证塞给了她。方方正正,塑膜还未来得及撕开的、崭新的名叫“秦艽”的身份证。秦艽这个新身份就像这张崭新的恐怖的身份证,被囫囵塞进了她手里。 他们夫妻俩不知什么时候将她的姓名更换了,户籍也早就迁离了上海。是的,一夜之间她失去了上海户口,以及养育她的父母。 还好秦艽不喜欢上海,那对夫妻俩十几年来争吵不断,感情并不和睦,所以她的童年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好追忆、去可惜。 还好吧。秦艽这几天不停地安慰自己。 她看着聊天框上,母亲……不,安淑华发给她的地址——【阜安省深海市深海镇王拓村十组10号】。 去这个地方的路线她毫无头绪。秦艽打算找个当地人问问。 就在此时,她的裤腿一沉,一个小孩向她伸出了圆手。 秦艽低下头,看见一张圆盘子小脸。小脸着了一层粉,白得吓人,脸蛋子各边还涂了两团火烧红。 这小孩长得并不丑,五官精致,眉目可爱,可画成这样,只让人觉得诡异,恨不得闪开八百米。 若是晚上看到,秦艽一定会就地做法,喊出一句妖魔鬼怪快走开妈咪妈咪哄。 秦艽想把自己的裤腿从那肉手里抽出来,可那小手的肉真不是白长的,她竟一下子扯不动。 小孩歪了下脑袋,问她:“你走丢了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们两个谁看起来更像是走丢的年纪。秦艽蹙了下眉。非常好心、但十分有限地指了指一边站台的工作人员,"你如果找不到妈妈了,就去问穿制服的阿姨和叔叔,我还着急回家。" 小孩又道:“不着急,我送你回家噻。” ?秦艽愣了一下。 “你跟紧我噻,这里拍花子很多哦。”小孩儿脑袋上的小辫子颤了颤,翘着小脚往前走。 还不等秦艽反应,腿就先被扯得迈出一步,然后自然跟在了小孩的身后。 秦艽就这样被拉出一段路,走出车站后,她才只觉荒唐地问出那句话:“你是我……我妈,”她犹豫着,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你是我妈找来接我的?” 小孩儿没转头,小脸整个抬起来看她,不寻常的姿势有些诡异。 “对噻,是你妈胡嬢嬢让我来接你的噻。” 然后小孩又不寻常地放下整张脸,默默扯着她向前走。 秦艽很难说自己当下的心情。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这么不靠谱,竟然能让这么小,看起来应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大老远来接她,这真的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事情吗。 小孩对于这些大人们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她这样的小孩有什么意义。也是,当初她亲妈能把她卖给别人,想来此时被退回来的她,只算一个突发的意外。 还是一个麻烦的意外。 “快上车噻。”小孩抵着车门,朝着失神的她招手。 秦艽恍然回神,拎起行李箱上了车。 坐下时,她发现这是一辆公交。 公交车内座椅设施老旧,面前的椅背上贴着男科医院的激情广告。 秦艽将搭上去的手摸摸放到自己腿上,进而顺着裤子的褶皱,发现小孩的手依旧揪着她的衣服。 “你不用一直抓着我。”秦艽开口。 小孩却没撒手。 “我答应了胡嬢嬢,不能把你弄丢啊。” 你还挺有责任心的。秦艽有些口干舌燥。在绿皮火车上吹了两天一夜的锅炉暖气,现在后知后觉,只好拿出自己的书包翻找起来,希望自己在车上买的水还有剩下的。 “喏。” 小孩适时地递给她一瓶水。 秦艽渴得不行,立马接过来。盖子拧了一半,她说了句:“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在车站门口买的噻。”小孩随口道。 秦艽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车站顶流饮料——茉莉花茶,绿 色包装经典版。 她喝了大半瓶,才觉得缓解了一些。 “谢谢,多少钱我给你。”秦艽道。 小孩这才扭过头看她。脸在车灯下泛了黄,着的粉已经开裂,一双圆溜溜的黑瞳仁盯着她。 “莫得必要。” “下回你给我买汽水喝嘛。” 不知怎地,秦艽被小孩盯得心里发毛,只好嗯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李藜芦。"小孩没看她。"叫我二妹也成噻。" 秦艽:“我叫秦艽。” 李藜芦:“我知道噻。” “我…家很远吗?” “没得好远。” “坐完这趟车,再搭拖拉机,等到了镇口就好走咯。” 等到秦艽用吃奶的力气将行李箱甩上牛车,被沾染着牛粪的老车板颠得五脏乱飞的时候,她真的怀疑这小孩是不是故意逗她。 这到底哪里好走。 这到底踏马的哪里好走。 “二…二妹、妹……” “我、我在呢,咋了嘛……” 秦艽咬着牙,"不,不要学我说话……" 李藜芦摇头都有点掉帧,她解释:“我、我没有噻,我……我沟子也要颠成八块萝卜了嘛……” “还、还要多久到!” “快喽!” “半个小时前我问你,你也这么说……” “真的快喽!” “马上就到喽!” 秦艽也马上要被颠得翻白眼时,二妹眼睛一定,指着前头不远处的大石头如释重负:“到啦!到村口啦!” 秦艽顺着她的圆手看去。 泥泞的道路很宽,村口的大门就在前头。大门前有一块大石头,看着常年风吹日晒,有些年头了。 石头又黑又大,用红色的漆料写着三个大字——“大神村”。 大神村是什么。 莫名其妙的名字是哪里来的。 不对。 等等。秦艽掏出手机,又把地址看了一遍, 【阜安省深海市深海镇王拓村十组10号】。 她又抬头看了眼“大神村”。 “不对啊?” “大神村是什么鬼?” …… 2. 你是……?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胡霜 “哪里不对?”李藜芦纳闷,"这里就是大神村啊,大神村没有鬼。大神村有你家,还有你妈胡嬢嬢。" 秦艽将聊天框给她看,"我……"妈字说了一半,她紧急改口,"我养母安淑华给我发的地址不是这里,是王拓村十组10号。" “王拓村就是这里。”说话的不是李藜芦,是赶牛车的老大爷,他嘴里叼着自卷旱烟,含糊不清地扯着乡音。"好多年前叫王拓村,早就换喽,女子你没走错。" “你就是秦家那个幺妹儿噻?都长这么大喽。”老大爷说着来了兴趣,凑过来看她。 秦艽下意识躲避,却还是被旱烟呛得眯了眼,弯腰低声咳嗽起来。 老大爷见状赶忙把烟掐了,老布鞋将抽了一半的烟杆踩进泥巴地里,挠了下脑袋。 “不好意思哈娃儿,你闻不得烟哇。” “娃儿你放心好咯,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哒,你就是在这里出生嘞,大神村就是你家!” 秦艽对这位自称抱过自己的老大爷毫无印象,她抬手拍了一张大神村村口的照片,给安淑华发了过去。 想着要是自己被拐卖了,希望自己的养母能看在自己叫了她十几年妈的份上,可以帮自己报个警。 “走吧。”秦艽将脚挪回了车上,认了命。 老大爷诶了一声,继续将车赶起来。 秦艽的身体又跟着车板左摇右摆,心也跟着提起来,她低头看着毫无回应的聊天框,最终将手机按灭了,心也没功夫提了。 过了不一会儿,李藜芦戳了戳她的肩膀。 “秦幺妹儿,我们该下车啦!” 秦艽拉着行李箱,站在一家小院门口。她脚上的小羊皮鞋被泥土泡过,此时站在抹了泥巴的红地毯上。 门口的小孩捂着耳朵放炮,院子里一群人吆喝着喝酒吃菜,院门口一个充气的喜庆拱门…… 秦艽狐疑地抬起头,胆颤惊心地看向门头上挂着的金字——【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还好不是她的迎接会,她年纪轻轻还不想体验社会性死亡。 然后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声音都颤了几分。“……我妈结婚了?” 李藜芦冲她眨了眨眼。 “胡嬢嬢没有对象啊。” “里头是王有力和石娜的席面。”李藜芦扯着她王里头走,“这是石嬢嬢家,我们吃个席,再送你回家。” ???秦艽摇了摇头,挣扎起来。"这不好吧,我跟人家也不熟。" “哎呀没得关系,一个村里的,随便吃。”李藜芦牛一样的力气,不管她怎么挣扎,都稳如泰山地扯着她往前走。 秦艽挣扎着,就听见对方说了一句:“再说了,你回去也没人给你做饭呀。” 秦艽闻言愣了一下,看来她亲妈不爱做饭。不由又想了想自己这几天赶路坐车,都没吃过正经饭。如果回去还要饿肚子的话,她真的会忍不住哭出来吧。 那也太丢人了。秦艽才不挣扎了。她打量了一圈席面,凉拌土鸡、红油耳片、咸烧白、粉蒸肉、粑粑肉、笋子烧牛肉、红烧鱼、鲜锅兔…… 好吧,她真的有点饿了。 “那我要不要随个礼啊?”秦艽问。 李藜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个小娃娃你随什么礼。”然后把她拉到一个空位上坐下,拍了拍她。"你就放心坐着吃吧,我吃饱了我来找你。" 然后那小孩一溜烟就没人了,动作之快,她薅都薅不住。 身旁伸过来一只常年劳作、充满晒斑和皱纹的手。它将一副一次性筷子塞进她手里。 秦艽只好将背直挺挺的,偷偷看向身旁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脸盘红扑扑的,气色很好很有力气的样子,此时也正打量她。 秦艽尴尬地扯了下嘴角,也算是道谢。 中年女人只是淡淡移开了目光,自己先动起了筷子。 “呀,你是秦家幺妹儿吧?李家二妹把你接回来哒?”对面的女人开了口。 旁边立马就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肯定是啦!长得就很像秦家大哥嘛,黑葡萄眼睛,银盘圆圆脸,嘴巴也像,薄薄线哒!" “真是,长得真像秦家屋头的人,成漂亮了,赛西施啦!” “秦三老念叨闺女,这下是可真是开心啦!” ——“啪!” 一桌子女人正聊的开心,撂筷子的声音突然震响。 秦艽正埋头吃饭,筷子夹着的饭都掉了两粒。 她茫然地抬起头。瞧见身侧的中年女人黑着脸,原本就凌厉的长相在此时有些吓人。 秦艽弱弱地嚼动着嘴里的东西,一双黑葡萄眼眨了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女人脸都没抬,声音却阴沉着。"舌头说够了吧?" “停都不停一下,生了嘴巴不是吃饭的,吃饱了就回家去。” 此话一出,女人们表情各异,最后都悻悻然闭了嘴,像是都对秦艽身侧的女人有些忌惮。 周遭安静下来,秦艽却没了胃口。 她也不是对臭脾气的女人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古怪,故而放下了筷子。 反正吃的也差不多了,秦艽环顾了一圈,没找到二妹。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拎起包走了出去。 时间还早,她想在村里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地方买汽水。她还欠二妹一瓶汽水呢。 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席面上的李家小子失了神。 直到酒满出来,撒了他一身。 “李老大,你魂儿叫人勾走啦?” “这么好的酒全让土地公喝啦!” 李空青这才回过神来,将酒瓶撂在桌上,突然就道:“我不喝了,我妈喊我回去了。” “你妈?你妈不是在屋头打麻将呢嘛?” “喂!你小子逃酒是不是……” 李空青已经溜没影了,跟鬼一样。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埋怨嘀咕了几句就继续喝酒扯皮了。 ………… 秦艽走了好久也没看见便利店或者超市。整个村庄除了差不多的房子,就是差不多的街道,都不好走,上楼梯,下楼梯,左拐又右拐。 她沿着一条不认识的小路向下走着,从寻找超市变成了观光,其实这里的风景不错,靠山靠水,这里有还未被核废水污染的水源和不用查看PM2.5指数的新鲜空气。 这里人也不错吧,大家看起来都挺好相处的,接地气,也都不排斥她。 其实这里挺不错的。秦艽在心里又念叨了一遍。低头将手机点亮,信号是满格,页面却没有新消息。 手指扣着手机壳的边缘等待,直到手机屏自动熄灭,也没有什么通知把它重新点亮,平日烦人的软件广告都在此时沉默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将其重新塞回屁兜。 “喂,不是说好今天过来的吗?你竟然敢放我鸽子?”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小道下的巷子里传来,讨人厌烦。 秦艽蹙眉看下去。狭窄的小巷子里,几个女生将一个矮小的女生围堵在里面,表情各有各的嚣张跋扈。 “我哥看上你是给你脸你知道不?你姐今天都结婚了,你也差不了好久了,到时候跟你姐一样嫁给老头子也是嫁,不如跟我哥谈几天噻!” “婷姐你别跟她墨迹了,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整天几句话放不出个屁来,看着就欠揍。” “就是,问什么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知道,支支吾吾的完全是个傻嘞。” “可不就是傻嘛,她妈老汉儿都是傻嘞,她脑子肯定也有病。” “傻*就是欠揍!” “那你们别把她脸打坏了,不然我哥到时候生气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矮小的女生吓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根本不敢反抗。她只想要找机会逃走,可几个女生把她围得太死了,于是她连逃都不敢逃了。 就在此时,她抬头看见了秦艽。 陌生的女生对她露出了求救的表情。秦艽抿了下唇,淡淡地走下石阶,她并不想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多管闲事,去逞英雄。 看见她,几个女生立马凶神恶煞地瞪着她,驱赶道: “别多管闲事!” “看什么看?!赶紧滚!” 秦艽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 矮小女生彻底绝望了。她下意识捂住了脑袋,暗自希望这些人不会把她打死,也不要把她打得半死。她还要上学,还要帮妈妈干活,还要给弟弟妹妹做饭。 在她战栗时,她先是感受到了掌风。于是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任人宰割地闭上了双眼。 “喂。” 巴掌没有落下,却听到了女生的声音。 刚才走掉的女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她双手插兜,直挺挺站在巷口,下巴微微抬着,眉头蹙着。 “你们这些长在烂地方的烂人们,敢对她动手就试试看。” 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哼出来的散调。 几个女生从小在这里长大,都是野着长大的,可不是吓大的。看见她如此狂,她们都嘿出了声,一个个捋起袖子就走了上去。 带头的那个狠狠按住秦艽的肩膀,“喂,你是哪个?识相的话就给我麻溜滚回家找妈妈去。” “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哥是谁?” 秦艽如实道:“不知道。” “你是谁?” "你哥又是谁?" “我哥是周强!13中小霸王!我告诉你,你惹了我,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我管你周强周弱,你惹到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秦艽不吃压力。 “你!”女生在这里混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她气得狠狠推了她一把,抬手就要扇女生这张把她视若无物的脸。 秦艽后撤一步,抓住对方推搡的手臂向下一拽 ,伸脚绊了一个,抬手扇了一个,撩起背包锤了一个。动作行云流水,应该不是第一次打架了。 几个女生也很抗揍,转头又朝她扑过来。好在那个小矮子也有点良心,拼命大叫着冲进人群里一顿乱舞。 女孩们的惊叫和吃痛声此起彼伏,傍晚时分才停歇。 等到那几个女生吃瘪溜走,剩下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受伤了!”小矮子惊叫。 “我知道。”秦艽低头看了眼自己,浑身脏兮兮的,虽然把人打跑了,但她又不是神人,自然也挂了不少彩。 “对不起,都怪我。” “你跟我回家,我给你上药吧?” “不用了。也不是很严重。” “你好多地方都流血了,对不起,我给你上药吧,你这样会留疤吧?”小矮子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秦艽很怕别人哭,就赶紧说:“不严重,只是看着吓人,也不会留疤。我经常受伤,挺有经验的,你不用担心了。” 你可千万别哭啊,我最讨厌别人哭了。 然后小矮子脸一皱,还是哭了出来。 “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秦艽最怕别人哭了,尤其是女孩子。 她被女生的泪搞得也有些慌乱,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手帕纸,胡乱塞给了她。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多管闲事的,就算挨打了也是我自找的,明白吗?” “擦干净,别哭了。” “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呢,就是我的错,你是因为帮我才受伤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小矮子泪如雨下。 “真的对不起……” 秦艽被她哭得心烦,只想快点离开。 “我不需要报答,你别哭了。” “我要回家了。” 小矮子立马跟了上来,"我送你回家吧。" 秦艽想都不想,"不用。" “我送你回家吧。你刚来这里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吧?”小矮子不依不饶。 也是。秦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刚来。" "我从未见过你,我们村的人我都见过了。而且我听说了,今天秦家的小幺儿要回来。"小矮子解释着,开始在前头带路。 “我叫石普。” 秦艽:“我叫秦艽。” 石普:“我知道。” “怎么你也知道。”秦艽真就纳闷了。 “好多人都知道。”石普说。 “你也是刚上高一吧,那我们之后可能会在一个班,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吧。” 秦艽随口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一个学校。” “因为我们这只有一个学校,在镇上。”石普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秦艽心头噎住了。 “不会是那个什么13中吧?” "对。"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了。看来她的高中校园生活不会安生了。秦艽狠狠翻了个白眼,真的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了。 她伸脚把石砖缝隙里的碎石踢了出去,其实她是想把前面那个带路的小矮子,那个害她刚来到这里就惹了麻烦的爱哭鬼一脚踹下去的。但她心善,而且已经没有人给她擦屁股赔钱了,遂作罢。 等到石普把她送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石普:“这个就是你家了,你快回家吧。” “谢谢,你也回家吧。”秦艽连假笑都懒得给她。 石普点了点头,"好,明天学校见!" 秦艽不想回应她,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院门,生怕那人还要拉着自己唠两句,赶忙迈进了院子,合上了院门。 她这才发现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院里有个鸡窝,门口还拴着一条大黄狗正在打盹。 看见秦艽来了,大黄狗只是抬了下头,并没有搭理她。 好吧,秦艽也懒得搭理它。她站在房门前整理了许久心情,做好准备后敲响了房门。 “叩。” 她只来得及敲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那个……”秦艽正在犹豫要怎么称呼自己亲妈,就看见了一张黑沉着的脸。 这张脸她先前见过,在王有力和石娜的婚礼席面上,就坐在她旁边的那个臭脾气大婶。 大婶脸色依旧不是很好,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却也侧身让她进了屋。 秦艽有些拘谨地走进去。发现自己的行李箱不知道被谁送回来的,正安静地靠在玄关鞋架旁,正准备询问,就听见门被关上了。 她肩膀紧绷着,抿唇道:“那个……你是……” 大婶略过她走进去,冷冷道:“我是你妈。” “我叫胡霜。” 秦艽咽了下唾沫。 “我是秦艽。” “我知道。” …… 3. 梦中艳鬼 秦艽躺在床铺上,半响才翻了个身。半湿的头发散落在她肩头,身下的木床板发出一声轻叫,脑袋里充斥着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窗外,山野的风转过屋舍的脊背,溜进房间,带着青涩的泥土香,虫鸣阵阵,时有三两声狗吠。 她真的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上海。 一路辗转,回到了大人所说的她出生的乡村土地。 她的心依旧空落落的, 时至今日,她十六岁,刚刚上高一的年纪,也算懂事的年纪。可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迷茫,对未来更是没有想法,她只知道她现在唯一的路就是好好读书,然后考出去,回到大城市,就算不回上海,也要去个一线城市。 就在少女怀揣着对未来的迷茫,不知所措时,沉寂了数天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看清来电人,秦艽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将电话接听,不情愿地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叶鹏程的声音冷淡,"你到了吗?" "嗯。"秦艽闷闷地应了一声。 "刚才你妈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刚才在洗澡,"说着,秦艽停顿了一下,将自己的声音压低。"还有,她已经不是我妈了。" 叶鹏程沉默了许久,传导过来的呼吸有些沉重,男人在忍耐着脾气,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你还真是冷血。"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算锦衣玉食地养了你十几年,这才过了多久你就不认我们了。我们这么好吃好喝地养条狗,狗都要对我们无时无刻摇尾巴呢。你呢,长这么大也就学会了怎么顶撞父母,没有一刻是让人省心的,谁养了你这样的女儿都是上辈子造了孽。” "叶鹏程,"秦艽忍不住打断了他。"不是你们说的吗,我回我的老家,你们生你们的亲生骨肉。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秦艽也努力耐着性子,可眼泪烫得她眉头紧拧,下唇也颤个不听,声音因此断断续续,不成体统。 “叶鹏程,要说起冷血,谁比得上你们夫妻。” "你叫我什么?"叶鹏程不可置信。 秦艽咬着牙床,稳住声线。"叶鹏程。" "我还能叫你什么,你指望我叫你什么?爸爸?" "当初你们瞒着我生二胎,完全不给我时间缓和就告诉我的真实身份的时候,我就再也叫不出口了。我听到父母这两个字我就想吐,你现在这副嘴脸是什么意思,想关心我,还是继续来数落我?" “叶鹏程,你别做梦了。” “我姓秦,我不是你们的孩子了。你没资格关心我,更没资格数落我。” 叶鹏程气息不稳,怒不可遏,如十几年以来时刻对她怀揣着极致的不满,终于下了结论。 "叶艽,你真的不是我生的。" “你不亏是出生在小地方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刺,令人厌烦。身上流的血也是飞扬跋扈、狂妄自大,目无尊长的血。我和淑华养了你这种白眼狼真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你真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了,耳畔只剩下死寂的回音。 秦艽早就没了与其继续争辩的力气。她垂下脸,长发将她整张脸遮住,随着长发散落的,还有几滴泪珠。 泪珠落在亮起又熄灭的手机屏幕上,秦艽看着微信通知的来自"老爸"的转账,一笔三万块的断亲费。 她的声音沙哑地拖出来。"你们也让我失望,……爸爸。" …… 不知过了多久,秦艽再次收拾好心情。等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秦艽这次看了来电人就立马按了接听键。 “艽宝!你可算是接电话了。”沈佳怡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我爸妈把我手机没收了,我刚解放就立马给你打电话了,结果你一直不接,真的担心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背着我偷偷哭呢。” 秦艽翻了个白眼,"我才不会偷偷哭呢,多丢人啊。" “才不丢人好吧!” “我要是你,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真的会找块豆腐撞死的,哝晓得叭?!” “虽然说我爸妈每天也嫌弃我数落我,还时不时停掉我的生活费,没收我的手机之类的,但要是告诉我他们其实不是我的亲爸妈我真的是受不了啊!太恐怖了!我可怜的艽宝!” “你爸妈真的不是好东西!” 秦艽倒回床上,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她轻轻吸了下鼻子,酸涩的间隙中,还有床上用品淡淡的皂角香。 “我才不可怜呢。”她说。 “他们也不是我爸妈了。” “不是不是,他们才不配呢。”沈佳怡迎合着她,哄小孩似的。"我们艽宝,我们囡囡啊,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了,才不可怜呢,最可爱了。" 秦艽被她拿腔作调的话语逗得发笑,侧躺在床上轻轻地颤。 “这个词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才不可爱呢…… “嘿嘿,那边怎么样啊?你跟我讲讲呗,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深海市呢。” “不好。” “他们这边的家乡话我听不懂,人也有些神神叨叨的。” “小地方,路窄房矮屋子小。你知道吗,我现在躺在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上,翻身它就响,感觉好憋屈。” “这里靠着山,晚上冷,虫子好多,好潮湿,空气里都是泥腥味。信号也挺差的,感觉要是雷雨天,就会跟你失联了。” “今天还遇到这里的学生了,打架欺负同学,强迫别人早恋,这要是让老吴听说了,真的会大叫世界疯了。” 沈佳怡听得连连惊呼,忍不住道:"说起老吴,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老吴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就抱着枸杞茶吊命呢。" “有这么夸张吗?”秦艽笑了。 "可不是嘛!你是他教学生涯里最拿得出手的学生了!有你坐镇,老吴每天出去做学术交流都挺直腰杆了。现在好了,痛失爱将,他完全没有资本跟隔壁班的老张比了,每天唉声叹气的,你的省级联赛也打水漂了,他现在估计每天都躲在办公室哭呢。" “还有人想我,挺感谢的。”秦艽说。 "想你的多了,我就特别想你。艽宝你知道吗,你不在了我觉得好孤单,上课没人跟我说话,考试没有人帮我作弊,晚自习也没有人陪我逃课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别看我每天都笑呵呵的,但你不在了我都有点厌学情绪了,我妈还给我请心理医生了。我好想你,隔壁班赵越的篮球赛我也不想去看了。" 沈佳怡的声音带着哭腔,秦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好像看见她胡乱擦眼泪的可怜模样。 秦艽心中一沉,寻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连你男神赵越都不去看了,那真的是太严重了。" "可不是嘛。"沈佳怡的声音闷闷的,嘀嘀咕咕的。"男神算什么,要是能让你有一对好父母,姐们愿意献祭自己一辈子的烂桃花。" 秦艽嗤笑出声。 “沈小怡,拿我许愿呢?” 沈佳怡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哪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可想你了。" “等放假了我一定去深海市找你玩,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招待我。” 秦艽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房间,真是家徒四壁。不免涌出一丝心酸。 “行啊,那你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好东西,我现在的处境比流放宁古塔的甄嬛父母好不了哪里去。” 沈佳怡立马来了兴致,"诶,你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吗,我周六给你买了寄过去。" “先说好了,不能超过我三个月零花钱。” 秦艽嗯了一声,真的仔细想了起来。 “你爸爸不是去法国出差了吗?让他帮我带套画具吧,我那套让我……”爸字没说出口,秦艽赶忙换了称呼。"叶鹏程给我砸了。" “可以啊,我这就去给我爸打电话。”沈佳怡说着就要去做。 “艽宝,你早点睡吧啊,晚安晚安,爱你爱你。”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掐断了。沈佳怡一如既往风风火火,估计现在已经拨通远在法国出差的老爸的电话了。 秦艽轻笑了一下,不由低头看了眼时间。【21:15】 时候还早。她其实有些饿了。晚上没有来得及吃饭,因为和胡霜不熟,所以也没有好意思去说,而且好像胡霜并不爱做饭。 还是去外面买点吃的吧。今天石普送她回家,她注意到离家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卖铺,就在隔壁前街。 秦艽还是把断亲费领了。然后查看了一下卡内的余额,不多不少13万8千块。这笔钱可以做她高中三年的生活费以及上大学的学费,省吃俭用一些还是够用的。 她这才意识到,十几年的感情,断亲费还不如她之前一个月的零花钱多。 秦艽摇了摇头,将杂念从脑袋里甩出去,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 山里的夜凉,潮气从她的脚跟向上爬,等到她走到小卖铺时,双腿冷得打哆嗦了。 她迫不及待从小门挤进去,小卖铺的吊灯晃了一下她的眼,然后她看清了里头的构造。 铺门很小,铺面却不算小。分区明确,零食日用花样很多,还有一片文具区躺在最里面。 秦艽买了些全麦面包和无糖酸奶充饥,还买了一些日用,虽然她先前从不用这些家喻户晓的平民牌子,但她可不想再用香皂洗头洗全身了。 最后还挑了几根笔,晨光得力点石,还有几个不知名牌子的本子,明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总得有能勉强能用的文具。 不一会儿柜台就让她摆满了。 准备结账时,秦艽注意到了柜台里坐着的人。一个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两岁的样子,长得有些太漂亮了。 一张精致的窄脸,五官的每一处都是顶配。秦艽是个很挑拣的人,能让她心服口服说好看的并不多,眼前这个人算一个。 只不过她衣品很差,穿的很普通,宽松的白t,破洞牛仔短裤,大拖鞋。 女孩睡得很熟,挂在墙上的摇头风扇吹动她的长发,抚摸她的脸颊。 秦艽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打破别人的美梦,可她饿了。 她轻轻敲了下柜台。"姐姐,麻烦帮我结一下账。" 女孩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看见来人,熟练地站起身装袋算账,就是那双眼睛睁开之后就时不时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生得浓艳,更衬着这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偏偏还要冲着她笑,艳里藏锋,笑里藏钩,扰得秦艽心口闷闷的。 她垂下发烫的脸,"多少钱?" “58块。不过你是新客,给你抹个零,你扫50块就行。” 声音醇厚,低音磁性。绝不是女生的声音。 秦艽大脑宕机了一瞬,心跳更是失了控。她下意识抬起脸,视线与那双笑眼对撞。 长发男生将袋子递到她手里,"不是姐姐,下次不要再叫错了。" 秦艽快速眨了眨眼,慌忙付了钱,“抱歉。钱付过去了。” 社会性死亡的她刚准备跑路,就被男生叫住了。 “稍等。” “嗯?” 男生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看起来是什么自制药膏之类的,相当顺手地被男生塞进了袋子里。 “嗯?” “你的腿。” 秦艽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才发现两条腿上各有擦伤,是帮小矮子打架时留下的。 除了腿,她脖子和手臂也有伤,只是被衣服遮住了。 “这个药膏是我妈做的,挺好用的,你回去涂了第二天就好了。平常也可以涂一些用来防蚊虫。”男生耐心的解释。 秦艽作势又要扫码,"多少钱?" “不要钱。”男生扣住她的手机摄像头,推回给她。 好凉,他的手好凉。秦艽愣了一下。 不等她周旋,男生看了眼时钟,下了逐客令。 "时候不早了,我要关门了,你回家吧。" 然后等秦艽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推出了小门。 小门关得绝情,生怕她二话不说扫钱似的。 秦艽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小门的小窗,她看见男生撩起长发时露出的脖颈,白皙又流畅,手指骨节分明,纤长有力…… “啪嗒。” 灯灭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 回家后,吃饱喝足,秦艽取出了那瓶药膏。刚拧开时,刺鼻的草药味冲得她咳嗽了两声,膏体是淡淡的黑色。 秦艽用手指挖起一勺,凉的。 她弯着腿,将药涂在腿上。刚涂开时只觉得凉,过一会儿就有些麻麻的,很奇怪的感觉,但好在不疼了,是挺管用的。 改天再去买一些吧。 明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也不知道这个破地方的学校怎么样……不会全是混的人吧…… 秦艽躺在床上,吹着山里的夜风,脑子里东想西想,不一会儿就犯了困。 这些天她一直在匆匆忙忙的赶路,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闭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可她却做梦了。 还是噩梦。 梦里,她躺在这张一米五的小床上,不得动弹。一个很高的人站在她的床边,长发白衣,秦艽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却清楚对方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秦艽很想挣扎,想坐起来,想质问对方是谁,想干什么,想狠狠扇对方的脸。 可她手不能抬,口不能言,只有急促的心跳声充斥着她的梦境。 突然, 那人朝她附身,浓黑的长发落在她身上,几缕发尾扫在她的鼻尖、脸颊,和睫毛上。 好香。 浓郁到刺鼻的香味。 秦艽蹙着眉,浑身都憋红了,还是动不得分毫。 “你不要怕。” 声音好模糊,模糊到她分不清对方的性别,只勉强听得清话语。 那人几乎要贴在她身上说,她的指缝钻进冷硬的阴风,像是有人强迫着与她十指相扣,扣得非常紧。 冷气压了下来,将她的每一寸皮肤都侵染,像无数根缠绵悱恻的小刺,又像无数条蔓延生长的菌丝,它们隔着她的皮肤往血肉里扎。 秦艽先是感觉到凉意,然后整个身体都麻了。她的身体上什么都没有,却又如同压了千金之物……有东西在钻进她的皮里,胀进她的肉里,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秦艽觉得窒息,不是她的呼吸被夺走了,是她的灵肉觉得窒息,她的身体属于她,却也属于他者,属于眼前这个看不清面貌的、妄图住进她身体里,与她灵肉拥抱的人。 这种感觉令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想抓住床单借力,想握拳挥打。可那与她十指相扣的阴风死死牵着她的手指,直到她的双手冷得发麻,阴风就开始沿着指缝向上攀爬。 逐渐地,一切变得混沌…… 不知名的冷意越探越深,将她的三魂七魄摸了个干净彻底,而她连叫都叫不出声,太可怕了。 “你不要怕……”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落在她耳边,激在她心头。 “我就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两个。” ta安慰她。 正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会怕。秦艽很想怒骂他,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拖错梦了。 我不是你的爱人。 笨蛋。 ………… 4. 神人村 第二天清晨五点,院里鸡鸣三响。 秦艽猛地睁开了眼。 她身下的床单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跳如飞,她瞪着眼睛看了许久的天花板,才勉强从一整夜的噩梦中回神。 此时她浑身酸疼,头痛欲裂。若是再多睡一会儿,今天恐怕就很难从床上爬起来了。 “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 “你醒了吗?” 胡霜的声音不咸不淡,询问她。 秦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醒了。" “早饭做好了,你吃完去学校报道吧。”胡霜的声音穿过房门,又敲了两下门把手作为催促。 "稍微快一些,隔壁李家小子在门口等你。" 秦艽正在刷牙的手一停,“李家小子,谁?” "昨天去接你的二妹,她大哥。" “他找我有事吗?”胡霜将嘴里的沫子吐出来,这该死的黑人牙膏蛰得她嘴疼。 “你第一次去学校,不知道怎么走,叫带你去。” 秦艽想问你不去吗,又止住了。想来,她不想为自己的事情费心,所以才拜托外人。 "行,我知道了。" 为了不让人久等,秦艽洗完漱梳好头,只从桌子上摸了一个包子一个鸡蛋就出门了。 刚出门,她就看见二妹等在门口。秦艽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小孩。二妹今天脸蛋白白净净的,没涂一点粉,没抹一块红。 本来面目真的有些可爱啊,秦艽没忍住捏了下她的脸,"昨天你去哪了,我都没找到你。" 李藜芦被捏得哦了一声,扭了扭头,挣脱开她的手。 “我昨天就吃席呢啊,还能去哪儿。” "倒是你,昨天自己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席面散了我还在满院子找你呢!" 秦艽想了一下确实自己忘了,"下次我多赔你一瓶汽水好不?" "你快上车吧,我和哥哥带你去学校。"李藜芦没搭腔,只是扯着她衣角,沿着小石子路向下走。 车?这破地方还有车呢。 然后秦艽就看见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前头的车筐被改成了小座位,应该就是这小丫头的宝座了。至于后面,窄的会把她沟子分成两半的座位,估计就是她屁股的归宿了。 还真是不该对你们这破地方抱有任何希望。秦艽正耐不住美瞳滑片,就看见了叉开腿稳定车身的男生。 是他。 昨天在小卖铺的长发男生。 男生今天没穿昨天的雷霆穿搭,一身蓝白色的校服,齐腰的长发也随意梳了起来。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我是李空青,二妹的大哥。” "我是秦艽。" "我知道。" 男生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我妈还给你绑了个垫子,不硌屁股。” 一朵花开富贵大红花底绒毯,里头裹着棉花。垫子针脚不精细,还有一些地方绕了疙瘩,看起来是赶工做出来的。 垫子将生锈的铁板凳整个包住了,不好看,但心意她领了。 “哈哈,”秦艽勉强笑了一下。"帮我谢谢阿姨。" 二妹在后头催她,"快上车!" 秦艽往前迈了一步,找了好久角度,最终选择侧坐来保护自己的屁股不会被一刀划分国界。 二妹比较洒脱,他哥伸了下胳膊托住她,她一个翻身就坐到了车前头,跟耍杂技一样。 秦艽本来还想着在路上把饭吃了,但没想到这路如此不好走。而且这个男生骑车,只要脚能蹬得起来就绝对不会下地走,再惊险的转弯也不舍得伸出那两条大长腿来稳平衡,对自己的车技极其自信。 秦艽好几次都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了。 又一次半边屁股腾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她本能地伸手攥住了男生的衣服——原本宽大的校服被她扯得秒变紧身衣,将男生的身形勾勒出来。 许是按不住近乎脱衣的羞耻,男生这下终于按了刹车。 突发的刹车犹如鬼转弯一样冒犯,秦艽还没来得及反应,作用力就将她砸向了男人的后背。 她疼得闷哼一声,有些耐不住性子地抬起头。 没好气道:“干嘛?” 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没再笑,瞪圆了似乎有些纳闷。 然后他伸手抓住拧着自己校服的手,帮她伸过来,稳稳揽住了自己的腰。 动作很顺手,顺手到当事人只觉理所应当。 秦艽这下彻底怔住了。这是什么手感……那么瘦高的一个人,竟然还算有料? 这个动作和手感带给她的冲击力不小,足够她满心回味到校门口才反应过来。 李空青将车子停靠在校门口的车棚,然后扣了个大铁锁。这才领着她往学校里走。 "这里是深海13中。也是附近村庄唯一的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间隔了一个操场,高中部在对面。" “我去上课啦!”等听到二妹的声音,早就看不到她人影了。 李空青对着空气说了一声"跑慢点",然后看向秦艽,"走吧。" 秦艽跟在他后面走进学校。这个学校面积还算不小,有初中高中两排相对的教学楼,中间是足球场和橡胶跑道。 橡胶跑道应该是新铺的,走上去还能闻到浓厚的味道,两侧种了几排柳树用来遮阳。 实验楼和体育馆大礼堂中间夹着高中教学部。 楼都很新,应该是上面下达的扶贫建设政策,来保证山区孩童的教学环境。 看来她赶上了好时候,没有到要跟老同学抢好腿板凳的地步。 “叩叩。”李空青站在教务处门口敲了两下。 “主任,秦艽同学来报道了。” 然后秦艽就看见一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他看了过来,“进来吧。” 秦艽下意识打量了一下。教务处不是很大,有一套老沙发,一套老办公桌椅,两个老木柜子,再无其他。 地中海对李空青说:“你先回去上课吧。” 李空青看了眼秦艽,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在门口等你”,然后默默退了出去。秦艽都没来得及拒绝。 “秦同学,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成绩一直很好啊。”地中海冲着秦艽笑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是看金疙瘩。 “是。”秦艽承认。 “但按照惯例,你还是在这里做几张卷子,等综合成绩出来了,我再看看给你分到哪个班去吧。” 说着,地中海站起身,费了些功夫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取出卷子递给了她。 秦艽坐下就开始写。 题型都挺简单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级别的卷子了,之前老吴留作业都不会留这种卷子。看来这里的教学水平一般,她今天得跟佳怡说一声,让她寄几套四大联考的卷子和浙江卷给她。不然别说决战高考了,还得退化回去学一学ABC和乘法口诀。 不到一个多小时,几张卷子就让她做完了。 “做完了。”她说。 地中海茶才喝了一半,差点被呛到。 “做完了?” “真做完了?” 他走过来,才发现真的做完了。等他对完答案,冲着外面叫了一声:“李空青。” 猫腰等着的男生身形一震。 “别藏了,把她领你班去,让你班的刘老师来带吧。” ………… 刘老师,刘茂。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去年主动申请来这里支教的。此时正在带高一,是高一(5)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 他之前也看过秦艽的档案,说实话,清北的苗子。 刚见到秦艽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是一个长相非常甜美,大眼睛小嘴巴,很像洋娃娃的那种女生。但眼神非常老成,带着淡淡的倦怠。 “秦同学你好,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秦艽站在讲台上,“大家好。” “我叫秦艽。” 刘茂等了一会,嗯了一声。"就这样?" 不然呢。秦艽眨了眨眼。 刘茂干笑了两下,也不勉强孩子了。他抬头看了一圈,最后指了指左手边第二排的位置。 “你就先坐那吧。” 还不等秦艽走下讲台,空位旁的女生就开了口。 “老师,我不想跟她坐。” 刘茂不解道:“为什么?” "老师,她是煞星,她被黑太岁看中了。我家里人说了跟她坐一起会倒霉,我还小呢,还不想死。" 秦艽这才看向那女生。她长着一张小孩脸,不用看,只听声,就知道是个娇蛮的主儿。 刘茂这种社会主义接班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太岁太爷的,小孩整天不要瞎说八道,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不要老说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再这样我就让你们家长过来好好聊一聊了。” “秦艽,你坐过去吧, 不用管。” 秦艽却没动。 她两手一摊,摆了。“老师,我也不想跟她坐。” “你又为什么?”刘茂哄完这个哄那个。 “她看起来嘴巴不干净,我怕有味道。”秦艽实话实说。 女生立马气得窜了起来,"你!" “你说什么?” “看来脑子也不太好用,听不懂人话。”秦艽说着,更是摇头。"老师,我不要跟她坐,影响我智商。" “我也不稀罕跟你坐!你才有味道呢,你全家都有味道,我每天都洗澡,我可香了!” 女生气得脸通红,恨不得冲上讲台跟她撕扯撕扯。"有本事你过来闻啊?看看比不比你香——" 刘茂终于忍不住道:“好了傅南星。" "坐下。” 傅南星没动,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瞪着秦艽。 刘茂拿出对付小孩的杀手锏。 “行啊,要是这么喜欢站着,以后我的课你都站着吧。” 傅南星听罢,果然坐下了,但冲着秦艽的眼刀一直没停。 刘茂这才回头看秦艽。 “秦同学,那你想跟谁坐,我给你调。” 秦艽朝着讲台下看去,下面一张张脸,都资质平平的样子。对她的目光各不相同,有打量,有疑惑,有艳羡,有嫌弃,有排斥,更有甚者,有恐惧…… 她弄不懂这群神人的想法,所以下意识寻找熟悉的脸。 石普,那个小矮子正努力坐直了,一双眼睛发着光看过来,满脸都是期盼。 李空青也抬头看着她,眼睛笑眯眯的,不知道他心底的想法。 这里面没一个想做同桌的。但秦艽还是得选,不然就有些驳了刘茂的面子,她还要在这里呆三年,没必要这么刺头。 “我跟她坐吧。” 秦艽看向石普。 刘茂点头同意了,"王明,那你坐傅南星旁边吧。" 在石普难掩高兴的目光下,秦艽坐在了她旁边。 “秦同学,我就说我们会在一个班的。”石普语气兴奋,小声对她道。 秦艽扯了个假笑作为回应。 刘茂讲课的声音响起时,这些学生们就开始有了小动作,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话题的中心,应该就是她这个转校生。 不是秦艽自恋,是这些人毫不掩饰,说两句就要扭过头来看她,然后继续互相贴着耳朵说小话。 特别明显,相当诡异。 刘茂朝着下面扔了几次粉笔头也不管用。 中午吃饭时,秦艽终于忍不了异样的目光,食不下咽地问石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吗?” 石普正埋头苦吃,听见她的话,抬头环顾了一圈。 秦艽明白她是知道些什么的。 “你直说就好了,我不玻璃心。” 她已经做好了被攻击外貌、性格、家世,甚至眼缘的准备。 但石普支支吾吾,酝酿了半天,却对她说:“因为你被黑太岁选中了。” “大家是害怕才这样的。” 去你的黑太岁? 秦艽险些骂出来。 什么东西。 你说我长得丑,脾气臭,哪怕骂我是臭外地的我都能忍受。 什么黑太岁,我是你们太奶奶知道吗。秦艽在内里怒骂八百来回,忍不住甩了石普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不知道?”石普看她的表情, 犹豫了半天,她把声音压低,跟蚊子似的。“你的脖子后面,不是有个印记吗?” “黑色的,” “莲花状。” 秦艽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这是我的胎记。” “这就是黑太岁的印记。”石普说着,像是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两下。 “当年,你出生时带着这个标记,秦家的老太爷非要把你丢到太岁湖里溺死——” “他们说有这个标记的人,会把身边的人都害死……” 秦艽眯了下眼,“那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不怕。”石普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可能是说给自己听图安慰的。 “那都是村里老人念叨的东西,我没见过什么黑太岁,怎么可能呢……” 秦艽看着抖的筷子都拿不稳的小矮子,终于气笑了。 你爸爸的吻,神人村养了一群神人出来。 什么太岁煞星,我跟你们这群封建迷信蠢货聊个锤子! ………… 5. 食发鬼 但凡多看点书,多受一点教育都不会信什么太岁煞星的鬼话。人哪有那么容易死的?要是这么容易被克死,干脆出生之后就随便找个楼跳了,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秦艽越想越烦。 “讨厌鬼。” 在班级门口等她的李空青一愣,"骂我?" 秦艽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忍不住骂了出来。 “不是。” “骂那些傻子。” “还有那个黑太岁。” 李空青笑容有些奇怪,遂抿了下唇,"走吧。" “去哪?” 秦艽看了下班级里面,空的。她这才发现整个楼层都没人了,五层高中教学楼里只剩下她和李空青。 “我们中午要回家?” “不回家,” “要去大神堂午睡。” 秦艽脚步一停,"大神堂?" 又是这种奇怪的名字。 秦艽抬起头向前看去, 此时她已经跟着李空青绕过了高中教育楼,正一前一后行走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 这条小路在图书馆和教育楼中间,平日里被一颗巨大的、不加修剪的金铃子完全遮挡。 小路狭窄拥挤,高耸的两面墙体将它抱在怀中。 金铃子边缘带着锯齿的小叶相互贴合紧咬,将正午毒辣的阳光摇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几缕弱小的光柱勉强挤过枝丫,照在布满爬山藤蔓的石砖上。 刚好能只能通过一个正在发育的青少年、骨骼身体发育完全的大人们需要微微侧身……目光下垂注意脚下,擦着黏腻的青苔才能通过的小路。 阴湿的墙根处,泥腥的土缝里,似乎还有东西在蠕动。 迎面吹来的,一阵又一阵轻浮的阴风。 李空青站在她前面,黑长发不知何时被风吹散,在他的脸上乱舞。长睫在眼尾拉出一条凄美的黑,原来是在笑。 这张生得艳丽逼人的脸,竟被厚重的树荫和四面的潮气蒙上一层惊心动魄的鬼感。 声音似乎都变了,"你怎么不走了?" 秦艽的后背紧绷着,身体古怪地发起冷。 “怎么了?” 男生含着笑,整张脸的表情像卡帧般觉不出变化。 “这里是不是太黑了?” 太奇怪了。 他的嘴角看似并未被牵动,声音仿佛是从他肠肉里响起的。 太诡异了。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人?秦艽突然心想着,耳后觉出一息凉气,身体打了个颤。 “要快点哦,迟到了会被老师骂的。” 他是在催促自己, 还是在蛊惑自己。 秦艽双腿已经凉的发麻,心口也悚然阵阵,这种感觉很熟悉又陌生……好像……好像…… ——“秦艽!我们班要点名啦!” 活人十足的声音猛然响起,像是浓厚的树荫被刀劈开一条裂缝,尽管分离的枝桠迅速粘合在一起,也足够令困在其中的人清醒过来。 石普站在路尽头,朝着她不停地招手。 秦艽闭塞的呼吸冲出鼻尖,恍在人间。 “快点,不要磨蹭啦!” 秦艽的心脏停跳了一瞬,立马松了口气……“来了。” ………… 原来教学楼后面还有这么大的建筑,比图书馆和体育馆加起来都要大。跟学校其他建筑的砖瓦工程不同,大神堂是纯木建造。且样式很独特,和这里的民房主体风格相近,应该是当地的特色建筑。 大神堂三层四面都是门窗,平日里四通八达,明亮大同。 此时,趁着各年级各班级清点人数,学委们将大神堂的数面门窗依次关闭。 光走窗移,场面有些许震撼。 “人都到齐了,按班级和自己的学号找到自己的位置,钟响三声后就都不许说话了。” 秦艽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到大神堂正南,然后等其他人寻找完毕自己的位置。 “秦同学,你是今天刚来的,床位还没有准备,你先跟石普挤一张床吧。”刘茂说。 挤一张床?秦艽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痒了。 “老师,我觉得我可以不睡,或者我回班级睡。” 还不等刘茂说话,一道中年男声横插进来——“不行!” 声音有些大,在空旷的堂内发出回响。 “不行!” 远远的,看见一个瘦高佝偻的身影快速朝着秦艽的方向移动。 “绝对不行!” 速度很快,秦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还不等她反应,那张枯皮皱面的脸就从黑暗中破了出来。 他几乎贴面,声音冷硬。“秦同学。” “请老老实实在大堂内进行午睡……不要乱跑。” 秦艽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瘦颧高突的老年人,头发花白,年岁应该跟她祖爷爷有一拼了。 老男人眉头的十字纹被挤成一团,还要等她的答复,不知道如果拒绝,这张本就不堪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吃人的朽牙吗? 刘茂在此时插进来一句。 “这样吧,我把被子给秦同学,让她在旁边先打个地铺吧。” 他尽力想要缓和氛围,又对秦艽温声询问。“秦同学,怎么样?” 那张脸还在她面前,一双混浊的黄眼瞪圆了,呼吸都带着身埋半截土的阴森。 秦艽只好僵硬地点了下头。 刘茂立马打起了圆场,"村长,你看孩子同意了。" 他将老人从秦艽面前隔离开来,毕恭毕敬请人撤开一些。 “她今天是刚来报道,有些懵懂,其实还是很听话的。” “您年纪也不小了,何必跟一个初来乍到的孩子动气,她不知道你们这边的习俗,我回头会好好跟她说的,放心好了……” 秦艽站在原地怔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然后,她发现所有学生都规规矩矩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姿势大致相同地,闭上了双眼。 明明今天一天下来,这些人的眼睛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无时无刻不窥伺不讨论她,扰得她不胜其烦,只能自己躲起来。 可此时,所有人都像是进入了什么既定的程序里,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终于甘心闭上那一双双不停探知的眼。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秦艽的心口爬起,勒得她呼吸都变得轻巧了。 石普用刘茂的被子在她床位旁边打了个地铺,小声将秦艽叫回来魂。 "秦同学,快来,钟要响了。" 等到秦艽顺着石普的床位躺下,一切都变得好安静,明明是正午时分,却似深山黑夜,没有活物的黑夜。 平日里废话连篇、喋喋不休的石普也安静了,不再跟她讲话。 大神堂的所有门窗都已死死紧闭,并且从天花板落下的厚重彩布将最后一点日光都隔绝在外。 此刻,伸手不见五指。 秦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有些冷。不知是她身下一层单薄的被子根本掩盖不住地板下透出的凉意,还是她精神的紧绷使她犯了手脚冰凉的老毛病。 "当——" 第一声钟响。 层层叠叠的天花板像是一块扩音石,将大堂中央响起的钟声像四面八方蔓延,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当——” 秦艽埋下了头。 “当——” 秦艽用手环抱住自己。 同时,一张带着温热体温的被子落在了秦艽的身上。 秦艽没抬头去看是谁,她不敢去看。她紧闭着双眼,不由自主将脸埋进被子里。然后,她闻到了淡淡的香味,跟昨夜睡前涂抹的草药膏的味道好像。 是他。 是他。 秦艽心中有些愧疚。她刚才竟然把他当做鬼怪来想象了。 跟这里的其他人其他事比起来,男生近乎鬼魅的长相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也许他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秦艽想着,将脸贴得更近了。这张被子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人的体温,带着活物的体温,绝对不是什么鬼,也不是什么怪。 放学后,给他也买一瓶汽水赔罪吧…… 秦艽的眼皮愈发沉重了,好困,好困…… 半梦半醒,只觉手和脚先沉重起来,然后是僵硬的躯干,唯还残存一丝清明的是她的脑袋。 就在此时,一阵听不懂的唱调响起。 一声一句,一喘一息。 好像是经文, 又不太像…… 口音好奇怪,不是当地的口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哼调,絮絮叨叨地落在她的耳边。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的嘴唇紧贴着她的耳朵在唱。 那些听不懂地文字顺着耳朵的轮廓钻进她的耳道,不断骚动着她薄弱的鼓膜,像是要钻进她的脑子里。 太痛苦了。 秦艽想要睁眼,她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想要伸手把那些鬼说怪调的东西从她耳朵里挟出来——她费了好久的力气,卯足劲,终于将自己的眼皮撑开一条狭窄的缝…… “……” 秦艽的整个头皮都炸了起来,险些心梗。 唱调已经不是她挣扎的缘由了。 此时,在她正上方的天花板,一个长手长脚、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东西吊挂在上面,伸长了竹节虫一样的身子,朝着她斜后方的房梁攀爬。 攀爬的动作不完全像人,但又有几分像人。 这是什么东西, 秦艽没能从自己的认知中找寻到。 在这东西轻巧地朝着后方爬动的时候,秦艽看见了它的第二对、第三对足…… 六臂,三头。 在秦艽的认知当中,只有哪吒、金刚,菩萨和佛像有这样的特征。可眼前这个东西,怎么看都跟这些传说神明毫无关系。 怪物。 一头不伦不类的怪物。 紧接着,它像是突然锁定了目标,三颗头颅一起定睛咬住一处……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拉得很长,像是被烫进锅里的浆糊面条一样,从天花板的房梁上垂了下来。它藏在黑暗里的身体源源不断地垂落下来,从她的鼻尖略过,朝着确定的方向流淌…… 不可忽视的臭味也蔓延开来,腐烂的腥气洒在她的脸上。 秦艽好想挣扎,想大叫,想喊救命……可喉咙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烙铁压住,发力时只有撕扯的滚痛,发不出一丝一毫声音。 “……” 然后她看见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它的诡异躯干上,密密麻麻像暴起的荨麻疹一样的、数不清的眼睛,朝着她眨动。因为距离太近,似乎稍有不慎那些眼球就会松落,砸在她脸上,再与她的脸皮融合,生眼长瞳。 一丛睫毛扫在她的脸上,令她两颊细密地瘙痒起来。 浑身上下都像被蚁虫爬过般。 秦艽再也受不了了,直到耳边拉出一道惊魂的——“啊啊啊啊!!!” 有人先她一步叫出了声。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惊醒,发出了翻身和倒吸凉气的声响。 “什么人?!”村长怒气冲冲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谁在叫?谁?" “是哪个?!” 就在此时,秦艽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抓着被她冷汗浸染的被子向旁边挪动了一下,拉开距离,这才朝着惊叫声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男生。 他捂着脑袋,喉咙里还在发出惨白的"啊"声,没有刚才那么大的声音,却带着颤抖不止的哭腔。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有人在吃我的头发,我的头发……ta吃了我的头发,ta吃了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他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刘茂反应最快,他将战栗不止的男孩抱住,轻声安慰着他。 “怎么了?” "王明,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什么头发?” “你头发怎么了?” “王明——” 村长在此时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迫使那个叫王明的男生抬起了头。 然后,秦艽就看见了男孩的头顶。 她眼底一颤,吓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跟着泛疼。 男孩的头顶秃了一大块,像是被拽掉了,像是磕掉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舌头卷住,一簇又一簇的嚼走了。 撕裂的头皮上,斑斑点点滚珠的红。 “这是什么?”刘茂也看清了那头皮,吓得惊叫起来。"这是什么情况?!" 被吵醒的学生们此时也逐渐看清了,却大多不敢大叫,只敢自顾自蜷缩成一团战栗。 他们恐惧,但好像在这大堂之内,人类心里最难以抑制的恐惧也要被不知名的东西压上一头,变得小心,变得羸弱。 他们惊恐的声响化作布料的摩擦和牙床的抖动声…… 突然……秦艽想起了什么。 犹豫着,她缓缓地,缓缓地……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缓慢地、不起眼地……她抬起了自己的脑袋,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她的心脏因为恐惧停跳了一拍。 可她却什么也没看见。 房梁错杂的天花板上,只有一团又一团颜色各异,用来遮阳的彩布,再无其他。 那个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那到底……是什么…… ………… 6. 不能对视 中午的休定被打断了。 此时大神堂的彩色帷幕全部被拉了上去,一时间阳光似箭,将整个建筑作棺贯穿。 秦艽依旧觉得冷。她刚才经受了灵魂的震荡。她的头顶、靠近天灵盖的缝隙,那医学上被称为疝门的地方,正在细细向外冒着阴气……也许是她的魂魄被吓得溢出几个灵窍,也许是那怪物的喘息残留在她的发根,结了看不见的霜。 学校的老师们将王明围起来,查看着他的脑袋,想要分辨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王明此时的状态稳定了不少,没有再继续惊恐发作,安静了许多。 那个村长在一旁沉默良久,冷不丁开口道—— “刚才,有谁发现了异样吗?” 说话时,他的整张脸低垂着,背部佝偻,双手直直垂在腿边。 “或者,听到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压低了几分,但却同被扩音的大神调,绕在大神堂的房梁上,精准无误落在众人耳边。留有几分空旷的回荡,如自问,如自答。 人群小声讨论着什么,许久闲声未止。 大人问,小孩答: "大家睡觉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吗?" "除了大神调以外什么都没听见……" "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 "有人看见什么了,或者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 "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 "老师,你们还是去问王明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番询问无果,大神堂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村长又道:"有谁看见了什么吗?" "有谁,看见了什么吗?" 他机械性地将同一句话,换作不同的断句不停地重复着。 "有,谁,看见了,什么,吗?" 他的脑袋干瘪,是从小没有睡好的骨骼畸形。转动时,像是被阳光逐渐吞掉了一部分,那张背光的脸上,骨骼阴沉,皮肉凹陷,看过来时眼睛只剩下眼白。 "谁看见了吗?" “有谁,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 秦艽和那双眼对上了视线,顿时半边身子都冷了下来。 这个人就这样透过人群,盯着她。好像这句话就是专门问她的,不停地询问,更像是逼迫她从人群中站出来。 秦艽抿了下唇,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就撞进了别人的怀里。应该是个男生,比她高了许多,身板硬很多。那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形稳住,滚烫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衬衫短暂给了她安慰。 秦艽还未来得及抽身,一件校服外套就搭在了她的肩头。 紧接着,她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颤,听到了对方的声音,“爷爷,大家都被吓到了,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事已至此……” “等今天大家回去缓缓神,明日再问吧。” 秦艽抬头看清了他,男生长着一张白净的脸,一张极薄的唇,说话时唇下那颗小痣变大又变小。 不认识。 可能是同班同学。 “秦同学,你还好吗?”男生在此刻低头问她,那张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此话一出,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了秦艽的身上,去看她的表情,去疑她的状态。然后刘茂率先"呀"了一声, "秦艽,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你没事吧?” 他赶忙上来查看,在手掌贴到秦艽额头的时候,声音立马就扬了起来。"秦同学,你发烧了?" 刘茂对身后的村长说:“孩子发烧了,肯定是吓到了。" “这样不行,吓坏了可不行。” 他非常关切地将秦艽身旁几个脸色不太好的同学一一摸了摸,确定没有其他人头疼脑热,但表情还是没有缓和。 “孩子们都吓着了,这件事我们大人们调查吧,别为难孩子们,让他们都回班里吧。” “主任,你怎么说?”刘茂看向村长身后的地中海。 周余敏摸了把自己没剩几根的头发,最终点了点头。 “是,这件事还是我们大人们费脑子吧,叫孩子们都回去吧。” 刘茂又看向村长,见村长没再说什么,他赶忙招呼站在秦艽身后的男生,"傅远志,你先把秦同学带到医务室吧。” 秦艽垂眸看向搭在自己肩头的校服,原来这个人叫付远志。 “你先去医务室休息一下,让校医给你看看,我去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学校接你。”刘茂又对她说。 提起胡霜,秦艽赶忙回过神,“老师。” “我不是很严重,一会儿自己回家就好了,不用打电话。” “不用麻烦了。” 刘茂立马摇头,“那怎么行呢?” "打个电话有什么麻烦的?" “你发着烧,一个人怎么走回去?到时候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我怎么给你家里人交代。” “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在校医那等着。” 刘茂连连拒绝。 秦艽真的不想让胡霜来接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她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产生什么太多联系,她不想,她有些固执地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她没时间来接我的。” “不要给她打电话。” 就在僵持的时候,傅远志又开了口,“老师……”可他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截了胡——“老师。” 李空青站在不远处, 他长得高,比同龄的男孩子们高上一头在人群中十分突出,秦艽一眼就看见了他。 “老师,我家就住在秦艽家隔壁,今天是我带她来的学校,一会儿我送她回去吧。” 刘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艽。见秦艽这次不摇头了,他只好同意了。 “行吧。" “那你和傅远志一块把她送到医务室吧,等校医开了药你再把她送回家吧。” “一定要确保秦同学安全到家。” 学校的医务室刚设立不久,就迎来了第一个学生。 校医给她简单测了□□温,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然后开了些口服的收惊药,且调配了一瓶退烧药,叫秦艽在这里输完液再走。 秦艽只好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数时间。隔着一道白帘,她看见两个男生一个站着,一个坐在隔壁床铺上。 “你还在这干嘛?” 是李空青的声音。 “我等秦同学。” 另一个男生回答。 李空青偏了下头,“她又不回去上课了,你等什么?” 男生也扭过头看他,“我送她回家。” “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就好了,你不顺路。” “就不麻烦了吧。” “不麻烦。” “我身为班长,照顾生病的同学是我的职责。” 沉默了一会,李空青又道:“年级第一不回去上课了,刘老师知道吗?” “我刚刚跟刘老师报备过了。” 真的很吵,这两个人在一起嘴巴怎么说个不停,快赶上莫名其妙的石普了。 正当她感觉又有人要开口了,秦艽将帘子一把拉开了。她坐在病床上,臭着一张脸,语气也差。 “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 “不知道这里有个病号,需要静养吗?” 她看起来要不是生病没有力气,大概率会一手拎起一个,把他们从窗户丢出去。于是,两个男生自觉地闭了嘴。 秦艽的视线落在"班长"身上,“我不需要你”,又转到李空青身上,"还有你"。 “我不需要你们两个送我回家,我认识路,我一会可以自己回去。” “你们两个现在就可以回去上课了,谢谢。” 两人却异口同声道:“那怎么行。” “刘老师说了,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对啊。” “到时候你在路上出事了,刘老师没办法跟你家里人交代。” “是啊。” 好,很好。秦艽受不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看来这两个人,势必要把老师的任务壮烈完成了……真够烦的。她实在没力气给这两个人争辩了,她不耐地垂下眼,躺回床上,没好气道:“把帘子拉上,闭嘴。” ………… 校门口,两个男生扶着自己的车,等待一个女生的挑选。 秦艽左看那辆布包铁自由漂移两轮车,右看那辆爱玛电动车。她承认,在这方面她必须要物质一下了。 看见秦艽坐在自己的后座上,傅远志轻声道:“李同学,你可以先回去上课的,我送秦同学就可以了。” “我会把秦同学安全送到的,你就放心吧。” 李空青没什么表情,自顾自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没事,说好了我要送,自然要送佛送到西了。" 秦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李氏兄妹都这么负责吗,行吧。 一路上,傅远志话很多,多到秦艽突然在内心怒斥自己贪图物质的行为,恨不得现在就跳到那辆自行车上,哪怕把她的屁股沟分成楚河汉界也认了。 "秦同学,你的名字很特别啊,秦艽是一种中药吧,我爷爷说过,是一种驱鬼的中药,又叫秦爪、左拧根,还能治疗风寒和湿热呢……" “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我家里还晒过秦艽呢。” "对了,秦同学是从哪里转回来的?" "哦,上海啊,那可是个大城市,刚回来肯定觉得不习惯吧?" "没事,我都理解,这里的饭要是吃不习惯,我改天可以带你去市里面吃点其他的,换换口味。" “或者你有时间去我家里吃啊,我厨艺很好的,也会做一些上海菜。” "听说秦同学成绩特别好,刘老师都说你是清北的苗子呢,我要是有不会的题能问你吗?" “秦同学看起来脑子就特别灵光,真羡慕你,下次月考我肯定要被秦同学踩在脚下了。” “没事啊,我觉得我们一个班的同学互相多交流交流挺好的,我特别喜欢向好同学学习,有助于我身心成长。” “啊,谢谢秦同学关心了,我嘴巴不干啊,你干吗?我带了护唇膏……” “哦我不喝水。” “你爸爸的吻是什么意思?” "秦同学是在骂我吗?" 等终于到可 以看到小卖铺的路口时,秦艽再也忍不住道:“你在这把我放下就行了。” 刚下车她就大步流星向前走,头也不想回。 可那辆爱玛电动车一个滑铲,绕到了她面前。 “秦同学,其实我今天是想给你道个歉的。”他赶忙说。 你的确应该跟我道歉,为我的耳朵跪求原谅吧。 “我妹妹南星从小让我宠坏了,今早冒犯了你,我替她跟你道歉。”傅远志扯出个笑容,看起来像个傻大个。"希望你不要跟南星一般见识,她其实不是个坏孩子。" 秦艽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付,是傅南星的傅啊。 呵,你们傅氏兄妹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烦人。 “傅同学,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们俩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道歉其实也毫无意义。”秦艽也挤出一个假笑,"我要回家了,不要再跟上来。" 李空青刚跟上两人,就听到秦艽语气不耐地对傅远志如此说。 然后骑着自行车拐进街道,看见女生站在他家的小卖铺门口,站在被青苔爬满的阶梯上,应该是有意停留。 还不等他吃惊,秦艽道:"你家小卖铺怎么没开门?" 李空青将车子停稳,"我妈应该去打麻将了。" "你要买东西?" “嗯,我要买汽水。” 李空青无视多余的傅远志,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小卖铺的小门。他率先走进去,摸亮里头的灯,拉开了冰柜的门。 “想喝什么口味的?” 秦艽:"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 "橘子。"李空青随口答。 “那就来三瓶橘子的吧。”秦艽说着,走到柜台前扫了码。"多少钱。" 李空青笑了,"我请你喝吧。" 秦艽摇头,"我有钱,我自己买。" 李空青只好将三瓶橘子汽水装进袋里,"一共9块。" 秦艽把钱扫完,男生正将装着汽水的袋子递过来,脸上带着如常的微笑。 她低头看见男生的手,她之前透过小窗看见过的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此时,手指指尖微红,指节上挂着几滴水珠。 他的手,真的很漂亮。 秦艽伸出手,擦过男生的手指,从袋子里抽出一瓶汽水。 “我只要这瓶。” “剩下的,你和二妹一人一瓶吧。” 李空青感觉到了,对方手指的温度和软度,可惜刚才只是堪堪擦过,根本没有停留的意图。 太过沉浸于那一秒的交叠,他第一时间没有听清对方的话,只盯着那根被触碰过的手指。 被冰水镇定过,此刻却滚滚发烫的手指……直到挂在上面的水珠落了地,在水泥地板上沁出不明边缘的水疤。 他抬起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下次我请你。” 秦艽没拒绝,她从柜台的竹筒里抽出一根吸管,咬破纸袋,用嘴将吸管衔出来头。发烧使她口干舌燥,她急需补一些水。 “你记得把那瓶给二妹,我答应她了。”含着吸管的一头,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先……" 她一边把吸管往外衔,一边说话,果然一时没有衔住,叫其脱口而出。那根吸管顺着嘴巴向下掉,她嘟了下嘴也没接到——秦艽吃惊了一下,正准备伸手,吸管却已经落在了别人的手掌。 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心。 粘着她口水的那头先砸下去的,男生的手接住的一瞬间,就将它裹进了手掌,只有那头还未褪去包装袋的纸袋口露在外面。 “我给你拿根新的。”李空青说。 没等她反应,男生顺手从竹筒里又抽出一根。许是怕她又弄掉了,还给她撕开末端的纸袋包装,帮她插进了瓶口。 秦艽回过神,下意识道谢。 “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说罢,她就朝着小门走去。 对方没说什么,可就在她拨开门帘,准备迈出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男生的声音,阴冷冷地响起: “不要看它。” “不要对视。” 秦艽的身体一顿,僵在了原地。 “不要和它身上的眼睛对视。” “不然还会发烧的。” 男生的声音没什么滋味,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嗞",汽水被拧开的声音。 橘子的香精味溢出来,秦艽忍不住低下了头,她手里也握着一瓶橘子汽水。被冰镇过,在她掌心不停滴水,从瓶口看进去,一片黄橙色……细密的气泡从瓶底向上涌现,大的,小的。黏连的,断带的,无数圆溜溜的气泡,对她眨眼睛。 秦艽赶忙错开了视线,她刚刚松懈下去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嘴里的汽水被她如吞刀片般咽进肚里,汽水的汽门扎得她舌头发麻。 她缓缓地,回过头。一时间心头一跳,不知死活。 男生的长发垂在一侧,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嘴边叼着一根吸管,原本无色的嘴唇被冰镇汽水烫得血红。 黑目红口,长发松散。此时此刻,他这张脸似仙下凡,同妖入世,如鬼滞留。 秦艽原本还有些发烫的身体,瞬间凉了。 ………… 7. 不是幻觉 在一团黑暗中,秦艽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自己抬起的一截手臂,白得扎眼。她为什么抬着手? 此时,黑色的不明物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如同连接皮肉的淤青,从她的小臂走向手腕,看形状像是人的手,但手指太长太细,手背太窄,手腕太崎岖…… 它牵制住了她的手腕。 迫使她伸长手臂,像黑暗中触摸…… 黏腻的触觉刺到她的指尖,像是蛇吞吐她的手指,一节节脊椎被顺滑的肠道包裹着,它开口顺着她的手指,吞向她的腕子、手臂…… 这种感觉让她战栗不止,呼吸彻底紊乱得不成样子。秦艽恐惧,想要挣扎,想要逃脱怪手的桎梏,想要逃离未知的黑暗。 感受到她的恐惧,ta开口道:“不要怕。” “摸一摸我……” 摸、摸?秦艽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害怕,所以听错了。眼前这团黑色的,看不见边界,也许是鬼的东西,对她说,摸一摸? 她没得选择,ta挟持着她的手去探摸,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手中的触感却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五脏都紧绷起来,这是什么部位,这是对方的口、舌、肠流,还是……眼廓。 “这是我的,心。” ta轻轻说。ta读到了她的疑惑,轻轻地说。 “你摸……它也会跳。” 紧接着,秦艽然感觉到裹着她手臂的东西,蠕动般动了两下,尤其说是跳动,不如说是挑逗。这东西诡异地向上攀附,且朝着她的肩膀拥过来。 然后,她的头发被扯住了一缕,冷冷的气息落在了她的脸颊。ta又在贴着她说话,切切耳语。 “我和你是一样的……” "你不要怕。" 那抖动,那痉挛般的抖动,是ta对人类心跳的拙劣模仿。这安慰,这轻声细语的安慰,只让秦艽魂颤魄哭,起不到一丝一毫平息的作用。 不一样, 你和我才不一样。秦艽不知该如何挣扎,她身体的任何动作都只能让她更明显地感知到被ta包住的粘连,她屏住呼吸也抵挡不住ta冷然的、摄魂蚀骨的香味……逐渐将她身上的白全部吞没,手臂、肩膀、锁骨、胸膛……黑暗拥着她,又迫不及待向下流淌…… 黑暗托着她的大腿,分开她并拢的膝盖,抓住她颤抖的脚踝,将她吃进腹中,然后她的耳边又响起ta的声音,混浊的、空荡的,还带着痴心成魔的怨怼……“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我和你是一样!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 这句话不停地往她的大脑里钻去,这些字在拗哭、在泣血,变得越来越刺目惊心,淋漓着黏稠的血……恨不得一笔一划刻进她的脑肉神经里,她听到发丝剥离、血肉撕裂的声音,秦艽的头开始四分五裂的痛,不要,不要,不要钻进来,不要!!! ——秦艽猛然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喘息着,表情狰狞,她的口齿大张,近乎贪婪的将险些失去的呼吸卷入喉咙,直到五官麻木,胸腔充血……她看着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疑惑地蹙起了眉。 她想要撑着力气坐起来,有人道:“你醒啦。” 秦艽脸已经吓白了,冷汗将她的头发打湿,一双饱受惊吓的眼失神地看向说话的人。 是二妹, 她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并不理解她满面惊恐的恍然。 李藜芦托着脸,“你可算是醒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秦艽没回答,只是道:“我在哪?” "你家啊,你现在在你家。"李藜芦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由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好冰……你退烧了怎么还说胡话?" "你还能在哪,你家你都不认识啦?" "刚才你在我家店里晕倒了,我哥把你背回来的。"二妹说着,用手边的温热毛巾擦了擦秦艽额头的汗珠,“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秦艽喘了一下,视线有些模糊,她扶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颅脑里有一处地方在隐隐作痛,像是一条细小的虫在里头钻来挖去,以至于她听不清二妹的声音。 "二妹,我头好晕。"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你刚才还吐黄水了……" "孙大夫刚来看你,说你低血糖了。" 李藜芦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像是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饿了也不知道吃饭。" “等一下,胡嬢嬢在煮面条。” 二妹安抚她。 “胡嬢嬢!你女子醒啦!”李藜芦实在担心,扯着嗓子朝屋外喊了一声。 "啪嗒"吊灯被按亮了,一个人影从外头闪进来。胡霜沉着脸,盯着秦艽看了一会,“脸色不好,先吃点吧。” 然后她又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了。臊子面,地里现摘的菜,切碎和肉沫一起熬的,微微勾了芡,上头还卧着荷包蛋。 胡霜动作麻利地挑起一筷子,轻轻吹了吹,送到了秦艽的嘴边。 秦艽本来想拒绝,想说自己来,可对上胡霜的目光,被对方凌厉的眉目一撞,便说不出口了。她只好小口将面条吃进去。 咸香口,鲜中带了一点点微辣。上头挂着肉沫和菜沫,肉沫肥瘦相间,不油,润口,菜沫脆生,带水。 秦艽从小吃惯了厨师菜,其实并不好伺候。但胡霜的这碗面,确实好吃,看来她厨艺不错。 她突然有些后悔早上因为没来得及吃,把包子和鸡蛋丢进厕所垃圾桶里这件事了。 吃了好几口,她才回过神,用手拖住了碗,"我,我自己来吧。" 她碰到了胡霜的手,不温不冷,没什么滋味。 胡霜没有跟她纠缠,很顺当地松了手。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脸色好点了,你把这碗面都吃完,汤也不要剩。"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秦艽其实不喜欢别人给自己下达命令,哪怕是为她好也不喜欢,但不知怎地,她对胡霜的话并不抗拒,可能……可能是亲生母女之间的血脉压制吧。 确实太饿了,她早上没来得及吃饭,中午因为其他人对自己的目光也吃不下饭,此时捧着一碗臊子面,没多久就把面吃完,臊子扒拉完,汤底也喝完了。 然后空掉的面碗被换成了摆满红糖锅盔的竹编簸箕。 秦艽之前在抖音上刷到过,外皮是白面烤饼,用猪油起酥,里面包着土红糖和少许炒熟的面粉,内壁撒了芝麻,烤熟之后红糖就会流心了。 巴掌大一个,圆鼓鼓的叠在一块,还冒着热气。 “啊!红糖饼饼。”二妹发出一声赞叹。 胡霜朝着她招手,"二妹,外头锅边还有一簸箕,你带着回家给你哥和妈尝尝。" 二妹立马窜起来,朝着外头奔。 看不见小不点的身影,声音到传进来了,听着很是欣喜。"胡嬢嬢我先回去喽,明天我让我妈给你熬糖水喝!" 胡霜扯着嗓子诶了一声,转头又对秦艽说:“吃的时候咬个小口,不要烫到了。” “怎么不说话,听到没?” 秦艽点了下头。 她不是有意发呆的,只是眼前的胡霜给她一种复杂的感觉。她看起来是很会做饭的,而且不讨厌做饭,且愿意给她做饭。 秦艽长到十六岁,没有吃过家人做的饭,之前安淑华也没有给她熬过一碗粥,下过一碗面,都是王妈一日三餐忙前忙后。一家三口也很少坐在一起正常的吃一顿饭,大多是争吵和算账,算谁对这个家不上心,算谁回这个家的次数少,算谁流的眼泪多。 当然,她并不在意这些,也不要求父母。只是在此时,真的有人因为血缘,因为亲情给她做饭,她也只是需要好好吃完、吃饱,饭后还有充口的零食。明明只是一碗面,一张饼,却让她早就死寂的心口热了一团。 时隔太久,这团热只让她觉得酸涩和不适,并不舒服。 她张开口,在锅盔的边缘咬了一个小洞。滚热的红糖灼在她嘴边,烫在她舌尖,她眼眶被烫出些泪来。秦艽只是吹了吹,然后默默吮着口里残存的甜。 “谢谢你。”她说。 胡霜愣了一下,她看起来也不擅长处理这些,淡然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开裂,"莫谢我,我是你妈。" “以后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知道。" 见她应声,胡霜这才放心地站起身,“你好好睡吧,明天 在家休息一天,什么时候身体舒坦了再说。” 等到胡霜带上了房门,屋里再次恢复静默,只剩下秦艽一个人的声音。 秦艽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锅盔,嘬着嘴巴里烫得卷皮的肉,逐渐清明的脑海里突然想起李空青,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或许,他当时也看见了那个东西,毕竟他午睡时就躺在她旁边。可惜她当时晕倒了,不然肯定要追问个清楚。算了,明天找他问清楚也不迟。 “在想我?” 乍然,一道声音响起。 秦艽立马坐直了身子,吓得手一用力,红糖从锅盔里淌出来,她赶紧低头吮了一口,定定地看向窗外。 是李空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窗前的,见她看过来,眼尾带起笑。 “脸色好多了,头还晕吗?” 秦艽说了句不晕了。 李空青拎起了一个书包,是秦艽的书包,看起来比早上带走时要重了不少。 “我来给你送书包,里面是你的课本和校服。”说着,他一抬腿就从窗外跨了进来。 李空青将书包放到桌上,“我感觉校服不太合你的身,有些大,但校务处只有这一个尺码了。" "你可以去街上的裁缝铺看一看,让人给你修一修。” “胡嬢嬢给你请了假,你明天在家休一天吧。” “我明天放学了再把作业给你带回来?你想写吗?” 秦艽没回答他,只是直勾勾盯着李空青那张脸。 李空青被盯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不对吗?" “李空青。” “嗯。” “你也看见了对吗?” 李空青没有立刻回答她,他沉默了一会,笑着说:“你身体刚好,我们明天再说吧。” “我不是吓晕的。”秦艽立马道。 “我是饿晕的。” 秦艽语气并不好,她忍着脑壳的隐痛,“你也看见了,对吧?” 李空青抿了下唇,那双黑瞳仁向她的方向挪了些许。 “嗯。” 秦艽又问,"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别骗我。” “我不确定是什么。” “它会吃人吗。”秦艽问出自己内心的恐惧。 “目前看来,不会。” “它更爱吃头发。” 秦艽沉默了片刻,很多疑问很多不安充斥着她,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一团乱麻,犹豫着开口。"李空青,我们没有出现幻觉对吗?" 然后,他看见男生那双美丽的、狭长又妖冶的眼睛,那里头大而黑的瞳仁抖了两下。他微微侧过身,歪着脸,像是疑惑,"当然,没有。" “当然没有。” 一股冷意,从秦艽的后背爬上来。 ………… 发过烧,出过汗,秦艽恢复体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这里的浴室不是很大,但好在勉强有一个浴缸。秦艽埋头把浴缸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这才放心放水泡澡。 她最近两天的神经太紧绷了,总是做噩梦,要是不舒缓一下,她恐怕要神经衰弱了。 胡霜应该早就睡下了,整个房子里都安静得诡异。秦艽忍不住喊了一声Siri,智能助手立马做出了回应。 “在呢。” “打开网易云,随机播放纯音乐。” “好的,正在为你打开网易云……” 音乐声响起,秦艽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将自己的身体逐渐向水里沉没,头靠在毛巾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几首歌过去,紧绷到疼痛的脑神经逐渐解绑,慢慢半梦半醒……她脚边的水龙头稍稍开了一些,用来保持浴缸的温度,水逐渐漫出浴缸边缘,缓缓滴落在地面上,一切都静谧地,宁静着。 “嘶……” 突然,她听到了声音。 一点小异样,秦艽就直接睁开了眼。她吐出一口气,下意识耳朵竖起来听——只有随机纯音乐的节奏和轻轻的水流声。 她真的太紧张了。她心里安慰自己。在她准备松懈下来,那声音再次响起——"嘶"。 秦艽咬着唇,本能地去分辨那声音,只觉像是漏气的声响,或是蛇吐信子的怪音……这个想法涌入她脑海时,她晾在外面的肩膀瞬间被鸡皮疙瘩爬满了。 “嘶……” 更清晰,更直白的声音。 紧接着,秦艽突然觉得水里、自己的腿间有些异样,周遭的水被什么东西分流了,拍打在她的肉上。 温热的水中,突发冰凉的触觉刺激到了她。似鳞片擦过,似信子舔过,似蛇尾绕过,秦艽猛地大叫一声,从浴缸里窜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在起沫的水纹中看见一颗黑滚滚的头,那是一条蛇的头。它从激荡的水流中伸出了脖…… ………… 8. 开心 就在秦艽慌不择路时,浴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道人影陡然闪进来,手里还拎着扫帚,"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秦艽赶忙扯下挂在门上的浴巾将自己遮住一二,然后指着浴缸。"蛇!有蛇!" 听见是蛇,胡霜紧绷的神情却松了些。 “哦,蛇啊。” 你这么轻松的语气是什么意思。秦艽的黑葡萄眼瞪圆了,"蛇,蛇啊,它差点咬到我!"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即将被水面埋没的蛇头又冒了出来,一双黑豆眼朝她的方向看,不知是何意味。 秦艽生怕它朝着自己飞扑,于是惊慌中摸起手边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就往水里砸,接连砸了三四个。 蛇还算灵敏,躲过一二,最后一块香皂却还是准确无误地砸到了它的头上,黑蛇脑袋一沉,身体脱力,向水里沉去……胡霜眼疾手快,赶忙用扫帚拦住要晕进水里的黑蛇,把它像挑面条一样挑出了浴缸。 “哎呀,只是蛇,你不喜欢?”胡霜稳稳当当挑着那条手臂粗的黑蛇,把它缓慢向外移动。 秦艽立即道:“不喜欢!”她当然不喜欢,她从小看见蛇就害怕,见蛇还不如让她见鬼! “那你跟它说你不喜欢,叫它之后不要来了。”胡霜闻言,却只是把扫帚往前稍了一下。 秦艽连连后退,"跟它?" 她下意识低头看,黑蛇小臂粗细,被砸得双瞳迷离、身肚软烂,勉强被扫帚托着,随时都会滑到地板上。 “这里的蛇都很机灵的,你说了它就不来了。”胡霜说。 好吧,秦艽才不信。但看着胡霜煞有介事的样子,要是不说,恐怕这条蛇要杵到她脸上了,想到此处,她抖了一下,“我不喜欢你!" “不要再来了!” 胡霜瞧着她的模样,抿了下嘴角。然后提起扫帚,绕过秦艽,将那条蛇带了出去。 秦艽用浴巾捂着自己,隔着门缝,她看见胡霜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蛇从窗户送了出去。 在原地犹豫了好久,她才上前把水龙头关了。本来想要好好舒缓一下的……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 不用上学,秦艽久违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是怎么睡着的,但好在睡了一个好觉。一觉醒来身上的酸软好了大半,原本隐隐作痛的脑袋也一扫阴霾。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了饭香。客厅的餐桌上,几个碗相互扣着,她随手打开一个,发现是肉沫花卷,又打开一个,是一碗山药粥,都还带着温度。 秦艽咬了一口花卷,打算先去洗个漱。 低头拧牙膏的时候,她余光一闪,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她的手腕,什么时候受了伤?第一眼看见吓了一跳,看起来挺严重。手腕处有一圈淤青,黑紫色,面积不小。秦艽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并不疼,但也搓不掉。 洗完漱,吃完饭,秦艽又蹲下上厕所,继而又在身上发现了第二块淤青。她的膝盖上面,大腿内侧,有一条细长的椭圆形淤痕。和手腕的一样只是看起来吓人,但不疼,且搓不掉。 也许是昨天在浴缸里挣扎,磕碰到了。她对此毫无印象。 简单收拾了一下,秦艽的目光落在书包上,书包里面被新课本塞满了,校服被挤在最上面,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校服袋子直接崩了出来,打到了秦艽的脸。 她蹙着眉,将塑封扯开。蓝白配色的校服,短袖长裤,还有一件外套,跟她在上海穿的完全是两种风格,她拎起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打算换上看看。 比划的时候不觉得大,穿上袖子和裤子都长了一小截,其实不起眼,甚至可以凑活穿。 要听李空青的去街上找裁缝铺改一下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冬天在里面穿个毛衣什么的,应该就差不多了吧。秦艽思索了一番,觉得不需要特地跑到街上找人改了。 试完校服,她把新课本都翻了一遍,发现这里的教材跟她之前学的基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数学和英语课本,但问题不大,知识点大体重合,只是顺序和拓展内容不一样。 希望她在这里能安心把高中三年学完,早日考出去吧。 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下午也没有别的事情干,所以秦艽打算收拾一下就回学校上课。她换上校服,背着书包,循着记忆沿着小路往深海13中走。路上遇到几条野狗朝她乱吠,她拿石头一边赶一边继续去上学,在路上喝了一瓶酸奶。 等到她慢悠悠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声惊叫打断了她放松的神经。 是女生尖细的叫声,持续着、不断加码着……那个尖叫不止的女生捂着自己的脑袋,一个高大的男同学极力控制着她,将抱出了校门,中途被女生打了几下也没撒手,而刘茂和地中海焦急地跟在后头,不停地用言语安抚躁狂发作的女生。 女生捂着自己的脑袋,喉咙里拉着刺耳的喊叫,完全听不进去一点安慰,喊到整个脸已经泛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嘴巴长时间不闭,导致口水从嘴角淌了出来,发丝凌乱,冷汗满面,女生此时的模样看起来太过恐怖。 男生一路把她抱到校门口,刚出校门就将她放到了门口的三轮车上,然后几个大人围了上去,应该是女孩的家长。 秦艽认出女生和男生都是跟她一个班级的,女生不知道姓名,男生是李空青。 地中海跟家长说了两句什么,那对夫妻就立马惊呼了一声,然后悻悻地看了看周围,周遭的气氛瞬时又变得古怪起来…… 秦艽向后挪了一步,不敢靠近,她心头涌起不安。 透过人群,她看向三轮车后座上的女生。女生拼命地捂着脑袋,模样作怪,嘴巴一直在动,一直在动,似乎正快速地说着什么……秦艽跟女生有一段距离,听不清女生在说什么,好奇心趋势着她张开口,照猫画虎地去学女生的口型……我——的——头,我——的——头——发!秦艽瞪大了眼睛,僵硬地淹了下口水,只觉自己的头皮也跟着被攥起,浑身奓毛。 眼前这个女生正如昨天的王明,捂着自己的头,癫狂地念叨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直到胸前都被溢出的口水淌湿,唇皮开裂,唇色发白,唇角渗出些混浊不明的血,紧接着,她整个身体突发僵直,原本捂着脑袋的手指扭曲地弯折,死死扣住了自己的头皮——那双手指缝里,一点点,一块块,被嚼碎发根的斑秃。 她不停地颤抖,像是触电,整个三轮车都被震得发出声响,原本用砖头卡着的轮子偏移了方向,朝着坡下滑动。 秦艽几乎是下意识扶住了车,大人们也赶紧上来抓住女生的手脚,将她按在车里。 然后原本涌出口水的口舌之间,淌出了些许食物的残渣。 “把她头偏过去,会呛死的。”秦艽立马道。 刘茂闻言立马伸出了手,将女孩的脸掰过去,他惊慌失措,大叫出声:“快叫救护车,快叫医生!快啊!” 校门口已经乱做一团,车来车去,直到女生被镇医院的车拉走。 秦艽一直没说话,她满脑子都是这两日的怪事,那攀爬在房梁上的怪物,那一双又一双密集如鱼籽的眼睛,同学残破的头皮,鬼魅般的惊叫…… 那不是噩梦,更不是幻觉。这都是清清楚楚在现实中发生的事,而能够佐证她所见为实的人,正站在她面前。 李空青被梳起的长发垂落,一双黑瞳,一张□□。 “你今天是来找我的?” “不是,我来上课。” “哦,可是上不了课了。” “为什么?” 李空青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是痴蛮。” “什么?”秦艽显然听不懂。 “痴蛮,一种吃头发的怪物,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过了……”石普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背着书包,提早放学了。 秦艽忍不住道:"所以,这个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太岁山之前经常出现的,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没见过,我只是听村里老人们说过……”石普看了她一眼,露出些许恐惧的神情,"痴蛮是太岁的化身,它会藏在人群中,伪装成正常人。" “也就是说,学校已经不安全了。”石普拉了她一下,催促她快走。“主任说让我们先回去,等明天再来。” “明天就安全了?”秦艽抓住重点。 石普摇头,"不是,是明天学校会请四大坛公来,他们会捉痴蛮。" 秦艽愣了一下,一种巨大的荒唐感袭击了她,她忍不住嗤笑出来,"喂,我们能报警吗?报警你们知道吗,打110。" “让警察来拿枪打,知道吗?” 石普露出了你在说什么呢的恍惚,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警察不管这些事的。” “人 民警察为人民,有什么事警察不管的……”说到这里,秦艽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这种诡异到一定程度的事,恐怕警察根本不会信,报警的时候该怎么说呢,说自己在午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似人非人、三头六臂,并且一肚子眼睛的怪物在房梁上倒挂金钩,但最后只是吃掉了自己同学的一把头发,然后自己的同学就疯了? 到时候恐怕十几辆面包车才能将村子里的人全部拉进精神病院吧。 …… 秦艽从回到家开始就一直在发呆,吃饭都心不在焉的,胡霜思量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敲了下筷子。 “咋啦?” 秦艽抬起脸,“啊?” “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胡霜问。 秦艽摇头,“没有。” “早恋了?”胡霜又问。 秦艽这次摇了三下头,看来是真没有。 “那你这是怎么了,我今天做的饭不好吃?”胡霜长舒了一口气,沉着一张脸道。 秦艽低头看了眼,酸菜荤豆花,烧椒拌茄子,清水豌豆尖,还有稀饭。 胡霜做的都是好吃的,但她此时看过去,只觉得大块大块奶白色的豆花表面坑坑洼洼的,挂着几点炸黑的辣椒碎,像一只又一只破损的眼球;茄子烧到外皮焦黑起皱,被手撕成大块的条状物,姿态松松散散、团软塌塌,表皮却油润润的,挂满了油脂,像怪物翻起的流肠挂油肚子;豌豆尖只是在开水里烫了几下,盛在大白碗里,蓬松,层叠,她试着夹起一筷子,将顺滑的一根根蘸进胡霜调好的蘸水里,它就挂上了白蒜泥和黑红色的辣椒,和发丝挂血没有任何区别。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实在吃不下去。于是还是撂了筷子,“你知道痴蛮吗?” 胡霜原本有些纳闷的表情一下子冷了,眉头拧成了结。“学校又闹这东西了?” 她赶紧站起身,绕着秦艽走了两圈,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她头发没少,也没挂血,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学校经常闹这个东西吗……”秦艽说。 “痴蛮嘛,不稀奇。" 你这寻常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秦艽惊叹于眼前这个女人的镇定。 胡霜:"学校怎么说,抓到了吗?" 秦艽:“听石普说,明天要请什么四大坛公?所有学生都要到场,让我们不要迟到。” 胡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催促道:“快吃,吃完饭我给你洗头。” ?秦艽不解地眨了下眼,抓起自己的发尾放下鼻子下闻了闻,没有味道啊…… “我自己洗就行。” “我给你洗,用药汤洗上几遍,就不会被痴蛮吃头发。” 胡霜说话的时候表情如常,像是在说晚上睡觉前点上蚊香就不会被蚊子咬。 饭后,落日黄昏下。 女孩躺在竹椅上,女人端着个木盆,双手撩起女孩乌黑的头发,舀起一瓢水浇了下去,然后用手指梳顺。 带着刺鼻药草味的汤水一遍又一遍浇下来,将女孩每一根发丝打湿,把每一寸毛孔浸透。 秦艽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呛鼻子的草药。是因为打她记事起,就没有人帮她洗过头,尤其是……妈妈。胡霜的五官硬朗,神情总是凌厉,看起来有些凶,应该是个没什么温情的人。但此时她的那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将草药汤水揉进她的头发里,而这双手也做得一手好饭菜。 晒着黄昏的日光,院子里是菜地的味道和黄狗的气息,还有远处吹来阵阵不冷不热的清风。 美好渗出来的一瞬间,同时有一只手把她的心攥紧,很紧,紧到她只觉得这丝美好太沉重太压抑,压抑到她开始鼻酸,开始胡思乱想…… 妈妈。 “我出生那天,你开心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把我卖掉,为什么不要我,你也想要把我溺死吗?好多好多想问,好多好多要哭。但她没哭,说出的话又咬掉半句,添上怯弱的平淡。 胡霜揉搓的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了节奏。她没立即回答,也许在思索,也许没听到,也许根本不想回答。 秦艽等了很久,久到她马上要说不用回答了。 “开心。” 那一句回答好轻,轻到秦艽险些没听清。她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滑进她的发间,然后被妈妈的手抹进发里,揉进汤里。 ………… 9. 亲哥哥 今天,2026年8月20日。丙午年丙申月22审寅日。 深海13中,高中教学楼北,靠着太岁山下,大神堂。 大神堂三层六面,门窗各有二十三扇,此刻二十三面窗,二十三面门都上了锁。 六面墙壁,54根主房梁上都有一条垂直落下的彩布,颜色不一,主要颜色有黑、红、绿、金四色,四色帷幕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划分开来,上黑下红,左绿右金。 此时,深海13中几百名学生没有一个缺席,有很多秦艽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被强制召回的。老师和主任们都等候在堂外,并没有进来。 学生们跪坐在大神堂内,双手合十,专心垂眸,看着自己眼前的铜盆,铜盆内烧着不知是何物构成的软柴。 一声钟响。 众人从身侧取出一张红纸,方正的红纸上被不知名的图案分割,秦艽学着他们烧纸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图案圈圈叠叠,中间各有孔洞,是眼睛,这些红纸上,绞出一个又一个大小相同的眼睛。 火光中,烧死的灰烬在铜盆的边缘拓下一圈又一圈眼睛的轮廓,有皮有瞳。 不要和它对视。 秦艽突然想起这句话,下意识错开了视线,抓起红纸盲丢进去。视线被遮蔽,她敏锐的感官只剩下耳朵,听觉被放大,她听到滋啦乱响、柴折纸灭的声响,远处钟声一遍又一遍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熟悉的大神调响起—— 这次,她终于听懂了词。 “乌梢蛇,金蟾蜍,蛞蝓吞个蚰蜒足……” 大神堂的正前方,一张巨大的供桌将众人的视线分切开来,桌上不同颜色的四个碗,桌前站着一老,一幼,一男,一女,正是四大坛公。 他们头戴彩冠,身着神袍,手拿与自身神袍着色相同的口袋,神调就从他们的喉咙里哼出来……不知不觉,几百名学生也跟着开口,唱诵声愈来愈大,愈来愈急。 只有秦艽垂着脑袋,她只觉得浑身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有无数根针在扎,随着念诵声愈发激烈,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身后将她压制,她的身体想挣扎,与其做对抗,却逐渐从四肢末端开始发僵,不一会儿,她就出了一身汗。 此时,众人的神调戛然而止,只剩下供桌前四人在唱……秦艽抬起眼去看,可脖子和后背依旧被压着,只有眼皮可以勉强撑得起来。 她只看见身着神袍的四人从左到右向供桌迈去——黑袍小儿率先抄起手中的鞭子抽了下去,面前的黑碗登时四分五裂,眨眼间化作黑鳞,游出一条蛇来! 秦艽吓得身形一抖。蛇,是那条蛇,那条黑蛇…… 小臂粗细的黑蛇朝着面前的金碗游动,突地,它竖起脊背,蛇尾一摆——金碗吐烟而消,“咕呱”一声叫,金色的蟾蜍飞身而起——那小巧的绿碗就被蟾蜍的舌头卷入腹中。 还不等眨眼,金蟾蜍在桌滚了一圈,喷出一块鼻涕样的粘液,然后粘液小虫落入红碗之中……待到香气四溢,红水流干之际,一只六足蚰蜒爬出了头。 这一套光怪陆离,神乎其技。倏然而至,倏然而逝,如梦似幻间像是一场痴梦…… 但秦艽在此刻却无比清楚,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切发生的事实。 “坛公血!” 这一声呐喊来的突然,突然到分不清来的方向,也不知是何人出的口。 她看见桌前四人一齐举刀!刀光闪目,秦艽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闻到了血腥味,她挤开眼皮,就看见四人正攥手成拳,将掌心的血洒向面前的蛇、蟾、蝓、蚰。 "乩童肉!" 又是一声呐喊,秦艽这次看清了开口之人,正是站在供桌旁的村长,他站的笔直,影子也倒的笔直,尖锐刺耳的声音从那干瘦的躯体里喊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人在队伍最前方站起身。 秦艽从背影分辨出那是一个男生,一个很瘦很高的男生。男生也穿着校服,和她一样是13中的学生。 男生应声走上前去,接过村长递过来的东西。借助微弱的火光,秦艽看出那是一把小刀,刀刃长13厘米左右,柳叶状,刀背厚,朝刀尖走细。她见过这种刀,之前在肉联超市的肉摊老板手里见到过一模一样的。 这是一把剔骨刀。秦艽心头一惊,身上的肉都在跳,后腰开始向下发麻。 紧接着,她看见男生撩起了自己的校服袖子,细长的刀刃压了了他的小臂,男生握着刀柄的的手腕轻轻一抖,那刀尖就跟着一旋,动作像是涮锅片肉。 “啪嗒。” 秦艽听到一小块肉落在桌上的声音。 那蛇,那蟾蜍,那蛞蝓,那蚰蜒都闻声扑了上去!秦艽这才发现,蛇有口,蟾有牙,就连另外两个,虫也不是虫,是虫又非虫的家伙也长着两排恐怖的牙齿……它们抢破脑袋也想吃一口肉,抢不到就吃退而求其次,去啃对方的肉,它们你吮我,我吃你,你咬我,我吞你……直到最后,不知剩下谁的口还在疯魔地咀嚼着,锋利的啮齿挤压着口里软烂无骨的血色肉糜,早就没有身体去吞,没有肚肠去盛了。 “牛眼猪瞳把邪除——” 四人一齐扯开手中的彩色布袋,一颗、两颗、三四颗,白黑红,眼瞳血……刺鼻的血腥肉骚混浊一团,往人的鼻子里钻。 秦艽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她捂着泛酸的胸口,弯着腰,对着那面烧个不停的铜盆呕了半天,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在安静的大神堂内是那么刺耳。 凭感觉就知道身旁的人都纷纷扭过了头,那些人的后脑勺翻了面,变成腾着火光的白脸蛋。无数学生和村民们一个又一个朝着她的方向投来视线—— 表情一致,像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她此生见过最诡异的画面,比上一次见到那食发鬼还要令她惊恐。鸡皮疙瘩次麟节比,纷纷奓起来。 秦艽瞪大了双眼,拼命地想将反胃的感觉咽下去,可胃里却像是有一根粗长的棍子在不停地搅动,把她的胃袋上下翻腾,即将捅穿时又及时调换方向,卸下力度……憋了半天,喉腔被一股邪气冲开,她狠狠地"O"了一声,似是恶鬼附身发出的混叫,然后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冲着火盆吐了起来。 这场酣畅淋漓的呕吐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秦艽觉得她已经把昨天的晚饭吐了出来。吐到肚里空空只剩酸水,吐到两眼直冒金星,吐到她没了力气,身形左摇右摆…… 她觉得一阵眩晕,身体彻底失衡,朝着下面栽去。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作怪声,火光灼在她脸上,即将把她吞没——一只胳膊拦住了她的身子。 男生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贴了下她的面颊。好浓的中药味,苦得秦艽五官皱成一团,往人的怀里埋了一下,发现更苦了。 她昏昏然然,抬起眼皮去看那人是谁,怎么苦成这样。火光下,一张惨白似鬼的脸,一双眼斜睨着,眼尾一块红色的月牙疤,嘴长如刀,低声开口:“……” 什么,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完全听不清楚…… 秦艽浑身无力,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男生的眉头拧着,将她抱起来,秦艽的脑子里顿时乱了,他是要把她盛到供桌前作祭,还是摆到案板上作肉? 那边还有什么蛇虫鼠蚁,再或牛眼猪瞳,她会不会被挖眼被食肉吧?秦艽心中突突直跳,可她没法挣扎。她的手攥住了男生的手臂,在他干瘦的胳膊上掐出红痕。 可对方却像没有痛觉的死尸,面无表情。神堂内摇曳的烛光像是坟前磷火,供桌前的四个神坛就是墓碑,而她就像是即将被挂上去的猪头。 秦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她怎么了?”穿着红袍的男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沾着颜色混浊的不明液体。 男生将不停颤抖的女孩紧紧拥着,拨开被冷汗粘连的刘海,摸了摸她的额头。 “晕过去了。” 黑袍小儿见状,迈着小碎步凑了上来,她低头时头上的彩冠发出铃铛声,“秦艽,秦艽,秦幺妹儿……” 迷迷糊糊地,秦艽睁开眼又闭上,看清那穿着一身黑色神袍的小孩,原来是二妹!她今天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画着满脸白粉和两团火烧红,正瞪着眼睛查看她的情况。这模样跟纸扎娃娃没有任何区别!秦艽万分吃惊,又带着害怕,可她连眼睛瞪大一些,仔细看看眼前的二妹是人是鬼都做不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身体冷得像掉入了冰窟。 “不然,先用做了法事的猪牛眼吧,塞进她嘴里。” 半梦半醒间,秦艽就听到有人这么说。什么东西,牛眼?塞……塞我嘴里?秦艽神经一颤,卯足了力气扯了男生一下,但男生却没有察觉到,她听到男生说:“取一颗来。” 李藜芦动作快,从供桌上抓了一颗,专门选的最完整的。 那颗眼睛接近人的眼睛,圆滚滚,稍椭圆,表面带着一层湿润的粘膜,摸上去是滑软的,带着轻微的弹性。虹膜泛着青灰色,挂着粉红色的结膜碎肉,瞳孔墨黑,眼球的尾端拖出一截乳白色粗绳,挂着黄白脂肪和撕裂的眼肌。 这是一颗猪眼。 男生的手掐住秦艽的下巴,很轻而易举地让她张开嘴,然后二妹拎着那根乳白色粗绳,从上而下,缓慢地将其吊进秦艽的口中。 牲畜血肉的腥甜洒下来,是粘膜刚被剥离眼眶不久而散发出的独有气息。凉飕飕的风压下来,秦艽感觉到那颗眼球磕到了她的牙齿,她好想吐,好煎熬…… 滑溜溜的,硬心果冻的湿滑,刚进去就朝着她的喉管口游去,筋膜像是一条尾巴,似乎还渗出些胶状液体…… 秦艽脖后的那块胎记烧了起来,还有些疼,可能是疼痛刺激到了她,她突然就有了力气,谢天谢地! 她几乎是瞬间别开了脸,条件反射地将那颗猪眼喷了出去—— “呕——呕——呕——” 秦艽趴在木地板上,呕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大口喘息的间隙,眼球的生腥反回鼻腔,她痛苦地哀嚎了一声。 “水,我要水……” 不知是谁递过来一个瓷碗,她几乎是瞬间抓住,不管不顾仰头喝了一大口,却立马舌尖一麻。 苦,好苦!秦艽眉一皱,朝着前头就吐了出来。 被她吐了一身的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拽出袖子给她擦嘴。 “这什么东西?” 男生打量着她的脸色,看出她原本惨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神汤。” 秦艽表情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一张供桌横在她的面前,一群人跪在她身后,她站在神堂的正中央,秦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无数双眼睛,哪些真,哪些假?有没有怪物的眼睛藏匿其中,或是鬼,或是妖,再或都是她的一场噩梦。 她的脚边,一盏磕碎了角的瓷碗。半碗洒了,半碗被她吐了,黑色的汤水糊在木地板上,似乎还飘着几根黑茬,像人的碎发。 透过地面的水渍,秦艽看见了自己的脸。 秦艽认为自己看见了一个女鬼,女鬼头发凌乱,双目圆睁,一张铁青的脸,血红的唇,眼睛黑如深渊,死死地瞪着自己。 她要疯了。 这时,男生对她道:"过来。" “坐在我旁边。” 秦艽不想靠近供桌,更不想近距离观看这诡异的法事,更讨厌男生命令般的语气,于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男生抬起了那张惨白的脸。 “秦艽,坐过来。” 说罢,他抽出一个蒲团,放在身侧。秦艽低头一看,这个蒲团跟大家的不一样,这个蒲团有颜色,红色。红色的中心写了一个"秦"字。 秦艽心下一沉,再次看向男生。 他这张脸,除了比她白很多以外,眉眼和脸盘与她很像,像到有时恍惚,像是对镜自照……一个答案从她心中升起,她恍惚开口。 "你是谁?" 男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秦艽只觉得对方的手冷得像是死人的手,下意识就想挣扎。可男生手臂纤细,力气却很大,那双瘦得皮包骨,十分硌人的手和老虎钳没有区别。 于是,秦艽被这样强行牵着坐了下去。 见二人坐下,这诡异的仪式竟然又开始进行,像是刚才的那场闹剧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场仪式必须要完成,无论要用多少眼,洒多少血,割多少肉……都必须完成——四大坛公站在供桌前,其他人也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在等待,等待供桌后那口窑锅里的汤药。 大神调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又变成了秦艽听不懂的话调,源源不断地萦绕在耳边,将她困在了原地。 神调下,身侧的男生低声开口: “秦明夷,我的名字。” 秦明夷的声音是冷的,抓着她的手也是冰的,就连看向她的眼神都如死寂。 “我是你同父同母,同肉同骨,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秦艽心头一震,本能地看向身侧的人。他生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黑葡萄眼,原本应该又大又亮,目光炯炯,可秦艽却无法从中找到跟她一样的东西,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闷的黑。 “秦艽,好久不见。” ………… 10. 神汤 痴蛮。 是指内心没有保持着对三通大神的敬畏,而被黑太岁蛊惑的人。这种人在特定的时间里,会变成生三颗头、长六条腿,浑身血流不止,一肚子眼睛,且喜好食发的怪物。 刚被蛊惑的痴蛮不会长期保持怪化的形象,在人形与怪化之间吞吐变化,直到有一天再也变不回人形,彻底被黑太岁掌控。 此时的痴蛮开始具有攻击性,从食发变得嗜血贪肉,杀狗吃鸡都是下策,它最爱吃的,便是人的内脏,最爱喝的,便是人的喉血。 几十年前,痴蛮曾肆虐,从叼走鸡鸭刍狗,到偷走刚出生的婴孩,最后有人亲眼见到那怪物在夜晚时分将过路人生吞活嚼。 好在不久后,人们找到一种可以驱逐痴蛮的草药。接骨草,又叫八棱麻,性寒、辛苦,是专门用来治摔伤的跌打药。有人猜测是因痴蛮浑身流血不止,所以惧怕接骨草活血利水,多服会伤气血的特性。 村民们依靠接骨草将危害村庄的痴蛮赶入太岁山,并为了防止痴蛮再次下山,在太岁山的外围种满了这种草。 继而又衍生出一种口服的汤药,用来保证自己不会被潜藏在人群中的非完全变化的痴蛮食发。这种汤药以接骨草作为主料,加入了野棉花、蜘蛛香和石菖蒲等性寒、味苦且活血利水的草药。 此药味道辛辣,气味刺鼻,且多服会伤气血,但也是唯一可以抵御痴蛮的办法。 同时,也是唯一可以检验此人是否为痴蛮的办法。一旦人群中出现痴蛮的踪迹,四大坛公就会熬制此药,分发给每一个村民,每一个,来检验潜藏的痴蛮。 秦艽看着被递到手里的瓷碗,巴掌大的白碗,里头黑洞洞的一整碗药。 她的鼻腔瞬间被呛得泛酸,眼眶就红了。在她发愣的间隙,身旁的众人都已经仰头将汤药喝了个干净,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忍耐的神色,大多平常,更有甚者带着得到拯救的期盼,好像这汤这药是什么救命良药。 秦艽抿了下唇,她根本喝不下去。谁知道这汤里放了什么?根据她看过的恐怖片,这里面可能会有眼睛,头发,牙齿,还是老鼠屎……她都无法接受,越想心里越恶心,根本无法下嘴。 这汤干净吗?万一有什么虫进了她的身体,头疼脑热起来……秦艽想也不敢再想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不能喝。于是趁着火光微弱、无人注意,偷摸将手中的汤药倒进面前的火盆里。 她咬着牙,手腕暗自使劲,白碗向火盆的边缘倾斜。 一滴,一滴,沿着瓷碗的边缘…… 慢一点, 轻一些…… 对,就这样…… 秦艽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她努力稳住手,掌控着力度,双眼盯着黑汤,流走的纹路像稀释的血迹,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干吧…… 突地!一个黑影闪到她的面前。 秦艽的心刚提起来,一只手就猛然抓住了她! 她的动作被打断了。打断她的那只手干瘦如柴,用力时崩起的青筋似风干的枯枝,在昏暗不明的火光下,皮肤的颜色也青一阵,白一阵,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血色。 恍惚间,秦艽还以为是火盆里伸出了一只枯骨。 她的目光抖颤,顺着枯骨向上……金色的神袍闪的她眼花缭乱,神袍下皴干的皮肤是那么格格不入。秦艽等了两秒,透过皴皮,她看见脖颈的脉搏跳动了两下。 是活人。 是活人,是个活人。 秦艽松了口气,这才去看对方的脸。 直眉瞪目,皱面衰颜,是一个褶痕密布的老妇脸。 “你在干什么?” 突然,老妇开口道。 秦艽还未来得及回答,手腕似是被鬼手擒住,越梏越紧,老妇的脸也越来越近,冷然的气息洒在她的面门——“你在干什么?!” “我……”秦艽想解释,可又不知应该从何处解释。说自己不想喝汤?说自己觉得恶心? “为什么把神汤倒掉?”老妇擒着她,快速地说。 秦艽看见老妇闪过的口腔,一半空,一半牙,上下活动时,下颌还有些偏移。 然后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她大喊道:“奶奶,她是痴蛮!” 秦艽回过头,对上傅南星的眼睛。 傅南星指着她,“奶奶,她是痴蛮!她一定是痴蛮!” “就是她!” “只有痴蛮才不敢喝神药!” 什么?秦艽面露惊慌,下意识就想挣脱老妇的挟持,她狠狠将其甩开。 “我不是!” “你就是!” 来到这里这么多天,天天做噩梦,白日里怪事也没停过,睁开眼被吓,闭上眼被缠。她忍了这么久,努力融入这诡异的村子,跟着群鲨臂做同学,到这步了还要被扣上屎盆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秦艽一下子就奓毛了,“你有什么证据?” 傅南星冷哼一声,“你是出生就带着太岁印记的煞星,要不是胡霜,你早就被秦家老太爷扔到太岁湖里溺死了,要说对三通大神最不心诚的,且和太岁关系最深的人,肯定就是你了。” “我们这些人,谁有你嫌疑大?”她越说越起劲,“大神村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怎么你刚来就出现了?” “既然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胡说八道。”秦艽表情一冷,语气也沉下来。“按照你这样的逻辑,我也可以指认你。” 傅南星将刚才喝完的药碗举起来给大家看,她翘着鼻尖,很是神气。“药我喝了,没有像某人一样犹犹豫豫,还想偷摸倒掉哦。” “你呢?”傅南星用眼神瞄了一眼她的药碗,"你连药都不敢喝,我们两个谁更像?" “刚才只是熬药的味道你就晕倒了,坛公给你喂的药你也吐了……”傅南星看着她紧攥着的手,“我看你现在手还在抖,不会是马上就要怪化了吧?” 秦艽被对方气得笑了一下,她咬着牙。“是不是只要我喝下去,你就满意了?” 傅南星点了下头,“今天这药,你必须喝。” “好啊,那你敢不敢跟我打赌?”秦艽抬起手中的白碗。 傅南星也是个不服气的,也不问赌什么就答应了。“好啊,赌就赌!” “如果我喝下去没有怪化,你就把那锅里剩下的全部喝完!”秦艽也来了劲,她指着台阶上的窑锅说。 傅南星的视线落在半人高的大锅上,就算已经分出去几百碗,里面至少也还有一锅底,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可她左右看了两眼,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们俩身上,这么多人等着,她是谁,她可是傅南星,绝对不会认怂的傅南星! “好啊!”傅南星一口应下,“你要是喝下去没有变,我把剩下的都喝完!” 秦艽捧着碗就开始喝,刚喝进去一口,就被炸出了泪花,她本能想要咬合。瓷碗冰冷的边缘抵在她的下方牙齿,将她的嘴巴完全撑开,黑汤被压流而入—— “唔……” 秦艽呜咽了一声,想要用舌头去顶,可瓷碗的边缘刚好将她的舌尖一并抵死了。于是黑汤伴随着她绝望的呜咽,一股脑往她的喉咙里灌。 苦涩的味道,带着浓烈的酸臭辛辣。秦艽的喉管灼烧,鼻腔泛酸,泪水生理性地不断流淌。 不知名的黑汤像是一条毒蛇,庞大且冰凉的身躯从她的嘴巴进入,爬过她的喉管,杀入她的肚肠。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条毒蛇源源不断进入她的身体,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等到一碗汤下肚,秦艽只觉得气血翻涌、头晕眼花,她可不管那么多,起身就朝着傅南星走去。 傅南星迎着火光,看见女生阴沉的表情,恍惚间她还以为是秦家那个脸白如死,脾气古怪的怪咖男。 女生此时的脸没什么血色,厚重的齐刘海已经快要遮住她的上眼皮,齐肩的短发黑绸缎一样,走过来时黑幕摇摆,活脱脱一只鬼,还是找她索命的恶鬼。 傅南星心口咯噔一下,后退了两步,却被秦艽擒住了手腕。秦艽的脸离她好近,呼出的气息带着苦涩的药味,声音恶狠狠地。 "我变了吗?" "我变了吗?" 她连问两次,无人作答。 傅南星绷着脸,嘴角有些发抖,“只是喝了一碗……” “你喝了几碗?”秦艽立马问她。 “三碗,我刚才喝了三碗,你不信问傅远志。”傅南星闷头就扯起了谎,她只是想对方松手。 秦艽阴冷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傅远志身上,傅远志对上她的视线,一双狭长的眼睛立马笑成一条缝,嘴角的小痣也跟着颤了颤,并未出口佐证。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攥着傅南星的腕子,对方越挣扎她攥得越紧,一路扯着她绕过供桌,三步并一步就上了台阶。 傅南星被窑锅里的热气喷了一脸,她吓得花容失色。“秦艽!你干什么!” “松开!松开我……” 她拼命挣扎,生怕被秦艽一个臂力大发丢进锅里。 秦艽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她只是从锅边拿起一个白碗,朝着锅里舀了一下,转眼就屏息就喝了下去。第二碗下肚,她长吸了一口气,又伸手舀起一碗,又大口往肚里吞。 她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些粗蛮。傅南星只觉得秦艽已经疯魔,吓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还要再舀,两只手抓住了秦艽。两只粗细不一,却一样惨白的手死死抓住了她。 秦艽回头一看,先是看见李空青,又看见秦明夷,然后手里的碗被傅远志夺了过去。 “这药不能多喝,太伤气血。”李空青抓着秦艽的手,扶着她的肩膀想把她带下去。 秦艽不认,只是问他:"李空青,我变了吗?" “没有。” “你还是秦艽。”李空青如实回答。 秦艽又问秦明夷,“我变了吗?” 不等他答,又去看傅远志。 “我变了没有?” 女生站在台阶上,血脉偾张,浑身都在颤,声音却扬得很高。 “踏马的,你们这群鲨臂,我变了没有!?” 人群中,似乎有人回答了她,似乎有人摇头。但她的感官已经开始模糊,听不清也看不清,她只是执拗地抓着傅南星的手腕,将她的腕子掐出一圈红痕也不肯撒手。 “傅南星,我没有变。”秦艽说着,突然将其拉近,近到两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她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看着我,你仔细看看,我长什么样,我是谁,我有变化吗?" “说话!” 女生的眼神沉得可怖,傅南星被对方吓得惊慌失措,立即松了口。“没!没有!你是秦艽,你没有变!” 秦艽听到她的回答,突地笑了。她的笑声荒唐,笑得眉飞色舞、神色癫狂,那双黑葡萄眼笑出泪来。 伴随着古怪的笑,她说:“轮到你了。” “什么?”傅南星诧异道。 秦艽手边没了碗,干脆抽出锅里的搅勺,从锅底狠狠抽了一瓢,另一只手抓着傅南星的脖子就往勺边凑,"喝!" “喝!”女生的声音好冷,抓着她脖颈的手也好硬。傅南星手脚并用,疯狂挣扎,最终只得扯着嗓子喊起来——“啊啊啊!”< /p>“松手!我不喝!我不喝!秦艽,你疯了吗?!奶奶,奶奶救我!” “秦艽!” “我不喝!” “傅远志,傅远志你死了吗?!” 秦艽可不会给她机会反悔,强压着她被喝了一大口,剩下的都因为傅南星的挣扎而糊在了她的脸上。 “我不喝!秦艽!松开我——” 气急败坏之下,傅南星气得眼眶发红、浑身发抖。 卯足劲就用头去撞秦艽,她明显感觉对方闷哼一声,勺子掉回了锅里,但她也用余光看见对方脚下一个趔趄。 秦艽就要摔下去了!傅南星吓得惊叫一声,伸手去抓秦艽的衣服,谁曾想作用力竟把她也往下拽去——她立马闭上眼,没想到自己要跟秦艽一起摔死…… 李空青眼疾手快,拦住了秦艽的腰。一侧的秦明夷拽住了正要砸向秦艽的女生,毫不犹豫地将惊魂未定的傅南星丢到了地板上。 傅南星屁股被摔得生疼,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死”掉的傅远志这才上前查看自己的妹妹有没有摔死,然后迎面扇来一巴掌,傅远志本能拉开一段距离,却还是被扇到了脸上,还不等他反应,又是一巴掌扇在同一个位置。 傅远志用舌头顶了顶发麻的颊肉,“傅南星……” 傅南星被他惯坏了,两巴掌远不足矣解气,咬牙切齿地再次扬起手,狠狠扇下去。 这次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她立马吃痛一声。“干嘛!你要杀了我吗?” 傅远志低头看她妹妹的手腕,已经青一块,紫一块,是刚才秦家丫头搞出来的。 傅家老妇在这时却拦住了李空青的去路,准确来说,是拦住了秦艽的去路。 看起来是心疼孙女,不打算放过她了。秦艽冷笑一声。 秦明夷想上前对峙,却被秦艽的手拦了下来。秦明夷愣了一下,选择听秦艽的话。 秦艽抬起眼,对上老妇的双眼。老妇那凸出的眼珠冒着绿光,像是即将妖化的老僵尸。 老不死的东西。 这时候还敢上前来找我的不痛快…… 秦艽只觉得脖后的那块胎记烧了起来,她再也无法忍受,前所未有的恐惧化作前所未有的愤怒,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了那张僵尸脸上。 “奶奶!”傅南星扑了过来,想要将被扇倒在地的老妇搀扶起来,可那老妇早就晕了。 “秦艽,你竟然敢打我奶奶!” 秦艽很想连她一起扇了,可她现在体力不支,头昏眼花。 “秦家的,李家的,你们愣着干什么?她动手打了我奶奶!”傅南星不解地环顾四周,将视线投给供桌前无动于衷的其余三位坛公。 “啊!我奶奶的牙都被打掉了!” 秦艽眯了下眼,果然看见傅南星捧着两颗泛黄的后槽牙。她哪来的这么大力气,这老东西在她这里碰瓷呢。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啊!她打了我奶奶!”傅南星还在喊。 秦艽气笑了,声音沙哑,“叫你祖宗我干嘛……” 她声音这么小,那傅南星却立马听见了,气得直瞪眼。 “你说什么?!” 秦艽就当是她讨骂,轻声又重复了一句。“我是你祖宗,我是生了你祖奶奶,再让你那没本事的爹把你拉出来的天王祖宗……” “听明白了吗?” 还不等傅南星作应,秦艽又笑了一下。 这一声冷笑让人觉得奇怪,傅南星鬼使神差就问:“你笑什么?” “你给我等着。”秦艽扯着嘴角,嘴皮早就被瓷碗压破了,渗出一层血腥,将她的牙齿都染红了,笑起来时宛如疯鬼。 “你给我等着……” “傅南星……你最好祈祷我是痴蛮。你最好祈祷我是痴蛮。不然我一定……” 傅南星只觉后背发凉,却还是仰着脖,“不然怎么样?” “不然,我一定食你的血,吃你的肉!”秦艽冷不丁看向她。 秦艽的眼睛黑洞洞的,是被泪水烫过的眼睛,爬满了狰狞可怖的血丝。 这双眼就死死地瞪着她,像是要把她的五官眉目全部记住,好在死后下地狱时,找她索命! 傅南星吓得身形一颤,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地面似乎在动,像是地狱之门要在他们脚下开裂。 傅南星恍惚了一下,看向秦艽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已经晕了过去,晕在了李空青的怀里。 她晕了,两条胳膊,两条腿的晕了。没有三头六臂,没有满肠眼睛,没有浑身上下流血不止。 秦艽作个人的样子晕倒了。 傅南星心头却咯噔一下,她想起秦艽晕倒前的狠话,肩膀抖颤起来…… 抖得地面都跟着她颤起来了。 等等…… 瓷碗的碎片在地面上跳动,闪出应接不暇的残影。 一种微妙的震颤,是房梁被音波干扰,向外扩散的诡异震颤,落下来时会麻掉人的耳朵。 “啊——!!!” 一声惊叫,接着是好几声恐惧万分的叫喊,声音叠在一起,将刚刚沉寂的氛围拉了回去,所有人的头皮都炸了起来,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麻了。 只见,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大神堂的角落涌现……它长手长脚,三头六足,浑身都流淌着黏腻的血。 待众人看清它的面目,立马有人大喊了一声——“痴蛮!” “是痴蛮!!” 然后,怪物张开了满是啮齿獠牙的血盆大口,一条血红的长舌将脚下一人裹进了嘴里。 ………… 11. 秦艽秦艽秦艽 同类死在面前的时候,人们会大叫,会奔逃,像被一锅开水冲散的蚂蚁,被冲得五体不服,被烫得脚下生疮,被吓得眼热头晕,所以只管嚎哭着,双目不明地四下乱撞……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傅南星也很害怕,她目睹一人被怪物吞入口中,她分不清是学生,还是来观礼的村民。 她只看得见怪物嘴角拉得笔直,浑身上下淋漓的红色中是否有几滴属于那个被吞掉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敢再细想下去。 她紧紧拽着奶奶的衣领,被神袍上的丝线扎得满手鲜血,只想拖着沉甸甸、似挺尸的人,尽快找个安全的角落躲起来。 李空青抱着昏迷不醒的秦艽,叫了一声:“秦艽!” 他想将人叫醒,他不确定对方是怎么了。 “秦艽!” 李藜芦看了眼哥哥,反应利索地将手中的长鞭顺进药锅里,蘸满汤药后朝着怪物的方向去抽。 小小的个子站在怪物脚下,怕是吃进去,连怪物的牙缝都塞不住。 二妹不怕,她身着神袍,头顶彩冠,一手法鞭,一手接骨草,大喊了一声,“吐出来!” 声如洪钟,不似顽儿声腔。 她此刻才不是二妹,她是法力无边、降妖除魔的黑坛护法。那根带着通天本事的神鞭抽在怪物身上,它的皮肉立马发出"滋啦"烤肉的声响,它的嘴巴没张,却听见痛苦的叫声。 三通大神钦点的坛公们终于有了反应,他们不再袖手旁观,他们站在怪物身前,神袍摆荡,彩冠叮铃。 只有那个被少女扇晕的金坛老妇不见踪影,不知神游何方。 绿袍女人抓住垂挂的赤色帷幔,三下借力攀登,将自己固定在了房梁的下方,手中是一根齐眉棍。 她对准怪物的脑袋,一个半马蹬腿,身形似箭,旋转如梭。 “噗呲——” 那根齐眉棍通进了怪物的身体。 “啊啊啊啊——!!!”怪物的三颗头一起叫了起来! 接着是一把刀,又是一张符。 金袍持刀,红袍贴符,绿袍女人独站棍顶。黑袍小儿手持神鞭,一抽二打三晃头,赤色小口大张着,神调从她的肚肠里胀出,声音似快磨钝刀,如磋如磨,如磋如磨…… 他们齐声道:“吐——!” 怪物止不住地低鸣,身体陡然开始颤抖起来……那层挂在外头的红色粘稠物大量脱落,竹节虫般的躯干似蛆在蠕动,肚子上的眼睛一开一合,滚掉两三颗…… 吃了人的那颗头疯狂抽搐,上半张脸还留有人的眉眼,下半张脸长着虫变的口器,攒着一口密集的牙。它大张着口,驱干的蠕动变得急躁起来,似蛆虫滚动皮下,又像是吃坏肚子的癌变猫妖,弓背似镰刀——令人作呕,只觉浑身不适的声音…… 那颗头吐出一团东西。 外层是黄色的粘液,红色的血丝,像是鱼的卵泡,又作胎生胎盘的模样。 “小敏!” 人群中传来惊叫,中年女人冲了出来,朝着那团东西跪地大喊。 “小敏!” 中年女人用双手撕开那层肉黄色的薄膜,捞起女孩的头。女孩的面色苍白如纸,女孩的头发像两片滑溜溜的海带贴在头皮上。 女孩的身体无力,一条失去脊椎的蛇般,中年女人使劲捞了她好几下,都没能将人抱起来。抓不起来,中年女人的喊叫带起了绝望的哭腔。 中年女人满脸泪珠,苍老的脸上沟壑遍布,她恐惧又悲切,拥着自己女儿软烂的身体,战栗不止地嚎叫着。 秦艽被女人不停地喊叫声给吵醒,她支起混沌的脑袋,循着声音看去—— 在怪物脚下,裹了一身血污的。正是昨日被送到校门口的女同学。看模样,秦艽知道这是怪物反刍吐出来的。 女生比昨日还要糟糕,原本饱满的脸颊变得凹眼凸嘴,高颧扩面,浑身都皮都紧贴着骨头,像是一件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开了三十分钟甩干的苎麻衬衫,轻飘飘晾在中年女人的双臂上。 她还活着吗? 她这个样子还能活吗? 突然,秦艽有些恶心,她感觉到自己的肠胃正在疯狂蠕动,发出声响。□□沉重地向下坠落,压迫着她的双腿瑟瑟发抖。 小腹像是中了弹,剧烈疼痛重击着她。令她头晕目眩,她缓缓低下头,看见鲜红的血从她的□□流出。 她流血了。 她在不停地流血。 “你怎么了?!” 秦艽听到一声惊呼,那人被她的血吓到了。 李空青拥着她,他的脸好白,是吓白的还是本就这么白,秦艽不知道,总之,这个男生一定被她血流不止的样子吓坏了。 看到还算熟悉的脸,秦艽心下安定了些许,想要开口解释,说不要怕,她不会死,这或许只是她推迟已久,恰巧在此时匆匆赶来的月经。 可她没说出口就疼得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覆…… “秦艽!!!” …… 秦艽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一定是死于失血过多,或者感染了人畜共患的寄生热。 她躺在一张冰冷的床上,被快速地推向一扇门。那是什么地方,是太平间,还是火化炉? 一只手抓着她,死死地抓着她,像是不想她就这么死掉一样,可最后那只手还是被迫松开了。 秦艽还没看清门上的具体标识,就已经被推入了这扇门。 一盏灯打在她脸上,一只手将她的眼皮扒开了,任由白光试探她眼球的状态。 “秦艽!秦艽!” 谁在叫她。 “秦艽!” 谁,谁在叫她? 然后,她眼前出现一团黑色的雾。周 遭一下子就暗了下来,由白光转为黑暗,由冷变得更冷。 秦艽坐起身来,发现这里只有一张白色的床,其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 她听到声音。 是什么声音? “……” 是哭泣的声音。 小声啜泣的声音。 谁在哭?秦艽疑惑,下意识四下张望,终于,她看见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应该是个人吧? “……” 哭声一直没停,秦艽只好起身,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喂,喂。” 她叫了两声,希望依靠这里还有别人的压力,让这个哭个不停的家伙停下。 “……” 看来没有用。 秦艽无奈地走近对方,却感觉身体被冷风吹得打颤。这里好冷,越靠近哭泣的人就越冷。 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喂,你是谁啊?” 没得到回答,对方只是蹲在那里执拗地哭。 秦艽耐着性子,“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对方又哭了一会儿,终于有停下的意思。身子动了动,脑袋垂得更深了,“秦艽,秦艽……” ? “你认识我。”秦艽诧异,本能地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可这个身影好陌生,她全无印象。 “秦艽,秦艽……” ta一边哭,一边叫着自己。 “你是谁,干嘛一直叫我,还一直哭。”好像在哭丧一样,秦艽有些不耐。 “秦艽。”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秦艽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 她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毫无察觉。 ta面对着她蹲着,蹲在地上,黑色的长发将面目全部遮了起来。 “秦艽,秦艽,秦艽,秦艽……” 你还来劲了是吧?秦艽觉得这个名字真烦。 秦艽犹豫了半响,终于在哭声中伸出了自己的手,她按住对方的肩膀,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哪来的家伙……不许再叫我的名字……” 话音刚落,在她的压迫下,对方的脸抬了起来——圆脸,黑葡萄眼,脸上挂满了泪珠。 “你!”秦艽吓得大叫。 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还是说,这就是我自己? “秦艽”哭得满脸泪痕,扯着她的脚踝,声音如飘。 “秦艽,秦艽,快醒过来……” “秦艽。” “秦艽。” “秦艽。” 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叫,不停地催促着—— “秦艽,” “快醒过来——” 秦艽长吸了一口气,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 12. 好妹妹 “秦艽?”李空青惊讶的声音。 秦艽下意识看向对方,李空青,是李空青,是个活人吧?然后,她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李空青的脸颊,捏得对方“哦”了一声。 “疼不疼?” “疼。” “不是在做梦吧?” “没有做梦啊。” 李空青茫然地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两下,抓住秦艽的手。 “你醒了。” 秦艽啊了一声,“我没死呢?是吧?” “你没死啊。”李空青露出不解的神色,“秦艽,我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能老说。” 秦艽管它吉利不吉利的,她没死还活的好好的,这简直是大吉大利了。 “胡嬢嬢回去给你拿衣服去了,医生说要你住院观察几天。”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二妹给你带饭。” 秦艽闻言环顾了一周,发现自己正在一间病房里,白墙白地白床,旁边挂着的点滴还剩下半瓶。 “什么都行,我现在饿得什么都能吃得下。” “好,我出去打个电话。我让二妹多带一些。”李空青拿出手机,“顺便告诉胡嬢嬢你醒了。” …… 胡霜叫了医生,来对秦艽做了进一步的检查。 “情况已经稳定了,没什么大碍,注意休息,好好养一养身体。”医生看了眼床上的秦艽,转头对守在她病床前的人说:“你们下次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在她月经期间让她服用那么多活血伤气的偏方了,还好这次没有造成血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胡霜点了点头,“记住了。” 秦艽昏迷期间有恢复过片刻的意识,只隐约记得有人将她抱到了医院,她闻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听到几人讨论她的情况。 “具体情况我都听说了,傅家的那个丫头真是不知轻重,那群老师也是死的,竟然就由着你们胡来!” 说到一半,她瞥了秦艽一眼。 “你也是个傻的!拿自己的身体跟她置什么气?”胡霜的语气不好,劈头盖脸骂下来。“你别以为现在年轻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女人的气血好伤不好补,你以后要是落下什么病根那都是一辈子的事!没有后悔药卖给你吃!”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叫我说你们什么好?!” 胡霜气得不行,狠狠用手指戳了李空青的脑袋一下。李空青正在给秦艽剥橘子,脑袋被手指怼得崴了一下,只是默默将两瓣橘子塞到秦艽嘴边。 秦艽吃了,被酸得眉头一皱,没好气道:“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了。” 她第一次见到胡霜情绪躁动,说实话,她不喜欢胡霜这副样子,总觉得这不该是胡霜作出的反应,不该是。 可胡霜听了她的话,表情更是难看。“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我是你妈,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下次遇到这种事,绝对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体!” 听了这话,秦艽狠狠咬了一口送到她嘴边的橘肉,心口被闷得难受。这些根本不是她想选的,谁有问过她吗? 生活了十几年的父母,突然不要她了。她被送到这个破地方,要跟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生活在一起,要跟一群神神叨叨的人做同学,要被迫融入一个牛鬼蛇神的世界。这一切有人问过她吗?她不想被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父母抛弃,不想回到穷凶极恶的山村生活,不想回到在她出生不久就把她卖给别人的父母身边,不想看见什么痴蛮,不想知道什么三通大神,不想和任何人争辩,不想挤破头去跟一群鲨臂证明自己是谁,更不想在自己遭遇了这些操蛋的事情之后还要被劈头盖脸一顿教育! 可她究竟是谁呢……叶艽?不,那不是她,连名字都是偷来的。秦艽?她对这个名字无比的陌生,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适应这个名字带给她的一切……但她无法失去这个选择,无法再被一个家庭所抛弃。咬牙忍下就可以了,成为叶艽的这么多年,只要忍下就可以避免很多争吵,只要在争吵后低头就可以得到原谅息事宁人不是吗……?就像十六年来像父母认错那样就好了,只要接受就好了,只要忍耐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被丢掉了…… 秦艽,是她不能拒绝的选择。 是当下必须抓住的选择。 是唯一的选择。 呼吸带来的酸胀使她一下又一下吞咽,喉咙在缓慢地收紧,她抽了一口胸腔中的委屈,只能低声道:“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胡霜看着自己的女儿,从那张充满稚气的脸上看出不属于这个年岁的隐忍,泪光被女孩煽动的睫毛遮掩,一闪而过。 沉默良久,这个经历岁月的女人脸色逐渐凝重,她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粗壮,有股气涌在她体内,无处发泄。 秦艽看见胡霜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声音也冷下来,说了句“我去打水”,便拎着水壶走出了病房。 她好像……在生气? 秦明夷带着饭进来的时候,就目睹了这一幕。 他看了眼母亲的背影,缓慢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的妹妹身上,那个小女孩露出了悻然的表情吗。 秦明夷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这才走进去。 他将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将包好的勺子取出来,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妈怎么了?” 见他的动作停下,李空青顺手接过,舀起勺子在滚烫的热粥里翻转,加速放凉。 秦艽听见秦明夷的话,“可能是我惹她生气了。” “不好意思,我一直都不是讨喜的性格,我下次还是……” “你在说什么?”秦明夷的声音冷硬,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秦艽被这么生硬的打断,也有些怔然。 “我…” “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秦明夷的表情好沉,眉毛将那双黑眸向下压,嘴角拉长了。 “他们是怎么把你养大的?” 秦艽彻底不懂了,“什么?” “你的养父母。”秦明夷声音也冷冷的。“家里很困难吗?” 秦艽摇头,“没有。很富裕。” “那你怎么这么会忍?”秦明夷道。 “你怎么会说出贬低自己的话?” “你怎么会露出这种不敢发作的表情?” 说到这里,她分不清秦明夷是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现在也在生气。” 秦艽下意识道:“对不起……” “不准道歉。”秦明夷说着,那张冰冷的脸竟然露出崩坏的情绪,“是我们对不起你。” 冷静了片刻,也许是怕吓到自己妹妹,他又将情绪压制下去,“对不起,我失态了。” “吃饭吧,你一天没有吃饭了。”秦明夷拍了一下李空青的肩膀,示意温度差不多了。“是妈叫我回去熬的,羊肉稀饭,我放了老姜,你体质太寒了,需要好好补一补。” 李空青舀起一勺,送到了秦艽的嘴边。 秦艽喝了一口。咸香口,很暖很热,从舌根顺进喉管时,将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不少,不知不觉就在李空青的投喂下喝完了。 秦明夷看着妹妹露出餍足的慵懒表情,这才轻轻扯了下嘴角。 “吃饱了吗?”李空青用手指擦了一下秦艽的嘴巴,“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二妹从我家店里带过来。” 秦艽吃饱喝足,肚里暖暖的,饱饱的,一下子心情就好了起来。她思索了一下,“有点想喝汽水。” “不行,太凉了,吃点热的。”李空青想起医生的嘱咐,果断拒绝了她。 “泡椒凤爪吧。” “不行,都放了漂白剂的,不健康,你是病人不能吃。” “乐事薯片,番茄味的。” “可以,但不能吃太多。” 然后秦明夷看见自己的妹妹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女孩眉头紧拧,嘴巴噘起来,十分不满。 “李空青,你故意的是不是?我生气了,我不吃了!” “我错了,你别生气。等你好了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带。” “谁稀罕!” 秦明夷愣住了,这种他没有见过的表情,令他心头一震。 “……” 他的妹妹在闹小脾气。 秦明夷突然明白自己在刚才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他在此时此刻想的是,他要让妹妹肆意快活地过一辈子。 这种表情,才是小孩该流露出的表情。漂亮、鲜活,阳光,一切美好的词语他都想让妹妹拥有;忍耐、怯懦,懂事,一切委屈的东西都不该让妹妹学会。 他的好妹妹。 他的,好妹妹。 ………… 13. 按理说,应该是 秦艽恢复的很快,第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胡霜收拾着她的行李,随口问道:“要出院了,你要不要顺路去看一下你的同学?” 秦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同学,哪个同学? “你们班的杨慧敏,也在这里住院呢,她的情况不太好。”胡霜见状解释。 她将女儿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行李袋子里,拉上拉链,然后给秦艽看了眼桌上的竹篮。 “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又是你的同学,我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家里母鸡下的土鸡蛋。”胡霜握起一个红鸡蛋给秦艽瞅了一眼,“咱们家的母鸡是二妹点过脑门的,下出来的鸡蛋都肥嘟嘟、红彤彤的,应该能驱除点坏东西。” “到时候回家我给你天天蒸鸡蛋吃,你也补补。” 杨慧敏?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秦艽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印象……陈慧敏……小敏!女孩干瘪的身体和女人痛苦嚎叫的画面先后涌入她的脑海。 她目瞪口呆,惊声。“她还活着!” “啊?”胡霜明显讶然,“她不是被坛公救出来了嘛,活着呢,就是要住一段时间院了,要一年多才能把身体养起来呢。” “她活着!”秦艽再次惊声道。 她活着!那个女生还活着! 这几日来的恐惧不知为何在此刻散了几分,秦艽只觉眼眶有些热,心也再次跳得雀跃,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她活着!” 胡霜没见过女儿这个样子,或者说她并不算了解女儿,便有些不知所措。她想抬手擦女儿眼角摇摇欲坠的泪,又想揽住女儿颤抖的肩膀,犹豫了半响,她只是用袖子沾了沾女儿的眼睛。 “你咋啦,哭啥。” “我没哭。”秦艽说没哭,嘴巴却噘起来,并不好看的表情,是憋眼泪的表情。 胡霜注意到她的表情,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哭嘛。”她看着女儿偷偷藏起来的半边脸,读懂小女孩内心的倔强,小声又补了一句。“我不问啦。”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嘛?” 秦艽胡乱擦了两下脸,鼻子憋得红红的。 “去。”她说。 ………… 胡霜带着她走到一间病房前,敲了两下房门。 秦艽有些紧张,她不是没有来医院探病的经历,她的爷爷,准确来说是叶鹏程的爸爸去世前,她跟着叶鹏程去医院看望过。 那时老爷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不知道挺着一口气等了多久,秦艽站在病床前,跟着叶鹏程下跪磕头,第一个头还没有磕下去,老爷子就咽了气。 她对探病的印象只有这些,对将死之人的脸色记忆犹新。她跟着胡霜走进去的时候,心脏突然突突了两下,有些紧张,有些害怕。 所以刚进门,她只垂着头,不敢去看。 “美玲,我带着我家幺儿来看你家小敏啦。” 听见胡霜的声音,秦艽这才犹豫着抬起头,先给陈慧敏的妈妈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这才转头看向病床。 杨慧敏靠坐在病床上,头发全部剃光了,带这个毛线帽子,身上的肉都不翼而飞了,皮包骨的模样,但比那日秦艽在大神堂内看到的模样要好太多了。 她瞧见两人,“胡嬢嬢,你们来啦,快坐快坐……” 秦艽听出她的声音还有些气弱,却是实实在在活人气的声音。她双颊凹陷,但脸有气色,眼有精光,不是将死之人的样子。 “秦同学,你要吃水果就自己拿啊。” 杨慧敏笑盈盈的,手里握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趁着手机APP里短剧的几秒广告时间招呼她。 秦艽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紧绷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释然了。 看来杨慧敏真的没有事了。 等到跟着胡霜走出医院,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时,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一切都金灿灿、暖洋洋的。 好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离奇的事情都不复存在了,可秦艽的心头却依旧萦绕着一团阴沉的云,她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不远处的石头缝,似乎有一条蛇尾巴一闪而过。 秦艽提起心尖,正准备仔细找找。 “哎呀!你可算是回来啦!” 黑嬢嬢小卖铺的小门里钻出一个人,女人穿着休闲,一头大波浪长发,带着大钢圈耳环,没化妆但涂着一嘴鲜红的口红。 她看见胡霜就立马迎了上来。“要不要跟我去摇一摇搓一把啊?” 胡霜想都不想就摇头,“不去。” 李金花立马就拽住了她,长胳膊跟两根细长面条似的挎住了胡霜的胳膊,“干啥不去,你都快一个星期没陪我玩啦。” “你跟赵明玉作好了不跟我玩了是不是?” “你胡说啥呢。”胡霜白了她一眼,“我回去给我家姑娘做饭去呢。” “诶,我才看见。”李金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胡霜瞥到一边儿,就朝着秦艽走过去。 胡霜在后头扯了她一下,“你干啥啊,我幺儿胆小,你别吓到她。” “哎呀,我长得又不丑,怎么吓得着。”李金花嘿了一声,“我又不是赵明玉。” “你打牌又输给她了是吧。”胡霜无奈地笑了一下。 李金花哼了一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秦艽,将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要是有本事,恨不得从内到外,从外到内都给看一遍。 “你就是秦幺妹儿。” 她眼睛笑得像狐狸,“长得好乖哦。” “跟你妈小时候好像哦。” 胡霜让她说的脸上臊的慌,狠狠扯了她一下。 “说得好像你记着我小时候长啥样呢。” 李金花摆了摆她的手,“我记性好着呢。” “你俩今天在我家吃饭吧,我刚打好卤子,我让青儿给你们下面条吃啊。” 她说着就一手扯着一个,不管人家母女俩同不同意,只管往屋里带就是了。 秦艽整个过程中都是半懵状态,直到李金花那热腾腾的手拉住她,她这才回过神来。 顺着看去,她看见李金花染的鲜艳的十个指甲盖,红橙黄绿紫,恨不得每个颜色都染一遍,大拇指上还有一只大幺鸡,另一边的拇指是一个红字發。 看的入迷,她都没注意脚下有个门槛,一下子就绊了上去。 秦艽嗷了一声,就感觉自己往下栽头,要摔。李金花刚才还在跟胡霜说话,这会儿已经眼疾手快拽了她一下,看见她稳住身子,才开腔。“咋回事,一直盯着姨姨看,也不说看路。” “姨姨好看是吧?” 胡霜用胳膊肘给了她一下。 李金花被戳得直乐呵,“我看幺儿比你小时候有意思多了,你小时候就知道摆臭脸,头一回见你我还以为我欠过你家钱。” 然后利索地躲开了胡霜的第二击。 “青儿,妹儿,你们胡嬢嬢和艽艽娃来家里头吃饭啦,给她们下面条!” 李金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屋头的窗户里立即钻出来两颗头,一颗大,一颗小。 李空青看见秦艽立马就笑了,正门都来不及走,翻了个身就从窗户出来了。 “你出院啦!我还说吃完饭带着二妹去找你呢。” 李金花见状扇了他脑瓜一下,“死小孩,一会儿给我窗台擦干净!” 李空青躲也不躲,一双眼就盯着秦艽,黑眼睛眨了又眨,嘴角 就没放平过,“你出院了,你病好啦。” “嗯。”秦艽点头作应。 “医生说哒?” “嗯,医生说的。” 李空青立马乐了一下,秦艽不知道他为啥乐,嘴角不由跟着抽了两下。然后李空青又抓住她的腕子,“你来。” 李空青拉着她朝隔壁店铺走,李金花在后头叫了他两声,他充耳不闻,只牵着秦艽从后门往店铺里钻。 秦艽尴尬地冲着李金花笑了笑,就被李空青一把拉走了。 小卖铺的后门也不宽敞,秦艽和李空青一前一后钻进去,帘子撩起李空青的长发发梢,珠帘玉翠走到秦艽的发顶。 秦艽拱了拱鼻子,嗅到一股香味。 她抬起头,就看见李空青的一缕黑发落在她的头顶,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随着秦艽抬头的动作,男生的长发从她的发间滑落,扫在她的鼻尖,又落在她的手掌…… “你看。” 秦艽听到李空青的声音。 一低头,她就看见李空青抱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泡椒凤爪、乐事薯片、好友趣、呀土豆,还有美好时光海苔。 箱子被她念叨过的零食塞满了,严丝合缝,满满当当的。 “没有汽水,你再养一养,身体不冷了再喝。”李空青眨着眼,“你放心,我在我家冰柜最下面藏了一整层,全是橘子味的。” 好半晌,秦艽终于反应过来。 她怔愣地看着李空青,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随口提起的那些东西,他都记住了,放在心上,如今还捧在她面前。 “还有差的吗?”李空青把箱子递到她手里。 秦艽:“没有了。” 她接过时感觉胳膊一沉,低头看了好久,抿了下唇。 “谢谢你。” 李空青听见这句话,歪了下头。 “不要谢我。” 秦艽瞥了他一眼,“你不喜欢别人给你道谢吗?” “我不喜欢你跟我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李空青一本正经地说。 秦艽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会把你当朋友的。” 朋友?李空青好像也想了一下。 “那,朋友。你还有什么不喜欢我对你说的话吗?”秦艽将箱子放在柜台上,回头看他。 “哦……”李空青还真想到了什么。 秦艽哦了一声,“什么?” “不要对我道歉。”他说。 “秦艽不要对我道歉,也不需要对我道谢。” 秦艽从箱子里抽出一包原味乐事薯片,哄小孩似的。“哦,那秦艽可以对你说什么话呢?” 李空青这次想了好久,然后摇了下头。 秦艽嘬了下手指,“没有啦?” “不敢说。” “不能说。” “什么东西啊?” “你别问了。” “你怎么脸还红了?” “按理说,我是害羞了。” 李空青的脸很白,只要有变化,就会很明显。红晕来的突然,飞在他的两颊,他原本有些不像常人的脸,这时白里透红着,那双黑眼睛瞥向一旁,看起来脑子里正在想什么,还是不能让秦艽知道的东西。 秦艽就有些纳闷,她好奇,“为什么是按理说?” “应该是害羞了。”李空青说。 “为什么是应该?”秦艽问。 李空青如实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定义的。 所以你到底脸红个泡泡茶壶啊?秦艽彻底不懂他了。李空青,你怎么也神神叨叨的。 ………… 14. 青面獠牙鬼 大神村有几家贫困户,都住在村西头的山脚下,路没修,房也密,除了常住这边的,谁来了都要迷路。 石三老汉家是这块最出名的,六十岁那年娶了一个年轻媳妇,听说是从其他地方买来的,叫英子。英子模样俊得很,就是脑子不好使,娘家人说是小时候发烧烧了三天,然后就傻了。 石三肯定不嫌弃啊,傻就等于听话,长得漂亮还听话的媳妇他可疼了,刚进门没多久英子就怀孕了,第一年生了一个,第二年生了一对,第三年……英子早些年每年都生,后来不怎么生了,只是上个月又意外生了个小的。 石家五个女儿都嫁出去了,还剩下一个小的,年岁也不小了,正在上高一。 石普背上背着刚满月的妹妹,坐在院里搓尿布,她妈这次刚生完孩子就总是拉裤兜,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石普现在每天要洗两份尿布。 放学后先做饭,然后叫老汉吃饭,喂妈吃饭,让妈喂妹妹吃奶,自己塞两口饭,趁着天色没暗的时候蹲在院里把今天的尿布都洗了。 石普无视着屋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埋着头,使劲搓动手里的布条。 石三睡够了吃饱了,力气大的像拉货的骡子,柜子和床板叫他弄得咚咚响。他就差去墙根的老鼠洞里掏两下了。 他攥着手里的一百八十五块钱,踩着一对不合脚的布鞋,哼哧哼哧走到院里。 “钱呢?” “钱呢?老子的钱呢?!” 石三的嗓门一直很大,石普哆嗦了一下,低声道:“都在盒子里。” “老子那么多钱,怎么就剩下这点儿了,你花老子钱了是不是?”石三钳子般的手在她耳朵上拧了一下,疼得她掉了两滴泪,她拼命摇头,“我没动过,我没花,今年的课本钱我都没有给刘老师……” 石三气得脸红脖子粗,鼻孔里的酒气洒在小女儿的脸上。“那老子的钱呢!” “你姐的彩礼钱呢?!” 声音太大了,石普感觉到背上的妹妹被吵醒了,小东西在她背上蠕动了一下,扯着嗓子就哭了起来。 石普只能撩下手里的活,擦干水渍去抱妹妹,想来回走两步,晃荡着哄妹妹。 石三却一把揪住了她的麻花辫,像是抓住一条哈巴狗的长尾巴,下一秒就要拎到厨房里去杀。 “小兔崽子你要去哪儿?!老子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吗?老子的钱呢,整整三千块怎么就剩下这一点儿了?!” 石普疼得直掉眼泪,紧抱着怀里哭个不停的妹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前天和昨天在小北门赌了两晚上,钱都是你拿走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女孩哭着喊着,似乎震到前后左右邻居的门前,叫他们都忍不住出来合上了大门,关上了对窗。 “还敢跟老子顶嘴!” “老子供你们吃,供你们喝,每天有吃有穿还有学上,还敢跟老子顶嘴!” 石三骂着,走了两步到厨房门前,从里头抽出一根竹条,这根竹条上圆下扁,下头卷了皮,沾着几点陈旧的褐斑。 石普看见那东西就害怕,可她跑也不敢跑,下意识猫着腰将妹妹护住。 “顶嘴!我叫你顶嘴!” 两下打在石普后腰,她疼得哭也不敢哭。 石普紧咬牙关,不叫自己发出声音,鼻涕眼泪流个不停,糊了她一脸,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我叫你顶嘴!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不打死你!” 石普垂着脑袋,只看得见投射在她眼前的影子,那是石三的影子,恍惚间她好像将影子看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这恶鬼握在手里的不是什么竹条,而是一根又长又粗的、没来得及开刃的大刀! 大刀一下又一下抽在她身上,这恶鬼在用她的身体给自己的刀开刃吧!把她的身体作磨刀石了,把她的汗作润水了,那刀左一下右一下,反复在她身上打磨两边的刀口,将那厚厚的边缘磨薄了,把磨刀石打出血来作润口了。石普的后背的肉搅在这片浑水中,她感觉到那恶鬼磨得气喘吁吁,粗长的胳膊反复在她的身上作力……出刃啦!出刃啦!马上就要成啦!因为血和汗,磨刀石从粗变细,继续,继续打下去,继续闷头打下去!全部磨掉,刃口要变得细密,要变得锋利,杀得才快,杀得才狠! 好啦,好啦,现在就差荡刀啦!就用她的皮当牛皮吧!恶鬼就这么想。要把毛刺全部荡掉,这才是一把好刀!恶鬼如此在她耳边说。 于是,石普感觉到并不平整的刃口,呲呲啦啦,呲呲啦啦,呲呲啦啦地在她的身上摸过抚来……疼也不怎么疼了,好像皮也不是自己的了,那只是一张牛皮,一张荡刀最顺手的上等牛皮吧! 终于,成器了! 青面獠牙鬼累的气喘吁吁,喉咙冒火,粗壮的手臂早就抬不起来了,肚里刚吃过的人啊畜啊的也都消化了。 罢了,罢了,一切都罢了。 石普为这一把杀天灭地、茹毛饮血的宝刀出了一份力,也付出了血和汗,蹚过了鬼门关,遂不晕也该晕了。 遂恶鬼也满意了,丢下她这一块烂掉的石头,连谢也不谢一声,拎着自己的宝刀就化作一缕青烟飘了。 ………… 石普醒过来时,妹妹的嗓子已哭哑了。 那张小脸红得要滴血了,她上下摸了一遍,好在没有发烧。石普一瘸一拐,将妹妹抱到屋里让妈喂奶,然后她趁着妹妹有人抱,给躺在床上的妈换尿布。 月光下,她看见妈抱着妹妹,两人一起睡着了。妹妹的脸还是红红的,妈的脸是白的、带黄,两人的脸靠在一起,蜷缩在那张床上。 床头挂着一面落灰的镜子,石普能看见自己的模样。两条麻花辫,一条翘尖,一条耷拉。一张脸,上面青,下面紫。一身旧衣裳又破了,后头开了几条大口子,风吹在背上的伤口上,一会儿疼,一会儿麻。 “叩叩。” 外面传来敲门声。 石普立马听出是院门被敲响了,她下意识竖起耳朵,想要分辨来人是谁,是不是青面獠牙鬼又要回来磨刀了?还是讨债的大脚鬼? “叩叩……” 敲门声怎么这么陌生,轻悄悄的。不刺耳,不震魂,只是轻轻的、很有耐心的,持续性地敲下去…… 像人的敲门声。 是人的敲门声。 石普突然明白了。她知道那是人的敲门声,她觉得好新奇,她现在要干嘛才好,是不是要出门接客,然后倒杯水招待?犹豫着,石普感觉敲门声停了,人要走了吗? 石普溜下床,快步走到院里,先看见人的影子,再透过门缝看见了人。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要走。 石普立马出声,“我来啦!” 听见她的声音,女生又迈回来了。 石普赶紧拉开院门,她扯出一个笑脸,让自己看起来讨喜一些,“请问你找……” 谁字还没说出口,石普的表情就僵住了,她一脸惊讶,眨动着并不大的眼睛。 “秦同学?” 秦艽看见她时,也很吃惊。她看见女生凌乱的头发,鼻青脸肿的脸,破损的衣衫。 “你没事吧?”几乎是下意识问。 石普跟以前一样笑呵呵的,“我没事啊。” “你来找我玩吗?”说着,石普朝着院里看了一眼,“你先进来吧,你得等我一会儿,我把这些挂好,我就能跟你一起出去玩啦。” 秦艽不是来找她玩的,但她没有反驳石普,她被石普转过身时,露出来的后背吓得愣住了。 衣裳破了,将女生的后背大面积曝光,可秦艽没看见一点皮肤的颜色。一整片的黑,大块的紫,还有一条又一条鞭打出的血痕。 石普嘴上说着“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一瘸一拐地去盆里捞布条,使劲拧着手里的布条。 秦艽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于是,她上前帮石普一起拧那条布。却听见石普惊叫了一声,“不,不用!” “秦同学不用帮我,我很快的,我会很快的……” 秦艽不说话,只执拗地自己去水里捞,然后一条又一条地拧干,学着石普的样子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石普拦不住,就不停地道谢。 秦艽将最后一块布挂上,“你挨打了。” 石普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秦艽沾水的手。 秦艽反手抓住她,“我带你去医院。” 石普立马摇头,“不了不了,我没钱。” “我给你掏钱。” “不行……秦同学,不行,我还不起你,我没钱还你的。” “我不让你还。” “那也不行……” 石普怯懦地看了她一眼,一双眼睛垂着,脑袋也垂着,腰也垂着,整个人像是瘪下去了。“我没事,我没事的,这种伤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很快就能好的,我都没有怎么流血,我很快就能好的,我一直都很健康,我很快就能好的……” “秦同学不是来找我玩的吗,我去换身衣服我们就出去玩吧。” 石普满脑子都想着要跟秦艽出去玩,尽管一瘸一拐也走得很快。她一步三回头,反复叮嘱秦艽等等她,生怕她出来人就不见了。

她换衣服很快的,可出来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院子。 石普原本兴致高昂的表情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无措地站在原地,咬着嘴唇就要哭出来。 还是没来得及。 还是没来得及。 还是没来得及。她总是这样来不及,她每天事情好多,多到根本做不完,她做事好慢,没有姐姐快,就连挨打也要晕两个小时,她总是这样,这样根本来不及。所以才没人跟她玩,所以没人来找她玩,谁叫她总是来不及呢!石普愤恨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恨不得咬出血来教训自己。 她真的是个蠢货,跟妈一样脑子没有长好的蠢货。活该没有人跟她一起玩,她就该这样一辈子孤单下去…… “叮铃。” 一声轻响。 石普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她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也顾不上咬自己了。 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秦艽就坐在上头,刚才那声“叮铃”,就是秦艽按住车子把手的铃铛发出的响声。 “你没走!”石普喜出望外。 秦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道:“我刚去隔壁借了一辆三轮,我带你去我家。” 石普立马就答应了,她快步奔过去,一时就忘记自己腿被打伤了,跑了两步就要摔。 好在她对付伤腿很有经验,摇了两下身子就稳住了自己。 石普仰着头,冲着秦艽嘿嘿一笑。“我没事儿。” 秦艽被她吓了一跳,心肝都跟着一起跳。她恨不得翻白眼骂她两句,但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又不好下嘴,只好催她。“上来。” 等到石普坐上车,秦艽这才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中。她握着三轮的车把手。她没有骑过这种脚蹬三轮,她本来是想要借一辆电动的,但是找了好几家都没有,再走下去她估计又要迷路了,干脆就推着这辆三轮回来了。 这种三轮应该跟自行车差不多吧?秦艽循着小学时骑自行车的记忆,将自己的脚放在踏板上,尝试蹬了一下……三轮的脑袋立马向前冲了一下,秦艽吓得猛打方向,让三轮朝着下坡路往下滑,双手稳住车把,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前头黑洞洞的小路。 树影绰绰,一道灯光将小路照亮。 秦艽侧了下头,发现是石普举着一个老式手电。 “车筐里摸的。”石普跟她解释。 大神村的山路本来就不好走,村西这边基本都没有修路,秦艽在这里骑得并不安稳,好几次都感觉要翻车了,好在她还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 石普坐在车后头,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秦同学的骑车技术蛮好的,只是路太不好走了,难免她要磕两下、撞几次,惊险几回,但她只想笑,慌也想笑,怕也想笑,疼也想笑。 她低声咯咯地笑着,坐在秦同学骑着的三轮车上,最后终点是一起去阴曹地府报道也还是想笑。 秦艽只知道使劲蹬,遇到蹬不动的路就站起来蹬,蹬得吭哧吭哧的,蹬得满头大汗的……等她蹬着三轮回到自家路口的时候,就看见黑嬢嬢小卖铺的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她拐进来的时候蹬得太狠,朝着前头猛冲了一下,秦艽恍惚间只看见眼前白色的影子,立马叫了一声——“诶!让开!让开!” 那人却动也不动,就直直站在那里,像是等着她撞似的。秦艽和石普都吓得花容失色,发出声调一致的大叫。 “让开,让开啊!” “快让开啊!” 秦艽慌不择路,往死里掐着刹车,可这段下坡路根本不吃压力,三轮的车头都要被她掐起来了,却还是止不住向前冲。 完蛋啦! 就在那白色的影子马上就要变成她车下亡魂的时候——车轮发出一声“呲”,堪堪停在了那人面前。 秦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心突突突跳个不停,直顶她的喉咙。 石普反应快,她下意识抬起手里的手电,灯光唰的照在那人脸上——白惨惨的脸,黑洞洞的眼,长发飘飘,白衣森森。 “鬼!”她惊叫了一声。 鬼?!秦艽也想跟着叫。可却莫名觉得那鬼影眼熟。疑惑间,她眯着眼睛,在刺眼的灯光中努力聚焦,仔细端详…… 这鼻子,这眼,这脸,这……你@#¥%……& 她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起来,“李空青,你有病啊?!”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撞大运呢?” 李空青被凶得眨眨眼,“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 说着,他拎起手里的汤盅,给自己解释。 “我妈让我给你送鸡汤。” ………… 15. 我就是记仇 秦艽闻到鸡汤的香味,脾气没那么臭了。她随口问道:“你怎么不直接放我房间?” “胡嬢嬢不在。”李空青扶稳三轮,让秦艽下来。 “我妈把胡嬢嬢叫出去打牌了。” 秦艽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出门的时候胡霜就没在家。 “小卖铺开着呢吗?” “还没锁呢。” “你要买东西啊?”李空青问。 “你家小卖铺有没有消毒用品和跌打损伤的药啊?” 李空青脸上的表情一僵,“你受伤啦?” 他左看看,右看看,绕着秦艽好好看了一遍,露出疑惑的神情。 “没有,不是我。”秦艽朝身后瞥了一眼。 李空青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他眨了眨眼,“石普同学。” 石普怔了一下,“李同学。” ………… 秦艽坐在床上,用镊子捏住一颗消毒棉团,将那条条血痕消了下毒,然后用李空青给的伤药小心涂抹,最后再敷上一层隔离创口贴。 这是石普第一次上药,原来上药是这么好的体验,怪不得人都说上了药会好的更快,这肯定要好的更快。 秦艽将剩下的消毒棉和伤药都放进一个小口袋里,还在里面塞了两瓶红花油。 “这些给你,你记得换药,还有你身上的淤青,腿上的伤,用红花油揉一揉。” 石普点点头。“秦同学,谢谢你,真的特别感谢你。” 秦艽摇摇头。“你不用感谢我。” “不!”石普的声音突然有些大,神情也异常激动起来。 秦艽本能抬起脸去看她的神情,后背有些凉。 女生一只眼睛被打扁了,所以瞪大了也是一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秦艽却注意到额外的不同。 完好无损的那只眼是哭过的,有一层红雾。被打扁的那只眼睛干干净净的,眼皮上斑斓刺目的颜色,和一只小小的黑眼球。 那只眼球盯着她,因为说话的动作而震颤着,似乎说话的正是这只突兀的眼球一样。 “不!”她说。 “我必须感谢你,我感恩你!” 不管这颗眼球的外缘如何晃动,中心的锚点依旧死死定在秦艽身上,这只小小的黑眼球只盯着秦艽,一直盯着秦艽。 “秦同学,你拯救了我!” 拯救?秦艽自认为担当不起“拯救”这么重的字眼,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人应该或者说可以去做的事。 可面对石普的神情,她却没有胆量说出否定的话,她不想跟对方继续纠缠下去。 于是,秦艽鬼使神差地,跳过这个话题。“我送你回家吧。” “你不跟我玩了吗?”石普纳闷,又很快自问自答,“哦,已经很晚了,确实不能再玩了。” 秦艽抿了下唇,嗫嚅着。“其实我今天去找你,本来是有一些事想问你的。” “你问啊。”石普立马准备好作答的样子。 秦艽问:“你知道三通药的配方吗?” 石普答:“知道啊。” “蜘蛛香,野棉花,石菖蒲和接骨草。” “最重要的就是接骨草,其他的都是佐料。” 说罢,石普突然露出害怕的神色,“秦同学,你遇到那个了吗?” “嗯?” “痴蛮,你是不是遇到痴蛮了……?” “没有。”秦艽赶忙道。 石普紧张的表情还是僵在脸上,“真的没有?” “秦同学。如果遇到什么东西你一定要说啊,你刚来这里不知道,大神村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些东西不是我们普通人可以处理的,一定要告诉坛公们,不然会出大事的!” “真的没有。”秦艽按住石普的手,“我就是想知道神药的配方,以防万一嘛。” 停顿了一会儿,石普看起来信了,女生伤痕累累的脸松了松。 “知道配方我们也配不齐的,这些药草都在太岁山上,只有坛公会在每次雨后上山,采集储存。” “太岁山?”秦艽看了眼窗外,“就是外面那座山?” 石普点了下头,“对。” 她自知自己透露太多,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你不会是想上山吧?” 她立马摇头,“不行!” “你不能去,太岁山不能去!” “你不能去,秦同学你不能去!” 石普十分激动,脸上伤口的血痂都崩开了,嘴角开裂渗出血点,眼睛生理性淌出一层泪花。 秦艽被她这模样吓坏了,赶忙安抚她,“我不去,我不去。我没说要去。” “你要是想要神药,可以去找坛公们。”石普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嘱咐道。 “坛公一定会给你的。” “你绝对不能自己上山,知道吗?绝对不能!” 石普的手像山野蝼蛄第一对脚,那巨大的螯,指甲似尖锐齿刺般钩进她的皮里。 她的身体僵硬,只用双手挟持着她的手。秦艽只觉周身阵阵阴冷…… 两颗墨点似的眼球各自乱颤,不停地濡湿着眼眶。 “你不能去……” “你去找你的哥哥,或者外面的,”石普瞳孔一转,似人非人的,“李同学,他肯定有!” “总之,你不能去山上,绝对不能上山!” 秦艽被她的一对螯掐得手背发麻,心中突突,身上盗汗,好像真的中了什么毒一样胆寒着。 “我知道了,石普,你先松开我。”她挣扎着,试图用名字唤醒对方。 石普是听到秦艽吃痛,这才恍然回神。立马松开了那双手,眼球中刚凝聚起来的瞳光散了,她满脸慌张,“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弄疼你了!真的对不起!” 秦艽瞬间抽回自己的手,她本能向后扬着后背,却又不敢刻意拉开距离,她声音轻颤,摇头道:“没事。” “真的对不起,你打我吧。”石普哭了,想要抓住秦艽的手,没有抓住,只能自顾自地抡起拳头,擂着自己的胸脯。 秦艽吓得赶紧拦住她,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再入迷地钩她的皮,“石普,石普,你冷静一点……” “你骂我吧!” “我不骂你!” “你掐我两下解解气吧!” “石普,不,不。我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更不会掐你解气,”秦艽的耐心快要耗尽了,“石普,掐你这件事跟解气是两件事,而且我对你没有什么气……” 眼前这个女生太脆弱、太敏感、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秦艽努力组织着语言,她知道绝对不能再刺激到对方。 “石普,不要这样,你冷静下来。” 她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那紧绷着的身体也软下来,真的冷静了下来。 然后她安抚性地拍了拍石普的肩膀,用手梳理石普乱做一团的头发,将不知何时沾在上头的几根杂草拨掉。 “石普,时候不早了,我有些累了。”秦艽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疲倦的神情。 “你先回家吧,我们改天学校里见。” 石普闻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立马就从秦艽的床上窜了起来。 “呀!已经快十点了!我得回去了,我得回去了!” 还不等秦艽反应,石普像是被火烤了一样着急起来,她一把拉开房门,正准备出去,就看见一道人影站在门外。 她吓得惊叫了一声,下一秒才看清是谁。 “李同学。” 石普赶忙给李空青让了个位置,然后道:“秦同学,我先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 看着石普一瘸一拐的背影,秦艽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算了,好人不是那么好做的。 等到心情缓和了,秦艽这才对门口杵着的男生道:“进来。” 李空青听话地进来了。 “李空青,你刚才听到了多少?”秦艽问。 李空青眨了眨眼,“全部都听到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秦艽瘪了下嘴,“那你知道我现在需要什么了。” 秦艽也不想跟对方客气了。 “我现在需要神药,越多越好。” 李空青点了下头,“好。” “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等明天吧。” 你就这么答应了?秦艽本来想着对方肯定要像石普那样神经紧张地问东问西,再神秘兮兮卖一卖关子,最后在她费劲口舌之下,终于愿意松口,所以准备了好几套可以跟对方打太极的说辞。可男生就这样随口答应了,就像是答应明天给她带早饭一样。 好吧。这倒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看出她表情的变化,李空青问:“怎么了?” “今天就要用吗?” “没。”秦艽垂下眼,“没有这么急,就是有点诧异。” “嗯?”李空青嗯了一下,表示疑惑。 秦艽嘴角微勾,“就是有些诧异。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李空青哦了一 声,“我该问点什么?” “就比如,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东西了,或者想用来干嘛?”秦艽说。 李空青抬起眼,一双黑而大的瞳仁在顶光下闪动着。 “你身边的情况我都了解。” “想用来做什么,我也知道。” 说到这,他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是何深意。 “所以,我应该不需要问。” 身边的情况都了解这句话已经很诡异了。连她想要用神药来做什么都清楚的话,秦艽就不由地怀疑李空青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 “我身边的情况你都了解。我们住的很近,上下学也在一起,自然可以说得过去。”秦艽说着,眉头因为好奇拧在了一起。“但我想用神药来做什么,你是什么知道的?” 李空青:“就是知道。” 秦艽不信邪了,“那你说我想用来干嘛?” “是给傅南星准备的。” 李空青简单明了的戳穿了她的心思。 秦艽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真的知道。她有些无奈,眉头疏解的同时轻轻笑了笑。 “好吧,你说得对。” 秦艽费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傅南星。她失血过多晕倒这件事她就是算到了傅南星的头上,本来应该算在她和那老妇头上,但她当时没记错的话,是以下犯上扇了那老妇一巴掌的。所以自己跟老妇的恩怨算是抵消了。但跟傅南星的恩怨还没有清算的机会。 傅南星当初可是信誓旦旦指认她,又与她对赌。若是她不是痴蛮,傅南星就要将剩下的神药全部喝完,如果她没记错,还剩下二三十碗的量吧。 我就是记仇。刚入学那天,这个傅南星就得罪了她。 “当时她奶奶吓了我一跳,她又对我紧咬不放,逼迫我做了我并不愿意做的事,我当时就说了不会放过她。”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秦艽双手抱臂,义正言辞道。 李空青点了点头,“哦哦。” 哦哦?你又哦哦什么。秦艽挑了下眉,她打量着眼前的男生。总觉得他有些不似常人,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这人每次的反应都出乎她的意料。 “你现在有多少药草,可以熬出几碗的量?”秦艽思索了一下,问。 李空青:“一碗也熬不出。” “你不是说,没有那么多,怎么现在一碗也熬不出了。”秦艽要怀疑对方有没有在逗她玩了。 李空青对上秦艽怀疑的目光,一五一十道:“其中一味不够,其他都有余量。” “什么?” “接骨草。” 李空青很快又说:“我一会儿上山采一些,明天上午晒干了,给你一起送来。” 上山?秦艽捕捉到关键词。 “你一会儿要上山?”她讶然。 “嗯,我去采接骨草。”李空青说。 “石普刚才说,除了坛公,我们这些人是不允许上山的。”秦艽回想着石普惊恐的表情,“你没开玩笑吧?” “我记得,有一句话。”李空青也想到了什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秦艽认同这句话,干脆与对方一拍即合。 “我跟你一起去。” 李空青露出些许讶异的神情。 秦艽见状,“怎么了?” “这本身就是我自己的事。如果这件事要冒险的话,我肯定不能做甩手掌柜啊,我们两个一起去,趁我妈还没回来。” 说着,秦艽就打开柜子,从里面抽出一件厚外套,据说夜里山上会很冷。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好,然后问李空青,“我们还需要什么东西?” 李空青似乎有话要说。 “你可别说什么'太危险了,你不能去'这种很仗义的话。”秦艽皱着眉,“不然我要吐了。” 李空青被秦艽扯着往外走,“哦,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是想说,我们需要两把锄头,还有背篓。” OK。 秦艽拉着李空青在自家院子里找了一圈,在胡霜的菜地附近找到了。 她将其中一个锄头递给李空青,将背篓被到自己背上。 “走吧走吧,一会儿你妈和我妈回来了。” 秦艽生怕对方反悔,又怕被人撞见。她拉住李空青的手腕,着急忙慌地出了门。刚出门她又不知道往哪走,“走哪边儿?” “东边。” “我分不清东西南北,说左右。” “右边。” ………… 16. 太岁山 想要上山,有三条路可以走。对两人来说,最近的路,就是往东边,经过秦家的七栋连房,再绕过太岁湖,就可以沿着小路进山了。 越走,路灯越少,等到靠近太岁湖,便一盏灯都没了。 秦艽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背上挎着背篓,脚下是逐渐泥泞的湿泥道路,呼吸因为一路爬坡略微沉重,断断续续。 她和李空青一前一后,沿着太岁湖的外缘走。太岁山前惨白的石门定着两人的视线,引着两人沾满淤泥、斑驳的脚尖。 湖边的阴冷感很重,秦艽穿着一件带着底绒的运动外套,依旧能感觉冷风透过外套布料的颗粒缝隙往里头渗。 她只能将注意力都放在脚下,让自己的浑身热量都被身体运动调动起来,可这种阴冷怎么都驱不散,她感觉这种冷先从她的脚跟爬。 秦艽下意识就想看一眼脚边,那诡异的湖。 黑到发绿的湖水,毒流十余里。岸边长着大片的杜鹃,老枝扭曲,爬满胼胝的树皮被月光点了睛,疙疙瘩瘩的眼瞳对人叠叠翕张。厚实革质的叶子上爬了一簇又一簇的花球,浅玫色的花数朵挤在一起,被黑沉的夜晚压出一层烂熟的灰色。 湖面静到极点……突然,有一只湍蛙跳进水里。黑湖荡出几条墨绿色的光圈。 秦艽走在岸边,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咕咚”,本能循声看过去。 她看见离她最近的湖面,就在她的脚边。刚才那只花斑湍蛙就从这里跳了湖,被那小小身体砸出的涟漪越荡越大,半响都没有停歇。好似,这黑油油的湖水下头,有个大家伙从沉寂的湖底探了上来…… 秦艽见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被阴风冻得发僵的双脚走也走不快了,双眼被那一圈圈涟漪勾了神,路也不看了。 忽的!一张泛着青灰色的脸,破出湖面,从那一圈圈涟漪中荡出黑湿的长发,不知被何人挖了眼目,有眼无珠,猝然张开了满口利齿的嘴巴! 秦艽吓得大叫一声!“啊!!!!” 她吓得后退,脚跟踩到了软烂的河泥里,一个趔趄,就要栽进水里。 惊慌失措之下,她眼疾手快去拉旁边的灌木枯枝—— 就在枯枝要断,她的一只脚都已经没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她吓得闭目屏息,听天由命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李空青拉住她,使劲将她拉上了岸。 秦艽扑在男生的胸脯上,那只没入湖水的腿已经冻得短暂失去了知觉。 她惊得失声,“有水鬼!” 李空青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在她身后的湖面找了片刻,也没能找见什么鬼。 秦艽站稳身,慌忙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岸边的水被搅混了,正往上冒着绿泡。 一条大鲵浮游在湖面,宽厚的尾巴上挂着几条成结的水草,左右摆动推进着布匹般的身体。 它也受了惊,是被秦艽的叫声吓的。 此时,胖胖的身体正尽力朝着远处逃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冒出水面来喘口气,遂沉头遁入湖水之中,消失不见。 秦艽这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水鬼,只是一只长得像水滴鱼的胖子顶着一头水草,就这样出水惊魂的吓了她一跳。 虽然知道只是乌龙,但她的心依旧跳得飞快,好半天没能缓和,只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回去换个衣服?”李空青关切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 秦艽立马拒绝,“不用,来都来了。趁早采完趁早回家睡觉。” 说着,她扯着李空青的衣袖继续往前走,干脆就不撒手了。 谁知道一会儿她还会被什么东西吓到,深山老林里稍微出现点动静都够走近科学拍上三期的。 她并不是什么胆大的角色,也有自知之明,为了给自己壮胆,她需要牵着什么,哪怕只是一截衣袖。 到时候就算她还是被吓到了,摔倒的时候还能一带二,死也不用自己死。 对,死也得拉个垫背的,黄昏路上还要个做伴的。她秦艽就是这种人。 李空青似乎不知道她的心思,对她的挟持行为毫不挣扎,走在她前面的速度都自觉减慢了。 等到两人成功来到山脚下,秦艽看了一眼插在太岁山白石门前的指示牌。 【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闲杂人等李空青视若无睹地走了进去,没有请示的秦艽佯若未见地紧随其后。 在山脚下,秦艽还并不觉得这山有何新奇。此时身临其境,心下也冷了几分。 浓密的林木将山坳捂住,刚才还描影照面的月光被苍苍枝梢挤压,几缕惨白的光刺进来,还没有落地就被潮雾撞了个骨销形殒。 这座将大神村拥在怀中的大山,荒林莽杳,古木翳天,活脱是山村老尸的同款拍摄地。 “呜——呼” “呜——呼” 远处传来几声经典的鸟叫,低沉幽怨。 两边的树影绰绰、枝条错落、密集到了极点。她好几次将它们错看成吊死鬼,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秦艽轻咬了下嘴唇,快步跟上李空青,在这种坏境中走深了。 她耐不住,“还要走多久?” “到了。”李空青说。 这么快?秦艽还以为要走很深。他们刚进来没多久,所处的位置也只算得上山的外围。 算了,走深了她更害怕。秦艽松了口气,朝着李空青的方向走了两步。 李空青在她面前的灌木丛旁蹲下,拨开灌木,露出里面的小石堆,石缝的湿泥里,长着一株高大的植物。 它青绿色的老茎微褐,表面有明显的八道凸起纵向棱纹,羽状复叶两两对生。植株顶端撑开一大簇散开的伞花,像是无数白米粒,在阴冷的环境下,就作了米粒上爬动的湿蠕虫。 秦艽看得正犯恶心,就听见了李空青的声音。 “就是它了。” 说完,李空青就开始用锄头去割。“我来割茎,你挖根就行。” 秦艽点了点头,蹲到下头去刨根。 刨着刨着,李空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哦错了错了,你那个不是接骨草。” 秦艽刨根的动作一顿,扬着脸去看李空青。 “长得都一样啊。”她摸着黑,没看出什么区别。 李空青嗯了一声,“你那株是血满草,确实跟接骨草长得很像。” “但它们的茎不一样,接骨草生八棱,血满草并不明显,手感偏圆。”他耐心解释,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会儿就割了好几株。 “我采过茎的,你再刨根吧。” 秦艽捏了捏两颗的叶子,发现手感也有些许差别,并且味道不一。 “嗯……”她嫌弃地嗯了一声,“接骨草要臭好多啊。” “对,所以它还叫大臭草。”李空青搭腔。 秦艽埋头挖根,没一会儿就觉得手掌发烫,指节发酸,握着锄头的手指甚至有些疼。 她没有做过农活。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干过活。 安淑华和叶鹏程确实在物质和生活条件上没有苛待过她。 以至于现在,她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上面还沾着误伤血满草时,根茎流出的红色汁液。 秦艽只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付出了杀人分尸的努力。如果傅南星少喝了一口,她都无法接受。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背篓被塞满了,沉到秦艽已经背不动了。 两人面面相觑。 秦艽累得气喘吁吁的,“这一筐能熬多少出来?” “十碗左右。”李空青气也不喘,汗也没流,看起来像是来遛弯的。 秦艽看着他平静的脸,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怎么才这么点儿。” “这里的接骨草差不多都采光了。”李空青说着,透过密集的枝梢,看了眼天。 “要是觉得不够,明天我再来采吧。” 秦艽压了压冒出的接骨草,将背篓再压出些空余。 “我们再找一些吧,别跑第二回了。” “没事,我跑就行。”李空青拎起背篓,用力背到了背上。 秦艽不想过多麻烦别人,但也不想跟着再来第二次,“这附近没有了吗?” “上次法会都把外围的采光了,能找到这些算我们走运。” “那你明天怎么采?” “我去里面,再往深处去。”李空青用锄头指了指秦艽身后。 秦艽随着李空青的锄头回头,身后一条蜿蜒深入的小道,看起来是常有人走,活活蹚出来的。 按照恐怖片的正常流程,她们只要再往深走两步,就能遇到些刺激的。 秦艽深知这个规则,但却还是耐不住想趁机多采一些的心,就好像这一筐子是什么奇珍异宝,少挖一颗都是亏了一样。 “那我们今天就再走深一些吧 ……”说着,她的双腿就要往里头走。 还没走两步,一只手就猛地拉住了她。 秦艽被李空青吓了一跳,眼神如刀。“干嘛?吓死我了。” “你不能进去。”李空青说。 你怎么也来这套。秦艽露出不耐的表情,她这次深更半夜走湖爬山的,费了这么大功夫,不能满载而归的话也太亏了。再说了,她最讨厌别人跟她唱反调了。 可还不等她发作,她就注意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她哆嗦了一下,后背的皮被吹得紧绷绷的,炸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秦艽注意到站在面前的男生,神情也暗了下去。 一缕月光从他头顶的枝梢钻下来,男生的脸瞬间白得发蓝,一种鬼魅的幽蓝。 他此时面无表情,那双硕大的黑眼珠乍张着,孔膜晦暗无光。 眼前的人在此情此景下,唇红齿白,黑发如绸,真是惊人的美。可秦艽却品不出分毫好滋味,只觉得后背发冷,脚下发僵,心是动了,却是魂飞魄舞的“悸动”。 “你不能进去。”李空青重复道。 秦艽颈后那层皮跳了跳,有一阵风从后抱了她一下。 不知怎地,刚才还执着得不行的想法顿时就散了。她已经不想去了,十碗就十碗吧,贪多嚼不烂。 可是她还是好奇,“这太岁山上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去,还是所有人都不能去?” 说话间,她已经自觉地跟在李空青后面,往山下走了。 李空青走在前面,拉着她的手却没松开。 “其他人和我无关。” 秦艽听着对方冷冰冰的声音,也冷哼了一声。 “我和你关系也不大。” 李空青少见没接她的茬,只顾着拉着她往下走。 沉默了半响,秦艽觉得有些古怪。不会生气了吧?她刚才语气还好吧,挺平稳的吧?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吧?她还没生气呢,他倒是闹起脾气了。 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秦艽跟在后头,看着男生高大的背影,心里琢磨起来。不会这么脆弱吧,不至于吧?再怎么说也是来帮她忙的,要不要道个歉,哄一哄? 犹豫间,秦艽开了口:“李……” 名字还没叫出来,她就感觉头发被一阵凄厉的冷风吹了起来,眼睛也被碎石迷了神—— “啪嗒”。 一滴雨,落在了她的眉心。 随后,瓢泼大雨从头顶浇筑而下。 怎么突然就下雨了?秦艽躲避不及,被李空青拉入了怀里。 男生的校服外套根本遮不住这场来势汹汹的大雨,最多减缓一下速度,让雨水分流,这样砸在两人身上时,没那么疼。 “下雨也不打个招呼,你们这的老天都这么不讲理的。”秦艽刚准备骂,就有雨水趁机飞进了她嘴里,激灵得她赶紧闭上了嘴。 她一个劲往李空青怀里钻,还不忘拉李空青胳膊一下,让他弯腰弯得更深,恨不得把他当雨衣穿走。 李空青是个老实人,任由她摆弄,还会自己固定,跑起来也方便她躲在身下。 两人就这样跑在山路上,一路小跑下了山。 秦艽刚准备在山脚下的大树下喘口气,就被一道黑影吓得一哆嗦,她还以为是闪电劈下来了。 “啊!” 一条黑色的闪电,不,是一团交缠在一起的黑蛇从树枝上涌了下来。 秦艽一蹦三尺高,恨不得跳到李空青身上,双脚不停地踢踏,生怕碰到一星半点。 可她却发现这些蛇对她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一股脑地往下涌,落了地就四散分走,朝着田野和湖水流淌。 见此情景,秦艽若为物役地朝着身后的大山看了一眼。 这是她最后悔的决定。 只见,整个山上的林木都被激昂的雨水打得左右乱颤,表面似有黑黄之物在流动,山体被雨水拍化了般,战战栗栗向下抖动着…… 仔细一看,山体的每一个条小道,每一寸枝干都被挤得满满当当。成千上万的蛇、蟾蜍、蛞蝓、蚰蜒,它们猬集在一起,你推我,我搡你,密如蚁聚地从山的四面八方向外溢流。 面前这座山正在源源不断地孳卵。 秦艽叫也叫不出来了,只觉通身遍体,全被不知名的东西爬满了。一会儿刺一会儿痒,慌忙摸上去却什么都没有。 ………… 17. 你就在这打地铺 秦艽刚挤进院门的瓦檐下,和匆匆赶回来的胡霜撞了个正着。 胡霜身上单薄的衣服被浇透了,垂坠着的衣角还在不停地滴水。她的头发濡湿在脸上,手里的纸伞看起来没起多大用处。 这个中年女人正打量着两个外出归来的小孩。 秦艽觉得女人落在他们两个身上的目光带着细微的审视,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将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的准备,可到最后女人也没有追问什么。 胡霜朝着通往山上的石头路看了一眼,雨水如瀑布向下流淌,冲刷着石缝里的厚藓。 她看了一会儿,薄唇紧抿,神情凝重。 “雨下大了,我们今天去李家住。” 胡霜抖了抖纸伞,将它重新撑开,递给了身侧的女儿。 秦艽不解,为什么去李家住,雨下大了家会淹吗?可她们家和李家处在同一条线上,要淹的话,肯定谁也逃不脱吧。 胡霜没给她解释,只是催促她。“屋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你趁现在赶紧去拿。” “空青,你陪她一块。” 李空青诶了一声,揽过秦艽手里的纸伞,将两人遮住,便拉着秦艽快步进了院子。 秦艽抓着要紧的拿,手机、手机充电器、iPad、iPad充电器、洗漱用品和两套睡衣。 结果睡衣刚出门就全部被打湿了。 “记得把大黄牵出来!” 胡霜粗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秦艽这才看向狗棚里的那条大黄狗,黄狗的窝藤编窝早就被雨水泡了,它贴着石墙打颤,身上的双层毛全都被泡扁了,一双圆眼睛瞪得圆溜溜,神情迷茫且可怜。 秦艽和这条大黄狗打过几次照面,每次这条大黄狗要么惬意、要么自顾自,冷得和胡霜一个性子。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这条趾高气扬的狗露出这种可怜巴巴的表情。她上前将狗链解开,就听见大黄狗哼唧了两声,半边身子都贴了上来,跟在她旁边寸步不离。 这才有个狗样子。 胡霜看了看天色,等也等不及了,她三步并一步,从雨中走过去。她一把拉过秦艽的手,朝着李家的方向风风火火地蹚水而过。 这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一手牵着女儿,一手牵着大黄狗,埋头风雨中。 秦艽这才注意到,胡霜的手很厚很大,掌心很硬,粗粝的老茧磨着她的肉,牵着她往前走。 雨下得太大,这条石头路早被淹了,水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漫到了她们的小腿肚子。 胡霜的两条腿也不简单,像两条摆动起来的铁柱子,走在她前头,把冲击倒灌的水流分散,秦艽走在她后头,一点阻力都没有,所以面对不断冲刷而下、动如洪水的雨水,她走得还算轻巧。 她不由地看向胡霜,其实胡霜并不算高,比她要矮一些。但胡霜的身影总直绷绷的,头正身直,走起来大步流星,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秦艽跟在她身后,似乎也多了几分抵抗牛鬼蛇神的勇气。 “快,快,快进来!”李金花拉着院门,朝着他们招手。 …… 秦艽刚洗完热水澡,正擦着头发出来,身上穿着李金花找出来的干净衣服,她低着头,看着胸腔咧嘴笑的米奇米妮,也跟着无语地笑了一下。 “艽艽娃,来,喝碗姜汤暖暖。”李金花笑得跟李空青一样,捧给她一碗热姜汤。 瓷碗被烫得像块烙铁,秦艽刚捧住就差点丢出去,最后很理所应当地顺到身旁李空青的手里。 李空青右手那碗还没喝完,左手又被迫捧了一碗。 秦艽的手捧着他的手,把他的手作隔热垫,捧起来喝了一口姜汤。 然后,他看见那张小圆脸一下子就红了,像是烧红的水壶一样。 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女孩被辣得吐出舌头,哈哈个不停。“辣,辣,怎么这么辣……” 李空青连忙伸出手给她扇风、扇舌头,“我妈放了好几头姜下去,切得还碎,肯定会辣。” “辣,辣,辣!”秦艽感觉一团火从舌根一路烧过喉咙,穿进了她的胃里,她恨不得自己是会喷火的火龙,实在没招了也只能在原地跺脚。 “你喝水喝点水……”李空青把一杯温热的水递到秦艽的嘴边。 秦艽捧着就喝了好几口,热水刚进去还算缓和,没等一秒就烧得更狠了! 她气得捶了李空青好几下,李空青哦了一声,“吃糖,吃不吃糖?” 现在往秦艽嘴里塞什么她都愿意吃的,她裹着那颗剥好的薄荷糖进了嘴,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降温了,是喉咙要炸了,她现在冰火两重天! 气不打一出来。 “李空青,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没有啊,不好吃吗?” 她看着男生无辜的表情,秦艽捶也不是,踹也不是,恨不得在他那张无辜的小白脸上咬上两口。 我不想理你了! 李空青见秦艽扭过头不理人了,手足无措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李金花和胡霜没一个愿意帮他的。 “你家艽艽脾气怪有趣哒。”李金花小声在胡霜耳边说。“有点脾气好啊,不受气。” 胡霜没反驳,却说:“就在你家青儿面前有脾气,这俩孩子挺玩得来。” “俩人小时候前后脚出生的,还躺过一个摇摇床呢。”李金花诶了一声,说得眉开眼笑的。 两人咬着耳朵聊了好半天,李金花这才招呼俩孩子。“艽艽啊,你今天住青儿房里吧,他在阁楼打地铺。” “青儿,时候不早了,你带艽艽去休息吧,明儿还得上学呢。” 李空青拽了拽秦艽的衣角,看见人终于把脸转过来了,立马笑了笑。 “走吧,我们上楼。” 秦艽在家长面前不好太作,这才一句话也没说,跟着李空青往楼上走。 等进了楼梯间,秦艽心中憋了好久的火气,终于找到缺口发泄,也许是身体被一碗姜汤折磨,导致她心理也不爽利。 她干脆拽住李空青的胳膊。 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张开嘴狠狠在他胳膊上啃了一口! 看着男生洁白的小臂上,一圈完整的牙印,两颗对称的虎牙打下去的凹痕泛着紫色的红。 口感太好,所以秦艽一时就没收住力气。 可李空青却没什么反应。好像这口不是咬在他身上一样,毫无波澜的五官依旧恰到好处地放在原位,嘴角的笑也没收敛,他甚至没发出一声下意识的吃痛。 秦艽看着他的脸,抿起自己的双唇,不由地回想着那人的肉感……QQ软软,但总觉得有些古怪,像……像一块椰油捏捏球,又像是一根硅胶……总之很解压。 “你不疼?”她问。 李空青:“疼。” “那你怎么叫也不叫?”甚至面不改色的。 李空青哦了一声,就准备张口要叫。秦艽见状狠狠拉了他一把,手指在他唇上弹了一下。 “闭嘴!” 他果然闭嘴了。 还真是听话的诡异……这个真的诡异。 秦艽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个人了,遂放弃与他置气。 “哪个是你的房间?” “右边的。” 红彤彤的木门,刚刷过漆,亮油油的,像还没干一样。 “我推开了哦。” 秦艽礼貌地告知了一声,握住了木门的把手。 “咔”。 把手转了一圈就打开了,轻巧的像是自己转开的。 秦艽还是第一次进入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的房间,竟然有些小心翼翼、蹑手蹑脚。 她把脑袋伸进去,视线快速溜达了一圈。 男生的房间很整洁,在她的意料之内。 房间不算大,跟她的房间差不多。有个通面的大窗,是跟她的房间不一样的。 雨水像冰碴一样敲击在玻璃上,发出沙利利的响声。 秦艽走到窗前,先看到了自己的房间。 哦,原来从这里可以俯视到她的房间……秦艽陷入这种奇特的角度,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 她房间关着灯,看不清里头的具体模样,只有桌椅板凳的隐约轮廓。床铺占视觉面积最大,被子凌乱的团在上头,像半个人躺着。 这也太清楚了吧?秦艽回头瞥了一眼李空青,心头涌起古怪的滋味。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 声音如五雷轰顶,登时炸在她耳边。秦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她借由闪电的昼光,看清了对面房屋的情况。 院落里的是什么……如雨后春笋般,几乎把院子里的每一块青石砖都蛀烂了,这一团,那一块。 院落、房屋、鸡圈、狗窝,全部遭殃。 可只和她家隔着一道窄胡同的黑嬢嬢小卖铺的门前却什么都没有,那些东西一闪而过,像故意避着李家门似的,避而远之地朝着别处的房屋、院落不断席卷。 秦艽瞠目结舌地站在窗前,视线从左到右,在窗前 踱步,她瞪着双眼,仔细注视着这道院墙外发生的一切。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以为地面就是这般混乱的颜色,多到她把它们看成石块又看成淤泥,或者只是房屋树叶抹上去的影子。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白中带着紫红色。 雨水被风打在窗上,秦艽恍惚间好像感受到了一阵冷风迎面拍来,她打了个激灵。 秦艽看见自己家院落里闪过一团血红。 她登时瞪大了眼睛,睫毛都扫到了玻璃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胡霜的鸡圈里,乌泱泱一团,从窝棚上的瓦片缝隙里,可以看见蠕动的乱象。 随着这道凄厉的闪电,一只大公鸡从窝棚里走了出来,脚掌落进泥泞里,留下一串红脚印。 是那只每日叫晨的大公鸡。秦艽不耐烦时,曾开窗骂过它,记得它长着一身金色的羽毛,红色的尾巴,还有一个饱满的肉冠。 那道闪电险些劈在它的头上,可它却执拗地向外走,丝毫没有畏惧的抖翅,没有战栗的踱步。 它只往外走,任由雨水淋漓在它的肉冠上,顺着它锋利的尖嘴向下淌。 而它的脖颈,正在一股股、一股股往外冒血。那漂亮的冠,早就没了颜色,变成白的,软趴趴挂在头顶,立也立不起来了。 它弓着背,想飞。 它左右摇摆,最后勉强稳住了身子。血已经将它的金色羽毛染得驳杂,像是被撕碎的红色斗篷披在它肩头。 大公鸡又弓起背,又摇摆,再弓背,再摇摆,双脚前后踉跄着,将脚下的泥巴踩成浆糊。血被雨刷下来,渗进泥里……颜色并不好看。 它依旧重复着展翅弓背的预备动作——“咔嚓!!!”一道惨白的闪电再次从天上往下劈,就劈到秦艽家门前的电线杆上!电线杆爆出四射的火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它终于展翅飞了起来! 刎颈的血也飞了起来,把它自持傲物的红尾巴拖得更长了。红色的,像羽毛飘在风中、撒在雨中……它站在院墙上,叫了一声—— 像天刚亮时, “喔喔——” “喔喔——” “喔喔——” 最后一道闪电,地动山摇地砍下来,是红色的。 那颗高昂起的头颅应声断裂,露出脖颈里的喉管,泉眼大开。 还不等秦艽惊呼,一道黑影迎着血光扑上了院墙!速度太快了!快得秦艽险些没看清。 那是一团什么东西,蛇吗?蟾蜍吗?蛞蝓?还是蚰蜒? 蛇尾巴,蟾蜍嘴,蛞蝓身,蚰蜒腿,像是有人把这四个东西压在一起,锤了个稀巴烂,可它们却不肯死,干脆一同活着,四分五裂又恰如其分的活着。 这是一个什么怪物?秦艽下意识摇了下头。 这个分不清属性的怪物张开嘴巴,红色的长舌插入大公鸡断掉的喉管口,卷成一根可怖的管道,“咕噜”、“咕噜”……汩汩不断地喝着里头的血。 她吓得双腿发了软,一个趔趄就要倒在地上。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压在了她的手掌上方,帮她稳住了身,也定住了魂。 秦艽没摔下去,她无力地靠在李空青身上,颤抖着声音。“那、那是什么东西……那……” 李空青的手抓住她颤抖的手,将她带离了窗前,不叫她继续看。 “不知道,没人给这种东西取名字。”李空青轻声解释,声音带了些温度,像是在安慰。 他把秦艽安置在床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它们进不来。” 秦艽看不清李空青的脸。男生正跪在自己面前,背对着外面的光,轻声对她说话。 “秦艽,不要怕。” “不要怕。” 这句话熟悉万分,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她没能从这句话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心安,反而只觉得四肢冰冷。秦艽眉头紧拧,下意识抓住了李空青的衣领。 李空青被她拽得向前,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从女生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然后他听到女生轻得不行的声音,“李空青。” 他对上女生圆溜溜的,葡萄般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因为惊惧,不停眨眼间,睫毛像一对蝴蝶的小翅,在她的脸上留下雾蒙蒙的影子。 女生紧咬着唇,声音还在抖。 “你就在这里打地铺吧。” 什么……?李空青眉头也紧了。 什么。 什么? ………… 18. 你家死人了吗? 暴雨夜,山里夏季的暴雨夜是很冷的。无孔不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潮冷。 秦艽不敢背对着那面大窗,又不敢再往外看,于是她垂着脑袋,将脸埋进被子里,将自己蜷缩成一颗蚕蛹。 大公鸡死前的惨状犹在眼前,悲壮的鸡鸣似又在耳边响起。 秦艽失眠了。 她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蛇尾巴、蟾蜍嘴、蛞蝓身、蚰蜒腿……全部都是那个四不像的东西。 哪怕突感脖子后面有些痒,她只敢蹭一蹭被子,完全不敢将自己的手伸出去挠。在被子里闷了半天,她的手脚终于热乎了些。 身上不冷了,胆子就稍稍壮起来。 秦艽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李空青。” “你睡着了吗?” 她试探性地,小声问。 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男生的声音。 “没。” 听到对方的声音,秦艽稍稍有些心安了。 “你睡不着吗?”秦艽开始闲聊。 床旁边传来翻身的声响,李空青好像翻了个身,面朝过来。 “嗯,有点。” 秦艽嗯了一声,“你也害怕。” 李空青很快回答,“不害怕。” 切,嘴硬。秦艽翻了个白眼。 “那你怎么睡不着?” 李空青沉默了一会儿。秦艽听到他翻身的声响,窸窸窣窣,他在纠结什么? “我害羞。”她听到他说。 ?你害羞什么。秦艽蹙了下眉,“什么?” “你怎么搞这套。” 李空青却如实道:“我妈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是不能一起睡觉的。” “所以我害羞。” “你说啥呢?”秦艽无语,“谁跟你一起睡觉啦?我在床上,你在地上,八竿子打不着的。我们这最多算是一夜舍友,你知道吗?” 李空青哦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又轻声道:“我妈还说,男孩和女孩偷偷共处一室也不行。” “谁偷偷了?”秦艽立马反驳他,然后又忍不住道:“你是妈宝男吗李空青?” “那是什么?”李空青好奇地扬起脸。 秦艽根本没法解释,她气得胸闷,干脆扯开身前的被子,伸手拍了一下李空青因为疑惑而抬起的脑袋,将他按回去。 “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不许抬起来看我!” “哦哦,对不起。”李空青立马道歉,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 你还真是听话啊!秦艽咬了下牙,跟你们这种究极封建妈宝男说不清楚! 李空青听着对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感受到对方的急促,不由地问:“你热吗?要不要换被子?” 秦艽是有点热了,气的。但她才不想起来折腾,“都怪你。” “啊?” “把人气到了。” “对不起。” “你没骨气是不是。” “那是什么?” “哇,李空青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哦?故意什么。” 这个总是无辜脸的家伙怎么又这样?像是一圈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秦艽彻底拿对方没招了。她狠狠将被子团在怀里,狠狠在上面擂了两下发泄。 最后她毅然决然,翻身转过去,选择背对着男生睡觉。 李空青听到动静,他其实很想起身看一看秦艽是怎么了,却又牢记秦艽刚才的话,所以没敢抬头。 他只好翻来覆去,如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小声地叫了一声,“秦艽……” 不理他。 “秦艽。” 还是不理他。 “秦艽……” 他听到了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哦,睡着了。睡着了,所以不理他。 睡得好沉。李空青听着秦艽的呼吸声,轻轻叹了口气,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 好热, 出了好多汗。 秦艽感觉自己浑身都黏糊糊的。 她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张皮似智齿萌芽时的烦热难耐,有什么东西要往外钻,身上淌过汗的地方也开始刺痛奇痒…… 好难受。 秦艽嗯了一声,将被子踹到了床下。 就在此时,缩在角落里的ta缓缓靠了过来。 秦艽只感觉到一股凉爽的风!她恨不得拥过去,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 ta先是碰了碰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摩挲着、揣度着,伺机窥测着…… 秦艽反客为主,扣住了ta的“手”,她迫切地想要把这如冰块的物什按在燥热的胸口。 “……” ta又在说话, 声音简短,应该是在呼唤一个名字。 秦艽没有心情应答,她执拗地拽着ta,想要顺着ta的"手"向上攀,凉快点儿,再凉快点儿……她身上要热死了,她的皮要痒死了,她恨不得将身上层层发物脱下来,撕下来…… 浑身都被热刺扎着,被折磨地发出一声声挣扎的哼叫,那紊乱的身体疯狂辗转在那张床铺上,好几次险些滚下床去。 “……” 又在叫她。 秦艽烦得掐ta,狠狠拽了ta一下,想让ta整个盖过来。这是她第一次愿意让这个数次贸然闯入她梦境的东西靠近她,谁让ta那么冷呢,在此时冷得这么及时呢? 她实在是热坏了。 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皮被烤得爆皮了,所以才这么痒又这么疼吗? 她根本来不及恐惧ta, 也来不及去思考这男鬼怎地又错认了她,怎地又堂皇入了她的梦。 我好热。 我热。 好热。 好热。 靠过来,靠过来……! 这只无时无刻窥伺她内心的男鬼,果然朝着她渗透过来。手先冷了,紧接着胳膊也凉了,胸脯和双腿也缓缓麻痹了知觉,她体内的热流短暂地被吞掉了,那股穿梭皮肉之间的奇痒也减弱了。 ta像是一张史莱姆软被,滑溜溜地在她身上渗流。 这只男鬼相当有重量,秦艽感受到一阵阵窒息,自己的胸腔起伏的难度越来越大,皮肉也在抵抗外来入侵,所以止不住发出酸胀的颤抖,并不舒适,和ta待在一起并不舒适。 可她实在是太热了, 所以这些不适都可以忍受,都可以忍受。 她实在是太热了, 她想,她想,她不停地想,恨不得ta钻入自己的体内,与这只鬼东西融为一体……! 这个想法刚出,她就感觉盖在她身上的东西紧缩了一下,凉飕飕、滑腻腻地流下去,又很快抖了两下……阴气每渗一寸,就抖一下。 ta在兴奋, 或是克制? 然后,ta的一部分先探进了秦艽的躯壳。 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粗鲁的。ta伸出自己的触手,急不可耐地拥住了她。 她睡梦中,不断战栗的魂肉,被一只或数只大手拥抱。 被挤压的窒息愈发强烈,正如第一次在梦中,唐突且疯狂地席卷。 秦艽的心在被□□,有一只手摸到她的心脏,往更深的领地探索,然后她的五脏六腑也冷了下来。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头脑恍惚、神志迷离,有什么东西闪出了这具被□□的躯壳吗? 摆荡,摆荡,摆荡,摆荡…… 她似乎短暂地死了一秒钟, 她死了一秒钟。 在这数只手掌中断气,又在这黏腻掌心回魂。 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的感受,令她脊背生寒。于是她瞬间回了神! 秦艽挣扎起来,她意识到这是一只索命的鬼,才不是什么史莱姆,更算不上救命稻草。 她宁愿被不知名的燥火烧得体无完肤。 也不要死在ta的手中。 可那东西只要进来就不愿意出去,只想源源不断地往她的灵魂深处伸展。 尽管她紧咬牙关、拼尽全力,也毫无用处,在难以抗拒的挤弄和掌握中,她的神志开始恍惚,想要呕吐。 这是什么感觉? 魂不附体的、令人作呕的惊惧吗? 秦艽的魂肉已经喘不上气了,她被那只大手紧紧缠着、握着。那湿滑的、凹凸不平的长指,上下折叠晃动摆荡,像人一样“爱抚”着她的三魂七魄。 涣散的感觉欲来又 止,秦艽在挣扎中崩溃了。 那东西像是在把玩,将她的魂捏在手里,把她的魄碾在指间,那香气一股股,跳进去……“秦艽,秦艽……” ta的每一只"手"都在叫她。 原来叫的是她的名字。 这只鬼东西,不是将她错认他人,原是索命折磨的对象一直都是她。 秦艽四肢僵硬,吓得心跳如飞。 她不敢回应, 好像只要回应了,自己的一切都变成了ta的,包括她此时脆弱的性命。 她咬着嘴唇,双手紧抓着被单,身体在做最后一丝挣扎。 “秦艽,” “不要不理我。” ………… “艽艽?” 胡霜叫了一声自家女儿。 秦艽的脑门上全身汗,眉头紧拧,止不住发出闷哼。 胡霜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怎么样?”李金花担心地问。 胡霜:“发烧了。” 李藜芦将体温计找出来,塞到了秦艽的嘴里。她的肉手托着秦艽滚烫的下巴,眉头也拧起来。 “41℃。” 几人脸都吓白了。 胡霜脸色最差,她将厚重的被子拉开,换了一床稍薄的。手掌在秦艽的脸上翻来翻去,余光注意到秦艽衣衫下的绯红色。 她咬了下牙。 “我背着她去二姑那里。” “让青儿骑三轮去!”李金花杵了一下身旁的大儿子,“去隔壁借车,拉着你胡嬢嬢和艽妹儿去傅二姑那瞧病!” ... .... ..... ....... 李空青蹬着三轮到了村口。 一家叫半开门的裁缝铺隔壁,傅家的大门大开,昨夜积攒的雨水顺着砖纹流淌,最后渗进围绕院墙的排水沟。 天微微亮,带着雨后朝露的凉。 胡霜将女儿的外套领口拉紧了一些。 李藜芦率先跳下车,用力拍了拍门。“有人在吗?有没有人……” 还不等李藜芦再敲,最外面的推拉木门就被拉开了。 是傅家的大儿子,傅远志。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麻服,冷着脸朝外看。在看清来人是谁后,他僵硬的眉目有了些许缓和,嘴角拉平扯出一个微笑。 “二妹,什么事?” 李藜芦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奶奶在吗?秦艽发热不退,我们带她来找你奶奶看病。” 傅远志神色一变,赶忙朝着院门外看。女孩靠躺在三轮车斗里,面色惨白,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思量了一下,他将门完全拉开,道:“你们先进来吧。” 胡霜将秦艽抬下车,李空青将人背起来,快步走近傅家的大门。 他们跟着傅远志走过堂屋,到一处偏房,才将人放到床上。 走了这两步,李藜芦似乎觉察出了什么。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轻声说:“你家死了人吗?” 孩童稚嫩的询问声将在场的人都震了一下,包括傅远志。 静默良久,傅远志扯着嘴角,“是,今早刚挺不住,走了。” 胡霜面带吃惊,“你们家老太爷走了?” 傅远志背对着三人,摆弄着手里的茶水,他仔细将三盏茶倒满,用手指贴了贴杯壁。 “不是,阿公身体很好。” 他先递给胡霜一杯温茶,“我奶奶走了。” 胡霜险些将手里的茶杯摔了。她的面色有些挂不住,惊讶中带着些许恐惧。 “傅二姑走了?” 那秦艽怎么办。 “艽艽身上起了疹子。”胡霜说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二妹看过了,不寻常,正常的大夫看不了。” 傅远志听罢,上前拉开秦艽的衣袖——纤细白皙的小臂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疹泡,血红的疹泡随着小臂的抬动,里头的脓血也轻轻晃动。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难受的呓语,眉头锁得更紧了,额间又淌下几缕汗。 犹豫再三。 他只得下了决定,“我去把我爹叫来。” ………… 19. 雨尸 傅家安原名郭家安,在四十年前入赘傅家,改随妻姓。 他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是村里的挑夫,帮供销社、粮站,还有附近的矿场背货、背粮、背物资。母亲则是在家里编织些手艺活贴补家用。 他长到十六岁也开始找活计养家,当时就在傅家的石灰窑做力工。因为长得白面红唇,被主家的小姐看上了,便入了赘。 傅家人给了他家两头牛,三百斤粮,出手算是阔绰。 自此他爹妈便靠傅家人的接济活着,剩下的大半辈子都没再吃苦,十年前,老两口携手早登极乐去了。 所以傅家算是他的恩家。他也当然知恩图报,尽管小姐死得早,他年纪轻轻没有改赘,也没自立门户。 就这么留在傅家拉扯一儿一女长大,直到今日还在老两口膝下尽孝。 因为常年近身伺候老两口的缘故,耳濡目染下也学会了傅老太,也就是老二姑的些许皮毛,自然也能帮忙给人看点儿邪病。 他被自己的儿子着急忙慌地叫来。 先听胡家娘说了情况,然后三步上前,拉开了那女娃的被子。 秦家女娃面色惨白,额间碎发被细汗濡湿,嘴唇正在阵阵抖动,偶能看见白贝般的齿尖。 她已经烧得开始喃喃自语,说起了梦话。 傅家安长眉一紧,将女娃的衣领向下拉了一下——锁骨上已经爬满了细细的血疹。 血疹只有米粒大小,它们首尾连贯在一起,荨麻疹一样大面积蔓延在女娃的肩膀上,朝着胳膊、胸口、腰腹繁殖。 傅家安混浊的老眼寸寸挪动着,眼前这女娃的右胳膊已经完全被爬满了。 火烧般的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小臂往她的手腕飞。 “怎么这么严重了?” 胡霜抿了下唇,“今早起来才发现孩子烧起来了。” “你们昨晚在哪里睡哒?”傅家安眉头成结,将女娃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有些面如死灰。“屋头里没有烧艾吗?” “没有。我们是在李家借宿的。”胡霜说。 傅家安闻言有些诧异,“在李家歇的,那怎么会被染了?” 胡霜的脸色也很难看,她思索了一番,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李空青。 “昨夜下起雨时,两个孩子正从外面赶回来。” “应该是在路上碰到了它。” 李藜芦小脸一皱,突然想到了什么。 “昨夜我看厨房有沾着雨水的接骨草,不会是你们两个偷偷去山上采的吧?” 在几人的注视下,李空青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二妹无语地拍了下脑门。她这个爱闯祸的哥哥。 傅家安立马唉了一声,“肯定是被染了。” “空青,你们俩什么时候从山上下来的?” 李空青一五一十回答:“大概接近凌晨的时候。” “还有一段时间了。”傅家安犯了难。“爬得这么深,我都不知道是藏在哪儿了……” 胡霜走到床边,在女儿身上摸了摸。不知是疼还是痒,她听到女儿痛苦地低吟了一声,摸了不敢继续摸了。 秦艽是又疼又痒的,她能明显地感觉到皮肤上有滚铁般的疼在蔓延,皮下却在跳痒,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动,有时伸展,有时蜷缩,她只能感受到模糊的轮廓。 混沌间,她听到了胡霜的声音。 “有什么办法能把它找出来吗?我娃儿很难受。” “用血。” “谁的血?” “至亲血。” “用我的。”胡霜说完,就要剜肉取血。 傅家安赶忙按住了她,“等等。” 胡霜急了,“我娃儿等不了了,她疼得哭。” “你现在剜了也没用,我不会抓雨尸!”傅家安死死按着她的手,面露难色。 “你不会?你不是一直跟着傅二姑吗,你怎么可能不会?” “可我也只学了一个皮毛啊,我从来没有帮人取过雨尸!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担不起啊!”傅家安面上露怯,胡霜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都在抖。 他是个不顶用的。胡霜了然。 她心下一沉,“你知道法子吗?说给我听,我来取。” “你怎么取,你什么都不懂!”傅家安被她吓得脸都白了,直摇头。 胡霜反手捏住他颤抖的手腕子,脸色铁青,带着说不清楚的语气。“天无绝人之路,有了法子还能让人难受死不成?!” “你且告诉我,我自己来取,不用任何人担着。” 傅家安被眼前的女人吓得双腿发软,却一句话也不敢继续说。他哪有这个胆量!就算是傅二姑在,他连在旁边打下手都战战兢兢。现在傅二姑不在,让他来取那东西吗?他还没活够呢! 胡霜看着眼前把怯懦写在脸上的男人,恨不得扇他两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胡霜转脸去看傅远志,总不能当着亲儿的面扇老子,遂作罢。 她病急乱投医地问:“远志,你可听你奶奶讲过取雨尸的法子?” 傅远志摇头,“奶奶只跟南星讲这些。” 李藜芦便立马跳了起来,“我去找傅南星!” “她在西房?” “她在我奶奶房里给她穿寿衣。南边第三间。” 二妹没耽误,朝着南边小跑过去。 屋内就剩下一个浑身打颤的傅家安,面色沉重的胡霜,面无表情的傅远志,还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空青。 气氛僵持在这里,只有四人频率不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门外进来。 几人一齐抬头,都以为是李藜芦将人给找来了。 胡霜先惊声,“明夷?” “你怎么出门了,这刚下过雨,你身体……” 秦明夷没回答,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床上的妹妹身上。 他走过去,观其面色,表情变得复杂,声音冷了。“雨尸。” “就是那东西!”傅家安站不稳了,他顺着屁股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已经走深了,走深了……” “就算是二姑还活着,也不一定能安稳取出来!” 秦明夷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些许鄙夷。他试探性伸出手,在妹妹脸上摸了摸,一下子被烫得蹙起细眉。 情况不妙,不得耽误。 “妈,取血吧。” 胡霜赶忙诶了一声,将自己杯里的茶水喝干净,抹了一把嘴边的茶水,就从自己的腰间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 这是一把切水果的刀,没有血槽,她和李金花出门打麻将总是打到半夜才回家,夜路不好走,两人都揣着一把刀用来防身的。 胡霜按照儿子的指示,将冷刃贴在了自己的手心……就当她要向下剜时,傅家安的声音扬了起来——“你们不能乱来啊,要出事的,要出事的!” 秦明夷看了一眼李空青,对方立马朝着跳脚的傅家安走了过去。 李空青伸出手,将傅家安按回椅子上,好心提醒。“傅伯伯,你别动了。” “空青,空青,你不能让他们乱来啊,人命关天啊,雨尸要是取不好,我们都要出事的啊!”他一把抓住李空青的手,激动地快要老泪纵横,“空青,空青,你快去叫王家娘来,快去叫王水芹,她也许有办法,她肯定有办法……空青……” “空青,这不能乱来的,会死人的,会出事的……” 秦明夷充耳不闻,他抓住妹妹的衣领,轻轻一扯。 只听"撕拉"一声,白色的T恤被崩开,露出了那层快要烧坏的皮。秦明夷不忍直视,眉头已经紧拧在了一起,面色难看。 他抿了下薄唇,“妈,放血。” 胡霜将那把水果刀抽出来,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掌切了一刀。 见血出来,她赶忙用手里的茶杯接住。 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向下淌,血珠成串砸在白瓷杯底,声音低哑,带着黏滞的顿感,嗒、嗒、嗒、嗒…… “不要啊不要啊!”傅家安吓得要尿出来了,他扯着嗓子喊起来,想要扑过去阻拦,却被李空青一只手死死按在椅子上。 “你们这些人不能乱来!你们不能乱来!若是不能取之即杀,我们都要出事的!” 秦明夷被吵得无法全神贯注,冷声道:“让他闭嘴。” 李空青嗯了一声,对上了傅家安的眼睛。 那双混浊无光的老珠子,当下就愣了一瞬间。 傅家安眼前这个小儿眼瞳黑得吓人,同样没有光晕,只有一片黑,浓郁的,恨不得滴血呕肉的黑。 被这双眼睛盯着,只让他这把老骨头觉得犯怵。 毛骨悚然下,他听到了男生平淡的声音。 “傅伯伯,抱歉。” 这突如其来的抱歉,傅家安就觉不好,刚想开口——“咔”的一声,男生按住他的手一动。 傅家安闷头就倒了下去。 李空青扶住他,朝着傅远志看了一眼,“你爸倒了,你扶一下。” 傅远志走上前将自己老爹扶回椅子上,他朝李空青扯了下嘴角,不知是不是笑。 秦明夷听罢怔了一下。他说闭嘴,没想让人打得闭嘴。 可他现在没有心思去关心旁人,母亲滴血的声音落在耳边,妹妹难受呓语的模样近在他眼前。 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仔细在妹妹被烫起的一层血疹上,寻找那东西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妹妹的肩头的皮肤跳动了两下。 没错。 那块被烧得鼓起的皮肤,非常微弱地跳动了两下。 秦明夷目光微敛,伸手在血杯中抓了一把,快速抹到了那块皮上。 动作之快,在场的人都没有看清。 红艳艳的血刚渗进去,就听到一声——“啊!” 什么东西在叫? 有东西在她的体内叫?秦艽半梦半醒之间,就听到自己的肩头在嚎哭。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她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这些只是那只男鬼吓唬她的手段。 可这感觉太过真实。 她能清楚地听到那东西在她的体内嚎哭,它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扯着,想要从她的皮肉里钻出去,冒出去,发出去……它挤破脑袋,也要出去。 在几人的注视下,那东西的形状拉扯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皮肤似水又似泥,撑开又塌陷。皮上沾着血,红色在拉扯中变淡,变成一种干巴巴的乳粉色。 它嘶吼着,将那皮肤上的血吸了进去。于是它的形状变得更加狰狞,模糊也变得清晰,逐渐露出本来的丑陋面目。 长腿三十二根,长尾似蛇尾,身杆软烂如泥,吸血的大舌包在一口獠牙之中! 秦明夷抽杯倒血,朝着它闷头灌下去—— “嘶——” 那东西终于脱皮而出!它张开大嘴,甩出长舌,将倒灌下来的血柱卷入舌壁,囫囵吞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秦明夷顺势将杯底调转,把它连头带尾舀入杯中,"咔嗒"!将那东西倒扣在了桌上。 他启齿咬破食指指尖。 杯中之物正在拼命挣扎,疯狂撞壁,抖若筛糠,将杯口抖开了一瞬——秦明夷看准时机,抬手转腕,将一滴指尖血弹入杯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火烧皮肉的声响从里头炸起来。 惨叫连连,杯转影颤,仿佛恨不得要将作笼的茶杯撞碎、凿烂,不死不休。 李空青冷眼一瞥,伸出他的手。 观感诡异的手,五根手指奇长,骨骼凸出,皮薄肉白,甲床也只有一点灰粉色。 这只手按住躁动不安的杯子,眨眼间,里头安静了。 惨叫声没了,杯子也静止了,只剩死寂。 秦明夷这才转头去看自己的妹妹, 那原本飞过血疹的手臂、肩头、锁骨、肩头,已经恢复如初,白崭崭的皮只有一层细汗附着在上面。 他紧绷的肩膀沉了沉,抬手将被子裹上,“妈,你去包扎吧。” 胡霜先凑上去看了一眼女儿,看见那原本惨白的小脸回了血色,这才终于放了心。 李空青也上前摸了摸秦艽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胡霜嗯了一声,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将手上的伤缠起来打了个结,紧绷的面容可算是松懈了。 半昏迷中的秦 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一下子就不热了,也不疼了,更不痒了,就这么瞬间舒坦了,像是一切都被抽走了。 她头也不昏了。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秦艽!” 很刺耳的叫声。 “秦艽!” 傅南星是冲进来的。 她身上穿着丧服,头顶白帽,脸上挂着还未干涸的泪痕,一双眼睛红得像鬼。 二妹跟在她身后,死命地拽她,像是拽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一样用力。 “来人,来人,她疯了,她疯了!” “秦艽!”傅南星大喊道。 这惊声叫魂的声音在秦艽的耳边不停炸响。 她强撑着睁开眼,就看见披麻戴孝的傅南星朝着她冲了过来!她险些将人看成一只摄魂的灵差,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还在人间。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竟然还敢来这里,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傅南星扑过来,想抓她的衣领,却只抓到一团沾血的破布。还不等她继续乱抓,一条胳膊就拦住了她。 “傅远志你松手!放开!”傅南星恶狠狠地瞪着她的哥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傅远志紧紧拉着她,被傅南星又扇又咬也没撒手。他声音冷着,“傅南星!你给我冷静!” 李藜芦也赶紧横在她面前,掐着腰。 “兔崽子!别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傅南星声音哽咽,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我就是疯了!” 她指着秦艽说。 “她害死了我奶奶,我就是疯了!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什么?秦艽听得一头雾水,她弄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身体刚退烧,四肢还有些无力,她想要扶着床榻坐起来,却险些栽下床。 李空青将她软绵绵的身体扶起来,轻声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秦艽摇了下头,身体下意识靠在了他的肩头,这才算勉强坐起来。 李空青扶着她的肩,让她将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 “你凭什么没事!你凭什么!你这个煞星,你这杀人犯——”傅南星疯狂地大叫,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秦明夷看了妹妹一眼,发现妹妹好像没有精神听懂这番话,便也耐着性子看向傅南星,想要好言相劝。 “你要是得了癔症,我可以让秦守拙过来给你看病。”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表情也没什么波澜。 “你才得了癔症!我奶奶死了!我奶奶死了!”傅南星哭喊着,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瞪着秦艽。 “都是你!” 秦明夷看着张牙舞爪,逐渐失控的傅南星。横跨一步,站在秦艽面前,挡住了傅南星狰狞的面目。 他耐心不多,“你奶奶死了我给她随礼,秦艽那份我也不会少的,你别在这里发疯。” “不要吓到我妹妹。” “最好吓得她失魂落魄,病死了才好!”傅南星指着秦艽骂起来。 秦明夷听见这话,冷着脸就要上前。 傅远志吓得赶紧把傅南星拉开一段距离,声颤着,“秦明夷!我妹妹受了刺激,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就是因为她!我奶奶从法会那天回来便一病不起,挺到今天还是走了!都是因为她!”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她嘶吼着,像是那只迫切要破壁而出的东西。秦艽很怕她的头顶冒出什么,很怕张口怒骂的口齿变得锋利,很怕那条血红的舌头变得又长又粗,很怕挥舞在空中的手眨眼间多长出几对…… 她目不转睛,生怕一个错看、漏看。 傅远志险些没有按住傅南星,他咬着牙,努力将人稳在原地,不敢让她舞到秦明夷面前。 那人不是好惹的,看起来不言不语,实则是这个屋子里最狠的东西。 傅远志悻悻然瞥了秦明夷一眼,最后他实在是受不了发疯的傅南星。 他也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对方。“傅南星,你给我冷静!奶奶只是因为生病才去世的!你不要给我乱搞!” “听见了吗?奶奶是生病去世的!” “奶奶是因为被她扇了一巴掌才生病的!”傅南星执拗地道。 傅远志忍住心头火,“奶奶是旧疾复发,你明明知道!” “奶奶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奶奶身体一直很好……”傅南星喃喃两声,突然又激动起来。“就是因为她!只能是因为她!” 傅远志忍无可忍,用力捏着她的肩膀,厉声道:“傅南星,你如果乱来,我是护不住你的!” “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她清算吗?”他将傅南星的脸转过去,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傅南星闻言,下意识看向秦艽的方向。 那大病初愈的女生靠在李空青的肩头,脸色刚刚回温,并不吓人。 可旁边的李空青一张脸虽说面无表情,但那双黑眼睛凝聚着,泛了点诡异的青色。 秦明夷站得笔直,单薄的身体将两人挡在身后,那张和秦艽相似又相悖的脸冷着,也死死盯着她。 胡霜那个硬朗的中年女人,看似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可手里的那把染血的小刀却并未放下。 就连那个站在她身侧的小小顽童,都露出了审视的表情。 只要她敢轻举妄动,这些人绝对不会束手旁观。 “冷静……”傅远志的声音再次落在她耳边,“南星,奶奶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的,是在睡梦中走的,是寿终正寝,明白了吗?” 兄长的手在她的肩膀按了两下,将她纷乱的心按回了原位。 被桎梏在原地的女生不再挣扎,僵硬紧绷的身体也颓萎了下去。 傅远志见她冷静下来,这才朝着几人扯出一抹微笑。 “不好意思,我妹妹伤心过度,我先带她回屋了。” “既然雨尸已经取出来了,你们稍坐片刻便走吧,我们还要处理奶奶的丧事。” 男生脸上的笑很浅,浅到秦艽险些看不出他在笑。 “明日傅家丧席,你们记得来。” ………… 20. 怨发咒 傅二姑,原名傅春桃,因为生在当地第一富户里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小姐,所以从小性格跋扈,脾气十分泼辣。 傅春桃十八那年接手了家里的烧灰窑,招了村长家的小儿子作婿。 没过两年,傅家老太就将家里供奉的金坛交给了自己的宝贝闺女。 傅春桃少年时风光无限,年岁大了,村里人也尊称一声二姑。 傅二姑从小身子骨就壮,六岁时跟着爹下地,十岁跟着娘进窑磨灰打铁,吃得好,作力多,说她壮得跟牛一样都不为过。 她爹娘辛劳了一生,就为了给她多攒下些家产。结果老两口在傅春桃三十五那年就先后去世。 她爹娘甚至没舍得将短命的基因遗传给傅春桃。傅家二小姐一直健健康康的活到了九十八岁高龄,几乎无病无灾。 也就是六十那年染过一次风寒,落下了咳疾的毛病,这么多年来也只犯过两次。 这一次突发咳疾,一病不起,甚至直接死在病榻上……这个结果在傅家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对于傅南星来说,这是她再一次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第一次,是母亲。 六岁那年,母亲傅瑶离开了她。 年纪小的她因为母亲丢下她记恨过,小儿巨大的悲伤化作滔天的怨恨,恨哥哥,恨爸爸,恨一切没有发现母亲异样,没能留住母亲的所有人,包括自己。 是奶奶陪在她身边,全身心扑在她身上。 十年来,这种失去心爱之人的怨恨刚开始慢慢瓦解。 她认为奶奶会一直陪着她,会活到一百岁,活到一百二十岁,活到一百五十岁,在她死后奶奶才会离开。 她无法接受。 奶奶怎么会突然离开呢?奶奶还不到离开的时候,奶奶才98岁,不到百年。 为什么和母亲一样把她丢下,如此心狠。 她又开始恨,又开始怨,十年来被奶奶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反刍爆发。 傅南星把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地怪在了秦艽身上。 那个带着太岁印记出生的煞星, 一定是她害死了奶奶,杀人偿命! 为奶奶守灵的第一夜,她跪在灵堂前。 白绫飘飘,鬼灯摇摇,女生垂着脑袋,眼白被火照成血色,泪流成河。 她的声音尖细,轻声呢喃。 “奶奶,去索她的命。” “奶奶,去索她的命。” “奶奶……” 突有一道穿堂风,将搭建起来的灵棚吹得呜哇乱响。 树影爪牙毕露,在灵棚的白布上横眉竖目,似乎有一只被唤醒的伥鬼凶相毕现了—— …… …… …… 秦艽被带回家的时候,胡霜已经将屋里屋外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了。 她坐在床上,听着胡霜在厨房炒菜的声音。 胡霜留了李家一家三口吃饭作为感谢,一大早就在小厨房忙前忙后,眼下已经在里头烧了一上午的饭了。 秦艽打开手机,给沈佳怡发了一条微信。 【我好像杀人了。】 等待了两秒。 对面弹出来一个问号。 【姐妹,你最好没有在开玩笑。】 【我不确定。因为她年纪很大了,我当时扇了她一巴掌,她就生病了。】 【什么病,脑震荡?】 【不是,听说是咳疾。】 【?你扇她扁桃体了。】 秦艽看着沈佳怡的这条微信,沉思了几秒钟,然后勉强绷住了,保住了自己的功德。 【不是……】 【其实我当时没有想扇她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可能是气疯了。】 【你一向很尊老爱幼的,这次怎么会突然殴打老人啊……她肯定没干好事。】 【具体的事情很复杂,总之她好像是因为我的一巴掌旧疾复发,去世了。】 【谁说的?】 【嗯?】 【谁说是因为你的一巴掌?】 【警察?】 【不是。】 【医生?】 【没有。】 【那……她本人亲口对你说的?】 本人,亲口? 这一排字秦艽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古怪,总觉得这些字龇牙咧嘴的。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异样。耳边还能听见二妹在客厅看明星大侦探的声音,还有胡霜在厨房颠锅的动静。 她缓缓靠在枕头上,将双脚缩紧了被子里。 【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秦艽回复沈佳怡。 沈佳怡发了个笑嘻嘻的emoji。 【所以你就不要多想了。】 【这件事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你也说了她年纪大了,可能是到时候了。】 【老人说走就走的,完全不讲道理哒。】 见她不回话,沈佳怡又发了个抱抱的emoji。 【你要是实在良心过不去,明天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多塞一些礼金吧。】 然后,沈佳怡给她转了个账。 -12:22- -怡宝转账给你5210。 -12:23- -艽已退还。 【怎么不领赈灾粮?】 【我觉得这个数字用在这里有些不吉利。】 【思考.GIF】 -12:25- -怡宝转账给你8888。 【现在吉利了。大拇哥.GIF】 秦艽额了一声,生怕下次她发来一串大逆不道的6过来。于是赶紧按了接收。 -艽已接收。 【诶,那边葬礼门口有二维码吗?】 秦艽注视,秦艽思考。 【没有吧……】 谁会在葬礼门口放收款码来收礼金啊…… 看来她得找一家店换点零钱?或者去镇上的自动提款机取钱。 【记得顺便把我给你寄的快递取了。】 【取件地址:深海镇鑫佳苑小区门口志达超市。 取件码1:N-2-9654 取件码2:A-5-6247】 【有个大件,记得找人帮你。】 秦艽叹了口气,思索一会儿要怎么拜托李空青。 这时,脖颈突然有些痒。 秦艽觉得又是胎记在痒,她自从来了这里,这块皮就经常作痒,加上有关她胎记和身世的传闻,引得她止不住想入非非。 秦艽伸手向颈后摸,被平剪的指甲在皮肤上蹭了蹭……好像有些缓解了。 抽回手时,她发现指间夹着一根头发。 她年纪轻轻就开始脱发并不稀奇,主要是这根头发,是白色的。 粗壮、韧性十足,身体素质很好的人才会长出的那种粗硬发。 可是她一直是细软发质,发丝根本没有这么粗过。 而且她才十六岁,哪来的白头发? 难道她来到这里的烦恼程度,已经到了让她一夜白头的地步了吗?秦艽垂着眼,盯着这根突兀的白头发。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将尾端捏起,从自己的指缝将它拉出来。那根白头发层见迭出,生生不息地从她双指间滑出来,一节,一节,又一节…… 秦艽拉动的指尖开始发麻,半边臂膀都僵硬了。 可她的动作却没有停,拉动的时间越来越久,冒出的白越来越多……这根白发的终点在哪儿? 秦艽看着被子上的一团白发,觉得自己像一只勤恳吐丝的柞蚕。 这么多的头发是哪来的? “幺儿,吃饭啦!” 胡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秦艽没法多想,只能赶忙将这团白发胡乱塞进垃圾桶。然后在自 己的颈后又摸了摸,没再摸到突兀的头发,她这才将狂跳的心稳下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支了一个大桌子,家里的椅子不够,李空青还从隔壁拿来两个塑料板凳。 看见她,李空青朝她笑了笑。 “热不,你坐这儿吧。”男生说着,将靠着风扇的位置预留了出来。 秦艽正准备回话,就觉得自己的颈后又开始痒了。 她咬牙忍了忍,转了转脖子,用衣领去蹭那块皮。 李藜芦从桌上摸了两颗肉丸子,左塞一个,右塞一个,正吃着开心,就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幺儿,你怎么了?” 秦艽喉咙滚动,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嘴唇好白,看来又伤到气血了。”李藜芦仔细看了看她,“你快来,胡嬢嬢给你熬了猪肝汤,你多喝两碗补一补。” 二妹拉着她坐下,李空青便很有眼力见地给她盛汤。 胡霜闻言走过来,捧着秦艽的脸看了看。 “哎,这该死的东西,老娘才给补起来的,又让它食干了。”胡霜骂着,拎着铲子朝厨房走,打算再杀一只鸡崽子。 秦艽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总能感觉到皮肤上细细的瘙痒,像是被猫毛或者狗毛扎了一样,她难耐地扭动了下身子,抓起手边的水杯就喝了一口。 一大口水像一根囫囵的肉舌头,滑进她的口中。刚准备咽下去,她就觉得喉管被什么毛燥的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她就想要咳嗽,闷闷的咳嗽了两声,口中的水就变了滋味。 似乎水的边角冒出了层层细密的毛刺,这么一会儿功夫,水就在她口中发霉长毛了吗?或者她口中只是一只肥大的毛毛虫…… 秦艽被自己的想象力刺激得一阵作呕,再也抑制不住地,埋头将口中还未来得及下咽的水吐了出来。 “呕——” 她双眼充血,目眩头晕,却还是本能地朝着吐出来的东西看。 木地板上,一团银亮色的团发,裹着黏腻的汁水。 秦艽吓得哆嗦了一声,只觉胃袋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她支在李空青的腿上,一个劲地连连作呕。 李空青下意识拍了拍她的后背,“秦艽?” “秦艽,你怎么了?” 秦艽听到他的声音,便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李空青的手,“头、头发……” “什么?”李空青诧异地问。 秦艽又干呕了两声,眼眶涌出泪花来。她紧紧抓着李空青的手,指了指木地板。 “头发,有头发!” 二妹凑上来看,却疑惑地道:“什么头发,在哪里?” 李空青也露出迟疑的表情。 你们都看不见吗?头发,头发,水里有头发。秦艽舌根还在发麻,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就在……”她强撑着想要说话,视线再次挪向地板的时候却愣住了。 “头发呢?” 只见,木地板上只有一摊清水。 一根狗毛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头发了。 秦艽眉头紧拧,一脸不可思议。她刚才明明就看见……她的喉咙和舌根都感受到了,现在还因刺激而不停地咳嗽。 怎么可能。 后颈又开始痒了。 痒得她忍不住去挠,挠了好几下也没有缓解,她忍不住用短甲抠了两下,却拽到一根粗壮的头发。 秦艽猛地将那根头发扯出来,想要给他们看。 “头发。” “好多头发……头发……” 可她不停地扯,不停地拽,两人的表情却更加疑惑了。 像是在看一个癫狂的人。 “幺儿,你怎么了,哪里有头发?”李藜芦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烧啊。” 秦艽低头一看,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指甲缝隙里,只有自己的血。 ………… 21. 怨发咒2 怎么会不见了呢? 明明刚才还在这里。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的。 秦艽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垃圾桶,大惑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她出现幻觉了?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见的幻觉? 她的双相情感障碍复发了?已经发展到出现幻觉的程度了吗?这不对吧。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遇事不决,第一时间会先打开抖音或者ai助手病急乱投医。 秦艽捧着手机,豆包的声音响起: 先抱抱你,出现幻觉的时候,人会特别恐慌,会忍不住往最坏的病上联想,这种害怕特别真实。 先说关键,出现幻觉≠就是精神分裂,双相情感障碍在发作阶段,也完全可以出现幻觉、妄想这类精神病性症状,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自己靠感觉是区分不开的,不能靠网上的判断给自己贴标签。 ##简单帮你捋一下区别(仅做参考,不能代替诊断。) 1,双相情感障碍发作伴随幻觉。 幻觉大多跟着情绪大起大落一起出现……幻觉事情绪波动带来的附属症状,情绪稳定之后,幻觉大多会随之减轻消失…… 2,精神分裂相关幻觉。 幻觉妄想会持续存在,不一定伴随明显的大喜大悲,很多时候情绪变得平淡,和现实脱节感很重…… 伴随着豆包僵硬的电子音,那种奇异的瘙痒感再次出现了。 这次不只是在颈后,脖子的整张皮都在痒,尤其是她的喉结处。秦艽用指尖用力的搓,实在忍不住就开始用指甲挠…… “但是,普通人自己很难分辨,不要自己妄下诊断……” “但是,普通人自己很难分辨,不要自己妄下诊断……” 像是卡顿般重复,豆包含着笑意的声音还在持续“但是!普通人自己很难分清,不要自己妄下诊断!你愿意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幻觉吗?是听见声音,还是看见画面,最近睡眠——” 混乱的音道撞在一起,发出撕裂的碰撞乱码声。 豆包助手原本轻缓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频闪的故障感像是一个微笑的女人口齿空嚼着说话,断断续续,咬合紊乱…… “是听见声音,还是看见画面@¥#%最近睡眠——” “是听见声音,还是看见画面#¥%……最近睡眠——” “是听见声音¥%&还是看见#%¥最近睡眠!——” 秦艽慌忙摆动手指,疯狂在屏幕上滑动,想要退出界面,打算逐渐诡异的声道。 可却没有用处。整个页面被钉死在屏幕上,醒目的字眼像热锅上的蚂蚁叠叠跳出,仿佛下一秒就会爬到她的手背上…… 手指似乎也开始痒了。 豆包的弹窗突然又开始往下滑动,一句又一句,重复性地质问她——是听见声音?还是看见画面?最近睡眠怎么样? 是听见声音? 还是看见画面? 最近睡眠怎么样? 黑色的字愈来愈乱,弹窗越来越快!字眼疑似也发生了扭曲。“是听见声音?开始看见画面?最近睡眠怎么样??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疯魔到神志狂乱的断句,手机屏幕开始一下下闪动,像一只开合的大嘴,直到电流声短暂扼住音轨…… “无知小儿!杀人偿命!” 秦艽心头咯噔一声,吓得手脚冰凉。 真是要疯了!真是要疯了!秦艽急促的呼吸穿肠,刺激得她胃肠痉挛。她不停地滑动着屏幕,绝望地把关机键和音量键全部按了很多遍…… 脖子周围的皮肤还在癫狂的痒,她急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最后选择长按关机键,让手机强制关机。 ——“咔哒。” 是手机发出的声音,还是她脆弱的拇指。 随着手机强制黑屏,那怪乱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了。 秦艽僵硬的坐在床边,双手紧抓着床沿,脑袋无力地垂着,胸腔脊背不停地起伏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什么情况? 她被突如其来的精神刺激击溃了防线,却还在强迫自己稳住,她脑子止不住地运转,设想着无数中可能。 无知小儿,杀人偿命? 难道……难道是傅家的老二姑……她真的是我害死的?真的是我的一巴掌活活打死的吗? 所以她现在来找我了。 来找我索命了吗? 秦艽的呼吸彻底乱了。 脖子又开始痒了,瘙痒已经开始从外向内蔓延。 像是无数根奓毛的长发绕颈横生,伸出孢子的触手,刺破表皮,朝着皮肉的更深处繁殖滋生…… 好痒,好痒,好痒……秦艽从用一只手拼命地挠抓,变成两只手一起,她恨不得能多长出几根手指,将每一寸颈皮刺破。 到最后她的脖子也止不住地去蹭指尖,她的模样一定能不美妙,说不准正如一条蜕皮期的无知幼蛇,自残式地寻找解脱……一片纷乱中断了数根黑发,它们有些长、有些短、参差不齐,像碎屑般散落在她的大腿上。 紧接着她开始咳嗽,激烈地,无法吞咽的咳嗽……咳嗽得整个身体都在颤动,再这样下去会漏尿的程度。 每咳一下,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送出喉管一样,喉管随着咳嗽扩张又紧缩,它是被异物折磨得崩溃了。 喉咙深处反上来一股铁锈味,恶心得她像呕吐,可是她的喉咙只会咳嗽,失去了呕吐的能力。 长时间激烈的咳嗽使她的喉管开始灼烧,像是吞了针一样疼痛起来。 “叩叩。” 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秦艽想要说话,却变成了一阵急促的干咳声。 “叩叩。” “秦艽,你好了吗?” 是李空青的声音。 “电车充好电了,你好了吗?” 李空青再次敲了敲房门。 秦艽好不容易忍住了咳嗽,却根本无法张开嘴。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东西,胀得她眼睛、鼻子和耳朵都开始充血,泪和口水是无感流淌而出的。 “秦艽?” “你睡着了吗?” 去你的李空青,快进来!秦艽很想要骂街,她的喉咙马上就要裂开了,一定是要裂开了! 救命!她好想叫。 救命! 终于,门被打开了。 李空青几乎是瞬间冲过来,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秦艽,你怎么了?” 秦艽用尽全力地开口——“我的嗓子!” ?秦艽愣了一下。她的声音怎么就这么放出来了。还很轻灵。根本不像是剧烈咳嗽之后,能发出的音色。 并且,她的喉咙也不痒了,也没有胀痛感了。 仿佛,刚才都只是一场幻觉。 李空青摸着她的脖子,“你的嗓子怎么了?” “我的嗓子……”秦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她的嗓子转眼间就恢复如初了?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秦艽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朝着床头柜上的镜子照了照。 刚才被她抓得血淋淋的皮肤,只剩下颈后一点红。 她慌忙打开关机的手机,找到豆包的页面,发现只有那段那和豆包正常沟通的对话,并没有刷屏的乱码。 都没了, 全部都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拥抱着她。 陡然,一口 冷气洒在她的耳边。 她听到了扭曲尖锐的一声——“杀人偿命!” 语气飞快,刺痛了她的耳膜。 秦艽下意识叫了一声。逃命般扑进了李空青的怀里。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抓着李空青的衣服,痛苦无措地哭嚎起来。 李空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本能地将人抱住。 他有些掌握不好力度,他的双臂僵硬,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 “秦艽,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 “秦艽。” 一滴温热的,落在他肩头,隔着单薄的T恤渗到了他的肉上。 “秦艽,你哭了。”李空青的声音带着讶然,他停顿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告诉我。” 秦艽只是抓着他的衣服哭,哭了好一会儿,她将溢在鼻尖的泪蹭到了男生的胸口。 “我杀人了是不是?” “我杀人了。” 李空青似乎在思索,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 “什么,秦艽,我不懂。” “秦艽,为什么这么说。”男生的声音少有的焦急,他摸了摸秦艽的后脑勺,“秦艽,我不明白。” 秦艽呜呜了两声,“李空青……” 李空青立马道:“我在。” “……傅家老太太是不是我害死的?”他听到了对方带着恐惧的话。 他的脸上当即露出不解的神情,他绞尽脑汁去理解这句话,然后摇头。 “秦艽,不是。” “她是该死了。” 男生的声音笃定,“秦艽,她就是该死了。” “我打了她一巴掌。”秦艽不安地说。 李空青嗯了一声,“秦艽,打得好。” 秦艽不用想也知道李空青现在露出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淡然的无辜,天真无邪的诡异。 她很想在他脸上擂几拳头,“李空青,我很害怕。” “你不要害怕。” 秦艽咬了下牙,用头顶了对方的肩膀。 “我害怕她的死和我有关,你知道吗?” “我感觉我已经出现幻觉了。”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秦艽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人说话,而是在跟一只不谙世事的动物说话。她无力到有些哽咽,“你知道吗,就是这种害怕……” “秦艽,她的死跟你没有关系。”李空青说。 秦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心里还在打鼓。 “你怎么能确认呢。” 李空青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叫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眼睛。 他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一双黑而大的瞳仁瞪圆了,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就这样看着秦艽,细长的嘴角拉出一抹微笑。 “秦艽,我可以确认。” “秦艽,她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起来十分笃定,语气带着绝对的意味。 “没有任何关系。” 李空青又强调了一遍。 秦艽看着他,看着这张脸,她感觉对方没有安慰她的意思。 他只是笃定,万分笃定这件事不是因为她。就好像……就好像害了人命的,另有其人。 李空青轻轻地笑着,声音也轻轻地,“秦艽,她该死了。” “秦艽。” “她该死了。” 秦艽怔在原地,只觉后背起了一层冷悚的鸡皮疙瘩。 “你不要怕。” 男生看出她的僵硬,轻缓地安慰道。 “不要怕。” 这是耐心的重复,还是故障的频闪。 ………… 22. 怨发咒 深海镇鑫佳苑小区门口,志达超市。 秦艽没有来过这种临时代签站,之前都是家里的王妈帮她取快递。 在超市尽头的货架上,用纸板和黑粗记号笔标着取件的大编号,她只需要仔细找贴在快递件的小编码。 还是很简单的嘛。 秦艽猫着腰找了半个钟头,放弃了。 她走到柜台,看见一个大姐正坐在马扎上,叉着腿埋头啃着手里的西瓜。 “你好。” 秦艽抿着唇,扯出一个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恬静笑容。“可以帮我找一下快递吗?” 大姐一手举着西瓜,一手拿起手机,西瓜的汁水似乎渗进了硅胶手机壳里。 “手机尾号。” 秦艽:“7798。” 大姐啃了一口西瓜,用大拇指灵活地输入数字。 “你那是顺丰快递。”大姐哦了一声,用西瓜指了指秦艽后面,“不在那边的货架,在门口呢。” 秦艽转身去找。 大姐热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找到了不?就在那,看见了不?” 秦艽终于找到了,一大一小叠放在一起的两个包裹。 “找到了。”她说。“谢谢啦。” 秦艽使劲撅着屁股,尝试用双臂将两个快递一起抬起来。 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箱底终于抬起一点,她能听到自己关节在响……只是一秒钟就撑不住了吗? 我可以的!秦艽鼓励自己。 “咚!” 箱子重重落地,砸到了秦艽的脚尖。 我不可以。秦艽认命了。 秦艽喘着气,果断朝着等在门口的李空青招了招手。 李空青乖巧等在门口。看见她招呼,立马听话地走进来。 “请你吃雪糕,帮我搬一下。”秦艽直截了当道。 李空青哦了一声,弯下腰就把两个箱子搬了起来。 秦艽正准备去冰柜挑雪糕,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 他们躲着艳阳,冒着满头的汗,如鱼拥网般从超市开了一半的小门涌进来,一股脑将这条堆满杂物的过道挤满了。 后面的人不知所谓,还在往里面挤。 一个高大的男人迎面撞了上来,秦艽和他一起露出了讶然的神色。 秦艽已经闻到了男人身上夹杂着烟味的汗臭,她下意识朝着身侧躲避。 这时,李空青腾出一只手揽住了她,她这么干脆利落地撞进了男生的怀里。 秦艽只觉得原本还算清爽的超市变得闷热,她的脖颈淌下一滴汗,又有些轻轻的痒意。 “谢……” 秦艽不需要向我道谢。李空青的话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差点下意识道谢了。秦艽咬住嘴唇,“太热了,先出去。” …… 两个快递被李空青塞到了电车前面的脚踏板上。 秦艽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一根德华磨巧,递给他。 “巧克力味的,可以吗?” 李空青嗯了一声,用嘴撕开了包装袋,在上面咬了一口。 这个动作挺行云流水的,也很寻常。 但秦艽的目光却咬在了男生身上,看着男生在雪糕的巧克力脆皮上轻咬了几口。 李空青的唇在碰到雪糕包装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变粉了,吃了几口就整个红透了,似还有些肿。 原本就肉感的唇瓣现在更加饱满Q弹。 眼前的男生在阳光下长发如瀑、唇红齿白,还有一双垂眯着的斜凤眼,一张尖削骨感的清狭玉面脸。 发觉到她的视线,李空青抬起那张漂亮的脸蛋,朝着她茫然地眨眼睛。 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你认成女生,是你的错啊,你这家伙。秦艽心中愤愤,撕开雪糕的包装,狠狠在上面咬了一口。 橘子脆脆冰的味道在她嘴里溢开,她抿了抿冰得发麻的唇。 “李空青。” “嗯?” “你为什么留长发?”秦艽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眼睛止不住盯着李空青,看着他的舌尖点红,如小兽般在雪糕上舔了一下。 “哦,我妈说让我留长发。” “为什么?” “我妈说好看。” 秦艽看着他这张脸无处反驳,于是将嘴里的糖水咽下去,切了一声。“妈宝男。” 两人在门口吃完雪糕,将包装袋扔到垃圾桶里,这才坐上电动车回大神村。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傍晚了。远处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火红的云霞,余晖洒在两人的发丝上。 秦艽坐在电车后座,一只手紧抓着李空青的衣角。看着天空,感受傍晚的凉风从她脸上吹过,轻轻将她的发尾挽起,卷动落下。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去想今天发生的怪事了。 …… ………… 吃过晚饭,秦艽洗完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胡霜刚给她换了新床单,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洗衣粉的甜香味。 秦艽长吸了一口气,将手里多余的乳液擦到手背上,涂抹吸收。 这时候最适合拆快递了。 秦艽搓了搓手掌,坐到地板上,将靠在角落里的两个大箱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 进门前已经消过毒了,但秦艽还是顺手又喷了两下酒精。 这才用开封器将胶带划开。 上面那个小一些的箱子刚打开,她就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 是沈佳怡送她的画具。 秦艽没拆开,她的目光落在了底下的大箱子上。话说,这个大箱子是什么?五年模拟三年高考?还有她要的试卷?这么多? 她难掩好奇,快速将密封的胶带划开,便着急地用手往外掀。 没掀开。胶带缠得又紧又密。秦艽咬了下牙,用开封器在上面戳了好几下,然后再次向外掀开…… “嘣。” 纸箱发出声音。 秦艽这时都有点出汗了,她低头去看,只有角落里塞着一叠课本试卷。 她先将宝贝课本和试卷抽出来放到床上,这才去仔细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几件拉夫劳伦的春夏新款成衣,几双BeauToday的乐福鞋和adidas德训鞋,颜色和款式都是百搭简约的,符合秦艽的穿衣风格。 衣服夹层里还塞着一个TommyHilfiger的双肩包。 这些是沈佳怡半年的零花钱了吧,怕她被流放没有衣服穿,没有书包背。 秦艽心中涌起暖意,有种被老母亲疼爱的欣慰感。这么多年来就交到这么一个知心好友,她也挺知足的。 正准备掏出手机给姐妹跪安,余光就瞥见箱子最下面还塞着一个大盒子。 看包装还挺重工的。 秦艽将衣服和鞋包都掏出来,看清了盒子的全貌。 包装挺古朴的,好像是红木做的,看木质纹理和成色,应该是旧物。 秦艽疑惑地蹙了下眉,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给佳怡,问她这是什么。 然后耐不住好奇,先打开了一角。 她看见一把白花花的头发。 松懈已久的神经瞬间紧绷,手下意识将盖子整个掀开了—— 一个梳着粗长麻花辫的娃娃躺在里面,面容安详,穿着七八十年代的红色短袄和藏青长裙,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 这时,秦艽才发现自己一时眼花,竟然把铺在娃 娃身下的白色棉布看成了白发。 她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她有点ptsd了。 不过这个娃娃…………有些太诡异了吧?脸化得白,唇红得发黑,一双眼睛紧闭,睫毛又粗又长,像蜘蛛的后肢趴在脸上。 因为装扮,秦艽甚至都能闻到它身上若有似无的颓靡气息。 恶作剧吧? 秦艽刚才对佳怡的感恩变成了怒骂,她最近在这里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怎么这个幼稚鬼也不放过自己。 她给沈佳怡发去一连串的吐槽信息,都没得到回应。 然后她就下意识端详起了这个娃娃。 这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怎么感觉干巴巴的……?秦艽凑近了一些,发现皮肤的纹理呈现出一层极淡的纸化感。 她伸手戳了戳娃娃的脸。 这个手感。 薄而紧实,有柔韧性,甚至会细微回弹。 秦艽哆嗦了一下。 她的指尖顺着娃娃的脸颊向下摸,凉的,干的,有些磨指纹的涩。 没那么似人了。 秦艽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紧接着她碰到了娃娃的衣服。几乎是同样的手感和材质。 秦艽歪了下脑袋。 这是,纸做的? 秦艽的眼睛登时瞪大了。她几乎是瞬间弹开,与其拉开了距离。 纸扎娃娃? 她吓得双腿有些软,怒气冲冲地给沈佳怡打了个电话。 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沈佳怡才接通。秦艽听到对方那边传来无畏契约的游戏音,看来她正忙着在游戏里当妈。 “沈佳怡,你这次真的过分了!”秦艽气得发抖。 沈佳怡刚给队友丢了个E,就听见手机那边传来刺耳的怒音。 她吓得将游戏麦毙掉,忙问:“怎么了,画具坏了吗?你别急啊宝,我让快递那边赔偿……” 秦艽:“你看我给你发的照片。” 沈佳怡余光瞥到队友血条清零倒地,原地起C格挡,X拉人,就蹲在一旁挂起了机。 紧接着她手忙脚乱地查看微信信息。 看到照片的那一秒她C语言爆发,“我##,这什么东西啊?” “别装傻。” “谁装傻了?我#了这什么东西啊,看着怪慎人的!” “这不是你寄来的吗?” “我#,宝,我又不是神经病我干嘛给你寄这个啊?这是纸扎人吧?我#……” “不是你?”秦艽疑惑道。 沈佳怡也满头疑云,“我怎么可能给你寄这种东西啊?” “我只给你寄了些衣服书本还有画具啊宝。” “你没在给我开玩笑吧?”秦艽汗颜。 “你没在给我开玩笑吧!”沈佳怡更是汗如雨下。 秦艽盯着盒子里的娃娃,翻转了摄像头。 “我没有在给你开玩笑,它就在你给我寄的快递盒子里。” 秦艽的声音已经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她的呼吸沉重地洒在手机听筒上。 沈佳怡透过手机屏幕,看清了娃娃的容貌。 停了一会儿,沈佳怡突然道:“艽!” 秦艽被她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得心慌、眼冒金星,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干嘛!” 沈佳怡的声音开始有些囫囵哽咽,带着惊恐的绝望——“艽,艽!它睁眼了!它睁眼了!!” 什么……? 秦艽后背一凉,缓缓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现实中。 只见,两只大蜘蛛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眼珠如梦初醒般疯狂地蠕动着…… 最终,看了过来。 ………… 23. 怨发咒 这两日应该是他和妹妹两个人轮番守夜的。 但南星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灵堂,白日黑夜都在里面跪着、守着,就连老汉送进去的饭也没吃。 傅远志难捱关切,专门下厨做了妹妹爱吃的炸酥肉,还在街上买了咸豆花,在堂外叫了一声。 “南星。” “南星?” 没得到妹妹的回应,傅远志耐着性子,掀开了灵堂的白帘。 “南星……” 他又叫了一声,却发现傅南星正背对着他,手里鼓捣着什么东西,动作太快,他没能看清就被傅南星给塞到了桌布下面。 傅远志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南星,你在干嘛?” 傅南星回头瞥了他一眼。 发现他端着自己爱吃的东西,知道是来哄自己开心的,便端着架子,“你眼瞎啊,我在给奶奶守灵。” 傅远志对她的冷言冷语已经习惯了,他将吃的放在小桌上,“爸说你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怎么,是来看我有没有饿死?”傅南星冷哼一声。 “你明知道我是来给你送吃的。”傅远志无奈地看着她,“南星,我和爸是很关心你的,也是你的亲人……” 傅南星从棺前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亲人?” “不就是跟我有血缘关系而已吗?这个世界上跟我最亲的两个女人已经死了,也轮到你们跟我称亲谈缘了?” “南星,我和你都是娘肚子里出来的。”傅远志说。 傅南星不反驳,“对啊!” “你和我都是娘肚里出来的,身上也都流着妈和奶的血,我们是亲兄妹。” 话到此处,傅南星突然面色大变,疾言厉色起来。 “要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你觉得在你帮秦艽开脱、不经过我允许即私自与她结交的时候我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 越想越气,傅南星干脆抄起一旁的烛台就往他身上丢。 “吃里扒外的东西!” 好在是昨夜烧尽的空烛台,除了染一身残蜡,砸在身上有些疼以外,不会起火也不会死人。 傅远志咬了下牙,“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秦艽,她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 “无辜?”傅南星挑了下眉,灵堂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叫她的神情变得模糊可怖。 “奶奶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我已经查明了,就是她身上的太岁印记动了,过了煞气给奶奶……” “你如何查的?”傅远志脸色阴沉下去。 “你别告诉我,你去问了金坛。” 傅南星不以为然,“是又怎么样?” “你还没有进山问过三通大神,你根本不是坛公……”傅远志表情难看,上前抓住妹妹的双手,左右查看起来。 “你用血了吗?” “我问你用了没有?!” 傅远志少有脾气,从小到大在她面前都是自己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平日里见惯了他逆来顺受的样子,突然见他发火,傅南星一时还真被唬住了。 “没,我没有用血。”傅南星道。 刚老实说出口,又觉得脸上挂不住,她将对方的手狠狠甩开。 “管你什么事,凶什么凶?” 可傅远志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像是要将她的脸盯出个洞来。 傅南星被看得不舒服,“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傅远志突然朝着她伸出手——傅南星眉头一蹙,下意识躲了一下,却见对方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一缕头发。 男生那双狡诈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声音冷了下来。“这缕头发怎么少了?” “什么?”傅南星愣了一下,顺着对方的手指去看,这才发现傅远志竟然精准地找到了她割过的那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没被挑出来时,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此时被傅远志的手指勾着,能明显看见周围断裂的痕迹。 傅远志唇角似笑非笑,那颗血红的小痣抖了抖。 “南星,你用头发做了什么?”他唇角平直,声音僵硬,一字一句地问。 傅南星将他的手拍掉,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管我?” “傅远志,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她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将其梳顺。“在傅家,现在是我说了算,我想干什么不用跟你汇报吧?” “爸说了,叫我盯着你,不要闯祸。” “爸?” “他的话算放屁,你的话也是放屁。”傅南星满脸不屑,绕过她的哥哥,走到小桌旁,捏起一块炸酥肉送进嘴里。 “想要管教我,有本事让我妈和奶奶活过来。” 女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滋味,只有压制的哽咽被吞嚼的声音掩盖。 “难吃。”她呸了一声。 “傅远志,你的厨艺真的不行,没有得到爸的真传。”傅南星又吃了一口豆花,咂着嘴道:“你之后要是想娶到媳妇,真的得好好学一学。还有上次我让你帮我洗的衣服也给我洗得皱皱巴巴的,不是我说你,这样真的没有女人会要你的,知道吗?” 傅远志瞥了她一眼,在这个家生活十几年,早就学会把妹妹的话当屁放了。 “哦,你要是嫌弃,下次就自己做吧。” “凭什么?”傅南星狠狠咬了一口酥肉,“就该你和爸伺候我,等你们死了,自然有赘给我的人伺候我。奶奶说了,我傅南星生来就不会做这些事。” 傅远志看着妹妹,她一边吃得眉飞色舞的,一边还要装模作样挑三拣四。 他只觉得好笑,“哦,南星大小姐命还真是好,命里带奴才。” 傅远志嘴上哄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却一直在灵堂里转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傅南星没有发觉他的不对,正专心吃呢。毕竟她是真的忙活了两天,两天几乎未进米水呢,她可早就饿坏了。 “傅远志,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样讨好我,我就会放过你。”她嘴里塞了不知道多少吃的,说话都有些呜呜咽咽的,“你那天送秦艽回家那件事我还没给你算账……” 傅远志嗯了一声,看了眼奶奶的牌位,顺着桌子腿向下看去…… “我愿意跟谁结交是我自己的事,难不成到时候我交女朋友还要经过你同意?” 傅南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当然了!” “以后傅家就是我当家做主,以后不论是你还是爸要娶媳妇,都要我同意才可以!” 傅远志听得发笑,他顺着视线,抬起了自己的脚尖,轻轻将雪白的桌布挑起一角。 “哦,你年纪不大,就犯婆婆瘾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傅南星哼了一声,“我告诉你长妹如母,你不要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然以后你死了见到奶和妈,是要被她俩打成畜牲道的,知道吗?” 傅远志笑了一声,歪头朝缝隙里看去。 果然。他笑意深了几分。 “傅南星,你知道怨发咒吗?”他冷不丁道。 傅南星吃得正欢,闻言突然怔了一下,险些被噎死。 她喝了两杯茶水,拍了好久的胸口才将嘴里的东西勉强咽下去。 她后背都开始毛了。 “什么?” 烛台的暖光照在傅远志的脸上,却将他这张满怀笑意的脸照出几分阴森的诡异。 勾着的唇角抽搐了两下,笑意似乎就变了味道。 “我记得,小时候妈曾对我们两个说过……用生着的发,死者的骨,就可以对其他人下咒。” “叫其痴,让其狂,迫其疯,害其亡——” 傅远志的脸慢慢低垂,阴影逐渐爬满他的脸。在黑暗中,他说:“南星,你还记得妈说过,下此咒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傅南星头脑风暴了半天,最后彻底宕机了。 她实在是想不起来,冷意却不知不觉爬满了她的全身。 “什么下场?” 傅远 志将脸转了过来,半边脸却还在阴影里。一只眼看不见,一只眼被烛光照得血红。 “浑身烂疮,头发掉光。” 说罢,这只神似狐狸的脸露出无害的笑容。 “南星,你说……妈有没有骗我们?” 傅南星已经吓得开始打颤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和头皮都有些瘙痒。 “我不记得了。” “哦?” 傅远志用脚尖碾了一下,就将桌底的东西拖了出来。 “那这是什么?”他露出诚恳求知的表情。 在傅远志脚尖下踩着的,是一节用红布抱起来的小拇指骨,指骨上缠着几圈黑油油的头发。 傅南星露出了慌张的神色,随后大怒道:“傅远志,你大逆不道!” 傅远志不解地抬起脸,“此话怎讲?” “你踩了奶奶的骨头!” 傅远志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惊慌失措,就是有些假得矫揉造作。 “啊?!” “这是奶奶的骨头?” 他抬起脚,一脸不可置信。 “南星,你怎么能剁了奶奶的小拇指呢?” 傅南星早就冲了过来,她将红布包捡起来,用手抖掉上面的灰尘,恶狠狠地瞪着他。“我这还不是为了给奶奶报仇!” 傅远志:“所以你就剁了奶奶的手指,叫她永世不得超生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等下葬前我就还给奶奶了……”傅南星别过脸。 “你怎么还?把这截断指缝回去吗?”傅远志猛地拉住傅南星的手腕,“那肉呢?以己肉换彼肉吗?” “傅南星,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刚才还笑呵呵的脸,此时冷得吓人。 “换就换!”傅南星甩了下手,没将对方甩开,她气得咬牙。“松开!” 傅远志不撒手,还要拉着她往外走。傅南星看着哥哥阴沉的脸色,心中涌起不安来。 “你干嘛啊?你要带我去哪儿?傅远志!你松手!” “你要带我去哪儿?!” 傅远志冷声,“去秦艽家。” “我不去!”傅南星立马道,她开始拼了命地挣扎,“我不去!傅远志,你听见了没有,我不去!” 傅远志却第一次不由着她,“你必须去,这件事闹大了害死了人,我们全家都要给她陪葬!” “她是什么玉皇大帝吗?凭什么要我们给她陪葬,她本来就是个该死的——” 话说到一半,她撞上了哥哥的眼睛。 傅远志有着一双很温和的桃花眼,瞳色要比常人浅上许多,淡淡的琥珀色。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只觉得轻松。 可在此时,这双眼睛因为蹙眉而被压得狭长又锋利,黑色的长睫,一双浅淡的瞳。看着她时,充满了审视的冷然。 傅南星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傅远志盯着她的脸,将她的惊慌失措、故作镇定和一闪而过的恐惧全部收入眼底。 “傅南星,你不是说你的命天生比别人贵吗?” “所以,你甘心就这样被秦艽拖下水吗?” 傅远志攥着妹妹的手腕,格外严肃。 “你知道吗,如果她因为怨发咒死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好好活了。” “我死了关你什么事?”你不是应该开心吗。傅南星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却全都写在了脸上。 傅远志没看她的臭脸,只拉着她往外走。 “你如果死了,我给你陪葬。”说着,他拎起门口挂着的外套,将妹妹裹住。 傅南星心头一动,不可置信地看向傅远志。 谁知他突地笑了,“我年纪轻轻,还没有娶妻生子,可不想被你害死。” “你做不到让我们一人得到鸡犬升天,总不能还要害得我们一人犯错,全家死光吧?” 傅南星心头一梗。 喂,你怎么不去死,你这该死的家伙。 ………… 24. 怨发咒 一片黑,纸人没有瞳孔。 娃娃的两条麻花辫就朝着秦艽敞开了拥抱,无数根粗壮的发丝勒住了她的脖子,缠住了她的嘴巴! 她根本没有机会大喊救命! 秦艽被勒得窒息,想要大口呼吸,却感觉有几根头发伸进了她的嘴里。那几根头发活了过来,顺着舌头朝喉咙深处游动。 惊恐和作呕之下,她只能紧紧闭住嘴巴,不让更多头发侵入她的口腔。 “艽!艽!秦艽!” 手机被甩飞在地上。电话那头的沈佳怡看不见秦艽,也听不见秦艽的声音,已经急了。 “艽!秦艽!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秦艽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秦艽!” 沈佳怡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秦艽每次想要张嘴回应,守在她牙关外的发丝就往里面多探一寸。 那感觉,像是蟑螂的触须在搔她的嘴巴。 恶心得她浑身打颤。 秦艽用手去扯那该死的头发,想要挣脱它的束缚。 刚碰到那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无数根韧性十足的发丝像锁链般捆住了她的双手。 只要她挣扎,便越锁越紧。 没动两下,秦艽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磨掉了皮、崩开了肉。 她手里的是发丝,还是放血的鱼线。 “秦艽!” “秦艽!” “你别吓我……” 挚友的哭声,正如她内心的哀嚎,带着浓重绝望地手机被发丝一同碾烂了。 秦艽用余光看见了手机屏已经四分五裂,故障的频闪五光十色,照在她青如死灰的脸上。 长时间的窒息已经让她无视口中异物的蔓延,她拼命地张开嘴巴,想要趁着发丝涌入的缝隙偷得一□□命的机会。 这点杯水车薪的空气没能救她于水火,只让她下一秒窒息时,被空气饥渴的感觉折磨得几欲咬舌。 她的喉管里是什么。棉花、塑料、发丝、鱼线……它们卡在咽喉,挤破脑袋也想钻进她的肚肠,在里面安家落户,肆意生活。 两条大辫子惬意地抖动着,将她整个人都抓了起来,朝着红木盒子拖拽—— 她跟纸娃娃一起进了棺材,面对着面。她看见娃娃黑洞洞的眼睛滚动了两下。 它不是没有瞳孔。是它的瞳孔太大,像泡发的鱼目,将整个眼眶都胀满了。 秦艽生理性流泪,泪珠点点,落入娃娃的眼中。 硕大的黑球开始颤动,似吃了她的泪,就要再长大一些。 然后,黑球的表皮竟然挑起了几根黑亮的发丝!它们翘起发尾,刚孵化出的铁线虫一样,带着初入人间的娇嫩的稚发……朝着她的鼻尖摇了摇,晃了晃。 秦艽吓得涕泪横流,喉咙发出一声吞咽的闷哼。 “嘶——” 一声突兀的蛇鸣。 纸人索命还不够,还有蛇来补刀吗? 秦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泪落在头发上,是簌簌的沙声。 “嘶——” 又是一声蛇鸣。 两条缠绕她的大辫子骤然抽身,将她甩飞了出去! 秦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壁才停下来。 她被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酸痛,本能去看纸娃娃的方向,想看是什么东西打断了它。 一条小腿粗的黑蛇不知怎么进来的,正与那两根成魔的大辫子撕斗! 她被蛇给救了? 黑蛇的鳞都炸了起来,腮盖的那层硬壳快速开合震动,发出嗡嗡的威吓声。 两条大辫子如两条比它粗上数圈的大蛇,它似乎也在嘶鸣。 被养得溜光水滑的大辫子朝着黑蛇的躯干攀缠撕咬,无数根尖锐的发丝是它生满全身的毒牙,摩擦着黑蛇的鳞片,想要往黑蛇的肉里打毒。 见状,秦艽立马足不点地,朝着门口拔腿疾冲。 她的口舌喉咙都被发丝划破了,疼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是恶心的铁锈味。她的脸颊也在发痒,那是血成丝流下来时,脸颊感觉到的湿润的痒。 门把手攥在她手中,被狠狠拧了两下。 纹丝不动。 这扇可以逃往外面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秦艽不信邪,疯狂转动着门把手,心中不停地祈祷着,祈祷她可以通过这扇门逃出生天。 她抬起脚,狠狠踹了房门两脚。 木门晃荡了两下,又死死被门框吸住了。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将它稳稳固定在原地。 秦艽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咬着牙,卯足了劲,再次踹上去! “咚!!!” 木门发出巨响,秦艽顺势大喊起来:“有人吗?!有没有人!救命!” 血腥味倒呛进她的喉管,在她的舌根扎起一层血沫子。 秦艽狠狠即啐了一口,继续喊。 “来人啊!” “救命——” 她不停地叫,踹上几脚又去尝试开门。 木门似乎就要摇摇欲坠了——“吱吱”。 像门框的铰链终于支撑不住,要将摇摇欲坠的木门摒弃了。 偏逢此时,黑发如鬼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就要来捆她的嘴、抓她的手。 秦艽吓得连连后退,本能顺着黑发蔓延之处观察。墙壁、地板、天花板……整间房都被黑色的影子爬满了。 她的房间,俨然变成了一座活着的囚笼。 那条为她争取时间的黑蛇斗得筋疲力尽,逐渐落入下风,两条肥美的大辫子已经快要将它的细长的身体吞吃入腹。 秦艽躲避着无限蔓延的黑发,从书包的侧兜里找到了自己坐长途车防身用的折叠刀。 刀柄握在手里,上面附着的尘末被她掌心的汗浸湿,冰凉的黏腻在指缝里。 秦艽对于邪说之事向来嗤之以鼻,所以脑海中有关于此类现象或认知的,只有儿时看过的僵尸先生。 林正英是这么做来着。少女努力回忆,遵循着记忆里的画面,低头去咬自己的中指——啊!好疼! 用牙齿怎么可能咬破!人是最心疼自己的生物!感受到疼就会松口啊! 秦艽只能用折叠刀迅速地划破自己的中指指腹,然后在刀刃上颤抖地抹开一条血线。 大门出不去了。 秦艽转而朝着床边的大窗挪动。她的动作已经很快,那纸娃娃却还是发现了她的意图。 纸娃娃发出了叫声,便有两条黑发拦住了她的去路。 秦艽快速挥舞着手里的折叠刀——断了! 真的可以砍断! 只是发丝太粗,头发太厚,她一刀刀砍下去,像砍在钢丝上一样吃力。 秦艽不愿意跟它纠缠,连续砍了好几刀,就朝着敞开的大窗伸出了手。 “啪——!” 少女的手肘敲碎了玻璃,玻璃碎片如炸开的透明烟花,反射着山顶的月光、屋内的鬼影、少女沾着血的脸庞……它们一齐碎裂、绽放,朝着外面出逃。 秦艽的脑袋刚冒出去,鼻子刚闻到了院子里混杂的气味,腰肢就被一条生硬的发爪拽住。 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回拖! 秦艽下意识用手把住了窗框,扎了满手的碎玻璃渣,强大的求生欲望让她短暂忽视了十指连心的疼痛。 “救命!” “救命!救命啊——” 呼救淹没在这场黑夜中,无人应答。 秦艽感受到委屈,她愤怒地大骂起来。 “救命!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吗?!” 发爪又狠狠拽了她一下,她险些就要被拽回去。秦艽用膝盖卡在门框上,用折叠刀挥砍着缠住她腰腹的头发。 似有几刀砍破了她自己的衣服,可她现在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无法去管。 这该死的东西!这该死的东西! “你这该死的东西!” 秦艽的双手都被红色沾满了,腰间的衣衫和发丝也都斑驳不堪。 血,是谁的血?她的吗?可是她没有感觉到疼。它的?这些头发会流血吗? 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抓住她的发丝终于要崩断到最后一缕…… 秦艽借力在窗框上狠命蹬了一脚—— 一种跌落的失重迫使她闭上了眼。 秦艽听见了一声闷哼, 她摔在了一团软肉上。 熟悉的淡淡香味率先涌进她的鼻腔,占据了她的第一感官。 秦艽扶着他的胸口,勉强抬起了头。 “李空青?” 这是什么感觉。终于看见活人的欣喜。 “你怎么在这儿?” 李空青被砸在她身下,充当了活体肉垫。他没什么太多表情,只是将她的身体扶稳。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然后是你怎么才来的愤恨。 秦艽板着脸,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了。撑了好几下,都没能完全站起身来。 她气得捶了李空青几下,“扶我,扶我!” 李空青哦了两声,想要扶她,去发现自己被压着完全使不上劲。 “秦、秦艽……” “你先起来……” 秦艽瞪着他,“我要是能起来要你扶啊!” 李空青理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尝试起身搀扶,结果直接撞到了她的脑门上。 “啊!”秦艽吃痛一声,捂住了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脑门。 “你干嘛!” 李空青马上道歉,“对不起!” “你别动了!”秦艽说。 李空青马上听话,一动都不动了,躺在地上挺尸。 秦艽在他身上尝试了几次,还不忘问:“它追出来没有?” 此时更多的是可以放心决一死战的心,而不是恐惧的心。 人类有了同伴,就和狗仗人势的狗没有区别。 李空青:“什么?” 秦艽:“头发。” “别告诉我你这次也看不见!” 李空青一本正经,“看见了。” 秦艽疑惑地抬了下眼。 李空青又道:“看见了。” “就在你后面。” !??秦艽眼睛瞪得溜圆,手脚并用地在李空青的身上挣扎,最后还是没能站起来。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竟然被吓成了软脚虾! “走!走!我们走!” 李空青哦哦哦,也尝试着走,可两个人一顿操作,半分都没挪动。 可恶, 真的要跟这个蠢货一起死了。 熟悉的发丝摩擦声落在了她的耳边。 秦艽现在恨不得自己会飞!她要死了她要被抓回去了!她要被头发吃掉了!她要给那条英勇赴死的黑蛇陪葬了!啊啊啊啊啊!!! 她果断埋头,紧紧抱住了身下的李空青。 神啊,鬼啊,怪物啊,这个人比她块大,比她肉多,先拿他开胃吧! 李空青全然不知少女的祷告,一动不动地任她拥抱。 秦艽嗯了一声。 后颈好痒,是发丝缠上来了吗……? ——“大胆鬼祟!速速退开!” 是二妹的声音!秦艽从李空青的怀里冒出头来,果然看见李藜芦从院门外奔了进来。 二妹!我的好妹妹啊! 那小儿手里抓着那把身经百战的神鞭,嘴里破口大骂着谁的祖宗老子。 秦艽觉得二妹整个人都在发光。 “嗖!” 鞭子朝着她的脑袋就抽了过来。 秦艽吓得又埋了回去。 神鞭的劲风打在她的背上,狠狠抽在了那头发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纸娃娃的惨叫声无比刺耳,秦艽头皮发麻,浑身不寒而栗。 二妹踏着罡步,神神叨叨地飞身进窗。 秦艽赶紧抬头去看,身上竟然也有了些许力气,她恨不得再被二妹抽两下。 李藜芦手里的神鞭绕头三下、抖颈三下。一边抽那纸娃娃,一边嘴里哼着骂着。 短短一会儿时间,纸娃娃就被打得魂形不稳,发出一阵怪叫。 从中蔓延出去的发爪全都仓皇逃回它的体内——纸娃娃甩着一对大辫子,卸招逃跑。 李藜芦怒目似金刚,手中的神鞭更似一条身经百战的毒蛇,死死圈住纸娃娃的骨架,将它的躯壳捆得狰狞惑乱,断了它的生路。 陡然间,秦艽看见二妹的圆溜溜的双瞳有一瞬间竖了起来! “哇呀呀呀呀!” 二妹的喉腔里发出异常雄壮的声线。 她的小脑袋抛砖般地后仰!七旋三转,一头短发抖擞冲天,然后嘴一噘,一口火就喷了出来! ???秦艽瞳孔地震。 等一下? “啊!——” 纸娃娃被烧得惨叫一声,整张皮瞬间化为乌有,就连那两根大辫子也眨眼间烧了个干净。 那条禁锢它的神鞭却火炼金刚,不但分毫未伤,甚至还带着淬火的光芒。 再看纸娃娃,它的躯干断裂破败,被熊熊烈火烧得由大化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枯槁下去……灰烬飞扬,火星点点,用小金竹劈成的竹篾勉强撑着"人形"。 良久,火势汹涌,没有消散的迹象,偏要将它烧得神形俱灭、魂飞魄散不可。 烧到最后,只见竹篾做的胳膊、腿儿,还有胸腔躯干都被火舌蚀出鳞次栉比的小小孔眼。 如虫蛀,似蚁穴。 秦艽看得生理不适,只觉得浑身瘙痒,被蚂蚁爬过一样。 二妹摆了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等到双瞳溜圆,头发也顺下来,这才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去。 小丫头用神鞭抽了那残花败柳的躯壳一下,它就如烟似雾地散了。 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小人。 小人做的草率又精致,编织精致,模样草率。一个头、一根身子、两条胳膊、两条腿儿。 一缕黑发尚存,跟一条红布条捻成一根,缠在小人的脖子上,俏生生打了个结。 李藜芦抓起小人,左看右看,突地骂了一句,“哪个兔崽子用的损招!” 她回过小脸看自己的哥哥和秦家小妹子。 “你俩没事吧?” 两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凑到了窗前,他们一起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东西?”秦艽心有余悸地问。 二妹露出鄙夷的神情,“这是怨发咒结成的小人,用来害你的!” “这个畜牲东西专门对你下了死手,所以我们看不见那些头发。”二妹捏着小人,给秦艽看个仔细。 “要不是那东西急了,化出这么个鬼东西来,还真叫人抓不住。” 说着,她忍不住龇牙乐了。 “这个蠢东西,叫我抓住小辫子了。” 秦艽眯了眯眼,心中五味杂陈。她说不清道不明,总之是愤中带着阴狠吧。 “这个,是小辫子?”少女吓得惨白的脸又活了过来,涌起生人的血气,带着活人的怒色。 “对啊,这个人太想让你死了,所以用自己的本命发和替身偶对你下了追咒!”李藜芦哼了一声,“蠢东西,这种损招也敢轻易用……” “有这个东西,能如何?”秦艽又在抖了。无关恐惧。 二妹嘻嘻笑笑,“有这个东西,就能叫她哭,叫她笑,叫她疯,叫她——”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 但秦艽也彻底明白了。这个东西,就是那个害她之人的死穴。 她立即伸手,擒住了那只小人。 “二妹。” 李藜芦闻声看向她。 秦艽一本正经地,发自内心地虚心请教,“我该怎么做?” “用火烧,还是用水淹?” ………… 25. 算账 傅远志拎羊犊子似的把傅南星拎进了胡嬢嬢的院子。 “胡嬢嬢……”傅远志进了门,先是查看一共几人在场。 胡霜、秦艽,隔壁李家来撑腰的小子和女儿。 就连秦艽那个病骨支离的亲哥哥也在。 这位怜爱胞妹的哥哥脸色极差,他应该又是沉疴初愈,此时面色灰败,周身带着行将就木的病气。 一双死水般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两人。 “南星犯了大错,我知道这件事后,立马就带着她过来给你们赔罪了。”傅远志扯出一个微笑,抓着傅南星的臂膀,将她拖到了几人面前。 “这件事全是南星的不对,我在家已经教训过南星了。南星早年没了妈、如今奶奶也去世……精神受了打击,年纪小不懂事,这才在无知中犯了大错!” “我带南星来给大家道歉了,希望大家什么怨什么仇都不要单独算在她这个小孩头上……我们傅家愿意一起承担。” 傅远志端端正正朝着几人鞠了一躬,语气诚恳。 傅南星在他的手中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瞪了几人一眼。 胡霜一双浓眉拧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这个中年女人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眼下难得沉下心来,正仔仔细细、慢工出细活地给自己的女儿处理那满目疮痍的双手。 明眼人能看出她呼吸沉重,胸腔的起伏并不规律平缓。 这个女人心中正攒着一团气呢。 傅远志自知这套说辞虽能将胡霜架在长辈的位置上,却完全不能令这个女人轻易放过他们。 他没有犹豫,一把扯着傅南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傅远志表情严肃,傅南星却一脸不可置信,正要大骂。 傅远志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问天问地问祖宗的话都被这一眼给堵了回去。傅南星憋屈地垂下脸,狠狠挣了两下,被迫老实下来。 “我妹妹被家里宠坏了,从小到大打闹起来常常不知轻重、不懂分寸,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胡嬢嬢你们想怎么样我和傅家都能替她担着。” “哪怕你们要让南星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我们傅家所有人都愿意一起。” 秦艽下颌微抬,打量着傅家这对好兄妹。 听说傅家兄妹是一对双胞胎。 哥哥比妹妹早出生了五分钟。可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两个人有什么地方相似,就连那张原本相同的脸,都因为性格迥异而变得大不一样。 傅南星虽然蠢得挂相,但傅远志为人圆滑,会看人脸色、会权衡利弊、能屈能伸,看得见最重要的利益和退路。 所以才会在第一时间带着傅南星来这里求和认错。 这并不是低头,更不是认怂。 只是恰到好处地将他们的报复心和愤怒都绕了出去、堵了回去,让他们不得不变得心平气和。 把他们能说的话,能纠的错都先一步自惭形秽。 打算将人偶火烧水淹、以牙还牙的秦艽,按理说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了? 可她偏偏要挑破这层窗户纸。 “你们傅家人还真是有意思,两句话就想着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傅南星闻声先跳了脚。“秦艽,你装什么?” 她挣开傅远志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脊背绷直,抬着头。 “傅远志性格软弱,烂泥扶不上墙。我可不一样。” 傅南星哼了一声,“我做都做了,你想怎么样?” 眼前这个女生竟然能心安理得地露出坦荡的神情。她明明是对一个无辜的人下了死手,想要害死别人。如今倒露出这样为民除害,敢作敢当的洒脱嘴脸了。 秦艽咬了咬牙,努力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却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逐渐紧绷,爆了青筋。 “好啊,那我们就一件一件算清楚。” 傅南星蹙眉不解,“还有哪件?” 秦艽看着她脑子不灵光的样子就想笑。是真傻还是装傻?傲慢的东西。 “2026年5月4日当天,你在大神堂当着众人的面污蔑我,并与我对赌,强迫我喝了三碗汤。” “当日,我就进了医院。” “你还记得当时,你答应了什么吗?”秦艽看向她。 傅南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你说,只要我不是痴蛮。你就把锅里剩下的汤药全部喝完,少说你还欠我二三十碗。” 秦艽耐着性子解释完,看向身侧的李空青。“接骨草都还在吧?” 李空青点头。 “帮我熬一锅大神汤来。”她拍了拍李空青的肩膀,哄人办事。“回头请你吃好吃的。” 李空青点头,起身去熬汤了。 在一旁沉默观察的傅远志抓住了重点,“村里的接骨草在那日已经用完了,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秦艽不以为然,“从镇医院回来的第二日,我和李空青一起上山采的。” “你竟然为了报复我,冒险上山采药?”傅南星吃惊道。 秦艽嗤之以鼻,“少高看自己。”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记仇。” “若是让我咽下委屈,那真是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为了我的心理健康,我当然愿意冒险。” 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所以,我们一件一件来,一件都不能少。” “等你把大神汤喝完,我们再算一算你杀人未遂的事。” 傅远志诧异道:“南星她性格跋扈,但本心不坏,她没想害你的性命……” “傅远志。”秦艽打断他的话。 “你双眼没瞎吧?” 秦艽只觉得好笑,“你看看我身上,有多少道伤?” 傅远志这才去看,就注意到女生的脖颈、嘴角、脸颊、双手……肉眼能看见的地方都有伤口。 虽然伤势不深,但的确够骇人。 尤其是脖颈处的勒痕,绝对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傅远志定在了原地,找不到地方为自己的妹妹辩解了。 “你不是没死吗?”傅南星切了一声,“在这里装什么,我就应该早点对你下手。” “杀人偿命,你害死了我奶奶,你……” ——“啪!” 一声脆响。 女生忍了多时,终于甩出了这一巴掌。她激动地在抖,这一巴掌打的够狠! 傅南星白皙的脸蛋上霎时烙下了一个红肿的巴掌印,五根红手指还有越长越大的趋势。 傅南星吓得大叫起来,“秦艽,你干什么?!” 傅远志赶紧按住了妹妹要还手的手,将人梏在了怀中。生怕两个人在这个时候打起来,事情会闹得更大,到时候他们要追究起来会毫无顾忌! 秦艽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最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哦,怎么没死啊?” “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我的一巴掌可以杀人嘛。”秦艽抿了抿唇, 十分奇怪道:“那你怎么还没死?”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难不成是诈尸了?” 傅南星怒目圆睁,“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艽求学般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力道不一样?” 说着,扬起手就打下去。 “啪!” 这巴掌没落在傅南星脸上。 傅远志反应很快,将妹妹护住了。 秦艽不是没看见。而是抱着出手必中的决心,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巴掌。 她看着男生脸上隆起的五根血手指,终于叫这对兄妹有了一眼便知是双胞胎的共同点。 秦艽故作惊讶,哎呀了一声。“抱歉……怎么是你啊?” “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上赶着讨打啊?” 傅远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种被打到面瘫的疼痛正在他脸上乱爬。 他努力牵扯着面部肌肉,将笑容加深了一些。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秦艽也冲着他这张假脸假笑,“我年纪还小,下手没轻没重。” 她轻轻挑了挑眉, “没把你打疼吧?” 傅远志听出她语气中的揶揄,看出她表情的虚假。可他没有办法,更没有资格去追究什么。 毕竟,她妹妹的命根子,还在他们手中死死捏着。 他摇了摇头,口是心非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傅南星见状却发疯了,完全无法忍受,好像这两巴掌都打在了她脸上似的。 大叫了两声,就要抬腿踹秦艽。 好在傅远志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了起来,叫她怒气冲冲的双脚无处发力。 “秦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打他!” “你怎么敢打他!你怎么能打他!” 女生满怀怒火,这一巴掌还不如打在她脸上叫她痛快似的。 秦艽噘着嘴道,故作无辜。“不是我要打,是他的脸自己贴上来讨打的。” 演到一半,她懒得奉陪了。 “行了。” 变脸如翻书。 她声音冷着,坐回自己的位置。“我没时间看你们兄妹情深。” “傅南星,我跟你好好说清楚。” “你奶奶的死我很抱歉,因为我当日怒火攻心之下,以下犯上,冒犯了她。” “但绝对不是因为我害死了她。” 秦艽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冷脸,扯出一个笑容。 “到时候,我会多给你们一些香火钱的。” 话音刚落,秦艽的脸又冷了下去。“但这只是我的情分,不是你蹬鼻子上脸的道理。” “除非你能找法医作出报告来,证明你奶奶的死就是因为我那一巴掌。那么我该坐牢就坐牢,该赔钱就赔钱,该偿命我也会偿命。”说到此处,她看向急赤白脸的傅南星,警告道:“不若如此……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你诽谤。” 傅南星却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跟你们谈科学谈法律堪比去非洲支教。 秦艽抱着幼师才能有的耐心,对这个不知天理不懂法律的蠢货将自己的警告解释成大白话。 “再胡说八道,我这双手就会在你脸上跳舞。” 傅南星这次总算是听懂了。她咬了下唇,展露自己必然的决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秦艽耸耸肩,“放心,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双手,想着这些天来的遭遇,感受着因为气血亏损而逐渐羸弱的身体。 一眶热泪即将涌出来。她攥紧双手,用疼痛打断自己的情绪。 最终摇了摇头,果断将溢出来的酸涩咽了回去。 眼泪咽了回去, 委屈却半点不能忍。 … …… ………… 秦艽将一碗黑汤端到了傅南星的面前。 傅南星刚开始喝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气势汹汹。 等到三五碗下肚,她的双手已经开始抖了,脸上的坚毅也开始松懈。 秦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曾亲身体验过。这种药喝下去,手脚逐渐冰凉,浑身会战栗不止。 如坠冰窟。 等到肠胃将汤药全部吸收,返还给身体的将比此时此刻更加痛苦,疼痛到麻木,折磨到昏厥。 秦艽没有允许对方停下,她不允许对方停下。 那个护着妹妹的傅远志,在此刻也没有再上前阻拦 。 傅南星将黑汤一碗又一碗吞下去,喝得眼冒泪花,神志恍惚,她开始止不住地摇头,躲避冰冷的碗口。 “不,我不要喝了,我不要喝了……” “我赔你钱,我赔你钱,我不要喝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真的不要喝了!” “秦艽!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秦艽本以为自己会感到畅快,感到大仇得报的舒爽。可她没有。 于是,她在对方喝下第十三碗的时候,点到为止地放过了她。 “我们算下一个。” 傅南星喝得头昏脑胀,再也没有嚣张的气焰。“明天……明天再说……” “我没时间跟你打回合制。”秦艽拒绝了她。 然后,她掏出了一个小人偶。 原本颓败下去的傅南星顿时表情大变,立马就要从秦艽的手里将小人夺过来。 秦艽轻而易举地躲开她,“别动。” “二妹说这是害我之人的替身偶,上面缠着的是她的本命发。” “本来我想着用火烧,用水淹,再或者试一试油锅电网?叫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她的手指稳稳抓着小人的腰腹,指甲都有些嵌了进去。 傅南星听着,后背已经冷了——她不敢顺着对方的话去想象,自己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她倔强地紧咬着牙关,盯着自己的替身偶。 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胆大妄为。 小小的人偶连接着她的生死,而眼下,她的生死只是秦艽的掌中之物。 秦艽仔仔细细,一帧一帧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亲眼看着她的表情从不可一世到愤恨,再从愤恨到恐惧,最后从恐惧到认命。 这张原本只会嚣张跋扈的脸,此时竟然面如死灰般沉寂。 傅南星唯一倔强就是不哭出声,可是她的下颌都在抖,她在害怕,害怕即将也必然到来的惩罚。 一定在心里祈祷着,命运对自己轻一些。 这是生理性的战栗。只要是人,面对死亡时,都会这样战栗。 而在两个小时之前,秦艽也这般恐惧,也这般战栗,更比傅南星此时此刻的祷告更加虔诚。 看着迫害自己的人堕入与自己一样的境地。 秦艽依旧没觉得心里痛快。 她心口沉了一块,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和疲倦。 少女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将人偶递还给对方。 她摊开手掌,将人偶完璧归赵。 傅南星怔在原地,匪夷所思地看向秦艽。 少女的十根手指缠着绷带,掌心和指节渗出些血痕。 她的替身偶就这样躺在伤痕累累的掌心之中。 傅南星愣了两秒,终于明白了秦艽的意思。她竟然就这样,将可以随意拿捏她的把柄拱手归还了? 太不可置信了。 “不要了?”秦艽见她愣神,有些不耐烦抬起眼。 傅南星立马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自己的命根子。 过程中,她碰到了秦艽的手。 她感觉到秦艽掌心的血是温热的。眼前这个女生,不是什么恶霸,更不是什么怪物,她流着与她一样温热的血。 傅南星很难形容这样的心情。 一股怨气堵在心口,竟然变成了几股暖流,刺激得她眼眶也热了几分。 就在她要哭出来的时候——少女的手扣住了她的脸颊和下巴,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那东西特别滑,刚入口就一溜烟滑进了她的胃里。 凉冰冰的。 傅南星惊叫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回答她的是在一旁看电视的二妹,她看都不看她一眼,含着得瑟的笑意。 “是我去王水芹的铺子里买来的。” 秦艽点了点头,顺着二妹的话解释道:“说是治疗秃头的蛞蝓药,涂抹在头皮上可以生发。” “那你怎么给我吃了!” 秦艽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演技拙劣非常。 “我手滑了。”她哎了一声,努力地展现出垂眉耷眼的囧状。 “真是抱歉!” 她摸了摸傅南星的小脸,贴心安慰道:“放心放心。” “这个是不会死人的。” 然后,她笑眯眯地抛出了一个惊雷。 ——“最多会让你吐几天头发而已。” 傅南星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故意的!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在报复自己!她根本没有想过放过自己! 秦艽这个贱人就是纯纯报复她!恨不得她死! 亏她刚才还把她好看了一番。可恶!该死! “秦艽!秦艽!”傅南星气得大叫。 她泪流满面,依旧是暖热热的,但这次是气得怒火冲天,哭得恨天怨地! 这可恶的贱人! “秦艽!秦艽!” 秦艽嗯嗯两声回应她的怒吼。 傅南星一双眼睛气得发红,身上也不冷了,身体还是在抖,气得发抖!抖若筛糠! “你得罪我了!” “你得罪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完全不怕是吗?” “傅南星,是你该害怕。”秦艽眨了眨眼,声音不咸不淡,“你得罪了我,才该害怕。” 傅南星狠狠咬牙,“我不会放过你的!” 秦艽点点头作应。她发自内心地希望眼前的人彻底一条路走到黑,一路这般蠢下去、坏下去,做一个单薄、刻板的坏东西。 这样她下次有机会找其算账时,能更加肆意——也能品出快活。 ………… 26. 为什么啊,不要这样啊 吃完饭,秦艽和李空青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了胡霜寡淡如水的声音。 “傅家来人说,傅南星那丫头回去路上就晕了,现在正在镇医院吊水呢。” 秦艽动作稍顿,抬眼看了下胡霜。 胡霜如常没什么表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了年岁,没有一点赘肉,皮紧贴着骨头,天然带着几分冷意。 傅家是大神村的村长,大家跟傅家应该关系向来不错,所以傅远志才会放心带傅南星来求和。 但她一点情面都没留。 秦艽观察着胡霜的表情,一时没法分辨胡霜说出这句话的意味。 刚才在处理傅南星的时候,秦艽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恩怨情仇里。早就忘记维持自己来到这里后,在众人面前树立的乖巧温顺的形象。 傅家兄妹离开后,大家都相当默契地没有提起此事,任由随着时间翻篇。 此刻,胡霜冷不丁说出这句话,让秦艽又想起自己人设崩塌的事实。 她刚才的样子应该很让人惊悚吧。 像安淑华、像叶鹏程,像胡霜这些大人们一定会厌恶的可怖嘴脸……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不圆滑,不温和。 对大人们来说,绝对是麻烦的存在。 是啊,自己本性难移,一直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所以叶鹏程和安淑华才会在养了她十几年后,再也忍无可忍,毅然决然不要她了。 她来到大神村之后,回到自己的生母身边之后,一直在努力营造自己是个有独立能力,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好养活的小孩。 尽力融合环境,既来之则安之、得过且过,只想要快点回归正常的生活,好好上学,好好高考,好好长大。 在某些瞬间,她也学会了忍耐。 可她16岁啊, 可她刚巧16岁啊。 16岁,是什么样的年纪? 她进入了青春期晚期,身体发育逐渐接近成年人。她初潮来临已经三年,骨骺接近闭合,长高的速度明显变慢,按照常理,她还会每年长高五厘米,最多持续两年。 骨盆变宽,臀部和大腿脂肪增多,体重和体脂的比例不停增加。 她的脸上还挂着圆滚的婴儿肉,身体却在这个年纪里飞速长大,有了成年女人的各种特征。 如此割裂的年纪。 16岁,是户口和姓氏可以被大人随意更改和迁移的年纪。 16岁,是必须要适应、是必须要接受、是必须要改变……是不可以说不的年纪。 16岁,是通往成年期,最不得已的年纪。 如此疯狂的年纪。 可大人们,向来是希望16岁的少女温和懂事、体谅父母、团结友爱。能够情同手足地和同龄人相处。再少喊些疼,少流些泪,尽快变成可以完美处理情绪的成年人预备役。 如此可恨的年纪。 可她偏偏不是令大人如愿的孩子。秦艽垂着脸,她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流泪。 可泪水偏要和她作对,已经将她的眼眶蓄满,随时都要决堤崩泄。 她快速用手背擦了两下,声音厚了些许。 “我可以搬出去住,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我只想好好把高中读完,高考我会考出去,我会离开这里……” 胡霜瞳孔放大,十分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我,我确实不是令人省心的小孩……叶鹏程他们给过我一笔钱,是够我读完高中的,我也不会再要你们的钱。”秦艽沉下心,努力将自己的麻烦指数降低。“但是,这件事不是我的错。” “如果再有同样的事情,我还是会不留任何情面的报复回去的,而且会比这次更狠更坏,我不是会忍耐的孩子。” 说完,秦艽脸上已经挂满了泪,她越擦越多,所以干脆不擦了。 “这段时间,我跟你们在一起很开心。虽然这个地方很傻逼,人也很神经,但你们对我好,我都知道。” “谢谢你们,我……” 她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生硬的手,像铁铸的镣铐,抓着她不松手。 秦艽小臂都麻了,下意识去看那人的手。 皮薄见骨的一只手,带着病气的青灰色。 那是秦明夷的手,与她血脉相连,同骨同肉,亲哥哥的手。 秦明夷抓着她的手腕,打断她的话。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捧她的脸,她那张满是清泪的脸。 秦艽想要躲避,可身体却十分听话地呆在了原地。 秦明夷冷冰冰的手捧着她的脸,衣袖拭着她的泪,身上浓厚的苦药味迫使她屏住呼吸,也忍住了泪。 看着她紧咬的唇,颤抖的脸,秦明夷摇了摇头。 “秦艽,我是哥哥。”他说。 他的手贴着她的脸,指腹揉搓着她因为忍耐而紧绷的脸颊肉,声音轻飘飘的。 我是哥哥, 我是哥哥啊…… 为什么要忍呢。 哭吧,哭吧……哭完再闹一闹就好了,闹啊,闹啊……气不过应该骂哥哥,应该打哥哥,应该命令哥哥替你出头啊。 秦明夷揉着妹妹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妹妹,对不起。 都是哥哥的错啊。 都是哥哥的错,哥哥老是生病,哥哥没有保护好妹妹,都是哥哥的错啊。 打哥哥一巴掌吧。 我的好妹妹。 秦艽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无措,她感觉这个人在欺负她的脸颊肉。“我……” 胡霜也从刚才的话语中反应了过来,她用手将鬓边的碎发全部梳了上去,呼吸有些沉重。 “幺儿,妈对不起你。” 她坐在椅子上,也垂着脸。 “你生妈的气,是应该的。但别说出去住这种话,你自己生活妈怎么放心,你伤了身子,妈得给你做饭,得给你补啊……” 胡霜懊恼地哎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妈刚才没替你出头,你生气啦?” “你金花阿姨说,小孩的事最好要让小孩来做决定。妈不是袖手旁观,我明天就去傅家好好再闹一次,我都跟你金花阿姨和明玉阿姨约好了,肯定要让傅家人吃吃苦头的!你放心,你们小孩有小孩的法子,我们大人也有大人的法子,绝对让他们掉层皮……” “你这么轻易放过那丫头,妈一定在他们傅家大人身上找回来!” 轻易?秦艽诧异了一下。 从哪里开始轻易。她明明那么不留情面地以牙还牙了,傅南星已经住院了,没一周是回不了学校的。 从哪里开始轻易啊。 秦艽眨了眨眼,你们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喂。 这不对吧? 骂我啊,罚我啊,道德绑架我啊,说你们生我养我不容易啊,说后悔生下我啊,说我是个坏孩子啊,说我让你们丢脸啊…… 喂,说啊。 秦艽眨着眨着,泪就再次淌了下来。 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和哥哥。喂,说啊。 少女紧皱着眉头,非常不解,非常恍惚。 “幺儿,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的错。” 不要道歉啊,你为什么会道歉啊,大人怎么会道歉啊,你为什么认错啊,你为什么低头啊,那我该怎么办……我……我该如何做。 秦艽无措地摇了摇头,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这不对。 “这不对……”秦艽摇头。 胡霜用手顺了顺她的额发,哄孩子似的。“不对,不对,妈不对,傅南星不对,傅家不对,你哥哥也不对,只有你对,只有幺儿对。” 不对,不是……秦艽有些急了。 她挣开秦明夷的手,躲开胡霜的关切,干脆利落地蹲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们不是这样的,你们不能是这样的……” 她哭着,哭声越来越大了。 秦明夷被哭得心都在抽,他勉强让羸弱的身体蹲下去,想要伸手去抱妹妹,却无处下手。 胡霜生过闺女,闺女却没在身边长大。于是她对哄闺女的办法一无所知,她后悔极了,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腿,诶啊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秦艽一发不可收拾,放声大哭起来,她不去管自己是不是懂事,看起来丢不丢脸,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疼,嗓子也在哑。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是这样的,你们不能是这样的。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气起来。 胡霜哎呦一声,“幺儿,你说我们是什么样的,你说我们是什么样我们就学什么样行吗?” “学狗叫还是学猫叫,学猪哼哼也成啊……” 她焦头烂额,气得在儿子屁股上踹了一脚,还没敢用力。 “秦明夷,你妹妹哭了!” “快,学狗叫!” 秦明夷怔了怔,险些被老妈一脚踹到妹妹身上。 他勉强稳住身子,朝着妹妹“汪”了一声。 “不成不成,你妹妹还是哭,你学猫叫两声。” 秦明夷又凑上去,“喵”了一声。 “不成不成,你妹妹怎么越哭越厉害了,猪!猪叫!” 正当秦明夷思考猪是怎么叫的…… 秦艽终于按耐不住了,她气得大叫。“不要这样……你们不要这样啊……” “不要这样。” “好像你们多么爱我一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为什么啊……” 你们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明明……明明…… ——“明明把我卖掉了……” “明明把我卖掉了!”秦艽攥紧拳头,“不是不要我了吗?” “明明在我刚出生就把我卖掉了啊!明明是抛弃我的人啊!” 泪断了线,从少女血红的双眼里无休无止地流下来。 “明明不要我了啊……”秦艽的脸上露出懊恼不解的表情,不同于这个年纪会流露出的表情。 那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委屈。 胡霜和秦明夷都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啊?”秦艽不懂,秦艽不理解,秦艽无法接受。 “为什么啊?为什么把我卖掉……” 她不懂,她怎么会懂。 “为什么不接受我啊?” 她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努力猜想原因。 想不通!她就嚎哭起来,“现在又是为什么……?” 秦明夷上来给她擦泪的时候,秦艽只是狠狠捶打他,捶得他咳嗽,捶得他趔趄。不叫对方靠近自己,触碰自己。 “为什么又轻易地接受了我,给我家的感觉?” “为什么。” “为什么……” 秦明夷被妹妹捶得心安理得,他上前抓住妹妹的手,再也忍不住,伸手拥住妹妹哭得发抖的身体,轻轻地抚摸她的脊背。 “对不起。” “对不起,秦艽。” “都是哥哥的错。” 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对不起,十几年了,哥哥才再次拥抱你。对不起,妹妹,哥哥是做错事的罪人。 “哥哥是犯下滔天罪孽的罪人。” 胡霜站在原地,看着相拥的兄妹,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眼角渗出的酸泪蛰得她好疼。 都是因为当年的那些事,让她的女儿蹑手蹑脚,看着别人的脸色活到现在。 所以她的女儿如今才会手足无措的哭泣啊。 因为没有感受过,所以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感的泪啊。 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是理所应当的。 哥哥爱你是理所应当的。 这世界上所有人应该爱你,这是理所应当的啊! 胡霜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悔恨, “妈妈才是罪人。” ………… 27. 算大人账 少女抱着枕头睡着了,在睡梦中时不时抽噎两下。 秦明夷看着妹妹脸上挂着的泪痕,眉头拧着。 胡霜给儿子披上外套,看了看天色。 “明夷,回去吧。”她透过窗看了眼自己的女儿,“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还在哭啊……” 秦明夷沉着脸,矢志不移地转身。 “妈,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胡霜诶了一声,目送儿子单薄的背影走远。 等看不见了,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滋味。 休息?她现在哪里还睡得着哦。胡霜冷哼了一声,合上了背后的院门。 李金花和赵明玉正在路口等她,两个人原先都板着脸,看见她来才缓和了一些。 “你怎么才来,我在这等好久了,都被蚊子咬了。”李金花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赵明玉抿抿嘴,冷不丁说:“你明明是刚到的。” “干嘛!”李金花被戳穿了,阴阳怪气道:“行,你先到的,你是第一名,你等的时间最长了,你好棒棒啊!” 赵明玉懒得跟她拌嘴,对胡霜说:“娃呢?” “睡着了,哭着睡的。”胡霜说。 “傅家这次办的不是人事。”赵明玉先顺着路,朝着村口的傅家大门走。 “傅远志那小子,跟谁都不像,一肚子算计。竟然就这么让他给揭过去了。” 胡霜嗯了一声,“艽艽心软。” “总归还是个孩子,才16岁呢!”李金花跟上两人的步伐,耳朵上的大耳环跟探照灯一样闪。 “同样都是孩子,傅家丫头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哪像我们艽娃,乖得很,太懂事了。” 胡霜说起这个就气,脚下走得更快了。“我倒希望艽艽是那个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孩子。” “懂事是什么好事,懂事是因为过得太痛苦了!” “我都不敢想,艽艽在那家人身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脚下生风,气势汹汹。 “要是能想到是这样的,我当初就不该把艽艽送出去领养,我怎么能丢掉她!” 李金花摇头,“你当年没有办法!” “他们认定了艽娃会惹来那东西……”李金花声音小了一些,有些胆颤地继续说:“当时如果没有把她送到领养处,她就会被活活淹死在湖里!” “都是借口!”胡霜反驳她,“都是借口……都是我不负责任的借口!” “我明明可以带着艽艽离开这里,我跟她相依为命就好了,我就是丢掉了她,都是我的错!” 赵明玉看了她们一眼,拍了拍胡霜的肩膀。 “一切都还来得及,娃已经回来了,我们能做的事有很多。” “现在,先找傅家算算账。”胡霜垂着脸,朝着村口大步流星。 …… ****** 傅家安惴惴不安地等在家里,屁股跟生了两个火疖子一样,站着坐着都不舒服。 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补窗户,结果就被这个消息砸得头脑发昏,恨不得就这样栽下去死了。 怎么能惹到那个女人的孩子! 胡霜啊,那可是胡霜。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女人之一。 小时候她就不是好惹的。是会用赶猪棒抽打说她闲话的同学的啊!只是说一句没爹没娘而已,恨不得把人打死啊!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说她一句不是,惹她一次不快,都被那根粗壮的赶猪棒殴打过的! 后面学校不让她带赶猪棒了,她就抡起手边的椅子砸,用书包捶,用嘴,用手,用脚,用一切可以让别人痛嚎的东西。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傅家安太了解胡霜这个人的脾性了,她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他慌得直冒冷汗。 他今年都要四十三了,也算老胳膊老腿了,哪里还受得住胡霜的赶猪棒啊! 光是想想,他身上就开始疼了。 不行他回娘家躲两天吧……可丢老爷子一个人在这太不孝顺了,下去了怎么跟其他人交代啊! 正当傅家安犹豫的时候,有人一脚踹开了他家的大门。 “砰!” 傅家安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他死死扶着椅子把手,可手却在抖。 之前绣绣在的时候,出了事他还能往媳妇后面躲。现在只能硬撑着,他真的想哭,想娘想亲娘想媳妇。 他哽咽了一下,勉强坐稳摇摇欲坠的身子。 赵明玉看着李金花一脚踹开了院门,仿佛看见这位损友年轻时的癫狂模样,摇着头笑了笑。 李金花昂首阔步地冲了进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人呢?!” “你们这群黑心肝的!都在这给我藏着呢?” 赵明玉跟在李金花身后,观察着傅家院里的情况,没跟着一块吆喝。 动嘴皮子的事儿是李金花的天赋点,从小嘴巴就快,嗓门就大。跟她出去办事,她和胡霜完全不需要张口。 “自己家小辈在外头闯下塌天大祸,你们这几个人倒是在屋里面坐上缩头乌龟了!没担当,没脸皮!”李金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抽出来的板凳,在院子中央一横,一个跨马就坐了上去。 “我呸!”她朝着院子里的灵堂狠狠啐了一口,瞧着恨不得把人从棺材里拉出来骂。 “你们装聋作哑地猫着是吧?”李金花翘起一条腿,“好啊!” “老娘就坐在这里骂到天亮!” “我李金花的嘴向来是不讲尊卑,不分公母的,你们要是受得住,老娘就当是润口了!” 李金花自以为自己这番也算先礼后兵,给傅家的老人们留了体面,于是没等一会儿就要开口大骂。 这时,堂屋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贼溜溜地,从门缝里向外观察着,一只手将门缓慢拉开。 傅家安朝着三个女人笑了笑,肩膀紧绷,在门槛前趑趄。 “哟……是几位姐姐啊……” “我刚才在里面睡觉呢,没听见动静,让几位老姐姐久等了……” 他的借口拙劣,讨好人的嘴脸蹩脚,做作拿俏的语气更是上不了台面。 胡霜拧着眉,和赵明玉对视了一眼。 李金花反应比她俩大,险些扶着板凳大吐特吐,龇牙咧嘴道:“傅家安,你都多大的人了?两个孩子的爹了,半截身子入土了。” “身上都有老人味了……”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也就傅家的娘们看得上你这号人。” 李金花说了没两句,赵明玉就注意到傅家安的表情快要绷不住了,她怕这人又哭哭啼啼的,于是见缝插针,将正事摆了桌。“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然后傅家老赘婿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半生不熟的故作懵懂的表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傅家安抱着佯狂避世的决心,恨不得当场被诊断出老年痴呆。 “我娘刚走了,我在家里忙着她丧席的事,没听说村里出什么事啊?” “不会是那东西……又出现了吧?” 胡霜突然笑了一下。 众人的表情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这个中年女人低头笑了好久,那是一种抑制不住地嗤笑声。 她笑得肩头乱颤,鬓发松落。三步并两步地迈上了堂屋门前的台阶。 距离拉近了,傅家安脸上装疯卖傻的表情就有些绷不住了。 胡霜抬起脸,与傅家安面面相觑。 半晌,她对着傅家安勾起了嘴角,那双柳叶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都炸开了花。 傅家安的双腿已经软了。 胡霜这个人是生性不爱笑的,听说她这种人只为了三件事发笑。死爹娘,死老公,死仇敌。 傅家安想到这里,□□的阀门都有点松了,渗出几滴不争气的骚。膝盖就要往下跪。 就在此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子。 胡霜的手又大又厚,手指粗壮有力,像五根铁杵夹着他的衣服,傅家安感觉自己的双脚都要有离地的风险了……他汗流不止,整个身体都麻了,软瘫如泥地往地板上躺。 他拼命地摇头,上气不接下气。“胡娘,我也是刚知道南星欺负你家娃儿的事!南星这丫头从小就让我娘和我媳妇惯坏了,家里人对她是言听计从,就连我这个亲爹都得点头哈腰地伺候这个小祖宗!” “你来找我,我也定不了这丫头的罪,这里唯一能定她罪的已经在院子里躺着啦!” 胡霜朝着院中斜愣了一眼。 傅家三姑傅春花的棺材就停在院里,灵棚搭了有几天了。里面给亡魂引路的白蜡烛还点着,透过摇曳的白布,像是一对苟延残喘,正在呼吸的鬼眼睛。 烛火翕动,荧荧明灭地看着他们。 胡霜目空一切,对傅家安这个懦弱的男人说:“不用谁来定,我自己就能定。” “傅家的女儿差点害死我女儿,还轮得到你们傅家人来定对错?” 她拧着手里的衣领,能看见傅家安的脸都被勒红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们傅家算什么东西?” < p>“你们不就是仗着堂屋里供着的金坛吗?”胡霜冷哼一声,沉着脸朝傅家安靠近。 “守着金坛护法的门,后辈却做着伤天害理的坏事……你们这样的人家,也配请神入瓮,顶香为公吗?” 胡霜越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就越狰狞,她气得浑身发抖,要将这段时日攒在胸口的气全都释放出来。 “既然你们养出了用死咒害人的小儿……”她抬起脸,眼中有阴狠闪过。 傅家安被她吓得浑身打颤,想跑想遁想现在就死。胡霜这个女人,就是一头气血翻涌的赤面女阎罗。 然后他听见女阎罗说:——“那我今天也用咒,来毒一毒你们的家门。” 话音刚落,胡霜猛地松手,将早就浑身瘫软的傅家安丢了出去。 傅家安一身老骨头都要被摔烂了,他在地上疼得蠕动了两下,茫然地去看就轻易放过他的女阎罗,露出不解和后怕的可怜神情。 只见,这个面带沧桑的中年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纸剪作的小人。 细看,一排生辰八字、地理方位像红色小虫爬满了小人的肚子。 傅家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因为太过惊惧而收紧,发出一声“额”的颤音。 胡霜又取出小刀,伸出了自己的舌头。 厚润的深红带着点暗粉的舌,舌背上似乎还布满了向后倒长的硬刺。没有人舌的光滑和软嫩,这舌头宽厚,油得发亮。 像一根恐怖的虎舌。 细小的刀尖被这条虎舌卷住,淋漓的血红嘀嗒落下。 昏惘间,眼前女人的影子似乎都张牙舞爪地奓了毛。下一秒就要露出血盆大口吃他了!傅家安吓得屏息,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血从女人的嘴里流出来,四滴落在傅家堂屋门前,四滴落在手中的黄纸小人上。 剩下的被胡霜自己吞了回去。 见状,李金花和赵明玉也吓愣在了原地。老闺蜜,你真的吓到我了。 这是不输死咒的血咒。听说是几十年前死在山里的女鬼教给过路人的。 煞气极重。用了此咒的人,鳏寡孤独残,必占其一。 赵明玉无法淡定下去了,她恍惚道:“这是谁教给她的?” 李金花暗骂了一句。 “还能是谁,肯定是那个整日神神叨叨的王水芹!”她声音沙哑地说。 还不等她们俩问候王水芹这个疯女人的生产厂家,胡霜就开始招呼她们了。 “拿火过来。”胡霜抿着舌尖的血,说。 两人在身上摸了摸,两个抽烟的女人都没带火。 胡霜白了她们一眼,眼神示意她们。 赵明玉额角的汗终于淌下来了,“哪儿?” “你傻啊,霜儿让我们去灵棚里拿火!”李金花啧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就钻进了灵棚。 赵明玉当然知道胡霜的意思!可这对吗? 她赶紧跟进去,就看见李金花已经将傅三姑灵前的白蜡烛取下来一根了。 “你是不是疯啦!这是给死人的引魂火!”赵明玉惊讶过后,赶忙压低声音。“霜儿用的血咒本来就阴气重……” “对啊。”李金花眨了眨一对硕大的眼,“这样更是双管齐下,肯定让这个傅家一次就长了记性,看谁敢再惹到艽娃头上!” 她瞪了赵明玉一眼,“好啦,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事已至此,也不差我这个煽风点火的了!” 是了。这种女鬼流传下来的鬼咒都用了,还差用死人的引魂火吗? 想到此处,赵明玉彻底没了办法。 一不做二不休,她拿过李金花手里的白蜡烛,主动沾了晦气。 到时要是出了事,她们三个谁也逃不脱。赵明玉如此想着,也算是放了心。 她大刀阔斧地冲出了灵堂,亲手递到了胡霜的手里。 看着胡霜点燃了手中的黄纸小人,火光由红到白,最后溢出些蓝。 傅家安彻底忍不住,大声哭嚎起来。他手脚并用,朝着堂屋里爬动。 “救命!救命……” “疯了,疯了……她疯了……” 他哭着往堂屋里爬,“绣绣,绣绣!救命啊!” “娘……娘救命,爹救命,绣绣……” 胡霜将手里的纸灰碾碎,洒在了堂屋门口的门槛里。 点点灰烬渗进木头缝儿里,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冲鼻子的骚味。她蹙着眉,吃惊地抬起了脸。 傅家安爬过的地板上,被拖出一条洇开的腥渍。 这个畜牲东西,就这么吓尿了。 ………… 28. 彩衣节 又梦到ta了。 秦艽抱着枕头,将脸埋进去,没有心情理会这个每每闯入她梦中的不速之客。 顾不上了, 顾不上对这家伙的恐惧和排斥了。 少女的内心沉浸在对自我的物哀中。 于是,连未知的神鬼也不怕了。 她的眼里还有未流干的余泪,随着她眼尾的睫毛渗到枕巾上,点出两朵残缺的花瓣。 这次的ta似乎更有实体了,勉强从虚无的黑影长出手脚,变得更像人了。 秦艽不知道这只鬼今天又要换什么法子来吓唬她,反正只要ta敢像以前一样随意靠近她的话,哼哼! 黑色的触手从混沌里探出头角,神似一根大蚯蚓,分成一节一节的体节,前端稍稍变细,顺着床腿拉长,先爬到了床尾…… 触手时而细长,时而粗短,沿着床腿,拱爬到了秦艽的脚下。 点了点少女的脚尖,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向前继续爬。 被爬过的地方有些痒,汗毛被扫来扫去,皮肤冰冰凉凉。 秦艽埋着脑袋,继续装睡。 ta凑到她的脸旁,缓缓挺起身,似乎在观察她。 “咈咈……” 微弱吐息的声音。像家中那条大黄狗拱鼻子到处嗅闻的声音。 秦艽怔了一下。 ta在嗅她? “咈咈……” ta靠近了一些。 秦艽能感觉到冷意朝着她渗来,近了些,更近了些……然后冰凉的东西贴上来她的脖颈——“咈咈”! ta深深吸了她一口。 秦艽被ta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浑身酥麻,猛地从枕头里仰起了脸。 少女的脸上溢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羞愤,她哈了一声,迅速抓住了还要往她领口伸的黑色影子。 ta的触感依旧,黏腻,软弹,凉凉的史莱姆。只是她抓住ta时用了力气,掌心感受到了一种硬感。 硬物被外面这层凉软物什裹着,一节一节,像是脊柱。 被抓住的ta在她手掌里缩了一下,又胀开了。 也许是在挣扎?秦艽疑惑地低头,发现原本细长如章鱼触手的黑影向外渗开,变得又圆又扁,像一块黑布盖在了她的手里。 无数小根须从她攥起的掌心和指缝往外爬,变成一只似人非人的手掌,与她的手相对而握。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黑站在了她的面前。 “咈咈”! 阴风吹动了她脸颊上的发丝,软软的肉贴了上来,飞快地嗅了她一口。 阴风拂面,像一只大手很快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秦艽本能地提起一口气,朝着面前的人影扇了一巴掌。 没有理所应当的巴掌声。 像是一巴掌扇在了棉花上,还是一块会张开怀抱的棉花。 秦艽生怕被棉花抓住再嗅一口,仓皇抽回了自己的手掌。 “你今天是要玩阴桃花那一套是不是?!”秦艽吃惊地捂着自己的手,心有余悸。 她看见黑色的人影歪了下脑袋,黑魆魆的长发淋了下来。 模糊不清的黑脸上,似乎露出疑惑的表情。 ta朝着她伸出一根手,动作缓慢且僵硬。 秦艽下意识躲了一下,在中途将ta的手拦住。她的双手死死抓着ta,一脸倔强道:“干什么?” 因为激动,她睫毛上垂挂多久的泪珠向下滑落—— 余光,看见硕大的泪珠莹莹发亮。 不知ta又从哪里伸出了一根手,在她的脸下摊开,接住了那滴不合时宜的泪珠。 两根有些畸形的手指从手里长出来,捏起了泪珠。 秦艽这才发现,自己的泪珠落在ta手里没有被吸收,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 这颗玻璃珠被ta捏在手里,缓缓拿到了面前。 模糊的黑脸低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看玻璃珠。ta好疑惑,好不解,不像是怨气冲天无法投胎的男鬼。 ta是一只不懂人类喜怒哀乐的怪物。 “咈咈……” 玻璃珠被ta嗅闻了一下。 然后,秦艽看见两根手指夹着那颗泪,被塞进了模糊的黑脸里。 秦艽:“……?” ta刚刚是不是吃了? ta把她的眼泪……吃了? 还不等她继续吃惊,她就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啜泣声。 黑色的人影抖了起来,几根手捧着ta的脸,痛苦地哭了起来。 透明的玻璃珠从它模糊的黑脸中流出来。 “呜呜呜呜……” ta的声音好悲伤。 秦艽看着无数玻璃珠滑落,滚到她的脚边。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玻璃珠源源不断,淹没到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秦艽迷茫地抬起脸,“喂,你……” 别哭了。 ****** …… “做梦?”石普诧异道。 秦艽将餐盘里的蒜苔段挑拣出去,夹了一块里脊肉送进嘴里。 “嗯,我来到这之后,经常会梦到一个男……”鬼字在秦艽嘴里嚼了两下,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ta。 “应该是个男鬼。” “我总是梦到他。” 石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他有没有伤害你?” 秦艽摇摇头,“嗯……” 她咬着筷子,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着。“坐在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压得我喘不上气、钻进我的皮肤里、在我面前哭……” 石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惊失色道:“天呐!” 女生在她脸上摸了摸,将她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 “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我怎么感觉他……” 说到一半,这个胆小的小矮子又止住了。 秦艽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感觉什么?” “感觉他……”石普吞咽了一下,悻悻地说:“感觉他是想要附你的身。” “我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有些冤魂不去投胎,专门附身夺舍。” 秦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夺来干嘛?” “它们还能干嘛,杀人放火……之类的吧……”石普说也不敢说下去了。 秦艽观察着女生的表情,不知怎地,她总感觉石普还知道些什么呢……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于是问了出来。 石普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冷汗都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 可她却摇头,“没,没有……” 秦艽看着她把撒谎写在脸上的样子,啧了一声。 “不是说要跟我做朋友吗,‘Friendsdon'tlie’,你不知道吗?” 石普茫然地啊了一声。 啧,秦艽只好又说:“朋友不能撒谎。” “既然你要跟我做朋友,就不能对我撒谎知道吗?” 石普显然是没有交过朋友的,她带着初次交友的懵懂。 “不能撒谎……” “对,不能撒谎。”秦艽只想着从她嘴里套话,毕竟这个小矮子看起来挺老实好骗的,“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能对我撒谎。” “我也不会对你撒谎。” 闻言,石普那对绿豆大小的吊梢眼瞪大了,闪过一丝欣喜的光。 “我们是朋友啦!”她激动道。 “秦同学,你真的愿意做我的朋友了?” 秦艽不知道她又傻乐呵什么呢,但还是提起耐心,“对,我们是朋友了。” “实习好友。” “实习好友?”石普又被新鲜的用词搞懵了。 秦艽点点头,非常严肃地说:“我们要做三个月的实习好友,在实习期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是有一方违背了朋友不能撒谎的誓言,就绝交,还要受到惩罚。” 果然吓到了对方。小矮子一脸惊慌失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拼命摇头。 “不、不绝交。我不跟秦同学绝交!” 秦艽立即道:“很好,那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就刚才,你可是露出了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我的表情,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哦。” 你不乖哦。秦艽眯着眼,拱着鼻子,像是一只即将呲牙的奶牛猫。 ——“快说。” 石普梗了一下,犹豫不决了半晌。最终捧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哈哈地大喘气,“我,对不起,我刚才的确撒谎了……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那件事……我,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听汪婷婷说起过……” 秦艽:“汪婷婷是谁?” “就上次把我堵住的那个女生,她是7班的,跟她一起的两个女生叫杨娜和翟笑,她堂哥是深中小霸王周强……” 什么周强周弱的,秦艽紧急叫停,“OK,我不关心这些,说正题。” “那个汪婷婷说什么了?” “她有一次提起过,三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前……村里有个人被山里的鬼附身了,就是我们13中的一名学生!”石普声音尖细了一下,被自己的话吓得浑身发颤。“在学校一年一度的彩衣节上,那个学生突然发作,杀了、杀了人——” 小矮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番故事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些声情并茂。 “她就这样……”石普握着手里的筷子,狠狠插进面前的鸡翅里。 “噗叽”!鸡翅的表皮被扎出一个洞,挂在上面的汁液四下飞溅,粘稠的红烧勾芡汁红彤彤的,在桌面上喷射出一道痕迹。 “就这样!”石普又插了一下,“这样,这样,这样……” 石普瞪着眼睛,捅插着面前的红烧鸡翅。 等到皮肉分离、筋膜外露,红烧汁液喷溅的到处都是。 她终于停了下来,浑身抖颤不止。 “就这样把自己的同学捅死了!” 石普哭了一下,又拼命忍住,“在场的老师上前阻止她,结果还没将她控制住,她就用刀——” 小矮子猛地抬起手里的筷子,就要狠狠往自己的脖子上插! 秦艽吓得屏息,赶紧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筷子尖已经碰到了小矮子直绷绷的脖子,在表皮压出了一个浅坑。 仿佛她动作再慢一点,石普就会在自己面前自杀身亡。 秦艽后背一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死死抓着小矮子的手腕不敢撒手。 石普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双吊梢眼目呲欲裂,双眼中的血丝像一只爬动在眼球上的红蜘蛛,抖动着成对的长足。 “用刀刺穿了自己的脖子……”女生的声音坠下去,像是咽气前的抽噎。“死了。” 秦艽被她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她恍惚地盯着对方的脸,用力抓着石普的手,将那双筷子缓缓拉开。 此时,石普回过了神。 她慌乱地叫了一声,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我……” 石普结巴了两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秦艽盯着她的脸,眼见着女生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泪。她下意识取出兜里的手帕纸,递了过去。 “谢谢!”石普受宠若惊地接过,没舍得用来擦眼泪,只是打开,偷偷闻了下味道。香的,她笑得更深了。 坐在她对面的秦艽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所有思绪都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 说不吓人是假的。秦艽缓了缓,看着石普也冷静了下来,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彩衣节是什么?” “哦!彩衣节就是我们当地学校的一种庆典,刘老师还没给你说吧。”石普笑了笑,“是专门为了庆祝我们高一学生入学的庆典,到时候我们还要穿上新彩衣,在大神堂一起拜神。祈求学业顺利,身体健康。” “因为彩衣节结束后就放暑假了,所以也叫迎暑节。” 秦艽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来这里已经这么久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傅南星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 她每天正常上下学。在学校里不是和李空青待在一起,就是和石普结伴,过着普通高中生的平淡生活,还经历了三次月考。 眨眼间,竟然已经七月份了。 过去了两个月。 秦艽甚至已经快忘了刚来到这里时,那些发生在她身上怪力乱神的各种遭遇…… 原来,她一直都没摆脱掉这些。 …… 29. 彩衣节(中秋节加更) 胡霜正在院子里喂鸡,她从破角的瓷碗里捏起一把谷子扬进去。 听见女儿的话,她道:“彩衣节?” 中年女人的脸上露出忆往昔的怅然。 “对啊,”胡霜突然想起来了。“你们学校每年都会办彩衣节的……” 她抬起脸,问:“今天几号了?” “已经10号了。”秦艽说。 “都这么晚了。”胡霜哎呦了一声,赶忙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回头将女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还有三四天就要彩衣节了,还没来得及给你做彩衣呢!” 她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在水缸旁舀起一瓢水,三两下将沾着鸡食的手冲干净。 动作快,神情急,等到秦艽反应过来,胡霜已经蹬上了三轮车。 “走,跟妈出去一趟。” 秦艽:“去哪儿啊?” “找裁缝铺给你做彩衣。”胡霜说。 什么东西还要专门去裁缝铺做?不就是一个彩衣节吗,听下来也就是一个新生欢迎会?怎么神神叨叨的,衣服还得找裁缝做? 秦艽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坐到了三轮车上。 母女俩拐出街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面的李家三口。 “诶,霜儿,你也带艽娃去做衣服啊?”李金花乐呵呵的。 胡霜:“对,好几年没做过衣服了,都不知道街上哪儿还有裁缝铺。” “正好,我们跟着你去吧。” 李金花表情有些古怪,“咱们村现在只有一家能做彩衣的裁缝铺了……” “我虽然知道在哪,但我怕你不愿意去。”说话时,还偷瞄了两下胡霜的脸色。 胡霜在她后面蹬三轮,不懂她支支吾吾什么。没好气道:“能做不就行了,我为啥不愿意去?” 李金花犹豫了一下。“是傅家开的。” 声音小的可怜,胡霜差点没听见。 还不等胡霜作反应,李金花立马又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带你去别的村找找,不行去镇上看看,没准也能找到能做的裁缝。” “千万别动气。”不然晚上没人跟我打牌了。 胡霜先回头看了一眼秦艽。 秦艽知道她在看自己的反应,在第一时间照顾她的感受,于是,她笑了一下。“没事,过去的恩怨都已经清算过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她欺负我了。” 胡霜:“妈也不会让她再欺负你。” 两母女相视一笑。 胡霜见女儿并不在意,也跟着思索了一番。 他们大神村的彩衣节是很有讲究的,彩衣也只有大神村的人懂得如何做。 要是带着图去外面找,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算了,就算找到了也不是一般人能上手做的,等做出来估计也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耽误了孩子的一生一次的彩衣节…… “带路吧。”她对李金花说。 ****** …… 傅家的半开门成衣铺开了有些年头了,三四十年了。 胡霜还以为这个裁缝铺早就关门大吉了,没想到竟然开到了今天。 毕竟,傅家是做矿山生意的,对裁缝铺这点蝇头小利没什么兴趣。是因为傅家三姑的独女傅湘绣喜欢做衣服,裁缝铺是傅三姑开给她姑娘玩的。 谁知道没几年,傅湘绣就意外去世了。 时隔多年,傅家在傅湘绣走后也没有关掉这家店,还专门雇了人经营看管,成了村上唯一一家开下去的裁缝铺。 半开门成衣铺的铺面并不大,三十平,柜台是最小的,衣架将铺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塞满了,除了密集的衣架,铺子的四面墙上也被衣服整整齐齐挂满了。 铺子里已经来了一批人,胡霜他们是最后挤进来的。 一个伙计看着年岁不大,赶紧去门外挂上满单的牌子,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回来给客人定制量身。 柜台后面有个小门,檀木珠帘用金线银丝串起来,挂在门框上。 透过门帘,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翁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在木桌前裁剪布料。 秦艽不是没去过裁缝铺,上海茂名南路有几家洋装定制店,都是红帮裁缝老店。古朴一些的旗袍定制店也有几家。 就是没有见过面前这种。 整体的装修都是用木头,还是阴红色的沉色木,将整间铺子拉入一种古着二手的腐朽感中。 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种类虽然多,但颜色都偏老成,非常浓郁。 不掺杂一丝杂色的蓝裙紫衣、绿袍红鞋。 离她最近的墙上挂着几件款式繁杂、颜色冗多的极具祭祀风格的衣服,秦艽觉得和电视里看见的大萨满大巫师穿着的衣服很像,但要稍微轻薄和日常一些。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手边的衣袖。重工的刺绣被手指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花纹……”秦艽小声地嘀咕,仔细看了看。 眼睛。 花纹像是一只又一只大小相同的眼睛,他们层层叠叠绣满了袖口、领口、还有上衣的衣摆,裙子的锁边,都是同样的眼睛图案。 用金线绣成的眼睛在光照下闪动,像是一帧一帧眨动着。 不知不觉,秦艽手背的汗毛竖了起来,鸡皮疙瘩爬满了半边身体。 她发现,墙上挂着的衣服上,多多少少都绣着这种图案。 秦艽毛骨悚然,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 还不等她彻底收回手,一个人推开了成衣铺的门。 ——“锁子,我送来的衣服你改好了没有?” 这声音很熟悉,秦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傅南星进了门,看见几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不自然,但又很快将视线移开了。 秦艽也在这几秒里观察了一下对方。 那件事后,傅南星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才回到学校正常上课。 她回到学校之后,那些平日里还会对她嘘寒问暖,找她借作业抄的同学突然就从她身边销声匿迹了。想来这个大小姐在背后没少下功夫。 但最起码没有舞到她面前来,不敢明目张胆地找她的麻烦。 在之前的学校里,秦艽就很独来独往,只有佳怡一个知心朋友。所以这套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她并不在意,完全没往心里去。 干脆就把他们都当做空气,这两个月过得也很舒坦。 再见到傅南星这张脸,她都有些陌生感了。 听说住院的前三天傅南星一直在上吐下泻,不管吃进去什么,等到吐出来、拉出来的时候都是一坨又一坨黑亮的大头发。 把那群讲究科学的白大褂都吓得不轻,险些从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的台阶上跌落。 傅南星三天就掉了七斤肉。 所以才在医院养了这么久。 眼下,傅南星的脸部还是有些轻微的凹陷,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看来还要再过一段时日才能勉强恢复如初了。得出结论,秦艽终于有种久违的欣慰。 她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专注于观察墙上的衣服。 傅南星刚才也用余光将秦艽打量了一番,尽管她把秦艽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却完全不敢再轻易主动招惹这个人。 于是她收回视线,在心里狠狠冷骂了两句。 “锁子,我的衣服呢?好了吗?”她不耐烦地催促店铺里唯一的伙计。 那伙计个子不高人也瘦,小小年纪脸上已经有了做牛做马的沧桑。 瞧见自己的小东家,他脸上费劲堆着笑,将量了一半尺寸的客人晾在了一旁。 “好了好了,师父昨天就改好了。”小锁赶紧从小门里取下一件衣服。 摘衣杆撩起珠帘,先人一步送衣服出了小门。 余光被烫了一下,秦艽本能回过头去看。视线一下子就被那件衣服吸住了。 长袍长裙,跟她刚才摸过的那件衣服一样极具特色,但又完全不同。 看见这件衣服,秦艽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两个字——彩衣。 这件衣服的底色是陈红色的,上面的刺绣是金色的。 陈旧的配色,并不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搭配。但不知为何,同样都是金色的刺绣,这件衣服在光照之下呈现却出一种刺目的流光溢彩。 很漂亮。 秦艽不得不感叹。 傅南星见到这件衣服眼睛都亮了,身边也响起一阵低声的讶然。 所有人都不自觉为这件衣服惊叹出声。 女生昂着脖子,非常得意地上前摸了摸。 “快,帮我穿上看看。”她迫不及待地对伙计说。 小锁奴才似的诶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傅南星穿戴。 这种衣服是不能贴身穿的,会扎的慌,所以试穿的时候直接从外面套穿就好了。 伺候起小东家,小锁也不拖沓了,也不墨迹了。 毕恭毕敬地像是乾小四身边的李玉,是奔着让皇上舒心去的。熬了几个大夜赶工的班味怨念都散了,转眼太监帽也顶上了,后背也挂上金钱鼠尾辫了。 声音也夹起来了,“来,麻烦抬抬手。” 傅南星张开胳膊,抬起脸。 伙计帮她一件一件穿上,没一会儿就大功告成了。 镜子前,傅南星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身上的这件彩衣,从头到脚、从胳膊到裙边都看了仔仔细细。 看得脚跟都热了,那股热从即 脚底板涌上来,抓住她的双腿,抖筛着膝盖。 这一会儿功夫,她的脸都看红了,恨不得大哭大笑一场。 穿着这套衣服下葬的话,这辈子都值了。 满意,实在是满意。这件彩衣绝对是最漂亮的,谁也比不过她。 从小就听说彩衣节,大神村的孩子都期待彩衣节! 傅南星整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也到了可以过彩衣节的年岁。 从今年刚入学开始,她就开始到处寻找好看的彩衣图纸。 左找右寻,都是一些大同小异的样式。都不够好看,都不够好看,都不满意,她怎么能满意! 距离彩衣节越来越近,傅南星就天天在家里摆脸色摔碗。 傅家安受不了她的作闹,去求了傅远志,傅远志这才告诉她可以去母亲的裁缝房里找一找。 是啊,她母亲当年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裁缝,经常给她做漂亮的衣服穿。 傅远志这个蠢东西总算脑子灵光了一回。傅南星急不可耐地在奶奶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母亲小阁楼的钥匙。 家里的小阁楼在三楼,傅南星只能从院子里的楼梯爬上去,通过杂木丛生的露台,打开了已经有些生锈的门锁。 锁了这么多年,里面竟然一点灰都没有,并且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原位。 恍惚间,阳光照下来时,还能看见母亲坐在裁缝机前,轻轻踩着脚踏板,低头缝衣服。 傅南星想起母亲,心头堵了一块。 直到看见那件衣服。 她的泪立马就止住了,模糊的眼睛亮得不行。 尽管没开灯,她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华光四射金线铺满了整件彩衣。原本应该朴素无味的陈红底料被更加细密的金线走过一遍,变得如此耀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石破天惊。 太美了! 第一眼,她就决定了要穿这件衣服去参加彩衣节。 结果等她兴冲冲扒下来试穿时时,差点被窄小的布料勒得窒息。 掐着她腰身的走线还崩开了两截。 傅南星非常吃惊。 她原本就不胖,天生身体修长,像她妈妈一样。更别说她前些日子遭了秦艽的毒害,在医院里上吐下泻,掉了好几斤肉,身形早就缩水了,肚皮更是薄的没二两肉了。 可她竟然穿不上? 腰部和胸腔被两块布料死死掐住,密不透风地沁在她的肉上,恨不得生在上头做她的皮。 傅南星终是受不了,赶紧将它脱了下来。 对了,家里还有间裁缝铺! 她当天就把这件彩衣送到自家裁缝铺。却生怕有人抢了似的,每日都来盯着,眼见着老师傅按照她的尺寸一点点改,一寸寸磨…… 这下终于贴身了,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彩衣! 傅南星盯着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笑得眼睛也红了。 “真不错……”她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她这次,一定会在众人面前好好的大放异彩,出尽风头的。 就连那个从外面来的秦艽,也比不过她分毫了。 想到这里,她牙床都呲了出来,仿佛舌根都在颤了。她笑眯眯地,像是一只得了便宜的狐狸崽子,高傲地昂着头颅,对身旁伺候的伙计说:“晚些时候,你和老师傅来我家里领赏吧。” 小锁霎时就笑开了花。 “诶,多谢小东家啦!” 角落里,秦艽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盯着那件彩衣,不知怎地,心跳得越来越快。 也许是看见漂亮物件的少女心动,也许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秦艽不知这种恐惧来自何处,也许是这件衣服美得惊心动魄,叫她害怕了。 她不懂,只觉得自己的后颈有点热,不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胎记。 突然,冰凉的瓶身贴上她的后颈。 将她那块逐渐灼热的皮肤镇定住了。 秦艽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 李空青正对着她笑呢。 天气临近暑假,已经即将迈入三伏天了,越来越热,他也不垂发了,平常上学的时候经常梳着高马尾。 但今日却叫秦艽再次眼前一亮。 眼前长得漂亮的男生将长发低低地盘了起来,多出来的发尾垂在他白皙的肩头。 一双眼睛黑而亮,亮晶晶地盯着她。 “给你带了橘子汽水。” 说话时,肉嘟嘟的唇笑开了,眼仁的黑又朝着四周洇开了一圈。 认识李空青这么久,还是会被他这张脸吓到。 太美了, 美得诡异。 像那件令她胆颤的彩衣。 ………… 30. 彩衣节 等到店里人都走光了,外面的天也黑了,终于轮到秦艽量尺寸了。 胡霜被李金花拉去打麻将了,留下李空青和二妹坐着等她。 二妹跟哥哥一同坐在一张长椅上,她圆柱的双腿不着地。欢快地上下摆动摇晃着,身下的板凳被她压得嘎吱嘎吱的响。 小孩嘴里咬着一根旺仔棒棒冰,眨着黑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左边。 秦艽被人摆弄着量身,大脑放空地磨时间。她无聊的不行,于是也顺着二妹的视线去看。 秦艽:“?” 傅南星怎么还在那照镜子。 这都两个小时了。 秦艽疑惑地眯了眯眼,看见死对头就像看见广东大蟑螂一样隔应。 她心里默念着眼不见心不烦,正准备移开目光,就被傅南星异常的动作吸引了。 只见,傅南星面对着墙角那面全身镜,姿势有些古怪。 她的手脚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又不太对劲……四肢像是被衣服架起来的,关节的方向很奇怪。 秦艽从背后看,只觉得傅南星身形单薄。那套衣服的外衣摆下的腰腹细密的腰线掐了进去,用肉眼看,像是胯骨的上方朝内脏的方向陷了一块。 这也没什么,可能只是衣服太紧了,版型太急促了。秦艽安抚着自己的疑心,可却依旧无法移开目光。 太奇怪了。 傅南星个子不高,目测应该只有155。此时她正缩着脖子,看起来更是矮小单薄。 傅南星的脖子一直动个不停,投射到墙面上的影子也在抖。 她在干什么? 身上痒就回家洗澡啊。秦艽心里发毛,疑惑地盯着她。 女生背对着众人,缩着脖子在衣领上蹭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指去挠。 秦艽怀疑她是不是像她一样被别人下咒了。 可整个村里,乃至深海镇、深海市,会对她仇视到用这种办法下咒的……好像只有在下了。秦艽眉头紧拧,努力斜着眼观察傅南星。 而且傅南星跟她并不相同,她挠动的范围更大,像一只在浑身抓虱子的猴子,飞快地挠了两下下巴,又迅速抓着自己的手腕摩擦,间隙中还要掐两下皮肉。 她的手背已经被抓红了,一道又一道指痕十分刺目。 这傅南星的手是钢丝球吗……秦艽目瞪口呆。 傅南星比她上次的状况要严重许多,似乎浑身上下都在痒。 秦艽虽然好奇,但恐惧更多一些,是那种对于未知事物和也许会被重新拉入怪力乱神之中的恐惧。 也许是嫌晦气,她心烦意乱地收回视线,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拼命想要将刚才看见的景象从自己的脑海里丢出去。 可她却总能听见一阵细密的自言自语。 带着粗重的气音,因为语速太快,她完全不能分辨那具体是什么声音。 而且不止一道音色,是三五道各不相同的声音叠在一起说不一样的话,自问自答、自说自话…… 她知道那是傅南星发出的声音。 傅南星正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而且这声音……似乎只有她可以听见。秦艽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听见耳边冷不丁:“好了。” 那个名叫锁子的店员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秦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闭了下眼,勉强回过了神。 “谢谢。” 店员并未发现她的异常,他嘴里叼着软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全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自然没有注意到她僵硬的表情和有些惨白的脸色。 “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关门了,你们快走吧。” 完全没有伺候傅南星时的半点活力和殷勤,全是对牛马工作的力竭感。 “13号再来取衣服吧。”他声音软趴趴的。 秦艽理解打工人,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向正在等她的两兄妹。 李空青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二妹却很不专心,东瞧瞧西看看。 现在,小脑袋正朝着房间的角落定神。 秦艽却不敢再顺着她的视线去看了,因为她知道墙那边有什么。 她紧绷着脖子,将衣架尽头的角落控制在自己的视觉盲区。然后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小孩的肩头,唤她回神。“好了,我们该走了。” 今天二妹梳了三条辫子,左右和头顶各一条,模样有些小滑稽,可爱更多一点。 小孩朝着她歪了下头,“幺儿,我等你等饿了。” 秦艽已经习惯这个小孩老太太一样的语气和腔调了。她笑了笑,像捋狗尾巴草一样捋着她头顶的小辫儿。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请你吃饭吧。” 我们快走吧,这里太不对劲了……她在心里催促。 二妹听见她说请客,这下高兴了,立马从凳子上跳下来,去扯自己的哥哥。 “走,走。” 李空青被小不点扯下凳子。 “我们去吃饭!”二妹声音高亮,另一只手抓住了秦艽。 小孩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出了铺门。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逐渐和裁缝铺的大门渐行渐远,少女紧绷的脖子才开始活泛起来。 也许是侥幸心理,她将刚才的种种不对都当做了自己的幻觉,抛之脑后。 秦艽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身侧的小孩。 二妹牵着她走得很快,头顶的小辫子随着她的步伐一弹一跳,特别喜人。 她忍不住嗤笑了一下,好奇地去问身旁的李空青,“她今天的辫子是谁梳的?” 李空青老实回答:“我。” 秦艽瞪大眼睛,端详了一下李空青无辜的嘴脸,更觉得好笑了。 “梳的很好,下次别梳了。”她笑得眼睛都成月牙了。 李空青却只是点了点头,“哦哦,不梳了。” 啧,你看你这人,逗你两下你还当真。算啦,秦艽白了他一眼,却发现被二妹牵到了不认识的路上。 秦艽:“诶,二妹,不是说吃饭吗,我们这是去哪儿?” 李藜芦呼唤着:“大胡子!大胡子!” “我们去吃大胡子做的蒜苗炒腊肉!我们去吃大胡子做的香肠炒辣椒!我们去吃大胡子做的海带炖猪脚!” 说着,小不点就开始美滋滋起来,舔了舔嘴边的口水,一个劲地嘀咕:“香椿鸡蛋,香椿鸡蛋,香椿鸡蛋,炒蕨苔,炒蕨苔,炒蕨苔……” 看着她难得露出小孩的样子,秦艽问李空青,“大胡子是谁啊?” “歪板凳的厨师和老板。”李空青说。 “歪板凳?”秦艽眨了眨眼。 李空青:“饭店的名字。” 话音刚落,秦艽就看见了一块环绕着五彩灯带的招牌——歪板凳饭馆。 二妹已经撒开了牵着他们俩的手,兴致重重地推开了饭馆的大门。 门店不大,门头土气冲天。里面有四张桌子,厨房看起来也很小,装修也一般,一看墙上的价格,大菜20块小菜10块,厨房窗口下的大桌子上叠放着一次性餐具和整整三四排免费提供的各类咸菜和小米粥。 看起来是经济实惠,但觉得应该不会很好吃,最多也就是还好吧…………握草!秦艽心头一震,双眼射出了两道光线——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秦艽吃了一口腊肉,好吃!秦艽吃了一口香肠,好吃!秦艽喝了一口猪脚汤,好喝! 尤其是香椿鸡蛋,怎么能香成这样呢? 她吃得风风火火,埋头扒饭。 吃到这种好吃的,就算全是科技她也认了!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没一会儿,三个人瘪瘪的肚子就圆滚滚了。 爽吃! ****** …… 他们三个两大一小,在家门口的藤椅上一瘫,标准地葛优躺。 秦艽嫌藤椅的靠背硌脑袋,干脆靠到了李空青身上,她看了眼挂在夜空中的,半圆不圆的月亮,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夜晚的凉风吹动她的头发,抚过她的鼻尖。 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她面带满足的笑容,长长舒了一口气。“爽!” 李空青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少女。 他扎在耳边的发圈松了,几缕头发松散,顺势垂落,一缕落在少女的发梢,一缕落在少女的颈窝。 少女被男生的发尾搔痒,低低嗯声。手指捏起那缕发,在指节处绕了一下,用指腹碾 了一下。 像一只慵懒在猫窝里,敷衍人类挑逗的狸花猫。 秦艽甩开他的发丝,不耐烦。“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她都这么说了,李空青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脸上。 喂,你完全不避我锋芒吗?秦艽眼睛瞪大了一些,跟他谁也不让谁地对视。 你这个奇怪的家伙。秦艽很早就发现了,李空青总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视线总是直白的诡异,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更像是盯着她,或是审视她。 有时候盯着她的手,有时候盯着她的头发,更多时候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偶有看向她的小鼻尖。 其实她理所应当地想过……李空青也许是对她产生了青春期的萌动吧。 毕竟她长得好看,学习也好,性格也还算不错。 怎么说,也是值得作为少年时代暗自倾慕的对象吧? 秦艽无意毁掉这人的暗恋的,可她逐渐觉得就不是那么回事! 李空青看她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有时候脸还很冷很僵。 并且不管她说什么,李空青的情绪都不会有太大的波动,可以说是人淡如菊的究极学家。 一本正经地算起来,李空青比她那个病怏怏话很少的亲哥哥还要冷淡。 一个人对待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情绪几乎没有丝毫变化。这绝对跟她所认为的青春萌动不沾边。 可为什么总这样盯着她?秦艽不解地对上男生的双眸。 她吃得太多太猛,已经有些晕碳了,脑子就混沌地开始想入非非。 不会是讨厌我吧?毕竟她被人讨厌也是很正常不过的,所以外面那些人都不喜欢她。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之前无意间得罪过你吗?” “你是不喜欢我吗?” 碳水的作用下,少女将自己的问题一股脑问了出来。 她能看见男生的喉结滚动,她认为对方正在组织语言和酝酿语气。 于是,她耐心地等。 可秦艽的耐心只有两秒。 等不到回答,她干脆利索地从对方的身上起来,靠到了硬邦邦的藤椅椅背上。凉风吹到她脸上,叫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算了,我要回家了。” 秦艽生气了,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生了气,总之是气不打一处来。 再待下去,她就要无厘头地对男生发火了。 但她认为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随意发无名火的地步,干脆不再拖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看了眼已经在藤椅上睡着的二妹,又看了眼酝酿半天没说一句话的哑巴李空青。 “明天学校见。”说完,就潇洒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可刚迈出一步,她的手腕就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李空青的动作很轻,不算抓着她,手指和手心距离她的皮肉还有些距离,应该是圈住了她。 秦艽回头看了他一眼,面露疑惑。 李空青那双大大的眼睛还是盯着她看,扎在耳边的发髻已经彻底散开了,浓黑的长发垂在他单侧的肩头。 他垂着脸,所以秦艽看不清他那张好看的脸。 只有那张肉感的唇在黑暗中凸现轮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xi……” 嘴巴张开了一些,露出洁白的牙齿。 “xi……” xi什么呢。秦艽不耐地看着他。 声音太小了,到底谁能听得清啊? 秦艽下意识也张开嘴,照猫画虎地去学男生的唇动……嘴角拉平,又轻轻噘起,最后微笑——“喜欢。” 在她意识到是哪两个字的时候,心头像是被人扎了一下。 李空青垂着脸,将自己的表情全部藏在黑夜里。长发垂落在肩头,被凉风一遍又一遍吹起来。 他也一遍一遍地说那两个音节。 一直耐心地重复,像是第一次尝试让这两个生涩的音节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声响。 “喜欢。” 他说:“喜欢。” 他一直说:“喜欢。” 秦艽瞳孔狂颤,如遭雷击。 ………… 31. 彩衣节 三天很快就到了。 秦艽的彩衣是胡霜打完麻将顺道给带回来的。 洗完澡进了屋,就看见一套红底银纹的衣服叠放在她的桌子上。 在她整体色调简单的房间里十分突兀。 她拍了一张照片,点开了微信的聊天框。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这里的学校是暑假前举办新生欢迎会吗?】 沈佳怡回了个点头兔子的表情包。 【这是学校规定的服装。】 【照片.JPG】 【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正在输入中…… 【怎么跟嫁衣一样?】 【你们学校规定要这个颜色啊?】 秦艽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来,当时店员没有让她选色卡,所以她也忘记挑布料了。 【不是,好像有四种颜色可以选。当时太晚了,我忘记选颜色了。】 【应该是裁缝随机给我选的。】 【挺喜庆的,大吉大利的。】 【虽然挺好看的,但……我怎么觉得这套衣服的款式有些奇怪呢?】 【?怎么啦。】 等了一会儿,消息弹了出来。 【这个花纹好奇怪。】 【我看久了有点头晕……】 【头晕兔子.GIF】 秦艽蹙了下眉,将刚才随手拍摄的照片点开查看。 她刚才是边擦头边单手拿手机拍的。微信拍照的像素本就不太好,她按拍照的时候应该还手抖了,所以这张照片有些模糊和抽帧。 不影响观看,她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放大,查看花纹的细节,盯了一会儿,真的开始头晕了。 一种很微妙的眩晕感。 这些一圈又一圈的花纹在屏幕上转了起来,吸着她的瞳孔,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拉入无妄的漩涡中。 秦艽看的时间并不长,就被一种诡异的大脑抽空感冲击得头脑发昏,向前踉跄。 她猛地闭了下眼,扶住了桌子的边缘。 耳边轻微的耳鸣,闭上眼时星星点点在一片黑暗中炸烟花。 被她按在桌面上的手机在掌心疯狂地震动了两下。 【我靠,真的有点晕!】 【不是我的错觉!真的晕!】 【这个花纹太诡异了……感觉在吸我的脑干!】 【不会把我脑子里的知识吸干净了吧!我明天还要期末考呢!】 秦艽缓和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就看见了一连串弹出来的消息,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放心吧,要吸也只能吸走一堆黄色废料。】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哦哦。】 看着这两个哦,秦艽咧开嘴笑出了声。 【怎么样,那些车文、本子、H番都被吸干净了吗?】 【你在说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我完全不懂。我只知道五年模拟三年高考,π=3.141592689793……】 【哦哦,我突然想起来我亲爱的作业还没有做完!不能再跟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家伙闲聊了!】 秦艽发了个捧腹大笑的猫咪表情包。 【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被你的美攻击到了,所以心服口服的捧腹跪地了。】 【嘿嘿嘿,怎么个美法?】 【大脑缺失朴素的美。】 对方正在输入中…… 【秦艽艽,你越来越坏了……】 【赔笑.GIF】 刚才晕开的诡异感在两个少女的调笑中没了滋味。 -怡宝发起通话 -已接听 沈佳怡的声音听筒传出来,没有想象中的嬉皮笑脸,“艽,你最近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闻言,秦艽的脑海里掀起三天前的片刻记忆。 她摇了摇头。“没有,最近都挺好的。” “真的?” “真的。” 然后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松了一口气的气音。 “那就好。” “说实话,你去的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我那天在地图上搜索,都搜不到,我还怀疑过你是不是在另一个时空跟我对话。” 秦艽被她的天马行空的脑洞逗乐了,想来这一个学期不见,好闺蜜的成绩没有什么长进,但应该看了几本玄幻灵异的。 “对啊,我就是在另一个时空跟你对话呢。”她笑呵呵地,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咔哒一声,按开床头的摇头风扇。 沈佳怡切了一声,“你可不要吓唬我了……” “你都不知道上次我被你吓惨了!通话中断之后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一边报警一边哭,结果警察都搜不到你跟我说的地址。要不是我爸妈还记得你的存在,我还以为前段时间在b站上看的平行宇宙恐怖故事要发生在我身上了!我真的要以为自己疯了!” 沈佳怡的脸色有些白,她紧咬着嘴唇,警告道:“你要是再吓唬我,我真的要预约我的心理医生了!” 秦艽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收回了嬉皮笑脸的姿态,开始轻车熟路地哄人。 “对不起对不起,不吓唬你了,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我。” 佳怡说的是实话。上次那件事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就连工作繁忙没什么时间陪女儿的沈伯父和江伯母也一直在给她打电话。 等到她去镇上修好手机,报了平安,他们老两口似乎还在电话那头抹了眼泪,抽抽搭搭的。 想到这里,秦艽心头软了一块,说:“帮我给伯父伯母再道个歉,让他们担心了。” “这两天我妈给我做了好多辣椒酱,特别好吃,我放假了去镇上给你们寄一些,让伯父伯母也尝尝鲜。” 沈佳怡嘿嘿笑,语气带着女儿家的娇嗔,“你把他们的那份寄过来就好了,我的那份就不用了。” “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辣了吗?”秦艽纳闷。 “我妈做的这个辣椒酱挺好吃的,辣椒是她自己种的红辣椒,食材也新鲜干净。” “哎呀我没嫌弃,侬把我当什么人了。咱们俩的关系,就算你给我巧克力味的粑粑我也吃噶。” 秦艽瘪了下嘴,“可别啊,我不跟吃粑粑的人玩。” “没良心!”沈佳怡笑骂了一声。然后她一脸作怪,笑呵呵地,发过来两张截图。 秦艽刚点开截图,就立马坐直了身子。 两张截图一张是机票,一张是火车票。机票的出发地是上海,目的地是北京。火车票的出发地是清江,目的地是深海市。 “Surprise!” 沈佳怡在屏幕里笑嘻嘻的,一双小鹿眼闪着光。 “我暑假去找你!” “到时候辣椒酱我想吃多少吃多少!” “怎么样,惊喜吧?高兴吧?” “想我了吧!” 沈佳怡兴高采烈,对她挤眉弄眼地。 沉默了一会儿,秦艽垂下眼,嗯了一声。 沈佳怡以为她嗓子不舒服要咳嗽呢,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回应她。 她恍惚了一下,吃惊地张大嘴巴。“等等……你刚才……” “我说嗯,想你了!”秦艽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将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 然后屏幕里沈佳怡的脸蛋肉眼可见的红了,她“啊”了一声,挂断了视频通话。 秦艽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 熄灭的屏幕被三条激烈的消息弹窗点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犯规的家伙!】 【天呐天呐天呐,就这样冷着一张脸说出这样流氓的话!】 【救命救命救命,我这辈子都栽到冷脸萌手里了……】 【妈妈……】 秦艽:“?” 从哪里开始流氓。 从哪里开始萌。 还有你这家伙在瞎叫什么啊?秦艽长按最后一条消息,摘选删除。 沈佳怡这家伙,她要是意外暴毙了,头七回魂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全部删光啊。 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的手指还未来得及从屏幕上挪动,一条消息就弹到了她的指尖。 【我总觉得那件衣服很古怪,你能不穿就别穿了。】 秦艽盯着这句话良久。 【说真的,我恨不得让我爸妈把你的户籍迁回上海,那地方真的处处不对劲!】 【那我得生在你妈妈肚子里。】 【早知道当年我妈要二胎我就答应了,让你投胎到我家。不做什么沪上独生女了。】 秦艽心中复杂,笑了笑没回她。 【艽,你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假期见!】 【假期见。】 结束了和佳怡的聊天,秦艽靠在床上放空思绪,整理这几天得到的信息。 明天就是那个什么彩衣节了。她这两天在学校向石普打听了一下,对这个彩衣节也算有了简单的了解。 据说彩衣节当天,村里主事的人会从后面的山上请神下来。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会大摆筵席,供奉神明,以求学生身体健康,学业顺利。 这个神是整个村子世世代代供奉的,村里老一辈人对其非常敬重,连带着四大坛公,也就是顶香这尊神的四位护法的四个家族都得到了非常的地位。 石普说,这四个家族分别就是李家,秦家,王家,还有讨人嫌的傅家。 总之,肯定又要做一些神神叨叨的法会了。 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横穿。秦艽面色凝重,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来那把折叠刀。 这把刀在那天救了她的命,所以她一直留着。 她弹开刀刃,上面还带着她干涸的血。 也算是滴血认主了。秦艽被自己中二的想法逗笑了,可松快的情绪转瞬即逝,心情也逐渐沉了底。 虽然说她已经经历过不少,也见识过这里的法会是何景象,比刚来这里的愣头青时期要好上很多了。但要说一点都不怕是假的。 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本身就游离在常规之外。 谁知道明天会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秦艽的眸子暗了下去。脑海中又闪过傅南星佝偻着身形疯狂在身上挠动的样子,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声叠叫。 她抖了一下,吓得赶紧掀开夏凉被钻了进去。蹬了蹬腿,把被子整个撑开,裹住自己的全身,不留一个缝隙。 少女埋头钻入被窝,悄咪咪打开了手机的百度网页,搜索了一个关键词——“彩衣节”。 很快跳出来几条相关词条。 《泼水节》 《艺术节》 《彩衣——中国女性民族服饰》…… 甚至还闪过几张魔法少女的cospy照片。 秦艽又换了几个浏览器,在微博和抖音以及小红书都查了一遍。 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 就在她有些一筹莫展的时候,想起石普告诉过她=山上神明的名字和外貌特征以及生平等重点信息。 结果她一点有关于那尊神的 印象都没有了。 她平日里记性很不错,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这些忘得干干净净了。 秦艽绞尽脑汁、翻来覆去,终是放弃了。 可能是最近忙着期末考,脑子一直很紧绷,全部注意力都在每学科的考题上,下意识将无关考试的碎片信息给格式化了。 她今天下午考完才松懈了一些,眼下才有时间去专心思量这等鬼神之说。 但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不行问问李空青? 她点开微信,在联系人里找到了李空青的微信。 是很早之前加的好友,为了方便让李空青带她去镇上拿快递。 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全都是关于取件码的消息。 “你知道后面山头上的神叫什么吗?”秦艽刚打出来这句话,又很快删掉了。 因为她想起那天,自己吃饱喝足坐在李空青家门口的藤椅上歇凉。 自己问了一番话。 李空青回答了她。 “喜欢——” 她似乎又听见了男生轻飘飘的声音。 秦艽懊恼地“啊”了一声,浑身都打了个颤,立马条件反射地将自己的头埋进枕头里狠狠拱了两下。 该死的家伙!!! 放弃了,就这样吧,明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与其让她硬着头皮去找李空青,不如早点睡觉!如此想着,秦艽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干脆利落地翻身睡觉。 接过眼睛刚闭上没几分钟,枕头将她的脸震麻了。她不耐烦地拧起眉,谁啊?谁大半夜的给她打电话? 刺眼的屏幕光迎面照射,她将眼睛眯成缝勉强去看来电人。 ——李空青。 秦艽的眼睛立马瞪大了,这真是堪比恶鬼电了,她惊慌失措之下险些将手机从窗户丢出去。 他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大半夜的。 秦艽眯着眼,将通话来电小窗化,点开了与李空青的聊天框。 果然! 她刚才手滑! -艽拍了拍Q -艽拍了拍Q -艽拍了拍Q -艽拍了拍Q -艽拍了拍Q …… 秦艽很想抽自己的手背,但又舍不得。于是只能咬着牙痛苦嘶吼。 来电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秦艽在装死和硬着头皮之间犹豫不决,直到最后一秒才咬着牙狠狠按了接听键。 秦艽咬牙切齿道:“喂。” 听到她的声音,李空青立马也喂了一下,声音如常。 “秦艽,你找我有事。” 秦艽挠了挠额头,她努力整理着语言,有些支支吾吾。“嗯……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 李空青淡淡地问:“还是上次的问题吗?” 秦艽立即道:“不是!” 李空青:“哦哦。” 秦艽怕这个人继续多想,揪着这个话题发散,便立马将话题拉入正轨。“那个,你们村庄的后山上,是不是一直供着一尊本地神?” 李空青:“是的。” “叫什么?”秦艽问。 李空青怔了一下,“秦艽,我没叫。” 秦艽:“……” 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受够了!秦艽狠狠翻了个白眼。你这个该死的傻白甜人设到底是哪里来的!好想杀了你啊! 李空青见她许久不说话,听出她呼吸有些急促,疑惑地叫她:“秦艽。” 秦艽抿了下唇,将自己嘴边的脏话咽回去。努力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是问,那尊神叫什么名字。” 李空青没像往常那样立马回答她。 许久都没回复,秦艽以为自己不小心挂了。她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还在通话中。 她将听筒贴近自己,把声音拉到了最大。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她只能听见听筒里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等到她的耐心降到临界点。 李空青冷不丁开了口:“秦艽为什么问这个?” 秦艽就有些纳闷了。 “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问我为什么?” 听到自己说出的话,秦艽这才意识到,自从她和李空青相识后,李空青面对她的所有问题都是秒答,就算不知道的事情也会立马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 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沉默了很久之后,反过来问她为什么。 秦艽只觉得古怪。 “什么为什么,就是好奇不行吗?” 听筒对面又没了声音。 她耐心耗尽,催促道:“李空青……你睡着了吗?” 李空青先嗯了一声回应她, 然后说:“秦艽,对不起。” 秦艽:“?” 她疑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你没事吧?紧接着,听见男生冷冷的声音——“我不想告诉你。” 不知怎地,秦艽听见这句话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匪夷所思。 一股冷意从她的双脚向上爬,蔓延到了她的后背。秦艽哆嗦了一下,搂紧了被子。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后颈处的胎记,感受着这块皮肉之下的温度。“李空青……” 秦艽刚准备继续问。 通话就被断掉了。准确来说,是被挂断了。 秦艽看着被挂断的弹窗,忍不住笑了。 气笑了。 喂,谁给你的胆子啊?谁允许了?哈哈哈……你以为我很想跟你说话?我硬说好吗?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有本事明天不要跟我说话! 我要跟你绝交! …… 32. 彩衣节 2026年7月13日。 深海市深海镇大神村深海13中。 秦艽今天是自己走路上学的,没有坐李空青的破车。她专门起了个大早,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学校,半路遇到了石普,就跟她结伴到了学校。 石普今天和平常里有些不同。脸洗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容光焕发。也不是说石普之前不洗脸的意思,只是秦艽总觉得她脸上灰扑扑的,也没什么气色。 小矮子今天气色好,还穿着一套绿底银边的彩衣,只是有些地方已经卷边起毛了,且并不合身。 应该是祖传的,妈妈留下来的吧。秦艽打量着她,发自内心道:“石同学,你今天状态不错嘛,看着喜气洋洋的。” 小矮子的脸霎时就红了,两只耳朵跟下锅烫过一样。 她怯怯抬起脸,脸颊上的小雀斑被阳光照成金色,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珠抖着着。 石普声音细如蚊呐。“今天开心嘛……” 秦艽:“有什么喜事呀?” 说着,秦艽先她一步走进校门,两人一同朝着高中部教学楼走去。 “今天是彩衣节啊!”石普说道,眼睛亮了亮。 “今天可以见到三通大神了!” 秦艽怔了一下,原来叫三通大神啊。她昨天搜肠刮肚想到半夜,也没想起来。 见她提起这尊神。秦艽抓住机会,顺着她的话。“看你的样子,好像很期待见到这个……三通大神?” “当然了,没人不期待吧!三通大神只有在大日子才会下山,除了坛公们,我们都见不到的……更别说朝着它许愿了。”石普是个很容易情绪激动的人,她现在又说得面带潮红,肩膀微颤的。 秦艽:“许愿?” “对。”石普点了下头,“你刚回来不知道。” “今天我们都可以向三通大神许愿,听说特别灵,求什么得什么!” 秦艽对这些东西向来是不信的。就算之前经历过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但她依旧对石普嘴里这位仿佛有通天之能的“三通大神”持怀疑态度。 不说别的,按照石普和其他村民们的说法。这个三通大神是大神村村民时代供奉的本地神,会保佑大神村村民平安顺遂,财寿皆得。 可是这里村民的平均年龄却在五十五岁左右,孩子夭折率也高,身弱的人也多,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神明庇护的样子。 听了她的想法,石普立马变了脸色,“这已经很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大,把自己都吓到了。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小矮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不好意思……你很久没有回来了,不知道我们村的情况。” 石普的声音越来越小,左右看了两眼,朝着秦艽招了招手。 秦艽疑惑了一下,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贴耳倾听。 石普的一只手挡在她的耳朵上,轻轻地开了口:“我们村在很多年前……” 她的声音不大,呼吸很沉重,嘴唇距离她的耳朵很近。刚开口,温热的呼吸就无孔不入地洒在她的耳朵上。 秦艽感觉自己的耳朵湿乎乎的,不适地垂下脸,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些。 “很多年前……村里的人掘山掘到了黑太岁,将它放了出来。黑太岁性邪,让半个山的人都害了病,短短几日就死了很多人。” “听说这些人的死状都很慎人,浑身烂疮,眼睛一直在流血……” 石普的音色很适合讲故事,而且她说到关窍处语气还很适配,每次秦艽都有种身临其境的毛骨悚然之感。 她现在后背已经滚起一层鸡皮疙瘩了。可同时也捕捉到了重点。 眼睛。 怎么又是眼睛?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跟眼睛有关系。 秦艽的好奇心被引诱出来,她咽了咽口水,声音低哑。 “眼睛?” 石普果然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对,眼睛一直在流血,流得满脸都是,像……” 秦艽神经紧绷,竖起了耳朵。 突地,一只手就搭在了秦艽的肩膀上!动作突然,且触感微凉。 秦艽紧绷的神经线崩了,本能地大叫了一声:“啊!” 突如其来的插曲打断了两人的话题,两个惊魂的人同时朝后方看去—— 只见,长发男生笔直地站在两人身后,一只手刚从秦艽的肩膀上抬起,朝着她们挥了挥手。 “早上好。” 秦艽先松了口气,然后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李空青:“我没有生病呀。很健康。” 你就在这里装疯卖傻吧!秦艽懒得理她,就要将惊魂未定的石普拉到一旁继续细聊。 结果李空青就抓住了她。 跟那日一样,轻轻圈着她的腕子。 秦艽不耐烦道:“干嘛?” “秦艽,你今天提早走了。”李空青说。 她没有提前跟任何人说,只在出门的时候匆匆告诉了胡霜。秦艽不知怎地有些心虚。 行为并不算妥当。 所以她眨了眨眼,声音也有些糊弄。“我,我今天起早了,在家里坐不住,所以就提前出门了。” “我想你肯定还没起床,所以就自己先来学校了。” 放人鸽子让她说的如此清新脱俗,还有几分为对方着想的善解人意。 她没有对上李空青的视线,但也能感觉到对方正盯着她的脸。 “秦艽,你在生气吗?”李空青问。 秦艽将脸完全侧过去,“没有啊,我生什么气,我没生气。”她矢口否认,又顺着对方的话问:“你又没惹到我,对吧?” 李空青:“你在生气。” 秦艽:“都说了没有。” 李空青又说:“秦艽,你在生我的气。” 秦艽有些不耐烦了,她试图抽回自己被圈住的手腕。 “秦艽,你在生气。” 男生的力气却突然加重,实实在在地抓住了她,所以她没能轻易挣脱。 “秦艽,你生我的气了,所以不理我。” “我没有!”秦艽没了好语气,她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李空青,你突然发什么疯?” 她终于回过头,对上了李空青的视线。 原本抱着用眼神逼退对方的心,却在与他目光对撞的一瞬间偃旗息鼓。 男生长得高,背对着清晨的朝阳,正低头看着她,整张脸都在阴影之中。 面无表情,甚至有种异样的生硬。 秦艽感觉自己被抓住的手有些冷,肢体也跟着僵硬起来。 她看着男生晦暗不明的脸,只觉得古怪。 今天的李空青……似乎很不对劲。 正当她疑窦丛生时,却听见对方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这一声说的很巧妙。声音是一下子软的,难得能从平淡的语气中品出不同寻常的滋味。 秦艽下意识去仔细端详他的脸,接着怔在了原地。 李空青今日散着长发,并未梳起。那张天生比旁人白上几个色号的脸被太阳晒得晶莹剔透的,像一块着了粉的白玉石头。 他眉头蹙着,嘴唇抿着,睫毛耷着,一双黑而大的瞳仁看着她。 他的脸生出了不一样的表情。是秦艽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她突然意识到,李空青面对她时要么面无表情,要么一直笑眯眯的。 从来没有过其他的情绪。 “秦艽,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 “秦艽,对不起。” 露出有所不同的表情。 “对不起。” 他道歉的时候,如此诚恳,如此坚定,如此不厌其烦。 可这却让早已习惯对方毫无波澜的秦艽,彻底慌了神。 竟然不知如何去面对平淡开始崩裂的李空青,下意识地恐惧起来。 她方寸大乱,头脑僵直。 刚才她没有仔细看对方,所以没发现对方今日的穿着也有所不同。 李空青今天穿着一身红底银纹的彩衣。 跟她身上的很相似,像同一套图纸裁出来的。 【怎么跟嫁衣一样?】 佳怡的话插入脑海。 他们两个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争吵的人,而她正是作悔的那一方。 李空青耷拉着眉眼,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她靠近。 当风吹起男生的长发时,秦艽看见了地面上的影子。 那些发丝群魔乱舞,像是跃跃欲试,即将伸出的长手。 秦艽心头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就朝后退了两步。重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李空青看见她后退的动作,终于不再向前。只是在原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也与往日不同,“秦艽。” 他怎么这样叫她。 叫得她全身上下如蚁走皮、蛛爬肉。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住了。 秦艽下意识盯着地面,注意到男生的影子越来越大,离她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渗到她的脚边。 他靠过来了,他又朝着她一步又一步地走过来了。 秦艽双脚一抖,再也没有心情和李空青周旋了。刚好余光就瞥见了一个人。 一个能拯救自己的人! 于是秦艽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秦明夷……”她叫了一声。 距离太远,她声音太小,对方没能立马听见。眼见着就要离她越来越远。 别走啊大哥! 秦艽哎呀一声,急得脱口而出——“哥!” 身形单薄的男生背影一颤,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果然没有看错,就是他。 秦艽松了口气,可她下一秒又意识到自己叫了对方什么。她的脸有些烫,尴尬地脚趾都抓地了。 可想起浑身不对劲的李空青,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秦艽一不做二不休,朝着秦明夷的方向挥了挥手,“哥哥。” “等等我……” 然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跑了过去。 秦明夷看着朝她跑过来的少女。少女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葡萄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秦艽跑得有些急了,有些气喘吁吁的。 秦明夷见她掐着腰喘气,便在原地等她缓和。 等到妹妹缓和下来,神情也逐渐平复如初,他才伸手牵起她,朝小道走去。 “慢些,不用着急,时候还早。”他的声音温润,安慰神情还带有些许慌张的妹妹。 秦艽安心地嗯了一声,小步跟在他后面。等到即将要走进小道的时候,她才想起不对。 “我们这是去哪儿?” 秦明夷:“今天是彩衣节,学生入校需要直接去大神堂登记报道,不用回班级。” 直接去大神堂?秦艽朝着前方看去。 经过上一次法会,胡霜就主动去找了教务处,帮她请了长期的假。所以她这两个月以来都没有再去大神堂睡过午觉,都是直接回家,等午休过去了直接回班级上课。 虽然知道彩衣节当天肯定要去大神堂,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的走入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小道,朝着那栋高大而奇特的建筑靠近时,她还是紧张了起来。 秦艽本能地攥紧秦明夷的手,心里就开始突突直跳。 短短一会儿,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她逐渐沉浸在往日的恐怖记忆里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她的哥哥,回握住了她。沉着有力,深深地将她开始微颤的手握在掌心。 “秦艽,我在这里。” 她听见他说。 血缘,是很神奇的东西。 尽管你们分别许久,多年不见,相识相知的时间屈指可数。 但当你们的手指相连,听见彼此的声音,看见对方的眼睛。 就能相互读懂。 不论你此时正在被什么样的情绪所裹挟,在胸中的波涛骇浪之下,都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托着、承着、接着。 要塌、要陷,翻天、要覆地……就算此时血肉横飞,也只能先溅对方一身的亲生血。 然后共赴黄泉。 …… 33. 彩衣夺魂(国庆节加更) 秦艽跟着秦明夷一同走进大神堂。刚迈进正门,她的肩膀放松,一口气从她的胸腔处向上涌,舒了出去。 大神堂内只有他们兄妹二人。 哥哥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光照的正中央。 神坛上没有了熬药的大锅,却端端正正镇坐着一尊神像。 红绸从头淋下来,叫人看不见神的真面目。抬头是红绸捏出的模糊轮廓,低头是黑泥金塑的莲花宝座。 秦明夷在神像前松开了她的手。两人的手在分离的瞬间,黏腻的掌心汗隔皮阴干。 秦艽肚子将掌攥拳,锁住了最后的一丝温度。 她的视线随着男生的动作游动。那是她的亲哥哥,他们相差三岁。 但因为秦明夷从小身体不好,经常缺课,导致学业长期搁置,如今只能跟她分在同级同班。 秦明夷身体不好却长得很高,可以跟吃得似13中姚明的李空青比高下了。 他的身形却比纤瘦的李空青还要单薄。从身后看他时,生怕一阵风就将他吹得摇曳不止,萎颓倒地。 秦明夷背对着她,在高台前的供桌上取出三根长香,走到了莲花宝座的侧方。 秦艽一直盯着他,眼见着他俯身,眼见着他伸手。 他的那双手好白,和李空青一样白,却又不是同一种白。李空青虽也皮薄透光,但光中带粉,总归是人的颜色。 秦明夷的手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凄白。 手指被火烤时,竟也红不起来。他整个人像是不肯着墨的一张白纸,像是房梁上挂着的一尺白绫。 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地烧下去,恐怕连火都会变冷,最后白花花地散成一捧土了。 香被点燃了。他走回神像前,将香举过头顶,朝着神像拜了拜。 然后朝着她看了过来。 对上秦明夷的双眼,秦艽心头有种古怪的滋味。 秦明夷朝着她伸出了手,“秦艽,过来。” 秦明夷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到神像前,将三根燃香递到了她的手中,十指相伴,附身将燃香插入了香炉。 眼前的香炉是一尊横放的四足长鼎,是用铁铸就的。横炉的四头雕着不同的动物,四面刻着不同的纹路,都是秦艽上次在法会上见过的。 那三根长香燃的很快,眨眼间的功夫,已经烧到一半。成型的香灰向下弯曲,砸落,沉进陈旧的老香灰里。 秦明夷的声音响起, “你今天有什么要许的愿望吗?” 见秦艽露出茫然的表情,秦明夷便耐心解释。 “今天是彩衣节,大家可以对三通大神许愿。”他轻轻松开了妹妹的手。 说着,他面朝着神和自己的妹妹跪了下去。跪在了画着秦家红字的蒲团上。 “妹妹,你今天有什么愿望?” 秦艽:“没,没什么要许的愿望。” 秦明夷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没有愿望?” “每次彩衣节的时候,孩子们总是嫌许愿的次数不够用。妹妹怎么会一个都没有呢。”说到此处,秦明夷的细眉拧起,低头咳嗽了两声。 秦艽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神像,“没什么好许的。我自己想做的事,自己会做到的,自然没有要对神许的愿望。” 而且,她对眼前的神并没有敬畏之心。要是对着它许愿,怕是会遭天谴遭雷劈。 秦艽不想再回答这种问题,故而转头问秦明夷。 “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我啊……”秦明夷跪坐下去,身上的彩衣也顺势塌软落地。 像是一朵还未来得及盛开,就着急落败的独枝花。 秦艽这才发觉,秦明夷身上的这件彩衣的颜色好艳丽,是他这副单薄的身体撑不住的颜色。 这件衣服好红啊,定是吸他的血长大的,以至于变得肥硕又累赘,压得他身形残喘。 他是被这件衣服压得喘不过气了,所以才屡次弯腰咳嗽。 咳嗽次数多了,他的嘴巴内侧就有些许红色走了出来。秦明夷就这样扯开嘴角,露出藏在白中的血,对她笑了笑,“不告诉你。” 这在秦艽的意料之外。这么幼稚的话和小把戏,她哥哥这种人竟然也不嫌弃,还用来逗她玩。 她没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在他一旁坐下。想来,秦明夷的愿望也是希望身体健康,旧疾痊愈吧。 虽然她没有像秦明夷一样常年缠绵病榻,但小时候也算体弱多病过一段时日。 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发烧感冒已经算是家常便饭,安淑华每天半夜带着她往医院跑。 她输液输到头上扎不下了就往脚上扎。 那时候安淑华还是疼她的,经常抱着她,一边亲她熟睡时挂在脸上的泪痕,一边自己流泪。 可那段时光在她的记忆里,只占据了一两年的光阴。过得很快,就像安淑华转瞬即逝、点到为止的吻。 秦艽对病痛的感受是模糊的。 可尽管是模糊的,却还是能品出灰暗的味道的,是让人和家人都流泪的味道。所以秦艽觉得,一个从小被病痛折磨至今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痊愈,像正常人一样上学,生活。 秦明夷看着她,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轻笑,笑声还未晕开,就立马被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吞没。 他的身体比她第一次见他时,更差了。 是因为那场法事吗?秦艽想起那天的小刀,想起那片被轻易旋下来的一小块肉。 一个身体羸弱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做乩童。 每天歃血割肉的,身体当然会更差了。 这么算下来,秦明夷的身体越来越差,说不定就跟从小做了这尊神的乩童有关。 秦艽抬头看那尊神像,不自觉地冷笑。这么算下来,就算对着它把头磕烂,秦明夷的身体也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好转。 身旁的妹妹突然笑了。他听得很清楚,是一声带着嘲弄的冷笑。 他的妹妹对面前的神嗤之以鼻,毫无敬畏之心。 秦明夷抬着眼皮,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算了,神若是要算账的话,就先来吮他的血,嚼他的肉吧。 不知两人这样跪坐了多久。等到直照在两人身上的阳光被无数人影撕裂。 门外走进来一批学生,将大神堂的寂静打破。 这些学生都穿着样式差不多,但颜色和绣纹各有不同的彩衣,互相结伴,嘻嘻笑笑,脸上都带着好似过大年的笑意。 看来这里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很期待。秦艽回头看了一眼,第一眼先注意到了李空青。 李空青不论什么时候,在人群中都是十分扎眼的存在。 只是今天更加不同。 李空青也看见了她。 可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动作很快,且非常刻意。 这个家伙是在躲她?秦艽眉头微蹙。 平常恨不得时刻将目光粘在她身上的人,竟然看到她跟见到鬼一样闪避起来。 李空青目不斜视,最后在距离她很远的角落独自落座,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取香拜神。 他面无表情,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色的长发垂落,将他的表情遮住,勉强还能看见傲人的鼻尖和那张饱满的□□。 什么意思,把她当空气了? 切,谁稀罕。秦艽瞪了他一眼后,就不再看他。 秦明夷:“和李家的 小子吵架了?” 秦艽:“没有。” “我跟他绝交了。” 听着妹妹放出的狠话,秦明夷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从小性格就古怪,其实跟我们这些人都不太一样。没什么坏心的。” 秦明夷竟然会帮他说话?秦艽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帮他说话。”秦明夷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摇摇头,拍了拍秦艽的手背,“不愿意跟他玩就不跟他玩,管他好人坏人。” 秦艽嗯了一声。却又觉得不对……等一下,这个人刚才是直接读她的心了吧? 对吧,是吧。她根本没有说出来啊。 秦明夷如是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妖怪,也没有读心术。” “只是妹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啊,我一看便知。” 秦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弄不懂。算了,她干脆别过脸,不叫他看了。 然后她就听见了夹杂着咳音的笑声。 烦死了。今天这些男的怎么都这么烦人。秦艽咬了咬牙,很想起身去找其他人。 但她又想起来自己除了他们俩以外,那些同班同学根本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每个人都把她当瘟神一样。 恐怕能一同坐下的也就是石普了。正好去找石普再打听打听三通大神的事。想到这里,秦艽扶着地板,准备站起身来。 突然,她面前的视线被一道影子压暗。 一个人从她身后的过道走了过来。 女生身着彩衣,头上戴着的金簪垂着一条流苏,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摇曳。 秦艽低着头,余光看见了那件彩衣的裙摆。 亮晶晶的布面和金绣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本能地眯起眼,不敢再抬眼去瞧。 是她。 傅南星走了过来。 秦艽僵在了原地,整个人的四肢像是被人钉住了。 冷汗从她的额间淌了下来。 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的呢喃细语,像绕耳贴肉的蚊蝇般萦在她的耳边。 “……” “……” “……” 随着傅南星的步伐,声音渐大,然后渐小。 秦艽动也不敢动,呼吸逐渐沉重。 “……” “……” “……” 声音终于从她的耳边略过,傅南星走过了她,在距离她两人远的位置上坐下了。 在细语的尾音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左边的耳朵"嗡——"的一声,被突如其来的耳鸣刺穿。 强烈的耳鸣没有一点缓冲,她疼得捂住了自己沦陷的左耳,"啊"了一下,声音并不大。 “秦艽,你怎么了?” 秦明夷关心的声音模糊不明,像是隔着厚重的湖水与她说话。 她咬紧牙关,疼得垂下脸去。 秦明夷托住她颤抖的脸颊,声音变得急切。 “秦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 切切细语再次响起。 “……” “……” “……” “——杀了他!”三个字飞快地刺穿湖水,将厚重的遮蔽感猛地劈开! 秦明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楚。 “妹妹?” 然后那道不知名的声音癫狂不止。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快!快!快!快!快!快!快杀了他! 谁?秦艽眉头紧锁。 “杀了谁?” ………… 34. 彩衣夺魂 耳边的声音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疼痛抽离的瞬间,秦艽的脑子也清明了。 还残余些灵魂出窍过后的迷离。 刘茂正关切地看着她,“秦艽,你还好吗?” “实在不舒服的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秦艽坐直身体,摇头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刘茂问。 “你妈妈提前跟我报备过,说你的身体不好,若是真的不舒服,就不要逞强。” 同个班级的人因为刘茂的话,纷纷看了过来。无数探知的视线落在秦艽身上,仿佛能听到他们又在对她窃窃私语。 秦艽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再跟刘茂纠缠下去,看向她的目光将会越来越多,引起的骚动也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又要耗费多久的时间才能做回透明人,过自己平淡的校园生活…麻烦。 她再次摇了摇头,确切以及肯定地说:“老师,我真的没有不舒服。” “您去忙正事吧。” 别再盯着我看了。 刘茂查看了一番她的脸色,再三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他松了口气,拍了拍秦明夷的肩膀。 “照顾好你妹妹,不舒服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明夷点了下头。 等到刘茂站起身,继续帮着其他领导调配人员,指挥学生们有序上前给神像上香。那些投在秦艽身上的视线也一拍而散,前后从她身上移开了。 秦艽随之舒了一口气,紧绷松懈的下一秒,轻微的眩晕感把持着她的脑袋。她本能地扶了下自己的额头。 “早上吃饭了吗?”秦明夷观察着她的脸色,询问道。 秦艽摇了摇头。“没来得及。” 她早上起的太早了,就是为了将李空青甩下,胡霜都没来得及做饭。 想到这里,秦艽只觉得自作孽不可活。 秦明夷眉头轻锁,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了一个保温杯。 “你可能是低血糖了。”他说着,将保温杯拧开。 奶香味从杯口飘出来,被秦明夷送到了她手里。“羊奶,喝一点。” 秦艽看向杯口,铝质杯口挂着几滴蒸汽水珠。 见她犹豫,秦明夷说:“放心,专门给你带的。我没有用过。” “是新杯子。” 秦艽闻言,接过保温杯轻抿了一口。醇厚的羊奶在她舌尖晕开,还掺着一丝老蜂蜜和姜片的清甜。 “我不是嫌弃你。”喝了几口,她才想起解释。 原本以为秦明夷会像刚才温吞的模样,轻轻笑一下。 结果他的脸说僵不僵,悠悠地说:“嫌弃也没用。” “我是你的亲哥哥。” 真是不懂他,为什么一直强调这个。秦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呵呵……眯眯眼笑了笑敷衍他。 姜撞奶快喝完了,她胃里暖暖的,心里暖暖的,手脚也不冰凉了,浑身舒坦。 看来刚才真的可能是低血糖了。秦艽将保温杯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侧兜,开始环顾四周。 大神堂的几扇大门都关上了,遮光的彩色帷幔也正在向下垂落。 13中的学生全部都在,就连平日里见不到的初中部学生也在,甚至还有一些外校的小孩和村民们。大神堂眼下称得上人满为患,目之所及人头攒动。 怪不得有点热呢。秦艽扯了下自己的领口。本来今天就穿得厚,还要跟一群血气方刚的学生们挤在一起。 她很想出去透透气,顺便上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换个不扎眼的位置。 秦艽站起身,开始找寻石普的身影。 石普呢。 她的视力已经很好了,常年校测都是2.0,结果在人群中搜索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小矮子的身影。这个小矮子到底钻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秦艽就差掀开神坛上的红绸,看看石普是不是坐在里面了。 周围嘈杂拥挤,秦艽又扯了一下衣领。这套衣服真的很紧,越穿越紧。 她猫了下腰,在供桌下扫了一眼。正打算往半人高的垃圾桶里看一眼。 一只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刚刚松缓的衣领一下子又收紧了。 秦艽被勒得差点撅过去。 回头一看,就看见了自己找了半天的石普。 “你去哪了?”秦艽咳了两声。 石普一脸无辜,“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秦同学,你在找什么呢?我帮你一起找吧。” 她非常热心地说。 秦艽默默将垃圾桶的盖子盖了回去,没说出口自己就是在找她。 石普打量着她的神色,疑惑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秦同学是在找许愿红纸吧!” “许愿红纸不在这里。”石普笑着说,她小心翼翼地拉着秦艽的袖子,将她拉到了一旁。 小矮子伸出了手,指向供桌旁。 “你看,红纸都在将军手里,要等将军发给我们!” 将军?秦艽疑惑地拧起眉,好奇地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长供桌跟她上次见到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更长更大,上面摆着的不是坛子,而是贡品。 猪头牛头羊头,甚至还有一颗满头黑毛,没有杂色的黑狗头。 几盏原本用来盛水果的盆子里罗列着一山又一山的牲畜的眼瞳。 黄红白物,生肉活珠,对这尊镇在神坛上的神来说,皆是珍馐美味。 然后她在供桌的左右两侧,各看见了一双巨大的脚。 是的。供桌旁不知何时并肩站着两尊裸穿铠甲的将军。 刚才她和秦明夷进来的时候,供桌周围被彩色的绸幔遮住,她没有看见供桌旁有东西,更多的是没有注意。 此时,她清楚地看见长供桌的两侧各有一尊高大壮硕的雕像。 它们一人托肠,一人衔珠,一尊青面,一尊黑脸。大口张开,两对尖锐的獠牙翻唇而出。 两尊将军的额头都插着一根镇钉,创口如它们的第三只眼,似乎还在向外汩汩涌血。 将军们全身赤裸,脚掌外八,胸口的盔甲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而石普所说的许愿红纸。就在它们的左手之中。 “怎么样,将军神气吧?”石普惊叹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我第一次见到将军的时候,直接吓晕过去了呢。” 小矮子露出回忆的表情,“但之后我知道将军是三通大神派来护佑我们不受伤害的,我就不怕了!” 秦艽盯着它们的脸,却只能把它们看作抽肠斩头的阴差武刽。她移开了目光,对石普说:“我想去上个厕所,你陪我一起吧。” 石普一般不会拒绝与她同行,她立即点了点头。“走吧,大神堂的二楼就有厕所。” 秦艽看见角落的楼梯,那楼梯很长,通到了没有光的地方。 她后背发毛,说:“我们去外面吧。” “正好我去外面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石普却说:“不行啊,大门已经全部关上了,而且厕所距离大神堂太远了,等我们回来可能拜神已经开始了。” 小矮子说着,面露为难。 秦艽就想着算了也不是那么急。可她的膀胱听说她要上厕所之后就开始狂奔,恨不得马上就开闸放水,好好痛快一番。 不争气的膀胱。 秦艽骂了一声,咬了下牙。 “有没有手电……” 石普一对绿豆眼转了转,快步跑到供桌前的绿袍女人面前,讨来了一根蜡烛。 “给,秦同学。”石普毫不吝啬,将那根独苗蜡烛递给她。 注意到她的神色,小矮子便猜想出她是在怕黑。 “秦同学不用怕,这里有三通大神坐镇,很安全。而且刚才水芹阿姨……绿坛大师是用神火点燃的这根蜡烛。” “比太阳光还管用呢!” 秦艽侧目看了一眼。那个被叫作“水芹阿姨”的女人生得瘦高,脸白唇红,长长的辫子垂到了脚边。 她端坐在供桌旁,一双眼睛被身上的神袍映成两团绿色的火,女人的脸青白不接,跟身后的将军融为一色。 刚巧,也在往她这边看。在她们成功对望,女人勾起扁平的唇角,冲着她笑了笑。 秦艽被她笑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尿意更甚。她赶忙收回了视线,举着蜡烛迈上第一节楼梯。 她是真的要憋坏了。 上台阶的抬腿动作差点把她的膀胱颠得发狂。秦艽努力夹住即将呐喊的它,按照石普的指路奔入了卫生间。 这里的卫生间平常没有人来,但没有想象中的脏。就算脏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几乎是冲进隔间脱下衬裤就开始泄洪。 闭塞的小隔间里非常的热,带着浓烈消毒水的气味。秦艽攥着蜡烛,微弱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额头已经渗出一层汗珠。 她解决完人生大事,才长舒了一口气。 “……” 正准备兜上裤子出去,就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衣料摩擦的声音,持续下去。 待了一会,搓动的声音更加明显。秦艽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她隔壁搓内裤……来月经侧漏了吗?要不要去问问。 她先把裤子穿好,然后从屁兜的夹层里抽出了一片卫生巾。秦艽将耳朵靠近隔断,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说辞。 这里太安静了,贸然开口会吓到对方的。嗯,怎么开口不会吓到对方呢? 先咳嗽一声吧,秦艽嗯嗯两下活动喉咙,张弛有度地咳嗽了一声。让自己体现地像是个嗓子痒痒的活人。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咳嗽声。 撞击的余音在空旷的二楼回荡,半晌才重新沉下来。 秦艽被这一声吓得身体僵直,关心询问的话也梗在了喉咙里。 刚才那一下,她能明显感觉到隔壁的人是用力撞到隔断上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她在蹭,用整个身体在隔断上蹭,上上下下全部蹭上一遍,恨不得蹭掉一层皮似的。 若不是衣物的声响,秦艽就要怀疑自己的隔壁是一条肥胖的大蛇正在着急蜕皮。 推开了隔间的门,她谨慎地朝外迈出一步。 秦艽能看见一条被拉长的影子从大门口投射进来,石普正站在卫生间的大门外等她。 隔壁的人还在疯狂地蹭墙,蹭得整个隔间都在抖。 秦艽敲了敲隔壁的门。 “喂,你没事吧?” 里面的人没有理她,回应她的只有持续不停的衣物摩擦声。甚至听不见那人的呼吸声。 “我把卫生巾放在洗手台上了,你如果需要的话,就自己出来拿吧。”她说罢,丢下那片卫生巾。 秦艽转过身,踩着石普的影子,不敢耽搁地窜出了大门。 石普见到她,紧张地结巴道:“秦同学,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啊……?” 说着,她好奇又胆怯地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看了两眼。 秦艽拉了她一把,没让她继续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万一正好撞上那个女生,怪尴尬的。 “没什么,我隔壁隔间好像有个女生来例假蹭到衣服上了。” 石普讶然道:“啊?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刘老师啊?” “告老师干嘛,我留了一片卫生巾给她,应该也没什么事。” 再说了,整个大神堂都黑漆漆的,就算蹭到衣服上也不会有人看见。 “走吧,不然赶不上拜神了。” 果然,石普一听说要赶不上拜神了,就立马不磨蹭了。她小跑着跟上秦艽,“秦同学,等等我,等等我。” …… 不远处的卫生间里,隔间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嘎吱——” 门被一只全是血棱的手推开。 女生麻木地走出来,又在洗手台前停下。 那只手握住了那片卫生巾,手指上的血迹将它粉白色的包装纸染污了。 这只粗野的手将它捏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傅南星抬起脸,看见了镜子里的脸,她细细端详。 借着从小窗照进来的日光,可以看见这张脸上一道又一道可怖的抓痕。 原本生得漂亮精致的脸,此时只有遍布的狰狞。 末了,她十分满意地笑了笑。 ****** …… 35. 彩衣夺魂 “秦艽,石普,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刘茂看见她们的时候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去二楼上厕所了。”石普说。 刘茂朝两人身后张望了一下,语气焦急。“你们有没有看见傅南星同学?现在只有我们班还少人了。” 秦艽挑了下眉。 刚才在厕所隔间的那个人,难道是傅南星? “拜神就要开始了,这可怎么办……”刘茂直冒汗,正要招呼班里的男同学去找人。 秦艽开口道:“傅南星应该也在厕所,刚才我在隔壁听到了她的声音。” 话音刚落,刘茂就看见傅南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傅南星!哎呀!”他惊呼一声,终于算是放心了。 “好了好了,我们班人齐了,都找地方坐下……” 果然是她,秦艽回头看了一眼傅南星。 傅南星却没有搭理任何人,她垂着脸,一声不响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种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秦艽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然后跟着石普在队伍的角落坐下。 神调响起的时候,身旁的石普神情激动,双手都在抖。 秦艽不明白石普为什么这么信神,神能帮你什么呢,神能做的事,你一样也不差。你做不到的事,神来了也改变不了。 如果神真的能帮你,又怎会让你沦落到祈求祷告的这一步。 秦艽将视线从石普身上移开,开始游离在面前的一颗颗人头上。 然后秦艽就发现,她竟然坐在李空青的身后。 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 李空青坐得笔直,没有动一下。应该也没有发现自己就坐在他身后。 秦艽低声切了一下。“阴魂不散。” 闻言,李空青的衣服动了一下。 听见了?秦艽心虚地看向男生的后背。 “叫到名字的人,走到将军面前。”一道女声穿过混沌的神调,清清白白地响起。 “李悦。” 女生是从位置上窜起来的,她早已迫不及待了。仓促的呼吸听起来都像是在笑。 她在黑暗中站起身,朝着神火团动的神坛走去。 直到火光照亮她的脸,刺眼的光将她的五官照得一片惨白,鼻子嘴巴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她坚定的眼睛。 她走到左侧将军面前,跪地托手。她卑躬屈膝,腰背拼命弯折,头脑臣服,将头埋下去、埋下去,一直快要埋入盛着神火的铜盆内。 李悦眼睛微敛,鼻尖赤红,嘴唇因为近距离的灼痛而微微翕动。 像是在火舌上轻轻啄吻。 谦卑、虔诚,甘愿为神去死的一秒钟。 末了,几点莹莹水光从她的脸上滑落,投进了神火中。 是汗吗?是血呢……是泪吧?……是因为信仰而生出来的津液吧。 女生的呼吸愈来愈快,低笑转为大笑了。 地板上的火光突然蹦了起来,朝着她的脸上吹。 女生的身形一颤,本能地想要躲避,可她的脖子梗在原处,像被一只无形的赤脚踩住了。 火风吹起她的鬓发,却只卷走了一缕。 “滋滋啦啦……” 人的头发烧尽,竟也有肉熟的香味。 她举过头顶的双手颤抖不止,直到一张血红的符纸落了下来。 李悦欣喜地捧着许愿红纸,猛地抽回的呼吸像是哭喊了一声“将军”! 绿袍女人朝着她点了点头,把她带到了供桌前。 “心中默念你的愿望,用香点燃。” “香燃,则是神听到了你的愿望。香断,则是神拒绝了你。” 李悦点点头,按照指示双手合十,将许愿红纸夹在双手掌心,闭上眼默念自己的愿望。 等到要用香点燃红纸的时候,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红纸点香即燃,眨眼间灰飞烟灭。 香,没有断。 李悦终于笑了,用声带笑出了声。 绿袍女人看了她一眼,“神,听到了你的愿望。”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秦艽眯了眯眼,身侧的石普还在激动地发抖。她觉得石普一会儿被点到名字肯定会昏过去的。 还好这次她在衣服的夹层里塞了手机,到时候可以第一时间为石普拨打120急救电话。 神调下,将军前。正在生长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被点到姓名,有的香燃,有的香断,一场拜神即将结束,还剩下零星几名学生焦急地等在原地。 秦艽全程跪坐在原地,双脚都麻了。她屡次忍不住抬起屁股,又不想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只能抬一会儿就坐回自己刚缓和一些的双脚上。 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轻轻拽了拽李空青的衣服,小声对他说:“李空青,你别动,挡住我……我的脚麻了……” 她抬起自己的屁股,头顶在李空青的后背上,将自己麻木的双脚抽出来。 龇牙咧嘴,却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半晌,终于偷偷坐在了蒲团上,双脚得到了解放。 全程李空青没有回话,也没有动。 可能还在生她的气,没想到他的气性比自己还大。秦艽瘪了下嘴,极其不情愿地说了句“谢谢”。 “傅南星。” 绿袍女人叫出这个名字。 不是在叫她,但却令她打了个哆嗦。 秦艽听见这个名字已经不是想起两人的恩怨,而是想起最近几日傅南星古怪的状态,诡异程度令她难以忘怀。 这些天,她宁愿梦到那只男鬼,也不愿意梦到照镜子的傅南星。 秦艽抬起头,朝着站起来的那道身影看去。 傅南星站起来的动作比较缓慢,可能双脚也跪麻了,走动时肢体僵硬,并不协调。 她像那些学生一样,在将军面前跪下,吻火,求符。 只是过程像是开了慢放。傅南星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失了润滑的皮影,走两步,抬抬手,就要卡一下。 总之,是肉眼可见的不对劲。 秦艽下意识去看其他人,却发现这些人都没有注意到傅南星的异常,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相似。 就好像这场荒诞的戏码是给她一个人独享的。 就连坐在她身侧,天生胆小如鼠的石普也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即将拜神许愿的欣喜。 是了。这些人都各自沉浸在拜神许愿的成功和失败中,快乐和悲伤中。 在这等狂喜和啼哭中,谁还会管傅南星看起来是不是不平常。 秦艽垂下眼,她不信神,无法沉浸即将拜神的欣喜。只能克制自己不去注视傅南星,可心里怎么克制,眼睛都止不住偷瞄。 秦艽突然理解恐怖片里那些作死的主角,好奇心真的是人类最难克制的东西…… 算了,她干脆眯起眼去看,躲在别人身后偷看。 这时候,傅南星已经取到了许愿红纸,刚刚站起身。 她垂着脸,捧着红纸走到了供桌前。 矮小的身影,被那件漂 亮的衣服压缩,从背后看过去,只让人惊叹她完美的腰腹曲线。 秦艽只觉得惊恐。 那件衣服是不是比她第一次见到时,更加窄小了……想着,秦艽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傅南星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许愿的过程十分的冗长,秦艽觉得比所有人许愿的时间加起来还要长,可能是她太专注了。 等到傅南星终于分开手掌,挟纸点香。秦艽甚至比她先提起一口气,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去关注香是燃是断。 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香燃了。 红纸在傅南星的手中灰飞烟灭。 绿袍女人的声音直白得令人胆寒——“神,听见了你的愿望。” 傅南星像其他人一样笑出了声。 她紧绷的肩膀颤栗不止,从抑制不住的偷笑,变成了视若无物的癫笑。 笑声压着神调,在大神堂的房梁上回荡。 原本对她的不寻常毫无察觉的众人,在此时此刻,总算在一声声笑声中回过味来。 他们茫然地看向傅南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她如此痴狂。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她。 傅南星的每一声笑都砸在秦艽的心上,一种被无厘头恐怖击中的感觉,令她僵在原地,汗毛直立。 “……” “……” “……” 那神秘的细语再次响起。 “……” “……” “……” 秦艽捂住耳朵,吓得扑到了李空青的身上。 李空青身体一僵,转过身抓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在对上她惊恐的双眼时,他眼中一沉。 “秦艽,你怎么了?” “你听见了什么?” 秦艽拼命地摇头,想要将声音从自己的周围驱逐,那些字眼却从她紧闭的指缝里钻入,偏偏要让她听个一清二楚。 “……” “……” “……” 李空青抓着她,“秦艽,你听见了什么?” 秦艽疼出泪来,叫了一声——“李空青……” “我在这里。” “秦艽,你听到了什么,回答我。” 秦艽疼得浑身发抖,直到男生冰凉的手抚上她的后颈,那块皮烫了起来。 直击的疼痛涣散了瞬间,她得以开口:“杀。” “杀了他!” “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供桌前狂笑不止的傅南星登时停住了。 然后是刺耳的尖叫声。 “啊!!!!” “啊啊啊啊啊!!!!” “救命!” 秦艽疑惑地抬起头,李空青的手臂扶着她,跟她一起向神坛前看去。 血,是从那名学生的脖子里跳出来的,然后秦艽才听到了“噗呲”的刺穿声。 傅南星握着一把美工刀,狠狠刺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名同学。 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转而抓住了另一个同学。 男同学吓得双腿发软,根本无法逃跑。 傅南星拼命挥舞着手中的美工刀,大声地叫起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杀了他们! 杀了! 杀! “——杀了他们!!!!” 傅南星声嘶力竭。 ………… 36. 彩衣夺魂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傅南星快速地呢喃着,呢喃的速度快到几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能听出一句又一句杀,杀,杀,杀,杀…… 是谁何时踢翻了盛接神火的铜盆,叫肆意的神火金蝉脱壳,它们如同一条匍匐在地脉的血管神经,游龙般四下蔓延。 止不住摇曳着自己漂亮的妖精尾巴,像一阵风从地面上吹起、吹大,拔地而起,变成一道高耸的墙。 可是火墙不稳,风手无力,这只在神坛前乱舞的妖怪左边高、右边低,东边长、西头断…… 秦艽匍匐到倒地不起的同学身边,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布料,三下五除二缠在了那名同学的脖子上,然后用双手按住。 “李空青,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快叫救护车!” 李空青怔然,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她。 秦艽声音带着恼怒,撕裂的沙哑。“快点,人要死了!” 李空青这才按照她的吩咐,从她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她浑水摸鱼带进来的手机。 “120,先打120!” 李空青拨通了急救电话,秦艽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将电话递到她的耳边。 “喂您好,这里是120急救中心。” “你好!我们这里有人用美工刀刺伤一人颈部,一直在出血。地址是深海13中,高中教学部后的大神堂内。伤者16岁左右,意识不太清楚,流血伴随气泡……呼吸、呼吸……” 秦艽快速地将情况分析报告,却看见了神像的下半张脸从卷动的红布下探出,她紧张地打了个磕绊,怀中的同学突然咳嗽了一声,她听到了吸气时微微的"嘶嘶"声,同学在漏气。 冷汗从她的额头淌落,她立马整理好语言,“呼吸急促,吸气时有漏气声,出现呛咳……” 一摊红色的血沫从同学的口中涌出,渗在她的衣袖上。 “有血沫……” 秦艽的双手都在抖。 直到另一双惨白的双手压在了她的手背上,止住了她的颤抖。 她一抬头,对上了秦明夷平淡的目光。 “收到,救护车正在往你这边赶,你会不会做心肺复苏?” “会。”秦艽回答。 “如果伤者昏迷,需要你进行心扉复苏,请不要挂电话。” 我?秦艽只是在之前的学校组织的急救课上学过,面对的伤着还是一具硅胶塑料老师,没有任何实操经验。 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声音打着颤,祈求道:“喂同学,你不要睡觉,同学求你保持清醒……” 她祈求的同时,看见左右翻动的火风撩起神像遮面的红布,眼睁睁露出一角,又迅速垂下。 只一瞬,秦艽看见它有三颗头。这是一尊三头神。 这尊神正中央的头颅看着她,昂着面,嘴角噙着一抹自食其肉的薄笑。 似乎,它真的是个神力滔天的神。 秦艽低下头,对上男同学的眼睛。这名同学与她并不相熟,他陌生的眼蓄满了泪水,充斥着对死的恐惧……秦艽心头的肉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破天荒地在内心向面前的神祷告起来,她虔诚、真挚、她的灵魂五体投地向它跪拜,仿佛它天生的信徒——如果你能听见,我求求你…… 不要有人死。 不要有人死。 如果你听得见,如果你听得见…… 温热的血不停地从颤抖的指缝里渗出,她的双手却只觉得彻骨寒冷。生命正在她面前消逝,她绝望地低下头,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须臾便挂满了她的脸。 她不是圣贤,更称不上什么大善人。她跋扈自私、矫情记仇、脾气臭,是个不好相与的麻烦的家伙。但面对生命走向死亡的那一刻,也许是她生而为人的本能的人性,让她只能一边向神祷告,一边泪流满面。 两滴泪落在男同学的脸上, “同学……请你保持清醒,拜托了……” “拜托你。”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哭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傅南星正压坐在另一名男同学的背上,一手扯着他的头发,一手攥着那把美工刀。 刀光骤闪,上一名同学的血黏糊糊地滑落,滴到了他的脸上。 “啊啊啊——”男生吓得魂不附体,放声大哭了起来。 血刚落在脸上是热的,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滑动,温度渐冷……快要淌到他嘴边,冷得像是饥肠辘辘 的毒蛇的信子。 还未来得及对他下口,毒液就已经遍布他的全身,叫他浑身无力,四肢僵硬,喉咙麻木,哭也哭得不像人,仿佛他现在已经是一只冤死的孤魂野鬼了。 “噗呲!” 那把美工刀刺了下来。 “啊!!!”他恨死一样叫着,眼泪和口水混着淌到下颌。 “救命!” “救命啊——” 站在供桌前的绿袍女人终于动了,她抽出那根杀过痴蛮的齐眉棍。 脚一抬,飞身站上了供桌。 她响当当叫了一声:“傅家的!” 傅南星头顶一僵,定在了原地。然后肉眼可见她的脖子以一种非人的僵硬感抬了起来,咔咔,咔咔,咔咔……是她的骨头在响。 王水芹一双杏仁眼竖了起来,细眉紧拧。小巧的足背一挑,将桌上的一盆猪牛狗眼锛向傅家女的方向。 “哐当!” 猪眼牛眼狗眼劈头盖脸,从傅南星的头顶落下,砸在她的额头、鼻尖、腮肉上,还有一颗顺着外套的领口滚了进去。 “啊——!!” 这次的尖叫是傅南星发出的。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惊叫着从男同学的背上跌落,仿佛刚才砸在她身上的是滚烫的烙铁。 傅南星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手中的美工刀没有收鞘,在过程中割破了她自己的手背和小臂,殷红的血从袖口淌下来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秦艽没有看错,就是消失了! 鲜红的血刚探出来,就瞬间消失了! 原本就没有什么空隙的袖口肉眼可见地紧缩了一圈,贴咬在了傅南星的皮肉上。 “衣服,衣服不对劲!”她本能地脱口而出。 傅远志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捕捉到她的话,朝着王水芹道:“衣服!是衣服!” 王水芹眼神一冷,挟棍落在了傅南星身边。 棍子刚试图去挑傅南星胸前的排扣,几根红中带金的细线从彩衣的刺绣中抽出,紧紧地绕棍而生,将它控在了原地。 一股蛮横的力气抓着她的齐眉棍,她下意识与之争夺。 汗从她白皙的面颊上闪落,她的一双细眉完全拧成一团,赤红的嘴唇呲了起来,惨白的牙露出尖窍。 “呃——” 可无论她使出了什么样的力气,齐眉棍都立在当中,纹丝不动。 彩衣上的刺绣还在不停往外抽线,一只只眼睛像是被挖了出来,只在这件漂亮的衣服上留下一个个虚空的黑洞。 疯长的金线红丝顺着齐眉棍攀爬,缠住了王水芹的手背。 王水芹感觉到一阵烧心的奇痒,下意识就松了手。 齐眉棍就这样脱手落下,砸在了傅南星的手边。 然后她开始埋头抓挠自己的手背、手臂,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抽噎的急促呼吸声。 傅南星在持续的翻滚和挣扎下,几颗乱入的眼球从她的衣服夹层里跑了出来。 她红胀的脸色得到了缓解 ,肢体动作又开始变得僵硬。 “吱吱……” “吱吱……” “吱吱……” 刚刚抽出的丝线闪回衣服里,变成一颗颗精妙绝伦的眼睛纹样,在火光下散发着刺目的金光。 正当傅南星手持美工刀,歪歪扭扭地从地面上叠起来时——一道黑影撞了过去,将她压回了地面。 傅远志死死按着傅南星的双手,“来人,把她身上的彩衣脱了!”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人敢上前。 那些同学僵着脸,大家都余惊未消,愣在原地。 秦艽看了一眼秦明夷,“哥,你会不会心肺复苏?” 秦明夷嗯了一声,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代替她按住那名男同学的伤口。 秦艽挤开人群,无视冲到她脸上的火光。微微侧脸躲过,抬腿迈进火线。 傅远志感谢地看了她一眼,秦艽没有看他,快速蹲下身,一把扯开了傅南星胸前的外套排扣。 几颗扣子崩到她的脸上,她躲也不躲,只是蹙眉。双手麻利又迅速地将里面的衣服往下扯—— “啊啊啊——!!!” 傅南星声嘶力竭地嘶吼,手脚并用地挣扎。 她脸上露出惊恐和愤恨的神色,就好像秦艽是坐在她身上对她扒皮刮肉的刽子手,那双沾着血的手就是喷了烈酒的砍头刀。 秦艽同样愤恨地瞪着她。 她无比愤怒。愤怒傅南星这个麻烦的家伙蛮不讲理、小肚鸡肠,无端伤人,视生命于无物。 但她清楚明白的知道,她是被身上的这件彩衣所操控,如今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所以她又恨,恨这个家伙的无辜,恨这个家伙被卷入怪事的可怜,恨这个家伙的身不由己。 恨她只是鬼神的傀儡。 更恨自己竟然不计前嫌,设身处地为她这样的人着想和开脱。 秦艽紧咬牙关,用双腿夹着她的胯骨,整个人作力压在她身上,不管不顾地将她的上衣连同外套一起扯了下来,然后丢了出去。 傅南星肉眼可见的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那件衣服从她身上剥离下来的瞬间,还有几根埋头吸血的红线沉在那道道血痕中。 不等抽身,就被秦艽的动作扯了个四分五裂。 “吱吱……” “吱吱……” 傅南星却突然疯魔地大骂起来:“畜牲!小畜生!秦家的灾星!淹不死的小畜生!!!!” 表情狰狞,神态市侩,完全不像一个刚上高中的少年,倒跟上了年纪的大婶一模一样。 “小畜生!小畜生!灾星破烂货!放开我,松开我!小畜生——” 秦艽眼神一冷,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畜牲……唔——”傅南星拼命地挣扎,双眼的瞳孔似都发出了红光。 “傅远志,把她的裙子扒下来!” 傅远志看着秦艽将傅南星的上半身控制住,这才去解傅南星腰间的绑带,然后就听到秦艽的怒骂——“踏马的,直接撕下来!” 秦艽刚分神,傅南星就张口咬住了她的手。 虎口处刺痛难忍,秦艽毫不犹豫地扇了她脑门一下。 “松口!松口!” 傅南星却狠狠将她咬出了血,尝到她血的一瞬间,瞳孔登时就红了。 入魔般嘬了一口,就要张口啃她的肉! 秦艽吓得猛击她的脑门,抽回了自己的手。低头一看,一排血淋淋的牙印卡在她的虎口。 还不等她骂,余光就被一道白光闪到。 傅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那把美工刀,朝着秦艽的方向刺了过来—— “噗呲!” 血,溅到了傅南星的脸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