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1. File.1 折翼 雨正在落下。 悄无声息。 但很快,宛如天使吹响了号角,千军万马随之而来,仅仅片刻,视野中的世界被整片重塑,十几米内的能见度中,急速流动的白覆盖了所有颜色,青白色的教学楼飘渺成看不清轮廓的巨影,俯瞰脚下急于奔逃的人类。 年轻人撑伞从另一端望着这一幕。 “……气象局已发布预警,台风鸣蝉即将登陆日本,请各位同学尽快离校,注意安全,非必要勿出门……” 广播在雨声中剥蚀成模糊的一串人声。 各色雨伞组成的洪流向校门外流去,等着接人的车流拥堵不堪,灯光闪烁,喇叭长鸣,但呼喊的名字依然没有人影。所有人都在等待与寻找,只有一个人绕过这反复上演的闹剧,如一柄快刀入水,又逆流直上破水而出。 他在去见一个人的路上。 约定的时间就在今天,那么,即使是台风天,那个人也不会立刻离开工作岗位,而他也绝不会失约。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建立在对彼此品行的信任之上。 他知道该去哪找到他的目标。 在小礼堂。 “……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昏暗中,有人突然出声。 “别转头、看我,”松田阵平无动于衷,继续往他脑袋上套假发,比对模型,“你找的借口真是烂到爆了,hagi,除了我们几个谁会这种天气还跑来礼堂?我看你是——” 他说不下去了。 一声爆响,随后是第二、第三声,清晰得让人简直怀疑是雷鸣。如果这真的是有人在敲门,从穿透力来看,更标准的称呼应该是砸门。 黄昏,暴雨,封闭建筑外传来的敲门声,再经典不过的恐怖片预兆。 “就是这个鬼好像不太礼貌。”萩原研二没忍住吐槽。 不过生活不是恐怖片,现实中更没有鬼,这种时候敲门的只会是大活人—— 而外面正在刮台风。 所以他俩只面面相觑了一秒钟,立马朝大门狂奔:这座礼堂实在有点年头了,为了防止风把大门吹开,他们进来之后反手就上了门栓,也就是说外面这位仁兄本质上正徒手和胳膊粗的老木头做斗争。 “来了来了!”大概是腿长优势,萩原抢先半拍摸到门栓、摸到握把,“马上——好,可以推了!” 里外同步发力,木头包铁的大门艰难开启,也只漏出极狭窄的一道缝,然而下一秒就有人影从中一闪即逝,敏捷地侧身挤进了室内。 两个人赶紧一起重新把门推回去,上好门栓。 “多谢。” 能做出砸门这种事的人意外得很有礼貌。手中湿漉漉的长柄伞被规矩地捆成一束,落在他手里像柄黑拐杖,除了红肿的指关节,完全看不出他半分钟前还在行使暴力。 ……这家伙真的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恐怖吗? 萩原打量时微妙地想。 不速之客先生显而易见是混血,脸部线条锋利,黑发却皮肤苍白,全身唯一鲜艳的色彩在虹膜上,是翡翠般浓艳的绿,迎着光时恐怕会让人想起盯上猎物的狼:这让他的英俊完全成为了一种攻击性。 “没必要,别怪我们之前没听见你敲门就好。”松田粗神经地坦然自若,顺手把伞架指给他,“不过广播不是让所有人都赶紧回家了吗,你还跑来礼堂——”做什么? 这个答案自己出现了。 “萩原、松田?”戏剧社的社长从舞台边缘探出头来,“雨待会可能会下得更大,今天的道具先不用着急,你们先回家、啊。”她终于发现还有第三个人,顿了顿。 “你来啦。” 没有人会识别错那句话中的情绪复杂,空气中浮现出刹那的凝滞。 “——那我们先走啦?” 萩原笑着一把揽过幼驯染,恰到好处地边打岔边走,“横山前辈也早点回去噢,我会用Line轰炸到收到安全回复的!” “知道啦。”横山燕小小地叹了口气,“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萩原就是太喜欢关心别人、才会被女性缠着,老是有人向我问你的手机号。” “咦、怎么会,难道没人问小阵平的吗?” “喂!我才不要和你比这个!” “所以就是输了吧?” 萩原大笑出声。松田还在不服气地嚷嚷,脚步声凌乱起来,但所有打闹的动静还是逐渐远去了,宛如被后台的昏暗所吞噬。 礼堂重归静寂。 “要在这里说?”他从黑暗迈步向光明。 “嗯、无所谓吧,反正等萩原和松田拿完东西从大门出去,这里就只剩你和我了。”她目送他们远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亲口和我说?” 她为此煎熬了几乎整整一天。 “任何通讯软件、邮件和通话都会留下痕迹,只有面对面说话时、除非被监听,否则信息只会留在我们两个的脑袋里。”年轻人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陈述。 “……有必要这么机密吗?” “习惯而已。” 横山燕的眼神写着“更加无法理解了!”。 但他不在乎。信使拾级而上,踏足舞台,如同男主演走向女主演,该吐露的台词正在头脑中酝酿,白炽灯照出彼此平静与故作平静的脸,后者脸上有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畏惧、期盼、困惑…… 然而他在开口的同时想,她总会理解的。 “……” 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 年轻人凝视那张还残存着稚气和倔强的脸。 这是二十一岁的横山燕,比他其实年长一级的戏剧社社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时常往医院报道,也因此缺乏与同龄人的社交。 全部符合,没有任何不对之处。 “……”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钟不到,但他的沉默还是加剧了横山燕的不安。她小声而迟疑地确认: “雾岛?” ——世界静滞。 而风早瞬从梦中醒来。 他第一反应是为疏漏的荒谬发笑:怎么会有人喊他那个名字呢? 正因如此,这才绝对是以他记忆为蓝本形成的梦,以世界规模成型的琥珀、一个凝固的错误瞬间:暴风雨的雷鸣,死寂的空气,舞台灯光如同黑暗中的茧,将被包裹着的横山燕作标本封存。 她永远停在了知晓真相的前一秒。 “……他的号码我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留给你自己选。” 风早瞬缓慢地眨眼,将这刻瞬间定格在眼中。 “我曾这么说。事实上,我并不希望你真的去联系他,哪怕他是你的哥哥,我也建议你当他死了为好,和犯罪分子扯上关系,总有一天会被牵连。” “以上这些话,大概算是伪善。” “毕竟、我还是全都告诉了你,哪怕我知道你很大概率会选什么,而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讨厌隐瞒与欺骗。” 横山燕真的会理解他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家后的横山燕一定拨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其他人能得到的结局只有: 清晨,横滨于河中捞出一具年轻女尸。 她死了。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风早瞬没有任何表情,他不需要发狠或悔恨来表达什么,不如说他的胸膛中根本一片空洞,没有正义的愤慨也没有人道的悲哀,只是极其简单又纯粹地: 被激怒了。 对于那些人来说,这只是寻常至极的一件事,横山燕只不过是杀鸡儆猴的道具,而那只猴也不会有任何好结局可言。他很清楚这点。 这对兄妹不过是食物,正被长桌上饥饿的客人们分食。 “不管是谁杀了你,不管是蓄意谋杀还是意外致死,只要这件事中但凡有一个凶手存在——” “它就会死。” 然后、世界如镜破碎,留下不可计数的细长棱片,如风暴般淹没了他,在近乎逼真的痛楚中,风早瞬真正从梦中醒来。 这个毫无温情的世界也永远恭候他。 手机嗡鸣着提醒,他伸手摸索、翻开屏幕,跳在最上面的是萩原研二的短信: “下午两点,超新星咖啡厅。” “PS:不见不散。” 风早瞬把短信删了。 那么、他想,看来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是—— 怎么甩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这两个冒充新手侦探的热心市民? 2. File.2 无心病 下午两点四十五,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 “姓名。” “风早瞬(KazehayaShun)。” “年龄。” “20。” ”职业。” “本科生,横国大二年级在读。” …… 一场最寻常的、录取目击证人口供的笔录。 无论是提问的人、还是答复的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唯有声音稳定抛接,他们背后的窗户却尽情展示着夏日的慷慨:过于灿烂的光线在桌上剜出方形,光影分明,其上尘埃舞动,仿佛时间也在此处减速,留下一种迟钝而凝固的金—— 但记录员奋笔疾书。 甚至越来越快。一连串的问题落下,又被同样高效的答案推回,如同海浪与礁石,上演无休止的试探,而双方都对那根正在颤抖、且愈发激烈的线保持沉默。 它是一派祥和下的暗涌。 “所以你被人指定在超新星咖啡厅见面,而不久后,以最近距离目击现场。” 警官的视线紧紧钉住那张淡然的脸,问话方式于不动声色中转变,即使他直觉上警惕的对象堪比一台答录机,“那么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或者说、在想什么? 混血青年始终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上视线。 ——但在死亡面前时,那双眼睛中反射出的究竟是? 下午一点五十八,超新星咖啡厅。 “好无聊——” 咖啡厅的落地窗边,萩原研二在小圆桌上缓缓漏气成一张猫饼,他已经闲到用吸管玩冰块、把菜单都背下来了,“小阵平小阵平小阵平、小阵平——” “我听见了……!”把脸藏在菜单后的松田阵平咬牙。 但如果不是他坚持提早半个小时出发掌握什么“先手优势”,他们本来也不用在咖啡厅里白白浪费时间。 他只能转移话题:“你想好怎么问了吗?” “想好什么?”萩原耸了耸肩,虽然看起来是在桌上咕踊,“小阵平忽然变得好严格、呃。”他在幼驯染抬手前丝滑换台,“好吧我更喜欢随机应变,打再多腹稿,那也不如临场看对面反应来得真切,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更何况……” 他停下手。丁零当啷,冰块依然在高筒杯里撞来撞去、代表夏天。 “你真的认为,这件事会和他有关吗?” 角落里空出短暂的寂静。他们心中浮现出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来自唯一的交集与共同的记忆: 门扉缓缓洞开,如血的残阳下,瞳孔瑰丽的青年背光走来。 双方在礼堂门口擦肩而过。 “怎么了?”松田走下台阶也没听见另一道脚步声,转头才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合拢的大门,“不是吧,你又把东西落在后台了?” “那家伙、不会是风早瞬吧?”萩原答非所问。 “哈……?谁啊?” 消息灵通者习以为常地介绍:“弓道部主力,和我们同级,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部长。我认识他们这届的副部长,她跟我说过一点风早瞬的事。” “然后?”结果松田依然困惑地看着他。 “没有然后。”萩原耸了耸肩,甩上单肩包几步跳下台阶,赶上和松田并肩,“八卦而已,要什么然后,只是没想到横山社长这么宅、私底下却认识这种帅哥……” 他们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 死讯传来,而风早瞬成了他们知道的、最后一个和横山燕见过面的人。 唯一的突破点。 “你想说什么?”最终是松田先开了口。 在把人约出来见面的前一分钟、提出这种从根源上否认的质疑,如果是别人,松田毫无疑问会认定成挑衅,但如果是hagi—— hagi总是很有想法的。 “我?我是觉得……”萩原拿走他的菜单,转手递给不知何时走近的第三个人,仰头时笑脸自动印刷般浮现,“应该让风早同学先来。请?” 桌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不用,我还有其他事要忙,马上就走。”风早拉开椅子坐下,坦然承担他们投来的、抱有任何深意的目光,“所以,你们特地调查我、又把我叫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昨天傍晚,他在弓道部训练时被这两个家伙直接堵门,被迫交换了手机号码,应下突如其来的邀约,而询问理由时,却只得到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个嘛、是秘密哦?” 那个时候,在黄昏的光影里,名为萩原研二的人求饶似的眨了眨眼,“直到明天才能揭示的秘密……” 现在这个明天已然到来。 “横山燕出事了。”松田直截了当地说,“你不知道吗?” 你前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你对她的死又知道些什么吗。他很想就这样开诚布公,但勉强忍住了。风早瞬看起来和传言里一样,礼貌,寡淡,总是像个局外人,连这么无厘头的约见也肯答应,也许他真的没怎么关注新闻—— “我知道。” 松田不可思议地对上那双无动于衷的眼、而他甚至在反问。 “她死了,但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风早十指交错,绿眼睛真诚得令人恼火,“时间才过去两天不到,警察能确认的也只有死亡,连是意外还是谋杀都没下定论——更何况,无论意外还是谋杀,这都是警察的工作,再不济也是侦探的,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位置、能留给几个无关紧要的学生。” 松田立刻刷新了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一个伪装成优等生的混蛋。 “这样吗?”萩原把玻璃杯推开,胳膊肘压在圆桌上,前倾时脸上反而笑了,“不过,我听说风早君讨厌谎言,刚才的你也没有否认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他的笑意轻薄而锋利得像刀片。 “那么在受害者、警察与侦探之外,这件事里还剩下什么位置呢。” “能告诉我吗,风早君?” “……爆炸案的犯罪嫌疑人依然在逃……” 骤然紧绷的空气中,新闻播报从他们身后响起,松田条件反射转过头去,把正在敲笔记本电脑的女生吓一大跳。“抱歉、抱歉……”她慌忙把声音拉成静音,可依然留下了几句没来得及的回响。 “……警方已对仓储区进行彻底搜查,于8号仓库中发现大量冷冻尸体……” 话尾被骤然掐断。 听起来又发现了什么大案,萩原和松田短暂交换了个眼神。横滨,这座城市越来越乱了。 “简直像八年前一样。”风早低语。 没人接他的话茬,这里没有人懂他在指什么。在他们印象里,八年前的横滨和现在一样寻常。 风早对此叹了口气:“你们有宗教信仰吗?”他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询问,“无论你们信奉什么,我都能对其发誓,我和你们一样、是这件事中无关紧要的存在——这样能让你们放过我吗?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惜、如果我直接走人,恐怕你们是不会放弃的 吧?” 松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觉得发誓难道有用吗?” 如果神真的有用,祂本该早就来洗刷他曾蒙受过的那些冤屈—— 爆破与尖叫同步响起。 松田和萩原几乎同步从座位上弹起,咖啡厅里骚动起来,原本轻缓的纯音乐压不住愈发拔高的询问:怎么回事?爆炸?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难道是新闻里的凶手连环作案? “没有火。”风早言简意赅地指出,不再加以关注。后厨的确很快跑出一名服务员鞠躬道歉,声明没有火灾,只是他们玻璃罐储存不当、在仓库里炸开了。 四周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持续了一阵。 “幸好不是真的爆炸案……”萩原重新倒进椅子里,不过声音轻快,“虽然如果真的是定时炸弹什么的,嘛、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引导其他人快跑了。” “是先看能不能拆吧?我又不是完全不会。”松田撇嘴异议,“好了好了hagi别这么看着我,真遇到了,我会等县警来搞定的。”才怪,万一来不及等那些废物警察赶到,总不能学风早瞬那种人作壁上观—— 他下意识看向一直安静望着落地窗外的某个人。 “趴下。” 并不高亢反而极轻的两个音,明显因吐气过快而用不上力。在声浪中,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因此他选择用行动代替言语—— 被他抓住领口的两个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抵御,瞬息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在另一种声音出现的同时,被强硬地带倒向地面。 “你、什么——?” 一切声音都被轰鸣掩过。 真正的爆炸,燃烧,恐怖的火焰吹向天空,刹那的停滞后是更加惊人的连锁反应,高温直接融化了四周,带火的残骸如喷泉般四溅——即使事后回顾中它是一出无声而乏味的默剧,可这一刻里,身处其中的人都能体会各种事物烧焦的臭味、与人类的哭嚎。 萩原研二脑海中短暂的一片空白。 有些时候结局与人选择踩刹车还是油门无关,它只是到来,且不可更改。 “喂、风早瞬!” 幼驯染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一贯的暴躁中罕见焦急。 “你这混蛋疯了是吧?找死不是这样找的!”松田随手抹掉身上的玻璃渣,眼见着那冷血混蛋还在跨过窗框往火堆走,“让开,小心二次爆炸!” 他想都没想也冲了出去,一把扣住对方肩膀。 ……现在他们都是离爆炸现场最近的人了,能看见烈火下若隐若现着半截、漆黑的残骸。不止是车的、还有人。刺鼻的焦臭味愈发不可细想。整条街都被惊动了,成倍的嘈杂从一个个窗口中倾泻而下、如同瀑布,却又在这一小片现场沉寂。 松田阵平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做何表情。 “汽车炸弹。” 他不知道风早下结论时的表情是什么,对方没有再前进,也没有回过头,只是打量着四周的道路、建筑乃至窗口后的那些脸,“你觉得会是哪种类型的设计?” “我怎么可能知道!”松田大声回敬,然而不到一分钟前的自己仿佛就站在那着火的残骸边,放着大话,露出愚蠢而无畏的笑脸: 我又不是完全不会。 真正目击过爆炸现场的人松开手,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沉默。 于是风早瞬得以转过身来、回头看了眼咖啡厅,萩原研二安抚的背影即将被人群淹没: “报警吧。” 不休的警笛声从远方奔来。 3. File.3 嘘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青年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后续就是警方赶来收尾,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以上就是我印象里的全部细节。” 问询室也因此失去了拘禁他的权力。 问话的警官啧了一声,翻了翻记录员递来的笔记本:“结束了、吗……好吧,感谢您的配合,风早先生。” “只是我由衷地希望,明天不会在这里又见到你。” 他仰头叹息。那代表新案件又发生了,这个夏天的横滨仿佛再无宁日。 “谁知道呢,”风早瞬打开门,声音流散在风中,“说到底,案件发生与否,能决定这种事的……” “只有凶手。” 闭门。他消失在警察本部忙碌喧嚣的走廊中。 作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管理官,森村秀明的心情糟糕无比。 “目前死者数量已经初步清点出来,现场勘查和尸表检验的报告在这里。但监察医务院反应人手不够,更具体的报告恐怕——” “联系横滨市的所有医院,人手还不够就向其他地方调,等他们看见数字、脑袋没问题的都会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他径直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副手夹着档案袋快步跟上,边做汇报。 “还有、刚才您不在的时候公安来人——” 森村秀明猛地站住了。 “公安?” 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咆哮,“那群混蛋玩意、现在跑来是想干什么?” 副手推了推眼镜,紧绷着低声接话:“他们要求接管码头现场,让我们的人全部外撤,理由是涉嫌国际恐怖组织活动、跨国大宗军火走私……还声称很大概率和风暴中沉没的伊甸号有关。” 走廊里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森村秀明的脸在暴怒中凝固成铁一般的鬼面。 “让——”他们滚! 他想这么说的同时,一眼看见从问询室里出来的的风早瞬。 “……” 理所当然,风早瞬也认出了他。 ……这又是搞什么?森村秀明把脏话咽进喉咙里,扶着额头深呼吸,血压跳得仿佛要冲破太阳穴:“笔录做完了吧?……好。”他朝副手一挥手、示意等下再谈,转头朝其他人怒吼,“看什么看!活都干完了吗?!” 死线在前,原本驻足的警官们立刻奔逃四散,留下孤零零的风早瞬立在原地。 “过来,跟上。”做了三十年刑警的人毫无温度地盯着他,“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们在电梯铃中抵达属于森村秀明的办公室。 风早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一切布置都和预料中相差不大:两张办公桌上堆着台式电脑和杂乱的纸质文件,摆设都是警察本部的制式物品,从会客沙发、绿植到塞满档案夹的薄铁柜,尽是时间的刻痕。 他走到窗边微微拨开百叶窗帘,不出所料,层高不低。景色当然也不错。 “看够了吗?” 他冷不丁发问,但没有回头。这只是一个进攻的讯号。他知道,正如他观察这间办公室那样,某位警视必定也在审慎地观察他。 然而森村根本不接他话茬: “叛逆期二次发作?绫野看到你这样会被你气死的。” 会吗?风早望着窗外静止到乏味的城市:“是啊,幸好她不在、她失踪了,生死不明。我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除非她有本事跳出来作为监护人骂我、哦,我已经成年了,这一招不管用。” 冥顽不灵。 “没关系,作为上司和前辈,我先替她骂了。”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冷冷地说,“这次又是什么事?如果我没记错,你昨天刚为同学的死过来做笔录,怎么,今天又有人在你边上死了?少装模做样了、风早瞬,死了就死了,你根本不关心这个,你缠着这些案子只是故意往危险上凑。” ——然后以为这样,就能找到所谓的幕后黑手。 但绫野难道没教过你不要找死么?他把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留在脑子里。横滨现在已经够乱了,如果风早瞬死了,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库房来放新尸体。 “我不想在我们找回绫野后,却要带她去看她儿子的墓碑。”森村秀明以此作结,“所以,安分一点。” 不要再掺和任何与生死相关的谜题,回到你作为学生的、普通而平凡的日常中去。 但风早瞬的特长是头铁,还有挑衅。 “……你让我安分?” 在熟人面前,他没有为符合社会需求而伪装的必要。当他终于愿意把脸转过来对长辈说话时,完全是因为他被逗笑了,真情实感: “森村警视,你是该让某些人安分点了。提醒一下,我今天来做笔录、是因为我在咖啡厅里目击了一场使用汽车炸弹的谋杀——横滨什么时候回到了八年前,变成那些犯罪分子的战场?”他堂而皇之坐上办公桌沿,蔑视一切本该尊敬的,“走廊上的话我也听见了,你没发现、真的很像吗?军火走私,极道,暴风雨……” 他用几个词把亲历者带回了八年前的夏天。 一笔稀里糊涂的烂账。 “够了!”森村秀明厉声打断。 ……若汽车炸弹案属实,那就是第三起,是足以构成连环杀人性质的炸弹犯。再加上伊甸号暴风雨中的沉没,码头仓储区的大火,藏尸地的曝光,这些本该由刑事部独断、却被公安强硬干涉的案件,仿佛在印证…… “别妄下结论。” 他最终近乎自言自语,“风早瞬,你总想找到一个敌人,一个解决后就万事大吉的目标,但这不切实际。不管你幻想了什么样的对手,首先,你得认清事实——” 绫野爱海的失踪真的与这些案子、甚至和八年前的案子有关吗?至少现在,没人能担保。 “你没有资格参与这件事。” 森村一锤定音。 警方可以考虑的行为由普通公民来做就是在犯罪。正如风早向萩原和松田描述的那样,被害人、犯罪嫌疑人与警察,外加作为协助者、偶尔会出现的侦探,所有人各司其职,这套体系中间没有局外人的位置。 然而风早瞬谁也不肯信,他必定要取代那个审判的位置,要么成为不被法律认可的执法者—— 要么成为新的凶手。 因此,这是警告。即使唯一的听众面无表情。 “……浪费时间,我们都在浪费时间。” 他摇摇头,闭了下眼,像是刚想起来双方根本不可能说服彼此、也绝不会妥协,却在这装作有所交流进展的样子。愚蠢至极。 “何必呢?” 让我们各自迎接应有的结局就好。 这大概就是无神论者的优点:只要克服了对死的畏怖,那么、无论人生有怎样的绝望在前,人总会有一条后路可言,能从生的地狱,逃往死永恒的宁静。 风早瞬对森村秀明的警告毫无动摇,转身离开。 他在离开的路上又想起绫野爱海。 三天了,她现在还活着吗、还是死了?这期间会遭受怎样的折磨?那个人为什么要主动消失在人海中?全都没有答案,徒留恐惧与痛苦。他只明白如果绫野真的在那间办公室里,并不会像森村以为的那样大发雷霆,她只会坚定地说: 不要这样做。 不是“不能”也不是“不该”,只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绫野爱海会为他随意摧残自己的人生而难过。 风早盯着自动贩售机的面板。 模糊的反光中,他得以在选择中与自己对视。绿色,眼睛的颜色,被用高品质的祖母绿比喻过,也被称赞为无可取代的绿色。但有价值的只是外表上的美丽 ,作为人类的眼睛,它其实空洞得令人嫌恶。 毫无疑问,如果、不,就算绫野死了,她也不会因为风早替她杀死凶手报仇而感到快慰,复仇是独属于生者的仪式,只为满足生者的欲望而存在。 不能找任何借口,他单纯地只是想这么做。 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的人—— “嗨。” 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触碰玻璃面板,“没想好喝什么吗?稳定心情的话,我推荐热可可,虽然是夏天,但警察本部的大楼里也自带空调。”来者自顾自摁下另一个按钮,底下哐当两声,滚出两瓶饮料。 “喏,诚惠160日元。”萩原研二把热可可伸到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或者陪我去那边说几句话?” 以他们两个的身高,堵在自动贩售机边还是太瞩目了。风早垂下眼,默认着接过那罐温热沉重的示好。 他们走到大厅的角落里。边上是整面的玻璃高墙,黑灰色玻璃将尚且炽热的黄昏渲染成有光无热的外景,从外表看上去,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大楼就像一个生铁浇筑的秘密。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个秘密里面,但有更多的秘密、被留在了外面。 萩原拉开他那罐果汁,盯着墙外既炫目又昏暗的光影,仿佛在跟空气说话:“我的确在等你,但我已经让小阵平先回去了。这里只有我和你。” “所以、说说吧。” “——为什么想故意把我们两个都气走?”萩原保持着那种眺望,语气倒很轻快,“你的演技着实不怎么样,也就骗骗小阵平。”其实都不一定,“你应该也清楚吧,如果真有那么危险,是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去调查的。” 风早没搭理他,慢慢喝着热饮。 “好吧,我就假设你想问哪里露出破绽了?”萩原朝他虚空扶了下眼镜,自导自演,“Bingo!答案是表情。我猜你不喜欢照镜子,所以对表情管理只有面无表情或者嘲讽这一套,而你在爆炸现场那时的表情——” 他的声音轻下去,如鸟折翼。 “我在准备自杀的人脸上见过啊。” 平静、恍惚,看似无所畏惧实则不顾一切的执拗,已经绝望到听不进任何话语。 “那个人还活着吗?”风早突然问。 萩原研二目光中流露出的感情太具体了,像是身边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没有。”萩原平静地说,“我可以说很多委婉的修饰,但在结果面前都没必要,她跳下去了,就是这样。” “起初我觉得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没能让她放弃那种极端的想法,后来我才想明白,只会说漂亮话是最没用的。” 和风早相比,他说得很快,喝得也很快,空易拉罐被扔进边上的垃圾箱,撞在空荡荡的箱底,带来震耳欲聋的错觉,“放心好了,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也不会告诉小阵平。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觉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踏出警察本部大楼之后,萩原研二才意识到,原来今晚的黄昏如此绚烂、浓墨重彩,比横山燕死去的那天更妩媚。 “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见他出来,松田阵平立马从靠在墙上站直了。从二楼大厅是不可能看见一楼屋檐底下的他的,但干等实在煎熬。 “约等于没说,”萩原同他唉声叹气,“走吧。总之这种赌一把的事,当然是先赌了,成没成那是另一码事。” 松田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他们俩又不瞎,风早瞬那冷冰冰的外壳底下是某种燃烧着的巨大欲望,攻击性和危险性都着实不像是会遵纪守法的。 “谁知道呢。” 萩原耸耸肩,一肘搭在幼驯染肩上,在抗议声里连着体重一起压上去,“暗示已经给出去了,如果他一意孤行……” “我们还可以采取必要措施嘛。” 4. File.4 透明人间 萩原研二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毕竟除了侦探体验活动,他们还有的事要做,学业、生活、社团活动,对未来的规划,这些对风早瞬而言同样不可避免。他们不是故事书里的勇者,生来只为做成一件事——不如说选择实在太多了,反而平添苦恼。 但,计划又一次赶不上变化。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 有人远远地挥着手,呼唤他们。 “来了来了!”萩原猛打方向盘,熟练地倒车急刹停车。整片建筑都坐落在半山腰上,颇有些年头,被树海围绕和掩盖,大门更是形同虚设,停车棚直接设在门口边一大块空地上。 “上午好,千夏学姐——”已经跳下车的松田敲敲后车盖,示意他开锁,“东西已经从你家仓库拿过来了,都在后备箱里。” “OK!”浅生千夏探头核对提前打包好的纸箱,“你们到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我还以为得在路上堵上半个钟头呢。萩原不会吃了超速罚单吧?”她随手拖出一只纸箱扛在肩上,和纤瘦的身躯对比起来、视觉冲击惊人。 松田见怪不怪地抱起另一摞纸箱:“放心好了,hagi这家伙不敢在横滨超速的,否则上午超速、吃个午饭的工夫千速姐就知道了。噢、千速姐是他姐姐,就在交通部上班。” 浅生千夏是弓道部副部长,担心对方那能开和弓的臂力还不如担心担心他自己。 “噢——” 走在最前面的人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总之,麻烦你们两个啦!幸好你们来帮忙,不然我自己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能立马找到有车又有时间、还愿意帮忙的人可不容易。虽然萩原他们的车也是从租车行租的。 “没事,千夏学姐也帮过我们的忙嘛。”萩原仗着腿长,谈笑间迅速超过了松田,“如果没有学姐帮忙,我们也没法了解和认识——”风早瞬。 他瞥见停车棚的摩托车。 “——我去,川崎NinjaZX-6R!” 枝叶的影子缓缓摇晃,金属怪物斜立在阴凉的水泥地面上,主人没有给它选择最经典的莱姆绿,而是喷成了低调的黑灰色,尽管如此,机械构造本身所带来的美感反而被这种简洁放大,再加上它最新升级成636cc的性能和昂贵的价格……萩原觉得自己走不动道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 至少松田会理解的。 “哪里?!”幼驯染果然和他共用一个脑回路,“真是啊,这款才刚推出没几个月吧?没想到能在这里能见到实物。” 他们齐刷刷扭头看向大门,镂空的金属招牌满面风霜: 佐佐木学园。 一间从旧学校改造为儿童养护设施的福利院。 “什么川崎?”浅生千夏慢了几拍,才回过头来,“……是摩托车啊。”她对此倒没多惊讶,“这间福利院规模蛮大的,义工很常见,大概是和我们一样、从外面来的人带来的。” “等会,骑重机车来福利院做义工吗?”松田走到半路忽然吐槽。 萩原笑着戳穿:“但是小阵平明明觉得超——酷吧?男子汉还是直率点好,总不能老是让别人、尤其是女性主动呢。” “啰嗦。” 松田懒得再多搭理,hagi向来是越搭理越来劲,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放置,等人自己转移注意力。他跨过门槛,环顾昏暗的仓库:“东西放哪?” “这边——”浅生千夏已经放下纸箱,等他们跟过来,“我们现在去办公室,先把捐助的物资清单拿给仓库的管理员。” “听起来,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做啊……”萩原伸了个懒腰。 女性笑眯眯地没有否认。 办公室就在边上,他们推门进去时,第一感受就是狭小空间里积蓄的充足冷气,令人在精神一振,拿着文件板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预约今天来送货的浅生?” “——?” 双方面面相觑。 这不对吧?萩原和松田心中刷出同一条弹幕。我们不是应该过上好几天再见吗?离昨天傍晚放完狠话过去、才二十四小时不到,这就又碰见了? 什么鬼发展啊! “你们……”对方眉头紧皱。 然而浅生千夏抢先一步,指着绝对不是仓库管理员的人失声大叫,“风早、瞬!”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做义工,被安排来整理这些报表。”风早被分贝硬控半秒,顿了顿才说,“你们也是来做义工的吧、看我干什么,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三个人心里异口同声。 尤其这人还是前天和昨天案件的相关者,今天却无事发生般出现在这帮忙…… 不过,他们好像知道那辆摩托车的主人是谁了。 浅生千夏面色复杂。在场的人里,她和风早瞬认识最久,却发现依然称不上有多了解他,这位后辈和每一个人都保持距离,像变色龙一般、选择性地满足环境需要:在弓道部的道场里时,他的表现足以让人忘记他鲜明的混血特征,仿佛是最传统的和式家族培养出来的年轻人。 那、什么才是风早瞬最真实的样子呢? “你们想好分工了吗?” 在几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风早已经看完了他们带来的清单,“至少今天上午,义工就我们四个人。” “这个嘛,”她很快回过神来,“萩原和松田都是工学部的机械工程系在读——” “修个热水器应该没问题吧?” 答案是很有问题。因为修热水器只是个开头,他们很快在“工学部应该也会这个?”的询问中跑上跑下,一路检查完了水电系统,还顺手换了好几个灯泡。 而在横滨七月这个天气干杂活,不抱怨温度是不可能的。 “要热死了——” 萩原把最后一桶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直接瘫倒在洗衣房唯一的长凳上,“小阵平,要热死了——” “别说得好像是我要死了一样。”松田踢了踢他小腿,“起来,腾个地方,我也要坐。”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浅生千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趴在门框上,“我去厨房拿冰棍,你们要什么口味的?” “葡萄、谢谢学姐——” “我?随便吧,和hagi一样也行。” “绿豆。” “……你们的要求还真是简单啊。” 浅生千夏很快满载而归,发出去的冰棍立马堵上了抱怨的嘴。她自己咬着根蓝莓味的、伸手一撑,坐在一台嗡嗡作响的洗衣机上,日光就晒在她身边,斜向着平移而来,热量如山倾颓。 但她一时间有点懒得挪动。 在满地洗衣机无穷尽的噪音中,萩原仍然靠在上面侃侃而谈,获得长凳上幼驯染辛辣的白眼,风早坐在长凳的另一端,望向明亮得恍如虚空的室外,与所有人相背。 ……真安静啊。 浅生千夏轻轻晃了晃小腿。 “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查那个落水的案子……是真的吗?” 现在空气真的静下去了。 “算是吧。”最终是松田接话,“虽然 横山燕也可能单纯只是出了意外——但我们还是想搞明白,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本该第二天再见的朋友成为一具浮肿的尸体。 他嘴里满是冰棍甜滋滋的糖水,没法把气氛变成与事情本身相匹配的沉重,于是带来加倍的荒谬:死人死去之后,活人依然能享受活人的幸福。这是理性、客观、不可更改的事实,他的确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同时又无法避免地犯起恶心来。 “警方还没有宣布定论吗?” “没。我拜托了姐姐,有消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知道,但至今、嘛、没有结果。” “她的家人……” “这个、还是算了吧,哈哈。她的亲人们法律上和她都没有关系,听说以前她哥哥会来看望她,但也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 闲聊的背景音里,某人沉默地咬碎冰棒。 错误他不会犯第二遍。 “听起来相当麻烦啊。”浅生千夏大致弄懂了情况,“所以,你们打算怎么解决?比如抓到凶手之后……” “揍一顿狠的。丢给警察。”松田阵平言简意赅。 他的幼驯染摆摆手权当“Metoo”,趁机看向风早瞬,但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肩背,读不出任何表情。吸取教训还挺快,萩原想。 “风早,你觉得呢?” 浅生千夏询问的对象里竟然也包括他。 “我?”那个人站起身来,仿佛是对日光与热风说,“我只是觉得,破坏秩序的人当受审判。” 无论是谁。无论是你。无论是我。 他走出了那扇门。 七月的太阳晒得人仿佛要透明、或者融化。 风早瞬叼着冰棒棍环顾一圈,不出意外地毫无所获:空地上当然没有垃圾桶,如果不想被太阳烤焦,最优解是沿着这排建筑物的走廊寻找,或者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他在步行的几分钟内回忆起这附近的地图,好吧,按照预期,接下来是—— 静止。 他的思维完全陷入静止。望向走廊的尽头,不该出现的某物,让人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东西。 ——他看见了那个。 这条走廊原来有这么长吗? ——一只手拽着玩偶的孩子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 “……” 他的头脑极速运转:他们、不、他们的长相并没有多么相像,单论照片,很少有人会把二者联想到一起。然而一旦是见过他们的人都会发现,某种该判定为神似的东西,同时流转在双方的眼睛里。 那孩子有一双血迹干涸般无神的眼睛。 红色的、却没有生命。 和风早瞬相像又似乎不同的某人在此刻与他默默地对视,如同万春落尽,又在弹指一挥间。 “你……” 他下意识上前,且终于回过神来,看似活跃实则完全生锈的大脑即将真正启动:你是谁?你是什么?你是…… “风早瞬!” 萩原研二叫住呆站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却得到一个毫无预兆地猛回头,吓得他一激灵,“你在看什么?” 一言不发的人回过头去,萩原顺着那道视线一路向前,直至落在走廊尽头。 空无一物。 “找垃圾桶。”风早拿出被抵在齿间的冰棒棍,上面是犬齿深深的牙印,自顾自走掉了。 变回去了,又变成昨天那种浑身是刺的感觉。萩原歪头看向他的背影,又看向走廊尽头的拐角。 ……那孩子是谁? 5. File.5 白日 问题自然要用答案来解决,而萩原、恰巧对沟通有点小小的心得。 于是等蹭过福利院的午饭,他主动请缨去给生活老师帮忙。虽然和孩子们的交流让人心力交瘁,但也是寻找线索的好机会,比如: “我来帮忙点名吧?” ——为了防止有人午睡时间偷跑出去玩,甚至走丢,午睡前是必然会关起门后对着点名册勾一遍的,那上面记录着所有孩子的姓名和活动情况。 而趁生活老师按下葫芦浮起瓢、对催孩子们睡觉焦头烂额,他自告奋勇去帮忙点名,挨个数小萝卜头时光明正大地在翻阅: 没有孩子的姓氏是风早。 “真让人伤脑筋啊。” 萩原喃喃出声。那个和风早瞬有些像的孩子,究竟是谁呢?风早瞬始终没有解释忽然来做义工的真正原因,见到那孩子时,他还以为自己抓住了突破口。 “萩原先生、是在找人吗?”总算折腾完的生活老师好奇地问。 “嗯……算吧?”他微微卷起点名册,半真半假地苦恼,“刚才我好像看见了我朋友的弟弟?所以有点在意,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啊……” 生活老师立刻认真起来:“那孩子长什么样,或者有什么特征吗?” 很遗憾,不知道。他根本没看清楚脸,只是直觉在一闪即逝中、留下了“和风早瞬很像”的印象,用理性和逻辑是无法解释的。 “绿眼睛?”萩原盲猜。绿眼睛总是很稀有的。 然而生活老师摇摇头:“抱歉,我们这里没有绿眼睛的孩子呢,绿眼睛、得是混血的孩子才会有吧,我们这里只有一个混血的孩子,但他的虹膜颜色也不是绿色的。” “——是红色。” 除非病理性因素,否则绝对不会在正常人眼中看到的颜色。 她的视线蜻蜓点水般越过他:“晓君,有什么事吗?” 萩原的问题顿住了。 ……什么时候?他竟然没发现有人站在后面听。 “我想申请午休去图书室看书。”稚嫩的童声响起来,来自很低的位置,“如果老师和我约定了的话,我是不会乱跑的。” “但是就你一个人的话……” “是睡不着吗?”萩原稍稍插嘴。他艰难地控制自己不要太快转身,但已经完全理解风早瞬当时的感受:“孩子们都要睡午觉的话,晓君为什么不用呢?” “因为管了也没用啊。”生活老师的口气透出习惯了的无奈,“晓是那种非常有主见的孩子,大人和他较劲的话,绝对会输给他的,还不如和他说好边界、自由活动,不然他会在午睡室里睁着眼睛,一直一直一直盯着你……” 她怨念的眼神已经证明了那个倒霉蛋是谁,“晓君,你知道自己有时候很吓人吗?”漂亮但毫无生气的孩子,恐怖片多经典的元素。 ——不过怀里那只轻松熊倒是挺可爱的。 也很眼熟。萩原心情微妙地打量:浅生千夏的赞助、还是他亲手搬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下去了,看来这里的工作人员也对这孩子的气质有所共识。 “不,还有他。”晓视若无睹地指向另一个人,“有大人陪同就行了,对吧?午休时,图书室里会只有我们两个。” 这听起来完全是计划好了。 然而当生活老师询问性看过来的时候,萩原还是下意识扯开笑脸:“嗯、没关系!交给我好了,我会一直看着晓君的。” 他的笑脸大概的确是有力的通行证,至少刷开了对方的信任。 “……那就拜托你了,萩原先生。” “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的吗?” 他们同时踏出房门,走廊里只有风的声音。 “这是我的台词吧。”晓的声音也轻得像风,“为什么想找到我?” 强烈的意志寄宿其中。 萩原直觉他最好把这孩子当作大人对待:“……我认识一个和你有些相像的人,当然、你也见过他了。“他实话实说,比对大人更坦诚,“为了更了解他,我对你也有些好奇。” 因为孩子就可以随便欺骗的认知是可耻、且愚蠢的。 “……” 太阳再度从头顶消失,他们走进图书室,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万籁俱寂。 安静得令人紧张。 “我的名字是佐佐木晓(SasakiAkira)。” 关上门的时候,黑发男孩突然开口。 他转过身来、仰头与萩原对视,而萩原和其他人一样,看过去的第一眼也在想: 竟然真的是红色。 还是和风早瞬一样、颜色正得仿佛是高品质的宝石,只是祖母绿和鸽血红的区别。某种意义上、他们最像的地方就是眼睛——但仔细端详又会发现,即使眼神一样不带感情,风早瞬的疏离底下还涌动着悲伤和愤怒,冷漠只是一张用于应付世界的假面。 而佐佐木晓的空洞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正的虚无。 他仿佛不存在于此处,看万事万物如一个有智慧而无自我的婴儿。 这让那双美丽的眼睛变成了脸上挖出的两个血洞。萩原研二强忍着不适、没有移开目光:这孩子的肤色,如果作为人的底稿、不,这样说得他好像是张色彩分明的画作……萩原不想对这个年纪的孩子用这种比喻,但客观事实是,那种死白的皮肤无限接近于尸体,透着股令人担忧的病气,即使他的行为举止很正常。 “……发生了什么?” 结果是佐佐木主动移开了视线,自言自语:“你想要帮助我。按照‘常识’来看,我应该用帮助你来回报这份善意,但我不想按照‘常识’做事……” 萩原研二听得一头雾水。 怎么感觉自己交际水平凭空下降一百倍似的。他不得不思考,难道这孩子是有某种缺陷吗,还不是普通的性格问题或者精神疾病导致的结果,是更为天生的那种缺陷—— “你和风早瞬是什么关系?” 他率先坐在沙发上,用提问分散注意力。 “风早、瞬?”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佐佐木也坐下,思索着说,“我不知道。但只要他愿意,我们可以没有任何关系,就像两条平行线那样、毫无交集。” 听起来像是某种复杂家庭关 系的预告。萩原努力做理解:“总之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不可能想得到会有我在这里,应该被吓了一跳吧。但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我已经和他说上话了。”佐佐木平静的语调一转不满。 有脾气的时候他倒是开始像个孩子了。 “对不起嘛,”萩原反而松了口气,笑容灿烂起来,批发此类用词毫无负担,“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风早今天一整个下午都会待在仓库里,也不是很忙!” “不行。” 然而佐佐木摇摇头,从边上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我答应过午休会留在这里看书,那就不能违背约定,而且……” “萩原,离那个人远一点。越远越好,如果你不想毁掉自己、或身边人生活的话,就不要和风早瞬扯上任何关系。” 以上这些话和“常识”无关,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适合悲伤的表情。 警告?萩原脸上缓和气氛的笑容收敛了些:“听起来,风早还是个事故体质。”他探究地看向佐佐木晓,效果很成功,因为对方全无遮掩。 “我不知道。” 这是比风早瞬更加高明的全然空白。 故事总会围绕被选中的人发生,但这是演员的错吗?佐佐木晓低头看向手中的书。无论如何,既然他把话说出去了,那就代表总会有一个世界线的萩原选择听从…… 大概吧。 “也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风早瞬,看样子为了逃避麻烦,他是不会来找我的,而我也恰巧想安静地生活。”佐佐木想了想,向他伸出手。 “拉钩吗?” 这是他最符合外表年龄的时候。但萩原研二却愈发较真起来,胡搅蛮缠:“这可不好说,违反了要吞一千根针的。可我为什么要对我的家人和朋友保密呢?” “……” 孩子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伤脑筋。 虽然同样是雾岛渡,但佐佐木晓的处境比风早瞬还更加倒霉些,用不着接触,光是将他的消息向外泄露,就会给知情者招致不幸。 “你、一定要说吗?” 他慎重确认。 说实话,一个孩子这么真诚只会让约定变得更像是玩笑话了,萩原研二眨了眨眼,一部分的他的确为了这个场面有点想笑—— 另一部分的他却感到不安。 “不。” 他想起爸妈、千速姐和小阵平,想起朋友,想起曾爱过、现在也爱着的一整个世界。即使是孩子的玩笑话,他也不想踩下油门去冒这个险。 萩原果决地伸出手:“我答应你,会保守这个秘密。” 小小的笑容从佐佐木晓的脸上闪过。除了书页摩擦的声音,图书室内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就是太安静了。 萩原在困倦中茫然地想。窗外的白日、焦躁的温度,都在正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唯有濒临结束的黄昏充满变数,短信界面跳出、弓弦微微颤动、警察本部果汁酸涩的甜,人永远不知道明天迎来哪种结局。 这个夏天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 他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6.File.6 金鱼之诗 夏天离林子近的地方总是不可避免被蝉鸣骚扰,就算是隔着水泥墙的仓库也一样。 松田阵平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尘灰四散,硬是被陈年杂物呛出一个喷嚏来,和他一起被分来找账本的人倒是有先见之明、提前戴上口罩,缺点是热上加闷,同样不好受。 “喂、风早。” 蝉鸣间隙的寂静里,松田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做义工?” 风早瞬不像是有这种多余善心的人。 对方瞥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知道浅生千夏为什么要来佐佐木学园做义工吗?” “问题不能回答问题,别扯开话题、你——” “因为她在这个福利院待过。” 风早平静地翻开名单,指给他看:的确是浅生千夏的名字,古早的蓝色圆珠笔的痕迹,落在如今泛黄的纸上。松田下意识瞄了眼日期,是八年前的事。 “所以?”你要说什么? “而我也一样。”那根手指冷静地下滑,落在另一个名字上,“八年前,我们都在这家福利院待过。” 松田一时间没有出声。 巧合带来糟糕却无法确定的预感,他第一次对过去生起求知欲,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浅生看起来和你没那么熟,萩也说、你们只是弓道部的前后辈。” “因为我只在这里住了十几天不到,很快就搬出去了,她应该不记得我,当然,我也不记得她的名字、长相,只是有这么个人存在的印象。”风早小心翻动发脆的纸张,找到想要的名字。合上名录时,他才注意到页角有个揉皱的指印,但不是他弄出来的,而且、他把自己的拇指放上去对比: 那个指印比他小。 痕迹暂时分不出新旧,风早轻轻挑眉,会有谁来过吗? “萩原研二去哪了?” “你想干嘛?”松田警惕地抬头。 “萩原!”浅生千夏的声音从门口遥遥扩散,但等她走近,只看见两个没偷懒的人,“奇怪,生活老师那边说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肯定在你们这呢,义工时间马上要结束了。” “有谁知道他去哪了吗?” 蝉鸣阵阵。 “……该死,”松田在沉默无言中打了个冷战,转身就跑,“我去找他!” 十分钟后,他们在停车场集合。 “呜哇哇小阵平,对不起、对不起嘛!”萩原研二赶在大步流星的幼驯染后面道歉,“空调房太舒服了,我不小心睡着了,就睡了一、呃、二三四个小时……?” “别贴这么紧,热死了!”松田怒斥,冷着脸把人甩开。 ……太丢脸了,觉得萩会出事的自己真是蠢爆了!他找了半天越找越焦虑,结果这家伙竟然在图书室抱着靠枕睡得一脸安详,吓得他推门进去,还以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啊。但小阵平最后都会原谅我的、吧?萩原摸了摸鼻子,转向边上看笑话的浅生千夏:“千夏学姐打算怎么回去呢,要不要坐我们的车?说起来我好像还有张四人份的团购烤肉券——喂、小阵平!太狡猾了!” 趁他说话分心,松田一把从他兜里摸走钥匙抢占驾驶座。 “这就是你睡太多反应不过来的下场。”既得利益者朝他得意一笑,随手拧开电台,成功掌握主导权。 “……三起爆炸案皆由同一犯罪嫌疑人所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已宣布将其定性为连环杀人犯,其特征如下……” 浅生千夏笑着一甩高马尾:“好啊,那就麻烦你和松田君了,我可不想走下山再坐公交回市区,上来一趟已经够受罪了,而且、还有四人份的烤肉呢。” 打闹声里,新闻成为生活无人在意的背景音。 “风早要来吗?” 被呼唤的人站在摩托边单手抱着头盔,盯着手机,没有反应。 “……不。” 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除了一瞬间泄露的悲哀,“我有别的事。”不再理会他人的目光,他粗暴地套上头盔,上车的同时将油门直接拧到底,瞬间消失在视野中。 “他又遇上什么了?”松田搭在车窗上探头皱眉。 无人能回答。 “风早刚才,好像是在看短信……”站得最近的浅生千夏回忆,“谁给他发了什么吗?” 监察医务院走廊的灯光总是惨白的。 地下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风早瞬匆忙的脚步声,他始终垂着眼,却依然被反光的地面晃得有点晕眩,时间悄然流逝,法医实验室的名牌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他摸了下门把手,没锁,于是直接推进去,里面值班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谁!” 在得到回答前,椅子震耳欲聋地砸在地上。 “我……”风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按社交礼仪来说,这时候该礼貌一点、服软,更容易得到对方的优待和谅解。但他实在演不出来了。 “我是来认领尸体的。”他只能这么生硬地说。 “名字?” “风早瞬。” 是森村管理官提前通知过的人。工作人员表情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登记簿:“先签这个。” 没什么废话,风早抓起签字笔,潦草地签完了留档证明,工作人员检查完、点点头,拿钥匙打开了边上的另一扇门:后面就是停尸间。风早跟着走进去,不算大的房间里异常寒冷,比起空调、效果更近似于冰库,密密麻麻的柜子堆砌在一起,工作人员只能对着清单找到编号,一扇柜门里有三层,他把最上面那层连着滑架一起费力拉出来:“来吧。” 裹尸袋面部的拉链被拉开了。 风早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顺着敞开的拉链,立刻外溢的是金黄而微卷的长发,然后是青白的皮肤,泛着蜡像般诡异的光泽,尸体轻微腐烂的味道隐隐传来,并没有所谓的、躺着像睡去了般的安详,死人就是死人,生命的存在与否一眼就能看出,她生前的美在死亡玷污下只能得到丑陋和恐惧的评价。 她死了。 ……所有纷乱的猜测和恐惧都散去了,他竟然有些心安:至少死时她还有一张完好无损的脸,表情沉着而悲伤。 所以,你看见了什么?他想,在死前那一刻,你想到的是什么? “能确认吗。” “是,她就是绫野爱海。” 风早听见自己略显空白的声音,很奇怪,竟然出奇的冷静,“她的死因是什么?” “左胸心肌开放性创口、噢,就是枪伤。”工作人员重新拉上拉链,习惯带来麻木的寻常,“你能保持冷静真是太好了,毕竟和其他人比起来,她还算幸运的,因为死亡时间比较近,法医们第一批就给她做了医学解剖。哎,前几天不是在横滨码头发现了仓库堆尸么,那都是准备沉海的,搞得现在还有人在浅海的海床上作业呢,不知道要捞上来多少陈年骨头。” 风早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并不生气。他理解,他看得见工作人员机械劳动的疲惫,能想象出法医们连轴转时对某次工作减轻的庆幸,漆黑海面上的探照灯和呼喊的人……他走出那扇门,穿过走廊,骑上机车离开监察医务院,热风和一整个黄昏下的横滨向他扑面而来,闪闪发光,放学的孩子在逐渐亮起的窗户下穿行,光明正从地球的这一面离去,于是他继续走,逆着人流,逆着大笑、大哭、生日聚会的欢呼、情侣嘶声力竭的争吵…… 够了。 风早瞬猛地在街边停住,撑住额头俯下身去,后槽牙无意识咬紧。 ……他受够了。 第三次。他已经没有人可以说,他没有家了。为什么,家究竟是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人为什么无法得到家?明明他已经不想要爱了,可为什么连信任也保不住? 是啊,什么都做不了,哭泣、叫喊、哀嚎,在满大街喧闹的繁华中,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在头痛欲裂中无法思考,唯一能明确的是,他不想回到那个黑暗而寂静的、本该被称为家的地方去—— 风早瞬用力眨眼,才发现在模糊的灯光下,一个颇为眼熟的招牌正挂在墙边,不起眼,漆黑的入口通往地 下。那是他曾经打工过的酒吧。 “……”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拔下钥匙。 没什么变化。 楼梯间是红砖砌的,没有抹水泥,粗糙得一目了然,铁皮楼梯吵起来能预告任何人的到来,风早拉开金属制的厚门,正对面依然是乐池和舞池,红蓝交错的霓虹灯光线暧昧,男男女女的调笑时不时穿透音乐,如同弓弦失误时遗漏的杂音。 “您要喝些什么?”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他在吧台坐下,酒保立即从无所事事中振奋。 “苏格兰威士忌,水割。” “好嘞。”酒保活动了下双手,他双臂都挽着袖子,“希望下一杯不要是拉莫斯金菲士。” 这个自嘲性的笑话被对方彻底无视了,客户摘下头盔,在彩色的光影中,英俊的脸上漠然一片,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投来打量的视线。 他知道有人在看,但视若无睹。 “你看起来不像是酒保,”风早只是打量这位没见过的调酒师,金红色的金鱼在深蓝中繁复层叠而上,整件衬衫用金箔刺绣,明艳华贵,“京友禅的衬衫?还真是第一次见。” 京都派的友禅染,是制作和服的传统技艺,被拿来改成衬衫绝对是特立独行的定制品。 “不像么?”调酒师有片刻的错愕,随后笑了,“好吧,其实我是店主的朋友,这家店的员工有事来不了,就让我来替一天班——” “请。”他用指尖将柯林杯轻轻推至风早眼下,“客人想称呼我的话,可以叫我鲤口。虽然不是专业的调酒师,但我是个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陌生人故事的人,也算适合这个职业,如果您有任何想说的话。” “请放心地告诉我吧。” 连招丝滑,这人从语气、动作到表情都极富有诱惑力,简直让人怀疑他的本职工作——然而风早瞬也不在乎,他只是干脆地握住玻璃杯,本就僵硬的指尖立刻被低温刺痛,逼迫人松手。 但他依旧拿起来,灌下去。 ——喝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可能算低血糖。 算了,又没有人会来管他。 “怎么样?”鲤口是个静不下来的人,没有回应也能自说自话,“好吧,客人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那就轮到我了。不知道您对推理感兴趣吗?我的本业呢、其实是个推理家,最近的新作刚好是。” 他从边上的书架抽出一本书,随手翻开念到: “于是他看到真相:那条金鱼是存在的,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理子的脸、理子的眼球、理子的微笑,都像水晶一般透明起来,那金红色的尾鳍缓缓摆动,在她头脑的缸中。为何如此美丽?他再也分不清了,现在她、它、她还要说——” “您也喜欢鱼缸吗?” 鲤口笑起来,“真巧,这本书的名字就是《鱼缸》。比起推理,它更像是本伪装成推理的恐怖吧——所有人都看不见、也不能看见,否则就会被彻底同化的金鱼,很像犯罪本身,不是吗?” 昏暗的角落里,红与蓝的光晕四处涂抹,书封面的烫金色彩斑斓,鲤口茶色的眼睛和风早的浓绿一样。 混沌不清。 “所以你认为,金鱼就藏在我们身边随处一人的脑袋里,时刻从一个鱼缸游向下一个,谁也无法阻止。很悲观的态度,让侦探和警察都变得很可笑,像是毫无自知之明的西西弗斯。” 他终于接话,眼神直白而敏锐,看不出酒精的影响。 “这个嘛,”家打了个响指,“就留给读者们去讨论好了,作者把话说得太死、反而会伤害读者的兴趣……” 铁皮楼梯又传来地动山摇的动静,鲤口下意识看向门口,风早低下头喝酒,却发现那张俊秀斯文的脸上、露出一个略显亢奋的笑来。 新客人是谁?他条件反射回过头去,发现门口的确站着一个人、一个阴郁紧绷的男人,有着一张他不会错认的脸。 ……横山裕行? 风早瞬的瞳孔骤然放大。 7.File.7 黄泉门 “谢谢你没有报警……”那个人曾强撑着对他这么说,满怀感激。即使他们此后再无交集。 风早瞬本能地想偏过头,将脸藏在阴影里。他知道横山裕行大概在做一些不合法的营生,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被鲤口盯上? 自称为家的鲤口,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怎么了,”他借着问题自然回头,“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鲤口轻轻吹了个口哨:“……偶遇总是令人惊喜,尤其是偶遇老朋友、不是吗?”话虽如此,他却径直朝下一位客人打招呼,“晚上好,喝点什么?” 横山裕行的到来仿佛是个不起眼的插曲。 关上门、一切照旧,灯光依旧混沌,音乐依旧骚动,风早捏着杯子,沉默地用余光打量另一个角落。也许有很多人都在这么做。被观察的小白鼠在卡座里坐立不安,焦虑地等待着什么——而很快,有人在他背后的卡座落座。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横山裕行满脸轻松,立刻离开了酒吧。 几个人稀稀落落地从酒吧里站起来。 “那么、换班的时候到了。”鲤口悠闲地扔下手套,“该说再见了朋友们,祝我们下次再见——” “如果有下次的话。” 他朝吧台的客人们眨了眨眼,消失在后厨里。不出一分钟、新的酒保苍白着脸走出来,朝所有人尴尬地微笑和解释情况:他是这家店真正的调酒师。 没必要听下去了。风早推开玻璃杯:“结账。” 横山裕行是被饵料钓过来的鱼,行动已经展开,鲤口必然在收网的路上,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不能提前打破局面,现在追出去恐怕也找不到双方中的任何一个—— 那只能赌另一个方向,他们会找到横山裕行家里去。 而风早恰巧知道那个人的地址。 “你说风早现在在干什么?” 松田阵平双手交叉托着后脑、仰望深蓝如墨的夜空。 风早瞬离开后,他们本来按计划去烤肉店,结果车开到市区时浅生千夏接了个电话、也说有急事要走,最后只剩下他们俩横扫四人份烤肉,吃得心满意足,晃晃悠悠地往公寓走。 就是有点撑。 萩原研二一肘子捣过去添乱:“需要我提醒一下,我们都有他的手机号吗?”要是真想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发条短信、或者直接打过去问。 “搞得他会说一样。”松田随手架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喂,hagi,你有没有觉得,风早那家伙有点像少年JUMP的男二号?身世离奇、苦大仇深,命运还很戏剧性什么的……”平平无奇的日常也能过得一惊一乍。 “按你这么说,更像是主角吧?” 呃,松田想象了一下阳光开朗系的风早瞬,竟然有点微妙的犯恶心,“……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现充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他上楼。 “反正,风早会一直行动下去吧,”萩原耸耸肩跟上,“能感觉到,他和我们一样在调查什么,说不定有了结论,还隐瞒了相当重要的信息——但在他的判断里,这些和我们或者和警察都没必要说。” “是啊,警察都是废物。除了千速姐。”松田冷冷地说。 还真是没变过。萩原叹了口气,在门前摸出钥匙:“所以你和他也是一个德行,小阵平,遇到事第一反应总是先自己解决,非要在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不过、你好歹后面会跑过来问我,而风早——” 有一种大不了就玩命的蛮横。 甚至让他想起刚认识松田阵平那会,在巨大的光芒下,愤怒地、仇视着整个世界的渺小影子——如果他不存在于松田阵平的人生里,那个孩子又会走向何方呢? 咔哒。钥匙与锁严丝合缝。 “……想起来了。明天上午、他课表有课,小阵平想知道的话,我们一起去教室堵他吧?” 毫无疑问,他们谁都不想再看见一座认识的墓碑。 风早瞬把摩托停在一条街外,摘下头盔。 夜色透出难得纯正的黑。 这片街区是横滨最早的居民区,如今随时间变得老旧而拥堵,经济流向更繁华的地方,连带着电力和人气,于是无机物们只剩一片沉默。横山裕行租的房子就在这里。 他套上防风外套的兜帽步行靠近,凭记忆望向那个窗口: 漆黑。 没有人开灯。当然这也有很多种可能,比如横山裕行已经顺利到家、但故意不开灯,又比如他已经被鲤口截在半道上、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这,或者,他今晚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风早陡然驻足。 我在做什么?他自嘲地想。如果真的找到横山裕行,我又打算做什么? 和鲤口一样,不择手段榨出他知晓的一切?问出杀死绫野爱海或横山燕的凶手,筹备复仇,然后死在对方的反击或法庭的审判下,就这样、草率无聊地葬送掉自己的人生? 事实上,他在这盘棋局里和他拒绝的萩原、松田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四处游荡、等待线索的无头苍蝇,杂草般毫无影响,却幻想自己有改变什么的能力。 “……无所谓了。” 他拉下帽檐,继续往前走。联排公寓普遍门关低矮,很好翻。他从外置楼梯走上二楼,走廊里不出意外、满是杂物,横山裕行隔壁堆着至少一周没签收的快递。他看了看单子上的寄出地,随时间逐渐向北,应该是出差的人寄回来的,今晚能回来的概率不高。 万幸,公寓门口的锁也相当老旧,他摸出车钥匙边上的□□试了试,竟然直接开了,省得他还要再找发卡。进门后满目漆黑,连窗户都没开,空气里有股轻微的灰尘味,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电视剧悲情的哭声。这就是终点,他合上门、贴着墙根缓缓坐下,不由得想: 自己其实已经早就疯掉了吧,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干出这种事来。 不、重点是整个计划拙劣得几乎没什么依据,随心所欲,简直把不顾后果四个字立做了最高原则——或者他其实高估了自己的酒量。风早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热得十分明显,证据确凿。 意识到的瞬间,反胃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他支起腿,把额头抵在手臂上,咬牙等待眩晕过去。一墙之隔就是横山裕行的房间,始终毫无动静……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三天前:那时他正在满横滨寻找失踪的绫野爱海,却在河滩上发现了满身是伤的横山裕行,他就是在接受请求、扶对方回家的时候,认出他可能是戏剧社名人横山燕、失踪数月的亲人。 而当晚,妹妹死在了河中。 那哥哥呢? 他在这是来漠视又一次死亡的,还是去做出更多选择?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觉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某人在回忆中的声音飘过。 风早瞬无意识翻开手机。 那两串号码就在他的脑子里,却始终没有被按下去。还要等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放弃转机—— 门锁转动。 随后是人在激烈奔跑后喘息的声音,横山裕行回来了,在屋子里如困兽般焦躁不安,不断折返。风早条件反射屏住呼吸,合上手机。更多零零碎碎的动静响起,似乎是横山裕行在收拾东西,同时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爆炸,对,肯定是他们干的……” “不、就是想炸死我们所有人!光利不会是最后一个,再留在横滨我们都跑不掉!” 对面的回复无从知晓,他只能从停顿、和愈发激烈的呼吸中猜测,另一个人大概也在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你想活还是想死?”横山裕行对其直白地问,“算了,随便吧,反正我的货已经找人吃下了,我要走,离开日本,谁都别想找过来——” 叩、叩、叩。 没有对话。有人礼貌地敲门,同时作为消音器的工作预警,事实证明,适合开门的除了钥匙还有枪。 “——你?!” 在绝对的恐惧下,人会爆发出无尽的潜力或者、彻底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横山裕行属于作为猎物的后者。 “横山裕行、对吧?”趁下属把人反剪双手压在地上的空当,鲤口打量 这间小小的六叠间,“恭喜你成为这场猫鼠游戏的第二名,虽然主要是运气,但能跑五天也真是辛苦你了。” 他还在发烫的枪口随意指向猎物眉心:“货在哪?” 脸被死死压在地板上、顶着枪口,横山裕行没能硬气几秒,很快报出一串由数字与英文字母组成暗号的地址。 “这么乖?”鲤口有些意外,“真是的,要是你能一直这么识时务,我们也不用那么麻烦了。额外的业务那都是加班,懂吗?” 结果男人猛地挣扎起来,不知道被戳到了哪根神经:“果然是你们、是你们杀了燕——!” 下属按紧他的脑袋,鲤口干脆利落一脚踢出、正中对方面颊,剧痛立刻让横山裕行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整个颅骨都在嗡嗡作响。鲤口嫌弃地看了眼皮鞋,确认没沾上血迹:“别嚷嚷,还有、不是我做的别扣到我头上来。”他蹲下来,歪头看这个狼狈的废物。 “那女人,其实算你杀的吧?” 横山裕行静止不动了 “你知道、她有夜间在河边散步的习惯吗?三天前,她把电话打给你,而你那时呢,正在试图甩掉我的人,然后你们边吵架边出了一点小意外——啪,你慌不择路、失手把手机掉在了地上,通讯停止。” “好了。接下来,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呢?” ——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哥哥,瞒着我在违法犯罪,还执迷不悟、拒不回头,现在他正在被不知名的组织追赶,随时会送掉小命。 ——似乎就在刚才。 鲤口用枪管拍拍那张属于倒霉蛋的脸:“白痴,她以为你死了,在愤怒和悲伤中把自己也害死了。是我亲眼看着她腿软掉进河里去的,你觉得心脏病发作的人游得上来吗?” 不是所有受害者的死都能崇高、有意义且被蓄意设计。 人可以死得很廉价。 “……你们会遭报应的。”地板上的人颤抖着呜咽,颠三倒四,绝望得像地狱里的恶鬼在哭,“你们杀了那么多人,你们炸死了光利,你们会遭报应的……” 没有人搭理他。 摁住他的人给他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很快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被摆在床上,鲤口则忙着在他的厨房里伪造一起事故火灾。 “报应?”等处理完□□,他懒洋洋地倚着门,居高临下,“浅生光利也杀了人,他的报应呢,难道是死在我手上?非要论道德价值,我杀的不过是些不被社会接纳的罪犯。” 一声嗤笑。 “四天前他杀的,还是个警察呢。” 可惜横山裕行已经没法回答他了,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呼吸。 鲤口摇头笑了笑,关灯带上了门。下属谨慎地提醒:“但是浅生光利的货……”他们其实还没有拿到手。 然而鲤口自顾自伸了个懒腰,手里抛着不知何时顺来的、横山裕行的手机:“没关系。” 他望向林林总总的夜色,想象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盖子下,还藏着谁的恐惧、谁的悲伤。 “现在、该去迎接这盘游戏的第一名。” 人声渐渐远去了。 风早瞬扶着墙站起来,因过于紧绷和屏息而肌肉酸痛、轻微缺氧。 同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太多想法、太多思考同步交错。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先考虑最要紧的问题:鲤口不可能让横山裕行活着,但刚才没有枪声也没有挣扎,横山裕行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们直接离开的原因是—— 汽车炸弹的场面从他脑海中闪过。 风早下意识冲向窗户,翻出去的瞬间仍然寂静无声,落地、打滚卸力、翻过围墙,他扯紧兜帽、避开路灯,踉跄着往摩托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亮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以为天降拂晓,结果那明亮的白光却是爆炸附加的错觉,炽热滚烫的风一刹那从背后拍来,叫他回头,见证火焰如何在废墟上野蛮生长,把罪恶与无辜一同吞噬殆尽。 黑夜重新降临,但轰鸣已经唤醒了这座城市。 他与横滨迎来新的一日。 8.File.8 夕立 “你在看什么?” 浅生千夏没忍住,好奇地问。 她抱着晾衣筐穿过漫长的走廊时,在屋檐下发现了这个男孩。对方孤零零地抱着玩偶,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个时间点的佐佐木学园里一片宁静,因为孩子们都被送去学校了,而这个孩子…… 被浅生千夏蹲下来的存在感所惊动,男孩终于平静地转过头来、陈述: “要下雨了。” 浅生千夏惊愕地与那双眼中的赤红对视。 “很大的雨。”雾岛渡重复,他伸出手去,停在灰暗的云海下,等待接住坠落,“也许雨、和命运是同一种东西,它们从不考虑承受者的想法。” 浅生千夏同他一起望向天空。 黑云正从天际线上缓缓推来,一寸寸吞噬日光,连绵不绝,风激烈地穿过一切狭小的缝隙,鼓动衣袖与衣摆,等待收取的衣物们串在晾衣绳上、白衬衫翻飞如海浪……在雨落下之前,世间的无数痕迹都在警告它的到来,即使如此,被雨淋中的不幸者也永远不会缺席。 “你是、佐佐木晓君,对吧?”她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真厉害啊,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呢……只是、如果,雨真的能和命运一样就好了。” 再恶劣的风暴,都会有雨停的那一天。 浅生千夏内心苦笑,起身走向晾衣筐,准备去完成最后一项工作时、却被人猛然揪住袖口:“……晓君?”她疑惑地回头,再次对上佐佐木晓妖异的眼眸,紧盯着她时,那赤色于匮乏光线下透出无机质的冷漠—— 就像风早瞬一样。 浅生千夏在这个念头下彻底僵住。 “不要去。” 但他说出的话与风早瞬毫无关系,且没头没尾,唯有抿着嘴角的固执证明、他在尝试和努力做到些什么。 “你可以转身,回头,或者就停在这里。但不要再往前——我见过像你这样、之后就永远走掉的人。” “欺骗我也没有用。” “……” 浅生千夏在孩子纯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看透?她不可避免地去想童年、家、夏天,想起某人逗弄她时的笑声与承诺:“我出去打个电话,待会给你们带蛋糕回来……”全都是一去不复返的东西,徒留人伤痛而迷惘。 “原来在孩子眼里……是这样的吗?” 她勉强拉开那只手。直觉、还是经验?以佐佐木晓的年纪,他实在是聪明得令人害怕——但孩子果然就只是孩子罢了,总以为什么事情都会有结果、任何问题都会有答案,是比黑白分明更致命的天真。 而天真,时常被称作真正的无知、与真正的愚蠢。 “当然,这不是晓君的错、不、这种事根本不是错,让它变成错的,是那些真正犯下罪行的人……”他们的狠毒让天真成为了可耻的弱点。浅生千夏撇过头去,语无伦次,堪称仓惶地快步离开。 她背后的人没有挽留。雾岛渡的上一次挽留也没有用。他只是重新抱紧玩偶,静静地目送那个背影,然后转身在房间里找到墙上的钟表: 现在,上午九点整。 “安静的话,有些东西会在半个小时后消失。” 金属的杀人凶器躺在匣中,配套弹夹于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萩原研二猛地睁开眼。 但刚醒来的大脑朦胧如一团浆糊,他实在想不起刚才做的噩梦是什么……算了,不重要。反正是周末,他发了会呆,抬手去摸闹钟才发现、已经十一点多了。 “完蛋!”萩原连滚带爬翻下床。风早瞬的下课时间快到了,和小阵平说好的堵门,可不能让人给跑了—— “小阵平?” 他下意识张口喊人,喊完才想起来,松田阵平比他早起床,已经有事出门去了。不如说对方中途其实还把他叫醒过,但他转头就睡着了。 “我去学校给戏剧社修道具。到时候见。” 怪不得桌上有张字迹潦草的便签。 萩原捏着那张便签挠了挠头。另一个合租人不在,学生公寓里空荡荡的安静,光线寂寥而黯淡,他从阳台栏杆上望出去,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嘈杂的建筑群、一目了然。 风雨欲来,不见阳光。 先解决午饭问题。萩原顶着毛巾晃去厨房,打开冰箱才想起来这几天忙着走访线索,完全忘了补充存货——倒霉。夏天的烦躁与闷热被加倍放大,他长叹一声,摸出钱夹和钥匙,匆匆下楼觅食。 街道上的风倒是流窜得愈发张狂。 “这雨到底下不下……?” 他怀疑地盯着天空,短暂思考是否要回去拿伞—— 在萩原研二迈步的瞬间,有人从他边上急刹而过,沉重的动能怪物由动转静,带来庞大呼啸的风声,逼得行人不得不退步。 “你——”萩原放下手臂,皱眉在驾驶员摘下头盔时舒展成诧异,“风早君?”他紧急检查回忆,“你今天、上午不是有课吗?”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学生公寓…… “刚好。松田阵平在哪?” 风早瞬问得直截了当,只是眼底郁色浓厚,面部表情紧绷。 “学校。”萩原从语气中读出某种不详,“……松田出事了?怎么回事?” “不一定是他。但的确可能有人会盯上你们,我暂时没法解释。”风早低声说,“你先给他打电话,确认安全的话立刻去警察本部,你也一样。” 荒谬无比的现实。 但萩原依然立马拨出了号码,即使是恶作剧玩笑也不必思考,毕竟、只需要按快捷键的程度—— “现在机主无法接听,请在‘哔’声后留言……” 风带走了忙音。 而他在风早的虹膜上看清一闪而逝、哀悼的波光。来自感同身受的共情。 不、不不不……不!萩原研二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重新站在公寓的客厅,桌上的便签黏得摇摇欲坠,被他喘息着伸手摘下,一字一句重新解构: “四天前,我们给戏剧社做完最后一批演出道具。” “由于横山前辈死亡,新剧暂停演出,至今也未曾上演。” “那些道具应该堆在礼堂后台的仓库里,无人问津。” ——为什么会需要修补? 爆破般,雷鸣自极遥远的地方震荡而来。 然而除了滚动的惊雷,无人回应他愈发急促的质问,空气近乎凝滞。萩原深呼吸、抬起头,昏暗的室内,风早的绿眼睛仿佛隐隐反着光、凝视着他: “冷静下来了吗。” 嗡鸣。有人的手机震动,提醒新的短信来临。 “松田阵平还没有死。”在固执的沉默中,风早出示屏幕,“但是、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你没有一个人来。” 附件依然是一张刚刚拍摄的照片,只是这次的画面里、主体是被捆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松田阵平。 发送自此刻,十一点四十五。 他关掉界面、点开上一条同样没有发送人署名的邮件:“十一点半,对方提前预告了犯罪,但理论上我当时应该在上课,所以会直到十一点四十五下课、也就是现在,才发现问题,意图很明确:希望我对曾经能够补救、却擦肩而过的可能性后悔。” “针对你个人的恶意,报复心理,而且很了解你的日程。”萩原条件反射接话分析,随后才意识到,“……所以你今天没去上课?” 风 早瞬对外形象可是不折不扣的优等生。 “我请假了。”当事人毫无波澜地略去了前因后果,敲击起键盘,“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看到了短信。对方想摧毁我在意的东西作为报复,不过很可惜、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为此还浪费了些时间……” 他最后才想起来,如果杀死他身边的人、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效果。这与情分深浅无关,纯粹是复刻绫野爱海与横山燕死亡的挑衅:他所在意的平静的生活,不过是浑浑噩噩敷衍下的平衡,终究是个笑话。 而现在,十二点整即将到来,谁也不知道对面会发来约见的地址,还是松田的死亡证明。前者证明对方还有折磨他的兴致,后者则是更纯粹的恶毒。 “还有不到十五分钟。我去绑架地点确认情况、必要时拖延时间,你负责报警、和警方解释情况。必要信息已经发给你了。”他戴上头盔,不容置疑地安排完、转身就走。 “喂!风早!”你是怎么从一张照片里看出地址的? 然而萩原只是下意识看了眼手机,那个毫无交流意愿的混蛋就已经彻底消失在门后——很快,轰鸣的引擎声公然咆哮,与雷鸣相反、迅速远去,消逝如尘埃中的影子。 共情的哀悼、责任般急切、还有昨日唐突的分别……萩原站在阳台上仰头观望着天空,等待号码接通。狂风肆虐,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在暴风雨降临前都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假面,格外陌生。 “风早、瞬……” 那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雨仍然悬在每一个人头顶,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 十一点四十五,神奈川县警察本部。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上至伊甸号沉没、跨国军火走私、仓库堆尸案,下到横滨市内的连环爆炸杀人犯,这些统统和你们所调查的国际恐怖组织有关——所以必须全部转交由公安负责?”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看得出,森村秀明已经被气笑了:“你们怎么不说全世界的凶手都是一家的、啊?只要是个案子就往同一组织头上扣,现在公安连撒谎都这么敷衍了?” 争名夺利不顾吃相到这种地步! 盛怒之下,他直接把记事本摔在桌上,会议室里、只有圆珠笔在桌上徒劳滚动的声音。 坐在他对面的公安垂着眼,连眉毛也没动一下,这仿佛对无理取闹的无视惹得森村秀明血压又高一节——但他同时又意识到,这次来交涉的负责人,正悄悄观察边上助理的态度。 “你是谁?”他毫不客气地主动出击。 助理扶了扶眼镜,避而不谈:“森村管理官,您应该很清楚,在这次的事上,刑事部没有拒绝公安部调配任务的权利,您的行为是在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更何况——” “鱼还在海里。” 最重要的那个目标尚未被发掘、证明真身,更别说逮捕归案。 “而它很快就要游走了。” 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即将完成任务,再一次消失在公安乃至所有国家官方的视线中。 到底是什么情况?森村秀明张了张嘴、刚想逼问,却有人紧急敲门: “……进。” 紧急情况是一例新鲜出炉的绑架案,报警人附上了地址、甚至凶手的姓名——听到姓氏的时候,公安们纷纷交换了眼神。 “立刻出发。” 在森村秀明发出指令前,助理旁若无人地说,“抱歉,森村管理官,这件案子也在我们的管辖范畴之内。” “你们——” 仿佛世界死前的最后一声嘶吼、或者爆响,管理官的声音被彻底吞没,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见证窗外白练般的狂龙。 下雨了,有人说。 远处隐隐有雷声轰鸣。 9.File.9 苍白地 “会用枪吗?” “……只知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 “没关系,热武器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这种没受过训练的人也能造成不俗的杀伤力——看、很简单,接下来、杀人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暴雨声中,金属交错,示范的人漫不经心。 “脸色这么难看。这可是某人千辛万苦才昧下的货品,不喜欢吗?” 松田阵平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样难堪的对话。 头痛欲裂中,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己完全漆黑的视野,脸颊上的触感证明不是失明、而是物理上的隔绝。头套……?他轻微地挪动了下,意识到自己被双手反绑在一张金属的高背椅上,十指都被塑料绳仔细捆好,完全没有动作电影里自救的余地。 等等,说话的两个人里,他竟然认识那个女声—— 浅生千夏。 她为什么会、不、这不重要了。现在回想起来,道具损坏大概就是她的手笔,为了把他或者萩喊出来、再借着朋友的身份递上加过料的饮料——极其简单的犯罪方案,但只要人心中还对他人残留着一丝信任,犯罪者就永远能从受害者那获得胜利。 这家伙想做什么? “真可惜,不喜欢也得加油啊、浅生小姐。”男人无视她的沉默,“此刻的你、可是万众瞩目的一颗明星——” “够了吧。” 浅生千夏终于出声,“你就那么想激怒我吗,可这有什么意义?”就为了享受弱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那么、你为什么不动手呢?”男人依然带着笑意,“枪不是在你手上吗?满弹,开着保险,我亲自递给你的,如我所说、杀人只需要动动手指。” 一道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 但松田仍然没听到任何疑似枪响的动静。 浅生千夏似乎反而放下了枪:“没用的,鲤口先生。我和浅生光利不一样,他太愚蠢了、而我有自知之明:在我举枪瞄准之前,你就能拔枪把我当场射杀了吧?” 被称为鲤口的男人叹息:“……真无聊啊。” 心如死灰的猎物最不好玩了。 “后面能让我拭目以待吗,浅生千夏?” ——你究竟会怎样杀死风早瞬?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合作、胁迫?引擎发动的咆哮,骤然放松的吐息,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瞬息万变,又突然迎来光明:浅生千夏摘掉了他的头套。 嫌犯与受害者猝然对视。悲哀、亢奋、愤怒、怨恨。 “你到底想做什么……?”松田隐隐觉出不对。他和浅生千夏算不上特别熟稔,只是因为萩的缘故认识,因此也很难有深重的利害纠葛,可如果不是冲着他来的,那绑架他的目的是—— “你很快就知道了。” 浅生千夏扯开胶带,粗暴地封死了他的嘴。在弓道部好手的筋力下,他扭头挣扎也没用,只能用怒视表达不满、顺带扫视四周:非常空旷,脚下是光裸的水泥地,左右陈设着各种生锈的大型设备,似乎是间废弃工厂,堪称叫天天不灵的经典犯罪现场…… 刺耳的刹车声穿透雨幕,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有人在快速接近,大踏步的声音毫无遮掩,平稳而冷静。几乎在门口出现人影的同时,松田意识到太阳穴贴上了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浅生千夏就在他背后。 “站住。” 看清人影时,松田的表情裂开来。 不是,打死他也想不到,会被他小命要挟跑来的、竟然是……风早瞬? 风早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几乎像一尊小型的人形瀑布。似乎是烦透了闷热的外套,又或是为了自证无害,他直接把夹克甩下来扔在地上——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短袖。没有武装。 “你想要什么?”他极其缓慢地走近。 “你绝对给不了我的东西。”浅生千夏手臂用力,人质的脑袋被枪口戳得一歪,“而且我说了、站住。” 风早停在对她来说安全的距离上。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准备像浅生光利杀死绫野爱海一样、也杀了我吗?” 松田额头边的枪口颤动了下。 ——是浅生千夏在笑,低低地,恍若幽魂阴冷的倾诉,任何熟悉她的人都会怀疑、这真的是从浅生千夏口中传来的声音吗?哪个恶鬼偷走了她的躯壳? “谁告诉你的?还是说、是你自己调查出来的?但如果用正常手段、你本该永远也找不到真相……啊、横山裕行。是啊,那个蠢货也死了,对你们来说,情报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说出来就必定死去。” “风早瞬,你在其中负责什么?你也见证了他的死吧?” ——他是怎么死的,你来告诉我啊! 然而青年只是漠然地望着她,如观众望着演员的癫狂:“如你所见,由于鲤口的收尾,我甚至没有复仇的机会——如果不是你绑架了松田阵平,这件事本可以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别开玩笑了。”无论法律、道德、任何与他意愿相反的束缚,此后她只要活着一天,就必须做好被风早瞬谋杀的准备。浅生千夏冷笑:“你和鲤口一样,都是只遵从自身欲望的人。你、永远也不会宽恕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得到宽恕?” 松田阵平绝望地看着风早瞬毫不留情地激怒对方。 “闭嘴!” “枪没有顶在你的脑袋上,风早瞬,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指责我!”浅生千夏近乎在尖叫,“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浅生光利那个白痴,八年了,谁会记得八年前的死人?他为什么要为一具尸体复仇,就因为那是我们的父亲?” 这些话被她压在心底腐烂太久,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 “他疯了、哈、可能早疯了。那天晚上,他拿着枪、说要问清父亲死亡的真相、让我也帮忙,我难道有拒绝的权力吗?被收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完全是个陌生人!我只能扮演被绑架的路人,逼当年击毙父亲的警察现身……” 然而得到真相后,浅生光利却依然选择对绫野爱海开枪。 “哥,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人?”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杀了人,还要我也一起背负?” 因为血缘吗、因为感情吗? 如果把这一切从最初就全都舍弃,是否能避开复仇的地狱? “……所以绫野爱海死了,就因为八年前、和你们搞出的这些闹剧。” 风早瞬颔首,“原来如此。” “的确、我想过杀你,浅生千夏,但那个组织也是,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人希望你活着,未来非常明确、想想看吧:杀了我,鲤口就一定会放过你吗?不杀我,你总有一天会被我找到。如果哪个都不选、最终被警方逮捕,以你犯下的罪,你觉得自己这辈子难道还能离开监狱?”< /p>问题在逐渐嘈杂的雨声中愈发清晰。 “事实上,除了死,你无处可逃。”他忽然再度前进,毫无顾忌,“可惜你不敢,你不敢死、也不敢见到任何人的死,浅生千夏,不用妄想了,你在犯罪上毫无天赋。” 不对。松田阵平的直觉让他想大喊、叫风早瞬闭嘴,然而—— “——你连我都不敢杀,怎么敢杀最无辜的人质?” 寂静。他看不见浅生千夏的表情。 他只清楚枪口离开了他,指向靠近的风早瞬,她轻飘飘的声音坠落在耳边。 “你说得对、风早……你们才是聪明人,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而我,我和光利哥才是一样的……愚人。” “他毁掉了我,你们也毁掉了我。” 枪声响起。 鲤口填入的子弹终于迎来它等待已久的结局。 “……” 世界罕见的一片沉默。松田短暂性地失聪,枪声太近,他的耳朵撕裂般得疼,无法分辨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他只看到风早不带感情地收回视线,撕掉他嘴上的胶布,转手从后腰拔出短刀,开始蹲下身处理绳子。松田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偏过头: 被洞穿头颅的女性尸体歪倒在水泥地上,肢体散乱,孔洞中仍在缓缓流出尚新鲜的血、与脑浆,气味复杂得令人难以忘怀。 “浅生、千夏?” 一个绑架他、企图谋杀风早瞬的人,最终死于在绝望中自杀。 荒谬绝伦。 ……可她真的算自杀吗? 风早挑开最后一节塑料绳,起身才发现、被解救的人还在对尸体发呆:“怎么了?” 松田阵平毫无预兆反手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风、早!” 如无数次过去一样,他放任自己的怒火点燃世界,完全无法忍耐。 这个不公的世界。 这就是萩原研二进门时所见的。 凶手横尸当场,地上飞溅着血迹,然而来源却主要是两名受害者的搏杀,松田阵平和风早瞬疑似都发了疯,他眼睁睁看着前者从嘴里吐掉一颗带血的牙,而后者的右眼半眯着、似乎被血糊住了。 “松田阵平!” 他越过挡在身前又愣住的公安,第一个冲出去抱住对方的腰,“停下!停下——”风早瞬的手已经往后腰的刀鞘摸了! 你们非要杀了对方不可吗?! 反应过来的公安立刻扑向了擂台的另一边,除了第一下条件反射的回击,风早几乎没有反抗、被反剪着摁在了地上,武器立刻被缴走。乱入战局的萩原不得不挨了松田几下,勉强把恢复理智的幼驯染拖倒在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hagi,”松田揪过他的领子、把头埋在他肩上,似哭似笑,“我本来该阻止他的。” 抱歉。但是、我又搞砸了。 “不、小阵平,”萩原只能这么说,徒劳、干瘪,连他自己听了无法忍受,却是当下脱口而出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又到底该是谁的呢? 他望向灰暗的工厂、灰暗的水泥地上血迹鲜明,灰西装的公安们四处走动,风早的目光也灰蒙蒙的,落在尸体上,疲倦至极。 萩原难以忍受地转向另一边,门外雨仍在下。大地苍白,模糊不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松田是否在流泪。 ……雨从未停。 10.File.10 残念 下午两点四十五,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 “姓名。” “风早瞬。” “年龄。” “20。” ”职业。” “本科生,横国大二年级在读。” …… 周而复始,明明知晓却必定要走的程序,风早侧过头。问询室的窗户依然那样狭小,日光稀薄地漂浮在空气里。 “来说说吧,”森村秀明盯着他,“在你眼中,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短暂走神:搜查一课的管理官竟然亲自盘问他? “十一点半,我看到浅生千夏的短信,开始寻找疑似目标,在路过学生公寓时想起、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有被选中的可能性,同时萩原研二刚好出现,我向他确定松田阵平失去音讯,安排他报警,随后前往了照片中的工厂、与浅生千夏交涉,最后……” “她自杀了。” 结局总是无可回避、也无可矫饰的。 森村扫了眼记录员的留痕:“是吗?” “可另一名受害者坚持指控你赶在警方到来前故意诱导浅生千夏、逼迫其自杀,而且、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有些太多了吗?” 为什么你看到短信就知道了凶手是谁,浅生千夏提到的横山裕行与你有什么关联,鲤口和他隶属的组织又是什么? 在我告知了绫野爱海的死讯后、在凌晨的大火中,你又去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 “打扰了。” 敲门声基本等同于通知,门后的公安礼节性看向一方:“非常抱歉、森村管理官,经由上级协商,最新进展是本次笔录由公安负责,请二位尽快离开问询室。” 森村秀明的脸色异常难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放任情绪膨胀,而是深深看了眼始终垂着头的青年,让交接于一片沉默中完成,快速而专业。 金属椅子吱嘎作响,代表着来者落座,风早终于抬眼,桌对面是一张难以判断年龄、也难以被记住的脸,平平无奇,但似乎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是警视厅公安部的佐野。”对方自我介绍,并开门见山,“我们已经获取了警察本部中与您相关的的笔录,所以、多余的废话就省掉吧,风早先生,前面的资料不需要您再过多重复——我们只需要您这两天的日程详情,仅此而已。” “公安?”风早对他彬彬有礼的强硬无动于衷,“原来我的嫌疑已经能惊动公安了?” 佐野失笑。 他无奈地摇摇头:“放心,公安警察和刑事警察不一样,只要您向我们坦白事实,即使其中有些不合规矩,也不是完全没有讨论空间。毕竟、我们是更懂得变通的那边,不那么在意世人眼中的正确,当然也不在意他人还未落实的指控……” 公安只是必须掌握真相。 “森村管理官?森村管理官!”副手在走廊追上自家紧绷着脸的上司,“……公安的人已经来过了啊。”他叹了口气,“刑事部和公安部多少年的矛盾了,一次抢先的笔录而已,您消消气……” “消气?”然而森村愈发面无表情,“要是有这么简单倒好了。如果我发发脾气就能让这件事过去,你以为我会那么安静?” 公安那群疯子……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在不择手段上,再老练的刑警也没法和公安一样毫无底线。如今绫野已经不在了,还有谁会在意风早瞬的未来?他们会像拧干一张湿纸巾那样,把目标的所有情报榨出来、支离破碎、再丢进垃圾桶。 “绫野,你有预料过现在这个结局吗?” 森村秀明喃喃自语。雨后,饱含水汽的风在窗缝中流动,与无数次往日一样,来自每年夏日都必然降临的暴风雨—— 仿佛时间从未逝去。 八年前,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 “绫野?绫野!”森村秀明捏着稿子,猛地推开那扇碍事的门,大办公室里鸡飞狗跳,交谈声嘈杂到难以听清,每个人手上、嘴里和眼睛之中总有两个忙着不同的事。但当搜查一课的管理官气势汹汹袭来时,其他人还是下意识安静了刹那。 除了格子间里,一个金色、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啊、啊?” 森村循着声音望过去,对方还在没心没肺地吸溜面条,全然把办公室内禁止饮食的条例当摆设。 鉴于搜查一课已经忙得脚打转,他也懒得跟惯犯计较这个:“新的警情。有人举报山上废弃工厂里有可疑分子活动,绫野,目前组里就你的车有空吧,你和——”他环顾一圈,硬是没找到一个闲着的。 绫野倒不在意:“得了吧,田中组的案子可够麻烦的,我们系正忙着跟暴力团对策课对接呢,”她拉开抽屉,抽出左轮扬了扬,“情况紧急,我一个人去也行。” “不——”出警必须两人一组、这是规矩。但森村还没拒绝完,门外就传来扯着嗓子的询问:“森村管理官在吗!” 很显然,在搜查一课,每个人的活都是干不完的。绫野耸耸肩,从他手里抢过资料:“好了、让我们都加油吧老大(Aniki),我先走了。” “——绫野爱海,不要在警视厅里用□□语!” 砰。刚飙完车的人甩上车门,事先穿好的雨披瞬间被暴雨冲刷,力度大得溅在手上都微微发痛。台风天。工厂大门的标识也模糊不清,泥土路被雨打得泡成一团,显出几道新鲜无比的车辙。 真的有人、但是……来迟了吗?她摸出怀中的枪,小心地绕过几片厂房,直觉在示警,却什么也没遇到,雨中一片压抑的死寂,只剩下不断重复的白噪音。 以至于发现另一个活物时,绫野爱海下意识松了口气。 “放下武器!”她在喝令中瞄准,手持铁铲的男人背对着她,雨披掩盖了绝大多数特征,“这里是神奈川县警,你是——” 明明只是警告性询问,结果对方猛地哆嗦了一下,竟然扔下铲子、转身就逃,利索得绫野差点没反应过来,本来瞄准在脚边的警告性射击卡在枪膛里。 “该死!”她甩掉碍事的雨披,直接追了上去,工厂坐落在山中,男人扭身跑进了树林里,没法射击,穿着雨披只会被各种树枝钩住。而下了雨的林地又湿又滑,她差点摔倒好几次,追得直想骂人。 “——你给我站住!” 雨是变得更大了、还是小了点?难以分辨,绫野抹了把脸,重新看向前方时,一直追踪的人影却已经不见了。搞什么?她愣了一下、放缓脚步,终于看清:前面白茫茫的分明是被雨淹没的世界,而不是被雨水模糊的视野,就在十几步开外…… 绫野爱海无言地望着峭壁下空旷的山谷,这个距离上、她竟然连男人摔下去的惨叫都听不见。 后怕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不、说不定还有救!她摸出对讲机,在干扰的噪声里汇报:“……需要搜救,以上。” 对讲机另一头没有回复。 ……该死,忘了本部现在有多忙了,绫野烦躁地一捋头发:除了等待,现在还有什么是她能做的?那个人在台风天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还拿着铁铲…… 埋了什么、还是要挖出什么? 绫野以最快速度穿过树林,回到原地,铁铲依然躺在地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仿佛是在嘲笑某人多疑的被害妄想。“无所谓,”她捡起雨披重新穿好,在深呼吸中、拿起铁铲,“别让我把刚才的午饭吐出来就行 。” 这是刑警的经验之谈。 她一铲子砸进土中,又补上一脚,手上立刻受到反馈:坚硬的、绝对不是泥土的质感。而连续几铲子下去,木头的纹理很快显现了出来——棺材?不对,更边上还有贴着的标签,这应该是仓库里闲置的木制货箱。里面究竟埋着什么?顾不上体面,绫野直接跳进泥水中摸索,木箱的盖子没封,似乎藏匿者相当有自信不会暴露、或者是根本不在意内容物。 暴雨稀释了太多气味,什么也闻不出来,但应该不是尸体……即使如此,打开盖子时、她依然习惯性屏住呼吸。 箱子里藏着的是:人。 十岁出头、被捆住手脚的孩子,眼睛无神地望向天空。皮肤泛着将死的青紫,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当他因为被雨呛住、开始痛苦地咳嗽时,绫野爱海才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竟然是活埋的幸存者。 “不行,我不接受!” 绫野爱海把报纸拍在森村秀明桌上,“而且媒体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杀了浅生进?” 田中案结束,横滨盘踞多年的田中组彻底灰飞烟灭,然而根据后续调查,当初在山上意外失足坠落的死者、竟然也是田中组成员:浅生进,因被骗欠下高利贷而加入田中组,地位极其边缘,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绫野手上那张无良报纸就抓住了这个卖点,宣称浅生进疑似参与秘密犯罪才被刑警击毙,把局面渲染得惊险刺激,颇为畅销。 “后面那个我能帮你处理,做错事的人会付出代价。”森村秀明低声说,“但是,绫野,前者已经结案了:凶手得到审判,受害者也已获救。你不接受的究竟是什么?” 绫野爱海短暂地说不话来。 “……太可疑了。”她默然不语许久、才说,“就好像我们只是去替某个人、某件事收了尾,却根本没搞懂为什么发生。” 根据田中组其他被捕干部的口供,他们本来是打算绑架孩子勒索其父亲,但对方竟然毫无反应,徒劳空等一天后,为了泄愤,他们最终选择将孩子活埋、毁尸灭迹。吊诡的是,在后续的走访调查中,这个冷血的父亲也从未出现过,仿佛自一开始、就是个鬼影。 “田中组为什么要绑架这个孩子,那个下午、究竟是谁用电话亭报了警,浅生进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里,又如此恐惧被警方逮捕……” “你觉得,那孩子知道吗?” “谁知道呢。”绫野苦笑。最有可能的知情者到现在也一言不发,心疗科医生来过后反而向刑警抗议,要求他们不要再拿问题来折磨这孩子。 两个人陷入沉默。 “那孩子、叫风早瞬是吧,”森村突然说,“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佐佐木学园看他,你是想……?”他法律上的监护人大概很快就会被宣布失踪。 绫野没否认:“我在考虑。” 森村古怪地看向她。他当然清楚、他的得力干将可不是善心或母性大发的类型:“你不是说不想考虑家庭这种麻烦的事情吗?” “那也没办法啊。虽然我是胆小鬼,没有勇气和另一个人分享人生,但看过那孩子的眼睛后,就觉得没法扔下他一个人不管了。” 和曾经的她一样,愤怒地仇视着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不、甚至更为绝望,即使获救,也像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明明有着漂亮的绿瞳,却只能倒映出腐朽的死水。 如果无人干涉,风早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迎来何种结局? “谁能预知未来呢。” 前不良少女、现警部补轻轻一笑。 “如果那孩子最后能像我一样的话,也不错吧?” 11.File.11 黯 “……是吗?看来、您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佐野相当平淡地落下最后一笔,“考虑到年纪,您已经不是能用未成年身份减刑的情况了,有想过承受代价的结局吗?” 不是死那么轻松的,而是更加平凡、琐碎、却不可逃避的结局,比如坐牢,比如信用受损,还有无法量化的流言蜚语—— 真正的刑罚是活着,并永远受苦。 他对面的年轻人沉默不语,更顽固的东西体现在他笔直的脊梁上。佐野略带思索地打量他,事实上,遇到问题时,真正清楚并愿意支付代价的人并不多——尤其是这个代价并非一时热血上头的生命,而是漫长余生的阵痛。坚定、或者说坚持自己的所作所为,向来是一个无法衡量好坏的特质。 “别在意,风早先生。我仅代表我个人、感谢您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调查时间,当然,公安也不会随意背弃承诺,您不必为那些事太过担心……” “不如说,您很有天赋。” ……只要没有把天赋浪费在国家禁止的地方上。 佐野合上笔记本:“笔录已经结束了,请自便。不过鉴于您的前科,我们随时可能进行上门回访的检查、这点请务必注意。” 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问询室内已空无一人。 门外,警察本部依旧同前几天一样忙碌,风早瞬从大厅漆黑的玻璃光影下走过,和往日一模一样的路途,而终点上、那个人也依然倚在自动贩售机边,百无聊赖—— 又仿佛愿者上钩。 但风早径直摁下热可可的按钮,对其视若无物。机器开始叮铃咣铛地运作,萩原研二晃了晃手中早就喝空的果汁,没有出声。太多想说的话成为一种梗在喉咙里的负担。 直到对方转身离开的那一秒,他没头没脑地问:“我能相信你吗?” 风早拉开易拉罐:“何必问我?” 真相只存在愿意相信的人心中,旁人对他信任与否、与他本人实则毫无关系。因此,不必在意任何人的评价与感情投射,无论那是喜爱、还是憎恶。 “……这样真的好吗?”萩原的笑容里比起悲伤,更多的是无力。 剪去一切缘,放弃把他人视作需要回应的个体、同时也等于放弃了自我,他永远无法赞同风早瞬情愿生活在玻璃真空中的观念,然而、这个人救了小阵平的命,他恐怕也无法做到和幼驯染一样、完全发自内心地否定对方。 在你眼中,真相是这么无所谓的东西吗? 他无声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即将消逝在人海中,孤高如海浪中的悬岩。 “风早!” 萩原突然喊住他,抓住在日光中、在整个故事结束前的那一拍,“我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觉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现在这句话、依然是有效的。” 欠人情什么的、还是饶了他吧。所以,即使违背誓言…… “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吗?” 风早瞬猛然回头,背光下,萩原的面目模糊不清。在即将步入黄昏的此刻,日光依旧灿烂如烈阳,一如那日正午的光线,令人头晕目眩。 ……他忘记了什么? 风早瞬走进佐佐木学园时,恰好踩住黄昏的韵脚。 “请问,佐佐木晓在哪?” 上一次和松田整理仓库时,他趁机粗略读过那孩子的资料:四天前入园,警方未能查询到户籍,又难以确认其监护人存在,最后将其认定为走失儿童,送来了福利院。 ……和他的童年如出一辙。 巧合是否有点太多了?风早最终在一个偏远的角落找到了目标:男孩独自坐在树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右手边、还是那只由浅生千夏捐赠的轻松熊,乖巧地与他并排坐着。他偶尔会为笑闹声望向其他孩子,眼睛像镜子一样、光滑地折射出世间的悲喜。 “佐佐木晓。” 他打断那种令人不适的隔绝感。对方只是仰起头:“……啊,你来了。” “你想说什么?”风早在轻松熊身边坐下,瞥了眼书的内容,“看起来,你完全不惊讶。”竟然是本漫画。 “已经发生的事,何必去质疑它呢?”雾岛渡低头翻页,“案件、想必结束了吧,否则你应该没空想起我。浅生千夏还活着吗?” “不。” “我想也是。你杀了她吗?” “也许。” 今天有太多人或明或暗地问过他这个问题,但面对佐佐木晓时,风早竟然意外得放松,这大概是来自思维上诡异地契合,他不用再去思考所谓的社会常规、世俗道德,“一切前因都不重要,结果是她死了,而我无法将自己完全摘出。” 没有愧疚、悔恨、自责,只是,直面了事实。 晚风从头顶的树叶间流过,树冠像最微小的海一般翻涌。雾岛在风中翻动下一页:“上面那些话,你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风早瞬像是忽然失去了声音,只是沉默,沉默地看着,他、金色的庭院、熊熊燃烧的夕阳,壮丽得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烧尽。永恒与一刻的思考中,安宁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天就要黑了。 他忽然伸手压在男孩头顶,底下的脑袋转了转、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既没有挣脱、也没有抗议——安全感,这孩子竟然觉得风早瞬是安全的。 “起初,我以为你是……她后来生下的孩子,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而他绝对不想让母亲的人生重新与自己交织。风早组织语言:“但很奇怪,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再怎么聪明,也不该有。” ……无法描述。 那不是成熟,成熟不该有如此多人格上的空白,也不是天真,天真并不会轻易接受人性的灰暗。“佐佐木晓”是处于人世的旁观者,无论怎样饰演、怎样妆点,最终都与大众格格不入—— “你确定吗?”雾岛陡然警觉起来,“你也要放弃独行的、安全的道路,与他人的人生交汇?” 去相信一个人,然后等着他背叛、将自我摧毁? “……” 风早瞬看见八年前,在同一个地方,绫野爱海就在这棵树下、 对他微笑: “即使如此,你也愿意跟我走吗?” 被抛弃多年的姓名再一次鲜明、复苏,于唇齿间徘徊,呵出便消逝在风中。 “雾岛、渡。” 他用力揉搓男孩并不柔顺的头发,那是另一个他、来自另一段人生的雾岛渡,所以,不需要什么原因去解释,强烈的直觉支撑他说出这句匪夷所思的、真相。 “——我们是同类。” 名为佐佐木晓的雾岛渡没有反驳。 世界大概其实早就已经坏掉了。男孩盯着风早收回的手,似乎想要牵起一个笑容,但更深重的情绪压下去:“……上一个雾岛渡也这么说。” 上一个,他咀嚼这个词。这让雾岛渡听起来是个品牌型号似的,在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生产出相似而不雷同的产品—— “一定要知道真相吗?那并不美好。” 但是、无所谓,他从不惮于把人性想得极尽险恶,在这个宛如出了bug、又失去了唯物主义的世界上,真相并不重要,人们追寻它,但并不一定要得到它。人人都在自己伪造的天堂与地狱中载歌载舞。 “那又如何?”他说。 风早瞬并非追寻真相之人,也从不是侦探,他只是无法忍受生活在谎言之中,宛若戴着面纱与生活对视。一千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拒绝善意谎言的人,如果没有,那他就去做第一个。 于是,雾岛渡合上书、宣布: “你是一个漫画角色。” 世界照常运转,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任何恰到好处的变化。 “更准确地说,所有雾岛渡都是作为漫画角色被创作出来的,只是与作为背景板自动生成的人们不同,编辑部会有意变动你们的人生,因此你们是平凡与幸福的绝缘体,生来就是悲剧的主角。” “我也一样。” “由于漫画重置,不同的雾岛渡都被并入了现在这条世界线,而在九年后,漫画会正式进入主线剧情,那时、便轮到我了。” “风早瞬,你对这个真相满意吗?” 被询问的人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始笑,低声地笑,在笑声中、他的腰逐渐弯下去,仿佛要蜷缩成一团,那声音逐渐拔高、颤抖,愈发嘶声力竭,然而十几步外就是他人,就是被定义的整个世界,如果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正常,他必须将笑声捂回胸膛之中。怪人。疯子。异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个美丽的谎言? 正义是谎言,罪恶是谎言,本质都是故事需要的要素,如积木般堆叠。为什么缺乏同理心的人也会践行善举?为什么反复失去的人仍然会迎来下一次失去?他曾经困扰、抗拒过的问题,无法信任他人的恐惧,渴望拥有归宿的孤独,现在都不必冲突了,一切不合理的都并非生而有罪、生而是错,只是因为—— 世界本来就是个疯狂的笑话。 “我、很满意。”风早笑得直发抖,喘不上气,“非常、非常满意。” 他所痛苦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12.File.12 短咒 ——你还好吗? 在雾岛渡的记忆里,这时常是句太过苍白的谎言,无力、廉价,多数时候,它被一些并不真正在意的人作为社交礼节抛出,而他最好还要给出正确答案: ——我没事。 社会始终以一种冰冷而坚固的游戏规则运行。 最终,雾岛没有向身边人投去哪怕一个眼神,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那笑声止息,就像天边的火烧云,燃烧到最后、留下黑暗与永存的灰烬。 “那个人为什么没在你身边?” 回答来得干脆利落: “他死了。” “……谁杀了他?”坏事总是那几样。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原本的人生如何,但风早瞬很确定,但凡那个同位体是个成年人,都不至于让“佐佐木晓”这样无可奈何地诞生。 “不知道。”雾岛眺望远方,是横滨港区的方向,“伊甸号上那么多人……会是谁呢?也许他活到了沉船的那一刻,变成他杀了自己也说不定。” 有些耳熟。随后风早想起来,森村秀明的桌头上的确有报告:六天前,名为伊甸号的游轮在暴风雨中离奇沉没,随后不久、它驶离的港口发生大火,烧红了横滨的半边天,成为走私和藏尸曝光的前奏。 然而,如果伊甸号上遇难的同位体其实等同于自杀—— 风早不可置信地厘清那句言下之意:“船上有将近两千条人命!” ——说明“雾岛渡”才是凶手。 纵然他刚接受了这个世界可以没有一丝逻辑可言,也觉得进度未免太跳跃了些,还是说、所有“雾岛渡”都被设定为与犯罪为伍的模样,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差别? 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幻想总是最美好的,当关系中所谓的唯一性被消解时,同病相怜的亲切也随之减轻,佐佐木晓同样也是他人中的一员、是独立于他的另一个存在,并非只属于他的盟友,而考虑到伊甸号的“成果”……佐佐木晓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怀疑再次笑出声来。不管世界如何天翻地覆,风早瞬、竟然一直是这个无法改变的鬼样。 “当砝码够大的时候,你又开始用道德思考了。”雾岛伸手停住他的讥讽,“不、不要误会,我没有在谴责你,我只是在以你为案例验证——鉴于世界变成了漫画,谁知道编辑部会不会设置几个现实里不会诞生的疯子,我可不敢太信任原本的‘常识’。”尤其是看在他过往经历跌宕起伏的份上:刚醒来就被同位体卷入通缉和逃亡,这和他原本的生活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们的世界差别有那么大?” “……天知道,在世界线变动前、我最初的记忆可是一名十七岁的高中生,”雾岛低声嘟囔,“不用把我当孩子看待。”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状态下的自己、到底该算作几岁。 “别打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太过了解的弊端,风早完全没被糊弄过去。 雾岛颇为可惜地叹口气。 “——不告诉你。”他举起轻松熊、挡住脸,也挡住最后依然刺眼的余晖,“你非得逼我这么说吗?放弃吧,只要你的道德底线还没低到能对儿童刑讯逼供,从我这、你就得不到任何消息。” 对与组织无关的人来说,无知、才是最安全的。 而此刻,雾岛渡站在一个各种意义上都隶属于公共空间的地方,身处他人的视线中,风早瞬不可能用除言语以外的方式使他屈服—— “那么、交易呢?” “最古老的办法,等价交换,用一个故事去换另一个……”风早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声落下最后的词句。 “关于你、和那个组织的故事。” 他赌对了。血色的眼球瞬间聚焦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一丝表情,长久的凝视下,那双眼睛机械地开合,简直像是某种仿生器官。 “天要黑了。”你自由的时间也不多了。 孩子终于放下玩偶。 “你想怎么换?” “很简单,”风早望着越来越安静的庭院,夕阳如被抽走的丝线般暗淡下去,“既然是等价交换,那就用雾岛渡的过去、换取另一个雾岛渡的过去。” “虽然它们大概都不会是什么好故事。” 但是说吧、记忆。 压下永远不会示人的恐惧,重新回到荒谬可笑的过去中去。 ……然后他开始讲述,从已度过的一生中筛选时光,那声音轻而低哑,浮散在混沌的光影间,放弃情绪伪装后、也脱去了刻薄的攻击性,在雨后挥之不去的湿润中,秘密像野草一样生长。 “……” 天真的要黑下来了。 而静谧的环境里,听众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等价交换,怎样的故事才称得上是等价?被交换观测的故事里,又是谁的人生、谁的结局? 他们素昧平生。他们命运一体。 雾岛渡在这一刻朦胧地察觉:接下来,风早瞬会索求组织情报,而他则遵守约定、毫无保留地告知,但在此之后,他们将无话可说,于是接触也只是接触、什么都不曾真正改变,最终,他们会像交错的两条直线那样、重新回到自身命运的轨道中—— 这就是逻辑模拟出的未来。 不出意外。 面对同位体时,本性使他们出奇得一致:极尽坦诚,又毫无温情。因为彼此清楚、用这种态度也不至于伤害对方,因为即使那是另一个自己、也没有雾岛渡会向他人寻求安慰,因为在社会中扮演异类的同时、他们甚至也从未理解过自己。 带着问题出生,也带着问题死去。 “佐佐木晓?” 有人在等待他回复,尽管在走神的空隙里、他什么也没听到。要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雾岛渡对上那翡翠般的绿,一束无法互相理解的目光,来自另一个他、同样被安排好人生的他,注定迎来属于“雾岛渡”的结局……不对。 他像从昏睡的长梦中惊醒:逐渐失去人际关系、游走在犯罪边缘、最后毫不平凡地死去,为什么会这么像?相似的开头,尚未落定的结尾,他简直像在面对同一人生中的不同阶段—— 名为“雾岛渡”的模板。 怎么会有人反复安排这种人设,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画漫画的人难道都是些蠢货吗,还是说这漫画根本是三流货色?明明有许多更光鲜亮丽的人设不是吗,无法理解,他们这些人究竟能提供什么啊? 痛苦。 连痛苦都是无聊的! 他骤然伸手,死死攥住身边人的袖口,像是攥住一整个即将倾颓的世界:“我改主意了,风早瞬。现在,换个交易,告诉我——” “怎样才能让你带我走?” ——如果他们就站在故事发生之前的帷幕后,为何不直接将尚未登台的命运掐死? 风早瞬满面错愕。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缓慢而谨慎地确认,“你是在,请求我做你的监护人?” 雾岛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僵硬地盯着地面、点头,谁也不知道他眼中藏着什么。典型的“雾岛渡”式通病,在任何情况下、他们依然会习惯性掩盖真实情绪。 “为什么?” “你没有必须拒绝我的理由。” “同样,我也没有必须要答应的理由。至少,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 非常合理的反驳。 雾岛的理性相当痛快地承认:“的确,我甚至不知道组织是否记住了我,如果被他们发现,在我身边的人很可能会遭难,和我一起生活的代价约等于无限高。但、”他难以辨别的感性说,“我不想……” 延音停顿在空气中。 风早没有催促,可他最终还是没能完成这个句子。 说不出来。 无法形容的焦虑,和恐慌。好奇怪,从未遇到过,这些天来第一次、所有情绪激烈得不像是他自己,这真的,是完全出于他个人意志的选择吗?还是说那些人现在正看着—— 被他攥住的衣袖晃了晃、牵动他的手,雾岛渡下意识抬起头来,是风早平静到显得冷漠的面孔:“你真的有满十七岁?”社会化水平比当年的他还差,“算了,我不在乎那什么组织的威胁,也同意当你的监护人,总之、把你从佐佐木学园弄出去就行,对吧?” 成功来得太容易了,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呆呆地看着风早拂去膝上的落叶、在最后的余晖中起身:“别瞎想了,这个世界从不是透明的、即使我们是同位体,所以,你也没必要强迫自己立刻对我全盘托出,我们现在还没有信任可言。” 看不下去,那种不敢相信希望、痛苦自身价值匮乏,却又竭力寻找存在理由的彷徨……完全是过去的影子。 “那种东西,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从未设想过的发展。是因为绫野爱海、模仿其行善吗?雾岛下意识为对方寻找理由,随即又反应过来,这是另一种刻板印象的误解。如今的风早瞬随心所欲,细究其行为逻辑变成一项极其困难的挑战。 “……请多指教。” 他跳下长凳,抱起书和玩偶、小跑着跟了上去。 囿于步频,两个人半并排走在木制的长廊上,孩子始终落后半拍,风早微妙体验到被小狗跟着的感觉:“关于那个组织,你想好要怎么说了吗?鲤口和浅生千夏对它闭口不谈,我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疑惑轻飘飘地飘上来,“组织。不需要任何修饰词,不需要具体名姓,在特定场合下,组织已经将这个词重新定义。” “它只代表那个组织本身。” 一闪即逝的冷意。 夜风从身后瞬间扑来,风早瞬猛地回身,撞见红日彻底坠入群山的那一秒,风摧林木间,鸟鸣与扑翼声一同惊起、自无边无际的山林,飞向远方。 “说起来,你还挺幸运的。”日落时,雾岛的眼睛在昏暗中透出葡萄酒般的色泽,“鲤口对横山裕行和浅生千夏都没有报上别的名字,说明他大概没有代号——组织的高层、全部以酒名为代号,而鲤口在几天内就能清查所有背叛者,背后大概率有一位没下场的代号成员。” “很厉害?”与所有初次发现组织的人一样,他以理性质疑。 而对方仅仅指了指脑袋:“至少,如果是赫雷斯(Jerez)把你当作目标,我看不到你生还的可能。不用怀疑,那几个公安保不住你,你连活到去警局做笔录的机会都没有。” 无需言明,他们都知道能被雾岛渡所熟悉的那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名字。 “他是组织的杀手?” “专业的。” “职业杀手最珍惜的永远是自己的命,”但他却死了,死在他亲手制造的灾难里,“……他被谁背叛、被谁欺骗?”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13.File.13 支离灭裂 凌晨四点,横滨将醒未醒。 鲤口坐在吧台的小灯下、以手撑头,困到思绪混沌。室内没有杂音,也没有刺眼的光明,一切都在恬静的昏暗里沉睡。作为组织的接头据点,它是最安全的那个级别:会员制酒吧,工作人员全部是知情人士,确保可以随时清场、不必担心无知路人搅局。 真方便啊。他的视线于半空中游离,最终还是落在眼前的玻璃酒柜上,琳琅满目的容器里、各色酒液波澜不惊,半梦半醒之间,酒名在脑海中依次浮现……但比口感更先到来的,是现实中代表着的那些脸,一张又一张,愚蠢的、危险的、精明的、不幸的脸,有人在暧昧的笑,有人只剩酷烈的杀意—— 鲤口陡然惊醒。 对于某些活得久的代号成员,酒名基本和他们本人绑定,导致自从得知代号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对应的酒了。 ……一群光是想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野兽。 他恶寒地甩甩头,眼角余光却本能地刚好捕捉到:有人来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高耸的阴影立于门边,但任何人第一眼、先看见的大概都是那头披散的银白长发,足以代替自我介绍。 鲤口下意识站起来,回到吧台后: “您要喝点什么?” 门再度合上,外面似乎又下雨了,琴酒没有打伞,帽檐和大衣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雨雾。他正在打电话,走近了在灯下才看出面色不佳,落座后随手一指菜单、极度不耐烦地说:“仅此一次,下回这些事去找贝尔摩德——” 鲤口低头调酒,自觉地装聋作哑。 不知道电话另一头问了些什么,琴酒的表情很快转为戏谑:“你觉得她会死?呵……贝尔摩德在ICU,恐怕没那么容易死掉。”他毫不客气地挂断电话。 “——任务怎么样了。” 问题从鲤口背后幽幽升起。 “涉事人已经处理掉了,没留活口,货找回来大致八成,流入市场的那部分还需要时间追踪。对伊甸号的搜救基本结束,幸存者和尸体里都没有找到符合您描述的人,此外虽然公安有介入调查,但官方依然倾向于以事故结案……” 琴酒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下。 没必要探究为什么,在组织里爱打听的往往活不长。鲤口低头把酒杯递出,几乎能感到头顶阴冷而审视的眼神——但他撑住了,没动,只是静静等候着回复。 嗤笑一声,琴酒端走酒杯、没有再看向他,另一只手忙碌地摁着键盘。 “你的审核通过了。” 裤兜里的手机贴着腿震动,他立刻查看消息,邮件里是一串陌生的邮箱地址。这代表着他正式列入某位代号成员的下属,而不是地区内随机等待工作的、没有派系的工具人,对任何有野心的人来说都是好消息。 “结束你手头的所有任务。从现在起,你归余市(Yoichi)管。”琴酒合上手机,冷淡地通知。 余市威士忌? 但鲤口从未在日本常驻的行动组中听过这个代号。更重要的是,由于派系斗争,代号成员的下属一般是亲自选的,这也是大多数人晋升的途径,危机与风险并存。 “我需要做什么?”他绷紧神经,在组织里,异常和例外基本是灾难的代名词—— “做一双听话的手套。” 他哑口无言。 “哼,那家伙……”琴酒从口袋拎出烟盒、一震,抖出半截香烟,“至少现在,只是个不能出面的累赘罢了,没有手套就发挥不了作用。”啪嚓,火柴烧灼起末端,烟气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分明,“但如果运用得当的话,在组织的锤击下,他迟早会成为刺入这个国家心脏的尖钉吧……” 他收起火柴盒,抬眼瞥向鲤口:“你可以走了。” 竟然还有人会在这里和琴酒见面,连调酒师都必须一起清场——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鲤口耸耸肩,收拾完桌面和好奇心,转身离开。 只是、关门时他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银色长发的男人明明坐在灯下、摇晃着一杯晶莹反光的酒,却仿佛随时都会融入四周的黑暗中。太过合适的画面。 琴酒,行动组快速崛起的年轻新秀,行事在组织里算得上张扬……情报从鲤口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琴酒明显刚出完任务,他的搭档赫雷斯竟然没有来吗? 他带上了门。 细雨不知不觉间早就停了,现在是夏天的四点钟,天空愈发明亮地泛白,鲤口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轻松地伸了个懒腰,目之所及中,城市在缓慢地苏醒。它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失去什么、不管埋葬什么,不管有谁被留在昨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啊。” 萩原研二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樱花,目光的另一侧,松田阵平插兜站着,不知在为什么出神。或许是暖气流的缘故,横滨今年的樱花来得格外早。 笔试结束后,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也算进入了听天由命环节,未来依旧飘渺不定,只有隐约的轮廓透出。 “发什么呆呢,小阵平?”萩原习惯性顺手搭上肩,“哇、还没反应,这么入迷,hagi我都要嫉妒了,谁把我们家小阵平的心勾走了?” “墓园。” 松田被晃了晃、依旧沉思,“现在离关门应该还没得很吧?如果我们真的考上了东京的警校,今年七月肯定来不及回横滨,也来不及给社长扫墓……” “所以我们去买花吧hagi,跑起来!” 他抓住身边人的手臂,转头朝车站外狂奔。 “欸欸欸?!”萩原手忙脚乱,去捞肩上差点飞出去的挎包,又被飞舞的落樱糊了一脸,狼狈地踉跄时,只能听见松田在前面肆无忌惮地大笑——仿佛悲剧只是个幻觉,仿佛把社长这个称呼固执地留给某个人,就能留住她的生命与时间。 花店不远,他们最终为横山燕选了白百合。菊花也太严肃了,松田说,她才二十一岁,又不是什么特别传统的老太太。萩原说你说得对,那干嘛不用粉色的包装纸呢?反正横山前辈喜欢粉色。 两个人最后还是没敢 离经叛道到这份上,灰溜溜地妥协用牛皮纸打包。 墓园也不远,他们在墓碑前总共就呆了十来分钟,一半时间高谈阔论,一半时间互相揭底,如果横山燕在这里,大概会和她的墓碑一样安静,只是脸上挂着无奈但习惯了的纵容——即使明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多么亲密无间,在萩原研二的记忆里,像她这样的朋友数不胜数。 但死亡又改变了一切。 不想忘记。连着那一整个夏日都不想忘记的心情。在每一个暴风雨的黄昏,时间又流转回过去,对他们说: “不要再有人平白死去了。” 最后,两个人的离开和到来一样,像一阵风,时间尚未走出多远,等赶上电车时,夕阳才堪堪泛红,流露出想要结束的意思。电车上人声混杂,铁轨平稳的哐当声犹如底噪,萩原靠在车厢上随惯性摆动,凝望窗外飞动的景色,一如凝望未来—— 不久后或许他们将离开横滨、前往东京,过去都被物理意义上抛在脑后。 还有什么事是没做的呢? “小阵平,既然还有时间,要不、另一个地方也去看看吧。”他忽然说,“之前……我们都没有去过。” 松田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说好。 于是中途再次改道,他们去买了第二捧白百合,气氛比上一场更像祭拜,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向上,沉默到墓碑近在眼前,任何言语都像是会摧毁这勉强维系的平衡。 “嗯?”萩原诧异,“竟然有人来过。” 一捧新鲜的白菊被黑纸环绕着,躺在那几个冷冰冰的刻字下:浅生家之墓。 既然浅生光利和浅生千夏会被送进福利院,那家中大概没有近亲,而远亲估计对浅生家的名声避之不及—— 还有谁记得浅生千夏的死? 松田盯着那捧白菊,最终只是把白百合放下,一言不发。两抹不同的白色,在灰黑色的石料上格外惹眼。 “还是无法原谅?” 萩原撕破摇摇欲坠的寂静与伪装。他们很少讨论这件事。但他们总要讨论这件事。 他以为松田会说永远,但对方却用力摇了摇头:“你当我傻么,我才不要发誓,万一未来的我原谅了风早瞬,岂不是显得现在的我像个白痴?”说着玩笑般的话语,松田依然面无表情,“hagi,两年、两年就这样过去了,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两年,我们现在就已经没法和当时的自己感同身受,那未来呢,未来即使我们没有把这件事直接忘掉,也会觉得非常陌生吧?” 时间比死亡更可怖,它能让一切都面目全非。 “……但至少此刻,我不想原谅他。” 两个人在寒风中沉默。 不合时宜的飞花掠过他们身侧,早春的樱花、正在晚霞的余晖中凋零,如樱道上飞舞那般,它也在墓园中飞舞,生而如此,热烈地奔赴死亡,是宛若拒绝迎来夏日的生命。 “回去吧,”萩原说,“太阳要落山了。” 于是他们抛下碎裂的春天,向前走去。 14.File.1 一期一会 诸伏景光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飘摇落散的残花之后—— 视线尽头的确有一个背靠樱花树、坐在地上的人影。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被重重花枝和距离掩盖着,从肢体语言上看、对方似乎睡着了,但他不太确定地环顾四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 人来人往。不过没有人在意,毕竟现在是警视厅警察学校开学第一天,来报道的学生都忙着打理宿舍,或是去熟悉校园环境,宿舍楼角落的小公园为何有人在睡觉这种事、不在人们的关心范围内。 只有诸伏走上前: “那个、你好?” 歪向另一边的脸转过来、皱着眉,比亚裔深邃许多的眼眶里还盛着一瓣纤薄的樱花,眼睫正在颤动,“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吧,而且、时间要到了……” 那双眼忽然睁开,静静凝视着声音的源头。 风声。寂静。 这种颜色竟然能出现在人的眼睛里。诸伏极短暂地怔忪了下:“我是想说、晚饭时间快到了,还是不要错过饭点吧?否则食堂那边过时就不营业了。” 差点痛失晚饭的人低头看了眼表,似乎不怎么在意,但还是道了句谢。 “hiro!”有人在背后催。 诸伏只能匆匆摆手示意不必谢,转身跑向来找人的幼驯染:“来了!” “你在那边做什么呢?” “叫醒了一个睡着的同学……应该是同学?”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 虽然会合也没能保持多久:人太多了,只是打个饭的工夫,降谷零又不见了,诸伏景光端着餐盘试图在人头攒动中找出一个金色的脑袋……未果。 他最终选择先找个有空的位子坐。 然而,对面抬起来的脸异常眼熟,准确说、是不久前刚打过照面,唯有衣服换了一套,和他们一样的学员制服。 “是你啊,”诸伏轻快地笑起来,拉开座椅,“原来你也是警校的学生,当时看你那么淡定,还想你不会是长得很年轻的教官吧?” 另一张餐盘在隔壁落下:“终于找到你了hiro——”降谷眨了眨眼,看向桌对面,“你认识的人?” “还不算吧?我们连名字都没有互通……”不过,那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社交的人,诸伏顿了顿,率先补上姓名,“啊、我是鬼冢班的诸伏景光,这是和我同班的降谷零。” “风早瞬,高桥班。”风早的自我介绍简明扼要,“社交辞令就免了,先吃饭吧。你们的乌冬面放冷了会很难吃。” ……意外得细心?诸伏举起筷子时多想了一秒,没来得及阻止幼驯染直言不讳:“风早比看起来好相处多了啊,”降谷嘀嘀咕咕地抱怨,“不像刚才排队时的那个卷毛,来读警校还说着不想当警察,反驳他两句、竟然不爽起来……”真不知道那种人怎么考进来的。 “所以zero,你是开学第一天、不、这还没正式开学吧?就和人吵起来了啊。”诸伏扶额叹息。 “没有打架吧?”他陡然警惕。 “没。”降谷撇嘴。约架不算,还没打呢。“风早是为什么来读警校的?”他飞快地转移话题,“只是想起来,面试时这应该是个必答题,那家伙竟然也能通过啊。” “原因比较复杂,”然而风早相当随意地说,“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学毕业后没想好去哪就业,感觉都差不多,所以来试试监护人的推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和大庭广众之下倒头就睡一样,完全不掩饰随波逐流的松弛感。 “zero的天敌出现了啊。”诸伏忍不住吐槽。对做什么都要竭尽全力奋勇争先的降谷零来说,风早瞬这种无论什么结果都无所谓的摆烂选手,估计会像懒惰之神派来腐化的使者一样。 “在小公园里睡着的原因,不会只是因为走到那、刚好困了吧?” “怎么会?”风早轻描淡写,“是因为宿醉。” 降谷瞪大眼睛,他显然很想说什么,但刚吸溜的乌冬面卡在喉咙里,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诸伏赶紧把水塞他手里:“……今天、今天是正式开学前一天,警校,宿醉?” 风早沉思了会:“严格意义上,我是通宵后再喝的新配方,算不上宿醉,不过试验品的确度数太高了,睡完醒来还是会头疼。” 那不是睡过去是晕厥了吧!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这所警察学校里……果然怪人很多。 等到凌晨为“不知为何还是进展到打架”的幼驯染开门时,诸伏景光想,怪人里绝对也该包含降谷零他自己。 “是松田阵平先找的茬!”降谷抗议。 但毫无效果,他现在被揍得满脸开花,只能窝囊地缩在幼驯染的宿舍里、等对方摸黑偷一个药箱出来:否则一翻医务室记录,所有人包括教官都会知道,半夜有人先无视熄灯擅自外出,再无视纪律私下斗殴。 好学生降谷零绝不允许自己的履历上出现重大处分——警告另算,从小干架干到大,他对不记名的警告也算颇有心得。 诸伏对此不敢苟同 他轻手轻脚按记忆里的方位走向医务室,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显得脚步声格外清晰,而他愈发紧张,等摸到医务室门把手时才松了口气:为预防万一,门向来是不锁的。 于是他推开门。 ——啪,手电筒堂而皇之地亮起来,在门后极近的距离上、高耸的阴影正等候着。 诸伏景光差点叫出声。 骤然强光下他不得不眯起眼,但在生理性泪水下也能确认,那不是教官衣服的配色。无所谓鬼不鬼了,教官和处分比鬼可怕。 “诸伏景光?” 拿着手电筒的人绕着他扫了圈,“你、不对,你身上没有伤口。那打架的人看来是降谷零?” “……风早瞬?” 不行,睁不开。诸伏不得不拿手蒙在眼前,压低音量:“现在是两点钟,你在医务室做什么?” 手电筒终于被确认完毕的风早关掉了。 “等人。”他的声音淡淡地从黑暗里浮现,“等两个凌晨一点还在我的窗户底下约架、打到明天去扫地大概能看见血迹的人。托你的福,现在我知道其中一个是降谷零了,那么另一个,大概是他提过的那个卷毛吧。” 明明他的声音里丝毫怨气都无,只留单纯的思索,但诸伏莫名没敢接话。 ……感谢黑暗让双方都看不见表情。 “好了、拿好。”视力尚未彻底恢复,他只能感知到右手被人拉过去、塞了什么,“是你要的药箱。走吧,我已经等了超过三十分钟,只有你来,想必另一位参与者的伤药储备管够,不需要冒额外的风险。”虽然再怎么遮掩,也肯定瞒不过五个小时后的教官。 诸伏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声笑,稍纵即逝:“从一开始就没法顺遂的警校生活啊……” 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呢? 事实上,用不着等到明天,五个小时后的晨训上,风早瞬就能欣赏隔壁鬼冢班多罚一圈跑。 “那家伙早上在笑什么?怎么感觉幸灾乐祸的……”午饭时降谷低声问诸伏,他哪里得罪风早瞬了吗?</ p>诸伏难以言喻地看了眼他脸上的伤,又去看松田—— “喂!”被当空气的人忍无可忍,“看什么看、还有,你为什么也要坐这啊?” “欸,真奇怪,这位子空着不是吗?” 可惜他的对手已经不吃这套挑衅了。降谷得意地挑眉,揶揄得像是点破一个秘密:“口口声声说自己讨厌警察,课上被点名发言时、却完全把警察守则倒背如流啊……”口是心非的松田君? 最后半句他没能说出来。 背上毫无预兆地一肘打断了说话,但端着餐盘的人连眼神都没投来,只是留下若有若无的声音。 “警校里不是日本人的家伙怎么越来越多了,别是间谍混进来……” 一群白痴。松田瞥了眼走掉的人,视线转回降谷脸上。而金发混蛋一副习惯了的模样、更是让人火大。 “——所以你就歧视混血?” 食堂里陡然一静。拍案而起的人相当大嗓门,声音还很亮,一开口把四周的人都镇住了:“怎么,敢阴阳怪气,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半个食堂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不少人站起来,试图弄清什么情况,局势微妙地紧张起来。降谷蹙眉快速回忆:“戴眼镜的、是高桥班的弥生芳贞吧,对面那两个不认识,但有一个是刚才故意撞我的人。”后者显然在被架在火上烤,骑虎难下。 “和你有什么关系,让开!”被拦住的人虚张声势地举起餐盘,往眼镜青年脸上砸。只要对方让开,他起码能直接离开食堂—— 然而弥生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唉。” 一只手忽然拽了一把弥生,与餐盘擦肩而过,免得他迎来一身热汤的结局,“你们能不能有点挡着路的自觉?” 看似英勇无畏、实则根本反应过来的人惊魂未定。 “还有、安池对吧,你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吗?”风早瞥了眼涨红脸的人。他仍坐着,只是将人打量、从头到脚,连仰视也像高位者轻慢,最大程度激起一个人被冒犯的怒火:“警校里不是日本人的家伙越来越多了什么的……” “是废物越来越多了吧?” 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任何人都能从绿瞳的恶意中读出这份讥讽——于是在真正思考之前,餐盘已经被愤怒裹挟着砸下来。 “安池!”他的朋友大惊失色。 但、无法忍耐,仿佛骨髓都被点燃。他必须砸破这杂种的头——! 一根筷子自下而上刁钻地逼近他的咽喉,毫无收势,迅疾到给人能轻松洞穿的错觉。安池下意识停住餐盘、去压那只筷子,但一无所获,那只是个假动作,另一只手已经带着他重心不稳、扑倒在桌上。 风早轻松地揪起领子把他扯到一边,砸在无人的空桌上:“怎么,没人教过你吗,别人说你是废物的时候——你最好不是啊?” 全场哗然。 战斗结束得太快,完全是碾压。安池像条待宰的鱼一样在他手下弹动,也改变不了被卡住脖子的现实,风早垂下眼、盯着那张呼吸困难的脸:“一想到你这样的货色也能成为警察……” 他就忍不住再收紧一点。 “风早,停下!”有人摁住他肩膀、急促地说,是弥生芳贞,“食堂斗殴这种事,无论什么理由都会变成警告甚至处分——” 很遗憾,毫无效果。他们都忽略了有些时候,恐惧也会凌驾于理性之上,在风早回过头、对弥生开口的瞬间—— 安池的朋友从背后举起了椅子。 混乱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