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有信》 1、访客 1996年,秋。 金昭蘅早起喂完鸽子,准备回卧室睡回笼觉的时候,听到了叩门声。 轻轻叩三下,停几秒再叩三下,节奏拿捏得分毫不差。 金昭蘅觉得稀罕,没有立刻去开门。 她家住在老城区破旧的平房小院,没装电子门铃,院门上还是老式的铜环。 在这条穷胡同里,邻里串门从来都很随意,她住进来这么久了,头一回听见这么规矩的敲门。 迟迟没人开门,院外的访客终于出声: “请问,有人在么?” 听声音像个年轻男人。 金昭蘅没应声,直接去到院子里开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今年很时兴的夹克版青年装。 深色立领,直排扣,比较偏正式,但他没扣扣子,露出内搭的白色衬衫。又因为天空飘着点小雨,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悠闲地插在裤子口袋里。 “金小姐,冒昧到访,打扰了。” 他说话带笑,把伞缓缓抬了起来。金昭蘅先瞧见他的下巴,再是嘴唇和鼻梁,随后是一双细长的眼睛,藏在一副金丝眼镜后方。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金昭蘅转头望向屋檐下的木质鹦鹉站架。 杆子上蹲着一只金黄色的鸽子,也正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门口。 金昭蘅观察自家鸽子的反应,门口这个男人应该是人类,不是狐狸变得。 她放心了,回过头,平淡地问:“你哪位,找我做什么?” 对方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依然笑着说:“我叫裴三,今次拜访,是我父亲裴秉诚有事相求。” 他说完,转身下了台阶。 金昭蘅这才看到,门前的胡同里停着一辆高档商务轿车。 裴三走过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位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锦缎小盒子。看他的重视程度,里面的物品应该很宝贵。 裴三帮他撑着伞,裴秉诚上前几步,一言不发,先打开手里的盒子。 金昭蘅看到盒子里盛放的竟然是一根青色羽毛,微微愣,再三确定后,侧身让开了路:“请进。” 等这父子俩走进院子里,金昭蘅把门关好,手心里捏了点汗。 屋檐底下摆着一张茶桌,她没让这两人进屋,只在茶桌坐下:“两位裴先生,不好意思,家里没茶叶,我最近也没钱买,就不招待了,咱们有事说事吧。” 裴秉诚在她对面坐下来:“金小姐这是到了出窝期了?” 金昭蘅打量他一眼,不接话。 裴三收了伞,没坐下,站在他父亲侧后方。 裴秉诚自顾自说:“那咱们就有事说事吧,我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奇门十二客,客客显神通’,是说世间存在着十二种古老的职业,各有神通,而金小姐的家族,是十二客里的信客。” 他把盛着那根青色羽毛的盒子放在桌面上,“你们手中有一支信筒法器,只要寻到一根青鸟羽毛作为邮票,就可以请你们帮忙寄一封信。收信人即使只剩下一把骨头,你们也有办法定位。” 桌面就有纸笔,金昭蘅放在他面前:“请您写上收信人的名字和八字。” 裴秉诚问:“这么隐秘的事情,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找上门的?” 金昭蘅摇摇头:“我们信客的责任仅仅是审核信件内容,还有送信。你们从哪知道我们的存在,从哪里获得的羽毛,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裴秉诚毫不意外她的回答,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我要寻一位失踪将近二十年的故友,1973年下乡插队做知青时认识的,我不知道他的八字,只知道名字。或许名字也是假的,但我有他的照片,可以吧?” 金昭蘅说:“可以。” 裴秉诚把写好的名字和一张照片一起递过去:“麻烦了。” 金昭蘅看向手里的照片,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照,勾肩搭背,看上去关系不错。 其中一位看眉眼很像是对面的裴秉诚,另一位,就是他要寻的人了。 九十年代了,座机在城市里已经快要普及,bp机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很多有钱人都已经用上了移动电话。 而一根青鸟羽毛却非常珍贵,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获得难度极高。 拿羽毛来寄信的客户,大多数都是寻找自己失踪的亲人,这大叔却拿来寻一个一起当过知青的朋友? 金昭蘅不是好奇,信客守则里有要求,必须审核寄信人的动机。 万一客户是寻人报仇的,帮他定位仇人,那不成帮凶了? 金昭蘅伸出手:“您要寄的信呢?我拿来誊抄。没写的话,可以口述,我现场写。” 裴秉诚没有否认:“不需要写什么,我主要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知道他的下落。” 金昭蘅说:“信筒不能空,必须写一句话。” 裴秉诚想了想:“那这样吧,就写——‘我的老朋友,二十多年没见,你还好吗?生了个女儿还是儿子?如果是女儿,裴三就是我为你悉心培养的未来女婿,送你了。若遇到难处,尽管使唤他。” 金昭蘅抬起头,看向他背后站着的裴三。 这年头还有指腹为婚,包办婚姻? 不,听上去,他在他父亲心目中更像是件物品。 而裴三仅仅是微微笑,脸上瞧不出什么不悦的情绪。 金昭蘅不明就里,但她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也不喜欢随意猜测,只问该问的:“是哪个‘san’?” 裴三回答:“哦,小三的三。” 金昭蘅愣了一下。 裴秉诚慢悠悠接话:“他在我儿子里排行第三,又是最小的一个。家里人喜欢称呼他们老大,老二,小三。” 金昭蘅起身进屋去了,出来时,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等裴秉诚按过手印,金昭蘅把信纸小心翼翼卷起来,装进一个竹节样式的青铜信筒里,又把那根青鸟羽毛黏在封口处。 一切顺利,说明信的内容基本属实,寄信人对收信人没有恶意,这封信能寄。 还说明一件事,收信人“存在”,信筒可以锁定他的方向。 金昭蘅捣鼓了半天,抬头说:“裴先生,这封信我接了,路途有些遥远,需要的时间也比较久。您留一个联络方式,我会及时和您联系。” 裴秉诚站起身:“多遥远?在国外?” 金昭蘅说:“这我不能确定,只能跟着方位先跑跑看。” 裴秉诚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这封信关系到我们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我很急……这样吧,能不能让裴三跟着金小姐一起去送信?金小姐现在生活拮据,路费恐怕是个问题。我知道你们送信不收费用,他与你同行,只当司机。” 金昭蘅张口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这是她继承祖业以后接下的第一封信,确实没什么经验。以前阿妈帮人送信时,经常有寄信人希望跟着一起去,阿妈没有拒绝过。毕竟寻人心切,干等不如跟着。 信客守则上也只说不能收取寄信人的财物,没说过不能搭寄信人的顺风车。 法不禁止即允许,金昭蘅答应下来。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叫裴三的撑伞送他父亲出门,随后折返回来问:“金小姐,我的车停在胡同外边,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金昭蘅说:“我收拾下,你先在这坐会儿,等我半个小时。” 裴三说:“没问题。” 金昭蘅进屋没忙着收拾行李,先用座机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栗杨打电话。 拨号过去,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打了好几次都没接。 金昭蘅手指搅着电话线,有点心烦,最后只能拨通寻呼台,请话务员帮忙转达两条文字消息: “栗杨,我要出门送信了,最近不在家,你的电话我接不到。” “每到一个城市,我会给你打电话报位置,放心吧。” 座机靠窗,窗外就是茶桌。 她的声音飘出去,裴三的声音传进来:“我有移动电话,金小姐可以把我的号码给他,让他可以随时联络到你,他会更放心。” 金昭蘅扭头:“方便吗?” 裴三站起身,隔着玻璃看向她:“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但这位栗先生是不是你男朋友?他别误会就好,那我就帮倒忙了。” 金昭蘅没解释,只说:“不会的。” 她再次拨打寻呼台,把裴三的电话号码给了栗杨,留言: “寄信人这边给我安排了司机,这是裴先生的移动电话。” 半小时后,金昭蘅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锁好院门,双手抱着信鸽,跟着裴三走出了这条胡同,上了一辆墨绿色的切诺基213。 车子还没启动,电话铃声响了。 金昭蘅坐在后座,看着裴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台很小的翻盖手机,是今年初才在欧美上市的新款机型,摩托罗拉掌中宝,国内还没售卖,入网资格也很难拿到。 她不觉得有什么稀罕,栗杨这个淘金客也有同款。 裴三把手机递给金昭蘅:“可能是找你的,你接吧。” 内地移动还没开通来电显示,金昭蘅不好随便接听他的电话:“你先接,听听看是谁再说。” 裴三这才按下接听键:“您好。” 电话那头:“裴先生?” 裴三唇角噙着几分客气的笑意:“您是金小姐的朋友吧?我只是老板给金小姐安排的司机,不用先生先生的称呼我。我叫裴三,一、二、三的三。” 2、拥抱 没等栗杨说话,裴三把手机递给金昭蘅。 金昭蘅接过来,正要把听筒贴耳朵上,先听到开车门的声音,裴三准备下车。 “用不着。”金昭蘅叫住他。自己坐在他的车里,握着他的手机,没有让他回避的道理。何况外面还下着雨。 裴三犹犹豫豫的重新坐了回来。 金昭蘅余光扫他几眼,要和他同行一路,总要在心里多掂量掂量。 手机里发出声音: ——“小刀?金小刀?” 金昭蘅这才对着话筒说:“该说的已经给你留言了,别的没什么事情,我们要出发了。” 依然是“有事说事”的态度,但语气十分温和。 金昭蘅的信客家族和栗杨的淘金客家族,同属奇门十二客,关系一直都不错。 信客的收信人多半都是失踪者,而这些失踪者里,又有一大半已经过世多年了,骸骨埋在哪里的都有。 荒山上,溶洞里,江河底…… 有时候金昭蘅都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职业信客,还是职业收尸人。 一些复杂险峻、人迹罕至的埋骨地,信客根本应付不来,就需要拜托淘金客带路。 淘金客精通地质,野外极限生存能力极强,潜水下矿都是一把好手,是信客的最佳帮手。 至于淘金客为什么愿意相助? 挖矿淘金,相当于取天地间的灵韵财气,行内认知里是在“夺天地之造化”,容易积攒业障,有损福报。 而信客奔走四方,送执念,安亡魂,不求俗世酬劳,获得的都是功德福报。 淘金客为信客开路,是在以功德抵业障。 金昭蘅小时候,全国正推行山区、乡村通邮全覆盖。可一些偏远艰苦地区,没人愿意长期留守,邮电局实行起了轮岗派驻制度。 她在邮政系统上班的阿妈经常接到调令,被派往各种偏远支局填补空缺。 金昭蘅从小跟着阿妈到处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阿妈就把她送到了栗杨家中寄养。 从六岁开始,她在栗家待了整整十年。 十六岁时,因为考大学的户籍地限制,她必须回北京读高中,才离开栗家。 而栗杨读完初中就不读了,身为淘金客下一代的家主继承人,地质和野外生存才是他的“课堂”,祖辈再口传心授,也必须实践才行。 忙归忙,总比读书自由,栗杨得空就来北京看望她,抽不开身就经常打电话给她。 因此,栗杨像是知道她说完就会挂电话,忙说: ——“等等。” 金昭蘅的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停下来:“有事?” ——“你不觉得奇怪?你阿妈才把信筒传给你一个月,就有人拿着羽毛邮票上门寄信了?不是说,青鸟流传在世上的羽毛已经越来越稀少了?” 栗杨特意拔高了声音,金昭蘅知道他是说给裴三听的,于是没接话。 她当然会觉得奇怪,但这姓裴的父子手里有羽毛,信也能塞进信筒,她没有拒绝送信的理由。 ——“我怎么感觉像是冲着你来的?” 金昭蘅说:“至少这封信不存在恶意。” 其它的她就不知道了,送信之外的事情,她并不是很在乎。 金昭蘅抬头看向后视镜,裴三安安静静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像个聋子。 ——“把手机给他,我和他聊几句。” 裴三笑了一声:“我听见了,只是在想该怎么解释。或许金小姐将收信人的名字告诉栗先生,他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等到你继承家业才敢登门寄信。因为我们知道金小姐的母亲,是一定会拒绝的。” ——“小刀,他们寄信给谁?” 金昭蘅回答:“一个叫程明初的男人,至少四十岁以上了。” 她说完,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低头看一眼屏幕,确认信号没断。 裴三偏过头,瞥一眼金昭蘅手里的手机:“看来栗先生真知道这人是谁,和我们一样瞒着金小姐。” 金昭蘅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栗杨这种反应,她已经猜到了,程明初是她父亲。 她从没见过,阿妈只说是个很优秀的男人,看上了他的基因,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和他结婚,去父留子了,不必在意。 金昭蘅自从理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含义,就再没在意过这个人的存在。 此刻她回忆刚才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只能看出长相优秀,其他无从得知。 栗杨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上去小心翼翼的。 ——“小刀,把信退了。金姨连他的名字都不告诉你,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原因,这名字也是我小时候听大人提过一次。” 金昭蘅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捏着手机,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内静了几分钟,裴三才缓缓开口:“我们见金小姐一无所知,也不想多事,要不是栗先生咄咄逼人,你引路,我开车,到了地方你离开,这事儿就结了……金小姐,那根青鸟羽毛,是我千辛万苦才拿到的,我必须找到程明初,这世上,可能只有他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金昭蘅微微愣,看向他:“你父亲?裴秉诚不是你父亲?” 长相不说太相似,但一看就是一家人。 裴三耸耸肩:“裴秉诚是我大伯父,我父亲是他亲弟弟。我五岁多的时候,父亲碎了,母亲疯了,我被过继给了他,成了他的儿子。” 金昭蘅瞳孔紧了紧:“碎了?” 裴三“嗯”一声:“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有位大师说我家中有灭门之灾,三十年内,我们这一家姓裴的一个都活不了。我父亲就经常外出寻找破解的办法,七十年代,联络基本靠书信,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们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经常和程明初一起天南海北的冒险……” 金昭蘅明白了,那张合照上的人不是裴秉诚,是裴三的亲爹。 裴三继续说:“有一天早上,我母亲带我在家门口玩,父亲突然回来了。我一看到他,立刻冲上去,他却往后退,张口想说什么。我还太小,注意不到他恐慌的表情,冲过去抱住他的那一刹那,他突然……” 裴三顿住,双手比划了一下,“他突然‘砰’地一声,整个碎掉了,像被炸开的石头,我母亲受了刺激,当场疯了。” 那画面裴三这辈子都忘不掉,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可每次回想起来,又像是假的,害他总是反复问自己: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茫然时,去见一见疯疯癫癫的母亲,被她指着鼻子骂几句“魔鬼”,他就老实了。 裴三微微垂了垂眼,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架,旋即笑了:“寻找程明初,我大伯父是想知道我父亲的遭遇,是不是在外找到了破解灭门之灾的办法。我就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总不能真被我抱一下给抱死的吧?我的拥抱难道是诅咒?这么强,我还费劲练什么武?” 他在前排坐着,金昭蘅看不到他的表情,听着他的笑声,眉头越拧越深。 裴三的笑不像是装出来的,不像自嘲和掩饰心情,他真在笑。 金昭蘅有些理解不了这种心态,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可以笑着说? 车内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倒是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这次,金昭蘅先开了口:“你们来寄信的步骤完全合规,理由也站得住脚,而我们一旦收了信,除了几种特殊原因不会退回,不管收信人是谁。” 金昭蘅把手机递过去,“你们之前就应该来找我阿妈寄信,不用等我。如果她因为认识收信人就拒收,那是她违背祖训,她失职。” 裴三的脊背微微绷了绷,转头拿手机时,已经松弛下来,夸赞地语气:“金小姐真是和背调里写的一样,正直。” 金昭蘅没理会“背调”这个词:“出发吧。” 裴三说:“程明初这个人很神秘,我们对他的了解非常少,你需不需要问一下……” 金昭蘅打断:“我们寻人送信不靠对收信人的‘了解’,靠的是信鸽和信筒。” 该掌握的本事她都掌握了,而且不想去问阿妈,她怕阿妈阻拦,她会忍不住责怪阿妈拎不清。 裴三没再多说:“我们朝哪个方位走?” “跟着它。”金昭蘅把车窗降下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一直蹲在邻座缩脖子打盹的信鸽,“醒醒,该干活了。” 信鸽慢吞吞睁开眼睛,抖了抖毛,从窗口飞出去,飞到了雨幕中。 裴三启动车子:“金小姐,我们出发了。” “嗯。” …… 信鸽飞得很慢,会在低空盘旋,会蹲在树杈或者红绿灯杆上等待。 裴三如果跟丢了,岔路口时,金昭蘅会告诉他往哪里走。 她手中始终握着那支竹筒状的青铜信筒,就像握着风筝的线轴,信鸽飞多远,线就放多长。 那条线只有她能看到,或者说,只有她能感受到它的力度。信鸽停下来,线会变得松弛,鸽子拐了弯,线也会跟着拐弯。 需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金昭蘅会打着圈摇晃信筒“收线”,把信鸽“拽”回来。 只是一上午了,还在京城外围打转。 裴三安分当司机,全程不语。只在心里把行驶过的路线默默连起来,乾兑离震,已经画了大半个八卦。 突然,金昭蘅急促地喊:“停车!” 裴三忙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信鸽从高空坠落,即将砸在引擎盖上时,及时扑腾了几下翅膀,趔趄着站住了。 金昭蘅立刻推门下车,去把信鸽从引擎盖上抱起来。 下一秒,头顶上多了一把遮雨的伞。 信鸽在金昭蘅手里微微发抖,像是被游隼袭击过,惊魂未定的。 金昭蘅自言自语:“坤卦落在西南,指向山林水泽,云贵边境?乌蒙山?南盘江?” 信鸽炸着脖子上的毛:“咕咕咕。” 这是战斗姿态,金昭蘅懂了:“很凶险,我要找帮手?” 她回头,正要问裴三借手机。 裴三已经一手握着伞柄,另一手回拨了栗杨的电话,屏幕亮着,递到她面前。 这察言观色的分寸,金昭蘅是真的有点佩服。 电话再次接通,她直接说:“栗杨,你别浪费时间劝我了,我要去送信,目前暂时锁定在云贵交界,你有没有空,陪我走一趟。” ——“我这边遇到点急事,暂时走不开,能不能等我处理完?” 金昭蘅皱眉:“什么事情?要多久,我过去也要好几天。” 栗杨没回答,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尽快。” 金昭蘅:“那我先过去。” ——“你还没离家太远吧?” 金昭蘅:“有事儿?” ——“回家拿件厚外套带给我,我现在在海南,穿得薄,也没带厚衣服。” 他的外套基本都是定制,临时买不来,金昭蘅说:“好。” 挂断电话,她对裴三说,“我们要回去一趟,我拿几件衣服。” 裴三很好奇:“盗墓专用装备?” 金昭蘅拧眉:“我看你们对十二客很有了解,该知道淘金客不是盗墓贼。” 裴三点点头:“可是现在金矿都属于国家,在境内淘金客只能寻宝,宝物不都是人埋进去的?难道还能是地里长出来的?” 没等金昭蘅说话,他先笑了一下,拍掉肩上的雨珠,“开个玩笑,走吧。” …… 等重新回到那条胡同,金昭蘅撑着伞回家,裴三独自在车里坐着。 看一眼腕表,二十分钟了,这是给他拿衣服,还是帮他洗衣服呢? 又等了十分钟,手机响了。 裴三知道是谁,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在扶手箱里:“栗先生,又有什么指教?” ——“我被困在这里,是你做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三恍然:“原来你是被困住了?困山里找森林公安,困海上快找海警啊,找我做什么?” ——“你不用和我装模作样,你骗的了她,骗不过我,你是冲她这个人来的。” “骗?”裴三喊了声冤枉,“我敢发誓,我对金小姐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但你肯定有隐瞒。” “栗先生,我是来寄信的客户,不是候审的犯人。句句属实已经够了,没必要毫无保留吧?” 裴三突然觉得车里很闷,放下车窗,细碎的雨斜斜飘进来,没度数的平光镜片上落了几滴雨珠。 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我理解你的心情。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被困住了,只有我在她身边,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我觉得,如果谁挨得近谁就能得月,那不过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栗杨半晌没说话,像是要被他说服了。 裴三擦完眼镜,把镜片对着光看了看,重新戴回去,用平淡地语气说:“你现在的处境真和我无关,我比金小姐更希望你早点来和我们汇合,因为我这个人呢,更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 3、琵琶 栗杨再次开口时,语气倒是没之前那么紧绷。 ——“嗯,我想我确实误会了。只要你困住我,不是为了设局伤害金昭蘅,随便你吧。” ——“心术不正的人,她不会多看一眼。” “心术不正?” 裴三被逗笑了,“人的心脏都是歪在左边的,偏心才是人之常态。而什么是‘正’?《说文解字》里说,‘正,是也;政,正也。’你口中的‘正’,背离天性,不过是权力制定的标准。一代代人被这套标准教化,不仅束缚了自己,还拿来批判别人,不觉得恐怖么?” 静了一瞬。 ——“我知道了,你也是我们十二客,你是纵横家出身的政客!” 裴三轻描淡写开口:“所以你见过有几个政客会亲自下场,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没用的情情爱爱上面?栗先生,放宽心,早点脱身,我们稍后见。” 说完,裴三从扶手箱里拿起手机,直接挂断电话,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大伯父,可以屏蔽掉那个盗墓贼的信号了。” “一切顺利么?” “金昭蘅追踪的方位和我们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是吻合的,这次一定能找到程明初,找到我父亲真正的埋骨地。相信我,规避天谴的‘宝物’,就藏在那个地方。” …… 金昭蘅这趟从家里出来,提了个大号的户外背包。 她自己的包直接放在了后座,这个包只能放在后备箱。 裴三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几乎塞满了。他探身整理,打算收拾个空位置。 微雨不用打伞,金昭蘅站在旁边看着:瓶装水和罐头、野外帐篷和防潮垫、汽油炉和折叠套锅…… 她都很熟悉,野外勘探装备也是她们信客的必修。 裴三很快收拾出一个空位,伸手来接她手里的背包。 金昭蘅看到底部有个木质琵琶盒,见他要把背包放盒子上,问:“这里面装的有琵琶?” 裴三动作没停:“有一把,怎么了?” “那怎么能压?”金昭蘅说着,手已经伸过去,及时拽了下他的手臂,“这么薄的板子,会压到琴的,放上面吧。” 裴三没说话,将盒子提起来递给她:“麻烦帮我拿一下。” 金昭蘅接过来,入手时沉甸甸的:“这是什么木?” 裴三把包放好,盒子也放进去:“只是我日常练手的,缅甸酸枝。” 金昭蘅有点意外:“你的?你会琵琶?” “‘会’谈不上,只能弹几首曲子。”裴三转头看她,“你也学过?” 金昭蘅摇头:“我只学过几个月。” 她从小喜欢古典乐器,尤其是琵琶。阿妈曾经给她买过一把,没坚持下来。琵琶上手很难,轮指、推拉、吟揉这些基本功没有捷径,每一样都需要经年累月的打磨。 她要学家传本领,还要跟上学校的课程,抽不出闲时间。 当时想着,等读大学的时候再学,那时候肯定有空了。 并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金昭蘅恍惚了一下,回过神,眼底暗了暗。这么巧?她喜欢琵琶,他出远门,后备箱里带了把琵琶? 真会?还是攀交情的“道具”? 试一试就知道了,琵琶不是临时能学会的乐器,她虽然没坚持下来,听还是能听出好赖的。 金昭蘅提议:“已经中午了,都到了我家门口,不如先进去吃个午饭再出发?” 裴三回道:“我大伯父不是说了么,让我一切听你安排,不过就不打扰你了,我去外面随便吃点。” 金昭蘅实在不太喜欢拐弯抹角:“不瞒你说,我也很喜欢琵琶。这样吧,我下厨请你吃午饭,作为报酬,等吃过饭,你能不能弹首曲子给我听?” “当然可以。”裴三答应得十分爽快,将琵琶盒提了出来,流畅地把肩带捋开,单肩背上。 锁了车,跟着她一起往院子里走。 裴三还是没能进屋,被金昭蘅安排在屋檐下面坐着,琵琶盒靠墙竖起来。 小煤火炉子也在外面,金昭蘅平时就在这里煮饭,这顿做的清汤面,连个菜叶都没有,白汤里只飘着几根用手掐断的葱段。 她盛出来一碗,喂猪一样把一坨面往裴三面前一放:“吃吧。” 裴三面不改色,从容拿起筷子:“多谢款待。” 金昭蘅给自己盛饭:“凑合吃,我最近是真的很穷,暑假打工的钱都拿来交学费了。” 她刚升入大四,实习期,不用去学校,也没去实习。 她准备毕业以后当邮递员,祖辈都做这行,太熟悉了,用不着实习。 裴三低头,看着豁口破碗里的面疙瘩和手指长没去皮的葱段,这应该不是穷的问题。 自理能力和生活方式并不相关。 裴三拿筷子把面搅开:“金小姐,你们的信客守则只说送信不能收取财物,日常生活中,朋友之间的赠予也不能收?” “不能,成年之后就要独立。”金昭蘅说,“否则可以钻空子,寄信人说是朋友,变相收钱。” “难怪身边有个淘金客,日子过的还这么简朴,我还以为是栗先生的问题。”裴三忙不迭补充,“我不是说他小气,盗墓来的钱总归是不干净,我以为他不想你沾上业障。” 金昭蘅端着碗坐在他对面,瞧着不太高兴了,再次纠正:“淘金客不是盗墓贼。” 裴三笑笑:“你误会了,我说他盗墓绝对没有贬低的意思。‘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可是曹操为了筹措军饷设立过的正经官职,比淘金客这种民间非法团体还更高级些。” 金昭蘅瞥他一眼,这人说话一套连着一套,她不和他争了。 “裴先生,我们先到贵阳去,你打算走哪条路?” 几筷子的面,裴三已经吃完了,拿出手帕纸擦了擦嘴角:“我们称呼名字可以么,这一路南下,总不能一直先生小姐的喊着?” 金昭蘅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三拿出钱夹,取出身份证,放在桌面上。 金昭蘅看过去:裴竞还(huan)。 南京人,身份证的年龄和她同岁,比她还大了几个月。 金昭蘅原先以为自己比他年纪大,现在想想,可能是他皮肤白,眉眼又细,还爱笑,看起来年纪小。 不像她,经常拉着脸,十四岁就被栗杨说像是四十岁的老干部,让她多笑笑。 可没事笑什么? 裴三拿回身份证:“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目前也没能力改掉,还是叫我裴三吧。” 金昭蘅再次问:“我们走哪条路?” “你想途经哪里?” “我想向西绕行,栗杨暂时来不了,他喊了位好朋友先来帮我,那位家在成都,我们约了在重庆汇合。” “没问题。” 院子里没有可以洗碗的地方,金昭蘅还在吃饭,裴三像是无事可做,起身去拿琵琶盒,把琵琶取了出来。 金昭蘅看着他拉过那把旧竹椅,靠墙坐下来,琵琶随意架在腿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的。 又因为他没套上义甲,金昭蘅的视线落在他轻轻抵在琵琶相位上的手。指节细长,原生指甲是瓷白色的,莹润坚实,像抛光过的贝母片,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琵琶弹得怎么样还不知道,但这绝对是一双为弹琵琶而精心养护的手,短时间内办不到。 金昭蘅打量了半天,他不调音也不弹奏,她不明所以:“你这是在酝酿情绪?” 裴三说:“我在等你点曲子啊。” 金昭蘅无语:“我听个响,你喜欢弹什么都可以。”又说,“你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只会弹几首曲子的水平。” 裴三抱着琴,啼笑皆非:“我们刚认识,我总得谦虚一下,不能一上来就拍着胸脯说——哦,我苦练过十五年,科班童子功,曲库几乎覆盖琵琶全历史,你能叫出名字的琵琶曲,我没有不会的?” 金昭蘅有些惊讶:“从小当成职业规划来学的?” “是啊。”裴三感慨,“现在少年宫里学琵琶的男孩多起来了,我初学那会儿,没少被我两个哥哥笑话,说没见过整天在家养指甲、抱琵琶的。两个人摁住我,非要给我换裙子,要我扮演《琵琶行》里的长安倡女,给他们表演‘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当童年趣事来说的,语调轻松,金昭蘅却不觉得有趣。 摁住?这是不是太超过限度了? 这难道不是被欺负?” 她脸色有点难看:“你现在在乐团工作?” 裴三摇头:“省乐团给过录用通知,但我没去,不得先把家里的血光之灾给解决了,再考虑就业和结婚的事情?” 他话音落下,琵琶声在屋檐下响了起来。 金昭蘅看着,听着,这个裴三神态散漫的过分,但水准如他所说,已经远远超出她能判断好赖的上限。 她端着碗,忘记吃饭了,大概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但裴三只弹了一段就停了下来,抬眼问:“这支曲子怎么样?” “很有气势,这是什么曲子?” “《兰陵王入阵曲》。” 金昭蘅知道这支曲子,唐朝时传入日本,宋元以后在本土失传了。好像是前几年吧,日本乐团专程来到兰陵王墓前公演,才重新流传。 但她有点纳闷:“我听过的调子不是这样,节奏慢悠悠的,像是……” 裴三接上她的话:“像给兰陵王出殡是吧?” 他再次拨弦,“你听到的是不是这个版本?之前弹的那是复原后的战歌版本,这是日本雅乐版本。” 说是雅乐,但真的很阴森诡异,金昭蘅放下碗,把耳朵捂住了:“好了,换一支吧,山猪吃不了细糠。” 裴三笑着停手:“想听什么?要不换一曲《汉宫秋月》或者《春江花月夜》?” 金昭蘅放下手,实话说:“我小时候想学琵琶,并不是想弹奏那些名曲,其实想用琵琶弹一弹通俗歌曲,尤其是武侠剧里的。” 她有很深的武侠情结,言情小说基本没怎么看过,金庸古龙梁羽生一本不落。 但她知道,传统器乐里是有鄙视链的,让他弹流行歌曲是“掉价”。 “嗯,懂了。”裴三说着,摘了眼镜扔桌面上,翘起二郎腿,换了个坐姿抱琵琶,从松散添了几分豪迈,信手弹起了《笑傲江湖》里的插曲。 等他一曲弹完,金昭蘅坐着没吭声。 裴三看一眼腕表,将琵琶收回了琵琶盒里:“碗筷洗一洗,我们该出发了。” 他把桌面上的两幅碗筷端走,弯腰放在煤炉里的小锅里。单手端起锅,朝屋里指了指:“我拿进去洗?方便么?” 金昭蘅伸手:“我来吧。” “看样子是不方便,那只能麻烦你了。”裴三把锅递给她,“我先回车上等你。” 金昭蘅点点头,有问有答的:“我很快出去。” 裴三提起琵琶盒,单肩背上,往外走。 金昭蘅盯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太怪了,又真又假,又假又真。 再看一眼鹦鹉架,信鸽从始至终对他的各种行为都没有任何反应,总之是无害。 那就先这样吧。 …… 金昭蘅收拾完,带着鸽子出门上车,往西走。 她在后座拿着本书看,裴三则安静开车,一路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晚上到了太原,她没钱住酒店,找了家便宜的招待所。裴三也跟着她一起住在这里,没有什么养尊处优的习惯。 第二天下午,往西安去的路上,裴三的手机响了,是找金昭蘅的。 是栗杨邀请的那位朋友,本来约的重庆见面,他昨天接了电话立刻就出发了,逆向跑来和金昭蘅汇合。问过位置,说在风陵渡前面的收费站等她。 金昭蘅挂了电话,必须和裴三说说这个人,打个预防针:“他叫傅与,是个道士,是栗杨最好的朋友。为人热心,但是个暴脾气,要是得罪你了,你别太介意。” 原本还想提醒裴三,没事也不要得罪他。 但裴三很随和,又讲礼貌,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好像没什么必要提醒。 裴三迟疑着反问一句:“傅道长是栗先生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对,他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经常一起去游历,信得过,可以放心。”金昭蘅继续看书,这是一本英文书,搁在后座的储物格里,她无聊,顺手拿来看了。 讲得是什么克苏鲁,她的英文还没到能完全看懂的地步,乱看,看一半了还没搞明白到底在讲什么。 裴三看着前路:“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半晌没听裴三说话,她才又抬头,“什么?” “没什么。”他的语气有点不冷不热的,转瞬又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就快到风陵渡了。” 过了收费站,车停靠在路边。 才刚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拽开了。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人坐了进来,穿着灰扑扑的交领道士袍,披头散发,像是刚在旁边河里洗了头,在等长发晾干。原本手里夹着烟,关车门时把烟掐灭,随手弹路边的排水渠里。 傅与无视主驾驶上坐着的裴三,先转头对着金昭蘅打招呼:“弟妹,好一阵子没见咯。” 金昭蘅被喊得一楞,傅与从来都是喊她小名,突然冒出来一句“弟妹”是什么意思? 4、邀请 金昭蘅明白了,板起脸:“怪不得约好在重庆等,你连夜跑上来。栗杨究竟是请你来帮我,还是派你来看住我的?” “他当然是喊我来帮忙的。你别误会,是我自己想早点赶过来。”傅与斜瞟了裴三一眼,“我可是爱岗敬业的道士先进,在屋里头闲不住,早点出门,说不定路上还能逮两个不长眼的妖精。” 他从小走四方,说话口音乱飘,普通话夹着家乡话,以及天南海北的方言。 “傅道长。”裴三朝他微笑,“我是……” 傅与语气很冲地打断:“你不就是个开车的嘛,好好开你的车就行了,老子懒得管你是哪个!” 裴三的笑容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金昭蘅开口:“我跟你说过了,傅道长就这脾气,别理他。”她把手里的英文书卷了下,伸过去,重重敲一下傅与的手臂,“他惹你了吗?” 傅与嗤笑:“有没有惹到我,他心头门儿清。” 昨天中午,傅与收到栗杨的电话,说了金昭蘅要去寄信的事儿,说这个姓裴的小白脸对金昭蘅别有居心。 最直接的证据,在这个节骨眼上,栗杨被困住了,还不能说实情。 因为他被困在一个古墓里,要是让金昭蘅知道,这事可不得了。 栗杨家里富得流油,犯不着去盗墓。他是遭到一个摸金世家继承人接二连三的挑衅,一时没忍住,打了场“比赛”。现在才反应过来,是进了人家的套。 傅与原本没太往心里去,只要这封信本身没问题,就不是大事。 开玩笑呢,金昭蘅什么人啊,近水楼台要是能先得月,栗杨不早得了? 伟大的金女士不是找对象,是在找革命战士。栗杨从小到大窝窝囊囊委委屈屈,都快照着她给的“模版”长了,她再喜欢都能挑出一堆的刺。不把那些刺全拔光,别想和她处对象。 傅与可不信随便来个小白脸,耍点小手段,就能拿下金昭蘅。 他打算按照约定好的,两天后再动身去重庆。 结果昨天下午,傅与在自家山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睡觉,周边山里养了好几年的野猪突然发疯,路过他身边时毫无预兆地猛冲过来,差点把他撞瘸腿。 他知道不能继续原地等待了,必须立马出发。 这一路赶过来,至少遭遇了三次险情。就在刚才,他约了金昭蘅在风陵渡碰头,挂了电话没多久,转眼就掉进了黄河里。 道袍换了干的,头发到现在还是湿的。 “姓裴的,老实交代,你究竟混哪条道?”傅与睨着裴三。 他没急着翻脸,一是因为没证据,贸然动手会被金昭蘅制裁,这是她的“客户”。 二是想要说服金昭蘅,就得先把栗杨下墓被困的事情抖出来,这盖子一掀更麻烦。 再一个,那些招数虽然阴,却没一招是真冲他和栗杨的命去的。 但傅与被恶心的够呛,怎么能这么恶心,“瞧你年纪不大,哪来那么多三教九流的人脉?” 裴三回望他一眼:“下九流里我只认识两个盗墓贼,傅道长指的是哪一个?” 语气有些疑惑,还带了点小心翼翼,但眼睛弯着,似乎在挑衅。 傅与捏了捏手指,骨节发出声音:“上一个惹毛我的人,你晓不晓得下场?” 回答他的是后座开车门的声音,金昭蘅下车了:“傅与,你出来,我问你点事情。” 傅与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视线还锁在裴三身上,关车门前,手指朝他鼻尖点了点。 “砰!”副驾的车门是被甩上的。 金昭蘅走到离车不远的一片空地,隔着一个土坡和几排杨树,能看到浑浊的黄河水。 等傅与跟过来,她问道:“我昨晚和今天早上都给栗杨打电话,打不通,应该是没电了。他说他遇到了急事,到底是什么急事,电都没时间充?” 傅与避开她的视线,朝黄河看:“他连你都要瞒,哪里会告诉我嘛,肯定是要紧事,等他来了你直接问他。” 金昭蘅指着他:“通常他瞒我的事情,就不会瞒你,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傅与摆了下手:“肯定不是,昨天还能和我们打电话呢,能有什么危险,就是忙,脱不开身。” 金昭蘅看他这个态度,应该是没事,心情放宽了些:“栗杨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这个裴三不安好心,要我多盯着点。”傅与冷笑,“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撬墙角。” 金昭蘅皱眉:“什么叫撬墙角?栗杨跟你说,我和他在谈恋爱?” “迟早的事啊。”傅与侧身靠着一株杨树,抱起手臂,“你俩不就一件事没商量好,不然早在一起了。” 他说的是金昭蘅毕业要去当邮递员的事情。 从小到大,栗杨什么都无条件支持她,只有这件事,他始终不愿意松口,和她争执过好几次了。 她高考前半年,栗杨一步也没离开过北京,整天待在那个破平房里像保姆一样洗衣煮饭照顾她。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栗杨比她自己还开心。邮递员初中文凭就能当,她都考上了邮电学校的最高学府了,总不能还去当邮递员吧? 结果她初心不改,甚至也打算往偏远的地方跑。 栗杨很难理解,被寄养在他家里十年,她怎么能一点也没怨言,甚至还继续走家族的老路。 金昭蘅也不理解他,同样都是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别人不懂就算了,他为什么也不理解? 傅与揪了下她已经失去弹性的毛线衣上的毛球:“我早想说了,能一样嘛,他继承的是家里的金山,你继承的这是什么?” 金昭蘅拍开他的手:“别揪了,等下把线头扯开了。” 傅与重新抱起手臂:“栗杨是心疼你才想拦着你,你们修功德道的,难道必须靠着吃苦修行?甚至是些没必要的苦?” 栗杨是打算趁她还没毕业,事情没敲定,试图扭转她的想法,一旦定下来,她的一辈子就一眼望到头了。 傅与说:“我觉得你俩各退一步,你松口说你不去山区了,在城市里当邮递员,他肯定答应。” 河边风大,金昭蘅听着头顶树叶的沙沙声,说:“这件事没得商量,强调过很多遍了,我守的不全是祖训,更多是超凡之力的使用规则。” 淘金客偶尔违背无所谓,她不行,信客的神通能造成的影响范围太大。 而且她去偏远的地方工作,为什么不可以? 基层的工作,不是总得有人做吗? 她还有神通傍身,那些普通邮递员不是更难? 想到这件事,金昭蘅就对栗杨有一点生气。 傅与也不和她谈这事了,现在这事根本不是重点,栗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傅与扭头朝路边那辆车看过去,小白脸也不在车里了,不知道又上哪儿搞事情去了。 傅与四处张望,寻找他的踪影:“小刀,你也要多提防,淘金客对风险的敏锐你很清楚的,这是他们这行自带的天赋,这姓裴的小子绝对在打你主意。” 金昭蘅说:“你这话很没道理,我目前单身,他打我主意,对栗杨是风险,对我属于多了一个选择。栗杨提防,你和栗杨穿一条裤子,你替他提防,都很合理,我为什么要提防?” 傅与愣了愣,回头看着她:“莫不是气话?因为栗杨这几天过不来?” 金昭蘅说:“不是气话,我在就事论事。” 傅与站直了说:“但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万一他追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你,这种也是多个选择?” 金昭蘅郑重其事:“是不是真心,我自己会判断。我喊你出来,还想告诉你,你别因为栗杨故意找他麻烦了,不是真的想帮忙就提早回去,别给我添麻烦。” 傅与和她也算一起长大的,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也不能把线索摆出来,不说话了,扭头往车边走。 金昭蘅没忙着回去,也没想刚才聊的那些事情,她望着远处的黄河大桥,忽然想起风陵渡好像是郭襄第一次见到杨过的地方? 傅与走到车前时,裴三也刚好回来。 傅与拉车门正准备上车,裴三的视线越过车顶,看向他:“傅道长,你和小刀摊牌了么?有没有告诉她,栗先生盗墓被困墓里面了?“ 傅与抓着扶手,朝他看过去。 裴三把眼镜摘了,从敞开的车窗扔进座椅里:“小刀提醒我,傅道长是个火爆脾气,为了帮栗先生隐瞒,被我的人追着打了一路,又被野猪追,又掉黄河里,还要对着我忍气吞声,这份友情,实在令我羡慕。” 听他亲口承认,傅与气得差点把车门拽下来:“可惜了,拦不住我!” 裴三轻轻摇头:“你误会了,其实你是我邀请来的。你仔细想想,栗杨被困在地下古墓里,手机怎么会有信号拨通你们的电话,请你来帮忙呢?是我们使用仪器把那个区域的信号增强了。等他邀请过你,再切断了信号源。” 傅与微微愣:“你请我来?那你还整我做啥子?” 远处,金昭蘅瞧见他们隔空对峙,担心傅与又骂他,正往回走。 裴三咬唇不语,眼尾慢慢泛红,一层水雾渐渐漫上眼底,泪珠悬在眼眶里,将掉不掉,楚楚可怜的。 傅与瞪大了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刚从黄河里爬出来,气晕头了,一来就冲他发火,就是他想要的。 好的嘛,这下真是要再跳一次黄河,以身证道,才能洗清了。 5、明牌 傅与怒上心头,他最不喜欢被冤枉,既然解释不清楚,不如做实。 手掌一撑,整个人翻过引擎盖,一拳朝裴三左眼框砸过去:“演戏是吧,老子让你假哭变真哭!” “傅与!”身后金昭蘅的声音急促又严厉。 裴三后撤极快,却只退半步,歪头一闪,抬起左手臂挡了一下。 傅与这一拳砸在了他的手腕上。本来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没怎么用力。裴三这一挡,他才意识到不对劲,第二记重拳跟上时,直接使上了八极拳的劲。 但金昭蘅已经赶了过来,抓住了傅与的手臂,硬拽,把他拽得趔趄出去几步远。 信客的神通大多是术法,但这种需要跋山涉水的苦力活,极为考验耐力,金昭蘅从小锻炼体魄,力气大得很。 傅与还没站稳,先抬臂指过去:“你不要被他装柔弱骗了,他会功夫,底子还不弱!” 金昭蘅挡在裴三前面:“我知道。” 傅与噎了下:“你知道?”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金昭蘅是听裴三自己说的。他讲述他父亲的死亡场景时,调侃自己的拥抱若有诅咒,他还费劲练什么武。 她转头,像是质问,“裴先生,我刚才已经警告过傅道长,让他不要再找你麻烦,一转头他就动手打你,为什么?” 裴三捂着手腕,吃痛得皱着眉:“我只是和他随便聊几句,河边风大,我眼睛不舒服,流泪了。他说我勾栏做派,演戏陷害他,动手太快,我来不及解释。” 金昭蘅刚才听到了那句“演戏是吧”,立刻回头瞪着傅与:“人家眼睛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风吹容易流泪,才会戴眼镜。” 路上她见裴三经常一停车就滴眼药水,问了一句,才知道他的眼镜是平光镜,挡风沙用的。 金昭蘅不太相信裴三会用眼泪演戏,他连说家里惨事的时候,都是笑着说的。 根据金昭蘅的性格,会让傅与道歉,却迟迟没说出口。因为昨天中午在屋檐下听裴三弹琵琶的时候,她也隐约有点“勾栏听曲”的怪异感觉。 北齐战歌,武侠片插曲,明明都是正经的曲子。想了想,问题出在他本人身上。 她都这样想了,傅与会误会也不奇怪。 金昭蘅只对傅与说:“你现在就回成都去吧,比起来应对送信的危险,我更不想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傅与嘴唇颤颤,说不出话,这贱人既然不是装柔弱,到底在搞什么? “傅道长恐怕不能走。”裴三把手腕向前伸,“好像脱臼了,我开不了车,得请傅道长送我上附近的医院看看。你也知道,我吃这碗饭的,不只手指,对手腕的灵活也有讲究。” 金昭蘅低头看了看,已经有些红肿,捏了两下:“放心,没脱臼,但得处理一下。” 她懂一些接骨推拿,带着裴三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 傅与在隔着几米的位置站着,看她拉过他的手腕,按着红肿的地方慢慢揉着,替他舒筋活血。 傅与又悟了,绕了一大圈,最后的落脚点在这儿呢? 这一套一套的,可不是什么半路杀出来的小白脸,是下过功夫的,把金昭蘅给摸透了。 金昭蘅也不蠢啊,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在演戏?都演得那么明显了。 傅与从来都是被气炸,头一回被气笑了。行,你想玩,陪你玩。 长发差不多干了,他随手一扎,大步走去最近的公用电话,拨了个乌鲁木齐的号码: “齐遥,买最近的机票,过来帮我捉妖精!” …… 裴三的视线从傅与身上收回来,感受金昭蘅正按在他手腕处的指腹,粗糙得像他平时磨指甲的砂纸。 他开口:“谢谢你肯站在我这边,傅道长是你的朋友,我和你才认识两天。你这人,果然是帮理不帮亲。” 金昭蘅没抬头,专注他的手腕:“我没站队,只是反驳他说你装柔弱这件事,我觉得你不会。” 裴三笑了:“哦?为什么?我的外貌确实是有些偏柔弱,性格也不强势,家里人都说我好欺负。” 金昭蘅忽然问:“你为什么从小把琵琶当职业,真是因为喜欢?” 裴三笑容凝滞一瞬:“我弹得不好?” “不是。”金昭蘅不知道怎么说。 一个有着十五年琵琶功底,能被声乐团聘请的音乐家,弹奏时透出的应该是风雅从容。 可他拨弦的时候,使出浑身解数,给她一种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艺求生的感觉。 “学琵琶确实不是我的选择,是我大伯父帮我选的。”裴三解释,“我不爱读书,但学音乐有优势,我妈妈那边好几代都是唱昆曲的,吹拉弹唱全都拿手。” 金昭蘅继续给他揉手腕,过一会儿才说:“傅与看你不顺眼,是因为栗杨,他们都觉得你对我有企图。” 裴三看着她微垂的眼睫毛:“我能理解,孤男寡女一起出远门,谁看了不多想。” 他顿了一下,“所以你和栗先生,的确是恋人?” 金昭蘅想也不想:“他不是我男朋友,学习阶段的任务就是学习,我还没毕业,不谈恋爱。” 裴三点头:“这样啊。” 金昭蘅继续说:“但他是我的结婚对象。等毕业,进入下一个阶段,我会立刻和他结婚。” 说完,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下。 裴三问:“我不太理解,跳过恋爱,直接结婚,那你们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金昭蘅这只手揉累了,换只手,“谈恋爱是为结婚做准备,是为了考察这个人适不适合结婚。我很了解他,不需要再考察,可以直接录用。” “录、用?”裴三被这个词震了震。 “怎么了?”金昭蘅搞不懂这些人,听她这么说,总大惊小怪。 裴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形容结婚。” 金昭蘅觉得差不多了,放下他的手:“他们说你对我有企图,我虽然感觉不出来,但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他足够优秀,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双方家长也都认可,我不认为还会出现比他更合适我的人,就是这样。” 她从石墩子上站起身,“我去附近的小卖部里看看还有没有冰棒卖,拿来给你敷一敷。” 裴三仰起头:“听上去你并不喜欢他,仅仅是合适?” 金昭蘅顿住脚步,垂头看着他说:“我喜欢。不提,只是因为‘喜欢’这个理由,在我选择栗杨的众多理由里,不值一提。” 说完就走。 裴三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脸色暗了暗,又忽地笑了,笑这句“足够优秀”。 这可真是穷日子过惯了,没见过好东西。 他等金昭蘅走远,才拿出手机。刚才她给他活血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回,他没理会。回拨过去,是他大伯父。 裴秉诚:“那个小淘金客从阵里逃出去了,目前还在古墓地道里,没上来,但很快会上来。” 裴三皱眉:“被谁救了?” 裴秉诚:“他自己逃出去的。” 裴三愣了一下:“您是说,他在三天内破了我的阵?这不太可能吧,我早就摸清了他的实力上限,他怎么……” 听筒那头,传来他二哥奚落的声音:“我早说把他杀了,一劳永逸,你非要留着。裴昭君,天谴这事关系到我们全家人的命,也包括你亲妈那边,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及时把决策权让出来,专心当你的昭君,弹你的《昭君出塞》。” 裴秉诚等他说完,才呵斥一声“闭嘴”,继续和裴三说:“该怎么处理?” 裴三镇定自若:“逃就逃了,不碍事的,事情都办完了。等他可以打电话,齐遥应该已经到了。我这边人齐了。” 眼下唯一的麻烦,裴三昨天没料到栗杨能破阵出来,对着他承认了自己是政客。 想让他焦灼,失态,明白这争夺金昭蘅的棋盘上,他没有赢的可能性。 按道理说,栗杨会更难破阵,没想到…… 裴三政客的身份一暴露,凭借祖先留下的口碑,什么好牌都要烂在手里,说真话都不会有人信,更别说演戏。 他不得不更改计划,虽然头痛,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期待——这个栗杨,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想瞧瞧看,这人到底有多优秀。 …… 这次从风陵渡出发,傅与坐进了驾驶座。 金昭蘅去拉后座门时,傅与说:“小刀,你坐前头来,万一我打瞌睡,你好和我摆两句。” 他说的在理,金昭蘅听话照做。 裴三手腕搁在膝盖上,靠着后座,旁边蹲着信鸽。 傅与开着车,每隔一会儿就通过后视镜扫他一眼,长记性了,不和他说话,生怕再被他坑。 晚上到了西安,住一晚,第二天上午本该出发去重庆,傅与却把车开到了咸阳机场。 “齐遥今天早上从乌鲁木齐起飞,11点半到这边。” 金昭蘅诧异:“大老远的,你喊她来做什么?” “她闲得慌,想跟咱们一路耍过去。”傅与又从后视镜瞥了后座一眼,心里冷笑,等着你姑奶奶制裁你吧! 裴三原本闭眼休息,睁开眼:“齐小姐坐飞机来,她的唐刀没办法过安检吧?我给她准备了一把,在后备箱里。接上她,我们就可以直奔目的地了。” 傅与听过这话,紧抓了下方向盘,车子差点偏离方向。 这时候,他对裴三已经不是恶心了,是头皮发麻。 金昭蘅转头,皱眉看向裴三,以眼神传达她的困惑。 裴三将心一横的模样:“对不起,其实栗先生口中的急事,是下墓被我布阵困了起来。我的目的是让他请傅道长,再让傅道长将齐遥小姐也请来。” “下墓?”金昭蘅倏然去看傅与,“栗杨跑去盗墓了?我看你们俩支支吾吾,我都已经去猜他是不是遇到命中真爱了,都没想过他去盗墓,还能被困住,这么废物。” 傅与打了个颤,可不敢和她对视,直勾勾盯着前路:“姓裴的,你究竟是哪一路,为啥子要把我们拢一起?” 金昭蘅脸色难看得很,也冲裴三问:“你是不是知道程明初的下落?知道抵达他身边很危险,需要多请几个帮手?” 裴三摇头:“我只知道大概范围,不知道具体位置,真的需要你们信客引路。” 金昭蘅:“那你……” 裴三说:“我需要傅道长和齐小姐,是觉得我父亲碎掉这件事,和他们可能有关系。带上他们,或许用得着,有备无患。” 金昭蘅不明白:“你五岁的时候,他们也才几岁,和他们能有关系?” “是和他们的身份有关系。”裴三默默说道,“其实,当时我朝父亲跑过去的时候,看不懂他的表情,却看到了他的口型,他艰难地说了两个字,我琢磨了很多年,可能是‘自己’、‘自尽’、‘织金’……” “近来,我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我怀疑,他碎掉前说的那两个字,或许是——支机。” 支机石,出自《博物志》和《荆楚岁时记》,根据这两本书的综合记载,融合过后,流传下来这样一个故事。 张骞出使西域,乘坐天河浮槎去到了天河,行至天际,遇到一个女人独自织布,旁边放着一块青石。 张骞询问石头的来历,女子告知是支机石,用来支撑织布机。 张骞将那块支机石带出了天河,其中有一个说法是,他先去了蜀中,将支机石拿给了一位叫做严君平的黄老易学隐士辨识。 唐代诗人宋之问的《明河篇》里写过:“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 直到今天,成都还有一条支矶石街,名字似乎源自这个传说。 傅与懂了:“这事儿你找齐遥没错,找我找错了,严君平和我们镜客不是一条道上的,我们和他没关系,和支机石不沾边,大家只是碰巧都在蜀中待过。” 裴三“嗯”了声:“我也不确定,我说了,带上你们也许用得着。” 傅与冷冷说:“你摊牌太早了,把我们诓来,我们就一定要跟你去?” 裴三说:“齐小姐的家族是守天河的舟客,支机石是从天河流传出去的,她应该会感兴趣。至于傅道长,您为人重情重义,一诺千金,您答应了一起去送信,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傅与嗤笑一声,但没否认。 金昭蘅沉声:“这些你都可以直说,真有需要,我会帮你请他们走一趟,你有必要耍这些手段?” “因为……”裴三沉默几秒钟,“我和你们一样同为十二客,我是政客。你们有家族传统,我们也有,政客做事不求人,只布局。再说了,我直说的话,你会接我们这单委托么,敢替我去请他们么?” 金昭蘅微微怔了怔,眼底旋即流露出嫌恶。 裴三假装没看到,垂头看自己还有些红肿的手腕。 “不会请帮手,但会接委托。”金昭蘅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冷漠,“我说了,只要符合寄信的规则,我再讨厌你们也会接。可你藏的好好的,明明可以不说,为什么突然要自己暴露?” 裴三低声说:“不想被误会我困住栗先生,是对你有企图。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再给你带来困扰。这个理由,你会不会相信?” 傅与再次从后视镜瞥他一眼,没说话。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这家伙再怎么耍阴招也不觉得意外了,全是基本操作。 值得庆幸的是,确实不是对金昭蘅有企图。 就算真有企图也没用了,栗杨哪怕转行去盗墓,金昭蘅在盗墓贼和政客之间,还是会选盗墓贼。 这就是政客在他们十二客内部的口碑。 6、真假 傅与从小听他老爹讲,十二客的历史最早能追溯到西周。 上面还有个手眼通天的“大老板”,管着十二客的规矩,把他们拢成一个整体。在异能者的圈子里,算得上一方势力。 后来政客接二连三搞事情,把“大老板”害得差点灭族,十二客就此分崩离析,散落天涯了。 傅与这边是镜客,只和淘金客保持着联络。因为镜客世代都是道士,淘金客下矿,地底下不见天日,邪门东西多,少不了他家的符和法器。 他通过栗杨,才认识金昭蘅这个信客。后来在游历中,又偶遇了齐遥。 大家一碰头,发现家里教的都一样:不要相信政客。 所以裴三这句“你会不会相信”问出口之后,金昭蘅压根不接话。 车厢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临近机场,几架飞机起落的轰鸣声刮过车顶,金昭蘅终于开口了:“傅与,栗杨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盗墓?你跟我说清楚。” 傅与就知道她半天冷着个脸,不是气裴三,是在恼这件事。这对她来说才是正事,才是大事。 傅与说:“对啊,好端端的他为啥子要去盗墓,这要问后头那位,套是他下的。” 裴三抬起眼:“这些都是我大伯父安排的,他是这一代政客的家主。金小姐,关系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会交给我这个过继来的儿子么?” 金昭蘅没说信不信。 裴三继续道:“大伯父交代我在古墓里布阵时,我质疑过,我说淘金客不是盗墓贼,何况栗先生为人正派,不会来。他说我太年轻,让我别管,请了摸金世家帮忙下战书,栗先生竟然接了。我也没料到。” 他又接一句,“不用担心,那个阵很简单,不会伤到栗先生。” 傅与开着车,硬是扭头瞪他一眼:“你再阴阳怪气试哈?” 裴三点了点头:“没错,我对栗先生的确有气。” 傅与愣了下。 裴三叹口气:“如果他没接那封战书,或许大伯父就会听我的劝,摆出诚意,让我来和你们沟通。” “要脸嘛?你们下的套,反倒怪人家往里头钻?”傅与简直听笑了。 “怪谁有用吗?”金昭蘅的声音都快透出杀气了,“别管什么套,是不是栗杨自己主动钻的?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了,还是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傅与赶紧闭上嘴。她一贯这样,只要不是小孩子,做了选择就得认账,辩解只会让她更恼火。 金昭蘅又不说话了,绷着脸色看着前路,眼皮很久才眨一次。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 等抵达咸阳机场,车子停在航站楼正前方的露天地面广场。 进出路线很短,取了行李出门就能上车。 傅与原本打算坐在车里等,金昭蘅说:“人是你冲动叫来的,你自己进去接,先跟遥遥说清楚。” 傅与说:“还要再等半个钟头嘞。” 金昭蘅瞪他一眼。他知道自己帮栗杨瞒着,也被恼上了,麻溜下了车。 金昭蘅摇下车窗透气。机场建在渭北塬上,地势高出关中平原,四周是大片农田和裸露的黄土地。秋风一卷,不多时,车里就浮了一层细密的黄土尘。 裴三向前伸手,拿走了前排扶手箱里的眼镜。 金昭蘅正在想事情,被声响惊动:“都坦白了,你还需要戴眼镜?” 裴三把眼镜缓缓撑开,戴好:“我没说谎,眼睛真受过伤。小时候想戳瞎自己,下不去狠手,留了点后遗症。” 金昭蘅皱了皱眉,没问。他也没解释。 这片停车场管理松散,大小车辆混停,这时候,隔着两个车位,开进来一辆大巴。车上下来几个男人,站在车边抽烟聊天。 烟味顺着风飘向金昭蘅这边,航站楼外没有禁烟规定,她正想把车窗摇上去,裴三已经下了车,绕到驾驶位,把车开到了后方的空地上。 熄火后,他继续坐在驾驶位上。 金昭蘅现在同样不想看到他,但这是他的车,不能把他赶去后座。 她打算去外面走走,手刚摸到内门把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信筒里,裴秉诚寄给程明初的那封信:我的老朋友,二十多年没见,你还好吗?生了个女儿还是儿子?如果是女儿,裴三就是我为你悉心培养的未来女婿,送你了,若遇到难处,尽管使唤他。 程明初是她父亲,那意思不就是……? 这封信能装进信筒,能封口,核心内容必须是真话。 金昭蘅把信里的几句话拆开来算。 “我的老朋友……”假话,程明初是他弟弟的老朋友。 “生了儿子还是女儿……”假话,裴秉诚知道程明初生了个女儿。 那就只剩一句真话了: “裴三就是我为你悉心培养的未来女婿……” 她有些难以置信。 “裴竞还。”金昭蘅第一次喊他的大名。 手还在门把手上,没松开,她扭头看向他,“你大伯父把栗杨困起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不是还有一层目的?他们说的没错,你真对我有企图,你们想做什么?” 裴三微微怔,脸上浮现出慌乱的神情,慌忙垂下眼睛,盯着方向盘中央的车标。 很好,栗杨就快来了,他正想找机会点她去想那封信,她自己先想到了,还挺聪明的。 等裴三开口的时间,金昭蘅第一次留意他的侧脸,正面明明偏柔美温润,从这个角度看,轮廓分明,睫毛长得快要蹭到眼镜片了。 金昭蘅侧身坐好,直直盯着他:“怎么不说话?” 他紧抿嘴唇。 金昭蘅语气冷冷:“让我猜猜,你们的灭门之灾,是天谴吧?” 劫数的原因有很多,他不说身份,一时间还真想不到是天谴。 金昭蘅小时候听她阿妈提过一嘴,政客祖上做错了一件大事,引发一场劫难,迟早要遭天谴。 “你父亲当年寻到的线索,可能是救你们唯一的解药。然而你大伯父还是觉得不稳妥,想和我们信客结亲家,蹭点我家的功德气运?” 她太熟悉这套逻辑了,她被寄养在栗杨家里十年,也是拿自家的功德换来的。 刚过去的时候,栗杨父母把年纪小小的她当贵客,让自家宝贝儿子给她当狗使唤。 栗杨一开始满心不服气,背地里金昭蘅还和他打过几次架,两人后来才慢慢好起来。 信客在世俗里穷困潦倒,但在能人异士的眼里,是一座发光的金山。 想和信客攀亲的家族向来数不胜数,争着抢着,放在古时候,甚至很多甘愿当小的,别提有多离谱。 金昭蘅:“说话!” 裴三却还是抿着嘴唇,抬起右手,捂住了受伤的左手腕。 金昭蘅看到他的手,忽然想起了那把琵琶。 算了下,他学了十五年的琵琶,而她放弃琵琶正好是十五年前。 那年他才六岁。 五岁多丧父,被过继给裴秉诚。六岁被逼着拾起她放下的琵琶,按照赘婿的标准教养,因此被他两个堂哥欺辱? 她凝视他这双精心保养的手,再回想他弹琵琶时透出的那股子“卖艺求生”。 裴秉诚想和信客结亲可以理解,怎么能这么作践人?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就可以这样作践? “金昭蘅。” 裴三开口,也是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恨你?” 金昭蘅抬眼,视线落在他转过来的脸上。 裴三努力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但眼底积压的凄风苦雨半点也藏不住:“大伯父嫌弃我妈妈祖上都是些歌女戏子,不许她进家族大门。可我爸死了以后,她一个疯了的人,名字反而被写进了族谱里。她的命彻底和我们家族的命绑在一起,我也只能乖乖听话。” 金昭蘅沉默听着,不接他的话茬。 “学校有人替我去上,从六岁起,我就被困在那座阴森森的老宅里……他们按住我,非要我表演《琵琶行》的时候,我也只敢拔光我自己的指甲,拖慢进度,让大伯父惩罚他们。” 提起此事,裴三微微哽咽住,话音顿了顿,眼眶慢慢泛红。 此刻的金昭蘅终于明白,傅与为什么因为他流泪,会骂他勾栏做派,忍不住动手打他了。 裴三却没让眼泪蓄出来,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指甲:“那时候,除了恨他们,我也会恨你。我知道毫无道理,就是忍不住恨你。我想不明白,我们两个同岁,为什么你生在功德之家,是大家都喜欢的信客,而我却生在一个要遭天谴的家族里,成为‘名声在外’的政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生而有罪呢?” 金昭蘅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微微发颤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像琵琶的低音弦,轻轻一拨,音色沉沉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金昭蘅摇摇头:“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裴三抬手,指腹抿了下眼角,笑了笑:“那是小时候不懂事才有的疑问,慢慢长大就懂了,这都是命。” “现在,我反倒很感谢你,练着练着,我真心爱上了琵琶,要不是你,我的琴艺不会达到目前的水平……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没什么企图,不然我为什么向你坦白我的政客身份?这不是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么?” 金昭蘅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却抛出一声偏冷的质问:“话这么说,裴秉诚交代你做的事情,你打算怎么交差?” 裴三耸耸肩:“我大伯父很清楚和你们信客结亲家有多难,不然也不会从小那样培养我了,不过是赌个希望,多条路走。只要我这次能解开我爸留下的谜团,就没事了。” 远处,傅与正和一个年轻女人说着话朝这边走来。 裴三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求你件事,别把我这事告诉他们,我脸皮很薄,即使被堂哥们取笑十几年,整天喊我裴昭君,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为情……好么?” 金昭蘅没答应,也没拒绝。 7、雾里看花 裴三望着她的侧影,又问了一遍:“好么?” 金昭蘅依然没回应,转脸望向车窗外。远处是还没开发的黄土地,一片荒芜。 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但裴三知道她答应了。像她们修功德道的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是有损功德的。 他们才相处三天,但裴三对她的了解自问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栗杨。 他捡起的,从来不只是她放下的那把琵琶。 她从小学到初中,从课堂到食堂,都有他大伯父的眼线。她爱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为什么跟同学争执,又因为什么顶撞老师…… 这些信息传递过来以后,大伯父从国外聘请的团队,专做儿童行为、青少年行为分析的专家,会把她的性格画像一层层画出来。 然后对他制定针对性的培养计划。 裴三每天的课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并且经常根据她的变化随时调整。 等她从栗家离开,回北京读高中之后,裴家就不再盯了。她的性格已经定型,裴三也“毕业”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青梅竹马”? 他“认识”她,和栗杨差不多是同时。只是他的政客身份,令他不能过早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此刻她坐在面前,裴三近距离看着她,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就像一本日夜精读了十几年的故事书,有一天,女主角从书里走了出来。 相貌和“书里”描写的没什么区别,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长得大气,眉宇开阔,下巴圆润。面相学里,这类人通常心胸宽,有主见,是富贵相。 只是眼前的她穿着过时的衣服,颜色也洗褪了大半,顶着一头毫无造型感的齐耳短发,整个人透着穷酸和土气。 以前在栗家时,她留的是一头齐腰长发,像她喜欢的侠女风。进入信客家族所谓的“出窝”之后,才剪了短发,不知道是穷到卖了头发,还是买不起洗发水了。 很难想象,一个长在新时代的年轻女孩,正在首都读大学,竟然还死守着家族那套不知变通的老规矩。 裴三陷入回忆里,有些失神,金昭蘅的视线忽然从窗外收回来,转头朝他看。 目光撞在一起,裴三没躲。他依然是那副讨好恳求的表情,甚至因为她的长久沉默,眉眼间添了几分忐忑不安。 金昭蘅看得心里发闷:“你不要这样子,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求人……” 裴三没等她把话说完:“那你就是答应了?” 金昭蘅正色:“这是你的私事,我本来就不应该告诉不相干的人。” 言外之意,在必须说的情况下,她是会说的。 而他俨然是很满足了,眼尾微微弯着,嘴角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感激地看着她。 金昭蘅觉得浑身不自在,挪开视线。 他这双眼睛生得很特别,眼型细长,带着一点内双,算不上标准的丹凤眼。瞳仁是偏深的暗琥珀色,对视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就连眨眼都像是在勾勾搭搭。 金昭蘅原本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想起他提过,小时候曾想把眼睛戳瞎,才留下了后遗症。 他的眼睛应该天生就长这样,看什么都过分专注,看什么都一腔深情。 这或许也是他被裴秉诚选中来联姻的原因之一。 裴三说:“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你问。” “既然在你眼里,我的请求不是什么大事,你刚才为什么考虑那么久?” “我不是在考虑你的要求。” “那是什么?”他的嗓音捏起来,紧张地问,“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金昭蘅没必要告诉他,但看他像只惊弓之鸟,不想他误会,还是开口:“我在想你的那句话,为什么我们两个同岁,你生在遭天谴的政客家,生而有罪。而我生在信客家族,得天独厚。” 裴三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话。可我不是解释了么,小时候无能,反抗不了,就只能恨这个恨那个,怨天尤人。我早就想通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金昭蘅说:“我也没打算回答你,只是在想,既然我这么得天独厚,更要恪守本份,做好该做的。我会帮你把这封信送到程明初手上,无论多难。放心。” 说完,她推门下车。 傅与和齐遥快要走到跟前,她没去大厅里接,总得下车去接应一下。 裴三应该立刻跟着下车的,却怔了下,慢了半步。 …… 金昭蘅并没上前,就站在副驾车门旁静静等着。 裴三下车后,从车尾绕了过来,停在金昭蘅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像是她的跟班,又像陪着她的同伴。 齐遥抬手打了声招呼,金昭蘅也抬手回应了下。 裴三看着傅与身边,身高差不多一米七八、扎着高马尾的齐遥,低声说:“你觉得齐小姐和傅道长之间,真的放下了?还有没有可能?” 他问出这话,金昭蘅并不意外,他既能借着傅与,把齐遥从乌鲁木齐叫来,肯定知道这两人交情不浅。 金昭蘅四年前认识齐遥,还是傅与介绍的。那时候,齐遥还是他的女朋友。 她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是担心他俩相处久了容易闹矛盾,耽误你要办的正事?” 裴三微微弯腰,凑近她耳边说:“我还真有点担心。傅道长认准了我是狐狸精,怕一个不留意,他又觉得我是故意装柔弱、卖心思。现在他不光要帮栗先生提防,身边还跟着自己的初恋情人,更容易杯弓蛇影。” 金昭蘅说:“身正不怕影子歪。” 裴三轻轻叹口气:“可是我身不正。” 金昭蘅皱皱眉,下意识偏了偏头,这才发现他离得比她以为的近得多。 她没退,因为脑海里是她刚才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歪”,但她的肩背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再看裴三,神态非常自然,完全没察觉到两人距离过近的模样。 他继续说,“我这个长相,本来就容易让人误会。再加上从小就被人教着怎么释放魅力,讨好别人,长年累月下来,这些习气就进骨子里了。我知道自己缺乏阳刚气,还带着几分不太正经的风尘感,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都快听不到了。忽然又提起来一些,“我也不是怕他误会,主要是担心再给你添麻烦。” 深秋的黄土塬上风很凉,金昭蘅的耳朵被他温热的呼吸扫到,终于还是往旁边挪了半步:“你想多了,傅与脾气是不好,但在齐遥面前,他不会随便动手。” “原来是这样。”裴三浑然没在意她的刻意疏远,“那栗先生呢?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已经有些误会了,对我说了不少狠话。” 金昭蘅回答得很干脆:“你只要做自己,更不用担心他。栗杨很稳重,不是那种以貌取人,无理取闹的性格。” 裴三站直身体:“很稳重么,那我就放心了。” 他在心里笑,激一激就跑去盗墓,这叫稳重?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等对面两人走近了以后,金昭蘅上前几步:“遥遥,好久不见。” 齐遥展开手臂,和她抱了一下,笑着说:“我前一段还跟栗杨说,今年过年咱们四个聚一聚,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上了。” 金昭蘅问:“你哥博士快毕业了吧?” 齐遥说:“快了。” 傅与在旁边指着裴三:“就是他。” 裴三被点到“名字”,才走上前伸出手:“齐小姐,傅道长应该都把情况说清楚了,我就不啰嗦了。实在不好意思,为了支机石的事情,不得不请你出山。” 伸手不打笑面人,齐遥跟他握了下手,直接切入正题:“你要是没说谎,那你想得没错,我确实对支机石很感兴趣。” 裴三松口气。 齐遥继续说道:“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们舟客一族,是当年张骞乘浮槎进了天河、取走支机石之后,才开始世代守天河的。再加上年代久远,传承断代,关于支机石的事情,我也是从书里看到的,搞不好还没你了解得多。” 裴三问道:“当年那位把支机石交给张骞的女人,齐小姐觉得是不是神话里的织女?” 齐遥好奇反问:“你也是奇门十二客,怎么会不知道天河是大禹治水后留下的封印地界?天河既然不是天上的银河,那个女人不太可能是织女吧?张骞是西汉人,绝地天通都过去多少年了?” 裴三说了声“也对”,闭上了嘴。 金昭蘅看一眼手表:“我们出发吧,路上可以聊。” 裴三立刻开口招呼:“两位这边请。”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因为他指的并不是身后那辆一直开的切诺基,而是隔了几个空车位的一辆进口陆巡。 看到这,傅与的火气又冒上来,这还真是早知道齐遥会坐飞机来咸阳机场,提前把车都备好了。 齐遥问:“我们需要两辆车?” 裴三看一眼傅与手里齐遥的行李箱,为难说:“这辆车的后备箱实在塞不下东西了。” 金昭蘅可以作证:“是的,还塞了栗杨的行李,塞满了。” 齐遥直接往那辆陆巡走:“行,走吧。” 傅与喊上金昭蘅:“你和我们过去坐,让他自己一辆车。” 金昭蘅拒绝;“我就坐这辆,坐习惯了。” 傅与不同意:“我不放心你跟这个鬼心眼子待一堆。” 齐遥拐回来拉他一把:“赶紧走吧,长途开车,一个人容易犯困,两个人一组比较合适。” 傅与想想也是,跟齐遥去到那辆陆巡前,车里没人,车钥匙直接插在锁孔上。 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放了一个长木盒,盛放的应该是为齐遥准备的唐刀。 傅与把行李放进去,上了车,刚启动车子,又想下车:“不行,我去和裴三一起,让小刀过来跟你一起。她不会开车,你会,你开。” 齐遥无语:“她不会过来的,你又不是不清楚她的性格。她出门送信,搭寄信人的顺风车应该已经有点钻空子了。在价位悬殊的两辆车里,她怎么会坐这辆贵两三倍的?” 傅与反应过来:“我就说哪儿没对,那小子一身高档货,却只开辆切诺基,手表比车还贵,原来在这儿等着的。” 齐遥笑了下。 傅与说:“那还不简单,你去跟小刀开那辆车,喊裴三过来跟我坐。” “别了。”齐遥劝他放弃,“人家祖上是春秋纵横家那一脉的,又是有备而来,耍我们简单得很,别费事了,开车吧。” 傅与没动,摸着下巴稍微一寻思:“我怎么总觉得,他还是对小刀不安好心?” “妥妥的。”刚才迎面走过去,齐遥把裴三的举动尽收眼底,“瞧他站得那个位置,弯腰说悄悄话的姿势,明摆着。” “那更不能让他们两个单独甩一车了。”傅与忧心忡忡,“你不晓得,那是只骚狐狸,骚得很嘞。” 齐遥说:“但你再想想,他那么善长耍心机,明知道我们在看着,还肆无忌惮,是不是故意让我们看出来?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傅与已经被他整怕了:“你觉得呢?” 齐遥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想不掉进他的陷阱,就别接他任何招,由着他去。你越防,他越有戏,我们反而都成了他的助力。等栗杨来吧,别没帮上忙,还给他添乱。” …… 这边,裴三一直等到那辆车开走,才收回视线。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栗杨来之前,不会再有人干扰他和金昭蘅了。 聪明人就是容易想得多。 这个齐遥有点聪明,但综合看来,还是武力方面更优秀。 裴三回过头,瞧见金昭蘅也在望着那辆驶离的车。 裴三说:“那辆我平时常开,车况很稳妥。反倒是咱们这辆车,新买的,我开着有点吃力,现在手腕还伤了,咱们得开慢点。” 金昭蘅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要开这辆切诺基去我家?” 裴三刚拉开驾驶位的门,轻笑一声:“你心里能接纳坐哪一辆,我怎么会不清楚?当然是以你的心意为先,就算你只愿意坐拖拉机,我也得买一辆学着开啊。” 金昭蘅再次皱起眉头,裴三忙说,“这不是刻意讨好你的手段,有求于人,顺从对方的意愿,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分寸和礼数?” “上车吧,你手腕的伤,我再给你揉一次,你再开车。” 8、约战 随后,车子离开渭北黄土塬,向南出发。渐渐的,国道两侧不再是连片黄土坡,入眼的是一座座重型工业厂区。 高耸的老式烟囱沉默伫立着,白烟卷着黄尘弥漫,天空灰蒙蒙,昏沉压抑。 一路行至秦岭北麓山脚,这类重工大院依然不断。 车厢内一直都很安静,裴三开车的时候基本不说话。 金昭蘅比较欣赏他这一点,平时能说会道,但该集中精神又很少分心。 途径一片重工业园区时,裴三忽然说:“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咱们‘大老板’的家族产业。” 金昭蘅下意识前倾,朝他那边的车窗外看:“‘大老板’在西安?” 裴三漫不经心:“这一代当家人是个平庸之辈,但他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刚读完少年班,实际年龄还不到十四岁。我觉得天谴也有他们一份,可人家半点不上心——这种破罐子破摔,哦不,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值得我们学习。” 金昭蘅疑惑:“你们政客和‘大老板’当年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裴三摇头:“几百年前的烂账了,我不清楚。不管祖先做了什么,我都不认为和我有任何关系。” 这话如果换成栗杨说,金昭蘅早数落回去了:祖先的金矿你继承,祖先的业障你撇清,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裴三这样说,她的确无法反驳。 …… 翻越过秦岭,一行人晚上抵达了汉中。 次日一早出发,需要翻越大巴山,才能进入四川境内。 深秋常起浓雾,窄崖弯道,时常有落石和塌方。车子刚开到腹地,又下起大雨。 雨水一泡,山道的路基容易松软,一个紧贴崖壁的急转弯上,一辆装满货物的老式解放重卡,后轮突然陷进路基里,横在山道中间,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很多司机和乘客下车去帮忙,傅与也下了车,套了件透明雨衣走到后方,敲了敲裴三的车窗:“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后耍花招?” 裴三用手挡了挡飘进来的冷雨:“傅道长,出发时天气预报明明是晴天,你认为我有本事改变天气?” 傅与将信将疑:“你改变不了天气,但你看到落雨,可以找你道上的人脉,耍手段让前头那车陷进去。” 金昭蘅听不下去了:“从出发到现在,他一直和我待车上,没打过电话。再说这深山里通讯根本没信号,他找谁?” 傅与噎了噎,仍旧不肯罢休:“你们政客的天赋神通是啥子?” 裴三避而不答:“让行驶中的卡车突然陷入路基里,这人要么可以操控重量,瞬间给卡车增重,要么可以改动地面的土质形态。傅道长,我们家自古是搞权谋的,跟这两样本事哪一样沾得上边?” 傅与被说服了:“谁家的神通是这两种?” 裴三问:“你坚持认为这不是意外?” 傅与说:“山路上陷车是常事,偏偏是我们前面那辆,齐遥和我都觉得古怪。” 裴三抬眼,望向前方转弯处那辆被陷的卡车。 傅与探头对金昭蘅说:“栗杨在就好了,喊他把车挪开。” 裴三听得一怔:把卡车挪开? 他知道淘金客的神通是“探骊手”,能够隔空互换物件,手里只需有一块矿石,就能让目标物品和矿石交换位置。 只是这门神通会受到目标的重量和形制约束,调换一颗乒乓球,远比调换铅球要轻松得多。 栗杨能把数吨重的卡车调换走? “你在开什么玩笑。”金昭蘅无语地看向傅与,“这么多人眼皮底子,把一辆卡车凭空换个位置?悬崖边,你想吓死谁?” “那咋个办。”傅与没辙了,只能跟着众人一起帮忙捡石块、枯枝,尝试垫高车轮。 金昭蘅也准备下车去帮忙。 “别去,你看齐遥小姐都没去。”裴三喊住她,“如果有人使了神通异能,做什么都没用。我们会被困到傍晚,逼我们夜宿山野。” 金昭蘅坐回来:“你的意思是,今晚有人想在山林里偷袭我们?” 裴三笑着纠正:“对方不是‘想’,是没办法,只能在深山老林里和我们斗法。城市里到处都是人,碰巧谁手里有相机,咔嚓一下,拿去举报,搞不好就要被抓起来做研究。” 恰逢时代大变革,他们这些异能者施展神通的限制越来越多。 以现在科技的发展速度,再过二三十年,到了下一代,更不知道怎么办。 金昭蘅问:“你知不知道是哪路人?是想阻挠我们去送信?” 裴三沉吟:“像是冲着齐遥小姐来的,毕竟她一加入,麻烦就来了。但这也印证了一件事,我父亲碎掉前,说的那两个字是‘支机’没错。” 先前无论他怎样调查父亲的死因,都没遇到过阻碍,没有阻碍也就意味着没有线索露头。 邀请了齐遥这位天河摆渡人,阻碍就来了,说明的确和天河有关。 正说着,齐遥从前头那辆陆巡下车。她没撑伞,外套是防水材质的,帽子拉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也走到后车来。 裴三提前把车窗放下去。 齐遥来到窗外,打量裴三:“你绕一大圈把我骗来,是因为你担心直接以支机石为由头邀请我,我会被一些麻烦事阻拦,短时间内,我可能出不了乌鲁木齐?” 裴三只是说:“齐小姐现在还可以选择回去,不然这一路,你会被重点针对。” 齐遥声音冷下去:“原本喊我来帮忙,我都来了。现在证明这事儿跟我们天河有关,我能不管?” 金昭蘅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望着车外。一众司机正冒着雨收集石块和枯枝,竭尽全力地去推那辆陷住的卡车。除了热心,还有焦急。 这条大巴山沿线的老路,来往基本都是长途货车。跑这条道的司机,经常为了多挣运费连夜赶路。夜里停车休息时,还要时刻提防油耗子偷柴油、扒货物,否则一趟白跑。 金昭蘅越想越恼火,仗着有超凡之力,随手这么一堵,耽误了多少要养家糊口的普通人? 裴三正和齐遥说着话,听到门锁开启的声音,转头瞧见金昭蘅下了车。 他伸手从储物格捞起一柄折叠伞,跟着下了车。 金昭蘅贴着山壁走到临崖那侧,裴三已经把雨伞给她撑上了。 她望着空旷的山谷,心知使用这样的神通,那人多半就在附近。 “听着,不要连累路人!”金昭蘅声音平稳,音量不高不低,“我们今晚不出大巴山,前头的岔路口,我们会下国道拐进去过夜!” 正在附近捡杂物的几位司机,听到她的声音,瞅了几眼,又继续忙活。 推车的人群,还在齐声喊着号子:“一、二、三……” 金昭蘅再度扬声:“你该知道我的身份,明白我说到做到!”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号子声变了调:“动了动了!再使把劲儿!” 那辆卡车的后轮总算从烂泥里挣脱出来,但是需要修整一下才能继续出发,帮忙的一众人各自散开。 金昭蘅问身旁的齐遥:“怎么说?” 齐遥比她高半个头,单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搂了一下她的肩:“打就完事了,我还能怕打架?” 傅与用雨水洗完手,走过来:“还得是你们信客的好口碑,这话让我们喊,没人信,换政客喊,更是笑掉别个的大牙。” 金昭蘅皱眉,怎么回事,裴三又没惹他。 她扭头去看裴三,他正给她和齐遥撑伞,自己站在伞外,雨淋了一身,却定定望着她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金昭蘅有些困惑,他掉眼泪的时候看着可怜也就罢了,怎么笑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命苦。 “滴……!” 后方司机按了一声喇叭,示意快要出发了,招呼他们各归各位。 裴三坐进去后,先拿手帕纸擦脸上的雨水。 金昭蘅说:“现在换不了衣服,先把外套脱下来,这样里头的衬衣干得快。” 裴三没动:“不碍事。” 金昭蘅寻思,衬衣湿了会贴在身上,他是个讲究人,应该会觉得失礼。 “没关系,脱了吧,别着凉了。他们经常打赤膊,我不介意。” “你不要多心,是我有心结,不太喜欢当众脱衣服。” 裴三不能脱,他的身材和脸太不搭调。 心结?金昭蘅想起他被堂兄强迫扮演歌女的事,不再提了。 裴三岔开话题:“我们真要走前面的岔路口下国道?进山里过夜?” 金昭蘅说:“放心,齐遥和傅与都很能打,他们会保护我,我会保护你。” 毕竟是她主动给对方下的战书。 裴三擦脸的手一顿,纸巾按在鼻梁上:“你不是知道我有功夫底子么,还有天赋神通,不要瞧不起我。” 金昭蘅知道归知道,可看他这幅清弱的模样,实在很难高估他的武力水平。 估计只精通技巧招式,耐力跟不上,多折腾一会儿,说不定就喘上了。 这一番判断,她没说出口,问道:“你们家族的神通,应该没什么杀伤力吧?” “没有。”前方的车动了,裴三一边随行,一边回答,“都是偏向保命类型的,所以你不用顾及我,保护好自己。” “那就好。” 刚安静几分钟,裴三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擦下眼睛,路不好走,我腾不出手。” 金昭蘅瞧过去,是额前湿发滴落的雨水,挂在眉骨上,每一次眨眼,就顺着滑进眼角。 她没多想,抽了纸巾朝他倾身,他顺势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脸,配合她的动作。 金昭蘅擦完他的睫毛和眉骨,连额发也擦了擦,凑近了看,这皮肤不仅白,细腻得连浅浅的绒毛都能看清楚。 她忍不住问:“你皮肤是天生的吗?” 裴三一直目不斜视看前路,听她问完,抽空看她一眼,啼笑皆非的样子:“你这话千万不要当着傅道长的面说,不然,我不只是狐狸精,还成了《聊斋》里的画皮怪。” 金昭蘅没接话,把纸巾扔进储物格:“我休息会,你有事再叫我。” “好。” 金昭蘅是真有些累了,闭目养神,好应对今晚上的偷袭。 信客不是很擅长武力,虽然运气常站在功德道这边,心里还是没底。 听着雨刮器的声音,心思慢慢沉下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裴三改为单手开车,这种山道对他来说没难度。信客经常需要跑山路,这也是他的功课。 闲着没事,他回想她刚才因为连累路人而气恼喊话的模样。 一点也不意外,就是知道她最吃心软护人的这一套,裴三才会在她面前装弱势。 以前翻她资料,会觉得她执拗愚蠢,亲眼见到,感觉又不一样。 裴三嘴角不自觉上扬,耳畔忽然传来她模糊的呢喃,像是“栗杨”。 笑意僵在唇边,他眼底冷了大半。 金昭蘅骤然转醒,坐直身体,卷起毛线衫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只刻满符文的金属镯子,纹路正丝丝闪着光。 淘金客家族的法器是一枚名叫“应物”的青铜戒指,能感应宝物的存在,尤其对金属材质格外敏锐。 而她这只镯子是特制的,哪怕隔着千里,都能被“应物”感应到。 戒子在附近,镯子才会亮。 “他从你大伯父手底下逃出来了。”金昭蘅说这话时没什么波澜,早知道他很快就能逃出来,也不担心他会找不到她。 逃出来后谁都不联系,直接找过来,免得节外生枝,是他的脾气。 裴三瞥一眼她手腕上发光的镯子,该说点什么,却没压住胸口的心浮气躁,最终没开口。 金昭蘅全部心思都在镯子上,压根没看他,自然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常。 …… 两辆车都按照金昭蘅喊话时说的那样,在第一个岔路口拐下国道,进入山林,没去找可以住宿的地方,先停在了一处空地上。 这片林子雨已经停了,金昭蘅三人站在外面,边说着话边等待。 防着被偷袭,齐遥把刀匣背在了身后。 ——“小刀?傅与?” 声音从头顶传来,金昭蘅仰头,背后是一面石壁,高处探出一个人影,半蹲在崖边朝下看着。 “我们在这!”她朝上招手。 傅与才是真近视眼,眯着眼对焦好半天,才看到崖顶的栗杨。 好家伙,头发乱糟糟,脸上脏兮兮,两道血痕横在颧骨上,一身迷彩更是破的没眼看,活像被抓进黑煤窑里干了半年苦力,刚逃出来的。 傅与顿时恨铁不成钢,平时不注意形象就算了,不知道这里有个精致的小白脸吗,就这么跑来了? “你气什么?”齐遥觉得好笑,“这不是你常说的男人味么?糙汉子才是真爷们,还引以为荣?” “那是我不晓得,有男人能又精又骚成这个鬼样子。”傅与已经悟了,男人女人都吃狐狸精这套。 他转脸去看裴三。刚才他们三个聊天,裴三独自坐在远处的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此刻正站在金昭蘅侧后方,戴着金丝眼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栗杨蹲在崖上方喊: ——“齐遥,你怎么也来了?我找条路下去,你们等我一下。” 傅与扯着嗓门朝崖上大喊:“直接跳下来!等你找条路,黄花菜都凉咯!” 不能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栗杨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对手。 齐遥也朝崖上喊:“栗哥,别顾虑会不会被看到了,跳下来吧,我们被人盯上了,小刀约了对方在这碰头。” 栗杨迅速起身,从崖沿消失了。 下一瞬,他纵身跃出,在半空翻了一圈,抬手一按,咔哒一声,一条丝锁射出,端头钉进石壁缝隙。 下坠中连踏几下山壁卸去冲力,短短数秒,人已稳稳落在山谷,正站在金昭蘅面前。 9、交锋 “你们被谁盯上了?”栗杨落地后,率先开口追问,“小刀,你约对方在这碰头,你认识那人?” 金昭蘅看他刚才落地的身法,状态还好,心里松了口气。转念记起他盗墓的事,又想揍他。可再看他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显然没少吃苦头。 她终究忍了下来,有外人在,给他留点脸。 “少说没用的,你在山里跑得快,先去找个能住宿的地方。”说完,金昭蘅转身走了,像是要回车里坐下。 她一走,原本站在她后侧方的裴三显露出来。 栗杨迈步去追,必须经过裴三身旁。 他脚步才刚动,裴三已经顺势朝前方伸出手:“栗先生,总算把你盼来了。” 栗杨停了下来,却并没和他握手,摊开沾满泥垢的手掌:“不好意思,我手脏。” 傅与在旁嗤笑:“没得事,他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裴三一笑置之,放下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栗杨也没接这茬,问齐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也来了?” 傅与指了下裴三:“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都是被这个政客诓过来的。” 他添油加醋,将遭遇细说一遍。 齐遥把话接过来:“起初我也觉得政客做事太离谱,现在看懂他这么做的缘由了。他给我们虚晃一枪的同时,也打了‘另一方’一个猝不及防。” 至于这“另一方”是什么来头,为何要阻拦天河舟客加入送信的队伍,调查裴三父亲的死因,齐遥毫无头绪。 栗杨听完,再次看向裴三:“你之前不是说,困我的人不是你?” 裴三从容说:“困你的是我大伯父,的确和我无关,我只是懂一点粗浅的阵法,刚好能困你两三天,被拉去布置了下,抱歉。” 栗杨点头:“这我相信,虚张声势,吓唬我的成分居多,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裴三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另一只手也伸进了裤袋里。 栗杨要走,被傅与一把勾住了脖颈,拽到旁边。 两个人一起矮下身,傅与压着嗓子说:“我得提醒你,他对小刀肯定有企图。困住你是一石二鸟。” “他这几天做了什么?”栗杨问。 “不用我细说,你和他耍一会儿就晓得了,心眼子跟马蜂窝似的,当我们面一套,当小刀面又一套,最邪门的是小刀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 栗杨没说话。 傅与数落:“你也是,明晓得这有个对手,就这么来了?好歹洗把脸嘛大哥。” “对手?我让你盯着他,只是怕他害人。”栗杨无所谓地说,“这些年,对小刀有心思的多了去了,哪个是我的对手?” 傅与没反驳,金昭蘅虽然算不上亮眼的美女,但她在学校经常帮被霸凌的同学出头,整个学校没人不认识她,甚至连隔壁学校都有同学慕名给她写求救信。 想报复她的多,追她的也多。 栗杨比金昭蘅高了两届,硬是交白卷连留两级,和她一个班。 想追她的挡回去,想动她的,一个也没放过。 “你听我说,裴三跟以前那些个不一样,你千万莫轻敌。”傅与原本想细说这姓裴的有多风骚,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长了眼睛的,多看两眼就懂了。 “晓得了晓得了。”栗杨学他说话的语气,笑着拍了下他的肩,“我先去挨骂,等会再说。” …… 金昭蘅坐在车里,车门敞着,知道他会过来。 栗杨走过来,一条手臂架在车门上:“我刚在崖上面都看清楚了,前边不远有个道班老站,晚上能过去避避风。” “道班?”金昭蘅皱眉。 道班是公路养护的基层编制,从前苏联借鉴来的制度,一个道班就是一个养护班组。工人日常就住在站点里,养护各自管理的那段路。 “有养路工?有人就不能约这打架了。” “空的。”栗杨说,“机械慢慢普及,用不了太多人力了,养路工也不想常年驻守在山里,这两年撤并了很多小道班站点。听说就快改革了。” 金昭蘅点了点头。 栗杨趁机说:“邮路也是一样,瞧瞧通讯业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将来还有多少手写信呢?时代变了,很多旧制度都在慢慢退场,谁都挡不住的。” 金昭蘅抬眼看他:“时代变了,淘金没前途,改盗墓了?” 栗杨把手臂放下了,老实站好:“这事是我的错,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但那个政客有没有跟你说,挑衅我的是黔中派?” 金昭蘅冷着脸:“裴三说了,怎么了?” 他们淘金客这个行当,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直到唐代才迎来第一个高峰期。 刘禹锡的《浪淘沙》里,写过“日照澄洲江雾开,淘金女伴满江隈”。诗里的“澄洲”,在现在的广西上林一带。 事实上唐代的淘金分布非常广,多数集中在长江流域以及南方的江河地带。按照唐朝时的区域划分,主要分布在岭南道、剑南道、山南道、江南道、黔中道。 因为地域相隔太远,水土不同,手法也生出差异,逐渐形成了五大流派,各自发展出领头的世家。 村和村之间,争一条河湾都能闹出人命,何况这五派抢金矿? 盛世还好,安史之乱爆发后,北方藩镇割据,赋税很难送到长安。朝廷因此盯上了南方的金矿,上有官府强征黄金,下有豪强占领民间淘金河道,五派率众抢矿的厮杀,也变得越来越惨烈。 正是在这种时局下,“大老板”出山赠法器,教神通,扶起了一位异能者。这人就是栗杨的先祖,由她收服这五派,成为这行当的话事人。 但宋代以后,民间采金被反复打压,路子最野的黔中派从淘金转行去盗墓了。 “这家最近一直在挑衅我,盗墓都盗到我家祖坟上了,还四处放话说我们栗家一代不如一代,说我这个继承人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栗杨说起这事,语气明显沉下去,“其他四家被我们管着,现在都在做正当生意。我要是不赢他,不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是等着其他四家全都跟着去盗墓?这局面你肯定不想看到,对吧?” 金昭蘅理解他的初衷,但不认同他的做法:“好在你是淘金客,如果你是刺客怎么办?有刺客转行去当杀手,你想让杀手服你,难道要和他们比赛去杀人,证明你比杀手更强?” 栗杨累极了,蹲下来,仰起头,顶着脏兮兮的脸看着她:“我知道错了啊,应该想个更好的办法去解决,但他们都挖到我家祖坟上了,我一时没忍住。” 其实他忍住了。 盗墓损阴德,他心里很清楚金昭蘅接受不了,一直在想其他的解决办法。 是他爸妈忍不了,非要他应战,这原本就是他们道上的规矩。他在家被父母混合双骂,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硬着头皮上。 但他不能说。 他没忍住,是年轻气盛。 爸妈让去的,是家风不正。 栗杨知道哪个选项金昭蘅更容易接受。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盗墓了。”他举起一只手,举过头顶。 金昭蘅没理他,但没继续斥责他,就是差不多过关了。 栗杨手掌撑了下膝盖,站起来,朝背后望一眼。傅与和齐遥还在原来的位置,在说着什么。而裴三不见了。 他视线搜索了下,才看到裴三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手心盛着玉米粒喂鸽子。 栗杨注视他一会儿,他侧身坐着,始终没有往这边扭脸,似乎毫不在意。 栗杨低头:“小刀,政客困住我,只是为了引来齐遥,没别的打算了? 金昭蘅反问:“傅与刚才又跟你嘀咕什么了?” 栗杨说:“你一向讨厌算计,可我觉得你好像对这个政客特别宽容。” 金昭蘅瞥他一眼:“你才刚到十分钟,就看出来我对他特别宽容了?” 栗杨没解释,只看一眼她坐的副驾位置。不是让她放心的人,她都坐后排。 而裴三正在喂她的鸽子,她不制止他碰她的鸽子。 “傅与说的。”栗杨再度把手臂搭在车门上,说,“交朋友是你的自由,可是别忘记咱们家里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不要相信政客。” “裴三不太一样,他是……”金昭蘅张口差点说了,想起裴三的请求,只说,“相信我,他对我没恶意。” 那封信能作证,他千真万确是裴秉诚培养来联姻的。 金昭蘅相信的不是裴三,是自家的信筒法器。 栗杨不提了:“给我带衣服了没?刚下过暴雨,我在崖上还看到前头这条溪涧涨水了,在拐角聚了个水潭,水深能没过腰,我想先去洗个澡。” 金昭蘅直接下车,从他手臂下方钻出去,绕去车尾,打开了后备箱,先把压在上面的琵琶小心拿起来:“在包里,换洗的内衣也带了。” 栗杨去拿包,看到她提着的琵琶盒,愣了愣:“你重新开始学琵琶了?” 金昭蘅撵他走:“快去洗,那么多话,又脏又臭的,你是不是坐垃圾车来的大巴山?” 栗杨把包甩到肩上:“我急都急死了,还顾得上这些?” 他迈步朝溪流走去,回头冲着傅与喊,“我去洗一下,你们要么在这等我一阵,要么先走左边那条道,几步路远,有个荒了的老道班。” 傅与摆了摆手:“急啥子,我们等你,动作麻利点。” 栗杨叮嘱:“你俩多盯着点小刀,别让她遭偷袭。” 齐遥点头答应,又说:“对方知道她是信客,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先对信客动手。” 傅与跟着说:“你自个当心吧,别一下水就遭偷袭,衣服再被偷了,光着屁股跟人打架,那才叫丢老脸。” 傅与说着,朝裴三那边抬了抬下巴,眼神笃定:信我,这人真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栗杨没接话,转回头看前路。 他要去水潭,只能顺着溪流走,裴三就坐在溪边,压根绕不开,还得从他跟前过。 栗杨也没打算绕开,原本就想和他说句话。隔着几步远,栗杨先开口:“你对他们承认自己是政客,是因为我逃出来了,你先发制人?” 裴三从石头上站起身,看样子是给他让路。 栗杨见他一言不发,也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时,听见他压低声音问:“栗先生,你费心揣测我的心思,你怕我么?” 栗杨步子一顿,偏过脸:“我早说过,只要你对小刀没恶意,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根本不在乎。” 裴三也偏过脸:“那你敢不敢赌一把,如果我对她真存了心思,我是说如果,你赢不过我。” 栗杨笑了:“我没必要跟你赌啊,只有底气不足、心存侥幸的人,才总想着靠赌来翻身。我是庄家,不下注就不会输,这个道理我会不懂么?” 裴三跟着笑了:“你是庄家?谁封的?金小姐?我怎么听说,你们现在并不是男女朋友?” “因为现在不需要是。”栗杨轻松地说,“我了解她,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但你不了解我啊。”裴三的语气更轻松,“栗先生,你好像根本不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个什么人。” 栗杨目光添了几分审视:“哦?” 裴三郑重其事:“我是个贱人。” 说完,他绕开有点错愕的栗杨,去别处了。 10、好朋友 栗杨追着裴三的背影多看了两眼,一时分不清这人究竟是脑子有毛病,还是在故意挑衅。 不按理出牌,很难琢磨。 很快,栗杨收回目光,顺着溪流继续往前走。只要不是当着金昭蘅的面挑衅,他才懒得计较。 任何博弈都一样,谁先被牵动情绪,谁就落了下风。 听到栗杨走远的脚步声,裴三停了下来。 他算不上是挑衅,反倒是十分真诚的自报家门,让栗杨了解自己的对手是哪种人,不要轻敌。 在裴三的认知里,“贱人”从来不是贬义词。 这是他独自摸爬滚打出来的处世准则:手持屠刀的是恶人,屠刀下求生的是好人,放下屠刀的为圣人。 而他口中的贱人,是那把屠刀。没有固定立场,只需保持锋利。 说白了,裴三做事可以毫无心理负担,无所不用其极。 他已经把底牌亮给了栗杨,往后就是一场公平较量。如果栗杨不当回事,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您说对不对?”裴三转头望向溪边那只刚吃饱的信鸽。 鸽子双爪浸在溪水里,正慢悠悠地梳理着羽毛,瞧上去悠然自得。 “就算我最终躲不过天谴,死之前,我也一定要得到金昭蘅。” 他今年二十一岁,金昭蘅已经“霸占”了他整整十五年的人生,即使他心中再厌恶读书,高考日,也必须走进考场。 不能金榜题名,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寒窗苦读? …… 金昭蘅把琵琶盒重新放好,转脸瞧见栗杨和裴三在溪边说话,她没在意。 瞧见后备箱里的矿泉水,她抽一瓶出来,站在旁边喝。 快喝完时,又转脸看溪边,只剩下裴三了。他站在那看着她,像是犹豫要不要过来。 被她发现了,裴三才走上前:“栗先生到了,你们一起,我去跟着傅道长。” “没这个必要。”金昭蘅捏着空了大半的塑料瓶,“他还恼着你,先别去他眼前晃了。” “没事。”裴三笑着说,“傅道长说话再难听,我也习惯了。可我还不太了解栗先生,会更尴尬。” “那你怎么自在就怎么来吧。” 裴三转身朝那辆陆巡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金昭蘅见他欲言又止,问:“还有事?” 他折返回来:“我有个疑惑。” “你说。” “咱们停在这里过夜,是约人打架,栗先生竟然去水潭洗澡?” 金昭蘅说:“对方不现身,说明正面打不过,只想找机会偷袭,大概率入夜才会动手。再说栗杨的反应和身手都很快,不怕这个。” “你误会了。”裴三摇摇头,“我知道他很强,不担心他的安全。我只是好奇,你竟然允许他在白天、在户外水潭里脱光了洗澡?” 金昭蘅微微愣:“我有什么不允许的?跑野外,在水潭洗澡不是很正常?栗杨没有那么莽,他会先站在高处看看,附近没人才会脱衣服。洗澡也很快,两分钟的事。” 裴三拧着眉:“问题是,埋伏偷袭的人不容易被发现。如果有女性,在暗处盯着,栗先生不是被看光了么?你不在意?” 金昭蘅说:“无论男女,无缘无故偷袭我们的是鼠辈,不算人。” 鼠辈要是没道德,哪怕栗杨在家中浴缸洗澡,依然会被看光,她为什么要在意? 谁知裴三听了这话,嘴唇抿紧,眼尾也跟着垂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硬撑着不肯说的可怜模样。 金昭蘅满头雾水,就算栗杨被看光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哪来的委屈? “怎么了?” 裴三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金昭蘅顿感无奈,她不怕人跟她吵闹、跟她打架,就怕这种闷不吭声,委屈巴巴的。 她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裴三这才说话:“别多想,你没错,是我大伯父得到的信息错了。” “什么信息?” “说你们信客家族都很传统、保守。尤其是女性,很在意男方的‘德行’。为了让我从小养成好习惯,南京的夏天再热,哪怕是在家里,我也必须穿着长袖长裤,连光脚都不行……反正,穿衣服稍微有点不规矩,就要受罚。” 说着,裴三伸手摸了摸自己衬衣最上方那颗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金昭蘅听得惊讶,下意识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以她的身高,视线刚好和那颗纽扣齐平。 裴三一直穿的都是规整的青年装,外衣排扣虽然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但衬衫的纽扣一颗不落地扣到了最顶上。 怪不得之前让他脱外套,他不肯,这才是他说的心结? “原来你们信客并不在意这些,你也真的很像武侠里的江湖儿女,行事坦荡,不拘小节。我只是回想从前,因为那些错误信息遭过的罪,受过的责罚,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裴三浅浅扯了下唇角,笑容牵强。 金昭蘅眉头深深蹙着,视线从他那颗纽扣上移,停在他那双眼睛上。 一个对视,他强撑的洒脱像是装不下去了,慌忙转身,快步走开。 “裴……”金昭蘅下意识抬手想去拉住他,安慰他两句,指尖堪堪擦过他后背的衣料,却迟疑着收了回来。 她沉默着,目望他走到那辆陆巡前,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门关上,深色窗户挡住了视线。此时傅与和齐遥都在外边,车里只有他自己,金昭蘅脑海里闪过他之前掉眼泪的样子,怀疑他可能偷着哭了。 修功德道的人,最怕因果上说不清楚。金昭蘅很难说服自己,裴三的遭遇和她完全没关系。 即使真没关系,也不耽误她觉得他很可怜。 金昭蘅身边认识、听闻过的十二客小辈里,裴三的身世际遇称得上很坎坷。 而这一众小辈中,要说谁的日子顺遂幸福,栗杨能排得上号。 身为淘金客,只需要管理那五大派的事务,其他时候基本都是逍遥自在。家中坐拥海外金矿,父母陪伴在身边,从小备受宠爱着长大。 金昭蘅提前锁定栗杨,最关键就是看中他这人天赋出众,情绪稳定,性格正常。 放在他们异能者的圈子里,其实是很少见的。 她阿妈反复叮嘱,信客一脉世代单传,每一代就一个孩子。挑结婚对象,本质上是挑选家族血脉传承,个人喜好是其次。 …… 等栗杨洗完澡回来,一行人动身前往那个道班老站。 金昭蘅坐的这辆车,司机换成了栗杨。脸洗干净后,露出原本的小麦肤色,五官硬朗。身上穿的是国外定制的夹克长裤,看上去朴素,防水阻燃,面料还很耐磨。 才起步,金昭蘅随口问一句:“你去洗澡前,我看到你和裴三说话,说什么了?” “没什么,路过,打个声招呼。”栗杨随口搪塞。总不能说,裴三挑衅我,说我赢不过他,他是个贱人。 乍一听,像栗杨在骂人,她听了准误会。 而前头那辆车里,傅与开车,齐遥坐副驾。 傅与从后视镜瞥向后座的裴三:“你不跟他们,跑来和我们凑一堆,不对劲哦?” 裴三表情无奈:“傅道长,难道我任何一个举动,都藏着居心?” 傅与嘴一撇:“小刀又没在这,别装了行嘛?” 裴三淡淡说:“我只是觉得奇怪,栗先生的感情私事,你比他还上心?你难道也有居心?” 傅与不恼,反而嗤笑一声:“你这种人肯定不会有朋友的,无法理解太正常了。” 裴三点头:“我的确没朋友,遇事都是自己扛,连亲人都不会帮我。所以你们遇到大事,朋友真的会出面一起分担么?” 傅与反问:“你说呢,不然我现在咋个会跟你这个讨厌鬼坐在一起?” 裴三“哦”了一声:“那我想问问,你和齐遥小姐分手这事,栗先生在里面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傅与明显一怔:“你少在这挑拨,我们的私事和栗杨半毛线关系都没得。” 裴三缓缓追问:“因为分手对你来说不算大事?不需要朋友出手分担?” 傅与被噎得答不上来,求救似地看向齐遥。 而齐遥像没听见,看着前方崎岖的山道。 傅与难以置信:“齐遥,你不会被他说动了吧?我们两个是什么情况,栗杨能说什么?” 齐遥的家族世代守天河,一入天河,一年只能出来一次。 傅与和齐遥认识时,这重担还在齐遥大哥的肩头,她是自由身。 但她大哥读完研究生,坚决不接班,跑国外读博士去了,齐遥只能顶上。 傅与将来不可能跟她去守天河,他自己也是镜客的继承人。虽然有个弟弟,但天赋差,人笨,脑子不会转弯,家传的涤心镜法器交给他,都有可能被小孩骗走。万一被拿去干坏事,罪过可大了。 他和齐遥都没办法,商量了下,和平分手,还做朋友。 齐遥开口了:“裴先生,我俩的事情你摸得门清,那我也来问问你,换成你是栗杨,你会怎么和傅与说?” 裴三微微笑:“我成不了栗杨,我没他那种好运气,没法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只能以我自己的立场,说几句看法。” 齐遥:“你说。” 裴三感叹:“世事变数太多,为了不确定的未来丢掉眼下,很愚蠢。《出师表》里写,‘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万一傅道长还没继承家传的事业,就像刘备一样中道崩殂了呢。临死时,会不会后悔早早和齐小姐分了手,浪费了人生?” 傅与猛地转头瞪他:“你这是在咒我?” “齐小姐你看吧,我没朋友真的一点不冤,总说些别人不爱听的。” 裴三摆出一副认命的模样,叹了口气,“栗先生就不一样了,他智商和情商都很高,一定会顺着傅道长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就算你弟弟只是笨了点,就算你弟弟生的孩子可能是个天才,都没必要为了爱情,将一辈子困死在天河。你从小游走四方,天性爱自由,根本受不了这种禁锢,与其将来后悔,和齐小姐相看两厌,不如快刀斩乱麻!” 傅与急忙想插嘴:“我……” “我听说,栗先生也不太赞同小刀去偏远地区当邮递员。”裴三直接打断他,继续看着副驾,“齐小姐,你认为傅道长和栗先生究竟是谁影响了谁?还是说他们之间相互影响?看到他们这样,我反倒觉得自己没有朋友,凡事自己拿主意,并不是一件坏事。” “吱嘎!” 傅与狠狠跺了一脚刹车。 车子骤然急刹停稳,山道上炸开他愤怒的声音:“你给老子滚下去!爬远些!” 后方那辆切诺基跟得很近,栗杨被这急刹逼得猛打方向盘,险些蹭上一旁的山壁。 金昭蘅稳住后,透过车窗望向前方:裴三下了车,傅与把车开走了,将他独自扔在了路边的碎石滩上。 山风呼啸着灌进来,裴三拢了拢领口,这才朝她这边望来,眼底满是压不住的难堪。 寒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他没去理,就这样狼狈又孤单的站在那,像是个迷路的小孩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金昭蘅推开一点车门,声音顺着山风送出去:“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上车。” 11、责任 自从裴三被扔路边开始,栗杨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对方弯腰坐进后座。 他心里暗自纳闷:这真的是刚才在溪边挑衅自己的那个人? 身在这片深山密林里,很像是突然冒出来、假扮人类的妖精,一举一动都透着做作和刻意。 可他转头看了看金昭蘅,她波澜不惊,早就习以为常。 总算明白傅与的提醒,这人当着金昭蘅的面是一套,背后又一套。 正常来说,聪明人会时刻伪装自己,维持统一的姿态。裴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切换嘴脸,足以说明,他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除了金昭蘅,其他人压根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真够狂的。 等裴三坐稳,金昭蘅半句也没问,只是催促栗杨:“开车吧。” 栗杨也不问,把偏离方向的车子摆正,继续跟上前车。 总共也就十分钟的车程,快要抵达时,金昭蘅探身向前看。 “金小姐。”后方的裴三忽然开口,指了指她身上松垮的旧毛衣,“你背后开线了。” 金昭蘅摸了下,后背已经崩开了一段,垂着一截长线头,再使劲儿一扯,这毛衣就不能穿了。 栗杨其实早看到了,入秋以后,毛衣棉衣他前前后后给她买了不下几十件,衣柜都快撑爆了。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她没事会打开看两眼,但就是不穿,翻来覆去只穿这两件旧的。 栗杨无奈地说:“等到了重庆,我先给你买一件换上,算我借给你的,回头你打工挣钱了再还给我。” 金昭蘅拒绝:“没事,我快攒够钱买新的了。” 裴三轻声问:“这趟出门,你没时间打工,住宿又花了不少钱,离攒钱的目标是不是更远了?” 金昭蘅有些尴尬,但还是“嗯”了一声。 裴三想了想,提议:“都是因为帮我送信,我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前面到了重庆,你可以买点便宜的毛线,我来给你织一件。” 他说的稀松平常,栗杨紧抓了一下方向盘。 金昭蘅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你给我织毛衣?” 裴三微微蹙眉:“怎么了?按照你们的规矩,你不能收财物,但毛线是你买的,我只是动手出力气织毛衣,不算犯规吧?” 金昭蘅张了张嘴,问题好像不在于犯规不犯规,可这个角度她确实从来没琢磨过。 她仔细思考过后才开口:“不算犯规,但不用麻烦你了,谢谢你的好意。” “也对。”裴三缓缓将目光移向栗杨,“栗先生的天赋神通是探骊手,据说可以从骊龙下巴上取宝物,织毛衣应该很厉害。简单平针,按金小姐的身形,这件毛衣估摸两三万针,我赶工也要织三天,栗先生估计一两天就够了?” 栗杨眼皮跳了下,实话实说:“我不会织毛衣。” 裴三问道:“不可能吧,金小姐独立要省钱,你竟然不会织毛衣?” 栗杨恢复了镇定:“是的,因为我之前没想到。等到了重庆我买毛线试一试,应该不难上手。很感谢裴先生的提醒。” “不客气。”裴三浅浅一笑,不再言语。 很快,抵达了那座空置的道班老站。 九十年代典型的土石小院,正对院门的,是一排三间红砖平房。当中一间是办事厅,很大,两边是厨房和卧室。 办事厅没有上锁,大概是养路工有心留给过路人临时歇脚。 两辆车并排停在院子里,院子是水泥铺的,墙角只长出零星的杂草。刚下过雨,冲刷过尘土,因此没有荒宅的破败感。 推门进入办事厅,厅内很空旷,只有几张旧木桌和椅子,铺几张露营垫绰绰有余。 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在野外,很有默契的分工合作。栗杨出去找木材,没电,要在院子里生火堆照明。 傅与和齐遥去附近的山间溪流打水,带的有矿泉水,但水要储备着,用处很多。 金昭蘅则找到一块抹布,打算去院内蓄满雨水的水缸里洗一洗,擦拭办事厅的灰尘。 不是她勤快,或有洁癖,主要是她的鸽子不喜欢待在脏兮兮的地方。 她才刚走到水缸,裴三也过来了,戴了一双防水手套:“我来吧,秋冬的山雨是偏酸性的,水缸很久没清理,很多微生物,直接沾水伤皮肤。” 金昭蘅不在意:“没什么。” 裴三笑着说:“你难道没发现,你出门后洗手变少了,用手掰玉米喂鸽子,它不怎么爱吃?” 金昭蘅怔了怔,她确实没注意到。这只信鸽以前一直跟着她阿妈,最近才和信筒一起交到她手上。 不过,她倒是发现鸽子很喜欢吃裴三手心里的玉米,还以为它也喜欢弹琵琶的漂亮手。 裴三将抹布从她手里抽走,她没拒绝,说:“你观察的好仔细。” 裴三边洗边说道:“我从小住的院子,三面都是鸽舍,养了三百只信鸽,每只都有编号,我听声音都知道是几号飞回来了。” 给这些鸽子喂食,清理鸽舍,放飞训练,都是他的早课。信鸽大赛,一等奖拿过好几次了。 他说完,拧干抹布走回办事厅里去。 金昭蘅望着他背影,这下才算明白,为什么自家鸽子连栗杨都不让碰,却不排斥裴三的接触。 她跟着走回去,就只找到一块抹布,裴三擦窗户,她无事可做,站在墙边打量墙上的挂历。 这是一本1995年的挂历,页面显示的十二月,顶端写着“站好最后一班岗”,下方密密麻麻画满了工作人员的排班记录,而底部写着两个字:再见。 金昭蘅站在挂历前,盯着“再见”两个字看了很久。 想起栗杨之前说的,时代变了,改革大势所趋,旧的东西正在慢慢退场。 悠悠五千年历史,过往的王朝更替,制度变迁,说到底都是周期性的轮回。 可只有当下,科技兴起,才是实打实的改天换地。 金昭蘅不是守旧的老古董,非要逆时代潮流。只是改革越是天翻地覆,越是太多人跟不上节奏。 阿妈和她逆着走,只是觉得那些被时代落下的人,更加需要她们。 这样简单的想法,越聪明的人,似乎越无法理解,同样令她感到费解。 …… 院外,栗杨三个人一起回来了。 栗杨喊着傅与一起留在院子里生火,等齐遥进屋,才低声问:“我怎么感觉齐遥对我有点爱答不理的?” “我正要跟你说。”傅与憋了一路,“想办法把裴三撵走,别再让他和小刀走太近了,送信没必要带着送信人。” 之前傅与只是觉得他又精又骚,现在觉得他简直恐怖。 “我和齐遥分手那回事,你劝我的那些话,他差点一字不落给我背出来。” 起初,栗杨卯着劲劝和,话说得也狠。 裴三背《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栗杨说的是,“天有不测风云,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都不知道”。 后来傅与差不多心意已决,栗杨见无可挽回了,才跟着换了说辞,“走四方、爱自由、快刀斩乱麻”那一段,连顺序都差不多。 “我都怀疑,我两个那天喝完酒躺床上说那些话时,他是不是就缩在床脚底下。” “刚才我和齐遥解释,说你起初也是劝和,她理都不理我,被他带偏了。都忘记最初是她嫌麻烦,坚持分手,提议重新做朋友。” 栗杨皱起眉。 傅与严肃强调:“正视他,撵走他。我今天把话撂这,正面对决,你整不赢他。” …… 齐遥走进办事厅里,见裴三在忙碌,金昭蘅站着看挂历,她轻声喊:“小刀,我要去后院的厕所,门坏了,你过来帮我看着点。” “好。”金昭蘅跟着她从后门去了后院。 裴三无动于衷,因为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后院里,还没走到厕所,两个人停下来,金昭蘅问:“你想跟我说什么?你们把裴三赶下车的事情?他做什么了?” “他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这不是重点。”齐遥微微弯腰,低声说,“我就是告诉你,他肯定是想追你,你心里有个数。” 金昭蘅没说话。 齐遥说:“这本身没什么问题,裴三这人很优秀,不能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他太优秀了,我们玩不过他,小心被他牵着鼻子走。” 金昭蘅依然沉默。 齐遥在她肩上拍了拍:“家里让咱们防着政客,不是没道理的,玩弄人心,他们真的是信手拈来。” “我知道了。”金昭蘅点了点头。 又说了两句话,齐遥去厕所,金昭蘅折返回办事厅里。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裴三擦完了灰尘,拿着扫把扫地。 金昭蘅在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挂着老日历的墙壁,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紧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三先是镇定自若,随后像是绷不住了,低声解释:“我只是说了几句难听的实话,还是齐遥小姐让我说,我才说的,下次我再也不多嘴了……” 金昭蘅打断了他:“你不用解释,也不用担心,别人说什么,我很少听,我有自己的判断。” 裴三预备好的说辞没跟上,微微怔,扫把头抵在掌心,抬眸看她:“那你是怎么判断我的?是不是觉得我很喜欢卖惨,有时候表现的用力过猛?” 他垂着眼尾,“这我没办法,跟你说过,我妈妈祖上好几代都是唱曲的,大伯父又故意往这个方向培养我……” 金昭蘅摇头:“我知道你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无论你想怎么表达,都是你的自由,都不存在‘过猛’。我没吃过你吃过的苦,没资格给你的表达打分数。” 那叫高高在上。 裴三嘴唇微动,准备好的新说辞,再次没接上。 金昭蘅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追我,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不到你喜欢我。” 埋怨,倒是有一点。 她顿了一下,“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你大伯父得到的信息有误,害了你。” 裴三睫毛颤了颤:“我没有说谎。” 很多时候,他确实在演戏,但剧本多半都是真的。真事假说,这样就不用担心被拆穿,才能游刃有余。 而穿衣规矩这事儿,真的不能再真。 从小到大,哪怕将近四十度的天气,他在日头下面练武,都必须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中暑晕过去不知多少次,才逐渐耐受。 才会对栗杨竟然可以去户外洗澡感到震惊。 分不清是大伯父的信息有误,还是栗杨从金昭蘅这里获得的偏爱。 把他气得够呛。 “我没说你说谎,我是想起了一件事。”金昭蘅凝眸思索,“你口中的‘信息’都是哪来的,比如琵琶,你们怎么知道我学过,又放弃了?“ 这让她回想起小学五年级,十一岁。她发育得早,或者像栗杨讲的那样,长得显老,看着得有十五六了。 初中部有个男孩跟踪了她好一阵子,拿着一台尼康的单反相机,偷拍过她。 后来被栗杨逮住了,狠狠教训了一顿。 “那是1986年,相机本来就少见,更何况是单反。他那款很贵,可那男孩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买得起的人,不怎么合理。” “而且被栗杨揍过以后,他就转学了,这至于么?” 金昭蘅沉沉看着裴三:“是不是你大伯父的人?” 裴三委屈辩解:“我当时也十一岁,这些事我大伯父不会和我商量……” “对不起。”金昭蘅又打断了他。 “……嗯?”裴三猝不及防。 金昭蘅眼底掠过懊悔:“如果我当时抓住这条线索不放,及时通知我阿妈,她也许能够顺藤摸瓜,摸出你大伯父这条线,提早让他死了联姻的心,你或许能早一点自由。” 裴三愣了几秒,喉结微动,才小心翼翼开口:“你会不会太能揽责任了?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学生。” 金昭蘅语气不重,却很固执:“不管我几岁,我当时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反常,竟然放它过去了,我有责任。” 裴三垂下睫毛,换了只手搭在扫把上,半晌没说话。 自从上了傅与的车,他铺设的一整条线,到金昭蘅这里断了,拐进了一条他完全没准备的巷子里。 他脑袋空白了片刻,逐渐收拢心思,开始盘算从哪里再开一条路。 刚起了个头,他的脊背忽然僵住。 与此同时,金昭蘅心头一跳,她看见裴三的眼睛起了变化,瞳孔一瞬间从圆缩成一道竖直的窄缝。 人类不会这样,这应该是政客的神通。 听裴三说,他们家的神通都是保命类型,突然发作,应该是感知到了危险。 “他们来了。”裴三闭上眼睛,微微偏着头,像在感知什么,“不知道来了几个,但有一个,对我杀意很强。” 政客的护身法器,能令一切冷兵器在近身时瞬间变成废铁。 此外,还能感知杀手对自己杀意,感知距离因人而异。 对方很聪明,这么快就意识到,拦住齐遥没用,杀他裴三才是解决麻烦的关键。 原先不理他,由着他查,大概是受他父亲的影响,觉得他这个当儿子的,同样是个无能之辈。 “嘭!”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金昭蘅立刻跑去窗口,是一只蜘蛛,体型庞大得不像话,落在那辆切诺基上方,不仅把车顶砸的凹下去一个坑,还用八条节肢勾住了车顶的行李架。 她心中一骇:“天河异兽?” 这是一种被封印在天河里的古兽,偶尔会从封印缝隙里逃出来,有专门的猎人抓捕,再由舟客送回天河里去。但这些天河异兽的活动范围基本在大西北,很少出现在西南地区。 它抓稳后,立刻朝围着火堆站立的栗杨和傅与,吐出一团带着黏液的蛛丝。 金昭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后续景象,视野骤然被遮蔽。 平房的屋檐外,垂落下来一条碗口粗的大蛇,蛇头停在窗口外侧,隔着一层玻璃,几乎与她平视对峙。 蛇头两侧各展开一片薄薄的扇形结构,还会微微扇动着。 虽然流光溢彩,却令金昭蘅头皮发麻。 针对性很强了,动物里她唯独最怕蛇。可能因为蛇是大部分鸟类非常重要的天敌。 上方一阵窸窸窣窣,房顶应该爬满了很多条蛇,或者都是窗外这条蟒蛇的身体。 她快速从桌子底下捞起瑟瑟发抖的鸽子,一把塞裴三怀里,声音绷得很紧:“你保护它,我保护你,我一点都不怕蛇。” 12、天河异兽 说完,金昭蘅立刻转身,后背紧紧贴着裴三,将他和怀里的信鸽一起护在身后。 裴三没有接话,双臂将鸽子环在胸口。 她后背贴上的时候,肩胛位置刚好抵住裴三上腹,鸽子被夹在中间,挤得小声“咕”了一声。 金昭蘅伸手摸向斜挎的帆布小包,取出那支竹节状的青铜信筒,攥紧筒身用力向下一甩! 天色已经暗透了,院中篝火大半都被窗外蟒蛇庞大的身躯遮挡,仅有几缕透进屋内。 晃动的火光里,勉强能看到信筒尾端弹出了一截三尺长的刃尖,剑的形状,若有似无,犹如一束凝成实体的光。 窗外,蟒蛇头颅两侧的扇形皮膜猛地一顿。 蛇的视力、听力都很差,捕猎全凭热感应定位活物。 金昭蘅甩动信筒那一刹,它像是忽然捕捉不到室内的热源了。 “别动。”金昭蘅感觉到裴三稍微往后挪了一点,低声喝止他,“你们的防御神通,是不是防不住天河异兽?” 问完,听到裴三在她头顶上低低“嗯”了一声:“只能感知纯人类对我们的杀意,以及冷兵器的刺杀。” 金昭蘅猜着就是这样,政客主要和人打交道。 相比与人近身缠斗,她反而更擅长应付异兽,此刻的不安,主要来源于对蛇的心理恐惧。 窗外那条蛇晃了晃头,下一瞬,两侧皮膜再次扇动,频率骤然加快。 “砰!” 蛇头狠狠撞向玻璃,整扇木窗框应声断裂,碎木块和锋利的玻璃片一齐飞溅进屋内。 蛇头钻进来,躯干顺着屋檐不断向下蜿蜒,一节节往房间里挤。 鳞片摩擦破损的窗框,“刺啦、刺啦”,金昭蘅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向后一按,按在裴三腰侧,将两人一鸽紧紧贴在一起,借信筒散发的气息将他们罩住。 那条蟒蛇在房间里缓缓游走,不停吐着信子,但无论蛇头还是躯干,始终绕开他们站立的那块位置。 但这老道班的办事厅面积有限,只要它的躯干源源不断往里钻,迟早像游戏机里的贪吃蛇,蹭到他们。 “别动。”金昭蘅又低声嘱咐了一遍。 裴三没回应,低头望向她的发顶,发缝处的发根湿了。后背也绷得很紧,隔着松散的毛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 她最怕蛇,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从小除了养信鸽,他也养蛇。这世上的动物,除了鸽子,他最了解的就是蛇类。 从前,他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遇到蛇的场景,他该如何表现。 从来没有排练过她替他挡蛇的戏份。 “真可怕。”裴三低声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语。 金昭蘅攥紧信筒,强压心底的恐惧,开口小声宽慰:“没事的,多撑一会再动手,栗杨他们很快能支援我们。” 裴三在心里说:可怕的是你。 金昭蘅心软爱揽责、强出头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莽撞的善良实在很可笑,而他为这样一个女人耗了十五年,更可笑。 是的,裴三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理智上,他理解大伯父的做法。扎在他心底、令他无法释怀的从来都是“不值得”三个字。 这是大伯父最大的失误,把他放错了位置,大材小用。这点小事,换裴大、裴二任何一人来做都完全胜任。 大伯父并不是舍不得亲生儿子遭这个罪,单纯属于决策失误。 可此刻,裴三忍不住想象,如果换成裴大、裴二任何一个,紧贴着她站在这里、被她保护在身后…… 他们也配? 裴三收回思绪,轻声开口了:“你放轻松,对方放蛇不是冲你来的,不是故意针对你。这条是巴蛇后裔,尧帝之前,巴蛇就是大巴山这片的霸主。” “巴蛇?”金昭蘅先想起的,是大羿射日。 尧帝时期,大羿不仅射下了九个太阳,还诛杀了趁天灾作乱的六害,其中就有巴蛇,被斩杀在洞庭湖畔。 这条看上去不像巴蛇,应该是混血种,才没被大羿株连。然而大禹治水时,连同所有异兽,都被赶去了天河。 她听齐遥提过,猎人抓的都是些弱的。那么,像眼前这种巴蛇后裔,应该很难从封印里漏出来。 “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 裴三回答:“我猜想,我父亲当年外出找法子拯救家族,撞上了某个比我们政客还不干人事的组织,才被害了。而你父亲程明初,没那么容易杀。” 可能被困住了,也可能躲起来了。 裴三更偏向于,对方是因为忌惮金昭蘅的母亲,才放过了程明初。 “这个组织的‘大老板’,估计很看重运气,怕得罪功德道折损运气。所以轻易也不会动你,我才敢请你送信。不然,那不是害你么?” 金昭蘅正琢磨他的猜测,耳边又飘来他略带局促的低语,“我从小,学的都是怎样去爱护你,怎么会害你?” 她没应声。 裴三又继续安抚她;“这蟒蛇明明可以从房顶直接把房子砸塌,它没这么做,应该是听了令,怕不小心把你砸死了。放轻松,你不会有事的。” 裴三也不会让她有事的,他忙里忙外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口还没吃,谁掀他桌子试试。 “嘶……” 蛇信子在空中缓缓扫过,几乎擦上金昭蘅的脸。 听裴三分析完,她的确没那么恐惧了,但依然浑身僵直。 万幸蛇头没有停留,从她侧脸游了过去。 “你也放轻松。”金昭蘅说。 “我知道你是定海针,我和你挨着,怎么会怕呢。”裴三笑了。 “那你怎么一直绷着?”金昭蘅不相信。 自从挨近他,就发现他绷的像块铁板,硬邦邦的,始终没松弛过,真怕他直接厥过去,立马会被这条蟒蛇锁定。 静默片刻,裴三才难为情地说:“你有青梅竹马,我没有。头一回和异性挨这么近,我怎么会不紧张?” 金昭蘅一愣,她满心都是应对危机,哪有心思注意男女大防。经他提醒,也不认为哪里不对。 反倒是裴三这个语气,除了难为情,怎么感觉还有点挖苦她? …… 院子里的战况,比办事厅里乱多了。 那只大蜘蛛落在车顶以后,没有停顿,朝栗杨和傅与吐出一团蛛丝。 栗杨身形极快,侧身避开,蛛丝擦着他的右手臂飞过,黏在了火堆里。因为蛛丝上裹着黏液,好半天才燃烧。 傅与慢了半拍,左臂被缠住,蜘蛛收丝,他被拖着朝它踉跄。 栗杨几步蹿到火堆旁,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材,对准连接傅与和蜘蛛的蛛丝一燎。 燎了好几次,蛛丝才断。 “这什么东西?”傅与扯着手腕上的蛛丝,满眼惊骇。 栗杨则在救下傅与后,第一时间朝背后的平房望去,这一眼,也惊了他一跳。一条巨蟒盘踞了整个屋顶,算不上粗壮,身躯长的离谱。 “小刀!”栗杨转身就冲。 但蜘蛛压根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跳下车顶,八条腿下刀子似的,直直朝他们头顶扎。 栗杨身法比蜘蛛敏捷很多,轻巧地从那八把刀子的间隙里绕了出去。蜘蛛调整方向想吐丝,栗杨每次都快它一步,绕它侧边。 傅与无法脱身,只能压低身子在它腹下贴地翻滚,那里是蜘蛛的攻击盲区,不用防备蛛丝,只用躲腿刀穿刺。 栗杨抽空看一眼窗口,那条蟒蛇已经击碎了玻璃,在往屋里钻,但屋里没传来任何打斗声和金昭蘅的回应。 情况应该暂时还好,他对金昭蘅的一些本事还是很清楚的。 于是先把目标锁定这只蜘蛛,搞定了再去支援。 “齐遥呢?”栗杨一边牵制蜘蛛,给傅与争取喘气的机会,一边喊,“齐遥?” 这八成是天河异兽,最好先知道来头,针对性克制。 傅与的声音从蜘蛛腹下传出:“我们都被缠上了,她肯定也是啊。我的天老爷,刚才还听她说要去上厕所,不会被遭拽到茅坑里去了哦?” 后院传来齐遥的声音:“你闭嘴吧!这情况都堵不住你的嘴。” 傅与高声喊:“我们碰上蜘蛛了,你碰上什么了?” 齐遥没理他。 栗杨也喊:“齐遥,你在后院看不到我们这边的蜘蛛,能看到房顶那条蛇吗,知不知道是什么?” 齐遥没搭腔,傅与说:“别问了,她才接班没得多久嘛,天河里头几万种异兽,她认不全。管它是啥子,小刀那边的玻璃是不是炸了,给我拿八块!” 栗杨在躲避蜘蛛的间隙,弯腰从地上捞起八颗小石头,攥在手心里。五指一收,施展探骊手。 “换!” 八颗石子在他掌心里,变成了八片玻璃碎片。他瞅准缝隙,一扬手,八片玻璃贴着地面滑去傅与周身。 傅与狼狈地一片一片捡了,等捡完最后一片,他双手合掌,又一片片扔出去。 等扔完最后一片,傅与终于能挺直腰板了:“让你见识哈我们镜客的厉害!” 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原地消失。下一秒,他出现在其中一块玻璃碎片的表面,像是从镜面里钻出来的一样。 蜘蛛追过去,腿刀一扎,只扎碎了那片玻璃。 而傅与出现在另一块玻璃上,蹲在镜面上,冲蜘蛛勾勾手指,咧嘴一笑:“来,看现在哪个把哪个累死!” 蜘蛛的注意力被傅与牵制,四面八方地跑,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晃动的大长腿。 栗杨再次弯腰捡了一颗石头,这次,他将厨房里的砍柴刀给换了出来,一个箭步切入蜘蛛侧翼,横刀狠狠平切,刀锋卡进一条腿的关节里。 刀太钝了,砍不断。不等蜘蛛抽腿,栗杨咬牙发力,猛拧刀柄,硬生生凭蛮力把它这条腿从关节处给撅断了! 墨绿色的汁液喷出来,蜘蛛身子一歪。 栗杨准备拔刀砍第二刀时,震惊地发现,那条刚砍断的腿,竟然迅速愈合。 “我知道了,这是山蜘蛛。”栗杨头痛,他虽然没读高中,但背诵《酉阳杂俎》这种志怪古本是他们的基本功——山蜘蛛,巨大如车轮,其丝敷在刀剑伤口上,即刻止血。 它的丝对人类有愈合伤口的能力,它本身可以自愈,太正常了。 栗杨只能硬着头皮喊:“齐遥!快告诉我山蜘蛛怎么打?” …… 齐遥现在自顾不暇。 她上完厕所,出来洗手,水桶里是她刚去外面溪涧打回来的水,清亮亮的。 她低头,正要倒一些出来,动作猛地僵住了。 水面上的倒影不是她自己。 一层模糊的黑影蛰伏在水面之下,像被水泡烂的泥塑,轮廓像是人脸,但五官全没捏对。 13、合适 齐遥下意识想看清楚,可才多看了两眼,当即一阵头晕目眩。她立刻移开视线,起身后退。 唐刀匣子就在不远处,刚才上厕所解下来竖在那了,离她几步远。 后院全是泥巴地,下过雨,到处是水洼。她快步去拿匣子,一脚踩进一个水洼里,像是踩进了沼泽,脚踝瞬间陷入泥地。 底下有什么攥住了她的脚踝,用力把她往下拽。 齐遥垂眼低头,水洼里的倒影没跟着低头。水桶里那张怪脸,挪到了这片水洼,静静盯着她。 齐遥明白了,附近只要有水,它都能去。她想离开这后院,怕是不容易。 听到栗杨问起“山蜘蛛”怎么对付,她也喊了一声:“傅与,我这里有一只罔象!” 前院缠斗中的傅与闻声一振:“罔象?” 庄子说,水有罔象,山有夔,土有羵羊。 它不是妖兽,属于水怪。齐遥的唐刀对这东西没用,但傅与能和它较量下,镜客的“镜花水月”,是借镜面进行空间挪移,和罔象的“水影穿梭”法则非常类似。 因为“大老板”在制造镜客的法器涤心镜时,正是取了罔象做引子。 齐遥又回答了栗杨上一个问题:“房顶上的是小巴蛇!” 停顿片刻,傅与数落:“你们舟客是咋个守天河的嘛?万幸今天是我们凑了一堆!” 齐遥没还嘴,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大巴山,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往乌鲁木齐打电话,想办法通知父母。 这三只,在遍地古兽的天河内部,都是站在食物链上游的高能量体。 它们任何一只逃出天河,别说末法时代,放在道法兴盛的年代,都足以拉响一级警报。 三只一起在人间出没,大禹建造天河以后,头一回。 …… 办事厅在前院后院中间,两边人隔空喊话,金昭蘅当然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低声说:“情况不太妙,他们一时半刻没法子过来支援我们了。” 她的感受和傅与一样,今天万幸是他们几个凑在一起。 在奇门十二客的体系里,信客、舟客都源自上古神话,镜客的先祖,则是《列仙传》里的负局先生。 也就是说,他们这三客,不是被“大老板”从普通人扶持成异能者的,属于被势力收编的先天血脉传承者。 血脉根基远远胜过其他九客,即使放眼整个异能圈子,都稳居第一梯队。才有资格和这三只高能量体碰一碰。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他们凑在了一起,不好打,对方才不得不一次性放出这三只。 她正揣测着,听到裴三迟疑着开口:“有句话,由我说出来像是挑拨。” “嗯?”金昭蘅回过神。 “栗杨不知道你怕蛇?”裴三困惑,“他又不是完全抽不开身,怎么不先过来帮你?” 金昭蘅语气平静:“我们这边暂时能僵持,他和傅与先稳住山蜘蛛,才是正确的选择。” 裴三眉头微蹙:“正确的选择?” “他不是不想过来。”金昭蘅解释,“从前我训过他好几回,他心里清楚我希望他怎么做。” “原来是这样。”裴三话音添了几分惭愧,“说到底,还是栗杨本身有大局观,才听得进你的话。我这人就很自私,现在还没心上人,但我清楚自己,将来真有了,就算她不认同,反复教训我,只要她遇到危险,我一定抛下所有先去保护她。” 屋内,蟒蛇一直在“嘶嘶嘶”,金昭蘅原本绷紧神经,但裴三比那条蟒蛇还能絮絮叨叨,反倒冲淡了她的恐惧。 她禁不住想:他该不是故意扯东扯西,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眼下这种危机里,正常人哪有闲心扯这些情感问题? 而且裴三的言下之意,令金昭蘅不太舒服,直接反问:“你连心上人都没有,怎么先默认她这么弱小?” 裴三说:“这和强弱无关,是爱的本能。大多数成年人都比自己养的狗强,狗不还是冲在前面保护主人。你能说狗看不起主人?” 金昭蘅怔了几秒,才说:“狗对主人是依附,人和人的感情是平等的,这怎么能类比?” 裴三僵住片刻,低声喃喃:“这样么,我明白了,是我的问题。我从小就被训练着怎么给你当狗,陪伴犬、护卫犬、警戒犬……我不太懂什么是平等。也难怪我没有大局观。” 金昭蘅刚才还觉得他强词夺理,歪理邪说,听了这话,心口又闷了一下。 一时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不是你的错。” 她先安慰一句,也没再深想,蛇在眼前虎视眈眈,她必须攥紧信筒发力,没那个空闲。 …… 前院里,傅与借用玻璃碎片来回挪移,周旋牵制那只山蜘蛛,喊道:“栗杨,捡玻璃甩去后院,我要和齐遥换位置!” “她来顶山蜘蛛,我去招呼罔象,你才脱得开身去帮小刀!” “知道。”不用他说,栗杨已经在蜘蛛的腿刀间隙里,一片片捡了。 屋里现成的碎片拿不了,傅与那套“镜花水月”的神通,只认他亲手摸过的玻璃。 地上可用的碎片越来越少,傅与能挪移的点位跟着变少,不得不再次钻到山蜘蛛的腹部下方。 栗杨攥着玻璃碎片迅速绕过平房,进入后院。 齐遥立刻出声:“别踩进来!” 栗杨及时收住脚,站在水泥地和泥巴地交界处,像甩飞刀一样,把玻璃碎片射到齐遥周围。 那些碎片嵌入泥里,均匀分布,不知道有用没用,反正是傅与常用的阵。 栗杨没多留,又马不停蹄回到前院,重新捡起那把砍柴刀,冲傅与喊:“走!” “你先个人顶一下!”傅与话音没落,人已经从蜘蛛腹下消失了。 山蜘蛛的腿刀转向栗杨。 下一秒,傅与出现在后院的泥巴地上,脚下踩着一片碎玻璃,手里捏着一面小小的八卦镜,朝齐遥脚下一照! 镜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水洼那张脸被光扫过,消失不见。 涤心镜能照见罔象,但照见它的那一瞬间,镜子会联通它的“水世界”。 等于在傅与和罔象之间架起了一道空间桥,罔象可能顺着“镜花”摸过来,傅与也能顺着“水月”去摸罔象。 傅与毫不犹豫,钻入了“水世界”,即使不太清楚会面对什么。 他原地消失了,那面小小的八卦镜落地,“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了玻璃碎片上。 消失之前,他只来得及和齐遥说一句话:“快去帮他们,自己也要小心!” 齐遥陷在泥地里,全程看着,傅与的每个步骤都没有超出她的预料。 从前,她追傅与追了大半年,自己这边的朋友都劝她别那么看脸。 但齐遥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会看上他,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这个人,平时不着调,脑子像是被驴踢过,可一到真事上就特别可靠,智力成倍飙升。 他的身影一消失,水洼里攥着齐遥脚踝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齐遥抽脚,一把抄起刀匣转身疾跑,几步冲刺后,沾满泥巴的脚掌狠狠蹬上侧面院墙,借力腾空翻身,利索地跃上屋顶。 屋顶上还盘着一截蛇身,齐遥目不斜视,开匣抽出唐刀,刀刃划过掌心,以血祭刀开锋。 舟客世代看守天河,她的血对天河异兽有很强的压制力。 紧接着,齐遥自房顶一跃而下,借下坠的力量,刀锋自上而下,狠狠劈向山蜘蛛的头颅! 院内形势急转,轮到山蜘蛛躲避。 栗杨脱身了,却依然没去管那条钻进房间里的蟒蛇,反而转身跃出了前院,离开了这座道班老站。 …… 大概是舟客的血刺激到了蟒蛇,它变得躁动起来。 金昭蘅压低声音:“它应该马上会消失,我去找栗杨,你和鸽子继续待在这里。” 裴三顿了一下:“消失?” “对,栗杨应该找到位置了。”金昭蘅朝窗外看,视线被蛇身堵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 这座道班老站建在两侧峡谷中,前后都是山坡,大巴山气候湿润,即使是深秋,植被依然茂密,障碍物多,很适合斗蛇。 裴三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栗杨要用探骊手,把这条蟒蛇探到外面的山坡上?” “嗯,我要去帮他。” “探骊手不是只能探物品么?” “站在人的视角,动物也是物。” 裴三还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这种级别的天河异兽,能探走?这可比几吨重的卡车难度更大。 探骊手虽然取自“探骊得珠”,那也是从骊龙手里抢夺珠子,不是抢走骊龙。 他没问出口,因为眼前的事实胜于雄辩——几句话的功夫,那条快要把室内塞满的蟒蛇,突然凭空消失了! 如果不是地面还残落着几片鳞,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啪”的一声。 一块纯金吊坠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是栗杨拿来探蛇的交换物。 金昭蘅快步上前,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她心里很清楚,刚才来回忙碌,又探走这条蛇,栗杨的精力快要见底了。 “你在这待着,估计不会再有其他风险了,真有事,就往齐遥身边跑。”她对裴三说,“我必须去帮栗杨。” 没等裴三回应,金昭蘅攥着信筒,矫健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等……”裴三单臂抱鸽子,一手下意识抬起,想拉她一下。可她太急,他连挨都没挨着。 裴三站在原地,目光锁在她翻出去的方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只手收回来,习惯性伸进裤子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 金昭蘅翻窗出去,落在前院的屋檐下。又用和栗杨相似的身法,翻出前院的院墙,朝山坡方向跑去。 不用猜,她一出院墙就锁定那条蛇了,栗杨选的位置虽然障碍物很多,却很显眼,因为知道她一定会赶来。 山坡上的树木被蛇撞得东倒西歪,遭遇了飓风似的,枝叶狂摇。 金昭蘅看不到栗杨,却知道他正在树丛上跳跃,哪里树倒了,他就在附近。 他在消耗它的时候,自己同样被消耗,稍有不慎就会被卷住。 金昭蘅正担心,却看见高空飞过上百只灰面鹫,成群盘旋着向前移动。 她脚步一顿,反应过来,眼下是十月,正是候鸟南迁的季节。 秦巴山区,刚好是灰面鹫迁徙的通道。 这是一种日行猛禽,中等体型的蛇类在它们的食谱上。太阳虽已落山,刚才屋内黑透了,但天际还有些暮色,足够它们继续飞,寻找落脚的地方。 金昭蘅可以驱使它们下来骚扰那条蟒蛇,这是她的血脉天赋。 这可不是巧合,她一直都很清楚,功德道常与机缘相伴,关键在于能不能及时抓住。 金昭蘅继续朝山坡跑,边跑边弯腰捡树枝,折一折,挑选一些韧性好的,拧成一圈当弓臂。 又捡了一截藤蔓,路过山溪时浸水打湿,绑在弓臂两侧做弓弦。 跑到地方的同时,一把弓做好了,过于简易,拉几次估计就会散掉。 “栗杨,我在这里!” 金昭蘅高声呼喊,示意栗杨向自己这边靠拢。 她则手脚并用,纵身窜上了一棵高大的栎树,一路攀爬到树冠顶端。双脚分开,踩住两根粗大的树杈,扎稳下盘,身体微微后仰,张弓搭“箭”,瞄准高空那群迁徙过境的灰脸鹫。 箭,是那支已经抽出“剑刃”的信筒。 弓弦绷到极致以后,她松手,信筒连着气剑刃飞射而出! 但简易弓的力道不够,青铜信筒飞到一半就往下坠落。前端的气刃却不受束缚,像火箭发射,气刃脱离筒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笔直地冲向那群灰脸鹫。 鸟群立刻被那道光的轨迹牵引,开始偏转方向,盘旋下降,朝金昭蘅的位置聚拢。 蟒蛇也被惊动,追踪到金昭蘅,蛇头抬高,朝她所在的栎树撞了过来。 树干剧烈晃动,金昭蘅脚步一滑,从树杈翻了下去。 她向下坠,而栗杨早已来到附近的树上,手腕一翻,丝锁从腕部的发射器射出去,缠住了她的腰。 金昭蘅缓冲了下,落地时只打了个趔趄。 “没摔着吧?” “没有。” 金昭蘅回答着,已经借他丝锁的力,蹿到他所在的那棵树。 那条蟒蛇想追过去,却忽然迷失了方向,原地打转,不停吐着信子。 上方盘踞着上百只灰脸鹫,它们不敢攻击这种体型的蟒蛇,就在周围盘旋观察,影响了蟒蛇对热源的追踪。 金昭蘅和栗杨蹲在高处商量。 “小刀,接下来……” “行了,你别说话了,先喘口气歇一歇,我来想办法。” …… 裴三站在房顶,单筒望远镜已经放下来了,但视线还停留在那些盘旋的灰脸鹫上。 脑海里,浮现着金昭蘅站在栎树冠上,朝高空张弓搭箭的模样。 他平时都是低头看她,矮矮瘦瘦,哪哪都粗糙,第一次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蓬勃而又透出野性的生命力。 她爱强出头、爱保护弱者的烂性格,似乎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这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裴三琢磨。 还有栗杨,这两个人都比大伯父得到的信息要强很多。 金昭蘅读的大学,在读期间严禁学生结婚,裴三认为,自己在这个时期插进来,时间上刚刚好,太久反而变数更多。 现在才体会到,太迟了。 超出他预料的并非栗杨的能力,而是金昭蘅和他之间的默契。 这份日积月累来的默契,才是她口中的“合适”。 裴三若有所悟,他面对的不是一堵牢不可破的墙,撬墙角无济于事。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织得细密的网,看上去处处都是缝隙,很容易攻破,实际上他吹再多的风,都会从网眼里漏出去。 他清楚自己该换思路了,可他现在静不下来,心口堵着一团酸涩的烦躁。 他想,大概是挫败感作祟。 毕竟他自负聪明,从小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 这种受挫的感觉太陌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排解,才会堵在一起。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吃醋这种低级的情绪。 裴三把单筒望远镜别在后腰,接连闭了几下眼睛,瞳仁再次变成竖瞳,感知“杀意”的来源方位。 他从房顶跳下来,侧身避开正追着山蜘蛛砍的齐遥,缓步来到窗边,望向窗台上站着的信鸽:“您先在这待会,我去擒王,很快回来。” 说完,他从院门离开了这里,径直朝西北方向的山坡走去。 放这三只天河异兽来袭击他们的幕后黑手,就藏匿在那片山里。 裴三主动过去自投罗网,闲庭信步,像是进山游玩。 而暗处的人手中也有望远镜,全程盯着他出门,任由他一路上山。 等裴三踏入一片山间洼地,五道身影从高处的岩石后缓缓现身,由低到高,层次分明地站了出来。 五个人脸上全都扣着景区门口哄小孩的劣质塑料壳面具,卡通动物造型。 背后,统一斜背着猎枪,枪托朝上。 这个月初,国家刚颁布了全面禁枪的法令,但收缴民间枪支需要一段过渡的时间,在这大巴山里带猎枪,就算被警察逮住,目前也是以普法为主。 但他们没动枪,裴三也丝毫不惧。 政客的防御挡不住子弹,却有一门“卸甲”的神通。 他们一旦有扣扳机的念头,裴三就能通过“杀意”,提前卸掉对方手里的兵器。 这点在政客家族内部体现的最明显,家主手持法器,可以凭借血脉使用“卸甲”,有族人敢以下犯上,直接抹杀。 裴三扫了一圈,看体型,是五个男人。 他顿时非常失望,怎么没女人,如果都是女人那就更好了,这样回去就能和金昭蘅说道说道了:你那个青梅竹马,确实在水潭被看光了。 “你在失望什么?”站在最顶上的面具男人满眼费解。 这小政客一路走来,从容又傲慢,却在看清他们以后,脸色明显垮了下去,是怎么回事? 裴三没应声,缓缓摘下眼镜,指尖扣住一侧镜片,只听“呯”一声轻响,镜片从镜框掰落。 他随手把半空的镜框丢在地上,单单用两根手指捏住镜片,棱角锋利的一侧朝外。 裴三抬眼看向对面五个人,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嘲弄:“没听过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出门做坏事,竟然毫无规划,活该今天都被我打死。” 14、展示 最顶上那人并不动怒,扶了扶脸上歪斜的塑料狮子面具:“没错,我们这趟出门做坏事,真没太多规划。会长说了,面对政客,别想太多,越是设计的一环套一环,越容易被你们拆干净。” 裴三问:“会长?你们是什么会?” 狮子面具说:“自流会。” “哪个自流?”裴三追问,“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狮子面具摇摇头,随口背诵:“是‘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裴三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狮子面具没什么情绪地说:“忘了,我们是一群出来做坏事的坏蛋,不仅没规划,怎么还把老底漏给你了?” 裴三没接话,目光从那五张面具缓缓扫过去。 对面也沉默,双方都没动手。 裴三先开口:“山里没信号,你们后腰是不是别着对讲机?” 狮子面具下意识挺了一下腰板。 裴三微微仰头,环视一圈周围的地势:“对讲机在这里的有效范围也就一公里,你们会长也来了,正躲在高处,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我。毕竟没有连环计,他只能随机应变,必须蹲在现场盯着。” 让手下把“自流会”三个字透漏给他,是想观察他的反应。 想知道他爸爸当年回家,碎掉前,有没有提过“自流会”的信息。 “你们还等什么?动手啊。”裴三催促面具人,“天再继续黑下去,你们的会长就看不清楚我是怎么把你们打死的了,还怎么了解我的实力?” 狮子面具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太狂了点?” “我狂?”裴三抬了下眉毛,“双方都是五个人,你们还带了猎枪,都不敢上,派异兽打前锋,想让我怎么高估你们?” “滋滋……”狮子面具背后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一个失真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只能勉强判断是个男人。 ——“动手。” 狮子面具却没动,狗熊面具先从侧面的岩石上跳了下去。和他的面具很像,身形高大,膀大腰圆。 会长要摸清裴三的路数,就要分层打,混战是看不出来的。 狗熊面具一落地,立刻朝裴三猛扑过去,他体型大,像大巴山上敦实厚重的老柞树,裴三和他比起来,和西湖边上的柳树差不多。 裴三被他肩背挤了一下,从容地朝侧边退了半步,还有闲工夫和“会长”聊天: “你猜我会怎么打?最适合的,应该是以柔克刚的太极拳吧?这门功夫练成可真是不得了,但别担心,我这人性格特别急躁,没学。” 他后仰,躲闪过狗熊面具一记重拳,调整站位,“你也别急,我这就告诉你我的路数。如果你们在傅与加入的地点,风陵渡动手,我会这样打。” “打”字说完,裴三已经迎面朝对方撞过去,像是立在船头,被巨浪猛地推了一下,顺势把力量全撞了出去。 上头观战的狮子面具把腰后的对讲机拿了下来,放在嘴边:“会长,他这算是心意六合拳,发源地就在风陵渡旁边。但他这一点也不正宗,好像融合黄河大渡口那边的市井野拳?” 顿了一下,他困惑地说,“这是码头劳工的底层功夫,没什么章法,只讲究活法。他一个政客,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学这种野路数?” 也就两句话的功夫,狗熊面具已经被裴三撞的重心失控,踉跄着弯腰。不等他直起身,裴三一臂肘砸在他后颈,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三勾了下手指:“下一个。” 剩下四人交换视线,这次跳下去两个人,脸上带着灰狼面具和山猪面具。 裴三不管他们怎么组合,说:“要是你们在齐遥加入的地点,渭北塬动手,我会这样打。” 没等对面两人站稳,他抢先起手,犹如关中塬上骤起的风。 狮子面具还没来得及和会长讲解,那两人已经被裴三牵引着狠狠对撞在一起,惨不忍睹。 “会长,他这次用的是渭北塬的红拳,同样不正宗,更多是秦岭南边的野路子,通常都是猎户拿来斗兽的。” 狮子面具语气沉重起来,因为短短时间,只剩下他和一个猎豹面具。而裴三手里捏着的眼镜片,还没使用过。 要不是会长想知己知彼,他早就跑了:“下去!” 猎豹面具被他瞪了一眼,才硬着头皮跳下去,没敢上前,背部贴在石壁上。 裴三随意一起手:“你们的反应有些慢,都快进四川了,栗杨也来了才动,我只能出这招了。” 狮子面具辨认了好半天:“不是吧哥们,峨眉……三十六闭手?你连这都会吗?” “学了一点点皮毛。”裴三说着,人已经冲上前。 猎豹面具听闻是三十六闭手,正要挥臂格挡,裴三却反手摸出后腰那支单筒望远镜,重重朝他脑袋砸下去! 二十多厘米,纯黄铜,一声闷响,当即开瓢! 一时鲜血飞溅,狮子面具一整个头皮发麻,无法再和会长讲解。 他低头向下看,裴三则微微仰脸,眼底戾气翻动,那张“小白脸”上溅满了血珠子,正顺着下颚滴落。 狮子面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见惯狠人,也见识过阴险的人,但像裴三这种又狠又阴的,还真的不是很常见。 “滋滋……”他手中对讲机出现杂音,会长再次开口。 ——“这是蜀道挑山工的路子么?” ——“黄河船工、秦岭猎户、蜀道挑山……哦,我明白了,金昭蘅是邮递员,这些可能是她以后要跑的邮路。你提前把这些野路子摸透,学的不只是武,是每条路上的活法?” ——“你一个政客,从小研究这些底层谋生的事情,不觉得可惜么?” 裴三眼睛一亮:“你知道这么多?那么,站在你这个观察者的角度,我是不是比栗杨更合适她?硬件设施方面,我没什么可挑的了吧?” 对讲机那头,会长像是被他给哽住了,半天没说话。 裴三觉得无趣,拿出纸巾,慢慢擦拭望远镜上的血迹:“天已经黑透了,你的望远镜应该看不清了,咱们不打了吧?你想看的,我都让你看了。把天河异兽撤走,咱们下个地方再较量。” ——“我不太明白,你既然知道我这次准备不足,试探居多,为什么还让我看?” 裴三淡淡说:“不展示给你看,你怎么会重视我?你不重视我,我怎么抓你七寸呢?我才不怕你看,我只怕你不出洞。”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还敢露七寸给你?” 裴三笑了笑:“箭已经在弦上了。你藏在暗处的时候,即使露七寸,优势始终在你。等我把灯全打开,咱们都站在明处,你就陷入被动了。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 说完,他把望远镜重新塞进后腰的牛皮袋里,转身下山。 ——“裴竞还,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劝,继续追查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你父亲和我师父一样,都是自流会的创办人。” 裴三脚步一顿。 ——“你以为你在查什么真相?你口中,我们干的都是坏事,这坏事都有你父亲一份,金昭蘅那个卫道士,还能接受你?” “她卫道士,总比你这个真小人强得多。”裴三脸色沉下去,语气也冷肃起来,“就凭你,也想诈我?即使我爸真是创办人之一,也一定和现在的自流会道不同,才被你们灭口。” “要不然,你会先招揽我加入你们自流会,而不是上来就想干掉我。干不掉我,开始威胁我。我这种做事没底线、只想活命的贱人,照理说你该很喜欢。可你心里清楚,我和你们之间横着我爸的命。你拉不动我,也不敢拉。” 留步几秒钟,得不到回应,裴三不纠缠,继续下山。 狮子面具忍不住朝他背影喊:“哥们,你捏个眼镜片,从头捏到尾,也不用,打完了扔,什么用处?虚晃一枪?你这实力用不着啊?” 裴三头也不回:“我刚过来找你们的时候,有点上火,必须捏着点东西,控制力道,下手才能不那么重。” 别真把他们全打死了,金昭蘅那儿不好交代。 可一提起来,胸口还是有点堵,裴三|反手又把刚擦干净的单筒望远镜抽出来,照着脚边狗熊面具的脑袋,“梆”地一声。 这回舒坦了。 …… 裴三折返道班老站的途中,需要经过一条小溪。 他蹲下身,单腿跪在溪边,把望远镜伸进溪水里,清洗上面的血迹。 慢悠悠地洗,精细地洗,甚至于说是在磨磨蹭蹭地洗,像是在等待什么。 太阳刚落山,月亮还没照进山中,溪水上没有倒影,但却慢慢浮出一张明显的怪异脸孔。 裴三和它打招呼:“你们撤了?好巧啊,在这里遇到。” 溪面上的脸孔没动。 裴三边洗血渍,边闲聊:“您和傅道长比出来胜负了没?他还年轻,肯定不是您的对手,但他嘴碎又爱说一些难听话,您却不能说话,肯定很憋闷吧?” 话音落下,一条水样的手臂从溪水里伸出来,搭上他的肩膀。 裴三完全不挣扎,顺着那股力道朝溪水里栽倒,只来得及喊:“哎呀,您看您,被傅道长气到了,怎么拿我撒气?” “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这个无辜的小可怜啊。” 溪水深不过一根手指,但他砸落在水面的时候,静悄悄的,只剩下虫鸣。 …… 道班老站正对面的山坡上,金昭蘅和栗杨还在和那条蟒蛇僵持着。 天色黑透了,灰脸鹫快要看不清蛇的位置,必须找地方落脚了。 蟒蛇却在这时候忽然调头,顺着草丛深处,蜿蜒着滑走,老长的身子,很久才消失不见。 “走了?对方收手了?”栗杨盯着蛇尾巴消失的方向,没动,“还是在引诱我们?” “不管了,我们先回去。”金昭蘅从树杈上跳下来,心里虽然记挂着鸽子和裴三的情况,也要先去把信筒捡回来。 栗杨跟着落地,一眼看到她后背,没说话,脱了外套快追两步裹上去。 金昭蘅一怔,这才觉得后背发凉,刚才爬树时,毛衣彻底被勾破了。 “看来,我真要先借点钱买件新的了。”金昭蘅脚步不停,“等你学会织毛衣,我可能已经冻死了。” “我真没想到还能这样,不然早学了。”栗杨听出她话里的不满,心说还是让裴三给挑拨了。 但这事确实赖他自己,怨不得人说。 也不是他心思粗,主要是金昭蘅工作的事,他虽然不怎么支持,却完全能理解。 衣服这事,他一直不理解。 以前被寄养在他家里的时候,一开始,她衣食住行都和他一个标准。慢慢的,栗杨兜里有十块钱给她花十一块。 回北京读高中,不管给钱还是物品,她也都收。应该是听了金妈妈的交代,不用和栗家客气。 但等她成年那一天,像是和从前划清界限了,断崖式的。 以前的衣服全捐了,没花完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他,手里只留她自己拿奖学金买的东西,然后日子过的紧巴巴,有一阵子,就差去要饭了。 栗杨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他无法理解,有这个必要?信客守则几千年了,有些死板的教条,真就一条都不能破? 如果她打从心底喜欢吃苦,他认了。可他不顾她拒收,挨骂也非要把她衣柜塞满的时候,她是会打开看两眼的。 但栗杨和她说起来,她就嘴硬,说她会看,是在锻炼自己的意志力。 这不还是……没那么想过苦日子? 可是金昭蘅的两个问题,栗杨回答不了。 她问他: “你敢保证,我但凡破了一条,我们家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功德链不会断?” “你认为,日常生活里,我连最简单的几条都遵守不了。等到了关系很多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上,我能坚持最反人性的几条不动摇?我没这个自信,你有吗?” 栗杨反正是说不过她,从小到大都是,只能尝试接受。 栗杨追在她后面:“你说的什么话,我这双可是探骊手,织毛衣还不是顺手的事。等着,到了重庆,一晚上就给你织出来。” “你当自己八条腿的蜘蛛精?”金昭蘅扭头瞥了他一眼。 捡回信筒,他俩回到道班老站。 院子里一片狼藉,燃烧的柴火散落各处,水泥地上遍布被山蜘蛛腿刀戳出的洞。 山蜘蛛撤了,齐遥和傅与站在屋檐下说话,忧心忡忡的,看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那条小巴蛇也撤了?”齐遥问。 金昭蘅回想那大蟒蛇的体型,喊它“小巴蛇”,说不出的奇怪。她看一眼破烂窗台上蹲着的鸽子,又向屋内张望:“裴三在哪里?” “他刚才出去了,正门走的,不是去找你?”齐遥和山蜘蛛搏斗的时候,余光扫见了。 “找我?”金昭蘅愣了一下。 “不应该。”栗杨皱眉,“我们一直蹲在高处,有留意你们这边。他要是往我们方向走,我和小刀不可能都看不见。” 金昭蘅没有继续和他们讨论,走去窗台边,放飞了鸽子:“外面暂时安全了,去找下裴三。” 裴三刚抱过它,它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 可是鸽子出去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重新蹲在了窗台上。 “周围都没有?”金昭蘅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裴三又没开车能跑去哪里? “莫不是来了第四只,走半道把他抓走了哦。”傅与累得不想说话,顺着墙盘腿坐地上,“如果只是抓走困到起,不害那狐狸精的命,那硬是大恩人咯。” “不可能吧?”齐遥实在不愿意相信。这等级的异兽,多跑出来一只,就代表舟客的失职罪过又重一分。 傅与的话一瞬提醒了金昭蘅,她心头一震:“罔象!” 政客能感知杀意,他多半是去找背后的驭兽人了,大概是判断对方只会驭兽,自身武力不行。 而这驭兽人确实敌不过,退了。 可裴三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撞上了撤退的罔象? 如果撞上另外两只,即使被吃进肚子里了,鸽子也能感受到。要是被罔象整个拖进水里,气息会被水气隔绝。 周围都是溪流,水太浅藏不住气息,金昭蘅慌忙问:“傅与,罔象拉人能拉多远。” 傅与想了想:“这只罔象啊,千把米远。” 栗杨思索了下:“这边川陕交界,深水潭少,小型竖井式壶穴比较多。” 傅与听不懂这种术语:“啥子竖井式壶穴?你说的是山里那种小龙缸嘛?” 栗杨点头,看向金昭蘅:“小刀,道班选址基本都在平缓地带,这附近的壶穴,通常一两米宽,两米左右深。裴三被罔象拽进去,就算拽住脚,以他的身高,稍微挣扎下,也能浮上去喘口气的,别担心。” “关键是他可能喘不了气。”金昭蘅的声音绷紧了,“他怕水。” 来大巴山的路上,裴三告诉过她,他从小会游泳,水性很好。 但他疯了的妈妈,在他十三岁那年,在乡下老宅里跳了井。 老宅早就通了自来水,好几天都没人发现她,只在外头找。 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泡烂了。 是他跳到井里,把妈妈背上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有些怕水了,容易溺水,溺水还容易发烧。 金昭蘅没有空闲,也不能把裴三的私事说出去,再度放飞鸽子,追着冲出门:“去找找附近哪里有壶穴,我们要快点把他捞上来。” 15、猴子 裴三栽进溪水里,“噗通”一声,掉进了一处深水中。 他知道这里是壶穴,也知道在这道班站点的周围,水不会太深,才决定被罔象拉一下试试看。 原因有三。 感知下罔象的能量,今后可能还会对上,知己知彼。 顺便考验下自己自己,能不能再往前进一步,克服对水的恐惧。 如果克服不了也没关系,等着金昭蘅他们来捞他。 反正这一步迈出去,他怎么都不会输。 就这样,脚下被一股力量拽着,裴三不断沉底,只能偶尔挣扎着浮上去呼吸一口,力气很快会耗光。 他不挣扎了,在水中闭气,开始掰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一支老式六节黄铜航海镜,18世纪英国皇家制造,专供当年的远洋大船长,收缩时二十厘米,像个细长的保温杯,拉伸之后长达一米。 他手上这支,是后来落在海盗手里被改装过的,镜片可以快速拆卸,卡扣锁紧,尾部隐藏式咬嘴掰出来,就是一支勉强能用的潜水管。 就算他在水里站不稳,两米水深,靠着这根潜水管也足够了。 但裴三很快见识到了罔象的威力,在水中,它好像还能令人产生幻觉。 他身在的这个“壶”,逐渐扭曲成了他最恐惧的“井”。手边光滑的岩壁,变成了老宅内长满青苔的旧砖。人明明在水里,浓重的腐臭味直往他鼻腔里钻。 下一瞬,有个人悄然爬上了他的后背,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了头顶。裴三竭力想要稳住,背上的人却伸出手臂,缠紧他的脖子,将他向后拖拽。 “哎。”裴三在心里叹息,“妈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魂不散,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他爸爸明明知道自己背着天谴,知道裴家人都要遭天谴,还把他生下来,让他生而有罪,又撒手远去,留下一堆的谜。 他妈妈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丈夫,丈夫死了,她就疯了。 裴三根本就不在乎这两个人,一滴眼泪都没为他们掉过。就连扫墓的时候,都在祈求下辈子再也别见了。 “你活着的时候,我为了你委曲求全。你死了,我背你上来,为你守灵和扫墓,难道还没还清你的生恩?” 他早就还清了,为什么还是会怕这口井? 这个疑问,裴三整整琢磨了八年,始终找不到答案。背上越来越沉,他整个人快要仰飘在水里,眼皮儿半眯半睁。 恍惚之中,他望见井口蹲着一只鸽子,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金光,正探头向下看。 可能带有某种特殊力量,压在他后背的寒凉骤然一轻。 那一刻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你终于来了,要是你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 鸽子落在壶穴顶端的石沿上,金昭蘅气喘吁吁赶到地方。天太黑,水面又像蒙着一层雾,完全看不到水下的情况。 她没有迟疑,外套都顾不上脱,纵身就想跳下去。 还没跳起来,手臂被栗杨一把攥住:“下水捞人,我才是专业的吧?” “噗通。”栗杨跳入壶穴。 “底下还有罔象,你一个人不行。”金昭蘅打算跟着一起跳。 又没跳起来,手臂被傅与给拽住了:“收罔象,我才是内行的嘛。” 金昭蘅惊讶:“你怎么跟上来了?” 刚才在院子里,她看傅与累得快站不起来,都没注意他竟然一直跟着跳上了山。 傅与实在没力气说太多话,道袍都没脱,将她向后一拽,自己跳下了水。 金昭蘅还是打算跳她做不到在上面等,却再一次被拽住。 齐遥没那么灵巧,才追上来:“你不用担心,相信我,裴三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裴三。”金昭蘅瞧一眼鸽子,它正朝水下探头探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裴三应该还活着,“他们俩精疲力尽了,容易伤元气。” “那我下去,我力气还很多。”齐遥松开她,“你在上面放哨,总不能都下水。” 金昭蘅没办法拒绝,天赋原因,齐遥的体能是他们中最好的。 但她看着齐遥动手拉外套拉链,忽然想起裴三扣到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她赶忙按住齐遥:“别了,我们两个就站在上面等吧。” 齐遥又把拉链给拉上了。 金昭蘅在水边蹲下,望向水面。这么小的壶穴,水里有三个成年男性在扑腾,水面还能这么平静,像是有一层结界: “我还以为傅与真的很讨厌裴三,张口闭口总骂他。” 齐遥在她身边蹲下:“你没以为错,就是太讨厌他了,才会争着抢着去救他。” 金昭蘅没听懂:“什么意思?” 齐遥指指水面:“他怀疑裴三故意的,就等着这一天。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有这么大的短板,还随便告诉别人。” 金昭蘅想起他妈妈的事,不相信他会编这种谎话。 齐遥又说:“当然,我们揣测不了他的想法,他比我们聪明太多了。” 金昭蘅说:“我知道他很聪明,可是他越聪明,我就越觉得他命很苦。我总感觉,他就像傅与讲过的一个故事,那只生于井底的猴子。” 齐遥纳闷:“不是井底之蛙么?井底的猴子是什么?” 金昭蘅愣了下:“傅与没跟你讲过?” 井底的青蛙,不知道井外有天,在它的视角里,它没有缺失感,不会有遗憾。 而井底的猴子分两种,一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它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它的痛苦是有形状的。 另一种是生在井底的猴子,它太聪明,能猜到井外有更大的世界。但世界的模样只是它推理出来的,它想出去,又忐忑不安。它不清楚自己在渴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恐惧什么,可能一生都在渴望和恐惧里循环消耗。 “傅与没跟我讲过,他怎么会跟我讲这些东西。”齐遥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这是傅与能讲出来的故事?” 金昭蘅有点明白了,齐遥不知道傅与小时候被封天窍的事。 傅与估计只告诉了栗杨,栗杨大嘴巴告诉她,她也差点大嘴巴说出来。 齐遥正要问,水面骤然翻起一簇水花,水花溅上了石岸。 昏黑的竖井壶穴之下,栗杨半托半扛着失去意识的裴三露出水面。 金昭蘅连忙想要搭把手,栗杨像是没瞧见她,单掌一撑石岩,纵身跃出壶穴,把裴三轻轻放在地上。 栗杨没施救,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随身带了潜水管,没怎么呛水。我们来得刚合适,再晚会儿就不好说了。” 金昭蘅围着圆形的壶口绕了一圈才绕过去,蹲在裴三身边,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没呛水怎么晕了?” “哗啦。”傅与也爬上来了,把那支变成前水管的望远镜扔到裴三身边,喘着气说,“他被罔象迷了意识,晓得我为啥子耗得这么累不,别看就一哈,罔象把我迷了好久。” “那该怎么把他喊醒?”金昭蘅抬头看傅与。 傅与脱了道袍拧水,还没说话。裴三咳嗽了两声,挣扎着侧过身,蜷曲起来,抱着自己。肩膀微微颤,不知道是想挣扎着从噩梦里醒来,还是湿透了被山风吹冷了。 他刚好朝向金昭蘅,趁着点微弱的月色,她看着他蜷缩在岩石上,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大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露在外面的半边脸苍白的近乎透光,唇瓣却反常泛红,凑近能看见丝丝血从唇纹渗出来,估计是无意识咬破了。 傅与也站这边,低头一看,嚯,不知道是从妖精手里救了个人,还是把妖精捞上来了。 金昭蘅扭头看一眼背后的齐遥,意思是:你瞧,这能是装的? 齐遥能分辨出来,裴三确实失去意识了,估计是对深水有什么心理障碍。 齐遥心底生出了几分自我怀疑,之前认定裴三太能演戏,装可怜哄骗金昭蘅,现在才知道,这小子哪里需要装,脆弱时候随便一个姿态,就是“我见犹怜”。 别说金昭蘅这种性格,齐遥觉得自己再多看两眼,保护欲也会被激发出来。 傅与看她俩眼神交流,真是服了,朝裴三踢了膝盖一脚:“起来咯。” 金昭蘅迅速把他脚按回去:“你不要这样。” 但这一脚,好像真把裴三踢醒了,他眼皮动了动。 “你是死人?”傅与抬头瞪向栗杨,他竟然在摆弄裴三那支单筒望远镜,“还杵在这里干啥子,把他背起,下山,回去咯,冷兮兮的,站在这儿吹风嘛?” 栗杨没说话,蹲下去,把那只缩放回去的望远镜塞到裴三背后的牛皮套里,打算去拉他手臂,把他扛回去。 裴三忽然出声:“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完他才勉强睁开眼睛,撑着石头,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起先有点晃,站稳之后平复了很多。 金昭蘅说:“你真的可以?还是让栗杨把你背下去吧?” “我没事,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裴三垂着眼睛,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绺一绺的,低声说,“走吧,回去再说。” “那走吧。”金昭蘅瞧栗杨一眼,他外套脱给了她,只穿了一件湿透的体桖衫。但他体格好,没关系。 栗杨接收到了,想笑。这个裴三衣服剪裁的显瘦,体格其实结实得很,真练家子。 还有那支望远镜,凭磨损的位置,以及洗不掉的血腥味,估计经常拿来砸人脑壳。 再想起他说自己是个“贱人”,栗杨有些明白了,这可能是他讲过的为数不多的实话。 但栗杨没打算拆穿他,他喜欢装柔弱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大方向搞反了,金昭蘅的怜弱是性格,但择偶观上其实更喜欢猛男。她自己觉得羞耻,很少表现出来,但栗杨和她一起长大,当然能从很多细节看出来。 要么,栗杨怎么会故意把自己晒一身小麦色呢。 谁以前还不是个小白脸? 16、帮帮忙 金昭蘅说走,但谁都没动,等着状态最差的裴三走前边。 裴三哑着嗓子开口:“没事的,自流会今晚应该不会再偷袭。时间太仓促,他们这次也是赶鸭子上架,没什么准备,更多是试探。所以我一找过去,他们就跑了。下次就要当心了。” 金昭蘅皱眉:“自流会?” “他们自报家门,说是自流会,我判断是真的。”裴三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听过这个组织没有?” 大家都是一头雾水,第一次听。 金昭蘅说:“这封信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等出了大巴山,我们都打电话回家问问。现在先回去休息。” …… 一行人下山回去,金昭蘅和齐遥在院外停下脚步,暂时没进去。 三个男人浑身湿透,壶穴是封闭水潭,水质污浊,要先用清水冲一下再换衣服。 院子里重新拢起两堆柴火,一堆搭着木架烘烤洗过的湿衣服,一堆烧水煮罐头热汤,再下点方便面进去。 四个人围坐在汤锅边,唯独不见裴三。 下山这一路他都不说话,回来后,栗杨和傅与在前院冲洗,他自己绕到后院,又从后门钻进办事厅里,再没出来过。 金昭蘅自己吃完,另盛了一碗端起来,想给他送进去。 这一套露营野炊用具都是裴三准备的,傅与没话讲,便站起身:“你莫动,我来端。他那个娇贵劲儿哦,怕是换衣裳换到半中拦腰就晕过去了,光把溜丢的,你进去好不合适嘛。” 金昭蘅把手里的不锈钢碗递过去:“他现在状态不好,你不要再欺负他了。” 傅与撇撇嘴,端着汤碗转身,余光扫见齐遥正瞥着自己,纳闷了下才想起来,打架之前,她还在因为裴三的挑拨生气。危机暂时解除了,那口气又续了上来。 傅与假装没看见,走进办事厅。没多久,又端着汤碗走出来:“狐狸精这会儿吃不成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咯。” 金昭蘅站起身:“我进去看看,你们继续吃。” 言下之意是都别跟进去,她怕裴三迷糊了乱说话,暴露个人隐私,清醒了后悔。 傅与想说话,被栗杨拽了下,让他闭上嘴,坐下吃饭。 栗杨正在剥毛栗,这些野毛栗是他捡柴火的时候顺手捡来的,刚刚埋在柴灰里焖熟了。 他边剥边说:“需要帮忙喊我。” 金昭蘅点点头,走进办事厅。 傅与抬手就给了栗杨脑袋一爆栗子:“老子硬是服了你了。” 栗杨抓了把没剥壳的,扔他面前的碗里:“目前这种情况,咱们被自流会盯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肯定得跟裴三继续同行。有些话,你现在拦着不让他说,他总会找机会说的,我不可能一直拦,还不如在眼皮子底下。” 又把半碗剥好的,递给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齐遥,“你说对不对?” 齐遥迟疑了下,还是接了。主要是这碗野毛栗真的很香,生气归生气,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傅与也加入了剥毛栗的队伍:“咋个就不能一直拦了嘛,要是老子…… “要是你更不会拦了。”齐遥不冷不热地说,“你对栗杨的事,是比你自己的事情更上心。” “这就是我自家的事情。”傅与声音都高了半度,“你把我甩了,我怕是要打光棍。栗杨要是没了小刀,这辈子怕也要打光棍。都晓得我和栗杨关系好,我俩都不结婚,到时候别个咋说?说我俩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了还想睡一个被窝?老子的一世英名,都要叫他个憨包毁了!” 栗杨“哈哈”笑了一声。 傅与转头瞪他:“你还笑得出来?老子现在看到你就鬼火冒。” “怎么成我把你甩了,不是你同意的?”齐遥只听到这句,就听不下去了,“而且我也只是替你做決定,抛开你家族的传承,就你喜欢的那个乐队,整天‘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我敢劝你放弃一切跟我去守天河?” 傅与本来不想再和她扯这些,想起刚才壶穴边上,她和金昭蘅一起“怜香惜玉”地看着裴三,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被罔象迷得发晕,站都站不稳,也没见谁多看他一眼。 傅与声音都变了:“你替我做决定?我第一次见有人把始乱终弃说这么好听。你当初追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是谁说就喜欢我这样的?从始至终我有变过吗?是你心态变了,我跟不上就是我的错了?齐遥,说话凭良心,是不是你连一个让我学着跟上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 齐遥和金昭蘅的处境其实挺像。 但金昭蘅自信心一百分,从不觉得自己接不稳信客的功德道,也压根不管栗杨能不能过得惯苦日子。跟着她走,就是她的狗,狗不能嫌家贫。 齐遥不行。她从小无论哪方面都不如她大哥。大哥放弃接班,她不得不顶上时,感受到的不是无奈,是惶恐。惶恐自己做不好,做得不如大哥好。 接班第一件事,就是和傅与提分手。 因为一开始追傅与,完全出自她个人的喜好,一旦接班,她必须进行严格的风险控制。 她判定傅与不合格,不想承担他将来受不了、从天河跑掉的风险。 傅与的高风险,还牵扯到下一代的血脉问题。 十二客之间通婚其实很少,因为下一代的天赋只会随机随一方。但信客、舟客、镜客这三类先天血脉传承者,有一定的特殊性。 金昭蘅就不怎么担心栗杨,她和淘金客的下一代九成九还是信客。 齐遥和傅与之间则不存在血脉压制关系,下一代的天赋完全未知。 傅与原本就有一堆顾虑,她又是这种想法,那还努力什么? 也是两人都觉得分开这事自己有点责任,才能不埋怨,继续做朋友。 但这次傅与把话说重了,刚出口立马后悔。 齐遥恼了,把栗子碗往地上一顿,起身往院子外面走。 傅与转头压着声音骂栗杨:“我帮你,你就不能帮我一哈?就在这儿干看闹热。” 栗杨低声说:“齐遥正生我气,我再帮你说话,肯定更恼我了,万一她扭脸站裴三那边,我怎么办?” 傅与说:“那不得行,再咋个生气,咱们也是一伙的。” “傅与。”齐遥停在院门口,转头喊了声,“你出来一下,我问你件事。” 傅与没动。 “过来!” 傅与捏着那颗正在剥的野毛栗站起来:“晓得了晓得了,你个凶婆娘。” …… 金昭蘅走进议事厅,里面光线昏暗,一角铺着露营垫。 裴三垂着头,靠墙坐在垫子上,曲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没躺下,是因为鸽子在垫子正中间最软的位置窝着睡觉,缩着脖子,蜷成一团。 金昭蘅走近,发现他新换的衣服还是青年装加白衬衫,和前一套几乎没区别。 她在垫子边缘蹲下,探手摸他额头,摸到了一层湿凉的细汗,皮肤却烫得厉害:“你有没有吃过退烧药?” 她记得后备箱里有一个应急药箱,里面说不定备了退烧药。 裴三没有回应。 金昭蘅不等他回答了,准备去车里找找看。刚把手从他额头挪开,准备起身,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捞住。 他没什么力气,却攥得很紧,以至于整条手臂都在轻微颤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松手就会沉下去。 她被拽得顿住,低头看。他只是手动了,脑袋还垂着,也没睁眼,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挽留。 金昭蘅又蹲了回去:“你带退烧药了没?没带也没关系,这个季节大巴山里有野柴胡,我刚才好像见到了,去挖点回来,煎水喝,也有退烧的效果。” 裴三终于慢慢抬头,费力掀开眼皮儿。 金昭蘅看到他的脸色更苍白了,眼尾和两颊都泛着潮红,那张带伤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先溢出一声极浅的喘息。 “需要我做什么?”她轻声问。 裴三攒了攒力气,才开口:“我告诉你我妈妈的事情,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再受制于人了,没想提前图谋什么……” 金昭蘅说:“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你这个样子,不只是发烧的原因吧,是受了罔象的影响?你是不是,在幻觉中看到你妈妈了?” 裴三摇摇头:“没有,我没事。也不用吃药,休息下就好了。” 金昭蘅没有应声,静静望着他的双眼,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逞强。 “真的没事,你出去和他们吃饭吧,我睡会儿。”裴三松开她的手腕,视线挪向侧边,又垂了下去,睫毛挡住眼底的情绪。 可余光恰好瞥见窝在他腿边的鸽子,它撑开了眼皮,脖子慢慢伸长,歪着头自下而上瞅他一眼。小小的瞳仁里,似乎带了点淡淡的疑惑。 裴三猛地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是真被罔象迷昏头了,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想要躲避,想要逞强,就这样白白浪费掉? 裴三迅速稳住心神,说:“其实,我确实有一点不太好……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说完抬起头,直直撞上她的目光。 金昭蘅看到,他那双原本因为高热而干涩发红的眼睛,转瞬间蓄满清亮的泪水。眼眶很快兜不住,泪珠一颗颗滚下来,珍珠串似的。 她一时怔住,从来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男人哭成这样子,这么委屈,这么无助。 像骤雨打在百合花上,雨势再大点,就要把他打落了。 鸽子又把脖子缩回去,重新阖上眼皮,抬爪子往旁边挪挪,像是怕被眼泪溅到。 裴三低声又重复一遍:“你能不能帮帮我?” 金昭蘅回过神:“你说。” 裴三声音发颤:“我妈妈死了以后,我反抗过大伯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弱点了,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但他没有惩罚我,只是很怜悯地看着我,跟我说,记着,你不怕死,不是你有勇气,是你就没活过。” 金昭蘅抿着唇,安静听着。 “我也觉得,我才十三岁,不能像个笑话一样就这么死了。”他的鼻音越来越重,“所以我低头了,咽下所有屈辱,继续按他说的去做,我有错么?” 金昭蘅摇头:“人没能力的时候,寄人篱下,低头不算错。” 她自身做不到忍辱,却不会评判别人。只要不伤害到其他人,为活着低头怎么会有错。 “可真的好难啊……妈妈不在了,支撑我的东西空了一块,我很难坚持下去,只能每天跟自己说,这不是无用功,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你就是我未来的人生。” 说完这句,裴三顿了顿,仿佛才意识到这话荒唐的可笑。 “终于熬到现在,不用再被我大伯父掌控,我是不想按他的安排来引诱你,可这么多年我好像习惯了。在你身边,我总是下意识认定你和我有关,会被你牵动情绪,在你说栗杨更合适你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委屈,他合适你,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又算什么?” 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偏过头,泪珠挂在下巴尖。 “我不是怪你,这和你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重新转回来看她,蒙着水气的眼睛里写满恳切的祈求,“你能不能帮帮我,骂我几句,把我从这么多年的梦里骂醒?让我知道,我可以有其他的选择了,我不用再为了适配你而活着了?” 金昭蘅静静听着,听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筋像是卡住了。 别说骂他,对着这张脆弱的脸,说话重一点,都像是在欺负人。 可看他身陷煎熬、迫切寻求出路的模样,金昭蘅忽然想起来栗杨说的,“需要帮忙喊我”,她迟疑着提议:“既然这么痛苦,就别瞒着这事儿了,我喊栗杨过来?傅与更合适,他更擅长说重话。” 17、协风台 她说完,裴三新蓄在眼眶里的泪,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他隔着一层水壳,注视她的双眼,试图从中窥探她是不是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故意用这种方式收场? 但她的眼睛里只有“认真”,骂他,她做不到,真心在思考究竟谁来帮他更合适。 裴三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诧还是无奈,心底甚至泛起了一丝丝诡异。 烧糊涂了?这是他的幻觉吧? 裴三整理了一下思路,和她沟通,不能太绕弯子,不能过于含蓄。 他垂下眼,这次是真的在思考,很快抬眸开口:“好,你把栗先生和傅道长都喊来吧。” 金昭蘅起身:“我去喊他们。” 正要转身出去,手腕又被他拉住了,她回头,“还有什么顾虑?” “如果我被他们两个一起羞辱,都没办法醒过来,那是不是说明……”裴三的声音低下来,那句话堵在唇边,呼之欲出。 金昭蘅看着他红润的眼睛:“说明什么?” 裴三微微仰着头,回望她:“我其实已经分不清了,这究竟是我多年自我洗脑出的惯性,还是在我一无所有、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把你当成精神支柱,日复一日,实实在在动了心?” 面对这句近乎“表白”的话,金昭蘅下意识就想说“不可能”。 她才刚说过,她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喜欢”,只感觉到了一点埋怨。 但在此刻俯视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反驳也堵在唇边,竟然说不出口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是后者,因为它来路不正,底色全是任务、屈辱和自欺欺人。”裴三捏紧了她的手腕,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可如果真的是后者,我要怎么办?” 金昭蘅和他沉默对视一会儿,说:“那就不能找栗杨和傅与来骂你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看精神科。” 裴三震了一下:“你认为我是神经病?” “精神病和神经病是不一样的,神经病是神经系统器质性病变,中风、癫痫这类。” 金昭蘅认真纠正他,“你现在的状态,很像是长期高压环境导致的心理和情绪问题,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学这个,说是未来的朝阳职业。不过现在咱们国内独立的心理科还很少,精神科也接诊这个。” 大概是被高烧烧的,裴三头昏脑涨之下,听她在这科普,竟然被狠狠气着了。 他胸口快速起伏了几次,竭力才能维持住表情不崩:“我懂了,你觉得我这种心思,配不上‘爱情’这两个字?” 金昭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自己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了么?来路不正,底色全是任务、屈辱和自欺欺人。先不说我怎么觉得,连你自己都不想承认、不能接受的,能是爱情?” 裴三眼神一凝,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只泛着红。 金昭蘅继续说:“我反正是无法理解,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的感情。” 怎么听都很病态,像她同学说的那种心理问题。 是病就得先治,治好了再说其他的。 不然聊再多都是废话,还很有可能会刺激到他,让情况更糟。 金昭蘅把手腕从他指尖抽出来,没等他反应,在他还悬在半空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温柔:“既然不用吃退烧药,那你先睡一觉,别想太多了,快点好起来,到了重庆,打电话问问我同学。” 她弯腰把鸽子抱起来,放回旁边桌上那个用毛巾堆成的窝里,腾出垫子,示意裴三躺下睡觉。 “有事你再叫我,我先去院子里。” 说完转身走了。 裴三没有拦她,也没躺下,后脑勺抵着墙壁,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她说的很对,连自己都不想承认、不能接受的,怎么可能是爱情? 他一贯都是否定的。刚才说出来,只是策略。 但她也否定之后,他为什么先是一阵莫名的火气,现在那股气散了,心口又开始钝痛? 想不通的事情,除了那口井,又多了一桩。 裴三头痛的厉害,挣扎着站起身,把鸽子抱回来,重新放回原位,然后侧身蜷缩躺下。 …… 金昭蘅重新走到火堆那里坐下,栗杨还在剥毛栗,剥了满满一碗递给她:“裴三怎么样?” 金昭蘅没心情吃,把碗推回去,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火堆。 栗杨朝背后的办事厅扫一眼,低声说:“他是政客家族特意培养出来,想和你联姻,借你们家功德的吧?” 金昭蘅惊讶了下,知道他不会偷听,扭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很容易猜啊,出门办正事,风险那么大,正常人谁会带把琵琶?见面就一直挤兑我,知道你要省钱,他还会织毛衣。” 栗杨指了下火堆上的野炊锅,“就连带的干粮,也全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金昭蘅倒是没注意这些干粮,因为和栗杨在一起,默认这些是他准备的了,和平时吃的都差不多。 “裴三之前困我的时候,在电话里问我,见过政客会为了没用的情情爱爱浪费心思?既然不是图你的感情,那不就是图你的功德?” 栗杨靠她近点,声音更低,“而且他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办到的,从小培养的吧?” 金昭蘅点点头:“裴秉诚,也就是他大伯父太不是个东西了。” 既然栗杨都猜出来了,金昭蘅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都讲给他听,正好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讲完后,金昭蘅拍板说:“他挤兑你,你就别和他计较了,他感觉他真就是心理出了问题,不是冲我家的功德接近我,不然我家鸽子不会这么喜欢他。” 栗杨“哦”了一声:“听你这话说的,他不正常,我正常,我就得让着他?小刀女侠,请问你的公平正义呢?” 金昭蘅朝他抬下巴:“目前多让着点他,就是我的公平正义,你就说你要不要听吧。” 栗杨笑了,把栗子碗重新递给她:“当然是我们的女侠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昭蘅接过来,挑了一颗咬着吃,左右看看:“遥遥和傅与呢?” 栗杨指了指院墙:“齐遥拉他出去,说有事问他。” “糟糕了,栗杨。”金昭蘅讪讪说,“我刚才没注意,和遥遥聊起来井底的猴子,她很惊讶,说这不像傅与会讲的故事。我才知道,她竟然不知道傅与小时候开过天窍,她以前不提,并不是不想让傅与难过。” 栗杨刚扔了一颗栗子,仰头接进嘴里,差点噎住:“你怎么突然和她提起来猴子?” 金昭蘅偏过头看着他:“你这是怪我?既然这秘密对傅与而言,连齐遥都不能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且你只叮嘱我别当傅与面提起来,他会难过。” “你忘啦?是你拉着我问,从早问到晚,我没办法才说的。” “那我问,你就说?这么没原则?” “又不讲理了。”栗杨拿起矿泉水瓶喝水,“没关系的,这顶多算个隐私,不能说是秘密。” “我觉得也是。”金昭蘅甚至觉得,这都不算个隐私,只是年代有些久远。 傅与和他弟弟傅有是双胞胎,但两人长得完全不像。傅有天赋一般,傅与更是连一点镜客的天赋都没有。 他小时候发色很浅,近乎灰白,模样有些另类,性格也孤僻。别说交朋友了,连他弟弟都不怎么搭理。 栗杨性子开朗活泼,做事也可靠,傅家爸爸就托他多带傅与出去走走,后来干脆隔三差五把他扔到栗家小住。 八九岁时,傅与的镜客天赋突然爆发了。 他竟然能够使用他们家族的法器涤尘镜,而这宝物在傅家,往上十几代,基本都是二十几岁才能开启。 不止如此,他还发现涤尘镜的一个隐藏神通:照见一个人的死劫。 多数人照镜不会显影,只有横死或者枉死的人,镜面才会浮现出死亡的景象,只有一瞬,但冲击极强。 傅家爸爸知道,傅与这是开了天窍。 如果他不是镜客,按照规矩,必须送到协风台去修行。 协风台归属于昊天秩序系。 以金昭蘅对这个世界异能者的了解,能成大体系的只有七支力量,就像武侠小说里的七大门派。 至于奇门十二客,由于“大老板”是地母造化系的传人,圈里人也称他们为地母十二客。 地母系和昊天系,在七大体系里关系最近。 地母系这边是家族传承,昊天系那边则是师徒传承,他们没有“大老板”,只有“协风台”。 协风台里坐镇的那位,被称为——大天师。 每一任只有一位,是从协风台一众开了天窍的天师里选拔出来的最强者。 傅与有自己的体系了,昊天系向来只从普通人里选拔人才,所以他只是被送过去“借读”,学怎样正确使用天窍。 只去了一年,就被大天师封了天窍,送回了傅家。 因为傅与发现,照见的命数大多数都更改不了,有时候说出来反而会间接促成。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既然不能改,又为什么能照见? 于是他开始窥探天意,没多久,他双眼失明。 大天师说他是一只困在井底的猴子,执意想要探看井外浩瀚天地,妄图窥探天道命数,遭了天罚。 他还小,这只是一个警告。封了天窍,眼睛就会复明。 …… 院外墙根下,齐遥环抱着手臂:“就是这样?” 傅与摊手:“对嘛,我有时候会睁眼瞎,你又不是不晓得。” 齐遥皱着眉:“真的?” 傅与叹气:“真的嘛,我骗你做啥子,不信你去协风台问一哈,里头的天师,遭天罚的一大堆。昊天那边说是奉天道,实际上那帮人整天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我都是被他们影响的!你想嘛,能窥天命的,有几个认命的嘛?”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隐瞒了一部分。 这部分,他连栗杨都没说。 他瞎了以后,大天师告诉他接下来有两条路选择。 第一条路,封天窍。 第二条路:继续窥探。 被惩罚意味着摸到了边,但等待他的,大概率是直接身死。这样的例子,在协风台太多太多了。 是傅与自己选择了做井底之蛙。 他不是昊天系的人,又不去竞争大天师的位置,家里有那么强悍的传承,没必要去证这条道。 他想回家和父亲、弟弟一起吃饭,想和栗杨一起四处闯荡,他有太多的放不下,不想失明,更不想死。 而且,他已经给所有亲朋好友照过了,包括刚到栗杨家里、被栗杨讨厌的金昭蘅。 这天窍封就封了。 直到遇到齐遥以后,傅与才蠢蠢欲动地想再去一趟协风台,想再开一次天窍,用涤尘镜看一看齐遥。 但再开天窍的后果难以预料,他有些迟疑,总不能因为杞人忧天,又变成瞎子,齐遥知道不得自责? 可他因为窥过天命,非常惧怕天命。而齐遥,是他在乎的人里唯一没照过的那一个,真的是杞人忧天吗? 傅与整天惶恐不安,下定决心想再试一次的时候,齐遥被迫接班了。 这就没必要了,成为天河摆渡人,这是神职,她这一世应该能够寿终正寝。 齐遥还是不太明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与嘴上说:“对嘛,又不是啥子大事,我非要讲出来做啥子?” 其实在他心里,这段过往太不光彩。 当初敢与天意相争,却被教训得缩回井底,从此再也不敢抬头仰望天命。他不想让齐遥知道以后,觉得他是个懦夫。 18、俩名字 在齐遥看来,这事儿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被瞒了那么久,心里到底是有些不爽快的。但转念一想,他为此瞎过,估计留下了心里阴影,不愿意再提,也在情理之中。 她没再追究了,开始好奇:“协风台在哪里?是不是在胶东?” 《史记·封禅书》里说,姜太公封于齐地以后,曾在琅琊设立四时主祠。用于祭祀四时之神,同时具备观天象、察时令的职务。 四时,即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而协风所指的正是春风,代表时节和顺的气象。 所以异能者圈子里一直有传言,昊天系的核心中枢、大名鼎鼎的协风台,前身就是姜太公建立的琅琊台,可能位于山东沿海一带。 “传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不能说,发过誓的。”傅与连连摆手,“跟你们天河入口一样,讲不得,讲不得。” 他拿天河来比,齐遥就知道机密性了,问别的:“那协风台的天师,也和你一样是道士?” 傅与摇头,很正式的回答:“他们看着像道士,但并不是,和我们在理念上存在很大的分歧。我们认为道法自然,讲究顺势而为。他们尊崇昊天法度,日常任务是在大天师的统领下,观测天地风气。” 搜寻那些违背昊天法度的异气,在“台风眼”尚未完全形成的时候,就开始着手纠正。 当然,协风台只负责监测,类似于气象站,真正动手的,是昊天系的其他人。 天师大多不擅长战斗,所以协风台的位置是个秘密。 一旦协风台无法正常运行,那边整个庞大的体系就成了睁眼瞎,很容易出大乱子。 …… 第二天清早,天色才刚亮透,他们继续启程。 切诺基被山蜘蛛砸得不能开了,只剩那辆陆巡还能跑。后备箱塞不下,就把露营用品精简了一部分,反正到了重庆什么都能买到。 傅与昨晚被罔象迷过,今天不能开车,率先钻进了后排,坐在正中间。 裴三随后上车,只能选择在他左边或者右边落座。 傅与见他烧退了,却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活像个病西施,抬手拍了拍自己肩头,“啧啧啧”几声:“硬是可怜哦。老子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哈嘛。” 裴三不理会他的奚落,客气地说:“谢谢,不用了。” 傅与没打算放过他,齐遥坐了上来:“精神状态那么好,还是你去开车吧。” 傅与把嘴闭上。 金昭蘅抱着鸽子坐进副驾驶,五个座位都满了,鸽子没地方蹲,她只能抱着。 刚坐好,鸽子在她臂弯里扑腾了两下,跳上中间的扶手箱,又往后排看一眼,径直跳到裴三身上。 金昭蘅扭头:“给我吧,你多休息。” “没什么,昨晚休息得差不多了。”裴三手臂兜了下,鸽子蜷在他怀里,缩着脖子,像是找到了一个舒适的窝。 金昭蘅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裴三细白的手,只好算了。 傅与伸手去摸鸽头:“以前你们信客赶路,鸽子不都是跟到飞的?你一天到黑守到老规矩练,鸽子咋个不练呢?” 鸽子偏头躲开,脖子一伸,照他指节啄了一下。 傅与“哎”了一声,缩回手,作势要弹它脑瓜崩。 裴三一转身把鸽子护住,语气破天荒多了几分强硬:“傅道长,不要这样,它不喜欢。” 金昭蘅眉头一皱,本来想开口数落傅与两句,瞧见齐遥已经抬手狠狠给了傅与手臂一锤,就只解释道:“不一样的,我们每一代都是新人,得多练。鸽子不用,它年纪很大了,经验丰富。” 栗杨收拾妥当,坐上驾驶位,边系安全带边扭头看金昭蘅:“差不多了,出发?” 金昭蘅说:“出发吧。” 车里有点烟器接口,栗杨接上配套的车载充电器,将手机搁在扶手箱上充着,随后启动车子。 这一路到重庆需要十个小时以上,但只要驶出大巴山群山范围,就有机会捕捉到从城镇飘来的移动信号,他们就能往家里头打电话,询问自流会的事。 开了四个小时以后,除了司机,车上的人和鸽子都闭上眼睛歇着了。 “小刀?”栗杨看她没睡着,轻轻喊一声,“我觉得快有信号了,你看看。” 金昭蘅睁开眼睛,把手机拿起来,翻开盖,屏幕亮了,只有一格信号,但已经可以打电话。 她先从电话薄里拨通栗杨妈妈的电话,举着手机,贴去栗杨耳朵边。 栗杨小声说:“你直接问不就行了?” 金昭蘅把手机收回来,贴到耳边,响了半天没人接:“阿姨可能去打麻将了。” 栗妈妈一打麻将就是一两天,基本等于失联。 “那也不用给我爸打了,准是一起去了。”栗杨提起这夫妻俩就头痛,“前两天我被困,他们挺着急,我一出来报平安,转头就玩去了。” 金昭蘅也很佩服这两口子,心宽爱玩,但也因为这样,栗家的家庭氛围特别好。 栗杨说:“你先给你阿妈打吧,电话薄里存了她新办公室的号码。” 金昭蘅的母亲叫金令仪,不久前才调去甘南那边工作。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一间土房,仅有两名职员,一人负责收发,一人负责送信,俩人把整片区域一摊事全包了。 这配置在偏远穷困地区很常见,不少站点都是夫妻驻守,不然很难留得住人。 工作时间,金昭蘅拨打过去,负责收发的职员肯定在,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好。” 金昭蘅犹豫了下:“秦叔叔。” 这声秦叔叔很难喊出口,因为这个秦歇今年二十七。 金昭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二十岁,是她阿妈的同事,也是阿妈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而她当时十四岁,喊了一声哥哥,被他纠正叫叔叔,之后一直喊叔叔。 秦歇:“小刀啊,找你阿妈?她出门了,有什么事儿,我转告她?” 金昭蘅说:“麻烦等她回来了,给我回个电话,打栗杨的号码。” 秦歇:“好的。” 没等他多问,金昭蘅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栗杨压低声音:“秦歇这次又跟你阿妈去甘南了?他还没交女朋友?还在追着你阿妈不放?” 这些事情傅与和齐遥都知道,没什么遮掩的必要。至于裴三,大概率也知道。 金昭蘅摇摇头,她倒不反对阿妈结婚,可这男人只比她大六岁,叫叔叔就算了,以后叫他阿爸,感觉有点怪怪的。 栗杨扫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随意地开口:“你别瞎操心了,你阿妈心里装的还是你亲爹程明初,秦歇再折腾也是白搭。虽说感情里先来的不一定赢,但秦歇二十岁那年,帅得像港台明星似的,都没那个本事让你阿妈一见钟情,就很难打得过先来的了。” 裴三缓缓睁开了眼睛,没动,也没出声。 目光落在镜子里,和栗杨的视线碰了一瞬,看不出任何情绪。 栗杨视线收得很快,稳稳转过一个急弯,单手搭着方向盘,松弛地看着前路。 齐遥也睁开了眼,余光瞟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傅与,是真睡着了,她又阖上眼皮。 反正天河里的父母很难联系上,她目前能求助的只有远在美国的大哥,隔着时差,要等到晚上才能打过去。 金昭蘅没注意这些,说:“可是她连程明初这个名字都不告诉我。” 栗杨反问:“要真是放下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能说的理由很多,未必是没放下。”裴三轻声开口,“栗先生知道阿赖耶识么?” “佛学里说,藏纳一切业力种子的识。”栗杨笑了笑,“我学历虽然不高,但书没少看。是吧小刀?” “因为我们校长是个虔诚的佛教徒。”金昭蘅说,“这家伙就整天在试卷上抄佛经,让老师给佛祖个面子,赏几分,别让他挂零蛋。” 要不是栗杨在开车,她大概已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了,“你也真是个人才。” “能得分就行了,管他什么招数。”栗杨说,“至少我这招不偷不抢,正大光明。比抄袭作弊的强太多了。” 裴三说自己的:“你知道就简单了。我爸是为了寻找规避天谴的办法,才在外闯荡。程明初和我爸一起,他又是为什么?如果他身上也背着罪孽,就可能会延续在金小姐的阿赖耶识里,不知道,就不会被业力牵连。当然,金小姐有家传功德道护体,应该不怕,只是更稳妥。” 金昭蘅微微皱眉。 栗杨质问:“你既然知道这样对她更稳妥,为什么要找她寄信,你这不是在害她?” 裴三平静说:“我当然不会害她,栗先生记性是不是不太好?我起初并没有告诉她程明初是她父亲,是你一直在怀疑,硬逼着我说的。” 栗杨噎了噎。 车子颠簸了下,裴三稳住手臂里圈着的鸽子,才再次开口:“而且这只是一个假设,为了反驳你才说。就算金小姐的母亲,舍得这份罪孽落到自己女儿身上,程明初也不会答应。他和我爸不一样,非常谨慎,做事几乎不留痕。” 裴三对比自己,他现在只想得到金昭蘅,不会和她生孩子。 不需要想那么远,他活不了那么长。 裴三话音落下,金昭蘅手里的掌中宝震动起来,她直接打开接了:“喂?” 听筒里传来金令仪的声音:“小刀,这时候找我,是不是遇到了急事?” 金昭蘅问:“阿妈,你知不知道自流会?一个组织,手底下竟然有巴蛇后裔、山蜘蛛、罔象这种级别的天河异种。” 金令仪:“没听过,怎么,他们找你麻烦了?” 金昭蘅沉默了一会儿:“我几天前接到了一封送信的任务,寄信人是政客家族,收信人叫……程明初。” 听筒里沉默更久,金令仪叹了口气:“哎,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啊。” 金昭蘅先替裴三解释几句:“十五年前,程明初和一个政客外出冒险,那个政客被自流会谋害了,粉身碎骨,程明初同时失踪。那个政客的儿子查了很久,这人一点痕迹都没有……” 金令仪:“你现在身边都有谁呢?” 金昭蘅逐个报名字。 金令仪:“你转告那个小政客,查程明初没用的。这是他本名,很小就不用了,背景都被他抹得很干净。他还有另一个‘名字’,这个比较响亮。” 金昭蘅蹙眉:“嗯?” 金令仪:“昊天系那边,上一任协风台大天师。” 19、三顾茅庐 金昭蘅捏着电话,嘴唇微张了好几次,才说:“我明白了,阿妈,你没和他结婚不是道不同,是因为天师不能结婚?” 那还能生孩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私生子”? 金昭蘅声音沉沉:“昊天系不是最讲秩序?协风台的天师不是张口闭口都是昊天法度?难道身为大天师拥有特权?” 信号不好,听筒里金令仪的声音伴着滋滋啦啦的杂音,除了金昭蘅,车里其他人都听不见。 听她这么一说,裴三瞬间坐直了,连怀里的鸽子都没顾上。 栗杨也是险些一脚踩刹车。 齐遥不只自己睁开眼,一巴掌将傅与拍醒。 金令仪问:“谁告诉你他们不能结婚?” “我猜的。”金昭蘅听说协风台的天师有男有女,但没有谈恋爱的,更没结婚的。 金令仪解释:“天窍开,七情闭,他们只是没这个需求和必要。昊天系除了巡日使是血脉传承,其他都是师徒传承,他们不需要生孩子,培养个好徒弟就可以。” 金昭蘅不相信:“七情闭?我看傅与感情很丰富。” 金令仪回答:“小傅那孩子天窍只开一年就被封了,对他影响不大。能开天窍的人,基本都在十岁以前,要是一直开着,到了年纪,情窦基本不会开了。” 金昭蘅松了口气,自己不是“私生子”真是太好了,转瞬又疑惑:“等下,阿妈,天师七情闭,那大天师不是更……?他还会有人的感情?” 金令仪说:“他有没有人的感情关我鸟事?我和他属于技术性合作,他有生育能力就行了。” 金昭蘅愣住。 金令仪说:“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是看中了他的基因,你当我说着玩?我不想结婚,但我喜欢小孩,也必须生小孩。既然如此,必须给你挑个顶好的,就把主意打到协风台那些白毛男头上。不仅天赋超高,身家和身体都很干净。” “但、但是……”金昭蘅脸色没变,却已经有些结巴,“他居然会同意?这事儿在他看来不荒唐?” 金令仪说:“不同意啊,是我三顾茅庐,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七大体系里只有我们这一支苦修功德道,帮我们延续血脉,对他是一桩大功德。他是大天师,不只很会算命,也很会算账。” 金昭蘅深吸一口气:“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政客找不到他,是因为他藏在协风台?难道在云贵交界处?这样我还能正常去送信么?我们正被自流会盯着,会不会暴露协风台的位置?” 金令仪问:“你们到哪儿了?” “晚上到重庆。” 金令仪说:“那晚上再说,你从来不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才给你回电话。这事不急,我先把工作忙完。” “好。”金昭蘅理解,而且这话的意思是可以继续往前走。 金令仪又说:“关于程明初,傅与应该多少有点了解,先让他把知道的讲讲。” 说完挂断了电话。 好半天,金昭蘅还举着电话放不下。车厢里静悄悄的,大家像是都在等她说话。 她把电话放下:“中午了,栗杨,先找地方吃饭吧?” “好。”栗杨转动方向盘,顺着一条岔路下了国道,开进一座镇子。镇口立着半截石碑,字迹模糊,看不清镇名。 车子停在镇口一家小饭馆门外,店外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生意清淡,老板娘正坐在遮阳棚底下和邻居打麻将。 瞅见有车停下,甭管来的是不是豪车,都懒得起身,随口朝屋里嚎了一嗓子:“来客咯——” 栗杨跟着说:“不用太麻烦,五碗米饭,有什么青菜炒三样就行。” 他刻意拣便宜的来点,因为不管谁请客,金昭蘅都坚持付自己那份。所以栗杨捡柴见到有野毛栗,才会捡了一大袋回来,这种她会吃。 “和我一起出门很麻烦吧。”金昭蘅说过很多次了,想吃什么点什么,吃饭的钱她还是有的,可他们根本不听。 “是挺麻烦,但我们不是迁就你。”傅与挑了张桌子先坐下,“我们是跟着唐僧取经,有功德赚的嘛,哪个会嫌麻烦?” 齐遥在他身边坐下:“小刀如果是唐僧,栗杨是孙悟空,我是沙僧,你是谁?” 傅与指着刚关了后备箱,走过来的裴三:“我是猪还是小白龙不好说,但勒个肯定是想吃唐僧的妖精。” 栗杨没搭腔,拿了纸巾出来,准备擦桌面上明晃晃的油污。 金昭蘅让他别浪费纸巾了:“不用擦,裴三带的有一次性桌布。” 裴三走近,先从隔壁桌拉了张方凳过来,这是张四人长条桌,他只能坐侧边。没立刻落座,先将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布展开,铺在桌面上。 薄薄一层,却很结实,表面压着缠枝花纹,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自带的碗筷也拿来了,只拿了三副,给他自己、金昭蘅、齐遥。 裴三真是金昭蘅目前见过最精致的男人。 不是那种讲究、挑剔的精致,更像是骨子与生俱来的细致,哪怕条件再简陋,他也会把自己打理清爽,把周遭拾掇妥当。哪怕日子再苦,精气神也不会垮下去。 总之不会凑合,不会得过且过。 昨天掉进壶穴里,洗过澡之后,栗杨和傅与或多或少都还有残留点泥浆的湿潮气,他身上已经是香香的了。哪怕那会儿他自身状态并不好。 这样的人,本该是热爱生活的,但金昭蘅从他身上感觉到的并非朝气,反而是一种很真实的风尘气。 他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来经营,言行举止都要合格,这种精致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又想起来他昨晚的病态言论,金昭蘅更想早点把他治好。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我脸色很难看么?”裴三坐下,并拢两根指腹先贴了贴脸颊,又去触碰额头,“我退烧了。” “退烧了就好。”金昭蘅把目光移开。她并没有一直看他,才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逮个正着。 栗杨没说话,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之后,场面冷了下来,像是等着上菜。其实都在等着金昭蘅消化完刚得到的信息,开口说程明初的事情。 等饭菜上来,金昭蘅扭头看裴三:“你之前猜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裴三诚实摇头:“我猜过很多厉害人物,唯独没猜过昊天那边的大天师。” 程明初唯一能追查到的痕迹,是金令仪生金昭蘅那年,西北某县妇幼院的档案,家属签字栏里,签着他的名字。 往后整整一年,金昭蘅打预防针、做体检,监护人登记的也都是他。 但金昭蘅周岁过后,监护人那一栏就没见过他了。 昊天系的天师基本一辈子都在协风台待着,门都很少出,更何况大天师,怎么会跑去西北乡下带孩子? “他照顾了你一年,和你妈妈分道扬镳了,却没回协风台。”裴三把自己查到的说了说,“开始和我爸天南海北的跑……” 傅与憋了半天:“你要是这么说,我晓得他是哪个了。” 四双眼睛朝他望过去。 栗杨提醒他:“说正事你还是说普通话吧,你说话快,小刀也不是每个词都听得懂。” “我进协风台那年,小刀刚去你家,她是六岁。”傅与指了下栗杨,“当时的大天师刚上任五年,我听里头的人说,上一任大天师是自己退的,所有天师都在惋惜,好端端一个天纵奇才,被一个魔女给毁掉了。” 金昭蘅听到“魔女”两个字,反应有些强烈:“说谁魔女?” 竟然用“魔女”来形容她们信客?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里头的天师们说的。”傅与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个“魔女”竟然是金昭蘅的妈妈,太不可思议了,“但你放心,他们好像并不知道是你们信客。闲了就在那猜,到底是哪一家的传承,那么霸道,能让大天师打不得,咒不得,被气死了都没辙。” 传承?霸道?金昭蘅差点拍桌子,手刚抬起来,裴三递过来一双筷子:“边吃边说吧。” 金昭蘅压住了火气,还好没拍下去,这桌子摇晃得厉害,一巴掌下去非散架不可,菜也浪费了。 她接过筷子,没看裴三,继续盯着傅与:“我阿妈说,她是三顾茅庐,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程明初也是图我家的功德,不乐意可以拒绝,他们怎么能在背后说这种话?” 傅与的五官快要拧成一团:“金姨管这个叫三顾茅庐?” 金昭蘅看着他:“看样子你听了不少?” “确实不少。”傅与点头,“你们是不知道协风台有多无聊,商周时代的宫殿建筑,和雕梁画栋不搭边,夯土高台搭配粗圆木柱,用的还是茅草屋顶,跟个大型考古工地似的。” 他回忆了下,“屋里头倒是不像商周,像隋唐了,但那个硬板床,睡一晚上骨头都是疼的。什么娱乐也没有,日常他们除了观天就是聊天。” 哦,还有洗头,开了天窍不能剪头发,从头发的长短和颜色,就能看出灵性和资历。 因为他们都戴面具,除了大天师,穿的都是同款式的大袍,形体也都大差不差,全靠头发认人。 傅与就经常认错人。 金昭蘅说:“那你讲一讲,我阿妈说自己三顾茅庐有什么问题?” 傅与摆手:“我不敢讲。” “怎么,难道她说谎了?” “字面上没说谎,是三顾茅庐,真茅庐。但和典故里的含义完全两码事。” “那你讲啊,她刚才电话里说了,你知道什么都可以先讲。” “真的?” “我能撒谎?” “你们都听见了,是小刀让我讲的啊,等会她要是打我,你们可都要帮我。”傅与先拉了一圈见证,才开始讲,“我听说的版本是这样的,魔女当年……” 他被金昭蘅瞪了一眼,改口,“金姨当年一顾茅庐,面见大天师,请大天师帮她挑个天赋高点的天师,协助她传承下一代。大天师拒绝了,理由是天师如果有孩子,容易偏私,无法再专心坚守法度。金姨提出一个建议……” 傅与把心一横,才说,“金姨原话啊——‘那您多挑十个八个给我,让他们分不清孩子是谁的,不就得了吗’。” “把我们喝露水长大的大天师气的哟,头一回拍了桌子,把她轰走了。” 大天师是否真拍了桌子不知道,金昭蘅直接摔了筷子:“根本不可能!那些天师,怎么能在背后这么辱我阿妈的名声!” 她恨不得立刻冲去协风台讨个公道。 “别气别气,他们都被困在协风台,这些谣言传不出来。”栗杨拍拍她的手臂,给傅与使眼色,随便讲讲就可以了,没必要讲这么详细。 栗杨知道,这不会是谣言,金令仪是会说这话的人。 也就金昭蘅没怎么在她身边待,不清楚。 他则早就领教过了,当年把金昭蘅送去他家里寄养,对他爸妈说的是:给你们儿子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 他爸妈还在那连连点头。 栗杨那会八岁,听得懂,也是被金令仪那份理所当然气得不轻,才会看金昭蘅哪哪都不顺眼,处处和她对着干。还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和她好。 栗杨朝裴三看,他的表情同样没有波澜。应该也已经摸透了金令仪的行事作风,才会觉得上梁不正,下梁也有歪的风险,金昭蘅未必是块儿铁板,他有机会撬动。 裴三被他看了,直接开口:“金小姐,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你母亲是挑选工具,工具没有道德属性。” 金昭蘅正要说:把人当工具,这就是道德问题。 裴三先笑着说:“齐遥小姐的太姥姥守天河的时候,正赶上军阀混战,世道乱得很,她带了不少男人一起进去,都是在乱世没什么生存能力的落魄书生,她还说自己心善呢。” 齐遥一直在默默围观,得知这个消息,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裴三看向齐遥,目光添了几分同情:“你们承担着镇守天河这样伟大又艰苦的事业,在无伤大雅的地方多享享福,有什么问题呢?” 20、入世 齐遥没说话,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齐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骗?”傅与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他顺着金姨的事情瞎编你太姥姥,你真信了?你长这么大踏进天河几次?你太姥姥怎么可能带一船书生?抓一船狐狸精还差不多。” 齐遥确实不是很相信,但又觉得裴三虽然狡猾,却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那样太蠢。 裴三争辩:“傅道长,你讲的是你听来的传闻,我说的同样是我听来的,怎么我就是骗?” 傅与指着自己的耳朵:“我的消息来源是严守法度的天师,来自协风台第一手资料,你呢?” 裴三平静回应:“我是听我大伯父讲的,获取情报,是我们政客的强项。” “别扯这些幌子!”傅与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一上来就笃定齐遥不知道这事儿,问都不问,直接开讲。齐遥和她太姥姥只隔了三代,你凭什么笃定?多半是你临时瞎编的,我说你这人,一天不挑事你是不是难受?” 这骚狐狸就是借题发挥,暗戳戳说金昭蘅同样劳苦功高,不用守着栗杨一个,可以多挑,也包括挑他,哪怕当小的也没关系。 人怎么能下贱成这样? 傅与气得抓狂,去看栗杨,竟然还在那端着碗吃米饭?吃吃吃,就知道吃,真想把他狗碗掀了! 裴三没再和傅与争辩,看向了金昭蘅。她正在气头上,靠向他这边的那条手臂平放在饭桌上,拳头攥着发白。 她还穿着栗杨的外套,衣袖过长,袖口层层翻卷。 裴三没什么顾忌地抬手搭上她的小臂,指尖轻轻推了推,语气又急又透着委屈:“我没说谎,我是看到齐遥小姐惊讶的表情,猜到她不知道自家太姥姥的事。小刀,你正因为妈妈被说闲话生气,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瞎编别人的闲话?” 金昭蘅面无表情,不搭理他,不管撒没撒谎,都不该说别人家的隐私。 可她现在看傅与也恼火,张口闭口“严守法度”,无脑站队协风台。 也不想想,他去“借读”的时候才八九岁,和一个小孩子讲这些成年人的风流韵事,能是什么正经人? 还是栗杨最靠谱,很少接这些闲话。 裴三一直在观察她,见她目光往栗杨那边偏了一下,心里一沉。 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在金昭蘅的观念中,只要与己无关,任何关乎旁人私生活的闲话,都不该轻易开口。 哪怕只是辨析真假,也带有审判意味。 但没关系,裴三还有机会扭转回来:“你不信我?我真不是瞎编的。我们政客说到底也是书生,齐家那位太姥姥进天河之前,走南闯北物色人选,在南京夫子庙附近遇见了我太爷爷,那时候他正摆摊替人写家书,看起来很落魄。她邀请过他,他没答应。” 说着,裴三整只手掌都覆在她小臂上,晃了晃,声音愈发委屈,“我南京家中,现在还留着齐家太姥姥当年送给我太爷爷的桃树枝,不信的话,我让我大伯父寄过来?” 齐遥这下真的绷不住了,眼皮狠狠一跳,放下筷子,双手按住两侧鬓角。 不行了,听着越来越真,也越来越离谱了。 而金昭蘅明白自己误会了裴三,既然牵扯到他,他说就不属于闲话。 她声音放缓:“我说过,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必要和傅与争辩。只有齐遥问你,你才需要解释。他俩早就分手了,不关他的事。” 裴三默默不语,鼻尖有些泛红,眼神却透出一股子执拗劲儿,心意一览无遗:除了你,别人怎么看我,我一概不在乎。 又犯病了,金昭蘅默默叹气,别开眼,转向傅与:“继续说程明初的事情,别跑题。” 傅与抱起手臂:“老子不讲了。原本只担心挨你一顿,哪个晓得还惹火上身!” 金昭蘅说:“怎么了,你在协风台借读一年,难道没从严守法度的天师那里学到‘有始有终’?” 傅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反驳裴三的这句话,把气头上的金昭蘅给得罪了。他连忙坐正,想继续往下说,脑子却卡了一下:“我说到哪了?” 金昭蘅板着脸:“说我阿妈一顾茅庐,被程明初给轰走了。” 傅与想起来了:“金姨被轰走以后,隔了一天就二顾茅庐。这次她学精了,抓了程明初一个漏洞。他之前说的是‘天师’有孩子容易偏私,没说‘大天师’也会偏私。” “程明初一听这话,震惊得不得了,质问她哪来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可没想到金姨比他还震惊,说他误会了,她的意思是……” 傅与深吸口气,“这差不多也是金姨原话啊——‘我打听过,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了?年纪不小了吧?我想要个年轻的。千万别生气,我绝对不是嫌弃您,主要是您这个岁数,万一造小孩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把您看好的接班人给我就可以了。’” “我们大天师生下来昊天窍就是开着的,一路被保送上位,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自己都快被气晕过去了,还要制止那些想咒她的天师,只把她轰走。为这事头痛复发,病了好几天。” “原来是你们功德道,那就正常了,他们咒你们咒不动,还容易遭到反噬。” “他们也想不到你们身上去,潜意识里根本不相信修功德道的会干这种缺德事。” 听完这段话,饭桌上连一个敢接话的都没有。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金昭蘅。 金昭蘅选择闭起眼睛,怎么办,原本还觉得是协风台的人乱说话,可越听越觉得语气太像阿妈了。 不会是真的吧? 金昭蘅告诫自己稳住,睁开眼睛催促道:“说啊,怎么又停了?” 傅与这才继续说:“大天师的病才刚好,金姨掐着点又来了。” “本来不想见她,又担心她对天师们暗中下手,于是第三次和她商讨。没人知道内容,因为经历前两次惨痛的教训,我们向来坦荡的大天师终于决定清场了。” “他俩这次商讨了一整天,金姨都没有被轰走,当晚就在协风台最高处住下了,住了整整三个多月,后来自己离开了。” “九个月后,大天师召来了昊天系最擅长打架的镖师,护送他外出,说要离开半年。” “最后他食言了,一年多才回来。整个人憔悴得不行,剪短了头发,还染成黑色,义无反顾地宣布退出协风台。” “反正我去协风台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五年了。我就听说了这么多,我能吃饭了吗?” “吃吧。”金昭蘅不想吃了,心烦意乱,想去附近散散心。 才刚站起身,心头一顿。不能浪费食物,就算硬塞也要把自己那份米饭吃完。 金昭蘅低头看自己的米饭碗,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空了,应该是被栗杨给扒拉走了。 栗杨吃光两份白饭,放下筷子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和小刀去前面转转,看看镇上有没有卖毛线的。” 裴三望着两人并排走向镇子深处的背影。 栗杨端她碗的时候他看见了,他甚至比栗杨更早想到这一步。 可这样的事,他不能做。 金昭蘅很有边界感,撑伞、递筷子这些举动都属于正常关照。但吃她碗里剩饭,裴三现在没有资格,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同一个起跑线,明明自己更努力,付出更多,为什么却被远远甩在后面? 裴三收回视线,捏着筷子,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米饭,像是咬了满嘴苦涩的药渣。 他想,大概是因为人各有命吧。 有的人生来是一颗糖,天生带着甜味。而有的人生来是中药渣,已经很难熬了,还要继续把自己熬干、榨尽,才能换取一点被用的机会。 他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恐惧,很害怕熬到最后,剩下的只是渣。 不可能的。 “啪!” 裴三单手发力,两根筷子应声齐齐折断。 傅与本来想奚落他几句,闻声一怔。这骚狐狸手里的筷子不是饭馆里提供的竹木筷,是他自带的不锈钢筷。 裴三站起身,将断成两截的筷子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没等傅与回神,餐桌这边再度响起一声:“啪!” 齐遥也折断了筷子,她这一双,是裴三拿来的同款不锈钢。 傅与立刻问:“咋样?” 齐遥将断筷扔桌面上,指腹压出几道泛白的痕迹:“往后你别惹他了,你讨厌他演,哪天他真不演了,单凭武力,就算你和栗杨联手恐怕也赢不了。” …… 金昭蘅和栗杨沿着一条土路往镇子中心走,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很少。 她心不在焉,不说话,也不看路,跟着栗杨走。 “这儿应该有卖毛线。”栗杨带着她停下,站在一块不大的水泥坝子上,对面是一间老式供销社,已经停业关门了,岔路两旁开着好几家私营小店,有女装售卖,很多都会顺便卖毛线。 “你真买毛线?”金昭蘅以为他随便找个说辞,“到了重庆再买,镇上要运输成本,估计比市区卖的贵。” “我先买来练手的,管他贵不贵?” “说得也是。”金昭蘅侧目打量他一眼,“拿贵的练手艺,练会了反而用便宜的线给我织毛衣,你怎么不说离谱了?”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趁机扯一句,说这是“教条主义”。 “不说了不说了。”栗杨笑了一声,“早先我只觉得你是一块铁板,总想试着撬一下,撬到你毕业参加工作为止。今天知道了你阿爸的身份……” 功德道加上昊天法度,两边还都是苦修。 栗杨举手投降:“我算是彻底悟了,你这是一块纯钢板,我认输,放弃了。” 金昭蘅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只是认输了,心底还是不认同我。” “我什么时候不认同你了,我只是不愿意看你吃苦,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自己怕吃苦吧?” “怕我吃苦,本身就是不认同我。” “小刀,你要明白你这个思想觉悟,不是谁都能跟得上的,总得允许我们这种俗人有不一样的想法。” 栗杨带着她往那家女装店铺走,“就拿我妈来说,她把你当半个女儿看,也是打从心底不舍得你吃苦。知道你毕业要去山区,她特意打电话找金姨商量,问问看有什么办法,让我替你去跑,你留在家里陪她打麻将。” 金昭蘅无语:“没有这种办法,你就算不当你的淘金客继承人,入赘到我们家,也只能是跟着我去跑邮政,我只能花这份钱。” 她们家的规矩,成年以后凡事只能自己承担。只有生完孩子的半年可以不用独当一面,经济上依靠小孩的生父,相当是一段产假。 所以程明初才会在她快出生的时候出山,阿妈应该是不想放过这个唯一能喘口气的机会。 可是,协风台好像比她们信客还更清贫? 大天师入世怎么赚钱?摆摊算命? 现在只会被城管赶走,放在七十年代属于封建迷信,一旦被抓住是会被整治的。 金昭蘅正胡思乱想,听见栗杨说:“我既然放弃改变你的想法了,不如我现在入赘,你安心继续上学,我先进邮政,工资给你,你至少不会因为一件毛衣发愁了。” 金昭蘅猛地回过神,停下步子,第一反应是:“我还在上学,学校不允许结婚。” 栗杨挪了挪脚步,转过身面朝她,低头认真说:“我家和你们信客也是几百年的交情了,我爸妈说,按老规矩,只要金姨把我的名字写进你们家族谱,这事儿应该就算敲定,晚上金姨给你回电话,你问问她。” 21、正缘 金昭蘅听完,睫毛颤了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位置太低,手一进去胳膊都快垂直了。 栗杨则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她不开口,他也不催,只低头注视她。 金昭蘅很多方面都是坦坦荡荡,唯独在情感上特别难琢磨。克制得像在和自己较劲,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失控。 青春期的时候,连喜欢一个港台男演员,都被她归类为“羞耻”,然后用理智死死压住。 那时候栗杨还能看出蛛丝马迹,比如她耳朵会红,眼神会飘。压制久了以后,她好像把自己规训成功了,整天像个老干部,一点破绽都没有了。 但栗杨依然是有底气的,她肯定喜欢他,只是谈不上多热烈的爱意。 而她这个性格,对谁都很难产生热烈,能得到她的喜欢和认可,已经很难得了。这是她挣脱所有权衡和责任之外,给出的一点本能。 但她现在的沉默,令栗杨逐渐慌张,脑子一热,几乎脱口发问:因为裴三,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了? 栗杨掐了自己一把,忍下来。这话问出口,他就不够“稳重”了。 如果裴三是刻意伪装柔弱,那栗杨则一直在逼迫自己学着稳重。 有时候真挺累的。父母取笑他是个痴情种,说:“小刀算是自家养大的,我们才松口让你去入赘,换个人,腿给你打断。” 栗杨当时就顶嘴:“谁让你们弄个信客回家来养的?做了多少亏心事,非要积这份功德?不然,我能遭这份罪?”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的她,成长里处处都有她的影子,他根本想象不出来没有她的生活,才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只是在这个年龄才遇到的女人,就算再喜欢,他也不会为了爱情放弃自我。 漫长的沉默中,金昭蘅仰起头:“不对。” 栗杨心弦一绷:“哪里不对?” “重点不是学校不让结婚。”她说,“是我现在还在学习的阶段,不能谈恋爱,更不能结婚。” 栗杨还以为什么,松了口气:“我又没说谈恋爱,这也不算正式结婚。只是把我的名字先写你们族谱里,我出去帮你打工,让你能安心学习。” 金昭蘅眨了几下眼睛。 栗杨指向旁边的女装店:“这和你买毛线、我帮你织毛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知道信客从古至今,族谱一落笔就是一辈子,对方只要不犯大错,不能主动提离。 栗杨更知道不能表现得太急:“先不说这个了,等你问过金姨再说吧,万一行不通等于白说,只能等你毕业。” 金昭蘅不用问,以她对信客守则的研究,入赘的话,确实是把名字写上族谱就算数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让栗杨入赘。 如果她和栗杨正常结婚,他还是他,淘金客那边的家业照样继承,只在金家的族谱上留一个姓氏。 金昭蘅依然一个人扛自己的生计,像现在这样,栗杨再有钱,两个人得花销也要分清楚。 栗杨一旦改姓入赘,必须从淘金客那边净身出户,虽然成了她的劳动力,但会被信客的规矩框死。 至于他俩的小孩儿,成年之前都可以花栗家的钱,影响不大。 金昭蘅摇头:“栗杨,真没这个必要,你付出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你们家族……” “我大姐可以接。”栗杨说。 他有个大他十岁的姐姐,叫栗莉,天赋不如他,但也还不错。很小就经常跟着姨妈跑国外游学,玩得飞起,不想接班。 瞧见金昭蘅皱眉,栗杨忙补充:“别拿我和齐遥的大哥比,我家没那么多责任。家主有多清闲,看看我妈就知道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和大姐聊过两句,她说自己正好玩腻了,有需要的话,问题不大。” 金昭蘅的眉头并没有舒展:“lily姐既然说‘有需要的话’,证明你年初的时候还很犹豫。” “你把我当协风台喝露水的天师?”栗杨无奈地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会犹豫很正常吧?” “我的问题是,年初你还在犹豫,今天为什么突然拿定了主意?”金昭蘅狐疑地盯紧他。 她太清楚栗杨了,就像每一回的暑假作业,都是等到开学前一天晚上,熬到她睡着,偷她的来抄。 而她放假前两天就写完了,整整两个月,那么多机会他都不动。 初二升初三那年,为了治他,金昭蘅睡觉时把作业本拿在手里。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夏末穿单衣的时候掀她的薄被。 但她忘了他有探骊手,作业还是被他拿一只金镯子换走了,就是她手腕上戴着的这只。 栗家上下都这样,不是栗杨一个人的问题。好在,他现在变得越来越稳重了。 金昭蘅不等他回答,直接挑明:“你老实交代,该不会是因为裴三吧?” 栗杨目光微微一顿,很快从容应声:“被你猜中了,有他一部分原因。你不正为裴三的病态发愁?他那种情况,找你学心理科的同学用处不大。我们把关系定下来,他认清现实慢慢就清醒了,用不了多久。” 金昭蘅恍然,这倒是个很切实的好处。 栗杨不敢再多说:“先进去买毛线,堵门口半天了,等会儿老板该出来轰人了。” 金昭蘅说:“你去买吧。” “你不进去挑个颜色?” “你拿来练手的,我挑什么?” “那等我会儿。”栗杨抬步往店里走。 店铺老板娘坐在最里头,手里捻着毛线织围巾,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里正重播《包青天》,片尾曲《新鸳鸯蝴蝶梦》刚好响起来。 金昭蘅挺喜欢这首歌,但心底一直有个疑问,明明是一个通篇讲法度和公理的电视剧,片尾曲却在感叹爱情与宿命? 她往门口靠近几步,听着屋里流出来的音乐。 栗杨很快挑好了毛线,和金昭蘅打了声招呼,额外付了钱,买了毛衣针,就地跟着老板娘学起了针法。 “给对象织嘞?” 栗杨笑了笑,没接话。 老板娘朝门口张望了一眼,金昭蘅不太自在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心口忽然轻轻一动,感应到了自家鸽子在上方。 金昭蘅往后退了两步,视线越过屋脊。这镇子夹在两山之间,店铺后方抬眼就能看到起伏的山坡,长满了杂树。 而裴三就靠在其中一棵树下,怀里抱着她的鸽子,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她。 金昭蘅表情一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法说他偷听,鸽子一起来的,是她分心了没注意。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眉骨沉沉压着,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一望,他仓惶想转身,像是站久了有些晕,忙抽出一只手扶着树身。 金昭蘅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裴三已经扶稳了树,转头再度望向她,眼泪又开始珠串似的往下落。 而鸽子趴他臂弯里,双翅耷拉着,脑袋蔫蔫缩着,也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金昭蘅真真是头皮发麻,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怕是要误会,以为她打算抛弃家庭、跟人私奔了。 她正要绕上去和他说话,栗杨的声音传出来:“小刀,金姨的电话!” 栗杨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来,递给她,用口型说了句:“别忘记问。”又转身回去学织毛衣了。 金昭蘅握着手机,抬头朝山坡望了一眼,先不管他,她背过身接电话。 “阿妈,不是说好晚上下班了再打给我?” 中午虽然可以轮班休息,但严格来说仍属于当班时段。 …… 甘南地区,迭部县下辖的一家乡镇邮电所内。 金令仪坐在靠窗的柜台后面,窗户半开着,抬眼就是白龙江。正午的日头照在水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她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长相和金昭蘅一瞧就是母女。骨相优越,皮相端庄,不太显年纪,奈何常年跑外勤,细纹藏不住。 “这会儿没什么事。”金令仪对着话筒说,“还是先和你聊聊吧,你方不方便。” “方便,就我自己。” 金令仪问:“程明初在协风台的事情,小傅讲了?” 金昭蘅语气顿了顿:“他讲了三顾茅庐,都是道听途说。” 金令仪说道:“他们不会乱说话,尤其不会编排大天师。” 电话那头,金昭蘅沉默了下:“阿妈,他说离开半年,是按我们规矩过来照顾我们?可为什么一年才回去,还退出了协风台?” “别用照顾这个词。”金令仪抽了支笔,在桌面上重重点了点,“他还照顾我们?竟是给我添乱。离开了协风台,那个白毛一无是处。带你坐趟火车都能坐反,还被怀疑成人贩子。” 提起来就生气,“唯一能指望的,是给你测八字、取名字,他还不答应。说什么身为大天师,起的名字算契令,给你取名字属于公器办私事。” 协风台还有规矩,不能给自己、以及直系血亲卜卦。天师之间不能互卜,不能给彼此的血亲卜卦。 金昭蘅听完,说:“这很正确,没什么错。” 她的语气里没刺,也没替谁辩护的意思,完全就事论事的态度。 金令仪冷笑一声:“先别急着夸他,约定的半年一到,镖师都开车把他送出县城了,他还是回来替你卜了一卦。” 她的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在程明初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迟疑很久才告诉我,你活不过二十四岁,死于粉身碎骨。” 她说完,等待女儿的反应。 金昭蘅沉默了几秒钟:“可是傅与开天窍那年,拿涤尘镜给我照过,镜面是空的。” 金令仪说:“程明初也不信,他又给你卜一卦,这次是寿终正寝。之后接连卜了几十卦,都是大吉。” 金昭蘅问:“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没走?” 金令仪轻轻“嗯”一声:“接下来的半年,他除了照顾你,就是在算,没日没夜地算,最后连协风台的镇台法器都动用了,也没再出现第一次的卦象。可他坚持认为第一卦未必是错的,只是劫数藏得太深,能被窥探到一次,已经是昊天给他的恩赐。” 天师一贯主张人要避谶,但不能避劫,劫数是不能避的。 程明初跟她讲,如果算到一个人会在水里淹死,不能让他离水远点,而是要敦促他锻炼体魄和心态,学会游泳、潜水、造船…… 这也是昊天那边的信法,《易经》第一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而天师能做的,是帮对方溯源这个劫数,从源头化解。 “因为协风台的法器没动静,不能算作公事,程明初辞掉了职位,孤身去帮你溯源了。”金令仪说到这,话锋一转,“小刀,你不需要感谢他,他并不是为了保你的命。他是觉得,这劫数藏得那么深,能断功德道的传承,应该是波及范围广泛的大劫,溯源是他的职责。” 停顿了下,金令仪又说,“应该也有一点点假公济私吧,毕竟你是他的老来得女。七情闭了,但他到底还是个人。临走前,还给你取了名字。” 金昭蘅有些惊讶:“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小刀是他取的。”金令仪当时听到这个名字,都怀疑他读没读过书,“他名字里有个‘初’,他从自己命盘里拆出一柄刀,给你镇命。” 之后,她和程明初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说溯源是要走进“台风眼”里,不能再和她们联络,否则容易把她们提前卷入风暴中。也不要告诉女儿,让她顺其自然地成长,直到不得不说的那天。 而金令仪并不焦虑,她又不是全指着大天师。 她们家的功德道传承了几千年,只要她坚守,自会护佑她的女儿逢凶化吉。 …… 镇上,金昭蘅握着手机,心情有些复杂。想问的太多,一时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程明初这个人,即使知道了是她父亲,她也说不上有什么实感,像个陌生人,称呼他都是使用名字。 但听到“小刀”是从他名字里拆出来的,像是忽然生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牵连。 金昭蘅压制住情绪,问:“阿妈,他为什么和裴三的父亲一起去溯源?” 金令仪说:“他在裴三出生之前,曾算到政客家族要遭天谴,按理说他不该提醒,可总觉得他和政客会有牵绊,就派人去递了个消息。直到你出生以后,他总算知道了自己和政客的牵绊,应在了哪里……” “嗯?” 金令仪慢慢说:“裴三是你的正缘。” 金昭蘅倏然捏紧了手机,想扭头朝山坡上看,强忍住:“不会吧?” 金令仪说:“程明初起初有些怀疑,是不是政客的天谴把你连累了,拉上我带着你,专门去了一趟南京。在政客的老宅,我们俩用各自的神通,一致认为他们家的天谴对你造不成任何影响。我们祖上积攒下来功德金身,没那么脆弱。” 金昭蘅觉得也是,所以她一直都不排斥裴三的靠近,看鸽子对他的态度,更能说明问题。 金令仪接着说:“程明初决定联合裴秉谦,他欠缺入世经验,刚好需要一个懂世事的政客。裴三既然是你的正缘,那么保住你,就能保住裴三,甚至保住整个政客世家。裴秉谦愿意当他入世的向导,求之不得。” 金昭蘅猜测:“程明初算出我会粉身碎骨,裴秉谦最终死于粉身碎骨,所以,他俩找到源头了,就是自流会?” 金令仪说:“应该是。我虽然没和程明初联络,但我有关注裴秉谦。十五年前,裴秉谦的死讯传来,我想起程明初的交代,他说,如果他们两个失败了,让我去政客家里把裴三接走,和你养在一起,让你们从小培养默契,共同应劫。” 金昭蘅听到这句,瞳孔紧紧缩了缩:“阿妈,你为什么没去?你要是去了……” 她很替裴三惋惜,如果阿妈照着程明初说的做,裴三就不会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金令仪说:“我去了,也见到了他,小小年纪就长得像个狐狸精,一身的邪气,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不能被一个算命的牵着鼻子走。到底什么是正缘?如果正缘算数,那我是不是该在家里等着,白毛自己会从协风台下山,送上门给我睡?” “我机关算尽才给你谋来那么好的基因,他轻飘飘一句话,竟然要我亲手把一个劣质的玩意领回来和你作对,玷污我们信客的血脉?” “当年我第三次去见程明初,他帮我卜卦,说我命中有正缘,近在眼前了,让我再等等。后来,他竟然又改口说算错了,说我这辈子没正缘,得等下辈子。还说人和人的缘分变数大,最难算。什么大天师,我有时候真觉得他像个神棍。” 金令仪越说越气,“从南京回来,我就把你送到栗家去寄养了。栗家那小子我瞧着很不错,让你们青梅竹马地长大,就算你跟那个小政客缘分再深,我也要给它斩了!” 22、底色 金令仪讲了这么多,是因为金昭蘅一直没接话。 午后的阳光晒在头顶,她的脊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金昭蘅背朝那家女装店,快步往前走,低声质问:“阿妈,你怎么能这样!” 金令仪反问:“我怎么了?我是你妈,小时候替你选学校,报特长班,顺便提前为你规划一个我认为合适的对象,有什么问题?多个选择而已,又没摁着你的脑袋逼你必须接受。”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栗杨原本也有自己的姻缘?” 金昭蘅不敢想,栗杨原本有自己该遇见的人,等遇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发现自己来晚了,她该怎么办? 金令仪声音平静:“你满月时,栗家两口子带着两岁的栗杨来过咱们家,程明初私底下跟我说,这孩子气运很足,命格都写在脸上,看一眼就知道——财、官、印、食,四柱填的满满当当,唯独红鸾不动。民间说法,这叫十全九美,只扣半两姻缘。没正缘。” “我把你送到栗家,是给栗杨一个锦上添花的机会。他缺的这半两姻缘,我们功德道补得上。” 金昭蘅听到这,喘了几口气,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 没影响到局外人就好。 旋即,她忽然又意识到一桩要紧事,脊背再度绷直:“阿妈,你的意思是,我如果不给他补上,栗杨这辈子都没正缘了?” 金令仪说:“那个白毛看到的只是初始命盘,受大运流年影响,会变。我反正更相信事在人为。再说了,你看看我,没正缘没结婚,大天师睡了,孩子生了,日子不是一样好好过?” …… 邮电所里,门帘轻轻一动,镇上的居民来办事了。 “等我一下。”金令仪顾不上女儿的反应,对着听筒匆匆说一句,先挂断电话。 对方是来寄平信的,她接过来,低头检查信封上的地址。 等送走这人,金令仪没立刻再拨电话给女儿,倚在椅背上,一时静了下来。 当年程明初说,要遭天谴的人,命盘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但裴秉谦人品不错,他儿子的人品应该也还过得去。 金令仪才决定过去看看。 她带着女儿来到南京,放飞鸽子。信客的神通,能让她短暂和鸽子共享视觉。 谁知道鸽子刚飞入裴家的老宅,两支带电探针骤然射了过来。 出手的是裴家裴二,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把形似泰/瑟枪的弹射电击/枪,私自增压改装,电流功率极高。 这个裴二很有射击天赋,出手快准狠,瞄得是鸽子的胸腔。 她家鸽子问题不大,普通鸽子一旦被射中,就会遭受持续电击直到死去,远比被子弹击穿更加痛苦。 但他扣扳机的瞬间,被裴三从旁边撞了一下,两根探针擦着鸽子的羽毛飞了过去,钉在了院墙里。 政客有护体神通,无法使用武器攻击,裴二立马扔了枪,将还不到六岁的裴三推到在地,攥拳头就打。 有这番对比,金令仪当时觉得裴三这小子的底色还算善良,明知裴二是什么性子,还敢从他枪下救一只路过的鸽子。 可裴三接下来的举动,又扭转了金令仪的看法。他没学过功夫,仅凭蛮力翻身按住裴二,也攥起拳头砸下去。 先前裴二锤的只是他的鼻梁,把他打出了鼻血。 此刻他的拳头直冲裴二的太阳穴,不管裴二怎么哀嚎,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很慢,却拼尽力气。 以裴三的年纪,应该只知道锤这个位置能杀人。他想要慢慢杀死这个欺负他的、只比他大两岁的堂哥。 并非单纯的情绪失控。父亲刚死,母亲疯了,他在肆无忌惮地袒露骨子里的本性。 金令仪透过鸽子的眼睛注视着裴三,那张稚气的脸挂着血,表情平静,眼底跃动着残暴,邪气森森,看得她一个成年人心底直发寒。 怜悯一只即将被虐杀的鸽子,和想要杀死伤害了自己的堂哥,对他来说并不冲突。 他的底色是“无序”。 这一类人心中没有善恶标尺,底线随环境浮动,做事只顺从当下的本心,旁人根本无法预判。他自己都不一定能预判。 这和她们信客家族的理念完全是相悖的。 金令仪决定放弃。 她不可能让这种人靠近女儿,也没有余力去教导他。 程明初去溯源已经失败了,这个劫,连大天师亲自出马都化不了,她不能再偷一点懒,必须坚守自家传承,确保功德链传到女儿身上。 她会很忙,连女儿都要送出去寄养,哪里还能腾出手去拉别人的孩子?养而不教,罪过更大。 再说她家鸽子,理智上认同她的选择,没表现出不满,但从那以后,再也不肯配合她共享视觉了。 应该是觉得欠了那孩子点什么吧。 金令仪深吸一口气,提起座机的听筒,重拨了刚才的号码。 等接通以后,她语气凝重:“小刀,你要是看不上栗杨,想挑谁都可以,要饭的都行。唯一的要求,人品必须过得去。首先排除裴三,我不接受政客。” 半天没听到金昭蘅吭声。 金令仪感觉不太妙:“我说实情,是为了警告你,歹竹出好笋是有的,但不会一直出。我们家世代单传,不能赌,赌不起,知道吗?” 金昭蘅再开口时,声音里的伤感藏不住:“阿妈,我知道程明初怎么想的,裴秉谦给他当向导,的确是有利可图,但要真出了事情,他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要你把裴三带走,是知道失去父亲以后,裴三一个小孩在政客家族的日子会很难过……” “跟着我也不会好过。再说,他的责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令仪打断她,“还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我和那个白毛没任何感情,他去溯源,99.9%是天师职责,能有0.1%是因为你这个老来得女就不错了。你什么都好,就是跟他一样太喜欢揽责任。当年我就是捏住了他这个七寸,你千万藏好你的七寸。” 金昭蘅又不说话了。 金令仪和她讲了半天,真正想说的是这一句:“你回想一下信客守则,强调的是我们要恪守本职。本职,是做好信客的分内事,并不是让我们去拯救世界。真正的天道秩序,贵在各司其职,你是信客,不是协风台的天师,明白吗?”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送信给程明初,找到他,使命就完成了。 只要自流会不害她,不要插手。 但金令仪太了解女儿的性格,说了也没用。她早就有点后悔,不该找程明初借种,只想借点灵气,竟然生了个协风台圣女出来。 “信筒和信鸽都已经传给你了,我现在远不如你,去帮你是给你添乱,这条路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吧。” 金令仪今天言尽于此了。 …… 金昭蘅等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又从斜挎布包中拿出那张照片,仔细打量照片上的两个人。 看上去都是二十六七岁,裴秉谦留着标准的短发,整齐利落,笑容很明朗。 程明初的头发则偏长,快要堆到脖子了,戴了一顶针织帽。应该是为了盖住发缝,染过的黑发底下,新长出来的依然是白发。他没笑,但表情很放松。 两人挨得很近,看得出来关系很好。 程明初做事干净不留痕,却和裴秉谦合了张影,让他拿回了家。 应该是作为信物,让她阿妈去接裴三的时候,看到以后,知道他和裴秉谦这一路溯源,交情匪浅,希望她今后善待裴三。 这张照片,是在预判前路凶险后,安排他们的后事。 金昭蘅越想心口越闷,她能感受到程明初的用心,也理解阿妈的选择和难处,这种无能为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捏着照片,慢慢扭头看向屋脊上方的山坡。 …… 裴三抱着鸽子,一直在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打电话。 她走远了,声音压得太低,他听不到,就任由眼泪挂在脸上,开始和鸽子说话:“听说入赘的人,把名字写进族谱里,只要不犯大错,信客就不能离婚?” 鸽子闭着眼睛没反应。 裴三防着金昭蘅随时扭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哀怨,口中却说:“那么,栗杨要是死了,她可以再找吧?” 这下鸽子睁开了小眼睛,伸长脖子望向他,像是在辨明他说这话的心态。 裴三抬手在它背羽上抚了抚:“您别多心,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规矩。小刀修功德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有分寸,我不会让自己那么脏。” 鸽子又把脖子缩了回来。 裴三正要继续说,瞧见金昭蘅似乎要回头,他忙闭上了嘴,迅速酝酿情绪。 可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当她转头看来时,眼眶竟然是泛红的,眼神里是他很少见到的某种东西。 这种眼神,他只在妈妈发疯以前见过,温柔的?疼惜的?没有任何索取的?他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以至于裴三彻底忘了,自己到底应该摆出哪种反应。 长久以来,他都是靠操控别人的情绪来获得安全感,可这一刻,他竟然被牵动、被操控了? 裴三突然感觉到深深的恐惧,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不努力的情况下,获得过这种程度的奖励。这不是他赚来的,不敢接。怕不是糖,是砒霜。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抱着鸽子转身疾步离开。 背后,金昭蘅从侧边跃上屋脊,追上山坡:“你跑什么,快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刚知道的。” 23、规划 裴三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山坡上的枯草被踩的簌簌响。 走出十几米远,他的脚步还是慢慢停住了,停在一棵树下。 鸽子被他收紧的手臂勒得受不了,扑棱着翅膀朝上飞,落在他头顶上方的树枝上。 抖抖被勒贴的羽毛,“咕咕咕”连叫了几声,像是在骂骂咧咧,也像是在告诉金昭蘅:在这。 金昭蘅已经追了上来,越过裴三,转身挡在他面前,抬头想说话,看到他的表情,禁不住微微愣住。 她以为他躲开是又哭了,可映入眼里的竟然是一张惊恐的脸。 裴三的表情向来丰富,多半时候都是一副脆弱的样子。但她仔细回想,不管是被天河异兽突袭,还是被罔象拖入壶穴,他好像从来没有惊恐过,连声音都听不出紧张。 这人很爱顾影自怜,真遇事的时候却毫不露怯,甚至有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你看什么?”裴三被她这么盯着,浑身难受,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本能想要躲藏,可周围除了几棵不算粗壮的树,什么都没有。 他死死按住想逃走的冲动,垂眼应上她的目光,声音紧绷,“你想和我说什么?” 金昭蘅抬起手,几乎要戳到他的鼻梁:“你受伤了。” 晌午的日光穿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他脸上的细软绒毛在光线下一清二楚。一条约莫一寸长的红痕,斜斜横在鼻梁最高处,同样格外清晰。 这伤她认得,是被鸽子飞羽尖端扫出来的。 她家鸽子的翅羽边缘看着和普通鸽子没两样,实际上非常锋利,轻轻一扫就是一道口子。 “我的脸受伤了?”裴三吃了一惊,右手立刻探进外套左襟内侧,从暗袋里取出一块带细链子的猎用怀表,按动表扣,上盖“啪”地弹开。 他没看珐琅表面,直勾勾盯住表盖内侧镶嵌的那面小圆镜。 金昭蘅很少见到用这种怀表的人,搭配这一身改良青年装,看上去像是旧上海十里洋场走出来的名流子弟。 可他照镜子的姿态……正面,侧面,歪着头,把表壳转来转去,更像是刚补完妆准备“登场”的交际花。 “不用担心,不严重,很快会消下去的。”金昭蘅说。 “你确定?”裴三的视线还在镜子上,看上去很焦虑,“它不是普通鸽子,这会不会留疤?” “不会的,我小时候和它玩,手劲掌握不住,不小心被它割伤过好几次,没有留过疤。”金昭蘅摊开手掌给他看。 裴三从表壳分出来一缕余光,落在她满是茧子的手掌上,没忍住说:“你的手,恐怕和我脸上的皮肤不太一样。” 说完他抿抿嘴,怕她误会自己嫌弃她,补充一句,“我是养成习惯了,自从开始接受训练,大伯父给我定了规矩,凡是外露的皮肤,不可以留下疤痕和茧子。” 练对打的时候,要戴面部护具。 拿武器,手要先裹一层浸过香水的布条。用的是意大利一款叫“fieno”的古龙水,中文译为“干草”,闻起来像是晒透的麦秆,鸽子不会太排斥。 之后还要再戴手套。这样隔着好几层,很难掌握武器的重心变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跟武器磨合熟练。 因此他最喜欢那支黄铜单筒望远镜,像个榔头,握着砸下去就行了。 是他爸当年跟着程明初出去冒险,从印度洋一艘18世纪的海盗沉船里捞上来的,带回家给他玩。 “你弹了那么多年琵琶,怎么能不留茧子?”金昭蘅早就想问这个问题,“右手可以戴义甲,左手按弦又不能裹护具,以前我练的时候,三天起水泡,一周不到指腹就破了皮。” “分段练,练一会儿就停,马上敷药。”裴三见她没有不高兴,继续照镜子,“有一阵子松懈了,不小心磨出一点茧子,大伯父请了一位湘西的苗医,用一种蛊虫把我指腹上的肉啃掉,半个月后,新肉会长出来。” 而他在那十几年里只松懈过这一次,因为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裴三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和她交流保养的经验,金昭蘅那口闷气又翻了上来,堵在心口。 她伸手按住那只怀表,表盖“咔哒”合拢:“裴竞还,你以后不需要再注意这些,这也是你大伯父得到的错误信息,我根本不在意这些,我眼里没有美丑。” 还有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过去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别再被旧习惯绑住了。 裴三的注意力先落到她的手上,怀表很小巧,她的手覆过来,像主动送进了他的手掌心里。 很想很想握住。 随后裴三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差点儿笑出声。 其它消息可能不准确,她说她眼里没有美丑?这是除了瞎子以外,正常人类能说出来的话? 裴三没作声,朝前缓缓俯身,高挺的鼻梁朝着她压下去,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意图很明显:是么,请你看着我的脸,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面对他的不服气,金昭蘅不闪不避。 她看人本来就更注重人品,而且要说长相,裴三长得虽然精致,却像个雕琢出来的人偶,没几分生气。 现在多了条伤痕横在鼻梁上,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活人了。 “你别不信,我眼里真没有……” 话没说完,金昭蘅顿住。 她的手还按在怀表上,随着裴三俯身逼近,连同表壳一起被压在他的心口。还避开了外套敞开的衣襟,只隔了一件薄薄的衬衫。 同一时间,她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震动。 一种来自怀表的机芯,均匀而浅淡。另一种是他的心跳,蓬勃有力,但在怀表的对比下,乱糟糟的,疾雨般点在她手指上。 金昭蘅心底有根弦稍稍绷了一下,迅速抽回手,退后半步,直截了当地说:“你信我就好了,这点伤真的不碍事,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她手抽得急,怀表从裴三手中滑落,幸好链子还挂在他外套内侧的扣眼上,表壳悬在两人中间晃荡。 直到裴三站直身体,表链却被外侧纽扣卡了一下,没法缩回衣内,垂在了他板正的外套前襟上。 金昭蘅怎么看怎么别扭,想让他收好,最终没开口。 裴三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偏不收回去,只摆出一副听话的模样:“好,你说,我听着。” 金昭蘅抬起头:“程明初没回协风台,是在我半岁的时候给我卜了一卦,推算出我在二十四岁之前有一个劫数,他决定去溯源。” 裴三嘴角那点笑意骤然凝固住:“生死劫?” 金昭蘅原本还想瞒他一下,怕他多想,怕他觉得是自己上门寄信,才让她和自流会牵扯上关系,让她惹上这桩可能会丧命的劫数。 裴三严肃地伸出手:“信筒给我,我把羽毛撕掉,身为寄信人我可以撤回。你回北京去,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金昭蘅摇头:“你不是寄信人,你大伯父才是。” 裴三语气强硬:“拿给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按照你的思路,也不是你把我引上这条路的。”金昭蘅不太习惯他这副态度,皱了皱眉,“程明初算到我有生死劫,溯源到了自流会。十几年后,我如果因为送信给他,死在自流会手里,这不成了程明初把我害死的?” 旁人可能会犯这种错误,协风台的大天师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去溯源,自有他的考量。 “我命中注定要和自流会对抗上,可能是在二十四岁,毫无防备地撞上有备而来的敌人。但因为程明初坚持溯源,你登门寄信,让我在二十一岁这年,就有准备地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样,我渡劫的胜算不就上来了?我要谢谢你们。” 裴三眼神波动,手顿在半空。凡事他都习惯往坏处去打算,很少去想,其实命运有可能被掰向更好的方向。 思量过后,他慢慢放松下来,如果不管有他没他,她都要经这个劫,那他只需要想办法帮她赢。 “你阿妈知不知道,我爸跟着一起是做什么?” “至于你爸,属于利益交换吧。”金昭蘅并不想告诉他正缘的事情,“程明初不太懂人情世故,自理能力好像也比较差,我阿妈说他坐火车都能坐反,需要你爸这个政客当入世的向导,答应等事成之后,帮你们裴家渡劫。” 这话说起来并不心虚,因为不算说谎。 裴三观察她的表情,没看出什么异常,但他心中卡着一根刺,很不踏实:“既然是这样,刚才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金昭蘅垂下视线,落在那只怀表的鎏金刻纹上,在想该怎么说。 裴三想起她刚才拿着的那张照片,一瞬全想通了。 他说:“虽然是利益交换,程明初也会觉得,我爸如果死了,算他害的。他要是没失踪会亲自罩着我,可他失踪了,这担子在他看来该落在你阿妈肩上。但因为我是个遭天谴的政客,你阿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不愿意管我?” 金昭蘅默默点点头。 “这很正常。”裴三终于知道了她红眼眶的原因,放松了一些,“你阿妈认知里,程明初只是个工具。她揽工具的担子干什么?换我,我也不会管的。” 他刚说完,金昭蘅抬眼:“我会管你。” 裴三被她眼底的那份认真定住,一时没接上话。 金昭蘅郑重说:“你身上背的天谴,我会管。” 裴三愣了好一会儿,才浅浅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好啊,那你打算怎么管我?” 金昭蘅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栗杨的声音传上山坡:“小刀?你去哪儿了?” 金昭蘅应一声:“我在上面!” 裴三表情没变化,只抬手将垂在外的怀表收了回去。 栗杨上来山坡,单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毛线球,毛衣针杵出来半截。看到裴三,他脸色也没什么变化:“裴先生说的没错,我们家的探骊手还真的很适合织毛衣。” 没等裴三说话,他走到跟前来,毫不避讳地询问金昭蘅,“金姨和你说什么了?我说的事,你问过她没?” “我没问,也不用问了。”金昭蘅看向他,同样是直截了当,“栗杨,我不接受你入赘到我们家。程明初曾经见过你,说你命盘四柱俱满。而你的名字写进我家族谱上,和我并排,会分我的功德,虽然只分很少,也有些浪费了。” 栗杨脊背一僵:“我又不是为了分功德,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 “用不着,我有人帮了。”金昭蘅说,“你还是继续做你的淘金客吧。” “金姨跟你说了什么?”栗杨攥着塑料袋的手收紧,声音像绷到最紧的发条,处在失控的边缘,“你为什么突然就……” 裴三在旁看着,发现这小子平时也有装的成分啊。 他的嘴角才刚要提起来。 金昭蘅对栗杨说:“等等再告诉你,现在咱俩说帮裴三渡天谴的事情,我想的是,我当邮递员不用高学历,到了实习期,学业基本完成了,文凭对我并不重要,咱俩直接结婚得了。” 一句话,把对面两个男人都震住了。 金昭蘅不看脸色,只管往下说:“按我们家的规矩,只要我结婚,阿妈就会把族谱传给我,我有且只有资格写下一代的名字。裴三,你脱离政客身份,改个名叫金大,当我的义子。等我以后有了孩子就叫金二,认你当义兄。” 祖上有过这样的例子,大概率也是为了保人。 周围鸦雀无声。 金昭蘅蹙着眉继续规划,像在推演战局:“金二成年前可以跟着栗杨在栗家生活,裴三你就跟我去跑邮路。这样一来,传给金二的十股功德,至少分你两股。我觉得,应该能帮你挡住天谴?” “你们俩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