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香江报业大亨》 1. 烧炭倒计时 “张生,当我求你了,你的稿子对我们《闻报》来说非常重要。我们很多读者都很喜欢你的文章,如果专栏开天窗,读者会……” “沈经理啊,喜欢不能当饭食啊,我的时间精力也有限,一天也就能写一篇,你们《闻报》的销量这么差,有几个人能看到我的文章呢?再跟你们合作下去,我都要在文坛查无此人了!” “对不住,张生,报馆目前是有些困难。等过了这一阵,销量就会好起来……” “沈经理,不要怪我话讲得难听,我真不觉得你们的销量好得起来,按照《闻报》现在这个风格,是没有读者想要看的,你们现在继续做报纸,也是浪费时间!” “张生……” “就这样吧,别再说了!” “张……” 接着,就是“嗙”一声关门声,对话戛然而止。 闻丹鸣站在楼梯的转角处,将这番对话尽数听进耳中,她心底叹了口气,迈步又上了一截台阶,便看到一个大约十八九岁,个子很高,身材却瘦到好似竹竿的男仔,有些无措地站在紧闭的门前。 那正是《闻报》的经理,她的养兄沈青。 沈青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短暂的沉默后,重又开始敲门:“张生!张生啊!你听我讲啦,我……” 闻丹鸣上去阻止沈青:“算了,我们走吧。”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沈青被突然出现的细妹吓了一大跳,他显然并不想细妹见到这一幕,忙不迭地打发闻丹鸣离开,“听话,下去先。” 闻丹鸣见他还没死心,忙又说:“我好肚饿。” 沈青的手顿住,犹豫了一下,看看背着大书包,苦着脸的细妹,最终还是决定先吃饭。 “好啦,哥带你去医肚。” 到了附近的大排档,沈青指挥闻丹鸣去找空座,他自己去点单。 等到沈青点完单,两人坐着等餐,闻丹鸣抬眼看看沈青,见对方蹙起来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显然取稿被拒的事情让他非常焦虑。 闻丹鸣问:“少一篇文章而已,换别人的稿子不就行了?” 沈青摇了摇头:“那位张生也算小有名气,有些读者是冲着他的名字买报纸的。要是没有他的专栏,咱们的销量又要下降了。” “咱们家的报馆是不是要倒闭了?”闻丹鸣的问题很直接。 沈青显然不想让细妹跟着担忧,忙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 然而闻丹鸣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别拿我当细蚊女哄了,头先张生都讲了,我们的销量已经非常差了!” 沈青摆摆手,说:“你别听他乱讲啦,只是最近市场环境差了点,过了这阵就好了。” 闻丹鸣见他还是不肯承认,语气强硬了一些:“那你告诉我,你在报馆明明是负责印刷发行的,什么时候取稿这种事情也要你出马了?报馆的取稿助理呢?报馆是不是已经养不起多余的人手了?” 闻丹鸣的问题一针见血地切中了真实情况,直接把沈青给问沉默了。 就在这个时候,档主把他们的餐食端了过来:“一份烧鹅饭,一份净面。两位,慢慢食。” 沈青干脆就不说话了,他拖走那碗净面,大口地吃了起来,闻丹鸣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净面,即没有云吞、牛腩、鱼蛋等等配料的面条。 价格是最便宜的。 闻丹鸣:“还想骗我说报馆没事?没事你就吃这个。别跟我说你想减肥。” 沈青见细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他被堵得没办法,只好说:“总之这些事情,我们大人会搞定的,你别管了。你都中五了,马上就要会考,你好好准备考试的事情。要是考砸了,哥可保不住你。” 闻丹鸣心中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沈青会这样说。 如果她是原版的闻丹鸣,说不定就被糊弄过去了。 但可惜她不是。 就在昨天晚上,闻丹鸣更新完自己的自媒体账号,欣赏完文章迅速挤上热搜的美丽姿态后,又化身八爪鱼紧赶慢赶地补承诺读者要更新的网文。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在点下发表按钮的一瞬,她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闻丹鸣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痛醒的,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正掐着她的人中,力气大到好像要把她的脑袋从中掐成两半,闻丹鸣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个中年妇女正一脸焦急地一面掐她人中,一面呼喊她的名字。 见闻丹鸣睁开眼睛,那中年妇女松开了手:“女女,你可吓死阿妈了!阿妈从报馆回来,就看到你晕倒在地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地上?! 闻丹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躺在地上,连忙挣扎着起身,谁知一动就觉得手脚无力,那中年妇女见状忙扶着她起来。 闻丹鸣的性格向来谨慎,虽然被眼前的状况搞懵了,但是她站起来后并没有向那个陌生女人问东问西,而是先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厨房,面积非常狭小,两个人往这里一站,几乎转不开身,也不知道她之前是怎么躺下的,厨房里的设施也非常落后,没有天然气管线,只摆着两个长得像炉子的东西。 耳边,那中年妇女显然被她的晕倒吓坏了,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阿妈一早同你讲了,用火水炉(煤油炉)一定要开窗的,你又不记得了!煤烟中毒真的会死人的嘛!以后不许你再动火水炉了!” 闻丹鸣还没能消化掉突如其来的变故,当下依旧没吭声,只是任由那中年妇女扶着自己缓缓从厨房走进了客厅。 这家人的客厅也非常狭小,家具只勉强塞下了一个碌架床(双层铁床)和一套折叠餐桌椅,以及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子。 空间小就小了,还特别乱,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打包后,放在客厅,从木柜到地上,再到碌架床的上层,全都堆得满满当当的。 东西多是多,但全是衣物杂物,值钱的一件没有。什么冰箱、电视机、收音机,统统没有。说一句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好吧,也不能说四壁上什么也没有,至少还挂着一份挂历。 挂历上印着的歌星,有点眼熟,闻丹鸣恍惚了一会儿方才猛然想起来,这不是维多利亚岛上一位非常有名的乐坛老前辈吗!他年轻的时候居然还挺帅的。 闻丹鸣的目光落在挂历的年份上,待得她看清那几个数字,不由如遭雷击——1973年。 这居然是半个世纪前! 70年代大陆的普通人家不可能挂着维岛歌星,所以这里很有可能是维岛。而70年代的维岛人家,居然没有冰箱和电视机这些家电,可见这家人的经济情况并不怎么样。 闻丹鸣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的餐桌上,餐桌上放着一份报纸。 她急于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忙一步跨了过去,差点被脚下一大包打包好的衣服给绊了一下。 那中年妇女连忙扶住了她:“小心。” 闻丹鸣顾不上理会她,她在看到报纸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呆住了。 《闻报》。 这个名字她印象非常深刻。 她曾经读过一本叫做《维岛风云》的,中反派沈青的养父母办的报纸正是叫《闻报》。 而闻丹鸣之所以对这本印象深刻,是因为这对养父母的女儿和自己同名。 根据同名相穿的原则,她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自己穿成谁了。 她是反派的早夭养妹! 原主的爸早年打仗那会儿逃难到的维岛,凭着一张俊俏的脸和一肚子的墨水,当了闻家的上门女婿。 婚后,原主的爸妈和沈青的父亲沈良图办了一份报纸,就是《闻报》。 因为报纸的社评有态度,措辞辛辣,文笔锋利,特别是沈良图,整个维岛没有他不敢抨击的人,他写文章向来也没有不敢说的话,这令得《闻报》一度成为维岛知识分子非常推崇的报纸。 转折发生在1965年的一个清晨,沈良图将当日的报纸交接给报贩头子后,就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数日后,他的尸体被人从海里打捞了上来。 沈良图死之后,老婆带着女儿改嫁,而沈青则被闻家收养。 闻家把沈青当自己的儿子养,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而《闻报》在失去了沈良图之后,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年不如一年。 沈青中学毕业后进入《闻报》工作的时候,《闻报》已经入不敷出了。闻家开始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维持报馆的运作,幻想着有一天《闻报》能重新做起来。 但是不管他们如何努力,情况却只是变得越来越糟糕。 沈青进入《闻报》后不到两年时间,先是原主意外夭折,紧接着《闻报》破产。 再然后就是闻家债台高筑,走投无路。闻家父母双双烧炭而死。 接连失去了最亲近的家人,沈青彻底黑化,最终走上了不归路,成为文中最大的反派。 可以说,为了促成沈青最后的黑化,作者简直不做人。 闻丹鸣回忆到这里,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阿爸……他什么时候回来?” 闻英声一脸“完了我女儿一定是被煤烟熏傻了”的表情,说:“你阿爸当然是明天早上和你哥一起回来啦!报馆日日都是这样的。” 果然!她真的穿进了这户即将以惨烈结局促成大反派黑化的人家! 闻丹鸣绝望地闭了闭眼。 闻英声却还在心有余悸:“幸好我今晚没等你阿爸,自己先回了家,不然……” 她说不下去了,显然是被那个可能性给吓到了,眼圈又是一红。 闻丹鸣顾不得安慰闻英声。 1973年,就是沈青失去一切的那一年。 闻丹鸣看了看报纸上的日期,今天是3月5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书中的第一个社会性的大事件,就是3月中旬维岛股灾爆发,无数股民倾家荡产,其中不少人一时想不开,选择轻生。 闻家就是那个时候烧炭的。 所以闻家八成也是在股灾中失去了最后一笔积蓄,最终走投无路。 闻丹鸣猛地拉住闻英声的胳膊:“赶快把股票全都卖掉!” 闻英声呆了一呆:“咩话?” 只一瞬间,闻丹鸣已经想好要如何说服闻英声了。 “我刚刚昏迷的时候,见到阿婆了。” 原主的阿婆生前是问米婆,很灵验的那种。闻阿婆当年就是靠着帮人沟通阴阳,独自养大了女儿,还买下了这间唐楼。 闻英声从小就见闻阿婆到下面帮人找寻已故亲人的灵魂,她是信这个的。 “你真的见到阿婆了?”闻英声也会一点母亲的本事,然而闻阿婆过世后,她无论如何尝试,也未能见到母亲。 闻丹鸣心中抱歉,但是为了自救,她也顾不得撒谎了,当即点头:“阿婆跟我说,很快股灾会来,让我们快把股票全都卖掉!” 闻英声露出迷茫的神色。 闻丹鸣摇着她的胳膊,焦急地问:“阿婆的话你会听的吧?” “听,”闻英声面色依旧迷茫,“但……我们没买股票啊。” “没买?”闻丹鸣呆住了。没买为什么会破产? 闻丹鸣努力回忆剧情,原书只说《闻报》破产了,难道就单纯是经营不善,跟股灾没关系? 闻英声见女儿神思不属,怕她真的被煤烟熏出问题,心中担心又重了几分:“女女啊,我们去看医生吧。” “不用了,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睡一晚上就好了。”她的确感觉到身体在迅速恢复,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自带福利吧。 闻英声不放心:“你都晕过去了,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尽管自己也心乱如麻,闻丹鸣还是努力朝对方安抚地笑了笑。 闻英声又劝了几句,见闻丹鸣实在不肯去,只好把人扶回卧房:“总而言之,你不许再自己做饭了!我明天就把炉子给锁上!” “我只是想帮家里省点钱。”闻丹鸣根据原书的剧情,斟酌着解释了一句。同时她这么说,也想借此探一探闻英声的反应,看看闻家现在的真实情况。 闻英声闻言果然神色变得有些黯然。 平时她要跑新闻,丈夫要在报社审稿,就连契仔阿青也在为报社的事情跑前跑后,所以闻丹鸣放学后都是一个人拿着钱在外面吃饭的。 但是前几天闻丹鸣忽然好像转了性一样,自己买菜在家里煮。 原来她已经看出来了家里的经济出了问题,想自己做饭给家里省钱,结果却害得自己中了煤烟毒! 闻英声不由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她的宝贝女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她打定了主意不告诉女儿实情:“傻女,阿妈知道你懂事,但是家里不缺这一点钱。你别操心这些事情。反正呢,你别自己做饭了,明天放学,我让阿青过来接你,你们两兄妹一起到外面吃饭。你可别想再碰火水炉!” 完全是哄孩子的语气。 然而闻丹鸣已经通过闻英声最初的神色推断出了足够多的信息,见对方还想打马虎眼,她干脆开门见山:“家里不缺,那报馆呢?报馆现在是什么情况?” “报馆当然是老样子。” 闻丹鸣又追问:“报馆现在收支平衡吗?欠债吗?报纸每天能卖多少份?” 然而不管她怎么问,闻英声都不肯说实话。 显然,在闻英声看来,闻丹鸣就只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不打算跟她讲家里真实的情况,只哄着她早点睡。 昨晚的闻英声是这样,今天的沈青显然也是一样。 他们都拿她当小孩,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闻丹鸣就感觉自己好像坐在泰坦尼克上,她明知道这艘船已经撞了冰山,即将沉没,船长和水手们却还要隐瞒消息,假装一切都正常。 哦,不,泰坦尼克号上面至少还有救生艇救生衣,闻家这个顶多也就算个竹排,毫无抵御风险的能力,一旦撞了就碎成渣,全家人都活不成。 见沈青不说,闻丹鸣也没继续逼问,而是从书包里面掏出来一本作业本,递给了沈青。 沈青以为闻丹鸣这是想让自己给她讲讲作业,顺手就接了过来。 然而当他看清作业本上写了什么的时候,“噌”一下就坐直了。 2. 山穷又水尽 “这是张生的社评!好了好了,这下明天报纸不用开天窗了!”眼见着最迫在眉睫的麻烦解决了,沈青皱着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了,“丹丹,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不是张生的稿子,这是我模仿他的文风写的。”闻丹鸣说。 “你写的?!”沈青满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写的?!” “这种东西,看两篇就能模仿了。”闻丹鸣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穿越前,文字就是她赖以为生的工具。 她做了几个自媒体号,不同的账号她都设置了不同了文风和笔名。在自己做自媒体之前,她为了赚生活费,甚至给人做过枪手,换风格对她来说算是职业基本技能。 不过说完这话,闻丹鸣意识到原主可能没展现过这方面的能力,忙又找补:“再怎么说,我老窦是总编,我老母是记者,我阿哥是报馆经理,要是一篇专栏文章我都仿不出来,那多丢人啊?” 仿不出来的沈青:“…………” 他佯作气恼,把作业本卷成条,去敲闻丹鸣的脑袋:“长本事了,会内涵你哥了是吧!” 他们兄妹间从小打闹惯了,如果是原版的闻丹鸣,一定会当场反扑。 但是闻丹鸣却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闻丹鸣出生在九十年代的穗城,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 因为她母亲是干地质的,长年累月地不在家,所以离婚后,她被判给了父亲。 然而她的父亲很快就再婚了,把她丢给了独居的阿嫲照顾。 再后来,阿嫲走了,她就一个人住在阿嫲的家里。 而她的父亲……虽然都在同一个城市,但是自从阿嫲走后,她几年也见不到父亲一次。 等到她大学毕业后,便直接做了数字游民,要不是需要出门丢垃圾,她能一个月都不出门。 就算是跟自己的团队协作,也基本上都是在线上完成。 她习惯了一个人。 自己保护自己,自己照顾自己。 从未有人突破她的社交边界。 见沈青想拿作业条敲自己,闻丹鸣下意识就瞪了沈青一眼,眼神锋利。 沈青呆了一呆,本能就要缩手。 闻丹鸣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原主会有的反应,沈青明显是在跟她玩闹,于是她捂着脑袋,挤出一个凶炸毛的表情:“你敢!小心没人给你写专栏文章!” 沈青原本被闻丹鸣刚刚那一个眼神吓了一跳,这会儿却又觉得刚刚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他狞笑着挥舞了一下作业条:“文章都在我手上了。我用怕你?” “你别忙着过桥抽板,你先往后翻翻。”闻丹鸣忙说。 沈青闻言便又把作业条展开,一边往后翻,一边叨叨:“你这篇虽然是模仿张生的文风,但还是别用他的笔名了,用你自己的笔名,你想好叫……” 话到此处,忽然戛然而止。 沈青说话间已经看完了后面一篇文章,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猛地抬头看向闻丹鸣。 闻丹鸣正低头把一块烧鹅肉送进嘴里,并未抬头,却像是猜到了沈青的反应一样,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往后翻。 沈青便又翻了一页,一目十行地看完,迫不及待地再翻了一页…… 连翻了五页,每翻一页,他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后面连着还有五篇文章,每一篇都是模仿不同人的文风写的。 沈青认得出来,这些都是《闻报》上的专栏作家的风格。 “这些都是你写的?”沈青拿着作业的手都有些发颤了。 他这个妹妹真不愧是闻姨和蒲叔的女儿!在写作方面,简直就是天才! “是咯。” “写了多久?” “就今天上课的时候随手写的。”闻丹鸣埋头扒了口饭。 沈青瞪她:“你不好好上课,写这个?!” 闻丹鸣放下筷子,单刀直入地说:“家里都要破产了,我还有心思上课吗?” 沈青到底年轻,不像闻英声那么会糊弄孩子,此时被闻丹鸣这一套连招堵得没话说,不由叹了口气:“我们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跟着担心。” 见沈青态度松动,闻丹鸣忙乘胜追击:“你同我讲实话,报馆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借贵利(高利贷)?” 沈青看了看手中的作业本,又看看闻丹鸣关切焦急,却冷静克制的眼神,仿佛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细妹已经长大了。 他再度叹了口气,将家里的情况讲了出来。 “外债确实有,贵利倒是没借。现在报纸的销量每天都在三千上下,这个数根本没法覆盖日常的皮费。作者的稿费、员工的薪水、印刷的成本……样样都要钱。哎,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能捱多久。” 总而言之一句话——报馆已经山穷水尽。 沈青本来以为闻丹鸣会被吓住,谁知闻丹鸣看起来反而比之前淡定多了。 闻丹鸣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要破产了,而不是借高利贷了。 只要没有借高利贷,他们就没到绝境。 眼下只要《闻报》的销量能起来,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她正色看向沈青:“《闻报》要想翻身,照这么下去是不行的。” 她今天研究了一下《闻报》,以一个资深自媒体人的眼光,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当年《闻报》之所以一度风靡维岛,完全是靠着那些精辟犀利的社评。 但是闻丹鸣并没有在如今的《闻报》中找到任何值得一看的社评。 她想起原书中情节,沈良图去世后,法医给的鉴定报告是排除他杀。 然而闻家人都知道,这个报告上全都是谎言,他们很清楚是沈良图的社评太过锋芒毕露,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被人报复。 但是明知道实情是如何,闻家人却也毫无办法。书里的社会背景极为黑暗。差佬和黑|帮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一家的。 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藏起锋芒,免得再得罪人被报复,《闻报》一改之前的路线,变得保守起来。 社评也就变得无盐无味。 如果说报纸有别的卖点,那也是可以的,然而她家的报纸既没有明星黑料,也没有引人入胜的。 维岛报业发达,各种报刊杂志花团锦簇,读者根本就不会留意到这么个没有亮点的小报。 改革,是必须要改革了。 闻丹鸣一说要改革《闻报》的风格方向,沈青倒是非常认同。 “但是怎么改呢?放那些明星的黑料?你知道蒲叔的,他份人很讲操守的,宁可饿死也不会赚这个钱的。风月版就更不用想了,闻姨一定不会答应。” “那呢?有好看的,也能吸引读者买报。”闻丹鸣记得,维岛可是有一位报业前辈,靠着写,把报纸做起来的。 沈青苦笑了一下:“有好当然好了,但是咱们报馆一没名,二没钱,怎么约得到好稿子?你刚刚也看到了,就是一直合作的作家,现在也不肯给我们稿子了。” “约不到,那就自己写。”闻丹鸣语气很淡。 然而沈青愣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 闻丹鸣又说:“好了,快吃饭,吃完咱们去报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哦,好。”沈青下意识就答应了下来。 直到把闻丹鸣带到了报馆所在的写字楼,沈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闻姨不是说让他带细妹吃完饭就把人送回家吗?为什么要来报馆?!而且他可是当大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简直倒反天罡! 此时的闻丹鸣并不知道沈青在想什么,她站在编辑室的门口,眼底有一抹困惑。 整个编辑室非常窄小,一眼就能望到底,里面就摆了四张桌子 ,就再摆不下什么了。桌子和桌子间的通道小到,成年人得侧身才能走过。 这不可能是一家报馆的全部办公地点吧?难道他们是分成几个不同的地点办公的?就像她做自媒体的时候,她的设计、运营、责编、助手等团队成员都在不同的地方线上办公。 可是现在没有网络也没有线上办公软件,不在一起办公会很不方便吧? 这时候,她身侧传来沈青的声音“说起来,编辑部搬家之后,你好像还没来过这里。” 沈青的声音苦涩:“这间屋子是比之前小了不少,不过胜在租金便宜一半。” “《闻报》现在就剩下4个人了?!”闻丹鸣震惊到连声音都大了几分。 沈青苦笑摇头,指着那几张桌子给闻丹鸣看:“那倒不止,算上我还有6个人,不过我没书枱,那张书枱是闻姨的,那3张是新闻部的李叔、简行和小吴的。现在人手不足,很多岗位大家能兼任就兼任一下。” 也就是说,除了闻家3人,《闻报》只有3个员工。 正说着,编辑室里面有开门的声音传来,闻丹鸣扭头一看,原来里面还有个小隔间,是总编辑办公室。 小隔间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是个大约四十多的男人。 “李叔。”沈青唤了他一声。 闻丹鸣立即想起书中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他就是《闻报》的老臣子,沈良图还在的时候,就在《闻报》做记者,也算是看着原主长大的。 不过后来《闻报》落魄,他就跳槽去了别的报纸。 原书的结尾,反派沈青伏法的报道就是他写的稿子。 李叔侧过身,从桌子缝隙里走到门口,扫了闻丹鸣一眼:“丹鸣也来了。” 闻丹鸣跟着叫了一声:“李叔。” 李叔应了一声:“也好,今天见一面当告别了。” “李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沈青有些吃惊。 “我明天开始,就不在《闻报》做了。你们……哎。”李叔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沈青的肩头,不待对方说什么,就径直离开了。 沈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吭声,脸色却有些发白。 闻丹鸣的目光扫向编辑室内的桌子,看来,有个位置要空出来了。 “少一个人,新闻部搞得定吗?”闻丹鸣问沈青。 沈青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我再去劝劝李叔!”拔腿就追了出去。 闻丹鸣并没有跟着追过去,她走到了总编办公室门口,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放着一个桌子,桌后有个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就是原主的父亲蒲载吾了。 报业的工作时间特殊,蒲载吾要在报馆呆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是以昨晚闻丹鸣穿越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蒲载吾。 按说今早她是可以看到蒲载吾的,但直到她上学前,蒲载吾还没回来,闻英声说他有事情要去处理,所以这其实是闻丹鸣第一次见蒲载吾。 蒲载吾今年还没到五十。按照原书的说法,蒲载吾是非常英俊挺拔的。 然而他此刻佝偻着背的样子,却丝毫跟帅气笔挺不沾边,倒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人。看起来,心腹干将弃船而去,让他颇受打击。 闻丹鸣站在门口,她这会儿过来,是有事情要和蒲载吾讲,但是看到蒲载吾的时候,她却有些忐忑。 穿越前,她跟自己的父母聚少离多,她并不大知道要怎么跟父母相处。 不过原主和父母相处的模式,她倒是知道。 原书里沈青黑化后时常缅怀过去,这时候作者就会插叙一段曾经的温馨回忆,里面就包含原主和父母的相处场景。简单来说就是随时随地撒娇卖萌。 闻丹鸣想想那个场景,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真的模仿不来啊! 但躲着显然并不是一个办法,她今天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闻丹鸣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3. 悬崖当勒马 听见敲门声,蒲载吾头也不回地说道:“走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闻丹鸣张张嘴,“爸”这个字哪怕是对着她的生父她也很多年没有叫过了,一时有些叫不出口,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轻咳。 蒲载吾却立即认出了这是自己女儿的咳嗽声,他呆了一呆,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闻丹鸣,他反应慢半拍地扯出一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笑容。 “女女!你怎么来了?” 闻丹鸣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这位也不打算让她知道家里的真实境况。 虽然知道他们的隐瞒都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然而闻丹鸣忽然就有些恼火,瞒瞒瞒,就知道瞒! 瞒到最后一家人走得齐齐整整的! 她走进去,没好气地把作业本放到了桌子上。 “来送稿。” 见女儿的态度和平时不大一样,蒲载吾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想想女女昨天才晕倒过,可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没有精力,也是正常的。 昨晚蒲载吾在报馆做事,今天上午回去才听老婆说起这个事情,但是那会儿闻丹鸣已经照常上学去了。 虽然老婆跟他说,女儿休息一晚已经恢复了,但是蒲载吾没见到女儿,一直担着一颗心。 “女女,你坐阿爸这儿。”蒲载吾拉了拉老板椅,让闻丹鸣坐。 自己则拿起稿子,站在一边看起来,看了两眼,惊奇地说:“咦?张生还肯给我们稿子吗?” 他明明刚刚才接到张生的电话,让他们不要再派人去取稿了。难道张生这么快又改主意了? 闻丹鸣说:“这篇文章是我写的。” 蒲载吾愕然抬头:“你写的?!” “那个张生说了,《闻报》的销量太差,他不打算把稿子给我们了。” 蒲载吾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事情对于《闻报》来说,算得上是常态了:“这也不怪他,是我们《闻报》不够班。” “所以我就自己写了几篇。”闻丹鸣又说。 “几篇?!”蒲载吾忙又低头翻看手中的作业本。 等到他看完抬头的时候,眼中充盈着惊讶、欣赏、骄傲、喜悦:“女女啊,这真是你写的?” 那是一个父亲为自己女儿最真切的自豪。 那是闻丹鸣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东西。 闻丹鸣记得自己考上名牌大学的时候,她的生父就没有表现出什么开心,只是例行公事地给她发了个绿色软件的红包。 闻丹鸣被蒲载吾热切的目光烫了一下,竟一下子忘了词。 见闻丹鸣呆呆地望着自己,蒲载吾胡噜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愧是我蒲载吾个女!这就是天份!想当年,阿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写的文章一样是让我们那个老塾师惊为天人!想不到我女女也深得为父的真传!不错不错!” 蒲载吾觉得自己的衣钵后继有人了,暂时从之前被老下属抛弃的打击中缓过来了,一时竟颇为开怀。 然而说着说着,他想起报馆可能随时都要关门了,自己拿什么给女儿承继?一颗心又重重地跌落下来。 见他情绪一下子不对了,闻丹鸣试探着问他:“……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蒲载吾也不打算将报馆的困境告诉女儿。他指指作业本:“写得很好。这样啦,刚好张生的专栏空出来,咱们今晚就印你的文章。”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话音刚落,闻丹鸣却伸手拿起作业本,将那几篇文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然后又干脆利落地撕成两截。 蒲载吾先是目瞪口呆,等着反应过来,就心疼得不得了,那感觉,就好像被撕掉的是他自己的心血一样! 他忙不迭地伸手去抢:“诶诶诶,好好的文章,撕它做咩啊!” 闻丹鸣把稿子揉成一团:“刊登这种太平文章,对于救《闻报》一点用都没有。没人愿意花一毫子来看这种不痛不痒的东西。” “救《闻报》?”蒲载吾刚把稿纸团抢过来,听到这话,不由呆了一呆,立即想要糊弄,“你这说到哪里去了?《闻报》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蒲载吾像是生怕闻丹鸣来抢一样,把稿纸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闻丹鸣看到他的动作,抽了抽嘴角,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别瞒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连李叔这种老臣子都另谋生路去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蒲载吾有些愠怒:“这个老李要走就走,我也没阻他前程,他跟细路女胡说八道什么!” 闻丹鸣站起来:“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闻报》已经无路可走了,再不想办法,无路可走的就是咱们全家人了!” 蒲载吾叹了一口气:“办法我一路都在想,但是做报纸的,就是被动等待读者的选择啦,读者不想买,我们总不能强买强卖嘛!” “等待的前提是咱们自己的内容过硬!”闻丹鸣说着,正好看到桌子上放着几篇蒲载吾正在审阅的稿子,她扯过来一看,不禁摇了摇头,每一篇都称得上文笔斐然,然而每一篇又都没什么内容,全是谁也不得罪的所谓正确的废话。 闻丹鸣把那叠文章推到蒲载吾面前:“我们做内容的,不能畏首畏尾,这也不敢讲,那也不敢 讲,只发一些白开水一样的文章,怎么可能留住读者呢?” 这是闻丹鸣做自媒体的经验,文章就算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也一定要戳中读者的某种情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文章,点击率是会教你做人的! 蒲载吾看出女儿不是无的放矢,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呢?” 闻丹鸣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一会儿写一篇文章给你。” “好好好!”蒲载吾大喜。 他自己就是搞文字工作的,以前也想好好培养女女的文学素养,但是用力过猛,反而搞到女女叛逆心起,好多年都不肯给他看自己的作文。 现在,他又能看到女女写文章了! 他背着手,期待地站在闻丹鸣身边,等着看她写文章。 闻丹鸣狐疑地抬头看他:“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她可不习惯被人盯着写东西。 “呃、有、有。”蒲载吾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旧病复发了,他生怕又勾起女儿的逆反心,忙拿起那叠他还没有审完的稿子,坐到了旁边待客的小沙发上。 父女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个写文章,一个审文章。 大约半个小时后,有人敲响了总编室的门。 “入来。”蒲载吾开口。 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男仔走了进来,下意识就要把手中的稿子放在桌子上,结果发现坐在桌子后的不是蒲载吾,愣了一下。 “小吴,这边啦!”蒲载吾无奈。 小吴记者这才发现坐在旁边小沙发上的蒲载吾,忙递上手稿:“老总,我写完了。” 闻丹鸣没有抬头,只是在写自己的,一会儿她就听到蒲载吾语气严厉地说:“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写新闻,不是写故事!最重要的是客观,不要带入自己的想法和情绪!还有,新闻稿讲究的5个W同1个H,你成日不是这个不记得就是那个不记得!你自己看看又少了哪个!” “对不住!我马上改!”小吴记者接过稿子,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接着,门外传来人体和桌子猛烈碰撞的声音,以及小吴记者的一声压在喉咙里的痛哼。 然后就是蒲载吾无奈的声音:“慢点啦!” 闻丹鸣也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闻报》就剩下2个记者了,其中一个水平还不合格。 另外一个的水平……闻丹鸣觉得自己还是别想了,先好好写稿吧。 又过了一会儿,闻丹鸣写完了,钢笔放回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蒲载吾立即就抬头问:“写完了?” 闻丹鸣点头,把稿子往蒲载吾的方向一递。 4. 下一剂猛药 小隔间也是真的够小,蒲载吾都不用站起来,一抬手就把稿子捞了过去,美滋滋地看了起来。 闻丹鸣等着他的反馈,然后就见到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额,女女啊,你这个文章写得好好,但是和咱们报纸的调性不是很一致啊。”蒲载吾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伤害到孩子。 闻丹鸣说:“刚才咱们不是说了吗?《闻报》现在不能再走以前的老路了。”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你写的这个东西它……它得罪人啊!现在股市正热,个个都说恒生指数必将一再冲高,咱们这个时候跳出来发表一篇文章说股市要玩完,这不给大家泼冷水吗?读者肯定要骂的!” “就是要读者骂。”闻丹鸣的语气非常笃定。 “……啊?!”蒲载吾怀疑自己听错了。 闻丹鸣记得书中这个时段,维岛的股市已经癫狂了。 维岛城中充斥着各种股票造富神话,每个人都梦想着一夜暴富。 很多人的眼里,钞票没有股票值钱,谁手里不攥着几张股票,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没有人预见到,股灾就要来临了。 闻家虽然没人炒股,但是股灾对闻家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 今天闻丹鸣研究了一整天的《闻报》,发现了一个问题。 《闻报》里面的广告,几乎全是股票相关的。她想了想就明白了原因。毕竟《闻报》的销售量极低,大部分的广告商肯定是不愿意找上门的,但是股灾前的金融业是真不差钱。 秉着宁浪费勿放过的原则,一些经济行、投资公司会在《闻报》投放吸引客户开户的广告,新公司上市也可能顺便在《闻报》投放一个招股广告,有些上市公司公布业绩,以吸引散户接盘的时候,也顺手往《闻报》丢一份…… 这些广告收入好歹能让《闻报》多苟延残喘一阵。 然而股灾一来,连这个收入也没有了。这无疑加速了《闻报》的死亡。 书中股灾的情节注定是无法改变的,如果继续下去,等到股灾那一天,他们也是个死。 不如提前做出改变。 以闻丹鸣做自媒体的眼光来看,如今的《闻报》缺热度,也缺讨论度。而如今已经进入疯狂期的股市是绝佳的切入点。 “现在几乎家家报纸都在营造一种随便买哪支股票都能赚钱的氛围。我们顺大流的话,是没可能脱颖而出的。” “但是这样写,风险很大的!” 闻丹鸣心中一叹,她就知道,老友的死对蒲载吾的影响太大了,他现在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生怕又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会害死全家。 “《闻报》已经病入膏肓,如果还想活过来,就一定要用猛药!” “你让我想想吧。”蒲载吾在总编室内来回踱步。 见蒲载吾还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闻丹鸣忽然想起里,沈青黑化后报复一个胡乱造谣的报人时,曾经提起他父亲的一句座右铭。 闻丹鸣把那句话抛出来:“做报纸一定要有态度有立场!不能粉饰太平!” 蒲载吾浑身一震,他不会忘记这句话,这是他老友生前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当年,他们一起办报纸,并不是为了赚大钱,他们是有梦想,有追求的。 “你还记得你沈叔叔?”蒲载吾喃喃。 “当然记得,沈叔叔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蒲载吾心中长叹,当年,他们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现在,他是自己都唾弃自己的鹌鹑仔! 那条友仔如果见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一定会非常失望吧。 见蒲载吾已经动摇了,闻丹鸣再接再厉,拽着蒲载吾的衣角左摇右晃:“再说了,这可是人家的开山首作,难道就这样见不到光了?阿爸~~~”尾音一波三折。 闻丹鸣第一次学人撒娇,自己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不过显然收效良好。 蒲载吾用手指着闻丹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无奈地曲起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他这个心肝椗,简直招招打在他的七寸上! 闻丹鸣看蒲载吾的反应,就知道事情成了,她一点也不给蒲载吾留反悔的时间,立时站起来,请蒲载吾上座:“审稿啦老总。” 蒲载吾简直无可奈何,他把那份稿子摊在桌上,问:“你打算叫什么笔名?” 闻丹鸣早就想好了:“少年使酒。”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1]’,倒也贴切。” 人人都全情炒股的时候跳出来泼凉水,那可不是讨人嫌么! 蒲载吾摇了摇头,开始正式一字一句地审阅稿子。 这一审就审出问题来了:“这孩子写字怎么缺胳膊少腿的!” 维岛这边都是写的繁体字。 闻丹鸣从小爱看书,家里也有很多藏书,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书是繁体古籍。加上穗城这边能收到维岛的电视信号,闻丹鸣从小也没少看港片。所以认繁体字,她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写起来一不小心还是容易漏出几个简体字来。 蒲载吾倒是没产生什么怀疑,本来维岛这边更重英文教育,中文能写出来已经算很不错了,而且维岛人比较喜欢写方言字,本身就是异写字和正统汉字并存的。 蒲载吾改稿,改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刚刚那首词是词人借自己的直率正直,讽刺某些人对什么事情都只会说好的和稀泥态度。 衰女包这是话里有话! 蒲载吾抬头欲要瞪眼,屋里却哪里还有闻丹鸣的身影!闻丹鸣早就溜出门去了,还贴心地给他关上了房门! 蒲载吾失笑摇头,继而忍不住把闻丹鸣的文稿再读了一遍。 嘿嘿!衣钵有后咯! 而闻丹鸣刚出去,脚下就是一顿,她看到了原主的母亲闻英声在和沈青说话。 沈青正在汇报闻丹鸣的情况:“闻姨你放心啦,今天丹丹一放学,我就在学校门口堵住她了,我亲自盯着她吃的饭!保证她回去不会自己煮饭了。” “那就好了,我就放心了。” 两人说着,就看到了从总编室里出来的闻丹鸣。 闻英声一看到她,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间编辑室是真的非常小,闻英声一伸手就揽过了她,又是摸摸她的脸蛋,又是给她理理衣服,又是问她晚饭吃饱没有。 闻丹鸣并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一时竟僵在原地,只会老老实实问什么答什么。 活像一个安装了智能ai系统的人形机器人。 本以为闻英声问几句就完事了,谁知道闻英声撸自己像是撸上瘾了,闻丹鸣忙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她看向沈青:“李叔他……” 沈青神色一黯,摇了摇头。 闻英声说:“算啦,人各有志,他有更好的去处,咱们也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那新闻部这边怎么办?”闻丹鸣担忧地问。新闻部就剩下2个记者了,就算每个人24小时不休息,也凑不出来一份报纸所需要的新闻吧。 难不成《闻报》明天就会倒闭?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闻英声却笑了笑:“这个不用担心,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也有人少的打法。少一个人,我们还更轻松。” 闻丹鸣怀疑闻英声又要把她当小孩子糊弄,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就听闻英声说: “两个人就不用出去跑新闻了,一个人晚间新闻的时候找一家能看电视的茶餐厅,一边吃饭一边抄,抄够一页算数。另一个人就打开收音机,翻译一下国外的广播。反正我们是第二天早上才出纸,来得及的。” 闻丹鸣目瞪口呆:“这样都行?!” “怎么不行?”闻英声洒脱地笑笑,“以前我们刚开始办报纸的时候,没钱请记者,拢共就我们3个人,我1个人负责新闻,当时我就是这么干的。不也好好地把《闻报》办下来了吗?” 闻英声说着掐掐女儿的脸蛋:“你呀,就别担心啦,天塌不下来。” 然后她又拍拍沈青的肩膀:“咱们还没到绝路,放心啦。” 闻丹鸣不知道她是真的自信能度过危机,还是想要安慰两个孩子,但是很显然,她的话很有效果,沈青肉眼可见地从之前那个绝望沮丧的状态里缓过来了。 闻英声又揉揉闻丹鸣的脸,这才不舍地说:“时间很晚了,你快回家做功课吧。” “好。”闻丹鸣答应一声,转身回总编室把自己的书包拎了出来。 刚走出来,书包就被沈青顺手接了过去:“走,哥送你。” “我找得到路,我自己走吧。”闻丹鸣忙说。一个人走,她还自在些。 “现在维岛的治安这么差,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回家,”沈青伸出他的大巴掌,卡着闻丹鸣的后脖子,推她往外走,“快点啦,送你回去了我刚好赶得上送大样!” 要害被人擒住的闻丹鸣:??!! 她就非得要有这么一个哥吗?! 闻英声目送着两人离开编辑室,脸上一直维持的笑容就消失了,一抹浓浓的愁绪爬上了她的眉间。 过道里传来闻丹鸣的声音:“手、手拿开!诶?!” 闻丹鸣的声音陡然变大:“你手怎么这么邋遢的!!” “嘿嘿,刚刚在字房帮手执字粒的时候,蹭到了油墨。”(执字粒,即粤语挑拣印刷用的铅字字块) “那你还摸我脖子!!!” “嘿嘿!啊!!!你敢打你哥!忤逆!啊啊啊!” 然后就是两人你追我赶跑远的声音。 闻英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女女总算恢复正常了,刚刚那个任揉任掐的样子,她真担心女女的魂丢了。 闻英声转头进了总编室,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站:“今天有几个天窗需要本名笔来补啊?” 蒲载吾一看到老婆进来,献宝似地隔着桌子,撅着屁股,把几份稿子递过来,包括那几张被闻丹鸣撕成两截的仿写稿:“你看这个,丹丹写的!” 5. 迁出通知书 闻英声好奇地接过来,直接坐在了桌子上,低头看文,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真是丹丹写的?” “那可不嘛!” 闻阿婆报梦说股市要跌的事情,闻英声白天已经给丈夫说了。 在闻家,没人会质疑闻阿婆的话,闻阿婆说要跌,那就肯定会跌,是以两人都没怀疑闻丹鸣这篇文章的真实性。 蒲载吾赞不绝口:“我个乖女简直天生就是吃文字这碗饭的!” “那又怎么样?你不一样不敢发吗?” “谁说的!我都决定了,今晚就印!” “咦?你转了性了?”闻英声斜眼看他。 “缩头乌龟做得久了,也要出来喘口气的嘛!”蒲载吾叹了口气,“再讲啦,都到这个时候了,不搏一把也不行了。” “你敢发,我没意见啦。”闻英声说。 “我觉得丹丹今天变化很多,好像长大了,”蒲载吾把刚刚闻丹鸣跟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下,“我真的没想到,丹丹会跟我说这些。咱们的丹丹怎么忽然就长大了啊。” “我想是因为丹丹知道报馆的事情了。”知女莫若母,最近闻丹鸣的异常变化,闻英声都看在眼中。 蒲载吾沉默了一瞬,最终叹了口气:“那就不奇怪了,遭逢大变,真的会让人一夜之间长大,当年良图过身的时候,阿青不也是……” “都怪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明明只是两个孩子……” 另一头,闻丹鸣在回家路上,心情颇为不错。 她已经说服蒲载吾改变《闻报》的风格,之后,只要按照她做自媒体的经验,循序渐进地放一些文章,一点一点把知名度做起来就好。 《闻报》最终的破产,应该是可以避免的。 兄妹俩很快回到了家楼下,顺着楼道上了二楼,两人就发现家门上被贴了一张纸,上面还盖了红红的章。 门口光线不行,看不清是什么,沈青把那张纸撕下来,进屋后开了灯一看,那张斯文俊俏的脸登时变得煞白。 “怎么了?”闻丹鸣问。 “冇、冇咩事……”沈青欲盖弥彰地想要把那张纸塞进裤兜,然而他反常的样子早就被闻丹鸣察觉了,不待他把那张纸藏起来,就被闻丹鸣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那张纸印的全是英文,但这并不影响闻丹鸣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迁出通知书……根据九龙区土地审裁处于1973年3月6日颁布的收楼令……你们必须在本通知送达日7天内,将该处物业完全腾空……逾期申请人有权当做废物清理……” 闻丹鸣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吧。 然而当她抬头对上沈青那有些茫然无措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一个玩笑。 闻英声两口子真的早就将房子抵押出去了,并且还款接连逾期,导致财务公司向法院申请,要将他们的房子收走。 而执行部门的人来了后,发现家里没人,就把通知书贴在了门口。 “白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闻丹鸣是真生气了,都到这个程度了,居然还想瞒着她! 难道要她被人轰出门的时候,才告诉她吗? “我唔知。”沈青显然也没从噩耗中缓过来,脸色还有些发白。 “你唔知,那这些是什么?”闻丹鸣指指客厅里面那些打包好的杂物,语气有些冲。 她之前没想太多,现在才意识到,闻家这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搬家了。 沈青的嘴唇有些发颤:“蒲叔只跟我说,我们要搬家。我以为是把这里租给别人,我们住更便宜的地方去。” 其实沈青是真的不知道,就连这张充斥着法律术语的通知单,他也并不能完全看懂,但是他识别到了几个诸如“腾出”、“强制驱逐”等关键词,以及上面写的自己家的地址和日期,再结合家里的情况,很容易就猜出这是什么通知了。 闻丹鸣看他的神色惶然,知道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她抱着膀子看看这个房子。 这栋唐楼是五十年代修的,拢共四百呎(37平方米),还分割成了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骑楼(阳台)。每一个空间都被切割得小小的。 而她自己的卧房比客厅还要小一圈,放下了一张碌架床和一张小书桌后,连板凳都放不下。 她之前还很嫌弃这个房子,光是看着都觉得憋得慌。 但是现在,他们连这个房子都快住不了了! “如果不住这里,我们还能住哪里?”闻丹鸣问。 “板间房。” “那是什么?” “也是这种老式的唐楼。” 闻丹鸣心头微松。 沈青继续说:“……里面用木板隔起来,像这个客厅,重重叠叠的,能隔出来十几个床位。” !!! 闻丹鸣毛都要炸了! 她在网上见过维岛那种笼屋劏房。 她不要住那种棺材房啊!!! 就不说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了,单就说她习惯了独处,让她跟十几个人当室友,她一定会疯掉的! 不行!要马上想办法! 她之前想着循序渐进,慢慢把《闻报》知名度做起来,但是现在,这个计划显然来不及了。 她得赶快起号! 7天内,也就是说,她最晚得在3月12日,把债还上,把房子保住。 3月12日! 闻丹鸣猛地一惊,这正是书中股灾爆发的当天!也是闻家两口子选择烧炭的那天! 难怪原书中闻家两口子会选择这一天烧炭,女儿夭折叠加破产,再加上失去唯一的房产,这才让他们走上了绝路。 闻丹鸣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问:“咱们欠了多少钱?” 沈青摇了摇头。他连房子被抵押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抵押了多少钱呢。 “打电话问他们。” 闻丹鸣穿越前手底下也管过几个团队,此时不刻意伪装中学生的时候,那种话事人的说一不二就出来了。 沈青下意识就听从她的指挥,拿起电话,开始转动号码盘。 闻丹鸣则抱着膀子在杂物之间来回踱步。 电话很快接通了,沈青把收到迁出通知的消息说了,见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蒲载吾也就没继续隐瞒,把真实情况讲了出来。 很快,沈 青挂断电话,对闻丹鸣说:“抵押了5万,现在要还的话,加上利息那些,得还6万多点。” 沈青满心的无奈,他知道房屋抵押能拿到的钱是比房子的实际价值低的,蒲叔他们选择抵押而不是直接卖掉房子,肯定也是抱着困难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能把房子赎回来的打算,谁知…… 哎。 闻丹鸣对于现在维岛的物价不大清楚。 她问:“你在报馆的人工(工资)是多少?” 沈青不知道闻丹鸣问这个是打听物价,还以为她想多了解一点报馆的情况,便详细地介绍了一下:“1200蚊。不过最近半年都只有350的生活费和搭车钱。闻姨跟我是一样的,蒲叔不用在外面跑,他只领200蚊,只有李叔他们三个是正常出粮的。” 也就是说,她得在7天内,赚到普通人4年多的收入。还得是不吃不喝不花攒下来的那种,才能保住他们现在住的房子。 闻丹鸣一边思考,一边用掌心轻轻拍了拍脑门。 这会儿沈青虽然心里还是一片惶然,但他自觉自己是大哥,这个时候应该做家里的主心骨,他强自镇定,对还在沉思的闻丹鸣说: “事情已经搞到这个田地,再怎么想也没用。只要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什么难关都一定会过去的。你明天还要上学,早点休息吧,我先回报馆。” 就算一个礼拜后,他们就要无家可归,今晚的报纸还是要出的。沈青已经想好,白天他会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兼职他可以做的,帮补一下家里。 沈青说完就要走,刚两步跨到门边,就被闻丹鸣叫住。 “等阵先,我写篇东西,你带回报馆去,让阿爸务必今天一起发。” 闻丹鸣清楚原书的情节,她知道股灾会在哪一天降临,但是她原本只打算借股市话题来起号,并没有通过预告股灾的方法出名的想法。 她有自信,她能通过自己的文章、自己的专业运作给《闻报》起号,她不需要搞这种未卜先知的噱头。 毕竟那样对她、对《闻报》来说,风险太大了。 但眼下的情况,也由不得她慢慢来了。她原本那些循序渐进的计划只能作废了。 不过新的计划,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拟定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策略。 现在她要做的,是给明天的《闻报》加把火。 沈青的心里很乱,闻言也没问闻丹鸣要写什么,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见闻丹鸣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就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唰唰唰地写了起来,他自己茫然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屋里毫无目地地转了一圈后,发现热水壶空了,便又进厨房去烧水。 烧完一壶,又烧第二壶。 热水壶灌满,又灌凉水壶。 等到他把水壶全都灌满,闻丹鸣也写完了。 “这么快的?!”沈青震惊了。他在报馆长大,见过无数的作家、记者写稿,从来没人写得这么快的。 “洒洒水啦。”闻丹鸣一个人要负责写好几个自媒体号,还要抽空更新她的,速度早就练出来了。要不是手写限制了她的发挥,她还能更快。 沈青拿起她的稿子一看:“咦,诶!” 6. 某呼故事体 沈青本来只想扫一眼就行,谁知道看了个开头,就忍不住往下看去,直到看完整个短篇,方才怅然若失地抬头。 短短的一篇故事,让他经历了一场情绪过山车,一时居然有点无法抽离自己,他甚至有想要哭的冲动。 诶,不行不行,不能在细妹面前哭,不然以后大哥的威严没有了!沈青努力控制情绪,表情竟一时有些扭曲。 “你不是要赶着去送大样吗?”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五官乱飞,闻丹鸣奇怪地问。 “哦!对!我得赶紧走了,”沈青这才回过神来,忙把文章一折,放进了裤兜里,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已经把水壶给你装满了,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动火水炉了!” “知啦!”闻丹鸣关上了房门。 今天她能做的已经做了,眼下已经十点多了,她得洗洗预备去睡觉了。 没有人在猝死过一次后,还会不怕的。这辈子她说什么也要好好养生! 第二天一大早,闻丹鸣起床的时候,家里另外三人都早已回来了,小小的房子里,回响起立体环绕的鼾声。 闻丹鸣走到客厅,就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包鸡皮纸袋和一个盖着盖的大搪瓷杯。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女女,记得食完早餐再去上学。”后面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闻丹鸣打开了纸袋,里面有两根油炸鬼,她又打开搪瓷杯盖,里面装着满满一杯的白粥。 应该是闻英声他们早上回来的时候,顺便给她带回来的。 闻丹鸣拿着杯盖,呆了足有两秒,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有家人帮她准备早餐是什么时候了,她回头看了一看闻英声他们卧室门口挂的床单布帘,几秒后,才轻手轻脚坐在了餐桌前,开始就着白粥吃油条。 白粥油条其实已经凉了,但是闻丹鸣吃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等到吃完,闻丹鸣这才背上书包上学去。 路过书报摊的时候,闻丹鸣停住了脚步,开始用目光搜寻起来,良久后,才在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只露出一个版头的《闻报》。 她拿起来翻了翻,满意地发现,蒲载吾的确按照她的吩咐,把她昨天的两篇文章刊登了出来。 社会评论在头版头条,短篇故事在副刊区域。 闻丹鸣写过无数的文章,但是被报纸登载还是第一次,看着自己的文字被印成铅字,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小姐,这份报纸要不要呀?”报摊老板问。 “我想先看看其他的。”闻丹鸣随手就把那份《闻报》放了下来。 报摊老板见惯不怪,他这里最难卖的就是《闻报》,不买很正常。 “这些报纸,哪些卖得比较好?”闻丹鸣问老板。 她打算先好好了解一下同行是个什么水平。 那老板见问,就给她点出了几份,闻丹鸣都要了,又问:“财经类卖得最好的是哪份?” “这个啦!炒股的个个都买这个的。”老板递过来一份报纸。 闻丹鸣一看——《掘金快报》。 她嘴角不禁抽了抽,果然是大俗即大雅哈! 闻丹鸣付了钱,索性就站在报摊前翻看了起来。 如果说闻丹鸣的写文速度算得上飞快,她的扫文速度就更快了,很快她就将几份综合性报纸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就有了一个了不得的发现。 闻丹鸣发现,那些曾经在六七十年代非常出名的大作家,不管是写社评的还是写的,她一个都没见到。 甚至连那位靠着写武侠办报的前辈也不见踪影。 闻丹鸣又跟报摊老板打听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那些她耳熟能详的前辈文豪,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想来《维岛风云》并没有在这方面花费什么笔墨,所以这个世界就没有这些人。 而她手中这几份报纸的水平,老实说,有些难以恭维。 她买的这几份报纸,都是目前维岛销量最高的,理论上来说,这些报纸副刊里面的连载就代表了维岛目前第一梯队的水平。 而这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作家写的,要情绪没情绪,要悬念没悬念,读着就像一碗白开水,没滋没味的,也就能润个喉,放下了就未必能想得起来再拿起来看。 就比如报摊老板告诉她,目前最火的那份连载,是一个讲某侦探破案的,但是整一章剧情都没有半点推进,而是花了大篇幅来写主角是如何八卦受害人的生活作风,成功将的氛围和节奏打乱,结尾总算写到侦探去查案了,他需要询问一位目击证人相关情况,却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想要强行闯入对方的办公室,并且在对方的秘书想要阻止他的时候,无礼地嘲讽对方行事僵化不知变通。 闻丹鸣看到这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不知道别的读者的感受会如何,反正她明天决计不想继续追这本连载了。 而这已经是目前维岛水平最高的了,其他的连载更是像小学生为了敷衍老师写的周记,通篇流水账,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看着这些索然无味的文章,闻丹鸣脑中闪过四个大字——文化沙漠。 闻丹鸣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她在家连夜赶出来的那篇小故事是按照后世网络受众能承受的情绪浓度来写的。 后世人什么狗血虐文都看过,不卖点力气,是没办法触动读者的,但是这个世界的读者根本没看过情绪浓度这么高的文章,这一下子浓度超标,读者们未必承受得住。 就好像如果一个人吃惯了辣,你给他放再多辣椒,他都未必放在眼里,而如果是一个从来没有吃过辣的人,你一上来就给他放变态辣,那估计人家吃得鼻涕眼泪都要出来了。 闻丹鸣一向对自己的文章很有信心的,此时也不禁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读者,能不能接受她的文风。 就在闻丹鸣胡思乱想的时候,大约五六个吊儿郎当的古惑仔也走到了报摊面前。 看过原书的闻丹鸣很清楚这个世界的治安不好,一看到这几个古惑仔靠拢过来,立马收拾了报纸,远离报摊。 报摊老板也想 躲,可惜他有一大摊子书报呢,根本躲不了。 那几个古惑仔把书报摊一围,其中一个说:“给份报纸来看看啦!” 这语气,就不像是会给钱的。报摊老板心念电转,已经有了计策,他直接把刚刚闻丹鸣看过的那份《闻报》递了过去。反正《闻报》也不一定能卖得出去,被他们霍霍了就霍霍了,当弃车保帅啦! 谁知那个要报纸的古惑仔瞥了眼报头,就不满地说:“咩《闻报》啊!听都未听过!换一份啦!” 跟他一起的另外几个古惑仔显然并不都对报纸感兴趣,催他说:“随便拿一份啦!” “我们出来混的,成日抱着张报纸看,像什么样子啦!” “是啦!同个学生哥一样,一点气势都冇!” 那个拿到报纸的只好放弃换报纸的诉求,边走边看手里的报纸,然而当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头版头条上的时候,不由惊讶了一下。 “诶?这个文章有意思!” 见兄弟们不理自己,他干脆大声念了出来:“《在倒闭前,我们想讲一句真话!》。居然有报纸这么写文章的!” 终于有兄弟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趣:“是不是真的要倒闭了啊?” “多半是哦,我都没见过这家的报纸。” “看看讲了些什么啦!”那几个人纷纷回转,找报摊老板又要了几份《闻报》来看。 报摊老板哪敢说不啊,忙把剩下几份《闻报》都掏出来给他们。 几分钟后,看完文章的几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他们几个都是没钱炒股的,之前光看别人炒股赚钱,早就羡慕得不得了。 但是现在,有一份报纸告诉他们,恒生指数是不可能一直涨下去的,现在已经到了非常虚高的位置,崩盘是早晚的事。 “是不是真的啊?股市也会亏钱?” “假的吧?炒股人人都能赚钱啦。我大嫂之前只会炒菜的,字都不认识几个,学人炒股票一样赚了不少。怎么可能亏呢?” “我也觉得是骗人的啦。现在股票随便买都能赚钱的。” 就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一个忽然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呜呜抽噎起来。 几人骇然看向他。 他们几个可是有志于加入社团的,流血都不流泪的! 当街就这么哭,以后他们的面子往哪里放! “你哭咩?”几人中的老大蹙着眉,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人踹出他们自己友的行列了。 “呜呜呜……全仔他太可怜了。他、他好辛苦才挣下家业,居然一日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那哭仔挥了挥手中的报纸,几人才知道他是在说报纸上面的副刊。 几人连忙翻到那里,就看到副刊里面的一篇短篇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预备买房的那天,全家人和卖家都在等他签字,他却从新房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这个世界的人哪里见过某呼故事体的炸裂开头啊,几乎是在第一瞬间就被吸引住了眼球。 7. 起号有策略 故事是讲一个叫做全仔的男仔,小的时候家里特别穷,全家人只能挤在逼仄的格仔间里面。 全仔就暗暗发誓,他长大后一定要买一层很大很大的房子给家里人住。 虽然没有条件好好读书,好在全仔是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勤力的人,他靠着跟车送货,一步步积累自己的本金,而立之年,终于买了自己的小货车。 从给人打工,变成了自己做老板。之后,他像是被命运之神眷顾了,一路都顺风顺水。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仔,组成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再后来,全仔听说了股票这个东西。就跟风学人炒股,短短两年就赚下十几万身家。 全仔开心到发狂。 他终于可以完成儿时的梦想了,他要买房了! 在交钱之前,全仔还想再搏一次,他想把十几万变成几十万。谁都没想到,股灾毫无征兆地就来了,曾经价值千金的股票一日之间居然变成了没人想要的废纸。全仔也因此输掉了全副身家。 而那一天,刚好是和卖家签合同的日期,全家人都在新家等着他。 全仔觉得无颜面对家人,更接受不了破产的打击,最终选择从新房的天台一跃而下。 这篇故事,就是闻丹鸣昨晚在家写完,让沈青带去报馆的。 蒲载吾一看到这篇短文,当即就把自己写的一篇社评给撤下来,给她腾地方。 这其实是一篇非常简单的小故事,讲述了全仔短暂的一生。 然而闻丹鸣的文字有着极强的代入感,读者以全仔的视角,跟着他从苦日子一点点熬出头,跟着他组建家庭,跟着他大富大贵,最后跟着他绝望崩溃。 这就是闻丹鸣的组合拳,不论是走理性路线的社评文章,还是感情路线的短篇小故事,总有一款能打动你。 配合食用,效果更好。 那几个古惑仔看完,虽然没跟着哭,但是情绪一样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股灾这么吓人的吗?”最先看完的那个人心有余悸地问。 “不行,我得回去跟我大佬讲,让他别让我大嫂炒股了。”这人说完,掉头就往回奔。 这几个古惑仔当中的老大看完后,一颗心就好像被人使劲在扯一样难受,但是作为一个立志要成为社团扛把子的古惑仔来说,他当然不肯在兄弟们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出声,直到有人离开后,他才勉强调整好了情绪。 他立即就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态:“一篇就吓成这样!简直一点出息都冇!你们别学他!钱财乃身外物,我们出来混的,首先要记住的就是重义轻财!” 几人齐齐点头:“就是!”反正他们也没有钱可以重! 报摊老板敢怒不敢言地撇了撇嘴,你们轻的是自己的财吗?你们轻的难道不是我的财吗! …… 闻丹鸣刚踏进教室,就听到了一片哭声,她呆了一呆,上一次她听到全班集体哭泣,还是她刚刚上幼儿园的时候。 就在闻丹鸣几乎要怀疑自己走错地方的时候,教室中一个有些哽咽的声音传来: “这个槐安客的故事写得简直太好了,看得我都眼湿湿。” 槐安客,就是闻丹鸣写全仔的故事时用的笔名。 闻丹鸣的同学会照顾她家的生意,偶尔买上一两份《闻报》,今天大概也是刚巧有人买了,然后在班里传阅了。 闻丹鸣搓了搓鼻底,昨天的那篇文章果然用力太猛了些。 “如果、如果全仔没有贪心就好了,他就可以和家人搬进新房子住了。”有个女同学抽噎着说。 “或者,如果股灾可以晚一天到来就好了,晚一天,全仔就不会亏到连买房子的钱也没有了。” “…………” 眼见着教室里讨论声和哭声此起彼伏,闻丹鸣假装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她不声不响地背着书包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刚拿出书本,同桌宋南乔已经扑回了她们的桌边。 “丹鸣!你们《闻报》这篇故事写得真好!” 别的同学此刻也留意到了她,纷纷朝她围拢过来:“是呀!我从来没看过如此戳人的故事。” 同学们对于头条那篇严肃的东西显然没兴趣,反而被全仔的故事给虐得心肝疼。 一见到闻丹鸣,全都过来跟她分享心得。 宋南乔说:“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全仔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后居然栽到了股票上。说起来,丹鸣,股灾是真的会来吗?” 闻丹鸣见有人问这个,便点点头:“我阿婆报梦同我讲的,如果大家家里有在炒股的,尽快离场吧。”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能劝一个是一个吧。 “你阿婆?是啦,你跟我讲过,你阿婆生前是问米婆,很灵的!”宋南乔说。 闻丹鸣点头:“是啊,我阿婆的预言向来都是很准的。” 她说着,把书包里一叠报纸全都取出来。 这会儿 还没上课,同学们也无心温书,见有新报纸,纷纷找闻丹鸣借来看。闻丹鸣只把那份她还没来得及看的财经报纸抽出来,其余的便都借给了同学们。 闻丹鸣手上翻阅着《掘金日报》,耳边传来同学们的讨论声。 “奇怪,我以前看总是看得津津有味,这会儿怎么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也觉得,总觉得干巴巴的。” “看不进去,一点也看不进去。” “还是槐安客的那篇好看。” “…………” 闻丹鸣没有参与讨论,她继续看她的报纸。 股灾在即,但是整份报纸却依旧歌舞升平,所有的专栏、新闻都在营造一种随便买都能赚的氛围。 只有闻丹鸣感受到了那种末日前最后的疯狂。 也就是这个时候,闻丹鸣的目光扫到一个专栏,待得看清那专栏作家的名字时,她的瞳孔陡然放大。 ——《股海弄潮》作者·蒋志豪 她知道这个人! 蒋志豪是《维岛风云》里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是维岛最富声名的股评家。他最令人称道的战绩是他从5000蚊港币入市,将自己的身家翻了100倍。 这些年来,蒋志豪一直在专栏发表唱多的文章,而维岛的股市也如他所说,恒生指数一涨再涨。 维岛的股民一看,每次都被蒋志豪说中了,这不就是活的股神吗? 所以蒋志豪在维岛拥趸甚多。他讲出来的话,在财经界,那就是权威。 闻丹鸣记得,原书中这个蒋志豪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早在股市崩盘前就已经推测到了股灾将至,提前离场了。 然而他是赚到盆满钵满全身而退了了,却依旧不停写专栏文章鼓动散户多多买入,目的就是帮庄家出货。 就在股灾前两天,他的一个铁杆拥趸因为听了他的话,卖掉自家唯一的住宅全仓买入,结果就是股灾来临后,天台上又多了一个绝望的家庭。 闻丹鸣的目光下滑,蒋志豪今天这篇文章反复鼓吹的依旧是“赚得少就是亏”、“恒生指数必将突破2000点(现在1700+点)”、“举债都要买股票”。 闻丹鸣记得,书中最后一次提到这个蒋志豪,是沈青给闻家两口子扫墓的时候,用来引燃香蜡的那张报纸上,刚好报道了股神蒋志豪全身而退,移民海外的新闻。 闻丹鸣看着专栏上蒋志豪三个字,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型。 8. 流量有密码 她丢下报纸快步朝着老师办公室走去。 刚冲进去,就差点撞到抱着教案预备出来的张希文老师,张老师是去年才从中文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她一向特别爱护自己的学生们,见到闻丹鸣急匆匆走进来,忙问道:“丹鸣?咩事这么急啊?” “张老师,我临时有点急事需要跟家里讲,能借电话用一下吗?” “冇问题啊,你用,”张希文又关切地问,“需要老师帮忙吗?” 闻丹鸣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她向来不愿意接受别人过多的关心,穿越前,她读书的时候,也几乎不肯跟老师讲自己的事情,她的老师大多都不知道她是个独自居住独自照顾自己的学生。 张希文又叮嘱:“那你打完电话,快点去上课了。” “我会的。” 见张老师走了,闻丹鸣左手拿起听筒,右手正要拨号,然后就呆了一呆。 这是转盘拨号的电话,她根本没用过这种电话。 不过好在这种电话的使用并不复杂,闻丹鸣略研究了一下,就顺利地把电话打出去了。 大约嘟了十几声后,那边响起沈青困意正浓的声音:“哪位啊?” “是我,你听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非常重要……” 电话挂掉后,沈青顶着一头呆毛,愣了半晌,浆糊一样的脑子才渐渐开始转动起来。 …… 下午放学的时候,闻丹鸣走出校门,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沈青。 不同于昨天来接她的时候那个满面愁容的样子,今天的沈青虽然挂着两个非常明显的黑眼圈,但是人却显得很兴奋。 一见到她出来,就忙不迭地跟她报喜:“好消息,咱们今天出的4000份卖断货了!” 虽然说4000份在维岛的报业来讲,实在是不够看,但是自从沈青到报馆做事,这还是第一次遇见白天就售罄的情况。 他今天在书报摊边观察过,中午的时候,很多书报摊的《闻报》还没卖掉几份,但是当别的报纸陆陆续续卖光,《闻报》的头条标题露出来后,情况就开始发生改变。 “很多人都被你那篇社评的标题给吸引了!” 当然,沈青并没有告诉闻丹鸣,大部分读者在看完那篇社评后,都并不相信股市即将崩盘的言论,反而觉得《闻报》这是在诅咒他们破产,气得当场骂骂咧咧。 不过闻丹鸣做了这么久的自媒体,就算沈青不告诉她,她也能猜到读者的反应。 闻丹鸣做内容有自己的原则,她也许会为了抓住读者的眼球,而写一些震惊体的标题,但是她绝不会胡编乱造。 她问心无愧,她就不惧被人骂。 骂名也是名,黑红也是红嘛! 今天至少有4千多个读者记住了《闻报》的名字。 闻丹鸣很满意。 “我们去报馆。”闻丹鸣说着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 沈青下意识地跟了上去,由于闻丹鸣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沈青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接细妹去吃饭,并把人送回家,监督她不要用火水炉”的任务,又跑偏了。 路上闻丹鸣问沈青:“你去财务公司问了吗?现在还钱还来得及吗?”这是她早上吩咐沈青做的其中一件事。 沈青点头:“来得及,财务公司的人说了,只要在收房前把钱还上,就不收房了。” 闻丹鸣点了点头,心里就有数了。 沈青却是暗暗叹了口气,就算来得及,他们又上哪里去凑这么多的钱呢? 两人坐着天星小轮往中环那边去的时候,沈青终于好像电量耗尽了,屁股刚沾凳子就睡着了。 可惜他没能睡上几分钟,船就到岸了,闻丹鸣把人摇醒:“做咩这么困啊?你白天没补觉吗?” 沈青一脸痛苦地站起来,半眯着眼睛,跟着船舱左摇右晃,好像随时能就地躺下睡着。 “哗!你还说,我今天就为了你一个电话,在外面跑了整天!哪有时间睡觉啊!”沈青抱怨。 人群簇拥着往岸上走去,沈青也摇摇晃晃地跟着走。 “喂!你看路,小心跌落水!”闻丹鸣拽住沈青的胳膊,又问,“那个地方你找到没?” 沈青用力摩挲了一下脸,却依旧困得不行:“找到啦。” 早上闻丹鸣给了他一家公司的名字,让他查查那家公司的具体情况,特别是一定要实地看看厂房的情况。 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可以直接查询公司信息,沈青先是去维岛公司注册处查法律文件,查到那家公司的厂房地址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因为那个地方太过偏僻,没有巴士直达,他又舍不得钱搭的士,所以来回走了好几个小时,后面又跑到财务公司去问赎楼的事情,可以说是精疲力尽。 “怎么样?”闻丹鸣问。 沈青困得睁不开眼:“借个膊头来用下啦。” 闻丹鸣还没反应过来,沈青胳膊一伸,揽住她的肩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她的肩头。 这是直接把她当人形拐杖用了! 被沈青的臂弯圈住肩头的一瞬,闻丹鸣浑身的毛瞬间都炸开了。 她完全不习惯跟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闻英声她就忍了,但是沈青对她来说,只是个刚刚认识两天的成年异性。 她本能地就是一倒拐子砸在了沈青的胸口。 “嗷!!!”沈青吃痛,一嗓子就叫了出来。 闻丹鸣发誓,她从来没有暴力倾向的,但是这两天她揍人的次数比上辈子一辈子都多。 怪只怪这条友仔老是踩过界! “醒了吗?”闻丹鸣黑着脸瞪他。 “醒了,”沈青揉着胸口,一脸的委屈,“帮你跑了一天腿,还要挨揍的。” 闻丹鸣挥拳头:“再靠过来,还揍你!” 沈青和原主从小打闹到大的,有时候确实会忘记分寸,此时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他们都大了,刚刚那样其实是有些不妥当。 见闻丹鸣扭头往前走,沈青追上去:“……丹丹。” “讲啦。” “哦……sorry咯。我头先困到懵,不是有心的。” 闻丹鸣无语:“我不是让你讲这个,我是让你讲,那个地方情况怎么样?” “哦……那里是个荒地来的,别说厂房了,鬼影都冇一只……” 沈青巴拉巴拉地介绍了起来,走到报馆的时候,沈青总算把今天收集到了信息说完了。 这会儿蒲载吾出去吃饭去了,闻英声也没在,两位不用跑新闻的记者,正埋头吭哧吭哧地转录新闻稿。 闻丹鸣随便占了个空桌子,就开始写东西。 沈青问:“不去食饭吗?” “我写完再食,你自己去先。” “算了,我等你一起。”沈青跑到剩下的那个桌子前坐下,往桌子上一趴,一秒入梦。 大约半个小时后,蒲载吾回来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屁股后面还追着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少年使酒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在这个时候能站出来讲一句真话,真是有腰骨。我很想跟他结识一下,你就告诉我啦!他到底是谁?” “都讲了,人家用笔名就是不愿意曝光咯!” “老蒲,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嘛!我们这么多年的老友,你连这个都不肯讲!” “诶!大家都是做报馆的,你知这篇社评多容易得罪读者啦!人家信得过我们,把稿子给我们,我们当然要保护对方的私隐啦!” “那他还有没有写新的文?” “ 冇哦!” 作为同行,杨蕃说是想要结识,更多的还是想要挖人。 他们这些办报纸的,谁不知道《闻报》已经到了倒闭的边缘。 可今天忽然冒出来两篇令人惊艳的文章。 一篇社评,措辞犀利,直指股市已经到顶,即将崩盘。 一篇短篇小故事,看得他们整个编辑室全都红着眼睛办公。 这等笔力,可以说是维岛罕有。少年使酒和槐安客必定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高人。 这些搞传媒的人多敏锐啊,光凭这两篇文章就意识到,《闻报》这是要翻身了。 特别是少年使酒,所有人都觉得股票必将一涨再涨的时候,他敢站出来指出风险。 足以见得这是一位不光目光深远,还特别有胆识的人。 这就是一间报馆最想要的文胆!有这个人在,简直就是报馆格调的保证。这么厉害的人,放《闻报》不浪费了吗! 他是真想要这个人! 但是蒲载吾偏偏不肯透露这人到底是谁! 杨蕃看来,蒲载吾这就是想要吃独食! 杨蕃是相当的锲而不舍,追着蒲载吾进了总编室。 耳听到两人不停拉扯,闻丹鸣的笔尖顿住了。 她知道,蒲载吾之所以不肯透露少年使酒是谁,是想要保护她。 他担心那些不理智的股民会来找她的麻烦。 这一刻,闻丹鸣觉得自己很难讲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原来,被爸爸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闻丹鸣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再让自己的情绪继续泛滥了下去,继续写手里的文章去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闻英声也回来了,一走进门,就看到闻丹鸣在这里。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女女!”就想过来撸女儿。 闻丹鸣快要收尾了,不想被人打岔,她头也不抬,抬手指指总编室。 闻英声扭头一看,发现有客人,便也走进了总编室。 五分钟后,闻丹鸣写完了,拿着稿子走到了总编室门口,敲了敲门:“老总,稿子写完了,现在可以审稿吗?” 蒲载吾被杨蕃烦得不行,闻丹鸣就来了。 蒲载吾非常满意,女女就是醒目!居然能想到这个办法帮老窦解围!这一脸严肃的样子,真像那么回事!把他都唬住了。 那位杨总编一听,果然就识趣地从小沙发上站起来:“你们要做正事,那我就先走了。” 蒲载吾就送杨蕃出门。 他们俩刚走出来,闻英声就张开双臂,一把将闻丹鸣抱在怀里一通乱揉:“女女,你是咱们报馆的大功臣!” 蒲载吾很敷衍地把客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口,就转回来了,见此,也笑眯眯地看向闻丹鸣:“是呀,如果不是昨晚女女坚持,咱们今天也不会有这样的成绩。” 他们都知道读者那边肯定在骂《闻报》,不过他们也不是怕挨骂的人,他们怕的只是得罪人被报复。 闻丹鸣艰难地闻英声的怀里挣扎出来,挥了挥手中的稿子:“那个……明天的稿子咱们讨论一下吧?” 听见闻丹鸣这么说,闻英声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蒲载吾很惊讶:“居然真的有稿子吗?那我审审看。” 蒲载吾伸手欲接,却被闻英声抢先拿走了:“审什么啦!你个女说的是一起讨论!” 蒲载吾凑到闻英声身边,和她一起看稿。 这个时候,沈青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他也想看稿,但是屋子实在太小,他挤不过去,要是以前,他肯定把闻丹鸣给扒拉出来,换自己进去,但是现在他可不敢造次了,只好巴巴地站在闻丹鸣的身后的安全距离外,着急地盯着他叔和他姨的表情看。 然后他就看到两人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变成了惊恐。 9. 蹭一波热度 “女女啊,这个……这个……”蒲载吾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不会打击到孩子的积极性。 闻英声就很直接了:“阿女啊,你想好了吗?真这么发,咱们这就是给自己树敌了。” 沈青早就急得抓耳挠腮,见两人都看完了,伸长了胳膊,示意闻姨把稿子递给自己。 等到他看到文章,也吓了一大跳。 闻丹鸣是这样写的:《关于股市,蒋志豪先生没有告诉你的秘密》 沈青又去看正文,然后就发现正文里用到的资料,正是自己白天去查验的信息。 他这才明白,闻丹鸣今天使唤自己,原来就是为了这篇文章。 等到沈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向闻丹鸣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居然写文揭股神的底啊! 他细妹这么勇的吗? 沈青说:“丹啊,你不知道这个蒋志豪的拥趸有多少,现在整个维岛,就连打小人的阿婆、卖菜的阿公,全都把蒋志豪当神一样拜,我们这篇文章如果发出去,真的会被全维岛的读者骂死的。” 闻丹鸣勾了勾唇角:“那不就正好吗?他们想骂我们,总得先买一份《闻报》来看看吧?” 闻家三人一愣。 感觉好有道理啊! 蒲载吾想了想,还是犹豫:“但是呀,这个太得罪人了。” 在他看来,写文章提示股市有风险是一回事,直接明刀明枪地跟名人叫板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最多惹人厌,后者可就得罪人了。 闻丹鸣打断他:“文章里面的信息,都是阿哥今天去实地考察过的,这些足以证明,这个所谓的股神将一间空壳公司包装成明日之星,去骗散户的钱。我记得当年沈叔叔有一句口头禅——‘有真相不怕讲’。沈叔叔为了讲句真话,连死都不怕!” 闻丹鸣看向三人,就见三人神色震动,特别是沈青,年轻的男仔还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在听到沈良图的那句话后,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那种带着审时度势后的踌躇怯意刹那间被坚毅无畏所取代。 此时的沈青,还没有经历过养父母一家的离世惨剧,他的信仰还在。 闻丹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这篇文章写的就是真相。我们现在怕讲吗?” “我阿爸不怕,我也不怕!”沈青第一个倒戈。 “我女女都不怕,我也不怕!”闻英声跟着说。 “你们!哎!你们这!”蒲载吾急得差点跺脚。 闻英声温声安抚丈夫:“丹丹讲的没错,我今天去采访了一位港大的金融系教授,他跟我说了,眼下不知道多少根本不具备实质业务的上市公司,被捧成热门股票,实际价值不过几毫子,却被炒到几十蚊,几十上百倍的泡沫就在那里,出事是早晚的。我觉得,丹丹写这篇文章,如果真的能帮到人,也算咱们报人的功德一件了。而且我阿妈报梦,我肯定她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 “那万一那个蒋志豪要报复我们,怎么办?”蒲载吾还是担心。 这一层其实闻丹鸣早就想过,她之所以拿蒋志豪开刀,一则对方多行不义,二则对方名气大,而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蒋志豪跟帮|派没有瓜葛。 他虽然帮庄家做事,但是对于庄家来说,他就是个工具人。他的名声臭了,庄家最多换一个人帮他们带货……啊不是,是唱多。 区区一个马前卒,完全不值当那些庄家为他出手。 所以闻丹鸣才敢炮轰蒋志豪。 不过这个话闻丹鸣却不知道该怎么讲,她没办法解释,她一个中学生,怎么会知道蒋志豪有没有帮|派背景。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借阿婆报梦的法子来搪塞的时候,闻英声却帮她把话讲了。 闻英声一把将蒲载吾按到沙发上坐下:“你放心啦!那个蒋志豪又没有社团背景,他最多就是出封律师信来吓唬我们咯。” 闻丹鸣心中一松,她怎么忘了,闻英声作为资深记者,对于这些名人的背景,肯定是非常清楚的。 蒲载吾见全家都达成了一致,他再反对也没用,最终还是艰难地点头了。 “那就……发吧。不过,关于少年使酒是谁,咱们必须保密!谁来问都不许讲出去!”蒲载吾的表情非常严肃。 “放心啦。”闻英声说。 沈青也郑重点头:“我不会讲出去的。” 蒲载吾想了想,不放心地补充:“如果实在是瞒不住,你们就说文章是我写的!” 闻丹鸣怔愣了一下。 她做自媒体很多年了,账号都是她自己的实名注册的,她习惯了自己冲锋陷阵,从来没怕过什么。 最艰难的时候,她曾经被人恶意网暴开盒。 那时候她也不过是哭了一场,之后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擦干眼泪,她就无懈可击。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躲在谁的身后,也不曾跟人哭诉。从始至终,她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现在,闻家三人都在努力地保护她。 闻丹鸣心中涌出一些让她觉得陌生的,暖暖的东西。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抽离了情绪,她拍拍手示意大家听自己说:“接下来,咱们来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安排。” 三人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蒲载吾警惕起来:“咩下一步?不是发完这篇就算吗?” 当然不是发完这篇就算。 既然要利用扒皮蒋志豪来获取流量,她会一步一步放出实锤,把这个事情的热度推到最高。 然后她才会精确地告诉读者,股市将在哪一天崩盘。 按照她以前的工作习惯,她会提前将账号的选题内容、排期、舆论预期等等告诉团队成员。 然而刚开了个头,就发现了蒲载吾的紧张。闻丹鸣立即意识到,如果现在就说,只怕会吓到他直接反悔。 于是话到嘴边,闻丹鸣决定还是每天临时通知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就好。 反正到时候火烧起来了,他们想下车也没办法了。 “听我讲啦。明天我们要确保蒋志豪和蒋志豪的拥趸看到我们的这篇文章,所以呢,阿妈我想你明天……” 闻丹鸣说话的时候,闻英声挨着蒲载吾坐在了沙发上,而沈青则坐在了沙发扶手上。 三个人齐齐抬头看着闻丹鸣。 闻丹鸣:“…………”真不习惯开会的时候被人看着。 还是能线上开会的日子美好啊! …… 闻丹鸣安排好了第二天的工作,又递上了一篇破产催泪小故事,就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 维岛治安不好,沈青不放心让细妹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依旧亲自把她送回家后,才匆匆赶回报馆。 《闻报》的写字楼租在上环的永利街,这附近就是维岛报业扎堆的地方,印刷公司云集。 他们合作的印厂就在报馆隔壁。 沈青回报馆拿上稿子下楼拐个弯就到了排字房。 虽然说排字房执字粒,即挑拣铅字块这个活,他们已经外包给人家了,但是他每次来都会主动帮忙,以期能快一点把校样给印出来。 这家印刷厂并不止给一家报纸印刷,不快一点,被排到后面,是会影响发行的。 “阿青,你手脚真是好快!你再想想啦,《闻报》现在不行了,不如过档来我这里,做我徒弟啦!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报馆,还有人要印书,印厂就永远能赚钱。” 排字房的程师傅叼着沈青孝敬他的烟,一边在字架上执字粒,一边劝沈青过档。 他一向觉得沈青老实勤力,做事情又周到。 就好比抽烟,沈青是不抽烟的,但是身上总是揣一包烟,那不就是孝敬自己的吗?自己要是能把沈青收了做徒弟,自己就能享福了。 沈青手上不停,闻言笑笑说:“程师傅你看得起我,我当然很荣幸,不过《闻报》是我老窦生前的心血,只要《闻报》还在一天,我就不可以离开的。” “你这个后生仔又真是死脑筋的,你阿妈当年改嫁去马尼拉的时候,已经把你阿爸的股份卖给蒲总编两公婆了,《闻报》又没有你的份,倒闭也不关你事啦!” < p>“不是啦,闻姨蒲叔养大我,我不可以这个时候只顾自己的。而且,《闻报》未必就要倒闭,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很犀利的作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程师傅一脸可惜地摇了摇头:“你这个后生仔简直就是牛皮灯笼——点极都唔明!(点极都唔明,即粤语怎么都点不亮的意思)” 闻丹鸣昨天的那两篇文章,刚巧不是他执字粒,他就没有看到。他做字房很多年了,看过太多报纸的起起落落,凭他的经验,《闻报》这次是翻不了身了。 谁知这家人一个比一个倔强,眼看船要沉,居然全都不肯弃船的! 还说什么有了个很厉害的作家,很厉害的作家,又怎么可能给《闻报》供稿啦!传出去很没有面子的嘛! 然而不管他怎么说,沈青就只是态度很好地赔笑,却是半点不肯听的。 程师傅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排好一篇文章的字粒,又开始捡下一篇文章的字粒。 捡着捡着,他不动了。 沈青一转头就见程师傅两手捧着闻丹鸣的那篇短篇小故事,看得入迷。 看到最后,程师傅还用带着袖套的胳膊擦了一下眼睛。 老实说,沈青在字房帮手也有很长时间了,但是他从来没见过程师傅中断手里的工作,去看稿子的。 沈青的眉眼弯了一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程师傅看完稿,忽然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留意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以前他的徒弟停下来看稿,他可是会狠狠地批评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是做字房的,不是做编辑的,稿子怎么样,他们不需要看,执字粒就好。就算当真好奇稿子的内容,你也可以边执字粒边看的嘛!但是决不允许因为看稿子而影响执字粒!这是很不专业的行为!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打自己的脸。 毕竟他做了半辈子字房师傅,什么好稿子没见过,再好的稿子也别想让他暂停手里的活计,这回居然被一篇短篇给绊住脚了。 有点丢人!! 程师傅毁尸灭迹一般又用力擦了擦眼角,收拾心情继续干活。 字房师傅把字粒捡齐后,就开始排版,接着印大样。 印完大样,沈青就飞奔回《闻报》编辑部,让蒲载吾校样。 如果没有问题,沈青又会飞奔到印厂,求印厂的师傅立马开印《闻报》。 之所以要“求”,是因为印厂是同时帮多家报纸印刷的,而《闻报》这单偏偏是最小的,向来不受重视。 但是沈青却不能任由印厂把他们排在最后,因为如果等到凌晨三点,报纸还不能印好,报贩就不肯收了。 报贩收了报纸,还得全港九铺货,晚了是来不及的。 眼见今天又被排在最后,沈青立即就去找负责管机器的王师傅帮忙。 “我都尽量帮你们啦,但是今天有一家报纸加了印数,我们也忙不过来啦,你再等一等啦!”王师傅摆手。 沈青立马掏出香烟奉上,赔笑道:“我知我知,不过我们就五千份,很快能印完的。印完《闻报》再印其他的,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唔该帮帮手啦。” 王师傅顺手接过了烟,沈青又立即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却蹙了蹙眉,有些嫌弃地瞥了眼手里的烟,撇着嘴说:“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个个都想先印,我们也很难做的嘛。” 这就是不答应了。 沈青的汗都要下来了。 《闻报》已经命在旦夕,他们已经没钱了,全靠着每天卖报纸收回来的现钱勉强撑着各种成本。 断一天,等待着《闻报》的,就是当场倒闭。 “王师傅,我们《闻报》是死是活真的就看这一次了。求下你啦,帮帮手啦!”沈青放低姿态去恳求对方。 王师傅根本不为所动:“有没有这么夸张啦?你们这些搞文字的,讲话向来喜欢耸人听闻啦!” 沈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到底,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刚离开中学没两年的年轻人而已,如今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手段多多的反派。 10. 正面贴脸刚 就在这个时候,诚记印厂的老板走了进来,招呼王师傅:“老王,无谓难为人啦,反正《闻报》印数少,你排一排,先给《闻报》印吧。” 老板发话,份量自然是不一样的,王师傅立即照办。 沈青忙过来跟印厂老板道谢。 印厂老板摆手:“不用多谢我,举手之劳而已。上一期你们那篇社评我看了,很不错,有态度。我看得出来,《闻报》这次真的想做出一点改变了。” 沈青心中暗道,他就知道听丹丹的没错! 印厂老板说着拍了拍沈青的肩膀:“大家合作这么多年了,我也希望《闻报》能重新站起来。” 沈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用力点了点头。 …… 1973年3月8日 “咦?老蒲这个人一向生人不生胆。这次又会这么姜?” 《迅报》的编辑室内,主编老钱正翻看手中的《闻报》。 ——《迅报》是晚报,所以编辑室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开始的。刚刚七点过,编辑们就已经来齐了。 老钱昨天听同行说起《闻报》转了风格,今天跑去买了一份,果然发现头版头条上印着一篇非常劲爆的文章。 此时另一个同事老周端着水走进编辑室,路过钱主编的时候一眼看到他正在翻的报纸,很夸张地叫了一声:“《闻报》?这家报纸还没倒闭呢?你怎么买这份报纸啊,浪费钱啦。” “那不是隔壁老杨跟我说,《闻报》转性了吗?我就买来看看咯。” 老周相当嗤之以鼻:“转咩性都一样啦!这家报纸只会讲些谁也不得罪的口水话,你看他们的报纸,就真的是屎里淘金咯。” “诶!被你讲中了,我还真掏到了金!”他把手中的报纸递给老周,“你看看,就是这篇,这个少年使酒也不知道是哪位老友记的改的新笔名。” ——在老钱看来,少年使酒的文笔老辣,绝不可能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老周伸手接过来一看,也吓了一大跳:“……最近,蒋先生倾情推荐维岛离子水集团这只股票。本报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蒋生……” “……蒋生称,维岛离子水集团拥有世界领先的海水淡化技术,能彻底改变维岛制水危机。是值得全仓投资的蓝筹科技股。那么本报想请问,这家公司的工厂在哪里?员工有多少?每日可以净化多少水?成本是多少,利润又有多少?” 老周看到这里,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这么敢写的哈!” “后面还有呢!你往后看啦!”老钱说。 “……本报想请问广大市民,哪家人喝到了这家公司供的水?” “……蒋生用以佐证这家公司的市盈率高时,引用的证据是究竟是历史真实盈利数据,还是预测数据?”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中的杯子给放在了桌上,自己两手抓着报纸继续往下读。 “……既然蒋生如此看好这只股票,本报谨代表广大读者,请蒋生公开自己的持仓数额!” 读完后,老周看向钱主编,满脸都是震撼:“《闻报》好像真的转性了。” 如果说,清楚《闻报》风格的老读者在看到这篇文章后的反应是惊骇,那么作为被点名的当事人蒋志豪,反应就颇为云淡风轻了。 “蒋生,他们这样讲你,真的不理会他们吗?”蒋志豪的助理显然很慌。他老板的谎言都被戳穿了! “哼,他们巴不得我理会他们。”蒋志豪一边任由助理给自己整理领带,一边说,“这份报纸,我听都没听过,我理会他们,岂不是帮他们做宣传了?” 助理立即会意:“我明白了,这家报纸根本没有多少读者,如果我们不理会,这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如果我们理会了,才会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件事。” “醒目!”蒋志豪赞了一句,“总而言之,今天电视台的这场节目很重要的,不好让这些碎料影响我录节目。” 他最近的首要任务就是帮助大户出货,上电视台做节目,推高市场的狂热度,就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这也就是在1973年的维岛,股市的监管约等于零,所以蒋志豪才能这么做,放到后世,这妥妥就是操控证券市场罪了。 …… 因为今天是礼拜六,闻丹鸣起床的时间有些晚了,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起来穿衣服。 预备出卧室门的时候,她听到隔壁卧室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闻丹鸣脚步一顿,又蹑手蹑脚地转回了床上继续躺着。 少顷,听到外面洗漱的声音已毕,接着是开门关门声,一切归于静寂。 刚刚虽然没出来,不过闻丹鸣也知道出门的是闻英声。 相较于必须熬到后半夜的总编和发行,闻英声如果不是刻意等着大家一起下班,是能在午夜前回到家睡觉的,所以早上她是唯一能起得来的。 现在她就是去执行闻丹鸣昨天晚上开会时,给她安排的任务。 听到闻英声出门的声音后,闻丹鸣并没有立即出门,她懒洋洋地又躺了五分钟,这才准备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响起了大门开启的声音,是闻英声又回来了。 刚刚探出一点的触角“嗖”一下,又收了回来,闻丹鸣继续一声不吭地猫在屋里。 闻英声似乎在客厅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匆匆地又出门去了。 闻丹鸣竖着耳朵听了听,确定外面没人了,这才悄没声息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出了卧室。 她一眼就看到客厅那个折叠小餐桌上放着给她准备的早餐。 沈青还在客厅的碌架床上呼呼大睡,轻微的鼾声从围着床挂了一圈的床单布后传出来。 闻丹鸣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搬进自己的房间,慢慢吃了起来。 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虽然她依旧在维护着自己的绝对领域不肯给人踏进来,但其实她已经开始接受被长辈照顾了。 另一边,闻英声一出门,就直奔维岛电视台所在的九龙塘广播道。 “蒋生,照你的看法,未来恒生指数一定会继续攀高的?” 《名人清谈》节目的直播现场,主持人楚小亚笑着询问今天的采访嘉宾。 “当然啦。现在的市场这么好,简直就是百年难遇的大牛市。”蒋志豪今年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西装坐在沙发上,语气从容,表情自信,往那里一坐,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 “那蒋生觉得,恒生指数会涨到什么位置呢?” “多我也不敢讲啦,不过2000点绝对没有问题。” “蒋生对市场这么有信心哦!从1700点升到2000点,恐怕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吧?” “用不到多久啦!71年300点,72年800点,今年就已经1700点了,至多1年,一定可以超过2000点的!” “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楚小亚言笑晏晏,“这样,蒋生你给咱们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推荐几只股票吧?” 此刻的电视机前,无数的股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侃侃而谈的蒋志豪。有人甚至拿着纸笔预备记录蒋志豪推荐的股票。 “根据我的专业分析,目前最有潜力的股票就是离子水集团刚刚上市的那只股票……” “哈哈!我买了这只股的!” 中环一户普通人家里,正在看电视的宋有武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你就好啦!早就买了这个股票。我就惨啦,抢极都抢不到。”与宋家合租的霍生不无艳羡地说。谁不知道蒋志豪推荐的股票,必然是会涨的。 “你周一去买也不迟嘛!”宋有武说。 “哪有那么容易啦,现在市场这么热,想买到心水的股票都难。打电话去买,次次都占线,如果专门请假去交易大厅,哈!又未必挤得进去。就算给你挤进去了,没人卖,你一样买不到。难呐!” 霍生说到这里,用肩膀撞撞宋有武,挤眉弄眼地说:“看在同屋共住的份上,有钱大家一起赚啦,把你的股票卖我一半啦!” ——70年代的股票,是有实体票的,很多股民都会私下进行交易。甚至很多人私下买了股票,根本不去过户,过段时间又转手卖给别人了。所以就算这个时代股票交易没有后世那么便捷,股市的活跃度也是非常高的。 手里捏着肯定能暴涨的靓股,没有人愿意就这么轻易卖出去。听到霍生的请求,宋有武表情一僵,继而转移话题,“诶,你听那个主持人在说什么?” 电视中,楚小亚依旧笑容亲和,问出口的问题却非常锋利:“我今日朝早买了一份《闻报》看,我留意到这份报纸也提到了蒋生你。” 楚小亚将闻丹鸣那篇文章的要点复述了一遍:“不知道面对这样的质问,蒋生你打算如何回应呢?” 在楚小亚提到《闻报》的一瞬,蒋志豪脑中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以为《闻报》就是一家芝麻绿豆大的报社,根本不用理会,谁知道这家报纸这么大的能量,居然能搞定电视台的主持人,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11. 断崖式转型 节目是全维岛直播的,这个主持人这是想让他当场难堪吗! 然而人家主持人问的问题一没跑题,二没过界,他要是拒绝回答,只会显得他心虚。 不过蒋志豪到底也是经历过风雨的,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蒋志豪冲着镜头从容地笑了笑,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样子。 “如果经常看我的专栏的股民朋友们一定知道,我们买股票,买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离子水集团如今有几间厂房,几个员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科技代表着维岛的未来。我们都经历过六十年代制水的辛苦,那时候好多天就只有那么几个小时有水用。就算现在情况稍微好些了,也时不时会遇上制水。但是离子水集团的技术,能帮我们解决掉这个痛点。想想看,这家公司能解决几百万人的饮水问题,你话啦!是不是前景很好?” 电视机前的观众全都猛猛点头。 以后全维岛几百万人都喝离子水集团的水,他们买这家公司的股票,肯定大赚啦! 霍生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晚上请宋家吃饭,哄对方卖一半股给自己! 电视中,蒋志豪笑容依旧可掬:“我一直在教股民朋友,除了要从微观的角度来看,也就是要分析一只票的未来,还要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也就是整个市场的角度,我们都知道啦,现在的大市的资金是非常充裕的,国外的热钱也源源不断涌入维岛。就算闭着眼睛买,也绝对不会亏钱。” 蒋志豪说到这里,又开始用专业数据佐证自己的看法,从成交量、开户数再到新股的超购倍数,听起来特别专业,唬得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愣一愣的。 最后,他总结道:“这些数据说明,从散户到大户,所有的人都对市场非常有信心。” 总算是把场面救回来了,蒋志豪松了一口气,谁知楚小亚下一句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蒋生的意思是,《闻报》这是在危言耸听?” 不,他们说的是实情。 但是蒋志豪哪里敢承认,他现在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那也不能这么说。” 为了不提到《闻报》的名字,蒋志豪这样称呼他们:“那份报纸……” 谁知主持人以为他不记得报纸的名字,体贴地给他补充:“《闻报》。” 蒋志豪:“…………”我知道!!我不提他们的名字就是不想让那家名不见经传的报纸踩着自己上位!! 然而主持人把话递到自己面前了,他也不得不接茬。 “《闻报》,”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但是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来,“据我所知,这家报纸……” “《闻报》,很耳熟诶……” 正在看电视的大学生富仔想了想,扯着喉咙问他正在窗台边修建花草的老窦:“阿爸,我细个的时候,你最钟意看的那份报纸,是不是叫《闻报》啊?” “是咯。” “好好看吗?” “你不懂啦!”富仔老窦说着,咔嚓一下剪下一片叶子,“那时候看《闻报》,看他们闹人,简直爽得不得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有不对的地方,个个他们都敢闹的!”(闹人,即粤语骂人的意思) “好多年不见你买了呢?” “诶,别提了,也不知道《闻报》这些年是怎么了,就是路边一只蚁,他们都不敢闹一句。” 富仔凑到老窦身边:“不是哦,他们现在指着那个股神蒋志豪的鼻子,说他骗人哦。” “真的?!”富仔老窦激动地一扭身,手上剪刀差点戳到自己的儿子。 富仔吓得连连往后躲:“喂!老窦!小心点啦!” “诶,别说这些啦,你快去给老窦买一份回来!” …… 另一边宋有武家里。 宋有武和霍生也对这份胆敢质疑股神的报纸产生了好奇。 “去买一份看看?”霍生问。 两人一拍即合。 “乔乔!”宋有武吼了一嗓子,“落街去帮阿爸买份报纸回来!” “不去!”屋里传来一个女仔的声音。 “阿爸给多1蚊你咯,你顺便落街食碗糖水啦。” 屋里立时响起欢快的脚步声:“来啦!来啦!” …… 节目结束后,楚小亚送走蒋志豪,来到楼下餐厅,刚进来就有人叫她。 “小亚。” 叫她的正是闻英声。闻英声没有叫东西吃,只要了一杯水,见到楚小亚走进餐厅,忙冲她招手。 “英姐!”楚小亚快步走到了闻英声面前,“我都照你的吩咐讲了。不过那个蒋志豪太狡猾了,那些问题都没能难住他。抱歉,我没能帮上忙。” 楚小亚为没帮上忙而觉得内疚。 楚小亚是一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楚阿婆捡回家养大。 六年前,婆孙两因为一点小事拌了嘴。楚小亚气哼哼地去上班了,等她回到家的时候,楚阿婆已经去世了。 楚小亚对此非常自责,她觉得阿婆是被自己气死的。 楚小亚无法原谅自己,整天就守着阿婆的遗像不吃不喝,也不哭,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偶一样。 她的好朋友看不下去,强行把她拖到了闻阿婆那里。 那时候的闻阿婆已经收山很多年了,不过在听说了楚小亚的事情后,还是破例帮她问米。 当楚阿婆借闻阿婆的口,告诉楚小亚,自己不是被她气死的,自己是寿终正寝的时候,楚小亚终于哭了出来。 楚阿婆又告诉她,她就是自己在人间唯一的牵挂,让小亚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 在楚阿婆的亲自开解下,楚小亚彻底放下了心结。 也因为这件事,楚小亚非常感激闻阿婆肯出手,觉得是闻阿婆救了自己,所以这次闻英声来找她帮忙,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对于蒋志豪将所有的质疑都给糊弄过去了,闻英声也不在意。 丹丹同她讲了,他们不求一篇文章就搞倒股神,求的只是借蒋股神的名气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只要蒋志豪在电视直播节目中回应了《闻报》,这一仗他们就已经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闻英声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报摊上看看今天的销量情况了。 不过现在去肯定还太早,节目虽然播完了,影响也是需要时间发酵的,闻英声决定先回家。 快十二点半的时候,闻英声从电视台那边赶回了位于佐敦庇利金街的家。一回来,她就敲锣打鼓地把蒲载吾和沈青给叫了起来。 “起身!起身!走去食饭啦!” 闻丹鸣这会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功课,听见外面乒铃乓啷的声音,她也没吭声。 她今天才算有空,好好地把所有的课本全都看了一遍。 她本来有些忐忑,毕竟她大学毕业都好多年了,中学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 然而当她翻开课本一看,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这个世界的数学真简单啊!物理化学也都比她当年学的浅多了! 至于国文,就更不用说了。她上台当老师都游刃有余。当然,这个繁体字的关卡需要过一下。 唯一有问题的可 能就是历史地理。 维岛这边中学的历史地理侧重点完全不一样。她相当于得重新学一遍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背一背就好。 她一个上午就把老师布置的功课全都做完了,此刻正在梳理历史书的知识点。 对付考试,她是最擅长的。虽然距离会考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好好准备一下,通过会考肯定是没什么问题。 过了会儿,闻丹鸣听见了开拉铁闸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闻丹鸣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不出去跟家人打招呼有什么问题。 她记得她八岁那年过年的时候,她爸带着二婚的老婆孩子回嫲嫲家过年。 那孩子吵着要吃肯德基,他爸就带着老婆孩子出门了。 没人想起来要叫她。 那会儿她也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不吵也不闹。 对于她的识趣,她爸显然非常满意。事后嫲嫲也夸她做得很对。 闻丹鸣自己也觉得,一个人待着多自在啊,何必要去惹人嫌呢? 那头闻英声三人照旧出门觅食。虽然说他们三个的工作时间其实是不一样的,但是中午这一顿,他们还是能凑在一起吃的。 等到了周末,那就捎带上闻丹鸣。 他们做报业的,是全年无休的,而周末白天在家见到闻丹鸣,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时间锚点。 见到她就知道周末到了。 没见到她,那就是工作日。 所以在没见到闻丹鸣的情况下,三人都默认今天是工作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闻英声,刚从二楼下到一楼,她忽然停住脚步,问两人:“今天不是周六吗?” 这一问,两位男士也反应过来了。 “是呀。今天是周末啊!” “那丹丹呢?” “是哦,刚刚在家怎么没见到她?” 没有一个人怀疑闻丹鸣其实在家。平时她在家的话一定会跟沈青从抢厕所打到抢早餐。那动静小不了。 不出来肯定就是没在家。 “不会是周末约了同学仔出去玩儿了吧?”蒲载吾问。 闻英声蹙眉:“没理由啊,她要出门,也一定会跟我们说一声呀。丹丹做事一向不会这么没交代的。” 蒲载吾问:“她会不会给我们留了字条,我们没看见?” 沈青动作最迅速,转身就往楼上撺去,等跑到二楼的时候,他那句“我回去看看”刚刚落地。 沈青进屋的时候,闻丹鸣也听到了声音,她以为对方肯定是忘带东西了,也没太在意。 很快闻英声两口子也回来了。 “没看到丹丹的字条。”沈青忙说。 当妈的第一个慌了:“死啦!丹丹去哪里了?青啊,你昨晚确定她回来了?”她慌到甚至没留意到,自己放在客厅桌上的早餐已经被闻丹鸣拿走了。 沈青说:“确定!我见到她锁门才走的!” “会不会是晚上有贼入来,抓走了丹丹?”蒲载吾的脸色有些发白。 闻英声啐他:“大吉利是!我女不会有事的!” 然而闻英声心里也没底,毕竟这年月,维岛的治安是真的差。 他们都是报人,对于各种案件,他们比普通民众更了解。 最近入室行窃的案子可已经多到,报馆都很难拿这个事情当新闻报道了! 正这个时候,闻丹鸣的房中传来了一点声响,像是有人起身的时候推动了一下桌子。 12. 报纸卖断货 三人陡然一惊。 当真有贼! 蒲载吾跨前一步,挡在妻儿面前。 闻英声已经迅速蹿进了厨房,把菜刀提在手上又冲了回来。 而沈青则把客厅的凳子举了起来。 三人都全神戒备地盯着闻丹鸣的房门。 房门“嘎吱”一下被人拉开,接着那张床单布改造的门帘动了一下,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找我?” 一见到闻丹鸣,三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沈青放下凳子,蒲载吾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丹丹,你在房间里做咩不出声啊?” 闻丹鸣呆了一呆,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勉强找个理由:“呃……我温书太入神了。” 闻英声把刀往桌上一放,上前一步把闻丹鸣从门帘后揪出来,一把抱住:“吓死阿妈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闻丹鸣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有些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一时没见到她,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这么紧张?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具身体不是已经16岁了吗?不是6岁啊。 穿越前,她16岁的时候,已经独自一个人生活很多年了。从来也没人担心过她会不会有事。他们全都很信任她照顾自己的能力。 蒲载吾在旁边,显然是也想抱一下,不过没好意思,最后一把揽过旁边的沈青。 “青啊,你也一样,去哪里一定要跟家里人交代一声!别让家里人担心!” 闻丹鸣的脑袋卡在闻英声的肩膀上,正对着沈青,就见沈青跟自己一个造型,就是嘴角往下撇,一副要哭的表情,说:“我会的!” 那是闻丹鸣第一次体会到,这家人好像真的不大一样。 四人终于一起出了门,到了附近一家大排档。 等菜的时候,沈青跑去附近的书报摊查看情况去了。 闻英声就跟他们讲起今天上午的情况。 说自己如何找到楚小亚,两人如何商量要怎样提问,蒋志豪又是如何猝不及防地被楚小亚逼到墙角,不得不正面回应他们的质问。 说到最后,闻英声感慨:“我真是没想到小亚真的肯帮忙。我们都好几年没见了。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都没想起来咱们电视台还认识人。” 蒋志豪这种公众人物要上电视的消息是早就公开宣传过的。 闻丹鸣提出要确保蒋志豪回应他们的文章时,闻英声就把这个消息讲了出来。 当时闻丹鸣就提出让闻英声去找楚小亚帮忙。 而闻丹鸣之所以肯定楚小亚会帮忙,是因为她记得,原书中记载有一次,沈青给闻家三口上坟的时候,曾经碰到过楚小亚也来给闻家人上坟。 原来楚小亚一直记得闻家对她的帮助,可惜没有机会报答,所以每年都会去给闻家人扫墓。 原书中沈青这个时候已经是个再也回不了头的大反派了。 听着楚小亚说起闻阿婆是如何从地狱把她拉出来,如何给了她第二条生命,闻英声当时又是如何给她递纸巾,如何安抚她后,沈青蓦然间意识到作恶多端的自己,早已不配当一个闻家人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敢去祭拜闻家人,行事却更加疯狂,终于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四碗牛腩面一起端上来,蒲载吾端过自己的那一份,很骄傲地说:“我们丹丹记性好啦!那会儿丹丹才十岁是吧?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接待客人了。” 正说着,沈青一阵风一般奔了进来,他整个人激动到不得了,眉毛眼睛都要从脸上飞出来了:“卖完了!!卖完了!!全都卖完了!!” “真的?!”蒲载吾满脸喜色。 沈青眉飞色舞:“真的!我跑了三家书报摊,都卖完了!” 闻丹鸣倒是很冷静,她问:“今天是印的五千份吧?” 沈青点头:“冇错,是五千。” 昨天其实闻丹鸣就要求多印一些,但问题是他们没钱。 70年代维岛的报业印刷都是现金日结的。 他们现在的体量,最多就是印5000份。这个是真没法加了,因为一份报纸售价1毫子(1毛),但是印刷发行成本就有1.6毫。 很多报纸已经涨价到了2毫,不过他们是真不敢涨,涨了不说读者了,报贩头子都不收他们的报纸了。 顺便提一句,报贩收的时候是按照零售价7折的价格收的,所以印得越多,亏得越多。 人家卖得好的报纸能靠广告回血,而《闻报》全靠老板卖血。 5000份,是衡量之后,还算能维持下去的一个数额。 听到沈青带回来的好消息,闻丹鸣心情很好,她这套组合拳看起来效果不错。可惜他们的传播量还是被印刷数量限制了,这要是放在互联网时代,一个热搜妥妥的! 还得是排第一,后面画仨小火苗的那种! 蒲载吾的反应就没有这么淡定了,他虽然也猜到了今天能卖完,但是他绝没有想到中午就能卖完啊! 想着他已经起身朝外冲去:“你们食先,我出去打个电话问问老徐!”——老徐是跟他们合作的报贩头子。 中午就卖断的情况,两个小年轻显然都没听说过,然而闻英声当年是经历过的。 《闻报》风头最盛的时候,那也是有过这样的光辉岁月的。 她一看蒲载吾出去,立即一声断喝:“快点食!等老窦回来你们就食不成了。”接着她拿起筷子就风卷残云一般吃了起来。 两个小的显然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都听话地开始吃饭。 三分钟后,蒲载吾回来,一脸的兴奋:“真的卖完了!老徐说,有报贩还找他想要拿更多的报纸!青!唔好食了,我们赶紧回去安排加印!” “好。”沈青听话站了起来。 闻英声也吃完了,一擦嘴巴,招呼老板收钱。 “我就......”闻丹鸣一句,我就不去了吧,还没说完,人已经被闻英声拉了起来,“......诶??!!” 闻英声说:“一起啦!一个人在家里好凄凉的!” 为了节省时间,四人奢侈地 搭的士前往上环的写字楼。 到了报馆,沈青火烧屁股一样,去安排加印的事情,蒲载吾则去联系报贩贩头。 早上跟报贩头子交割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那5000份报纸的回款,现在刚好有钱去加印。 诚记印厂那边,白天也是开工的,白天没有报纸印,他们会接一些票据、商品包装等散单来印。 当印厂的师傅听说沈青过来,是要加印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可是以前3000份都不一定卖得完的《闻报》啊! 报贩头子老徐起初也很震惊。 维岛这边没有卖不完的报纸回收的惯例,摊贩都是风险自担。 所以维岛这边的报贩习惯到了晚上,就把卖不完的报纸两两打包一起卖,这种销售形式被称为“拍拖报”。 《闻报》几乎每天都要和不同的报纸“拍拖”。 但是今天,临近中午的时候,老徐这边就陆陆续续有他下游不同区域的报贩来问,能不能再弄点《闻报》给他们。 老徐简直以为这些人在合伙整蛊自己。 打听了一下,方才知道原来是股神蒋志豪在电视台谈到了《闻报》。 老徐感慨啊,想不到这个《闻报》这么有手段,居然能让股神开金口! 有股神背书,报纸可就不愁卖了。 于是,当蒲载吾找到老徐的时候,老徐当场就表示自己要定15000份。 蒲载吾吓得连连摆手:“你知啦!印得越多我们蚀得越多,加印个5000就差不多啦!再多我们也蚀不起了。” 老徐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当场就拍了3000蚊给蒲载吾:“一个小时内给我15000份报纸!” 不光不要报贩的专属折扣,甚至让《闻报》也有得赚! 至于他的卖价么,嘿嘿,股神的拥趸们为了偶像一句话,倾家荡产都不在乎,难道会舍不得多出几毫子吗? 宋南乔的运气很好,她磨磨蹭蹭在冰室吃完一碗红豆冰的时候,加印的《闻报》刚刚上市。 她买了一份,边走边看。 对于头版头条的那篇喊话股神的文章,她没有什么兴趣,她想看的还是槐安客写的故事,自从在班上借同学的报纸看到全仔的小故事后,她心里就一直念着。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一篇故事能如此触动自己的情绪。 那天看故事的时候,她都差点哭了,那会儿的难过是真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事后,她总是还想再试一试那样的体验。 她迅速翻到副刊,今天果然也有槐安客写的小故事! 宋南乔连忙看了起来。 今天的小故事叫《师奶股神》。 我送邻居全家发财,邻居还我冚家富貴…… 宋南乔一看到第一句话,就惊了一下。粤语中,冚家富貴是冚家铲的委婉表述,意思是全家死光。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送他全家发财,他却害死“我”全家! 恩将仇报啊这是!下手还这么狠!这她高低得往下看看! 13. 带一波节奏 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叫做芳婶,芳婶今年五十四了,她有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她不用上班,每天都在家带孙子。每个月两个儿子会给她拿生活费,丈夫也会给她拿生活费。 但是她的生活却并不快乐,儿媳妇嫌弃她不懂科学育儿,儿子嫌弃她唠唠叨叨,丈夫也嫌她什么都不懂,在外面遇见什么事情也从来不跟她讲。两个孙子正是鸡嫌狗厌的年纪,恨不得嫲嫲别来管自己。 芳婶虽然三代同堂,子孙绕膝,却总觉得好像谁都不需要自己,谁都嫌弃自己。好在她还有个买菜搭子丽婶能聊聊天。 有一天,丽婶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自己发现了一个发财的机会——炒孖展。孖展,即保证金交易,通俗地来讲,就是借钱炒股。 芳婶一听就来了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揣着全家人的生活费跟着丽婶杀入股市。 谁也没有料到,芳婶手气好得吓人,买什么都赚。千几蚊被她翻到了万几蚊。第一次拿到自己亲自赚的钱,芳婶激动到无以复加,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找到了新方向。 一个真正自己擅长的方向! 芳婶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炒股当中。股市也并没有辜负她。她一天的收益就超过了丈夫和儿子儿媳们辛辛苦苦一个月的人工。 自从她开始赚钱,丈夫变得体贴,儿子变得孝顺,就连孙子也变得乖巧起来。芳婶从来没觉得日子能过得如此舒心。 很快,芳婶股神的名头传了出去,街坊邻居们纷纷前来向芳婶讨教。芳婶向来是个热心肠,在她看来,股市的钱一个人是赚不完的,她乐意带着街坊一起赚。 于是跟着芳婶受益的邻居们个个都拿芳婶当亲妈一样。每天有人给她家送菜、送水果,还有人专门过来帮她家打扫卫生。而在股市上,芳婶就像一个常胜将军,街坊们就像令行禁止的小兵,她怎么指挥,大家怎么买。 芳婶带着邻居大军在股市上杀进杀出,好不威风!眼见着家里的钱越赚越多,两个儿子根本无心上班,干脆把工作辞了,跟着老妈专心炒股。丈夫也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给芳婶增加本金。 宋南乔看到这里的时候,心情也跟着澎湃起来。想着自己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好了!那自己就不用上学了! 这会儿她已经走到了家楼下,干脆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继续看起来。 然而剧情在这里急转直下。 从某一天开始,芳婶买什么涨什么的神功忽然失效了。市场上所有的股票都开始暴跌。50蚊买入的票,第二天就变成了25蚊,第三天就只值几毫子了。 最开始的时候,芳婶还在宽慰大家,这只是市场的正常调整,是他们抄底的好机会。 芳婶找丈夫要钱,丈夫却被狂跌的股市吓住了,不肯再投钱。于是芳婶偷偷把家里的房子拿去抵押,换了一笔钱,投入了股市。然而她并没有成功抄底,而是等到了上市公司破产清盘的消息。 芳婶手中所有的股票,全都成了废纸。 芳婶听到这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而就在她不知道该如何跟家里人交代的时候,街坊们打上门来了。曾经街坊们把芳婶捧得有多高,现在就把她踩得有多狠。他们骂她骗子,他们要她赔钱,甚至有太过激动的,直接动起手来。在混战中,芳婶被人打到头晕了过去。 等到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边一个照看自己的人都没有。她已经身无分文了,连坐小巴的钱也没有,她只能走回家,这对于一个刚刚身心受创的老人来说,是相当不容易的,她从天光走到天黑。 然而当她好不容易慢慢地走到了家附近的时候,等待着她的,却是从她家窜出来的冲天火光。 火光中,一个邻居站在她家阳台上,挥舞着带血的菜刀冲着她咆哮:“你害我倾家荡产!我死也要拉着你全家一起死!” …… 宋南乔看完整个故事,哭得嗷嗷的。芳婶是那么好的人,她善良勤劳,会照顾家人,也会照顾街坊,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宋南乔虽然闹不清楚股灾是什么,但是她已经知道了股灾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 宋南乔边哭边上楼,打开门的时候,正听到宋有武跟同屋住说:“现在买什么票不涨啦!你别光盯着我那只票啦!买不到就买别的啦!” 宋南乔一个激灵。她家也买股票了!丹鸣说了的,股票要跌了! 宋南乔忙冲了进去,对宋有武大吼:“阿爸!快把你的股票卖了!我们家以后都不要碰股票了!” 宋有武愣了:“傻女,讲咩傻话?诶?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阿爸,你看这个。”宋南乔把《闻报》给她爸看。 不过宋有武对没兴趣,他直接翻到了头版。霍生也凑过来一起看。 这两位都是股神的忠实拥趸,而且他们都看过蒋志豪在电视上的发言,先入为主地就认为《闻报》在胡说八道。 “如果我不是看了蒋生的反驳,我一定被他们骗了。”宋有武说。 “就是啦!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懂不懂的,在那里乱写!” “阿爸!你不信啊?”宋南乔慌了。 “当然不信啦!《闻报》都不是专业的财经报纸,他们识咩啊!” 一瞬间,在宋南乔的眼中,爸爸的形象跟芳婶重叠了。宋南乔急得眼泪又开始哗哗往下掉。 “傻女,你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报纸骗了。”宋有武慌得哄孩子。 “阿爸我不想你倾家荡产,也不想被人斩死啦!”宋南乔想起芳婶的可怕遭遇,不由嚎啕起来,大有阿爸不答应,她就不会停的架势。 宋有武都被她搞懵了。他家这个心肝命椗多少年没这么跟他闹过了呀,现在这样,搞得他又心疼,又气恼。 宋有武哄了又哄,一点没效果。宋南乔打定了主意,一定要阿爸卖股票。 同屋住霍生趁人之危:“你个女都叫你卖咯!我讲义气,帮你抗了这个雷,你就卖给我吧! ” 宋有武给女儿哭得焦头烂额,打算哄哄孩子,做个戏,假意把股票卖给霍生,交易的时候,他眼睛都要眨得抽筋了——等礼拜一孩子上学了,股票你得还给我啊! 不过霍生干脆就假装没看懂宋有武的暗示,什么做戏?没听说过!给了钱股票就是我的了! 礼拜一就过户去! …… 《闻报》这边,一口气加印15000份,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加印完后,沈青一直很忐忑,便打算去调查一下加印后的销售情况。 他去了码头,加印后的铺货,不可能跟早上一样尽可能铺得平均。 时间有限,报贩头子只会在码头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铺货。 按说这里肯定会有《闻报》的。 然而沈青看了两遍,都没在摊子上看到《闻报》。 报摊摊主见他东看西看的,便主动问道:“哥仔,你想要咩报啊?” “《闻报》还有吗?”沈青问。 “卖完啦。” “加印的也卖完了?!”沈青又惊又喜。 “是咯,卖完咯!以后我得多拿点《闻报》了!今天这个报纸是真的好卖!加多少钱人家都肯买的!” 沈青站在报摊前,听着报摊老板的絮叨,心中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还记得今天他去跟印厂交涉加印的时候,印厂那些人脸上的震惊。 《闻报》、加印。 没人能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但是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而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加印的15000份居然也迅速卖完了。 沈青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对他说: 《闻报》真的活过来了。 而就在沈青被再度售罄的事实震撼的时候,蒋志豪气得肝疼。 他早上的时候,还不将《闻报》看在眼中,谁知人家直接搞定了电视台主持,害得他不得不在直播中直接回应这件事。 刚刚他的助理还跟他说,楼下报摊的《闻报》还补过一次货,转眼就被抢光了。 这下好了吧,借着他的名气,全维岛的股民都知道这件事了! 就算大部分人信他的话,会不会有少部分人开始思考这件事了?这一思考,会不会就回过味来了? 泡沫这种东西,很脆弱的嘛!一不小心就会破掉的! 而真正让他心慌的,是刚刚接到了合作庄家的通知,让他好好处理这件事,如果影响到庄家出货,他们的合作就只能终止。 那意味着,他将成为资本的弃子,甚至是替罪羊——一旦事发,庄家拍拍屁股走了,欺骗股民的锅很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到时候,他不光要赔上自己的事业,还拿不到庄家承诺的巨额酬劳。 蒋志豪接完电话,就急匆匆找来了自己的律师。 “你帮我告他们!告他们诽谤!” 他一定要吓住《闻报》!吓到他们不敢再出声! 14. 舆情预判力 胡大状来之前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听到蒋志豪这么说,就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神色: “抱歉,蒋生,我们恐怕告不入他们。” “他们指名道姓地攻击我,我还告不入他们?”此刻的蒋股神早已没有了在电视中的从容,他面色涨红,表情愤怒中分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那篇文章我研究过,他们所指出的所有问题都不是凭空臆测,列举的证据也都不是随意捏造的。而且我觉得,他们当中应该有懂法的高人指点。” “怎么说?” 胡大状从公文包里面取出来一份《闻报》指着其中被他用钢笔圈起来的一段说: “蒋生,根据现在的法律,诽谤诉讼中,最重要的就是区别恶意攻击和合理质疑,你看这一段,有这一段声明,我看陪审团认定对方是恶意诽谤的机会非常小。” 蒋志豪一看,那段话是:本文无意指摘蒋志豪先生的任何行为,亦非质疑蒋先生的专业水准,仅就公开资料,列明蒋先生未提及的市场数据。以供读者自行判断。 胡大状继续苦口婆心:“新闻媒体是有权利合理质疑的。从这一段免责声明和文章里把握到刚刚好的分寸,我敢肯定,这家报纸背后是有高人指点的。对方有备而来,上庭,对我们来说,不是咩好事。”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任由他们搞大这件事?”这种无力感,令得蒋志豪心里那团火越烧越大了。 “蒋生,我来之前也打听了一下,这家什么《闻报》是个拢共就只有几个人的小作坊,他们没什么家底的。” “咩意思?” 见蒋志豪没有明白,胡大状干脆说得更明白了一些:“《闻报》的广告商,大部分都是证券金融业的。他们这个时候跳出来唱衰股市,如果被那些广告商知道了……” 胡大状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蒋志豪终于会意:“这些广告商我也认识几个,我这就找他们聊聊。” …… “阿妈,你说股灾会不会真的来?” 吴亚娟今天趁着周末,回娘家探望母亲,她的娘家在爱秩序湾的一只艇仔上。 她来的时候除了带着一些食物,就是带着一份当日的《闻报》。她今天是看了蒋志豪的电视节目,一时好奇,去买了一份《闻报》。 给妈妈念完芳婶的故事,吴亚娟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看到头条那篇质问蒋志豪的社评时,她跟大部分股民一样,觉得这家报纸就是搞噱头。 然而当她看完了芳婶的故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转变。 她也算是爱看书报的人了,报纸上只要有连载的故事,她是一定会看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试过被一篇文章搞到这么难受。 一想到芳婶那样的热心肠,最后搞到一无所有,她的心就好像被人用力搅动,难受到无法呼吸。 这会儿再去看前面的那篇社评,心底就止不住打鼓。 坐在她旁边的是她阿妈张婶,张婶正在用梭子修补渔网。 渔网并不是她们家的,自从张婶的丈夫去世,女儿出嫁,儿子又上岸去打工后,她们家已经没人打鱼了。 张婶手里的这张渔网其实是附近的渔家的,她每天就在自家的艇仔里面做这些计件的零工。 见女儿提起炒股的事情,张婶的心也紧了紧。她儿子上岸做地盘(建筑工人),每个月能赚个几百块钱的人工,以前还会交一半给自己当家用,最近几个月都没给自己拿钱了,还把自己存的钱都要走了。 儿子跟她说,他现在跟人学炒股,早晚能赚大钱,到时候就能买大房子,带着她上岸享福。 张婶不懂这些,儿子说什么就信什么,她就等着儿子接自己上岸去住大房子。现在听了芳婶的故事,她好像从一场美梦中被惊醒了过来。 她把儿子炒股的事情跟女儿一讲。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惧。 艇仔上没有电视,张婶也不认识什么股神,但是她对于白纸黑字的报纸还是有一份天然的信任的。 在她看来白纸黑字上印着的,难道还能是假的? “阿妈看,这个股市怕真的有问题!等你细佬回来,阿妈就让他把股票卖掉!女啊,一会儿你晚点走,等你细佬回来,你陪他去卖股票。” 张婶说是陪,其实她心里清楚儿子对股市的狂热,她怕自己说不服儿子,想让女儿一起督促儿子。 吴亚娟说:“今天周末,不开市啦,要卖也得等礼拜一。礼拜一我再过来吧。” “也好。” 吴亚娟刚刚哭了一场,站起来想去洗个脸,谁知船上的大水缸里已经没水了,她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细佬太不靠谱了!出门前怎么不把水缸装满!没水叫阿妈怎么生活! 她拎起水桶就往外走:“水缸没水了,我上岸去打一桶回来。” 公用街喉是要收费的。 张婶忙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想要给女儿:“阿妈给你拿钱。” “不用啦!我有钱!”吴亚娟已经出水棚,步履如风地走了。 …… 沈青一阵风一样跳进报馆,大声宣布:“我刚刚从报贩那里收到消息,加印的一万五千份!全!部!都!卖!完!了!” “好耶!!!”新闻部的记者简行一听说,当即欢呼出声。 她扭转身,冲闻英声伸出手:“英姐!” 闻英声也笑着抬手跟她击了一掌。 小吴记者用力抓扯着自己的短发,满脸的难以置信:“我好似发梦一样,两万呐,前天我们才卖了三千诶!昨天卖的四千,今天我原本以为五千已经算涨得快了!但是居然卖了两万!两万!” 闻丹鸣正趴桌上画图呢,闻言从总编室探出一个脑袋:“老总,为了庆祝加印,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呢?”按照闻丹鸣的习惯,如果账号做出了不错的数据,她都会给团队的小伙伴们发红包。 不过现在《闻报》不是她话事,她不好直接宣布。 “是!”蒲载吾立即应声,“这样!为了庆祝今天加印,今晚我们一起食饭,我请!” 闻丹鸣:“…………”她最讨厌聚餐了啦! 不过想想,《闻报》现在的经济状况,的确还是聚餐实惠一点。 蒲载吾吩咐沈青:“青,一会儿你打电话去福记,叫他们送餐过来。记得多叫两个菜。” 《闻报》唯二的两位员工则非常开心,又是一声欢呼。他们俩都是刚进入社会的新人,没什么积蓄,能省一顿饭钱当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闻丹鸣转回总编室,预备继续画图。 被鸠占鹊巢的蒲载吾跟着走进来,他笑眯眯地说:“女女啊,这次我们能有这样的成绩,多亏了你。” 闻丹鸣抬头看他,见他的开心不似作伪,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蒲总编辑风险评估的雷达简直就是个摆设。怕的时候,只知道一味龟缩,冲的时候,又看不到潜在的风险。 对于文章可能引起的舆情,他真的是半点不带去推演的啊! 闻丹鸣想着的时候,蒲载吾继续说:“按理说,你写的这几篇文章效果这么好,报馆应该给你奖励,不过现在报馆情况困难,阿爸只能先把稿费给你。” “一家人讲这些做咩啊,稿费我就先不要了,留着当印费吧。”闻丹鸣说。报馆早晚是她的,这钱就相当于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并没有意义。 而且现在更紧迫的是他们的房子还等着他们去赎。闻丹鸣不认为现在应该分散资产。 蒲载吾感动啊! 女女简直太懂事了!他老友家的孩子跟闻丹鸣一样大,每天就只会变着法地跟家里要钱!等着下次叹早茶的时候,他一定要跟老友好好炫耀一下。 不过 说起来,他很久都没去饮过早茶了。没钱呐! “不过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闻丹鸣趁机提要求。 “你讲。”蒲老总的态度非常豪气。 “这几天报纸的头条都由我来定,不管我要发什么文章,你都不准反对。” “阿爸全都听你的。”蒲载吾笑眯眯地一口答应,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的到来。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 蒲载吾随手拿起电话:“《闻报》编辑室,哪位?” 闻丹鸣在座中仰头看向蒲载吾,就见蒲载吾的笑容瞬间僵掉。 见他这个反应,闻丹鸣的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很快,电话挂掉。 蒲载吾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呆立在那里。 “有广告商要撤广告?”闻丹鸣问。 蒲载吾一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们发了唱衰股市的文章,一定得罪那些金融行业的广告商的,”闻丹鸣问,“是哪家?” “长茂证券。” 闻丹鸣点头:“可以理解,券商赚的是交易佣金,我们叫大家跑路,就是砸他们的饭碗,他们一定嬲到爆。” “女女啊,你一早就猜到了?”蒲载吾看着闻丹鸣一脸都在我计划中的表情,不由愕然。 闻丹鸣点头。做了这么多年自媒体了,一篇文章发出去,各个方面会如何反应,她早就心中有数。 蒲载吾的声音不禁拔高:“你知道你还写这些?!阿女啊!我们现在靠广告吃饭的,如果这些广告商都撤资,《闻报》就完了啊!” 他声音一大,外间的闻英声也听到了,她忙快步走进来,就听到闻丹鸣语气平淡地说:“我知啊,但是不写这些,《闻报》一样要完。我想搏一搏。目前来讲,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中。” “等等,你刚刚让我答应未来几天的头条都由你定,你不会还想写这个内容吧?”蒲载吾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闻丹鸣点头,递上自己画好的那幅图:“明天的头条发这个。” 蒲载吾低头一看:“《近期大额资金离埠示意图》。你怎么知道这些数据的?你乱估的?” “啐!”闻英声说,“数据是我找各大银行的线人要的,保真的!” 蒲载吾见闻丹鸣手边还有别的稿子,他伸手要过来一看—— 是两篇文章,一篇是示意图的配文,分析资金离埠会对维岛股市产生的影响,另一篇是继续喊话蒋志豪。 “你们真的打算发这个?如果给广告商见到,一定全都会跑的,如果他们都跑光了,我们怎么办?”蒲载吾的声音都变调了。 闻丹鸣的态度依旧冷静:“发不发,这些广告商都会跑的。但是现在有两万的读者等着看我们的新文章。如果明天他们见不到更加劲爆的文章,后天就没人买我们的报纸了。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只能继续向前走。” 蒲载吾终于反应过来,他女儿这是给他做了个套,他现在被套进来了,想跑都跑不了了。 蒲载吾气得胸膛起伏。刚还夸她懂事呢! 老半晌,蒲载吾才缓了缓情绪,看向闻英声和沈青:“你们怎么想?” “我信女女的判断。”闻英声当即表态。 沈青也说:“我想,这几天咱们印数的上升已经说明丹丹是对的。” 蒲载吾正要说话,又一个女声响起:“我也投闻小姐一票。” 闻丹鸣侧头一看,是那个新闻部的记者简行。 简行见她看过来,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把将身后的小吴记者薅出来。 小吴记者猝不及防,正对上蒲载吾黑着的脸,吓得脖子一缩,想要往后溜,结果腰上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啊!我我我支持闻小姐!” 蒲载吾都给气笑了。 好嘢! 他这个总编辑成光杆司令了! 15. 骑脸输出中 闻丹鸣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语气恳切:“阿爸,信我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闻报》好的。如果一切顺利,《闻报》一定能死过翻生。” 蒲载吾心里就好像有一只鼓不停地敲,敲得他心慌意乱,他下意识想要走两步,然而屋子太小,人又都挤在他身边,他只能跟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 蒲载吾感觉这就像自己的境遇,一点路都没留给他走! 他看了眼闻丹鸣,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要发就发吧!不过有一点!” 他转身看向门口挤着的两位记者:“如果有人打听文章是谁写的,谁都不许说出去!” 3月9日礼拜日 早上宋有武下楼买早餐的时候,路过报摊,一眼就看到了《闻报》。 《闻报》今时不同往日,竟直接占领了报摊的c位! 想起昨天就是这份报纸害得自己失去了“鱼翅捞饭股”,他就忍不住心里一扯一扯的痛啊! 报贩见他站那儿不动,主动拉生意:“阿生啊,《闻报》有全新爆料哦!关系到所有股民的身家性命!” 于是宋有武一时没忍住好奇,把最后一份《闻报》给买了下来。 拿起来一看,头版上居然画着一幅图,是维岛的轮廓图。 图上有很多巨大的箭头朝着海外而去,箭头上画着成堆的钱币。整幅画的含义非常清晰、明确,就是海外资本正在逃离维岛。 宋有武其实是没有什么金融知识的,他之前就是看着市场热闹,看着指数一直在涨,再加上所有的股评家、所有的报刊杂志都在共同烘托市场的繁荣,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股市肯定是要往上涨的。 然而当他看到这幅图的时候,立即就明白了这背后的道理。 如果海外的大资本全都跑了,股市不就好像空中楼阁,随时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想着想着,宋有武的心底里生出一抹惊悚。 宋有武摸摸鼻子,想着要不就不缠着老霍把股票赎回来了? 不过像宋有武一样心里开始产生犹疑的还是少数。 报摊摊主今天听到的最多的议论还是这样的—— “不会真的有人傻到相信这些话吧?” “当然不信啦!现在维岛的金融业正是走上坡路的时候,股灾?想得出来!” “这些报纸不就是哗众取宠咯!经济腾飞的时候,跳出来唱衰!” “是咯,什么估值与基本面严重脱节,听都听不懂,我看就是胡说八道。” 如果说大部分的读者看到《闻报》的报道,情绪还算稳定,蒋志豪就很狼狈了。 今天早上,他刚到自己的工作室楼下,就被一群记者给围住了。 那些记者上来就问,针对《闻报》今天的文章,他打算如何回应?是否相信《闻报》的言论? 是否相信? 蒋志豪当然相信!那就是真相! 他是真的懂金融的,他也是真的在帮庄家拉高出货,就算全维岛人都不相信《闻报》的报道,唯有他知道《闻报》已经一刀将真相剖出来展示给大家了。 不过蒋志豪自然不肯承认,只说资金本就是自由的,有来自然有往,这个不用恐慌。 眼见着这些记者被自己糊弄住了,蒋志豪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有记者问:“《闻报》隔空喊话,要求蒋生你公开自己的持仓,不知道蒋生能不能把自己的股票给我们看看?” “是呀!给我们看看吧!” “蒋生,这只股票你买了多少呢?” 看什么看!他就没买!傻仔才会在庄家集体跑路的时候重仓一只空壳股! 不过实话怎么可能告诉记者呢? 蒋志豪面色微沉,一副被冒犯了的表情:“持仓多少,属于我的个人私隐。请恕我没有公开的义务。” “话是这么话啦!但是蒋生你推荐大家全仓买入哦!如果你自己都没买,叫人家买,不合适吧?” 这些记者未必就是站《闻报》的立场,但是他们的工作就是挖料,蒋志豪肯公开,那他们能写一条新闻,蒋志豪要是被他们激怒了,嘿嘿,他们一样能写一条大新闻。 “是咯,别人或许真的能拿这事隐私搪塞,但是蒋生你不一样,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持仓亮出来,大家怎么相信你呢?” “蒋生啊,法律的确没规定股评人要公开自己的持仓,但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法律,而是信任哦!大家信你才全仓买入的,你把自己的持仓公开,也是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啦!” “蒋生你到底是不是和大家一条船啊?证明一下啦!” 蒋志豪听着这些记者你一言我一语的逼问,就觉得这话简直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今天《闻报》喊话他的那篇文章的论调吗? 蒋志豪看到报纸的时候就差点气死了,这些文人简直胡搅蛮缠!非要把经济事务,扭曲成道德问题。这些记者也是!人家写什么你们学什么吗! 但是面对记者,他还不能发作:“这样,我今天也没把股票带在身上,明天吧,明天给你们看啦!” 这也就是还有实体票的年代了,如果是后世,蒋志豪总不能说我没带手机,没法给你们看我的账户后台。 蒋志豪说完,从人堆里挤出去,溜回了自己的工作室。 刚回工作室,就接到一个令他更加头疼的消息。他的助手告诉他,接到合作庄家的电话,说这段时间是关键期,让他尽快把这个事情按平,不要影响到股民的信心。 蒋志豪不敢耽搁,忙对自己的助手说:“即刻通知胡大状来!” 他现在这是被《闻报》缠上了,《闻报》每天跟他喊一次话,那些小报记者们就围他一次,然后回去随便写点什么,这件事就越闹越大。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就在蒋志豪跟律师紧急商量对策的时候,《闻报》的编辑室迎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之前来过的杨蕃杨总编,他这次来,还带着一个律师,这两人都为《维岛日报》做事。 寒暄之后,那位律师黄大状率先说明来意。 “我的老板看过了最近两天《闻报》的报道,他非常佩服你们的勇气,我们做了一下调查,知道《闻报》最近的经营遇上了一些困难,我的老板很乐意出手帮忙。” 黄大状大约四十出头,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讲话语速很快,一看就非常有职场精英范。 此刻,他坐在总编室的会客沙发上,对蒲载吾说:“我的老板愿 意出钱买下《闻报》,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担心资金问题,至于报馆的经营,我们不会干涉,你们该怎么发文,还是怎么发文。” 闻丹鸣和沈青在总编室外,一声不吭地贴在门缝上,就听到蒲载吾说:“我很感激你们的出手,但《闻报》是我同我太太以及老友的心血,我并不想就这样卖掉。” 杨蕃说:“老蒲啊,我理解你想要守护《闻报》的这份心。实不相瞒,我的老板其实是沈良图先生的忠实读者,这么多年,见到《闻报》这样,他也很痛心,这两天《闻报》的报道,让他感觉到仿佛沈良图先生回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出手。他想要护住这一份敢于讲真话的勇气。” 闻丹鸣和沈青对视一眼,就听到里面杨蕃继续说:“呐,不是我夸大口,以我老板在维岛的势力,你们随便写什么,都不用担心被人打击报复。” 估计蒲载吾被这番话打动了,半晌没有说话。 闻丹鸣有些着急。 就在这个时候,编辑室的电话响了,编辑室本来就非常小,放电话的那个桌子就在距离闻丹鸣半步远的位置,电话铃一响,闻丹鸣就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了,情急之下,她直接伸手把电话拿起来,放在耳边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是分机,总机在蒲载吾的桌子上。 这时候她听到“咔”一声,显然是蒲载吾也接起了电话。 既然蒲载吾接了,闻丹鸣就懒得开口了,她本来就是那种能文字就绝不语音,能线上就绝不线下的人,然而不待她放下电话,对面就传来一个非常气恼的声音,表示如果《闻报》再继续这种会引起股民恐慌的言论,就会将登载在《闻报》的所有广告撤走。 又一个要撤资的广告商。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闻丹鸣倒是很平静。 不过电话中传来的蒲载吾的声音显然是慌了。 闻丹鸣知道,现在是到了自己必须出手干预的时候了。 她放下电话,正预备敲总编室的门,编辑室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闻报》编辑部是在这里吗?有封信,唔该签收一下。” “给我吧。”沈青忙过去签收了,转过身来表情就不大对。 闻丹鸣问:“怎么了?” “律师楼发来的信。”沈青把信递给她。 闻丹鸣接过来一看,信是写给《闻报》而非个人的,她直接就拆了开来。 “写的咩啊?”沈青问。 “是蒋志豪的律师信,警告我们别再乱说话。” 闻丹鸣说完忍不住就勾了勾嘴角,这不就给自己送话题来了吗! 她抬头一看,见沈青表情绷得紧紧的,有些惊讶地问:“你害怕了?” 沈青忙整理了一下表情:“长这么大你哥我就没怕过。”开玩笑,他可是当大哥的!怂也不能让妹妹看出来啊!而且他相信他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他会像他父亲一样勇敢。 这个时候,总编室的门缝里传出蒲载吾的声音:“你们打算出几多钱?” “五万,蒲生愿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签订合同。” 蒲载吾狠狠地心动了,有这个数,他就可以跟财务公司商量一下,暂时先将房子抵押款的本金还上,全家人就不用流离失所了。 16. 资本的诱惑 咚咚咚…… 蒲载吾正要答应,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扬声:“入来。” 闻丹鸣开门走了进去,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沈青。 “咩事?”蒲载吾一看沈青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有封信……”沈青说到一半,就被闻丹鸣打断。 “卖报馆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等人齐了再商量一下?” ——闻英声下午被闻丹鸣安排出去找线人拿料,这会儿还没回来。 “那倒也是。”蒲载吾点头。报馆不止他一个股东,闻英声不在,他一个人没办法签字。 “黄生,老杨,我们商量商量,稍迟再给你答复。” “好,”杨蕃用一种非常推心置腹的语气说,“我的老板是真心想要帮助《闻报》。有咩困难,你们不防告诉我们,我们能帮忙的一定帮忙。” 一番话说得蒲载吾差点热泪盈眶。 送走了杨总编和黄大状,蒲载吾兴奋地直搓手:“这下《闻报》有救了!对了,刚刚你说什么信来着?” 闻丹鸣把律师信递给他。 蒲载吾看了看,其实他很清楚,他们发的东西不是诽谤,法律上是不用怕的,但是他心底本能地还是哆嗦了一下。但是紧接着,他就说:“不用怕,等着我们加入了《维岛日报》集团。我们就有后台了。” 闻丹鸣蹙眉:“阿爸,你真的想卖掉《闻报》?” “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卖掉啦!” “卖咩啊?”正说着,闻英声刚好回来了,探头走了进来。 蒲载吾把事情一说。 闻丹鸣看到闻英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就是一沉。 果然,就听到闻英声说:“这是好事情啊!以后我们就不用担心钱的事情了,有《维岛日报》这么大的集团做靠山,还可以想发咩文章就发咩文章。” “对,最重要的就是不需要担心被报复!”蒲载吾喜上眉梢。 闻丹鸣显然没想到这两口子都如此单纯:“你们真的相信他们的承诺?” 蒲载吾理所当然地说:“《维岛日报》也是大集团公司了,旗下好多份报刊杂志的,他们没必要骗我们。” 闻丹鸣说:“如果我们并入别的报业集团,怎么可能还轮得到我们话事?人家一句话就能毙掉你的文章!” 这在闻丹鸣看来,是绝对不能忍受的底线。她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控制她的笔。 她大学毕业后,选择自己单干,而不是去打工,就是因为她无法接受别人改她的稿,做她的主。 她可是真知道这些资本家的嘴脸,她读书的时候兼职给人家写稿,最开始说得好好的不会让你改稿,结果就是不改个一百版绝不给你结稿费。 把主动权交出去后,一切就不是你能说得算的了。 别说写稿的自由度,他们现在这六个人,人家也随时可以换掉。 讲得好听,说钱对方出,但换句话说,对方也随时能掐断给《闻报》的资金链。 而且事情发生在这个当口,让她不得不更加警惕。毕竟现在《闻报》发表的这些东西,有太多人想要捂嘴了。 而且,闻丹鸣知道3月12日就是股灾来临的时间,她只要在股灾前将精准的预言放出来,《闻报》就能封神。 一个成功预言股灾的报纸,会缺销量和广告吗? 现在只不过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他们只要咬牙坚持三天,一切困难都会过去。 到时候不光《闻报》能做起来,房子也能赎回来。 但如果把《闻报》卖掉,那她这几天的努力,就全都是给别人做嫁衣了。 闻丹鸣试图说服蒲载吾和闻英声不要卖掉《闻报》,然而他们俩显然都被即将到手的巨额资金给冲昏了头脑。 这两天他们的印数到了两万,但是广告商跑了大半,每天的租金、人力成本却没有少,他们相当于是拿自己当蜡烛烧来维持运转。 这样的情况,是持续不了几天的。 五万蚊,这笔钱可以解决掉他们目前最大的困难。暂时把他们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求生是人的本能。 没人能说服一个溺水的人丢掉手中的救命稻草。 闻英声在听完闻丹鸣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说:“还是卖了吧。不卖,我们又怎么可能在三天内筹够5万蚊呢?”她原本早就放弃赎房了,但这不是有机会了吗?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保下母亲留下的房子。 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就算他们有5万蚊,也买不回那间房子了。毕竟,房子的市价是要远高于抵押数额的。 闻英声在她的面前一直表现得非常乐观,这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闻丹鸣的语气不由也软了些,立场却半点不退:“如果我能保证,能保下房子呢?” 之前闻丹鸣不将自己的计划全部讲出来,是怕吓到蒲载吾两口子,事到如今,闻丹鸣觉得不说不行了,然而她打算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蒲载吾却不肯听她讲了,他大手一挥:“好啦,就这么说定了。女女,你现在还小,很多东西你还不懂,钱不是这么好赚的。” 就算这几天,《闻报》已经表现出极好的上升趋势,但是常年亏损已经让他们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他们害怕这只是昙花一现。 对他们来说,将现在的成绩立即套现,才是最好的选择。 蒲载吾两口子摆出了拒绝继续沟通的态度,还拿辈分压她。 闻丹鸣气得不行,但也不想跟他们大吵大闹,干脆就出去透透气,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说。 见女儿跑了,闻英声只 当她这是跟他们赌气,心里担心,忙指挥沈青:“青!” “我去追她!”沈青立即跟了出去。 闻丹鸣刚从电梯出来走出写字楼大门没多久,沈青就气喘吁吁地从楼道钻了出来。 “等……等等我!”沈青跑得快断气了。 闻丹鸣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还是停下来等他:“你来做咩?” 沈青好容易喘匀了气,才开口:“蒲叔要审稿,闻姨也要写稿,就我没事做。就来找你咯。” 沈青说着,见闻丹鸣还是一脸的不高兴,就说:“我请你食糖水啦!”他伸手欲拉闻丹鸣,手到半空中就停住了。 不敢碰,怕挨揍。 于是最后,沈青只是朝着糖水铺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啦!” 三分钟后,闻丹鸣和沈青坐在附近的糖水铺里面。 “你怎么想?”闻丹鸣问。 沈青搅了搅自己碗里的番薯糖水,他是不想卖掉《闻报》的,但是现在的沈青还不是以后那个黑化了后,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沈青,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后生仔,本能地会顺从长辈的决定。 “其实……卖掉的话,至少能保住咱们住的地方。” “但是代价是《闻报》从此消失。”闻丹鸣提醒他。 “也未必就会消失,他们说……” 闻丹鸣打断他:“以后《闻报》既不姓沈也不姓闻。那《闻报》还是《闻报》吗?” 沈青沉默。 闻丹鸣又问:“你还记得《闻报》建立的初心是什么吗?” “记得,我阿爸说过,我们要做那个所有人欢呼的时候,敢站出来问‘皇帝为什么没穿衣服’的报纸。” “那你觉得,《维岛日报》会在乎这个初心吗?” 沈青捏着小瓷勺的手指紧了紧。 《维岛日报》集团是目前维岛最大的报业集团,旗下很多报刊杂志,里面甚至包含一些颜色杂志,就连《维岛日报》本报本身当年起家的时候,也没少用过大尺度的照片来吸引读者。 只要能增加销量,他们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这家报业集团跟他们《闻报》的理念是肯定不一致的。 “你真的想让沈叔叔的心血流落到外人的手上吗?”闻丹鸣步步紧逼。 沈青摇了摇头,少顷,又低声说:“但是我们没得选了啊,不卖的话……” 闻丹鸣打断他:“我能让《闻报》的销量从三千到两万,就能让《闻报》重新辉煌起来,你信我吗?” 沈青这次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我信你的,但是……蒲叔他们已经决定要卖了,我们做小辈的又能怎么办?” “我有办法,”闻丹鸣定定地看着沈青,“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 “我?”沈青茫然,“我可以做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