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闼山的狐狸二传》 1. 一分钟热度 “高一年级新生代表竟然是他?IG粉丝两百万的那个校园明星?他来我们井闼山了?” “牛啊,染着一头红毛竟然还能让老古板校长让他上台演讲。” “每一届新生代表都是入学考第一名,所以……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一扇窗?” “他不是冰帝的吗?怎么没直升冰帝高中部啊?” “切,冰帝的女生撩完了,来霍霍我们井闼山的女生了呗。” “不就是长得帅了一点……” “不止一点吧?没听见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好帅!” “吵死了!长得帅还不是个渣,前女友八百个。” “呵,你以为就没男朋友吗?” 四月初,井闼山开学典礼上,原本打着瞌睡的学生们在看见某个身影出现在演讲台上的时候,猛地睁大眼睛,一瞬间,尖叫声、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站在台上的少年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发,他单手握住了话筒,另一只手随意地捏着一张演讲稿,垂落眼眸,扫了一眼。只是一秒,他随手将稿纸一折,揣进了兜里,脸上似乎表露出“这种小场面需要什么稿子?”的傲慢来,再次抬眼的时候,那双狐狸眼略微眯了一下。 所有人莫名其妙都安静了下来。 “我是御狐凛,代表井闼山高一全体学生发言……” 站在新生演讲台上的少年有一副极其惹眼的好相貌,笔挺庄重的西装校服穿在他身上时又有种漫不经心的气质,说话的语调明明没有多严肃,还夹杂着含笑轻佻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唯我独尊的气场。 确实能用唯我独尊来形容,因为这家伙说的词句和校长让国文老师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可以说是毫不相同。 站在台下的校长眉宇在一瞬间锁紧,又在听清楚内容之后,缓缓松开。 御狐凛没管那张演讲稿,他在即兴演讲,语速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顿。 他这人随意惯了,反正从不打有准备的仗。 再说了,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新生代表讲话而已,看一眼演讲稿上的主题他就知道需要讲点什么场面话,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反正还没有他昨晚发自拍被粉丝问“你是不是P图啦?”来得紧张。 至于昨晚的自拍,P掉了一颗泪痣而已……算P吗? 还原他毫无瑕疵的美貌而已。 想到自己试了二十多所学校的校服,特意选了一所校服最帅的高中,等下社交媒体上毫不意外又要出现他的绝世神图,御狐凛勾了一下嘴角,指尖微抬,随手理了理衣襟。 引的台下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还隐隐传来一句“卧槽闺蜜!神图有了!神图有了!” 演讲还在继续。 演讲台上的红发少年面上看不出丝毫分心的痕迹,组织的词句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而后一个总结陈词,为这场新生代表演讲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掌声雷动,连皱着眉气恼于这个学生没有按照他的演讲稿发言的校长都笑了起来,赞赏般地冲台上的少年点了点头。 御狐凛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注视,显然心情愉悦,只不过在他视线随意地往人群的方向扫去的时候,笑容忽地一顿。 喂喂,有人……竟然没在看他? 远远望去,高三队伍的最末端,身高鹤立鸡群的男生戴着口罩,低垂着眼,气质冷然,像是在一片起伏攒动的人海之中,突兀沉默又冷硬地切割出了一片生人勿进的空间,一下子就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重点是,这个口罩男在无视他。 御狐凛压了压嘴角,旋即移开视线。 此刻,井闼山的校园里樱花开得正盛,满目皆是柔软清浅的粉,小小一片花瓣被春风吹拂着,轻轻散落在了演讲台上的少年赤红的发丝上。 没有人发现。 在走下讲台的红发少年错开视线的那一刹那,在风起的那一刻,有人悄然抬眼,再一次,越过人影憧憧,无声又克制地注视着那道耀眼的身影。 而后,他伸手,宽阔冷硬的手掌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放轻着力道,攥在了掌心。 …… 开学典礼结束后,御狐凛被粉丝们团团围住。 他前两年拍了个校园宣传片,火爆了整个东京,知名度堪比偶像明星,粉丝遍布国中高中,据说有好几家经纪公司想与他签约,但他本人表示没进娱乐圈的兴趣,全都给拒绝了。 但即使没进娱乐圈,御狐凛那越长大越完美的外貌,优越的家庭背景,还是个学习、体育、音乐样样精通的天才,虽然脾气大性格拽,但根本架不住粉丝数量与日俱增,想要他签名的男生女生手拉手能绕整个东京好几圈。 就比如说此刻,井闼山操场旁,简直就是一个大型追星现场。 御狐凛对着粉丝还是比较“好脾气”的,除了不收礼物不合照,其他不过分的请求都会满足,比如说签名、握手、亦或者是说两句“祝福语”。 粉丝A:“御狐大人,您可以祝我找到像您一样帅的男朋友吗?” 御狐凛:“别做梦,世界上没有和我一样帅的人。” 粉丝A国中也是冰帝的学生,毫不客气揭他老底:“那您曾在国中冰帝校草投票中,两次落败于您的表哥迹部景吾,是怎么个事?” 御狐凛反客为主:“每次都差一票,是不是你没给我投?” 粉丝A:“我投了,开了三个小号给您投呢,只不过一不小心都投到校花那一栏了。” 御狐凛:“呵,那可太不小心了。” …… 粉丝B:“御狐大人,可以拥抱一下吗?” 御狐凛:“女生不行。” 粉丝B追问:“那男生呢?” 御狐凛:“gay不行。” 粉丝B:“那拉……” 御狐凛:“算了,人类都不行,都有爱上我的风险。” …… 粉丝C:“好奇一下,您昨天的自拍真的P图了吗?” 御狐凛:“你的不签,下一个。” …… 粉丝D:“御狐大人,您喜欢女生还是男生?” 御狐凛:“直男。” 粉丝D:“喜欢直男?” 御狐凛笑了一下,应付了几个粉丝,耐心已然告罄,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对啊没错,我就喜欢直男,最好还是冷酷无情、能拒绝我八百次的直男,这种追起来才带劲,满意了吗?” 他这话一出,粉丝全都呆滞了。 一片大眼瞪小眼中,她们看到,她们家吊儿郎当的偶像大人得意地冲她们挑了一下眉,一转身,头都没抬一下,就要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校服上签名。 偶像大人问:“签哪里?” 高个子男生没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从周围粉丝的角度仰头看去,那个高个子男生身高估计有一米九多,身形实在优越,宽肩窄腰大长腿,往自家178.48cm身高的偶像大人身前一站,大了整整一圈,似乎是一抬手就能将人死死按进宽阔胸膛,挣扎都挣扎不出来的感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攻受分明的体型差? 不是……她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御狐大人哪怕是男同也该当1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窝们不磕矮攻哇…… ——停,打住。 不准再想了啊喂! 御狐凛本人根本没察觉到粉丝们奇奇怪怪的心理活动,自然而然地把眼前这人当做是自己的男粉丝,不然这家伙凑到他跟前来干嘛? 他没停顿,手一抬就准备签字。 因为确定这个粉丝穿着男生校服,原本给女生签字时很绅士地悬空着手腕,另一只手也确保不和女孩子有任何身体接触,不过此刻,御狐凛对着男生就没多顾及,左手指了指对方腰腹的位置,说:“签这了。” 这人还是没说话,御狐凛就当是默认了。 刷刷刷,只用了0.5秒时间,黑色的艺术签名落在了连一丝褶皱都不存在的白衬衫上,似乎在昭示着某种格格不入。 御狐凛轻搭在这个男生衬衫上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意 识到……指腹下的腰腹硬邦邦的,贴紧肌肤的白衬衫隐隐透露出力量感爆棚的肌肉轮廓来,他好奇地指了一下,抬起眼来问:“你有腹肌?怎么练的?” 只是轻微的动作,甚至没有碰到,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出微末的一点热意,高个男生却如触电般向后猛退一步。 像是……极其抗拒他的触碰。 御狐凛总是扬在唇边的笑意向下一压,抬头,又察觉到这人高得离谱,再次抬了抬下巴才看到他的脸。 眼前这人,近两米的身高自带一种冷沉的压迫感,尤其是他此刻拧紧的眉宇和戴着口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嗓音里有种长久沉默寡言后的沙哑,说…… 他说:“别,别碰我。” 这……这话一出,吓得即将尖叫出声的粉丝们嗓子一噎。 磕到了磕到了!不是!磕个屁啊!这个……高个子像是来砸场子的? 等等!这不是……高三年级排球队王牌主攻手吗?据说是手臂一挥能把排球扣进地板里,抠都抠不出来的暴力型主攻手啊! 这位还是个出了名的重度洁癖!有人碰他一下衣角都能感受到气温骤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加上这家伙的性格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除了排球就没见过他对别的人或者事情有过多余的表情,怎么可能是他们家御狐大人的粉丝啊! 完蛋了!绝对是签错啦! 御狐凛在一众吸气声中略微眯了眯眼,突然想起了这个分、外、眼、熟、的、人——那个在他演讲时胆敢漠视他的口罩男!现在还用嫌弃厌烦的口吻和他说“别碰我”的洁癖症! 近距离之下,四目相对,御狐凛能看清这人锋利眉骨上如同眉钉般对称的两颗小痣,皱着眉的样子更是拽得没边了,以及,他那双狭长冷淡的黑色眸子……像是躲避什么讨厌至极的东西那般,在一瞬间移开视线的动作。 很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在他面前表露出对他的讨厌,他也极其不喜欢这种下位者仰视的姿势,御狐凛的心情几乎是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他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至平视这个比他高出十几厘米的高大身影。 九头身,倒三角,肩背宽阔,腰腹精瘦,校服衬衫下贲起的肌肉线条流畅又不夸张,简直就是好到爆炸的身材。 ——呵,身材好了不起? 只不过,他不爽的心情刚泛起一点苗头,就注意到,眼前这个哪哪都透着冷硬的大高个,撇过头去抗拒他触碰的洁癖症,挂着口罩的耳朵尖…… 红了。 ——嗯? 初春的阳光下,少年张扬漂亮的赤红色狐狸眼微微眯起,耳廓上的碎钻耳钉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了一瞬,遮掩住了他嘴角的恶趣味,他轻笑着说:“刚刚是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签完了才说别碰你,嗯?” 这话一出,高个子男生整个人愣住了,好像连呼吸都凝滞了,而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校服,连领带都被系的板板正正,只有他洁白平整的衬衫衣摆处,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签名。 签哪里? 签这了。 ——明明有时间拒绝,不是吗? ——签完了,又说别碰我。 ——说完了,又红了耳朵。 所以,这又是什么想引起他注意的小手段? 夹杂着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不知何时靠近,食指微屈、径直指向了身形高大的男生胸口处,那一寸薄薄的布料上。 指尖试探性地轻点了第一下。 ——没躲开。 红发少年仰头,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坏坏的小狐狸:“别碰你,嗯?” 明明是一高一矮、力量悬殊的场景,却偏偏是身形高大的男生被一根手指逼的硬生生退后半步。 继而是第二下,加了点力道。 “怎么不躲呢?” 第三下。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红发少年确定了什么一般,施施然收回了手,随后他歪着头,微抬下巴,嘴角轻勾,如同和煦春风吹拂而过的亲昵语调忽然而至。 “你好装啊,哥哥。” 2. 两分钟热度 “你这逢人就叫哥哥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打情骂俏!那个大高个一看就是直男,被你吓得转身就跑了。” “我又不知道他名字,我能叫什么?那不然和你一样?”御狐凛瞥了一眼身边一头蓝毛的好友,嗤笑道,“逢人就说:‘不是吧大姐?’,就那种语气。” “……”蓝毛好友沉默了好一会,回击道,“你以为你那句‘哥哥’就不gay了?” 御狐凛无所谓地笑了笑:“gay就gay呗,我不是都承认了嘛,我就喜欢那种直男,最好是那种掰不弯的铁直,多有挑战性。” “谁会信?你嘴巴里能有几句真话?”蓝毛表示嗤之以鼻,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不会在说那个一米九多的大高个追起来有挑战性吧,你可别作死,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你按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继续絮絮叨叨:“再说了就你那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的心态,可别去霍霍直男了,小心翻车!据我多年看小漫画的经验来说,招惹直男后拍拍屁股走人,尤其是招惹那种人高马大的直男,你的屁股就真的危险了……” 御狐凛没怎么认真听好友说话,只抓住了一个重复的关键词,也没太在意,满脑子想的是那个身高一米九、身材像男模的口罩男。 他承认这人有些手段,一句话三个字让他思来想去。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一帧一帧地出现当时的场景,那绝对不是讨厌他、抗拒他的表现。 那个人呼吸都紧绷了,退后一步躲开他的触碰,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样子…… 还说,别、别碰我。奇怪的停顿,语气也有点不稳。 他玩笑似的碰了几下,叫了句“哥哥”,这人就招架不住逃走了,戴着口罩倒是没看清那人有没有脸红,所以,不是讨厌他的话,那就是…… 暗恋他? 御狐凛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知之明,只要迹部景吾那家伙不在,他就可以傲视群雄、称王称霸、迷倒万千少男少女…… “阿凛,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蓝毛伸手在自家好友眼前挥了挥。 御狐凛敷衍地“嗯”了一声,随口回:“你的屁股怎么了?” 蓝毛:“?” 蓝毛大怒:“我的屁股好着呢!你去治治你的耳朵吧!” 现在是课间,他两说话之间,正走向位于三楼的卫生间。 井闼山的学生有三千名之多,但教学楼的划分并不是按照年级划分的,而是三个年级的ABC班被分在一栋楼,一楼是高一年级,二楼是高二年级,三楼是高三年级。 但是一楼二楼的卫生间都莫名其妙爆满了,他两不得不走上了三楼。 刚越过高三年级的三个教室,走到走廊的尽头,迎面就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耀武扬威的身高,躲躲藏藏的口罩,还有低着头故意无视他的冷淡样子。 御狐凛一瞬间就回过神来,看着这家伙毫无停顿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莫名停下脚步,站定。眼尾的余光中,这人单手放在领口处的动作,像是刚换好衣服扣着扣子的模样,领带也不见了,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纸质袋子,似乎感受到他似有若无的视线,半敞开的袋子传来“窸窣”一声,被一双大手捏得死紧。 御狐凛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也装作一点没在意的模样,再次抬步走向卫生间。 高三年级这一层楼的卫生间里倒是没有很多人,但是就是这么巧,连着让他们撞上了事。 御狐凛将手放在了男卫生间的门把手上,正要打开门,突然就听见几道谈话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刚刚那家伙在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现在总算能继续说了。” “你们说那个叫御狐凛的到底有什么好拽的?” “不就是长得帅了一点,家室厉害点,成绩好了点,就把女生们迷成这样?” “不是我说,你女朋友这要求也太过分了吧?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啊?” “他帅个屁啊,我就觉得一般。” 门外,御狐凛身边的蓝毛好友听得直皱眉,袖子一撸,就要冲进去干架,御狐凛攥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随后手往兜里一揣,摸到了手机,饶有兴致地往墙上一靠,偷听起自己的坏话来。 “据说他的前女友有好几百个,这人不妥妥渣男吗?女生们真的只看脸不长脑子!” “还有他那个蓝毛朋友,看着也是一副渣男样,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你们说他是不是化妆了?怎么会长这么帅的,又不是偶像明星。” “长得帅能当饭吃?你们知道他性格有多恶劣吗,据说他国三参加网球全国大赛时,直接一声不吭缺席,害得冰帝输掉了比赛,结果赛后他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也有人追捧?招笑。” “就是啊,女生们就是没眼光……” 门内洗手的声音停了,三人结伴走出卫生间,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吐槽,直到最前面那人打开了卫生间的大门,和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面相迎。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个现行的三人脚步一僵,呼吸骤停。 三人口中的当事人红毛微笑招手:“哈喽,surprise~”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倒退一步。 红毛笑嘻嘻指出:“三位学渣们,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哦~下次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不要用错了~” 蓝毛撸起袖子,准备跟上输出。 但是红毛像是没生气,又大发慈悲说了四个字:“行了,滚吧。” 三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呛声,这两个人的家室根本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可以得罪得起的,况且他们确实在背后说人坏话了,他们连忙低着头道歉,随后逃似的跑远了。 三个人跑到教室门口,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被吓得乱跳的心脏,其中一人突然想起什么来:“对了!那件衣服!”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另一边,御狐凛正在洗手池洗手,身边的好友还在愤愤不平地说着什么刚刚应该和那三个人“理论”一二,他们两个洁身自好的大帅哥竟然被说成是渣男!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御狐凛本人倒是没多少生气的情绪,因为…… 他说:“被男人讨厌是一个帅哥的宿命。” 一边说还一边慢悠悠照着镜子,取下耳廓上夹着的耳钻,踹进兜里,又伸手揉了揉发红的耳垂。他这人怕疼又臭美,不敢去打耳洞,偏偏就喜欢张扬又漂亮的钻石耳钉,就只能用耳夹款,往往戴不了半天就会泛疼。 听到他的话,一头蓝毛的好友名叫千夜肆,抽搐着嘴角一脸无语地看了过来,嘴道:“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御狐凛笑了一下,大方承认:“行了,我用手机录音了,三个只敢在背后非议他人的家伙,等下就让全校师生共赏他们的嘴脸。” 千夜肆立马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肯定道:“不愧是你!睚眦必报!” 御狐凛欣然接受这样的夸奖,又扯了两张纸巾擦手,擦完丢进了垃圾桶里,揣着兜转身想走,结果余光一瞥,突然看到了什么。 他皱起眉,往回退了一步,目光垂落,直直地盯着垃圾桶里的—— 一件白衬衫。 没错,就是井闼山男式校服的白衬衫上衣。 被人厌恶地团成一团,扣子都撕扯掉了好几颗,让人能感受到衬衫的主人在脱掉这件衣服时很差劲的心情,当然,最关键的是…… 衬衫的衣摆处,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みさけりん。 他的名字。 他、御狐凛、的名字。 很好。就是这个位置,他不会记错的。 他再一次想起了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换过衣服的样子,整理着领口的动作,漠视他的表情。 所以,是……讨厌我? 连签着他名字的衣服都直接扔掉了? 御狐凛将唇抿成一线,心情直线下坠。他扯了几张餐巾纸,擦拭着干净的指腹,而后再次丢进垃圾桶里,遮盖住那个显眼的名字。 ——像个垃圾一样被丢掉了呢。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人家暗恋你? ——人家就是讨厌你。 想到这种可能性,想到自己在所有人面前调戏过的人确确实实对他视若无物,想到那个人掩藏在口罩下的表情就是冷漠和厌弃…… 一瞬间,御狐凛的逆反心理直接拉满:“阿肆,你刚刚说,招惹直男后拍拍屁股走人,是个报仇的好方法,是吗?” 千夜肆:“……?” 千夜肆呆了:“不是,我说过这话?” 御狐凛满脑子都是那件被当做垃圾一样扔掉的衬衫,轻哼了一声,自说自话道:“学到了……那个口罩男,看我玩不死他!” 千夜肆盯着自家好友勾唇一笑的侧颜,和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赤红色瞳孔里闪烁的明晃晃的恶劣凶光,他猛地打了个冷颤,也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刚说过的什么“小心屁股”的话了。 千夜肆在想,这家伙和他美貌齐名的就是他傲慢、叛逆、自恋加记仇的大少爷脾气啊! 而且这家伙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做不成的! 国一入学冰帝总是被人叫做“迹部景吾的表弟”,他就去拍了个校园MV火爆整个东京,人气直线飙升,让迹部景吾那家伙被人叫了好几个月的“御狐凛的表哥”。 国二时因为被人说不如他表哥运动好,他学了三个月网球就进了冰帝网球部正选,正好那一年他表哥迹部景吾毕业,他篡位成冰帝网球部部长,带领冰帝拿到了全国冠军,压了自家那个没拿过全国大赛冠军的表哥一头。 国三更是夸张,因为不想和自家表哥一个学校,放弃冰帝直升高中部的机会,学了两个多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老牌名校井闼山,害得他这个学渣让老爸捐了一栋楼才能跟着这家伙一起入学井闼山…… 反正这家伙强的可怕,外貌、家室、能力、天赋,样样都是顶尖,除了记仇了一点、脾气大了点、自恋了一点,臭美了一点、任性了一点……也就没什么缺点了。 不对……还有一点,这家伙顶着这样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绯闻女友男友多得数不清,但是,这家伙是真的没谈过恋爱。 ——因为,这家伙至今认为没有一个人类能配得上他的绝世容颜。 “不是,你怎么一副玩弄感情信手拈来的表情?”千夜肆发出灵魂质问,“你玩得明白吗你?” 御狐凛很自信:“我怎么玩不明白?我可是高手。” 千夜肆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认可道:“……彳亍,你说得对,0恋爱经验的脸蛋高手。” 御狐凛这家伙,确实是女生男生都会疯狂着迷的长相,尤其是他想要讨一个人欢心的时候,顶着那张脸撒娇卖乖,根本没有人能逃出他的魔掌。 还好作为这家伙的至交好友,千夜肆是个直男,虽然他口头禅是“不是吧大姐?”又或者是“闺蜜,神图有了!”,但他绝对是个百分百的直男,对好友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只想看好友好戏…… 千夜肆暗戳戳想,这家伙要是真的谈恋爱了,还会这么拽吗? 是时候让御狐凛这个没吃过什么苦的家伙吃点爱情的苦了!让他知道谈恋爱可没有这么简单!哄女朋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对。 等……等一下……不对劲!阿凛口中那个直男、男的、啊喂!男的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哥们,你不对劲!你指的是那个高个子口罩男?”千夜肆惊呼,他没看到垃圾桶里扔着的衬衫,不过哪怕他看到了,也会觉得好友突然提到那个口罩男,还想渣了口罩男的奇怪想法真的很不对劲。 看到御狐凛点了一下头,他接连问:“你干嘛就和那个大高个过不去啊?他是男的啊!你不是说被男人讨厌是你的宿命吗?刚刚说你坏话那三个家伙你都没生气,怎么就这么在意那个口罩男讨厌你?” 御狐凛又扯了几张纸巾,撕的稀巴烂,再一次丢进垃圾桶里,哼了一声道:“你别管,反正我就是不准他讨厌我。” 千夜肆惊呆了:“不是吧大哥?你不觉得这话gaygay的吗?” 御狐凛语气不爽,记仇道:“gay个屁!等我略施小计勾引一二,等他为我着迷之后再把那句‘别碰我’甩回去,你看我搭不搭理他。” 千夜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勾引这一步,于是他苦思冥想、思来想去、又灵机一动,没头没尾地想起来自己进卫生间前说过的话。 他将双手搭在好友肩膀上,郑重其事地说:“阿凛,小心你的屁股。” 御狐凛一脚踢了过去:“我看你现在就要小心你的屁股!” “喂喂!不要踹我哇!” 两人吵吵嚷嚷走出卫生间。 “从另一边下去。”御狐凛臭着脸说。 千夜肆一愣:“不……不走楼梯的下楼方式吗,不至于吧?” 御狐凛哼了一声:“要跳楼你自己去,我从另一边楼梯下楼!省的在我想好对策之前再碰见那家伙!” ——他御狐凛,反正在“报仇雪恨”这种事情上,坚决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 另一边,高三年级B班教室里。 “别碰我~” “怎么不躲远点~” “你好装啊,哥哥~” 一个黄色头发的男生夹着嗓子在那演了半天,他跟前的口罩男生就这么冷冷地盯着窗外的走廊,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黄头发男生叫古森元也,演了半天这家伙都没搭理他,他自觉没趣,收起一副贱嗖嗖的小表情,凑过去问:“喂喂大表弟,你在看什么呢?” 3. 三分钟热度 预料之中,古森元也再一次被无视。 他也没在意,十八年来和自家大表弟的友好相处中练就了一副自说自话的嘴碎本领,他的眼神扫自家表弟换掉的衬衫,又忙不迭问:“大表弟,你真把衣服换了?那可是签着大帅哥御狐凛的签名诶!” 古森元也:“那件签了名的衣服呢?你不会扔了吧?” 古森元也:“你看你,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古森元也:“你不会是没扔,自己偷偷珍藏了吧?喂!不会被我说中了吧?佐久早圣臣,快说话!” 口罩男生忍了又忍,沉声提醒:“上课了。” 于是,古森元也加快语速:“你到底扔了没啊?我女朋友得知御狐凛来我们井闼山了,刚刚还发消息让我去要签名来着!你就给扔了?你不喜欢你就给我啊!我女朋友喜欢啊!” 口罩男生从无人路过的走廊处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将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纸袋子向课桌里侧推了推。 还有,桌子上摊开的书本上放着一片小小的粉色花瓣,他蓦地合上,将那瓣花连同自己隐秘的心绪都压在了无人可以瞧见的书页间。 在不依不饶的追问声中,他抿了一下唇,应付道:“对,扔了。” “行吧。”古森元也在数学老师横过来的目光中,只好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但他临走之时也不忘吐槽一句,“人家签了个名你就把校服扔了,洁癖严重成这样以后谁受得了你,你准备和排球处对象?” 口罩男生忍无可忍,毒舌道:“满脑子谈恋爱,难怪数学考4分。” 古森元也:“?” 数学老师也看向这边,看着古森元也上课铃响了还在后排晃悠,直接怒吼:“古森元也!你知不知道你上次期末考只考了四分!要不是我给你加了很多平时分,你以为你能刚好合格去参加全国大赛吗!现在还敢当着我的面无视课堂纪律!给我回到座位上站着听课!” 古森元也乖乖站回到座位上,发现站着反正也听不懂。 于是他开始沉思,觉得他这个一米九多的大表弟很不对劲,要是真的讨厌那个矮半截的小帅哥,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还会凑到人家眼皮底下等人家签完名才反应过来? 还有那句“别碰我”…… 小帅哥是碰到哪了,佐久早这么大反应? 手臂?腰?还是什么地方? “古森元也!给我回答这道题!” “啊……老师,我选腹肌。” “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反了天了!!!” …… 开学第一天的课程并不多,时间一晃而过。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各社团开展招新活动,井闼山是出了名的运动强校,棒球、排球、篮球这些社团常年能打入全国大赛,其中排球队还数次拿过全国大赛冠军,被冠有“王者井闼山”的名头。 只不过,在一月份结束的春高全国大赛中,排球队队长饭纲掌意外受伤,井闼山对战枭谷落败,爆冷止步四强,而后队长饭纲掌为了治疗腿伤匆匆出国,井闼山三年级正选队员又相继毕业,让井闼山排球队一下子就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尴尬阶段。 即使井闼山二年级正选中有着全国前三的主攻手佐久早圣臣,和全国第一的自由人古森元也,但是井闼山队内却没有一个表现稳定的二传手接过团队重担,一下子就让井闼山的整体实力大打折扣。 其实井闼山教练不是不想培养一个接班人,但井闼山这两年确实没有出现打二传位置的好苗子,他也试着上场了几个新人二传手,甚至让一些其他位置的队员尝试打二传位,可是他们的表现都差强人意。 所以,不论是校内还是校外,今年的井闼山排球队被人称作是—— 即将没落的王者。 高一年级A班的教室里,新上任的班长将一份井闼山社团介绍递给御狐凛,很热心肠地和他这么介绍了排球队的相关情况。 班长讲完,再一次好心劝说道:“御狐同学,你真的要加入排球社吗?我听说你国中时期网球打得很不错,我们井闼山的网球部也很有名,你真不考虑去网球部吗?至于排球队今年也没听说什么有名的排球选手考到我们井闼山来,老成员里要死不死还缺个最重要的二传手,能不能打进预选赛还说不定呢,全国大赛更是悬,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御狐凛根本不在意“能不能打进预选赛或是全国大赛”这种东西,反正他又不是正经去打排球的人,于是想也没想敷衍了一句:“我打排球也超厉害,当然要加排球社了。” 至于真正想加排球社的目的…… 当然是他午休时随便找人一打听就得知了那个口罩男是排球队的王牌、全国级别的超强主攻手,据说还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啧……能有他帅吗?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灵机一动就有了报仇的好主意—— 第一步,加入排球社,闯入他的生活,展露出天才般的排球实力,吸引他的注意。 第二步,略施小计、甜言蜜语、勾引一二。 第三步,等这个死洁癖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后,他就能冷酷地甩下一句:“别碰我,我是直男。” 完美计划! 他一定也要让那个死洁癖尝尝自恋被打脸的感觉! 而御狐凛身边的好友听见他说什么“我打排球也超厉害”的屁话,憋不住传出一声笑。 千夜肆能不知道好友是什么德行吗? 这家伙手里还捏着个手机,手机上的画面定格在“排球入门指南”这个视频的第4分28秒,班长找上两人的前两分钟,某人还在吐槽“二传是个什么东西?打个排球怎么这么多规矩?”,然后现在大言不惭说自己“打排球超厉害”。 班长闻言没有多劝,是真的信了御狐凛的鬼话,又把目光移向了千夜肆:“那千夜同学呢?你想加什么社团。” 千夜肆秒答:“当然是去排球社看戏了!” 班长:“啊?” 御狐凛眼神扫了过来。 千夜肆轻咳一声,正经道:“我的意思是我打排球也超厉害,所以加入排球社。” 老实人班长又信了:“你们真厉害啊,学习好运动也好。对了,排球社就在我们这栋教学楼后面的排球馆,你们填完这个社团报名表去排球馆参加考核就行了。” 千夜肆连忙问:“什么考核?” 班长:“我们运动社团都有考核的,尤其排球社的考核蛮严格的,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不过你们两都这么厉害,应该没问题的。” 御狐凛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行,没问题。” 千夜肆有点心虚,等班长走了悄悄问好友:“阿凛,你说我爸再捐个排球馆能让我进排球队去看戏吗?” 御狐凛:“看个屁,你个异性恋别来影响我的发挥。” 千夜肆:“?” 不是,他异性恋怎么了?这话对劲吗? 千夜肆总觉得自家不着调的、从来什么事都不上心的好友,这一次……好像格外认真? 这家伙心血来潮干的缺德事不少,但这一次,就因为被人说了句“别碰我”就记恨上了? 为了报仇,认真(?)地去学了一下排球,没一点犹豫地加入排球社,就为了玩、弄一个男人的心?然后再甩了人家? 难道不应该狠狠揍一顿出气就行了吗? 还有,以前那么多男生给你送情书,你不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眼神都不给一个,说自己坚决不喜欢男生的吗? 你不对劲! 御狐凛你绝对不对劲! 很不对劲的御狐凛顶着好友异样的眼神,老神在地花了十五 分钟看完“排球新手入门指南”,又花了五分钟搜索“排球二传手精彩集锦”,学了几招,就揣着兜往排球馆走去。 千夜肆紧随其后,势必要好好瞧瞧那个大高个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他们家阿凛如此心血来潮又费尽心思。 两人来到排球馆的时候,球场边已经围了好多人在递交报名表,井闼山作为近几年的排球名校,即使有颓败之势,也有许多高一新生慕名加入。 御狐凛和来凑数的千夜肆站在了报名队伍的最后方,听到前面的几个男生正在那议论着什么。 “我要是能给佐久早前辈托一个球,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那可是全国三大主攻手啊!而且另外两个齐名的主攻手已经毕业了,现在佐久早前辈就是当之无愧的全国NO.1!” “快看快看!佐久早前辈他们在那边那个球场训练!” 御狐凛没怎么听,在想着事情,指尖下意识轻点在自己眼尾的泪痣处,又察觉不对,怕蹭掉自己早上精心遮住的瑕疵,连忙又装作不经意地放下手。 他从小皮肤很白,所以脸上的痣,哪怕是极其细小的痣都会格外明显,但是他偏生眉骨、眼尾、鼻尖和嘴角都有,尤其是眼尾那一粒显眼的泪痣——他怀疑就是迹部景吾那个家伙传染给他的——反正他很不喜欢! 他不喜欢自己的脸上有任何细小的瑕疵,所以用了点遮瑕,有什么问题? 没有一丁点问题。 “嘶!” 耳边的惊呼声拉回御狐凛思绪。 他掀起眼皮随意一瞥,顿住。 视线被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占据,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背对着他的方向起跳,极具力量感的身躯豁然腾空、挥臂,绿白相间的短袖训练服紧贴在他的宽阔的肩背,露出块垒分明的线条,动作之间手臂肌肉贲张,力量在一瞬间爆发。 “砰!” 空气硬生生被一股强劲的气流撕裂。 瞬息之间,形变的排球自他手中扣杀而下,死死砸进地板,还能恍惚之间听见木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断裂声。 御狐凛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身边的好友一下子认出这个存在感极强的背影,蓦地倒退半步,哆哆嗦嗦咽了咽口水,小声建议:“阿凛,是……是这家伙不?我感觉他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你……要不还是算了吧?” 御狐凛回过神来,继而没有丝毫停顿地将手里的报名表递交出去。 哼哼,他心血来潮想做的事情,反正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负责新生报名的是排球队社交达人古森元也,他瞅了一眼报名表,嘟囔着:“小同学打二传的位置啊,稀有品种哇!有前途有前途,就把你安排在3队打第二场考核赛哈,你叫……等等!你叫御狐凛!” 他猛地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另一个球场上不间断的击球声也紧跟着停顿了一瞬。 古森元也不确定地问道:“你不是打网球的吗?你你你要加入排球社?” 御狐凛笑了一下:“当然,我要加入排球社。” 古森元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下意识往身后的球场看去,那个刚刚扣杀完一球,平静地站在球场上的高大身躯,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大声叫出的那个名字,始终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没有回头。 他想自己真的是脑子发浑了,佐久早那副冷淡的性格,哪里会真的在意一个人,说不定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古森元也收回视线,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眼前的红发少年身上,寒暄起来:“好好好,御狐同学,期待你的表现哦!” 不远处,组织扣球训练的副教练再一次抛球,却诡异地抛了个空。 “佐久早,怎么愣住了?” “……抱歉,教练。” 4. 四分钟热度 这一边,第一场新生考核比赛已经开始。 御狐凛被安排在新生考核的第二场6V6比赛,而千夜肆,报名表一撕决定当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坚决不加入这个看起来就凶残暴力的排球社! 此刻,二人正倚在墙边。 再一次被炮弹一般的击球声吓了一跳,千夜肆悄悄用胳膊怼了一下决心要“搞男人”的好友,小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出手?我好溜之大吉,不是……是我好一睹你的英姿!” 御狐凛像是没听见,视线定定地落在某处,手里把玩着一个崭新的排球,有一下没一下地向上抛掷,似乎在熟悉手感,又似乎和余光中另一边球场上专注起跳扣杀、一次都不曾回头的背影……同频了。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再次被好友用胳膊怼了一下,他倏地回神,隐隐磨了磨牙,说:“出手?当然先是用我的排球技术惊艳他,让他不敢再无视我,懂?这叫对症下药。” 千夜肆吐槽:“不是,你哪来的排球技术?” 御狐凛下巴轻抬,眼神落回到了球场上:“不是正在学嘛。” “你真的,”千叶肆憋了一会儿,没憋住,“超级无敌不对劲。” 他当然不是在质疑这家伙堪称恐怖的运动天赋,他只是单纯地质疑——这家伙对一个陌生男人如此莫名其妙的态度。 千夜肆吐槽道:“你现在的认真程度堪比给你哥使绊子的时候。” 御狐凛“嘁”了一声,回嘴:“让迹部景吾不爽的事我随手就干了,还用认真?” 千叶肆不带一秒钟的犹豫,如数家珍般开始举例:“比如说苦练网球练到凌晨,一直持续了大半年,就是为了打败某个冰山眼镜男之后非要让人家录一句话:‘御狐凛比迹部景吾厉害’?” “又比如说,开十七八个小号给自己投校草选票,结果你哥还是多一票蝉联校草,你气得又开了十几个小号发誓下一次一定要压过你哥一头这回事,这叫没认真?这叫随手?” 御狐凛不甘示弱地开始攻击好友最薄弱的地方:“你被甩了十八次。” 千叶肆:“你哥国中三年收到过29804封情书,你只有28997封!” 御狐凛:“你和女朋友约会看电影,是个恐怖片,你哭得稀里哗啦,你女朋友觉得你没有男子气概,和你分手。” 千叶肆:“你母胎单身!” 御狐凛:“你谈了就被甩!” 千叶肆:“我说真的,你去把你嗓子毒哑了吧,没准就能谈上了!” 御狐凛:“我说真的,你满脑子谈恋爱,难怪数学考4分!” 在球场边记录新生选拔赛情况的某黄毛耳朵竖了竖,似乎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他往墙边看去的时候,就看到一红一蓝两个少年齐刷刷把头往旁边一撇,似乎是吵架了。 黄毛有点羡慕(?),这种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的吵架什么时候也能让他体验一下?而不是天天对着个闷葫芦,除了打球就是骂他数学考四分。 嗯?对了,刚刚听见好像也有人和他一样笨蛋,数学只考四分诶! 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呐!下次一定要认识认识! 这边,一场酣畅淋漓的日常嘴仗之后,两人又习以为常地握手言和,约定明天再战。 御狐凛真的要开始认真了,因为他嘴巴里说着打排球超厉害,其实……压根连排球都没有碰过,当然了,他话已经放了出去,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干出丢脸的事情。 所以,他必须在下一场比赛中惊艳四方! 尤其是那个胆敢当他是空气的死洁癖!!! 御狐凛静下心来,几乎是一下子就进入了专注模式。他开始仔细观摩着场上的比赛,从每一个选手的站位、动作,再到排球的落点、比分,一一收入眼底,然后逐渐在脑海里串联起排球视频里所有的要点内容,最终清晰地构建起独属于他的排球逻辑版图。 他再次掂了掂手中的排球,用敏锐的指腹感受着球体,20厘米左右的直径圆球,260克左右的重量,略硬的胶皮手感,双手包裹住球面的时候,使用的力度、着力点、五指的弯曲程度不同,就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可能性。 他想,比起网球那种直来直往,比拼力量比拼技巧、规则又很简单的运动,排球……好像能有更多的操作空间,也更加适合他诶。 尤其是二传手这个位置,很有意思。 御狐凛瞥了一眼另一个球场上穿着正选队服正在练球的几人,尤其是那个一次都没有回头、专注训练将他无视彻底的大高个,他用眼神化作刀子超用力瞪了那人一眼! 随后回头,将排球抱在臂弯,拍了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吸引来了众多视线。 他道:“三队的大家来我这里集合哦,有好事相商。” 穿着红色背心的红队五人本来还在苦恼于新生选拔赛该让谁指挥,一听到这样的号召,全部听话地围了过来。 下一场比赛与他们对战的蓝方六人此刻正在另一边球场热身,领头的黑发副攻手看上去有一米九以上,身形壮硕,就像一座山峰。 他叫做寺岛瞭,国中就是排球校队主力,在国中时期的全国大赛中拿过一亚三季的好成绩,也是这次井闼山新生选拔赛中教练组着重观察的人员之一。 寺岛瞭正皱眉看着对面那个行事张扬的红发少年,觉得有些脸熟,但又一下子记不得在什么地方遇见过,他把注意力放在了红发少年的穿着上,看着他连最基本的运动装都没换,穿着修身的白衬衫校服和西式校裤,脚上踩着一双潮流的板鞋,只是套上了一件号码为“1”的红色背心,卷起了白衬衫紧绷的袖口。 一副根本没把排球放在眼里的随意样子。 “他是谁?”寺岛瞭皱眉问身边的队友。 “他啊,”队友压低了声音,“我和他同班,他叫御狐凛,是个大帅哥呢……” 有人打断他:“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队友挠了挠头,继续道:“我听到了他和班长的谈话,说他是个排球高手,打二传位置。” 寺岛瞭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看到那个吊儿郎当的红毛开始热身,动作很生疏地将球抛掷给他的队友,传球太快又太高,队友起跳后没能接到他的传球,直接挥空让球掉落在了地上。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收回了视线,确定道:“他骗人的,他根本不会打排球。” 他确定,这人就是一个来排球队玩闹取乐的公子哥,一个装模作样又哗众取宠的菜鸟。 “排球场可不是他耍帅扮酷的地方。”寺岛瞭又道。 他没看到的是…… 就在他身后,就在下一秒,红发少年单手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又扯开了被衬衫夹固定住的紧绷衣角,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兴致浓郁的笑,低声说了一句:“好像没有视频里的家伙跳得高呢,不过……” “下一球,它会乖乖到你手中的哦。” 身体腾空,五指触球,对于初学者而言极难控制的排球被人轻松拿捏、近乎乖顺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度—— 红方主攻手再度起跳,兴奋又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就在他挥臂的时候,二传球正中进他的掌心,被他舒畅自如地扣杀而下。 “啪。” 落地。 十五分钟后,第一局新生选拔赛结束,主教练鹤冈诚司宣布六名球员通过考核,入选排球队普通队员。 第二场新生考核赛即将开始。 鹤冈教练从本场比赛的红蓝双方十二名选手的脸上扫过,在某个相貌极其出色的红发少年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秒,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重点观察对象身上:蓝方190厘米的副攻手,寺岛瞭。 人如其名,这个队员如同瞭望台一般高,臂展过人、肌肉结实,是个天生当副攻手的料。 鹤冈教练的脸色稍有回暖,心想终于来了个好苗子啊! 刚刚的第一场比赛简直就是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的程度,他不指望临时组建起来的新生队伍能有多少配合度,但至少能打出一点个人实力吧,而不是每一次都靠着对手的失误来得分。 哎,更不要说那两个手忙脚乱、气息都不稳定的二传手了,他们井闼山虽然很缺二传手,但他都没法硬着头皮让两人通过考核。 鹤冈教练不由地在心中唉声叹气:难道他们井闼山今年又是倒霉到没有一个二传手好苗子来培养吗? 是不是真的该去看看风水了? 又或者去什么运气好的学校抢个二传手……比如说乌什么野、稻什么崎之类的…… “吁!” 裁判吹响口哨,猛地打断鹤冈教练并不太道德的想法。 第二场比赛正式开始。 红队队长:御狐凛。 蓝队队长:寺岛瞭。 首轮由红方发球,站在1号发球位的红方主攻手看上去有些紧张,还被裁判的口哨声吓了一跳,起跳时一个踉跄,堪堪将球击打过网。 而蓝方在后排负责接一传的主攻手也不逞多让,垫球手势都稳不住,手一抖,将球倏忽打偏。 蓝方二传手扑在地上进行二传,排球斜向上飞向前排四号位,还算不错的临场反应能力,止住了混乱的球势。 但是,紧接着,蓝方主攻手助跑一步起跳扣杀,跳得倒是挺高,但是蓄力姿势是个花架子,挥臂幅度过于夸张,击球点偏离,扣杀的力度……好吧,这根本称不上扣杀。 真的,老爷爷弹棉花都比这有力气。 很显然,一场酣畅淋漓的菜鸡互啄就此展开。 鹤冈教练猛地拍了一下额头,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就在他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说:后面还有四场新生选拔赛,一定会有好苗子的,不要灰心不要丧气…… 他默默地放下手之际,他看到了那个软绵绵的扣杀越过了球网,随后—— 冷不丁被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挑了一下,瞬间原路返回,啪嗒一下落在了蓝方场区。 “1:0,红方得分。” 鹤冈教练眼皮猛地一跳,顺着视线望去,再次看到了那个模样出色的红发少年,是他挑的球,算是出其不意的一招。 但是这种招数,第一下接球直接吊球过网的招数,在正式比赛中,或者说双方球员水准高一些的时候,并不能很好得分,因为这种球速度慢力度轻,网前的防御队员往往都能及时接到,甚至遇见拦网好手的时候会直接被快速拦截反弹而失分。 对了,蓝方的副攻手寺岛瞭不就在网前?怎么没移动过来? 这种不用起跳就能处理的吊球他接不到? 是意外吗?走神了? 5. 五分钟热度 也许,并不算是意外。 身形高大的蓝队副攻手脸色有些发黑地站在网前,眉头很明显地皱了皱。 他刚在赛前说对方红毛二传不行,结果第一球就被一发吊球打脸似得拿下,甚至他的视线在这一球倏忽落地的三秒钟前,还落在红方的4号位主攻手身上,丝毫没有把那个吊儿郎当的红发二传手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家伙选择直接吊球,让他根本来不及移动过去,眼睁睁看着球落在了他们无人防守的位置。 他承认,是自己轻敌了。 但无法否认的是,这个红毛确实有着很敏锐的赛场观察能力。 他们这一方在网前负责拦网的人,只有他一人。 寺岛瞭擅长单人拦网,凭借优越的身体素质几乎能在网前横行霸道,两只胳膊竖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张牢不可催的铁塔,他一度被称为是“主攻手的噩梦”、“无法突破的铁壁”,还创下过国中全国大赛单场赛事拦网成功52次的最高记录。 所以在他自信于自己的实力,在自己主导的战术制定里,他认为根本不需要其他碍事的副攻手来配合他。 而那个红毛,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选择突然吊球的吗? 哼,不入流的野路子打法。 不过,也只是一球而已,只是被抓住了一次漏洞而已,他不准备调整什么战术。 网前只需要他一人足矣,那种软绵绵的吊球,哪怕再来一次,只要他做好准备,根本不足为惧。 寺岛瞭捏了捏指关节,将宽大粗糙的手掌压在了微屈的膝盖上,如鹰隼般的眼睛盯住那个红毛。 第二球,依旧是红方发球。 也许是第一球就得分的情况让发球的红方主攻手获得了信心,他的第二个发球稳了不少。 一记没有差池的平发球飞越球网,来到了蓝方后场。 蓝方自由人接球,二传手托球,右翼主攻手进攻扣杀。 所有人状态似乎都渐入佳境。 连场边观赛的鹤冈教练都啧啧称奇,心道这场比赛虽然第一球乱七八糟,但双方队员心性都不错,一下子就稳住了阵脚。 攻防转换,排球再度飞回红方场区。 这是蓝方进攻的轮次,其主攻手这一球扣杀时速不快,却歪打正着地即将落在红方三名球员的中间。上一场比赛中也出现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可以说是毫无默契可言,要么是几个人同时接球撞在了一起,要么是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接。 而现在,这个红队……倒是处理的很好,在三米线前的两个队员没动,靠后的那名队员上前去接,顺利将这一球接起。 鹤冈教练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顺着红方一传的轨迹继续看去,他似乎看到了某个红毛背在身后比划的手势,再定睛一看,红毛二传已经侧身起跳,双臂举起,双手掌心自然朝前,一个很标准的侧身托球的姿势。 红毛二传终于要展示一下身为二传手的托球水准了吗? 刚刚冷不丁的二次吊球确实不能用了,蓝方副攻手起了防备之心,反应过来必能伸手拦截轻飘飘的吊球。 这个托球姿势应该是传给红队5号主攻手,不错的选择,从国中比赛的资料来看,这个5号主攻手状态好时扣杀的力度很足,可以带给蓝队防守一定压力。 鹤冈教练这样想着,果不其然看到了红毛二传一个漂亮的高球传递,给以红队5号主攻手充足时间助跑起跳,猛攻下扣! “嗖!” 扣杀点很高、球速很快,一记攻击性十足的扣杀!可以说是这三场新生训练赛中最亮眼的一次进攻。 只不过,蓝队副攻手在扣杀形成之际已然看清红方进攻方式,他预备起跳,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从地板上拔地而起的那一刻,球网前仿佛陡然间竖起了一道牢不可催的高墙。 疾驰而去的球体被这道高墙死死拦住! 鹤冈教练目露赞叹:单人拦网!漂亮! 奔着得分去的拦网动作很是犀利,反弹而下的排球球速飞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了地板上,还好红方两名主攻手早就来到了三米线边缘,手忙脚乱地将这一记拦网球救了起来。 有惊无险。 排球飞向右侧方。 红方二传手迅速调整站位,再度起跳传球,与刚刚那一记利落的侧身跳传一般无二的姿势。 这家伙传球的水准很不错,绝对不是个新手,鹤冈教练在心中点评道,姿势标准、着力点恰当、传球的角度也很准确,完美契合了5号主攻手跳跃后的最佳击球点。 只是…… 与此同时,打出一记漂亮扣杀的红队5号主攻手愈发兴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跳扣杀,势必要在这一球中砸穿对面的拦网;蓝方副攻手也做好了准备,眼神从那个忌惮了一小下的红发二传手身上移开视线,紧跟着侧步移动。 就在那一刹那,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眨眼—— 红发二传左手略微抬起,三指发力一挑。 排球划过一道惊掉下巴的弧度,倏忽越过球网。 “啪。” “轱辘轱辘轱辘……” 额。 这个标准的传球姿势……其实是个假动作? 己方主攻手懵逼地落到地上,对放副攻手脸色阴沉地保持着一个抬手的姿势,还有那个排球,吊儿郎当地落在了蓝方场区的地板上。 “2:0,红方领先。” 鹤冈教练看得眼皮一跳又是一跳。 灵活自如的手腕,无师自通般隐蔽的手势,把所有人包括自家队友全都骗得团团转的假传真吊,这种肮脏至极的打法…… 这到底是什么野路子二传?这么喜欢二次球? 还能接连两次得分。 不,不止两次—— “啪。”又是一球,红毛二传手起跳传球。 在他面前是坚决不再想上当受骗的蓝方副攻手,眼睛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防吊!防吊!防吊!!!” 然后红毛二传先是侧了侧头,隔着四四方方的球网似乎和某个怒气汹汹的大家伙对视了一瞬,然后,嘴角略微勾起。 他依旧是那个侧身传球的姿势,依旧是向上托起的手势—— 一记四号位传球,甩开拦网。 红方5号主攻手没跟上节奏慢了一拍起跳,打飞一个扣杀,但依旧甩开拦网直接砸在蓝方地板上,得分! 三球定音。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偌大的排球馆里愈发寂静,连在另一片区域训练的正选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眺目往新生训练赛的场地看来,目露震惊。 无法预测的二次球,被甩开的防御网,预判到节奏的进攻方式,还有……漫不经心扫视过来的目光,愈发加深的笑意,和游刃有余的连发型都没乱的帅哥模样…… 他把全场、包括对手、包括队友,全部耍得团团转,自己还在那里撩头发摆poss!!! 寺岛瞭脸色黑如锅底,一开始的傲慢自负荡然无存,冷汗已经顺着他的额头簌簌下流,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看穿! 他想拦主攻手,这个红毛二传就来二次球,他想拦二次球,这家伙就传球!!! 怎么会这样?! 他没敢转头去看这场比赛的比分,也许已经拉开了十分之差,或许是二十分?他不敢去想,甚至无法和这家伙的眼睛对视,那种透心凉的、仿佛能被一下子洞穿的感觉…… 第几次了? 第几次被骗了? 这次……还是吗? 又来了,明明 是一模一样的往前传球的手势,却完全让人无法预判他的动作,寺岛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网前踌躇不决…… 左边?还是右边? 不对,是中间……吗? 二次球吗? 寺岛瞭头脑清明了一瞬,终于想起了这是个团队运动,自己陷在被骗的漩涡里无法脱身,那么……让他来拦住二次球线路,让红毛只能被动向前传球组织四号位扣杀,他身后的自由人就能发挥出作用。 他向后比了个手势示意自由人向右侧防守,自己则是咬紧牙关起跳,竖起胳膊呈现防御状。 这一球不可能再输球了,不可能! 而下一秒,他在看清红毛动作的那一刻,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那个红毛二传并没有用手掌向前推球,而是双手手掌在一瞬间翻转,灵活的手腕看不出丝毫动作的滞塞,倏忽用指尖发力,轻触排球底部,便倏忽将球背传了出去。 他竟然还会背传!!! 红方副攻手配合有些不流畅,迟钝了一秒扣杀,但因为二传手创造的绝佳诱导式托球,把蓝方其余人防守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另一侧,红方副攻手有些轻飘飘地扣杀还是成功为队伍再夺一分。 裁判宣布比分。 寺岛瞭僵硬在原地,耳朵里已经听不见裁判的声音,脑子无法正常思考,心里有个小人在不断咆哮:那种需要经验和熟练度的背传,灵活的控球手势,完全到位的托球力度……这人绝对不可能是新手小白!绝对不是!难道刚刚赛前那一球被他看到的动作极其生疏的托球,也是他骗术中的一环吗? 可恶!可恶! 这个红毛二传到底是谁!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场边,井闼山众人忍不住惊叹:来了一个高手! 鹤冈教练在心中畅快嘶吼:简直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踏破铁鞋无觅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天佑我井闼山! 鹤冈教练一边左右眼皮接连“突突突”狂跳,一边喜气洋洋地将手中的资料向后呼啦呼啦翻了翻,然后用黑笔在“御狐凛”这个名字上画了着重标记的两圈,刷刷刷写下:这个小红毛虽然传球姿势有些单一,打法有些随性,但绝对是二传好苗子!大心脏来的!!! “大表弟,这个二传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不远处,古森元也看得津津有味,问身边的大高个。 大高个倏然转过头,没再看某个在球场上耀眼的身影,不知听见了哪半句话,语气冷淡地回应:“个人情感无关赛场。”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这家伙的二传?你在想什么?”古森元也疑惑、发愣、直至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你不会以为我要问你喜不喜欢人家给你当老婆吧?” 佐久早圣臣皱眉:“……你别太离谱。” 古森元也察觉不对劲,小声嘀嘀咕咕:“等下,你刚刚说个人情感?你……” 佐久早拎起一个排球,转身就走。 “喂喂!你说清楚!”古森元也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球场上的节奏已经完全被红毛二传手掌控,他又是一球二次球,虚晃一枪骗开蓝队副攻手,成功让蓝队后排三人飞扑在地板上,接球失败。 红发少年勾着嘴角笑了一下,眼底溢出点孩子气,只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简直就是英俊潇洒、帅气无敌、风头无量,一定能把在场所有人迷得团团转! 包括…… 御狐凛侧头环视一圈,在看到某个冷酷无情的背影之后,笑意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又没看他!眼睛瞎吗?! 而就在他分心之时,蓝队主攻手一个紧张手抖的扣杀让排球意外砸向场边的裁判椅,又在反弹之际直冲御狐凛的门面而来! “嗖——” “小心!” 6. 六分钟热度 排球迎面飞来。 御狐凛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挡脸,只听沉闷的一声“咚”,硬质的皮革外表重重砸在了他还没做好接球手势的手上。 “啪”,肇事的排球又滚落在了地板上。 球场上顿时安静如鸡。 刚才还玩得很开心的红发二传手吃痛地“嘶”了一声,捂着右手被砸疼的地方,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去,大少爷脾气几乎是在一瞬间发作。 “不打了,烦死了。”他说。 ……啥? 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少爷就这样毫无征兆又不管不顾地叫停了即将结束的新生选拔赛—— 比分定格在24:12,红队领先。 所有人继续保持呆滞:这是怎么了?没打到脸吧,是用手挡住了?感觉砸的那一下也不算多严重,打排球磕磕碰碰算是正常的,这位大少爷怎么就翻脸了? 额……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大少爷脾气? 此刻的球场对面,双眼无神的寺岛瞭揉了揉耳朵,本就不太发达的脑子里还在恍恍惚惚地想:裁判是不是宣布比赛结束了?他们蓝队就这样很丢脸地输了吗? 结果听见了一句很任性的“不打了”…… 什么情况? 他从巨大的挫败感中回过神来,盯着那个红毛又看了一下,终于暂时把刚刚被骗得裤衩子都不剩的羞耻感按了下去,他回忆起了赛前对红毛这张脸的熟悉感,以及想起了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他啊…… 一年前,他在某个体育记者的采访视频中看见过这人的臭脸,没错,就和现在一样,皱着眉,抿着唇,用手压着鸭舌帽的帽檐,赤红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一副拒绝接受采访的样子,连带着那张赏心悦目的俊脸都一下子变得嚣张可恶了起来。 在记者怼着话筒问他:“你在全国大赛时无故缺席,导致冰帝单打一上阵替补,输掉第五局,止步32强,请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解释?”大少爷冷嗤一声,说,“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关你们屁事?” 寺岛瞭蓦地想起来了这个人,也想起来了这件事,又看到了眼前这个红毛与当时如出一辙的臭脸,“不打了,烦死了”,就是这人会说出来的话。 ——这种毫无运动精神可言的话。 寺岛瞭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被这样一个人在球场上耍得团团转、几乎可以用被碾压之后,这家伙又如此随意地说不打了,他到底把球场当什么?把他当什么? 明明天赋和实力这么……厉害,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厉害的要死,但性格却如此恶劣! “御狐凛!”他不甘心,几乎是用吼的语气,“不准走!打完……” 他想说:打完这一场啊! 震天响的几个字蹦了出来,剩下的话还没吼完,球场旁边的鹤冈教练听得一激灵,在左右眼皮狂跳之下,回过神来,连忙叫住那个转身就走的大少爷:“还差一分就赢了,不打了?还是说需要暂停休息一下?” 红毛大少爷已经抬步走出球场,却又在定定地看了一眼某个方向几秒钟之后…… 不知道是不是教练的话劝住了他,还是他良心发现,他突然脚步一停,话锋一转,说:“就是暂停,等下继续。” ……暂停? 寺岛瞭没吼完的话僵在了嘴边,第一反应竟然是——只是暂停?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昏了头,一场比赛中只能主动申请两次的宝贵的暂停机会,被用在一名二传手疑似受了点小伤的情况下,还是在他们红队领先势头正好的关键球,他竟然下意识用“只是暂停”来形容? 寺岛瞭在裁判的口哨声中走回场下,目光却迟迟没能收回来,几乎称得上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观察着那个红毛大少爷。 红毛大少爷下场,他的蓝毛朋友大惊失色上前询问了什么,红毛摇头,冷着一张脸和围拢过来的众队友说了什么,看口型像是:“我没事啊,才不疼。” 然后三十秒暂停时间一晃而过,红毛再度上场,自然垂落着双手,表情也恢复如常,像是根本没受过伤的样子。 也是,被排球砸了一下而已,能有多严重?受点小伤在排球场上算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怎么可能疼得受不了直接撂挑子说不打了? 寺岛瞭:所以是……又被骗了一次?这又是什么骗术中的某一环? 寺岛瞭被连着骗了一整场,面对这个红毛,现在是看他做什么都可疑的程度。 这片球场上大概只有御狐凛本人,和熟知御狐凛怕疼程度的千夜肆,才知道这家伙刚刚是…… 真的被砸疼了,二话不说直接翻脸,根本就不想忍着疼打下去,哪怕只剩下一球。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千夜肆也没想明白,可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六月飞雪、公鸡下蛋了?这家伙竟然说只是暂停? 暂停完了也没处理一下伤口又直接上场了? 千夜肆简直就是惊呆了。 御狐凛怕疼,大概只有他的亲人挚友知道这回事。其中的原因吧……反正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确实娇生惯养,他连“自恋臭美”这个毕生信仰都要在“怕疼”面前让路,连耳洞都因为怕疼没打,平常在家里小磕小碰更是要闹翻天,动辄十几个私人医生齐上阵。 但另一个客观原因,从医学角度说,他这人天生感官敏锐,尤其触觉神经极为灵敏,这是他绝无仅有的身体天赋,也意味着……他对疼痛会比普通人更加难以忍受。 小时候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时候,他表哥那个华丽欧式庄园从里到外都被变“托儿所幼稚风”,每一寸大理石地板都铺上了厚厚的羊绒地毯、桌角柜沿贴上软布、尖锐物品一律锁抽屉,连花园里他表哥极其喜欢的玫瑰花都被剪掉了尖刺,生怕这个小祖宗磕到碰到,然后疼得哭上一整天。 长大后的御狐凛倒不会哭一整天,因为面子比天大,觉得“怕疼”这件事根本不符合他的帅哥人设,意外受了点小伤在外人面前还能咬牙切齿装一下说“才不疼,我怎么可能怕疼”这种话。 但是!不正常的是!御狐凛绝对不可能忍着疼继续打排球啊!这种事真的不符合他举世无双的大少爷脾气啊! 太奇怪了,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吧? 千夜肆离场给这家伙找止痛喷雾去了,但是扭头看着这家伙又上场了,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咯噔,心里忍不住琢磨,刚刚阿凛就是突然看了某个方向一眼,突然就不对劲了。 他在看谁? 不会是那个大高个吧? 看了一眼就改变了想法?难道是非要在人家面前忍着手疼装一波大的……这种心 情? 千夜肆莫名想起了自己和女朋友第一次约会的那次天,因为太兴奋下车左脚踩右脚,他当时西装革履、脚上穿的薄底皮鞋,一脚下去简直疼得要死,但是再一抬头,看到女朋友穿着白裙子仙气飘飘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被迷晕了眼,硬生生忍着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女朋友逛了三圈商场。 当时的场景好像就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他是看见漂亮女朋友晕了头,硬生生忍住了脚疼,那阿凛是…… 喂!阿凛不会真的是……吧? …… 双方球员再次上场,比分依旧是24:12,红方赛点局。 御狐凛心情很不爽地回到球场上,左手很隐蔽地转了一下右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想偷偷取下来,却发现碰一下就疼,根本取不下来。 刚刚那一球,和排球相撞的时候他的手指就是被这个戒指硌得生疼,好像还破皮了,尖锐的刺激一下子钻进了脑袋里,泛起的刺痛让他生理性地红了眼眶。 那一刻,他就是不想打了。 他对排球也就起了一丁点觉得有趣的感觉,但这种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就能赢得胜利的球类运动根本不会让他做出——忍着手疼继续打下去的念头。 他任性惯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大少爷顺风顺水的人生当中还没有出现过让他需要忍耐的事情或者是容忍的人。 但是今天,很奇怪,就在他想不管不顾走下场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注意球网对面的人或是场边的教练在说什么。 只有余光中那个远处的身影,察觉到这边动静,转过身朝他看来的那一刻,御狐凛看到了这人模糊的、没有戴口罩的面容,以及那双冷淡的眸子。 目光短暂相触,他们隔着球场对视。 御狐凛突然背过受伤的手,就这么不闪不避地迎着对方的视线,对着周围人说出了句话:“就是暂停,等下继续。” 御狐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或许是胜负心爆棚?逆反欲作祟?又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管,他只知道,无视了自己这么多次的家伙,就应该把目光放在闪闪发光的他的身上! 没错,就是这样。 …… 球场另一边,似乎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但是有人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个人的不对劲。 “喂喂大表弟,你怎么突然又戴起口罩了?”古森元也追上佐久早,见他突然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某个方向,又一下子触电般弹开视线,还摸着口袋撕开一个崭新的医用口罩戴上。 古森元也只觉得这家伙今天真的很奇怪,以前也没洁癖到在球场上还要戴口罩的程度吧? 这种奇怪甚至延续到了这家伙戴口罩的时候,平常一天能换八个口罩、熟练到不行的人,但此时此刻这家伙却摸索着戴了三次,动作很不流畅,还差点把崭新的口罩失手掉在地上。 “你到底在干嘛?”古森元也猜测,“你帕金森了?手这么抖?” 佐久早圣臣停顿了一下,戴好口罩之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一如往常那般毒舌:“离我远点,脑残会传染。” 古森元也眼珠子一转,没头没尾地猜测道:“你刚刚在偷看?” “没有。” “偷看被抓包了?” “……闭嘴。” 7. 七分钟热度 排球场上,刚刚不小心打偏球的蓝方主攻手正在小心翼翼地同这个大少爷道歉,身子都有些发抖了。 “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是不小心打到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和这个大少爷同班,早上看他从一辆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银白色豪车上下来,车身四周还镶着钻,差点没把他眼睛闪瞎,他就知道了这位大少爷绝对不是他这个平头老百姓能招惹的。 而且这个大少爷一头嚣张的红发、眼神睥睨又倨傲,看着脾气就不太好,如果因为刚刚那一球得罪了他,等待他的会是——赶出排球部、被孤立、被霸凌、被逼退学,甚至背负上倾家荡产的赔偿…… 没准还会在夜黑风高之夜,被套上麻袋打断双手……反正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天呐!吾命休矣! 这个脑补能力很强的主攻手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完蛋了,道完歉后脸色发白,语气哆哆嗦嗦都快哭了:“我我我……我真不是故……”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大少爷一句语气很差劲的反问—— “你是排球?” 主攻手愣住,呆呆摇了摇头。 “那你哭个屁?”御狐凛无语道,“还不赶紧把罪魁祸首捡起来然后发球。” 主攻手心下陡然一松,连忙去找罪魁祸首:“哦哦,我马上就去!” 哨声吹响,比赛继续。 御狐凛可是个讲道理的人,那个胆小鬼主攻手一看就不敢故意砸他,他当然不会迁怒—— 至于那个排球,刚刚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用手挡了一下,那个排球毁掉的就是他举世无双的脸蛋了! 大胆的非生物!!! 就在这时,红方自由人接发,一传球从斜后方飞来。 御狐凛一个弹射起步越过三米线,跃起就来了个恶狠狠的左手扣杀。 他第一次玩扣杀,动作简单干脆、起跳高度不错,即使用的是左手,力量也不容小觑,再加上他似乎有一种无师自通般的控球能力,被他挥臂扣下的排球精准无误越过球网,直砸地板! 帅气无敌的二次扣杀! 掌声!!! 御狐凛转了转左手手腕,在心里得意地哼哼道:敢惹我!打得你直接扁掉!歹毒的排球! 裁判瞅着他的方向,似乎没看懂他在神气什么,沉声宣布:“轮换至后排的二传手三米线前起跳扣杀,红队犯规,失一分,目前比分24:13。” 御狐凛神色一僵。 蓝队副攻手寺岛瞭刚从那球扣杀中回神,呆呆地想:他还会扣杀他还会扣杀他竟然还会扣杀……等等,犯规了?这家伙竟然不知道这个规则—— 后排队员不得越过三米线进行高于球网的进攻性扣杀。 不是,他到底是不是新手啊?这种入门级别的规则他竟然会犯错?这人怎么一会儿神一会儿鬼的? 还是说……又是故意的?又在骗他? 寺岛瞭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在心里冲自己吼道:不准再想这个该死的红毛了!快清醒过来啊!还有最后一分!还有机会!死脑子快动起来!!! 此刻的御狐凛依旧一副意气用事……不对,是意气风发的酷拽表情,反正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只看了一点排球规则,根本不知道后排二传手不能在三米线前起跳扣杀这回事。 不过,他可以承认,这确实是他本场比赛中的第一个失误。 太过轻易能赢的东西与他而言太过无趣,失误丢失的这一分反而让他有种别样的感觉—— 三米线前不能扣……是吧? 排球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无聊。 御狐凛瞥了一眼那个差强人意的比分【24:13】,这个比分好像也在告诉他,这项六人团队竞技运动,一般人仅仅依靠个人实力根本做不到碾压式获胜。 他再一次转了转右手中指的戒指,原本不想忍受的刺痛感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暂时忘记了他来排球社的“正经”目的,而是露出了一抹兴味盎然的浅笑—— 对于排球这项运动本身。 接下去是蓝方发球。 蓝方发球结束后,迅速调整站位,前排拦网的家伙,变成了两个。 那个大块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单人拦网在这个红毛二传手的面前根本没用。 虽然大块头的纵向跳跃速度确实极其出色,手臂一伸多块多猛的扣杀都能拦住,但是他的吨位也就奠定了——他横向移动速度实在堪忧。 再加上他那个不懂变通的脑子和很好看懂的脸色,随便被人用小动作骗两下,就会落入陷阱。 而现在,双人拦网确实弥补了蓝队网前防御的迟钝。 “啪”一声。 蓝方发球而出,红方自由人紧跟着接球而起。 红发二传手依旧在后排,似乎跟刚刚那一球失误球一样,顺着球路助跑起跳。 不太适合运动的潮流板鞋在三米线后疏忽离地,粉色的鞋带扬起一道飘忽不定的弧度,紧接着视线往上,是紧绷到不合时宜的西装裤,和勒在大腿上显露出痕迹的衬衫夹印记。 额……这位大少爷看上去真的不像是来正经打排球的,肆无忌惮地穿成这样,也根本不像是把规则放在眼里的样子,不过,上一球已经被裁判宣布扣杀犯规,他不至于还要任性地再砸排球一次吧? 所有人都在心中猜测: 这家伙肯定是知道了规则,想要把球传递出去了吧?那么他要传给谁呢? 左侧是红方主攻手预备起跳,正对面是移动过来的蓝方双人拦网;右侧副攻手也在等待接受战术变更,随时准备起跳快攻,只不过他的正对面是蓝方后排自由人。 蓝方一左一右显然铺好了防御网,红发二传手该如何选择? 额……等下,怎么和刚刚的扣杀姿势一样?假动作?这家伙灵活的手腕确实能在最后一刹那将球扭转球路平传出去……的吧? 他是一个二传手、是吧? 围观的众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盯着他的动作。 越过头顶的双手遮挡住了排球馆明亮的灯光,赤红的发丝在空中飘扬,好似只是一刹那,少年利用恐怖的核心力量在空中停滞,直面球网的方向,颀长的身姿瞬间拉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弓弦,右手挥臂而出—— !!! 众人的余光中,是红发少年扬起的嘴角,和那双赤红色的狐狸眼中闪耀的势在必得的神色。 不对!这是 …… “砰!”一声。 须臾之间,利箭脱弦而出,直钉地板而下! 这!这根本不是传球!这又是一记毫不逊色于主攻手的二次扣杀球! 但这不是……犯规的吗? 红发二传落回到地板上,右手握拳背到身后,然后他转身踩了踩三米线,对着还在愣神的裁判说:“三米线后起跳的哦,比赛结束,我赢了。” 不是“我们赢了”,而是“我赢了”,傲慢又笃定的三个字。 御狐凛没记过什么后排的规则,但不妨碍他听到那句规则的0.1秒之内,想到这条规则的利用价值,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裁判回忆了片刻,随后宣布比分的话语也印证了他的想法:“后排二传手在三米线后起跳扣杀符合规定!恭喜红队25:13赢得本次新生选拔赛胜利!” 周围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御狐凛昂着下巴,接受四面八方或赞叹或愕然的目光。 一般人无法依靠个人实力赢得团队比赛? 不好意思,他御狐凛不是一般人。 就是手好疼T^T…… 刚刚为了耍帅特地用了右手,使劲过头了,好想吹吹手指,呼呼呼呼~但是不行!他还要保持高手风范! 本以为还能对抗一阵子的第二场新生选拔赛突兀结束,表现极其亮眼的二传手被红队队员簇拥在正中间。 “你的手还好吗?”有人关心。 保持着高手风范的御狐凛神情依旧拽拽的,实则背过隐隐作痛的右手攥得很紧,嘴巴里还要说:“男子汉大丈夫才不怕疼,小伤。” 然后是大家放下心来,接二连三夸赞的话语: “最后那一球太帅了!谁能想到还会是二次扣杀!” “你故意从三米线后压线起跳的!我都被骗了过去!” “我都以为咱们主攻手和副攻手要被拦死了,想着这一球危险了,结果冷不丁直接赢了!” “和你打球太爽了!” “你一定打排球很久了吧?太有实力了!其实刚刚热身的第一球我还以为你不会打二传呢,结果第二球就让我开了眼了!” “这时候又有人要问了:上帝到底给你关上了哪一扇窗户?” “大少爷那句‘不打了’吓得我心脏骤停,还好您只是开个玩笑。” “打得太好了!我从来没扣球扣得这么爽过!” “对面那个副攻手听说很牛批,结果我们竟然打赢了!” “诶诶,我听说你以前是打网球的吗?那怎么突然来打排球了?” 御狐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听到这个问题,越过人群向某处看去,依旧得到了一个冷硬的背影,他眯了眯眼,想起自己来排球社的“正经”目的。 第一步:天才二传手闪亮登场? 只要那个死洁癖不眼瞎,一定有偷偷关注到他! 接下去就是……第二步。 御狐凛突然笑了一下,几乎是零帧起手,恶趣味一般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是为了……他,才想加入排球社的呢。” 陡然安静的排球馆里,这句话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8. 八分钟热度 顺着红发少年明目张胆的视线看去,某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井闼山王牌主攻手佐久早圣臣。 原来大少爷也是抱着我要给全国第一的主攻手托球这样的想法来到井闼山的吗? 众人不经在心中猜想。 视线正中心的背影显然也听到了那句毫不掩饰的话,一瞬间僵住了身形,然后在所有人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之际,忽地一下转身过来,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紧紧盯住御狐凛。 御狐凛一愣,随即不闪不避与他对视,心中的洋洋得意瞬间开始冒了泡。 终于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了呢~ 虽然突然忘了这家伙叫什么,但是无所谓,他的计划很顺利,一句话就拿捏了这个洁癖男的心~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他、御狐凛诶,竟然会被自己注意到的家伙讨厌到扔掉签名衬衫?怎么可能! 嗯?等等……注意到的家伙?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容? 不管了,反正那件衬衫也可能是别人扔掉的啊,这家伙这样盯着他看,是讨厌他的表现吗? 绝对不可能! 哼哼。或许是被他的无与伦比的美貌震慑住了,那也说不定呢? 就是……这家伙怎么又戴上口罩了?到底长什么样啊? 上午新生典礼后离得近的时候,戴着口罩也能看出这人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有点帅哥的潜质,让他没由来地好奇这家伙究竟长什么样子…… 不过,强扒人口罩的事情他可干不出来,他要让这家伙心甘情愿取下口罩来给他看。 最好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完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对对,就是这样,记到自己的复仇小本本当中。 两人无声对视的短暂的几秒钟里,时间恍若被拉长了步调,击球声谈话声全部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佐久早身侧的吐槽役再次发力,轻咳了一声,传出一句幽幽的玩笑话:“对视——是两个人最深情的告白。” 佐久早圣臣倏地移开视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冷冰冰纠正他:“在球场上,对视是双方最直白的挑衅。” “行了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古森元也虽然爱开玩笑但自认为也不是什么没眼力见的人,他察觉出佐久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紧绷感,又听到他说“挑衅”两个字,脑回路瞬间不知道歪到了什么地方。 古森元也道:“我算是知道了,你和那个红毛大少爷就是帅哥之间的互相看不顺眼吧?他为了压你一头都来排球队宣战了,是挺嚣张的哈。” 古森元也嘴巴上没个正行,天天把gay里gay气的言论挂在嘴边,但实际上就是个大直男。 他自动把那句“我是为了他才想加入排球社”转化成“我是为了打败他才想加入排球社”! 他想,这也许就是帅哥与帅哥之间的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等下……好像哪里不对?他们一个二传,一个主攻,又不是打同一个位置,好像不需要势不两立?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就是很有道理! 对视=挑衅? 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苦口婆心劝道:“大少爷都这么挑衅了,你应该也看那个大少爷不爽是吧?但是我不得不说,咱教练明显看中了那家伙,没准明天就会迫不及待拉来我们一队试试匹配度,你忍着点别摆脸色,也别用你那张淬了毒一样的嘴巴嘴别人。” 佐久早:“…………” 两人说话之间,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道身影,还隐约传出了一阵磨牙声。 御狐凛不知何时主动走了过了,刚准备直截了当地A上去,听见这番“看他不爽”的言论,坏脾气又冒了上来,他忍了又忍,只想忍无可……算了,他发誓自己再忍最后一次,他势必要证明这个洁癖男绝对不是讨厌他! 绝对不是! 复仇计划第二步启动!!!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扬起惯会哄骗人的脸蛋,然后—— 勾引人的话再一次张嘴就来。 “哥哥,你打排球的样子真的好帅!我是为了给哥哥托球才来的排球社呢~” 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 在排球场上向来游刃有余的10号王牌主攻手如同石塑一般僵硬地钉在了原地。 而他的右手边,咫尺的距离,一头张扬红发的少年收敛着恶劣的性格,轻抬着下巴,漂亮又昳丽的眉眼刻意放软,像是一下子变成了一只收敛爪子的温顺小狐狸,毛茸茸地看着他的……“猎物”。 一般情况下,这一记从小到大无往不利的“撒娇卖萌”式的杀招可以征服世界上所有人类,反正御狐凛那个古板严肃动辄家法伺候的外祖父,或是出身王室贵族、礼教严苛的外祖母都拿他没办法。 还有那个满口“本大爷”矜贵又傲慢的表哥,一看到他这幅表情一听到他这种语气,也会败下阵来说:“行了行了,本大爷到底哪里又惹到你了?我给你转点零花钱当做道歉,行不行?” 没有人会舍得忤逆这张伟大的脸蛋! 没有人! 但是……眼前这个大高个根本没看他。又没看他! ??! 御狐凛差点维持不住装乖的笑面,在心里骂道:他眼睛瞎吗?他是不是眼睛瞎! 佐久早没瞎。 但呼吸确实有点不顺畅,因为这突然的毫无预兆的靠近,和让人毫无准备的……这种话,他连礼貌的回应都忘记了,没有转身,没有偏头,视线没有聚焦地落在某个角落,一米九多的高大身形就这么直愣愣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唯一的动作只有抱着排球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紧接着是“扑咚”轻微的一声响,排球“不堪重负”跌落在地板上,又咕噜咕噜滚远了。 不远处的某个球员捡起这颗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手就把球朝原路丢了回来。 御狐凛背朝着球场,没察觉到有球飞过来,还主动走了两步到了这人跟前,满脑子想的就是非要让这个瞎子看着他。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站在这家伙跟前……自己、的确矮了那么一点点,这人又像个木头一样平视着别的地方,丝毫没有低头的打算,确实看不见他…… 呵呵(?—?—) 他真的……受够了!他发誓明天就垫两块增高鞋垫!!! 还有等他把这 家伙勾引成功,他必须让这家伙主动低头看他!!! 御狐凛再一次按捺下心中的火气,在小本本上又狠狠记了好几笔账,刚想再接再厉继续说两句赛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漂亮话,比如说“给哥哥托一个球就死而无憾啦”这种鬼东西,势必要让这个冷漠的家伙招架不住!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 嗖—— “啪。” 短暂的一秒钟,御狐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来得及听到耳畔一道球体被挤压捏紧的“咯吱”声,偏头看去,横亘在耳旁的是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五指收拢,手背青筋绷起,肌肉流畅结实,力量感爆棚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那个砸向他后脑勺的排球。 而在他的注视下,单手能掐住球体的沉稳大手却无端地抖了一下,猛地往回一缩。 御狐凛愣了好一会儿,心里的小九九暂歇,那种隐隐的熟悉感又泛了起来。 这个人……能把他整个人笼罩住的高大身形,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坚实手臂,以及,他看到了,这家伙抬起的手臂上有一道火烧火燎的伤疤。 嗯? 自己的小腿上也有一道相似的被火灼伤的疤。 那是一年前当了一回热心市民留下的痕迹,那天火超大,他扛着一只胖狗往外跑的时候,房梁被烧断,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家伙帮他挡了一下,要不然世界上就要少了一个绝世大帅哥和一只绝世大胖狗了…… 那胖狗是真的很胖。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好心人和眼前这个家伙的身形好像,还有那道胳膊上的疤,会这么巧就是同一个人吗? 御狐凛回神,略微踮起脚,主动拉高自己的海拔,扬着那张杀伤力极强的脸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对方的视线里,嘴里依旧不顾别人死活地唤着那个亲昵至极的称呼,问道:“哥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周围静得仿佛开启了结界。 ——见过……什么? 就在少年靠近的那一瞬间,佐久早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 刻意落在别处的目光被全然占据,微微扬起的漂亮面孔就这样蛮不讲理地挤进他的眼底,清浅温热的呼吸,太过靠近的距离…… 这个人就这样、活生生地来到了他的眼前。 脑袋里恍惚地想着什么,泄露出某种细微的端倪:好像比……手机里的照片还要近。 “见过的……”他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其实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听到胸腔里什么东西漏了一拍的响动。 就如同新生典礼的那时候,整个世界开始陷入死寂,周遭一切模糊开来,唯留心脏兵荒马乱地跳动着、想要挣脱胸膛束缚的声音。 他猛地撇过头去,手中没控制住力道差点没把排球掐死,强忍着倒退了一大步,才重新找回了呼吸,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些什么—— 于是周遭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井闼山王牌主攻手不愧是个狠人!竟然能完全抵抗住帅哥新生的美颜暴击和崇拜式的言语攻势,依旧面无表情、堪称冷酷无情地、用自带毒舌般的口吻回答说: “新生典礼,你说我装。” 9.九分钟热度 御狐凛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人怎么还记着新生典礼的事情? 虽然可能确实是自己把他误认成粉丝,一不小心在他衣服上签的名,但是他自己主动凑过来难道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再次在心中给这个记仇又洁癖的家伙狠狠记上一笔,想着等自己再花言巧语一番让这人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他就非得在这人衣服上签上百八十个名字,然后戳在他胸口骂上几句“叫你装无视我!叫你装叫你装!你再装试试看呢!” 心里恶狠狠地想着报仇雪恨的事情,御狐凛表面上截然相反地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扁着嘴巴问:“哥哥你是因为新生典礼的事情讨厌我了吗?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佐久早抿紧嘴,僵硬着脖子,想要摇头…… 而就在这要紧关头,两人身边的古森元也大彻大悟! 他意识到这个小帅哥根本不是来找场子的,说什么“想给你托球”这种话,分明是来找偶像友好交流的!还用上了那句很老土的搭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可太老土了! 但……自家那个脾气不好的大表弟依旧冷着一张脸,看都不看人家一眼,还用那张自带冷淡毒舌风格的嘴巴,找茬说起新生典礼上的乌龙。 不能再让这家伙说话了! 井闼山排球队的和谐友爱必须由他来守护! 古森元也连忙打圆场道:“啊呀小御狐,你说开学典礼那件事啊,佐久早他就是洁癖症犯了,他真的特别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但凡是个人碰他的衣服,他都会扔掉,你别介意。要是我碰一下,他可能都直接揍我……” ——扔掉了。 御狐凛清晰地听见了这三个字,踮起的脚忽地落回了原处,他的脸上出现短暂的忪怔,已经酝酿好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殆尽。 ——真的是他扔掉的啊。 别的声音似乎都听不清了。 比起在垃圾桶里看见那件被扔掉的衬衫时不由分说的怒气,此时此刻的他似乎是有点难以置信的茫然,又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同柠檬气泡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涩意。 为什么?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人讨厌,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就要深究于此。 明明就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他和自己说,世界上讨厌他的人可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又如何呢? 可是越想这个人,就越是生气。 本来还想过会不会是个误会,也许是别人扔掉的签名衬衫,现在他知道了,就是这个洁癖男扔的。 洁癖严重到他碰过的衣摆,签过名的衣服,都很厌烦地随手扔掉了。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加入排球队,装礼貌装乖巧地骗骗这个洁癖男,他御狐凛想要勾勾手指引诱的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他用这张脸说两句漂亮话,这家伙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啊! 但是现在,他都低声下气这样说话了,这家伙也没理他,还到了这家伙真的真的真的讨厌他的结论。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丢脸过。 很认真地打了一场排球,手上的伤口被戒指勒得很疼,又强忍着打完最后一球,最后还用这张世界上最伟大的脸蛋主动接近这个家伙,还被讨厌? 他再也不要打排球了…… 他再也不要理这个洁癖男了! 御狐凛越想越炸毛,也不管自己的复仇计划,也不管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一年前的好心人,一分钟前还在甜兮兮地叫着“哥哥”的家伙一下子就翻脸了,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我也超级无敌讨厌你!” 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排球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如果他的蓝毛朋友在场,应该会是一脸懵逼地吐槽道:“这人惹到你了你就这样毛茸茸地走开了?还有那句‘我也超级无敌讨厌你’,你御狐凛骂人什么时候这么没杀伤力了?” 但他的蓝毛朋友并不在场,五分钟前他很贴心地去到了医务室,找了瓶镇痛喷雾出来,刚出医务室的门,还不知道发生了啥,眼看着自家好朋友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千夜肆满脑子问号:阿凛大少爷又咋了? 这一边,气氛凝滞。 佐久早懊恼地皱了一下眉,那句“我没扔掉”的解释萦绕在嘴边还没说出口,那个少年便像一阵风一般气呼呼地走了,他不受控制地想要转身去追,又在理智的驱使下硬生生忍住了。 他的神情不知为何有些烦躁,拧着眉睨了古森元也一眼,只觉得嗓子都在冒火:“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古森元也还在想这个小红毛怎么突然炸毛了,又忽然被佐久早骂得一激灵:“你吃炸药了?” 佐久早没理会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低气压,脚步游移着却始终没敢跨出那一步。 刚把第二场比赛情况都记录完毕的鹤岗教练突然出现在两人身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大门的方向,幽幽质问:“你们谁把我的好苗子气走了?” 古森元也一脸懵,但还是很诚实地指了指主犯佐久早圣臣,又指了指从犯自己。 鹤冈教练一脸头疼地看向罪魁祸首,问:“小臣啊,你把小凛气走了?你不喜欢人家吗?” 佐久早圣臣顿了一下,答:“没有。” 不知道是在回答“没把人家气走”,还是“没有不喜欢人家”。 “那就好哇。”鹤冈教练也不管,眼珠子一转,为了团队的可持续发展, 手指往门口一指,一脸冤有头债有主地吩咐说:“那你去把小凛哄回来。” 佐久早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手里的排球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脚边,轱辘轱辘地追向大门的方向。 古森元也在一旁默默吐槽:大表弟今天好像真的得了帕金森了? 而小跑到门口的蓝毛听到了那句“没有不喜欢”,以及关键句“哄回来”,他忽然止住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镇痛喷雾,又看了看那个自家好友的报仇对象,灵机一动。 阿凛生气起来路过的狗都要挨骂!不然…… 他折返回去,离这个冤大头两米远站定,一边说一边顺手把镇痛喷雾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稍微有些夸张:“阿凛刚刚疼得都快哭了,好可怜呐,再不处理一下伤口会不会恶化啊……可惜老师找我有急事,我不能去给阿凛处理伤口了。” 话音未落,古森元也已经预判到了结果,决定再次出面打圆场:佐久早这家伙根本不可能是会哄人的性格!嘴巴毒得要死!更不要说帮人家处理受伤的手了,他可是洁癖晚期患者!还是让自己来将功赎过吧…… 结果他刚伸手,那句“我来吧”还没讲出口,就瞧见某人唰的一下转过身来,语速很急地追问:“他伤在哪里?” 古森元也:……? 古森元也:这个人是谁?!! 蓝毛一愣,回答说:“就是被排球砸中了右手……” 回应这个蓝毛的是一声不吭拿走镇痛喷雾的大手,和加快脚步向大门口走去的身影。 古森元也盯着那个酷似他大表弟的背影,脑袋上蹦出一连串问号来:喂喂,不是吧……这还是他家冷酷无情的大表弟吗?不仅知道红毛小帅哥的小名叫阿凛?还追了出去? 是不是真的有哪里不对劲? 鹤冈教练则是一脸欣慰,笑眯眯地想:他们家王牌就是有前辈的风范啊!知道要让着点后辈了! 二传和王牌培养好感情!井闼山未来可期啊! 千夜肆低头给好友发短信:我简直就是天才军师来的!不必太感谢我! 当然了,如果你非要感谢我的话那个奥特曼限量版手办我就笑纳了!那个顶配游戏机我也笑纳了! …… 排球馆外的石子路被人踢得噼里啪啦作响,还伴随着气呼呼的嘟囔。 “我打排球打得这么好也不看我!眼睛瞎眼睛瞎!气死我了!” “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长得高就可以当做没看见我吗!讨厌讨厌讨厌!” “还敢把我扔掉!岂有此理!” “要我再用我这张绝世神颜去讨好那个冷脸大冰块,我御狐凛就是死在这,从这个台阶上跳下去,也绝对不可能!!!” 10.十分钟热度 井闼山的排球馆外是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春日傍晚,两侧的香樟树舒展着枝丫,在半空中交错出斑驳的绿荫,偶尔微风吹拂,细碎的阳光穿梭而入,光影与树叶交相辉映之中,满目皆是鲜活盎然的绿意。 如梦似幻的场景。 佐久早停下追逐的脚步,整个人掩藏在浓郁的树荫之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忪怔地注视着前方。 阳光肆意倾洒在那个少年耀眼的红发上,让他的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晕,行走之间翻飞的衣袂,风吹扬起的发丝,被气鼓鼓踢飞的鹅卵石……那抹红,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当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无人能窥见的阴影里,他的眼底无法抵抗般地泄露出一抹细微的、隐忍许久的痕迹。 为什么……会来井闼山? 又为什么,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克制着不在他面前多说什么,可是自己……还是惹他生气了吗? 其实,那个签名,他没有扔掉,甚至折叠整齐、套上了好几层袋子妥善地放在书桌最里侧……可是他要怎么说,才不会显得漏洞百出? 在一片怔然的思绪中不知过了多久,佐久早看到,那个少年行至台阶旁蓦地停下脚步,吃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低下头呼了呼手指。 佐久早恍然回神,几步追了上去。 御狐凛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已然红肿破皮,被他今早精心挑选的一枚银戒紧紧箍住。那不是一枚常规的圆戒,而不规则树枝缠绕而成的形状,树枝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粉色钻石,像是一小株漂亮的樱花树枝。 这枚戒指和他早已取下的耳钻同为某奢牌春季新款“樱花树下的约定”情侣限定系列,是御狐凛刚买没三天的新宠。 但被排球硬生生地砸了一下,最后一球他又强忍着疼扣杀了一球,这枚漂亮的戒指就直接化身成管制刀具,不规则的形状勒进红肿的皮肉里,泛起一阵又一阵刺痛感。 现在他想把戒指取下来,更是一碰发肿的手指就疼,根本动不了分毫!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戒指? 御狐凛一边生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手上吹着气,企图缓解一下疼痛感,刚吹了没两下,他的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像是完全把他笼罩住了一般。 御狐凛心情愈发差劲,这种身高体型差带来的压迫感他在今天感受过两次!简直就是讨厌死了! 他唰的一下抬起头来。 “是你!!!”御狐凛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来。 正是那个讨厌的家伙!那个洁癖、眼瞎、冷酷无情、沉默寡言、长得高有什么了不起、非要戴口罩的遮遮掩掩男! 眼前这家伙站在比他低了一节的台阶上,竟然还需要他仰起头来才能看到脸!拦在他跟前还一句话都不说,纯纯挑衅来的是吧! 既然互相讨厌,那就死磕到底! “让开!”御狐凛根本不装了,没好气道,“长得高了不起?不和长得比我高的人说话!” 两人如同对峙一般站在台阶中央,两侧的路其实都宽敞得不得了,但御狐凛说完还就非要让这家伙让路才肯过去,仰着头分毫不退。 只是,预想中的冷言相对或是冷漠到底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身形高大的男生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戴着他冷冰冰的口罩,让人看不清他口罩下的神情,只有那双无法遮掩的黑瞳在对视了0.1秒过后倏忽错开,再次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然后,他突然偏过头短暂地轻咳了一下,像是被口罩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又像是骤然发现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忽地…… 就往身后倒退了一步。 御狐凛瞪着眼睛似乎要喷火,以为这又是眼前这个洁癖男讨厌他远离他的举动。 而身高一米九的男生倒退到了下一节台阶上,幅度很小地侧了侧头,用余光瞥了一下某个愈发生气炸毛的家伙,似乎在衡量某种高度,想了想,又倒退了一节台阶,才停下。 “这样,”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男生远离了两步之后像是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了一般,带着些许克制的力道,停顿了一下,用一贯冷淡的嗓音继续道,“可以吗?” 周围的风停了。 树叶的沙沙声也停了。 御狐凛眨了一下眼睛,脑子有点懵。 啊?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问“可以吗”? 他们难道不是在互相看不顺眼然后用言语火拼吗? 他什么意思啊? 夕阳再次扑面而来,春风轻抚耳畔,浑身的怒气似乎都在此刻凝滞,面子比天大的少年一下子就忘记了刚刚自己放的那句狠话——“才不和长得比我高的人讲话”。 他低下头,有些呆呆地问:“可以什么?” 身形高大的男生站在台阶之下,抬头又确定了一下自己已经比三节台阶上的红发少年矮了一大截,明明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语气也算不得多温柔,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一句像是哄人的话—— “可以,和我说话了吗?” 御狐凛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这一隅林荫小道,好半天都没传出任何声响。 佐久早控制不住自己说出那句话,视线再一次垂落下去,收敛着情绪,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可以伸手吗?教练让我来给你上药。” 御狐凛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听话地伸出手。 佐久早提醒:“右手。” 御狐凛又转而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递了过去,悬在半空的手不不自觉晃了晃,有些不稳,随后便被一只大手接住了。 喂!他不是洁癖吗? 御狐凛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battle了吗?还是上完药方便火拼? 肌肤相贴之际,似乎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一闪而逝,御狐凛向后躲了一下,又被扣住了手腕向前轻微一拉。 那个被某蓝毛宣称“阿凛快疼哭了”、“不处理会不会恶化啊?”的“严重”伤口就这样暴露在佐久早眼皮子底下。 手指破了点皮,被戒指磨得有些肿了。 ……再慢一步是不是要愈合了? 佐久早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峰,到了嘴边的话语强压了下去。 无声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 上午还在新生典礼上侃侃而谈的红发少年此刻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人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两个小人在那争吵着一个他最在意的问题,一个说“他肯定讨厌你,都把你的签名扔掉了!”,另一个又说“他绝对不讨厌你,不然干嘛来帮你上药?” “你没听见是教练吩咐的吗?” “那为什么教练不让别人来?” “他被迫的!” “他主动的!” “他肯定讨厌你!” “他绝对不讨厌你!” 循环往复,简直就是吵得不可开交。 而后耳边传来“刺啦刺啦”的喷雾声,清亮舒缓的液体喷洒在指腹间,刺痛感渐渐消弭,御狐凛低垂眼 眸盯着自己的右手,略微出神。 他的思绪向来跳脱,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前想问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也能一下子抛之脑后。 他现在在想,他的手在这个年纪的男生里算得上修长,此刻被另一只大手托住,却又显得很小。那手大了他整整一圈,硬邦邦的,肤色也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小麦色,指腹上还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排球训练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凶相毕露,力气过人。 “帮你把戒指取下来了?”佐久早问了两遍,没得到回应,又沉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御狐凛,你有没有在听?” “哦哦,好。”御狐凛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回过神来,突然说:“你的手好大,我们比比?” 佐久早放下镇痛喷雾,放轻了力道去取那枚戒指,如同白玉一般的手指略微泛着红,再细小的伤口在这双手上都显得分外可怜,让他更不敢使力,轻轻旋转着将那枚戒指取了下来。 取下来他才发觉有些眼熟,镶嵌着一圈粉色钻石的树枝状戒指,又被这人佩戴在中指…… 他从姐姐和她对象那里看见过同样的一对戒指,是情侣款。 佐久早面无表情地再次拿起喷雾,往他的伤口上“滋滋滋”喷,他知道自己说话很不讨喜,在这人面前刻意收敛住,装作沉默寡言的模样,此时此刻却……暂时无暇顾及。 他冷冰冰地回答御狐凛的话:“不比,很明显,手掌长度和身高成正比。” 御狐凛:“?” 御狐凛震惊:“你在说我矮?” 御狐凛恼羞成怒:“我一米八!已经算很高了!” 佐久早抿了抿唇,纠正道:“是178.48厘米。” 御狐凛没空去想这家伙是怎么知道他具体身高的,刚消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又冲上脑门:“你再骂一个试试呢?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四舍五入?我就是一米八!一米八!你又有多高?不就是比我高了一丢丢而已。” “四舍五入也比你高十厘米。”佐久早陈述道。 御狐凛:“你又在挑衅?” “好了。”佐久早停下动作,把那枚戒指塞回了御狐凛的掌心,他身上那种异常的紧绷感似乎被他全然控制住了,又或许是夕阳落幕,夜色弥漫,无处遁形的情绪再一次被掩盖了下来。 他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进的冷脸模样,说,“一米八同学,打排球不戴首饰这是常识,还有,怕疼……以后就别来打排球了。” 御狐凛只觉得这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挑衅他。 “我就打!”御狐凛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瞧!我可是天才二传手!” 佐久早:“嗯,只会一个传球姿势的天才二传手。” 御狐凛要被气死了:“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佐久早闭上嘴巴。 御狐凛简直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迅速抓住一个反驳的点:“你不是一直没看我吗?怎么知道我只会一个姿势?你偷看我!” 佐久早:“……没有。” “你就有!”御狐凛翘起嘴巴,越说越来劲,“还有,你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身高!你就是偷偷在关注我!” “……没有,不可能。”佐久早再次否认。 林荫道旁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橙黄色的光倾洒而下,照亮了红发少年眼睛里执拗情绪,他向来忍受不了一点委屈,略微弯腰,屈身向前,直白逼问那个他最最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喂!那你讨厌我吗?” 11.十一分钟热度 ——那你讨厌我吗? 佐久早依旧站在三节台阶之下,高大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与路灯的边界线,冷沉的黑眸里似乎没什么别的情绪。 “这很重要?”他听见自己反问。 “对。”御狐凛盯着他,“快回答!” 在朦胧夜色的灰调下,红发少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依旧显得熠熠生辉,轻轻眨动的时候,红宝石般的瞳仁染着细碎的微光,鸦羽似的眼睫似乎扫在了心脏处。 就好像在向他表露出……他的话对于少年来说,真的很重要。 佐久早有些发愣,又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 被这个少年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其实,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少年顶着一头被烧焦了好几缕的红发,怀里抱着一只嗷嗷直哭的阿拉斯加,一副狼狈又搞笑的场景,那时候的少年就是眨着这样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在他难以自抑地询问其姓名时,和他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迹部景吾。” 那天晚上,他偷偷搜索过这个只知道读音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尝试,又翻了数十所高中国中学校的官网、论坛、各种媒体报道,找到了这个名叫“迹部景吾”的人,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在冰帝高中部和国中部又找了一晚上,才知道了这个小骗子真正的名字—— 御狐凛。 很贴切,和小狐狸一样,又坏……又可爱的名字。 那天晚上,意识到自己被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小骗子可爱…… 他或许早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就好像再次相见,被他戳着胸口说“装模作样”,被哄骗说是为了自己才来到排球队,被劈头盖脸骂一顿“我超级无敌讨厌你”,抑或是现在,被居高临下地要求回答这种问题…… 都只像是心口被挠了一爪子,生不出任何讨厌的情绪,甚至……甚至会开始心生妄想…… 不能再想下去了。 佐久早圣臣再次偏过头去,滚了滚嗓子,违心的想要抗拒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在这夜色的掩盖下透露出一点微末的情愫,他一字一句回答说: “我不会给讨厌的人上药。” 其实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还是太明显了,会被察觉到什么吗? 但是,在他眼前的这个幼稚鬼显然什么都不懂,还在那里毫无所觉地笑。 “那就是……”红发少年得逞般向他扬起嘴角,拉长了尾音,在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洋洋得意道,“我赢了!” 不知道他的脑袋里究竟在比什么东西,还能得出自己旗胜一招赢了的结论。 佐久早圣臣松了一口气。 他想,就这样吧,无论如何,停在这里。 “我回排球馆了。”他说完,攥紧手中名叫“借口”的镇痛喷雾,随后踏上了一节台阶,错开身形,克制又疏离地同这场短暂的、本不该有的交集告别。 没有回应。 周围安静的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和脚踩在鹅卵石路上莫名迟滞停顿的步伐,路灯下的身影逐渐被拉长,走远,消失,直到缓慢地再次出现在下一盏路灯的光晕下。 “踏踏踏!” 几秒钟后,身后蓦地传来踏得震天响的步子,像是刻意要引起注意那般。 红发少年回过神来,像一阵风一样闯入下一个路灯投射的光晕下,踩过了某个人的影子,超到了他的正前方,偏要堵在这人的面前,眼看着这人没有想要停步的动作,想绕开自己继续往前走。 于是,御狐凛直接双手往身后一背,亦步亦趋地在这人面前倒退着走路,毫不掩饰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刚刚在心里仔仔细细计算了一番—— 这家伙因为洁癖扔掉了自己签名的衬衫,又良心发现握着他的手给他上药,此乃平局;长得高装看不见他,又自觉走下台阶,亦为平局;气了他三句话,自己又怼了三句回去,平局平局。 但是,重点来了,这家伙说“我不会给讨厌的人上药”!——在自己一气之下对这家伙说过“我超级无敌讨厌你”之后——他得到了御狐凛大帅哥绝对没有被这家伙讨厌的结论! 哈哈哈!!! 这简直就是大获全胜! 耍小脾气暂停,计划继续进行! 御狐凛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倒退走路,心情肉眼可见地飞扬了起来,一边还继续得寸进尺地再一次唤起了那个称呼,歪着头问:“哥哥,我还没问完呢,你走什么呀?” 佐久早圣臣停顿了一下,右手不自觉抬了抬,想要拉住这个敢在石子路上倒着走路的家伙,但最终还是攥成拳落在了身侧,只是脚步略微收拢、放慢了步调。 “回去训练。”他回答。 他说完,还是忍不住冷声提醒:“走路不看路,等下摔倒。” 御狐凛“哦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伸手拽住了佐久早的衣摆,但依旧没转身,似乎打定主意今天就是喜欢倒着走路。他见佐久早脚步停了一瞬,于是手中用了点力道拽了拽,还示意佐久早——快走呀,愣着干嘛! 佐久早垂落视线,盯着那只手,攥着自己衣摆的一角,微末的一丁点力道,他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挣脱这点束缚。 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他的身体就已经无法掌控般地被那只手拉着向前走去。 御狐凛仰着头盯着他的口罩看,似乎在这个人面前有超多问题要问:“哥哥,你长什么样子?给我看看嘛~” 佐久早那句“放开我的衣服”迟迟没能说出口,这次总算找回自己嘴巴的掌控权,很冷酷地拒绝道:“不要。” 御狐凛试图讲道理:“给我看看嘛,那样我就知道我们在今天之前有没有见过了!” “哦。”佐久早故意道,“今天之前,我没有和御狐凛见过。” “好吧,”御狐凛显然把自己随手骗人的缺德事忘得一干二净,又把一年前那个人抛之脑后,眼前这个人才是他现在最最好奇的存在,他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还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佐久早圣臣突兀停下脚步,忍了又忍,冷哼了一声,还是忍不住毒舌道:“不是说为了我才来排球社?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御狐凛笑容一收,张了张嘴巴发现无从狡辩,随即摆出一副不讲道理先发制人的耍小脾气表情:“你凶什么凶!快告诉我!” 佐久早一字一顿道:“行,我叫古森元也。” 御狐凛变脸似得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继续道:“古森哥……”他想说,古森哥哥你打排球的样子超帅的呀,我就是为了你才来排球社的^^ ——他反正理都不理几分钟前还在心里耍脾气说“再也不要打排球”那个自己。心想,谁说这排球坏的?这排球可太好了!他就要继续打排球! 但是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无情打断。 “我骗你的。”佐久早语气愈发不爽,“扯平了。” 御狐凛:“?”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比他还无理取闹之人? 不等少年气呼呼地骂他两句,佐久早圣臣也学会了先发制人,黑眸沉沉地盯着他,问:“你遇见谁都叫哥哥?” 御狐凛瞬间在心底“哇塞”了一声,这种莫名其妙让他很爽的语气——他的小脾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这句话勾走了全部心神。 他眨了眨眼睛,学着某种冷冰冰的语调,暗含笑意地反问:“这很重要?” 佐久早圣臣继续学他:“对,快回答。” 哇塞哇塞—— 御狐凛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瞳孔里的兴味盎然几乎要满溢出来,心想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和他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如此这般记仇的家伙! 这个排球社他来对了,这个人简直太有意思了! 御狐凛靠近了稍许,仰着脑袋,那张漂亮的脸蛋蔫坏地笑了起来,扬着愈发蛊惑人心的语调说: “我不叫讨厌的人哥哥~” 回答他的是迟钝了很久的一声“哦”,和一下子挣脱衣摆处那点力道,快步向排球馆走去的身影。 “诶?”御狐凛在他身后追问,“你到底叫什么啊!” 路灯下,身高194cm身高腿长的排球队王牌主攻手,被矮了一大截的少年追了三两步,就轻而易举追上了。 “……佐久早圣臣。”某人故作高冷。 御狐凛缠在这家伙的身侧,像个扑棱翅膀的小蝴蝶一样,一会儿飞到左边一会儿绕到右边,听到这个名字,兴致勃勃地追问:“哪几个字?” “要不签在你衣服上让你认认?” “圣臣哥哥,你好记仇的。” “看路。” “就想看你,不行吗?” “不行。” “你要拒绝我八百次吗,哥哥?” “行。” “喂!” “嗯。” “想给哥哥托球~哥哥真的要拒绝我嘛~”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你当上正选就可以的意思。” “易如反掌啦~” “你是小麻雀吗?” “喂喂喂!你在嫌我吵?” “ 没有。” 其实,以某人的身高和腿长,真的想甩掉这个黏在他身旁的嘴巴不停的“小麻雀”,迈开腿跑两步就不见踪影了。 但在夜色弥漫开来的校园小道上,这条仅有几百米长的鹅卵石子路,这个步履蹒跚的老年人都可以在十分钟内抵达的道路尽头,他自以为毫无破绽地—— 走了近二十分钟。 …… 在御狐凛和佐久早一前一后离开排球馆之后,新生选拔赛还在进行,因为是一局定胜负的缘故,并且新生水平参差不一,很难打出长回合球,所以新生选拔赛进行得十分快速,不过二十分钟就来到了第四场。 今年井闼山新生中表现亮眼的选手并不多,到现在为止仅有三个人入了鹤冈教练的眼,他在思考这三个好苗子如何安排进正选预备役,并进行为期一周的试训。 井闼山正选分为一队和二队,每队一般八人,自三年级毕业之后,两队都空缺了不少位置,亟需新鲜血液加入。 而且一般将新生安排好队伍后,人员并不会轻易改变,因为排球这项团体运动,无论是战术制定还是打法风格,最需要的就是磨合,固定的团队往往更能打出配合来,除非是实在无法适配队伍,才会不停地尝试轮换队员。 鹤冈教练一边翻看自己记录的各项数据,一边思考: 寺岛瞭这名副攻手放到一队预备役去,虽然确实被骗得团团转,表现得并不算出色,甚至比赛结束了还在对着墙面壁怀疑人生,但是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优越,一队正缺一个副攻手,这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值得培养。 另一个名叫小野宏树,是刚结束的第三场新生考核赛的蓝队二传手,打法偏向稳定保守,二传水准还算不错,和现在队伍里的替补二传表现差不多,也值得放进正选队伍里看看配合情况,至于放到二队还是一队…… 他还没完全确定下来。 主要原因就是那个让鹤冈教练眼睛一亮又眼皮一跳的红发二传手御狐凛,本来第二场比赛结束后他就已经决定把这个好苗子立刻马上放进一队试试匹配度,但第三场比赛结束后,他耳朵很尖地听到了身后几个队员的讨论,又迟疑了。 队员们嘴巴里说得夸张,什么财阀世家的大少爷,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性格,谈恋爱不会超过一周的花花公子,还有学校旁边那家正在建造当中的室内滑雪场,就是大少爷心血来潮投资的,说要搞什么滑雪社……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小孩子家家的有点小个性而已,鹤冈教练觉得很正常。 主要是一年前那件事—— “寺岛同学,你好像也认识那位大少爷?”说话的是那个名叫小野宏树的二传手。 “我是听说过那位大少爷上一年在网球全国大赛中任性缺席,导致他们学校输掉了比赛,我有点担心他要是来排球队也是玩玩的想法……你看他刚刚受了点小伤说暂停就暂停了,确实好不负责任呀。你觉得呢?” “寺岛同学,寺岛同学,你在听吗?” “没听,我在复盘。” “额……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意思。你看我还怕教练听到,说得很小声的。” “你可以理我一下吗?你说,大少爷只是抱着想要给佐久早前辈托球的想法来到排球社,如果他托到了,是不是就失去对排球的兴趣了?” “你好吵。” “我就是在想,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我们排球队影响还蛮大的呢……你觉得呢?” “你自己去问他行不行,我哪里知道啊!” “额……” 鹤冈教练一边偷听,一边翻着笔记,在御狐凛那一页又打了几个问号,心想自己确实要去确认一下这件事——无故缺赛,这对于一项团体比赛来说,实在是太严重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一名体育选手没有最基本的责任心,那么哪怕天赋再好,他也不会将其安排进正选当中。 这是他身为王者井闼山主教练的原则和底线! 但…… 就是吧。 真的不能吗? ——不、不能吧。 真的真的不能吗?天赋真的真的好得不得了啊! ——如果,鹤冈教练在心底强调是说如果,如果无视道德原则的话,指使小臣去勾引一二,让这个大少爷留在排球队久一点,起码打完IH大赛,是不行也行? 毕竟大少爷都对他们家小臣说出那种话,应该是真心实意想给小臣托球吧? 反正主攻手哄着点二传手,要什么样式的托球没有? 就是……主教练我的原则和底线究竟该怎么办? 12.十二分钟热度 两人并肩走进排球馆,一高一矮,一黑一红,一个垂眸一个仰头,自成结界那般说着什么,顿时引来了四面八方五颜六色的视线。 正选们:哟,高冷王牌走下神坛? 一年级:嚯,豪门少爷甘愿服软? 鹤岗教练:看看!多般配的主攻和二传! 蓝毛:不愧是你!脸蛋高手!能让冰山般的心脏融化!能让钢铁般的脊梁弯下! 御狐凛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自家好友火热又八卦的视线,对着好友拽拽地挑了一下眉,顿时换来一个心领神会的大拇指。 蓝毛活灵活现的神色仿佛在说:拿下这个男人指日可待啊! 蓝毛身边的豆豆眉则是盯着另一个装冷酷却走得超慢的家伙,思索:大表弟走的方向倒是正常,正选球场,回去训练的意思,但那个速度……像是两条大长腿是个摆设的那种速度? 他分别用左手和右手都摸了摸脑门,心想:他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冷酷无情的大表弟竟然真的把人哄回来了?还走得慢吞吞的……像是在将就身旁那个人的步子? 然后摸脑门的和比大拇指的两人对视了一瞬,脑电波似乎对上了。 古森元也认出这家伙,问道:“你不是说老师找你有事?你咋还没走?” 千夜肆:“这不看戏……哦哦,老师又说没戏了。” 古森元也:“你挺幽默。” 千夜肆盯着他的眉毛:“你也不差。” 古森元也:“你是红毛大少爷的朋友吧?” 千夜肆:“你是高冷口罩男的队友吧?” 古森元也:“嗯哼!不错的形容!” 千夜肆:“喔唷!贴切!” ——两个吐槽役进行了史诗级会晤,并交流了双方吐槽对象的些许情报,相见恨晚地用四只手交叠,用力握了握。 提及两人不约而同的小爱好,古森元也提出:“要不你来排球队当经理吧,最佳看戏位!” 千夜肆有些不确定道:“那可能不行,等阿凛在排球队玩够了咱们可能要去建个滑雪社玩,也许在排球社待不了太久。” 古森元也:“诶?大少爷真的是随便来玩玩的?” 千夜肆:“除了网球社阿凛待了挺久,其他什么高尔夫社,绘画社,天文社等等等等,他玩三天基本上就腻了,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吧,不过……” 他讲到这里突然被一声惊呼打断,想说的后半句话其实是:如果阿凛同意当上首发,那就不一样了,以他的好胜心起码拿个冠军才会走。 至于阿凛能不能进正选当上首发这件事……这世界上就没有这家伙干不成的事!千夜肆对此毫不怀疑。 是古森元也一声“我靠!!!”猛地打断了他的思路。 千夜肆瞬间忘了自己要说啥:“诶?你怎么突然一副看见鬼的表情?” 古森元也悄悄指了指他身后,压低声音:“确实,有个吃了炸药的男鬼在看我俩。” 两人齐刷刷看去,肩膀不约而同抖了抖。 “男鬼”原本走得很慢,余光中看见某人没跟上来甚至脚步都停了,然后他看了一眼古森元也和千夜肆的方向,似乎听到了什么不爱听的东西,陡然加快步伐,几步回到了正选球场。 御狐凛没注意到这边的事情,他进排球馆后看到这个冷酷的家伙走向正选球场,那里还有正选队员在认真练球,他撇了撇嘴就没跟过去。 他想的是:他还不是正选呢,那家伙说什么当上正选才能给他托球,可恶!自己现在跟过去岂不是没名没分? 再加上他真的一路上被拒绝了“八百次”!他不要面子的吗? 这一路上御狐凛好说歹说都没能让那个家伙脱掉口罩,在自己进球馆追问了最后一句“为什么不给我看?”时,那个人冷冰冰来了句:“我长得一般。” 骗谁呢!他才不信!学校里的传言都说这人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冷酷大帅哥! 到底长什么样子不给他看? 他反正越看那副口罩就越手痒,差点就想自己亲自去扒下来了,不过他自诩绅士,干不来这种类似于“扯女孩子辫子”的幼稚事。 御狐凛决定:不看就不看!反正明天一定要看到! 而现在,他也不想自己去打扰那些球员正儿八经的训练,于是就停下脚步,扭过头,注意力放到了二楼看台上的一众粉丝。 慕名而来的粉丝们好些都是女孩子,在心底激动呐喊:御狐sama好帅!打排球的样子肯定也很帅!可惜她们知道消息赶来的时候有点迟了,没看到呜呜呜TT 井闼山的校服在东京是出了名的男帅女美,女生款式的校服是及膝黑白格纹百褶裙,搭配剪裁修身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套,领口系着和裙子同款格纹的蝴蝶结,活泼可爱的少女感扑面而来。 女孩子们看到偶像大人往她们的方向看,顿时用手撑在二楼低矮的栏杆上,身体向前倾,把没承受过这般压力的栏杆压得“嘎吱嘎吱”响,但她们很克制地没有出声打扰排球队训练和比赛,只是激动地冲着偶像的方向招了招手。 有些带了手机和相机的女孩子们还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御狐凛立刻马上朝着二楼的方向扬起百分百上镜的完美笑容>??<,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摆几个poss,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顾不得其他,快步朝粉丝的方向走了过去。 球场四周好多双眼睛依旧注视着这位大少爷,几个万年单身汉心生羡慕地看了一眼二楼的女孩子们,又看了看帅得和他们完全不像一个次元的家伙,不经感慨:他们排球队好久都没看到这么多女孩子了,但是女孩子们明显都是来看某位大少爷的,好羡慕哇…… 那位大少爷到底怎么就这么受女孩子欢迎? 长得帅的家伙其实他们排球队也有不少,但也没见过人气高到这份上的,简直就可以说是校园大明星来的。 哦对了,喜欢大少爷的男生也有不少,已经在二楼举起了“御狐sama世界第一帅”的应援牌了。 这魅力也太大了吧? 这样想着,众人注意到大少爷走近了看台,仰头对着他的粉丝们说了句什么,第一排的粉丝们向里退了半步,嘎吱嘎吱响的栏杆声便停了。 其他人都没怎么在意这件小事。 只是在心中想,这帮激动的粉丝还怪听偶像话的,理智追星族?好像也行。 再然后,就在排球队的新生训练赛结束后,夜半时分,正选也结束训练全部回家,除了教练无人知晓—— 有一队施工队连夜赶到了这个很有年代感的排球馆,将二楼看台处的栏杆全部更替成坚固的不锈钢立柱、连接处按上了打磨圆润的扶手,还有立柱之间的钢化玻璃,玻璃的颜色还是磨砂不透光的茶色,外侧贴上了许多排球元素的贴纸,看上去焕然一新。 …… 时间回到下午六点。 开学第一天,井闼山排球部以考核赛招新为主,除去正选球员,其余普通队员以及新队员并未展开高强度的训练,在确定21个新生入选名单后,教练给新队员们发放了四套黄绿相间的运动装,并讲解了排球部的规定、训练安排、注意事项等,便让他们早早解散了。 不过今年的招新流程又和往年有些不一样,往年新生考核赛结束后除去宣布普通队员名单外,会一并宣布正选预备役名单,在接下去一周的时间里预备役会随正选一队二队进行训练,并接受教练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考察,表现突出者,能直接当上正选,还可以随队集训,远征县外。 但今年,主教练鹤冈教练却说过个一两天才会宣布预备役名单。 高一年级新队员们不知情这回事,高二高三年级的老队员们都在心中猜想:是今年的选手表现得不够亮眼吗?不是吧……至少那个大少爷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是一年级里碾压级别的存在,鹤冈教练怎么犹豫了? 怎么回事? …… “你怎么回事?发什么呆呢?” 回家路上,御狐凛坐在车里,盯着手边黄绿相间的球服,眉头皱得很紧,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好丑。” “啥?”他身边的千夜肆再次发出疑问,似乎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御狐凛:“明明井闼山的校服这么帅,排球队的衣服怎么能这么丑?黄配绿?那个大黄裤衩,认真的吗?” 千夜肆:“你不是号称东京第一帅、时尚界的穿搭王、什么风格都能hold住的完美脸蛋吗?” 御狐凛指了指自己头发的颜色,又指了指那条裤衩,反问:“西红柿蛋花汤配葱花的风格?你看哪个人类能hold住?” 千夜肆想象了一下好友穿上蛋花汤并且撒上一把葱花的场景,感叹:“那很美味了。” “反正我不穿。”御狐凛不假思索道,“我明天自有帅气无敌运动Boy穿搭。” 他说着,脑海里一闪而逝某个身影,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没注意到那个家伙其实穿着这么一身蛋花汤,他心想,这球服穿在那家伙身上好像没那么丑? 难道要搭配口罩使用? 哼哼,那个口罩男就是不给他看口罩下的脸!就是故意的! 御狐凛在心中第一百零一次想起这件事,狠狠给某人又记上一笔。 千夜肆没注意到好友的走神,聊起:“队服都不乐意穿,那看来你没打算在排球队待很久?” 御狐凛回过神来,略微思考了片刻,心里说不上来是对那个人感兴趣多一些,还是对打排球萌生了些好胜心,或许还有一点他自己也没能发现的……在某个人面前强烈到无法掩饰的好奇心和探究欲。 他只是说:“反正先玩两天再说。” 也许等自己的胜负欲、逆反心理、又或者说是恶趣味完全满足之后,他就不会有闲情逸致再待在排球部打 排球了? 大少爷随心所欲惯了,一时兴起干过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而那些事情总是得到的太过容易,又很快会让他感到索然无味。 其实吧,大少爷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财富地位、长辈亲人的爱护、哥哥姐姐们的宠爱,他从一出生就有,再加上长相优越、天资聪颖、做什么事情都有天赋加成,各种荣誉奖项、追捧喜爱、赞美褒奖……只要他想要,他都能唾手可得。 所以,他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只提得起三分钟兴趣。 至今没有例外。 …… 六点后,21个排球队新队员和其他一些二三年级的老队员解散回家后,排球馆里的十二个正选被鹤冈教练召集到教练办公室,开了个新学期小会。 这十二名正选当中,有八个三年级,四个二年级,四个二年级里有两个人还是鹤冈教练怕队伍年龄断层太严重,破格选进来的,再加上一年级新生里满打满算只有五个实力还算可以的好苗子…… 井闼山排球队真的就如同外界传言那般,青黄不接,实力锐减,在走向下坡路了。 等王牌和自由人下一年毕了业,那就更不用说了。 ——哎。 鹤冈教练忍不住在心底长叹一口气,面上没有表露出来,鼓起信心环视了一圈这帮孩子们,刚想用激昂澎湃的话语把这学期的正选训练安排讲一讲,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个人? “小臣呢?我们家那么大一个王牌哪去了?” 古森元也站在门边的位置,打开门往外张望了一眼:“鹤冈教练,那家伙刚刚说还有十个引体向上没做完,我看他还在外头练。” 鹤冈教练摆摆手,吩咐道:“去把他拎回来,这家伙说是十个每天能练两百个。” 古森元也得到指令,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把某位闷声不响在那练习上肢力量的王牌给带了回来。 “你咋又不戴口罩了?”古森元也在路上奇怪问道。 佐久早圣臣只回了一个音节:“嗯。” 古森元也:“嗯是啥意思?” 佐久早圣臣:“没有原因的意思。” 古森元也猜测:“你说没有原因那一定是有原因,你是不是……”口罩用光了? 佐久早打断他的话:“到办公室了。” 古森元也止住了话语,老老实实在教练办公室站好。 鹤冈教练看人齐了,花了二十分钟开会,说明这学期训练内容,人员调动,后续训练赛安排等等,以及两周后去宫城县的合宿训练。 说完正事,他语调抑扬顿挫地加油鼓劲道:“新学期新气象!让我们携手与共,脚踢枭谷,拳打音驹,打赢地区预选赛!” 正选们顿时慷慨激昂,心潮澎湃,发誓刻苦训练! 鹤冈教练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孩子们可以早点回家休息了,但他转念一想,又把自家王牌给叫住了。 “小臣,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出去了,鹤冈教练把门关上,对着屋子里杵在那的大高个板起一张脸:“天天两百个引体向上,你胳膊不想要了?” “还可以,能坚持。”佐久早圣臣说。 鹤冈教练看着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因为训练过度在不自觉发抖,还是叹了口气,劝慰道:“你别把队伍的压力抗在你自己一个人身上,教练知道你想从技术型主攻手快点转变成力量型主攻手,这样队伍里二传手的压力就不会太大,但这根本不是一两个月能做到的事情。” “其实吧,能和你配合起来的二传手未必没有……”鹤冈教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想着还是不能太早给自家王牌画饼,万一是一厢情愿可就糟糕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突然问起:“小臣,你和小凛那孩子接触过一会儿,教练问你,你觉得那孩子对排球是三分钟热度吗?” “对……什么?”佐久早似乎出神了片刻,没听清其中的某个字。 鹤冈教练不解:“对排球啊,还能对什么?” 佐久早敛下眼中的情绪,回答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教练您需要去问他本人的意愿。” 鹤冈教练其实也就是随口问了句,他作为一个成熟的教练不会只相信耳朵听到的,更相信自己看到的,小凛的事情他会等下去好好了解,再下结论。 他现在摸着下巴靠近自家头牌……哦不对,是王牌,心里在想——这般身形高大、宽肩窄腰、气质冷峻的大帅哥,近看之下脸上还有道结痂的伤疤,看起来又凶又酷,应该是小男生喜欢的类型吧? ——别瞎想,他指的是小男生会崇拜喜欢的体育选手类型。他可是个正经教练。 鹤冈教练笑眯眯道:“那这样吧,明天我找那个孩子好好聊一下,之后顺便安排你和小凛两个人打配合练习,你愿不愿意?” 佐久早低垂着眼皮,语气听不出喜怒:“嗯,听教练的安排。” 13.十三分钟热度 这天晚上,鹤冈教练一个人在排球馆的教练办公室里待到很晚,翻看着资料,记录着数据,手边还散落着好几盘录像带,回顾着队伍近半年来的比赛情况。 他其实头疼队员配置已经很久了,井闼山的正选队员自上一届三年级毕业后,少了近半数,尤其是一直空悬的首发二传手之位,不断尝试吸纳新队员、不断轮换,都没能打出很好的效果,于是王牌就主动提出—— 改变自己的打法。 在二年级时就已夺得全国三大主攻手之名的井闼山王牌选手:佐久早圣臣,其实是一名偏向技术型的主攻手,他依靠灵活的手腕能打出各种刁钻的球路,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二传手较为精准的配合,无论是传球的时机、角度、旋转方向,全都缺一不可,才能发挥出他最大的实力。 但自从饭纲掌这位全国级别的二传手意外受伤,提前毕业离开排球队后,队内候补二传手实力欠缺,无法让这位技术型王牌主攻手发挥出全部实力,更悲观地说,可能连百分之五十都没有。 所以,这位王牌独自扛起了压力,从寒假开始默不作声地私下加训:举哑铃、俯卧撑、引体向上、弹力带拉伸……各种各样的力量训练,他的训练量自从队长饭纲掌离开后,就一直呈现倍数增长,把他这个唯一知情的主教练都看得心惊肉跳。 ——佐久早圣臣在尝试转型成力量型主攻手,把对二传手的技术需求降到最低,为王者井闼山开辟出一条重返巅峰的出路。 王牌主攻手这样的转型,配上一个还算稳定的二传手新人,是教练组在新生选拔赛前制定好的最低目标,这样的组合即使没能磨合完全,也起码能让井闼山打进即将到来的IH预选赛的前三,顺利进入全国大赛。 想到这里,鹤冈教练不禁老泪纵横,他们上一年IH全国大赛可是全国冠军!谁承想今年还会犯愁东京地区预选赛的事情! 他再一次把目光放在了桌子上放着的两张二传手人员名单上。 虽然已经决定好明天不论那个大少爷是什么脾性,哪怕真的任性到打两天排球就走,也都先让他和佐久早打打配合,观察一二。不过鹤冈教练还是想好了,他要秉持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在两人当中选择一名最合适团队的二传手。 他盯着两张名单再次分析起来。 在这两个选择当中,一个是表现稳定的名叫小野宏树二传手,如果选择他,把队伍的打法思路一股脑讲给他听,让他在接下去的一个月里学会听话执行就可以了。 在自家王牌主攻手尝试转型后,队内还有一个一传稳定可靠的全国第一自由人,对于二传手这个位置,最基本的要求就只是稳定、听话、配合,能衔接起自由人和主攻手就可以了。这个小野宏树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二传手。 但这三个形容词好像都不太适用在第二个选择:御狐凛这个二传手身上。 他打法随性,以自我为中心,又能洞穿局势掌控全局,确实是个偏向指挥型二传手的好苗子,天赋也着实出众,传球跟玩似的,随便一托就能托到主攻手心巴上,如果让他去和佐久早去试着打打配合,十有八九能碰撞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火花来…… 说不定他们家王牌就不用强迫自己转型了。 这也是他顾不得人品性格等原因,临时决定明天就让两人打配合训练的主要原因。 然而最大的问题就是—— 大少爷如果哪天玩腻了不想打排球了,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佐久早一个人独守空闺……那他们一队可就惨了,磨合了半天全部都是无用功。得到了再失去,世界上最惨的事也不过如此! 选择大少爷这位二传手,绝对可以称之为绝世豪赌! 但是吧,如果选那个有股子小家子气的什么树,鹤冈教练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同学说着“不想被教练听到”、“不想背后说人坏话”,其实就正好能让他注意到,打的小算盘他心里门清。 哎。一股子绿茶味。 有了珠玉在前,这个小绿茶真的不够看了。 至于下意识就把大少爷这个魔丸比作珠玉这回事…… 刚刚他上网查询了一会儿,其实已经确定大少爷在上一年全国大赛第一轮缺席这件事,又找到了一个模糊的采访视频,里头是大少爷不耐烦的一句“我不想打就不打”,然后是各路的媒体负面评价的报道,让他下意识对这孩子留下了“不负责任”、“任性妄为”的印象。 但鹤冈教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对御狐凛这孩子讨厌不起来,甚至在心底已经隐隐偏向了这孩子。 他甚至很“包容”地在设想—— 如果明天大少爷真的能和他们家王牌配合出火花来,那样最好不过,然后他再指使王牌去说点漂亮话,什么“喜欢你的托球”,“能不能一直留在排球队和我打排球?”,“弟弟传球的样子好帅~”…… 大少爷听了这些话,再怎么不想负责也得从了吧? “滋滋滋,砰砰砰。” 耳边是办公室外施工的电钻声,鹤冈教练脑子一飘,又开始回想着大少爷在新生选拔赛时候的表现,脸上忽而赞叹垂涎,忽而迟疑琢磨,一时之间脸色堪比调色盘。 又过了一会儿,施工队的队长前来敲门,和他说二楼的栏杆已经更换好了,他们就先行离开了。 鹤冈教练回过神来,打开门往外一看,又愣了半天。 第一想法:他好像没付钱。 第二想法:大少爷付的。大少爷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来着? 排球馆二楼的栏杆经常被排球砸到,早就有些不稳当,摇摇晃晃地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有过队员一不小心依靠在栏杆上差点掉下来的情况,但他这个教练确实没把这些琐事放心上。 不过这个老旧的栏杆,仔细想想,的确是一个安全隐患,如果看台上的人群一多,老旧栏杆承重又不好,确实很容易发生意外事故。现在这么一修缮,估计几十个大汉挤在一起都摔不下来。 等等! 鹤冈教练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刚刚傍晚的确来了一群大少爷的粉丝! 大少爷能注意到看台栏杆年久失修 有安全隐患这种小细节,对粉丝的安全都能这么关注且负责,真的……会做出无故缺赛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吗? 再一想,有关上一年网球全国大赛的报道里,其实并没有写到详细的原因和经过,有的只是猜测和议论…… 明天他一定要问问这孩子究竟是什么原因缺赛! 没准是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意外,也说不定? …… 夜晚,东京某处私人庄园,如同欧式城堡般的主宅邸伫立在庄园最中心,宅邸三楼,百余平米的衣帽间里,灯火通明。 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年正埋头在衣柜里挑挑拣拣,从一堆潮流时尚的私服里找出零星的几件运动装,放在身上比划,又觉得不满意,顺手往饰品玻璃柜上一扔。 “小帅,我怎么感觉我没衣服穿啊?”他有些不满道。 趴在羊绒地毯上的大狗狗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脑袋来,它有着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壮实的身形,原本被烧焦的毛发经过一年的精心喂养完全恢复过来,甚至像一颗爆了毛的巨型蒲公英。 它甩了甩蓬松油亮的大尾巴,歪着呆萌可爱的大脸盘子,疑惑地冲主人“汪”了一声。 御狐凛没找到心仪的衣服,双手环胸,看向大胖子,迁怒道:“我和你一个不注重形象管理的阿拉斯加没话聊,一年到头只穿一身貂!” ——千夜肆对好友的评价真的很贴切,这家伙脾气上来的时候路过的狗都要挨句骂。 名叫小帅的阿拉斯加耳朵晃了晃,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被骂了,毛茸茸地和自家脾气不太好的小主人互动:“呜呜汪?” 衣帽间门口的颀长身影不知看了多久,蓦地穿来一道忍俊不禁的轻笑声:“压力一只狗?” “哥?”御狐凛转身看去,眼睛一亮,“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看明天穿什么。” 穿着一身玫瑰色浴袍的青年半倚在门框上,那双洞悉人心的灰紫色眸子略微一眯,便察觉了端倪:“明天有很在意的人要见?” 御狐凛笑容一顿,手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还算符合他审美的运动服,他扬手扔了出去,立马否认道:“没,没有啊。” 他身旁半人高的阿拉斯加被蒙头盖了一件衣服,庞大的狗躯呆了呆,随后老实巴交地用嘴筒子怼了怼自家主人的胳膊,好像在提醒主人:主人主人,你衣服掉了哇。 青年垂眸一看:“对方喜欢运动系男生?” 御狐凛故作镇定地解释说:“哥,你别乱猜,我加入了排球社,明天当然要穿运动装打球了。” 青年了然地笑了一下,说出结论:“对方也在排球社。” 御狐凛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那点小心思一下子被拆穿,只觉得脸上一阵恼羞成怒的热意,心里还在想:自己也就一点点、一丁点在意那个家伙而已,才没有在故意打扮!还有!他天生丽质还需要打扮吗? 于是他拔高音量嘴硬道:“才不是!那件运动衫就是小帅想穿!” 好不容易从一件还没它屁股大的衣服中挣脱,露出一双眼睛的半挂小帅:汪? 14.十四分钟热度 御狐凛他哥显然理都不理他的甩锅给狗的幼稚行径,还在直击要害地问—— “你加入的是男子排球队,所以在意的人是男生?” 御狐凛据理力争:“哥!我是直男!!!” 他哥:“在冰帝也可以当直男,那么你非要考到井闼山去的原因是……” 御狐凛:“喂喂喂!迹部景吾!我生气了!” 他哥:“好了,不逗你了,直男小凛。” ——就那种语气。 御狐凛已经气得神志不清了,大喊一声:“迹部景吾是gay!” 他哥:“本大爷可是有未婚妻的哦,小屁孩你呢?” 御狐凛:“我要和你绝交!” 他根本说不过这个老男人,脑袋一撇,重重一哼。 御狐凛口中的“哥”,其实严格来讲是他的表哥,也只比他大两岁,名叫迹部景吾,就读冰帝学院高三年级,是日本财力排名第一的迹部集团的继承人,华丽的外貌、顶尖的家室、卓越的能力、睥睨天下的气场,简直堪称王一般的存在。 在外人眼里,御狐凛这个表弟经常和自家Bking级别的表哥较劲,什么都要比,校草投票要比、网球水准要比、连收到的情书都要比,似乎听起来关系势同水火。 但其实这家伙就是在家里完全说不过自家哥哥,记仇得很,于是在外头就非要耍威风找回场子来。 不过除去两兄弟总是言语“火拼”这一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和亲兄弟没有差别。 唯一分别了几天,还是御狐凛六岁的时候,当时御狐家族的产业需要往国外发展,他本来要和父母姐姐一起去到俄罗斯准备定居几年,但没去三天,御狐凛就水土不服、食不下咽、反复低热,好不容易病情好转了一点,父亲想哄他开心,就举办了个舞会,邀请了许多同龄的孩子作伴…… 然后,也就是因为那次舞会,御狐凛凭借自己小豆丁一般亚洲小男孩的身高,在邀请一名俄罗斯女孩跳舞的时候,“很光荣”地——被、拒、绝、了。 女孩子还很贴心地没用俄语,而是用英语和他解释说:“我不和长得比我矮的男孩子跳舞。” 他当时环顾了一圈四周同龄的孩子,眼睛渐渐睁大瞪圆、随后“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跑到母亲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闹着要回国,发誓再也不来这个所有同龄男孩女孩都比他长得高的地方了。 御狐凛的母亲父亲还有大他十岁的姐姐,当然舍不得他,全家出动好说歹说了两小时,才把小崽崽哄睡着了。 结果当天凌晨,六岁的御狐凛做梦梦到“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其中一个小矮人还长着他的脸!他气得半夜醒来,偷偷打电话给八岁的迹部景吾,哭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于是八岁的迹部小吾一声令下,直接调用了一家私人飞机连夜飞往俄罗斯,亲自把自家小表弟御狐小凛接回了日本。 在这之后,御狐凛便和迹部景吾一起养在祖父祖母身边,不管自家父亲母亲和姐姐怎么哄,他都不愿意再去到俄罗斯这片伤心地。 父母和姐姐只能由着他,这十几年里无数次往返俄罗斯和日本,一边搞事业,一边生怕缺席了小崽崽的成长,一得空就买一大堆礼物来陪他。 可以说御狐凛现在的大少爷脾气,五成是迹部景吾这个近在身边的哥哥惯的,另外这五成,祖父祖母、父母姐姐,全都是“帮凶”。 就比如说这个晚上,在迹部景吾依靠在门框上听到御狐凛那句“我怎么没衣服穿啊”——这句睁眼说瞎话的东西,他就已经吩咐管家去联系几个运动品牌的经理,连夜把最新款的衣服送到迹部庄园来。 不出二十分钟,一排排衣架被佣人推了进来,整齐地陈列在御狐凛面前,迹部景吾坐在衣帽间的沙发上,逗完自家弟弟显然心情颇好,手指轻点着泪痣,笑着问:“还绝交吗?” 御狐凛眼睛一亮,撂下一句“好吧好吧绝交暂停,我就暂时原谅你了”,然后一头扎进衣服的海洋当中。 “这件黑的怎么样?白的呢?帅不帅?” “还不错。” “亲爱的哥哥,用你华丽的眼光帮我挑一套。” “浅蓝色。” “球鞋呢?” “白底红鞋带那双。” “袜子……” “啧,井闼山排球队到底有谁在?” “哥你还是去睡美容觉吧,上了年纪的男人需要保养^-^” “小屁孩不早点睡觉会长不高。” “我一米八!” “穿两双增高鞋垫正好一米八?” “来来来小帅,去送送这位、表、哥。” 一声轻笑。 “行,早点睡,表弟。” 小帅迈着迟疑的步子,懵懵地送走了大表哥,回头一看二表哥还在那边专心致志研究穿搭,甚至还把它叫过去…… “来来来,三表弟,你帮二表哥选一套。” 小帅:汪汪汪? 又过了十分钟,御狐凛终于兴致勃勃地办好了正事,他选出了三套帅气的运动风穿搭,把每一套的上衣下裤还有搭配好的鞋子放在一起拍照,发了一条IG动态: 【宇宙无敌大帅哥:明日打排球穿搭,P1我哥选的,P2小帅选的,P3我选的,哪个帅?】 【(图1)(图2)(图3)】 发完动态,御狐凛拎着三套衣服去试穿了,把兜里的耳钉和戒指顺手扔在了首饰柜上。 不出一分钟,手机里传来叮咚叮咚不间断的消息提示音。 御狐凛试完衣服回来一看,评论已经高达了一百多条,他随便翻了翻,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ID【0817】,这个数字ID的粉丝每次都会给御狐凛的动态点赞,很多时候还是第一个点赞的人,偶尔还会发送一些人机般的评论,让他记忆犹新。 尤其是——当他手滑发错照片,发了自己没P过的图,这家伙也会在第一时间默默点赞。 就比如说昨天,开学前一天晚上,他对着镜子凹了半天角度,终于拍出了一张满意的对镜自拍,二话不说直接发送了动态,结果刚欣赏了没五秒钟,突然发现自己的泪痣忘记P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还没来得及点击删除动态,一个心惊肉跳的点赞突然跳了出来,ID赫然就是【0817】! 御狐凛赶紧撤回,又精心P了十分钟,把鼻尖痣、泪痣、甚至是耳廓上细小的痣统统P掉,才再次发送动态,一副岁月静好无事发生的模样,配文:今日份帅照~ 结果这个【0817】又出现了,像个人机一样在评论区问他:【好像和刚刚那张不一样了。】 干嘛啦!!!这个0817是拿放大镜看的吗? 不嘻嘻:( 就在御狐凛恼羞成怒,还没来得及回应之时,有个老粉丝在底下回复:【又P图了吧。】 御狐凛:??? 又P图了吧。 又P图了。 又P。 又。 Lookinmyeyes!为什么要说“又”? 他从来没有P过! P掉泪痣怎么能算P图?他没有加瘦脸、大眼、尖下巴、磨皮等等参数,这怎么能算!他这是天生丽质啊! 小小地用一下P图软件又有什么错?只不过想要还原他毫无瑕疵的美貌而已! 都怪这串神秘数字!他记住了!假粉!绝对是拱火的假粉!!! 气呼呼地回忆了一会儿昨天晚上的“P图门事件”,御狐凛回神,看着叮叮咚咚的手机,结果一眼看到神秘数字又来给他评论了。 【0817:不搭配饰品了吗?比如说……戒指这种。】 干嘛干嘛!这人又来质疑他的审美和穿搭了? 御狐凛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樱花树枝状戒指和粉钻耳钉,不知想起了什么,哼哼了一声,暗戳戳地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口吻打字回复:【打排球不能带首饰,这是常识哦:)】 没错!最后那个小表情就是他故意加的,咋滴! 过了 几秒钟,这个神秘数字像是没在意到那个微笑表情的内涵,又问了一句奇怪的东西—— 【0817:那你,明天真的会来打排球吗?】 御狐凛觉得这句话的口吻好像有种……就是“会来”这两个字,就好像这家伙在排球部等着他的感觉,但他也没多想,回复道: 【当然:):):)】 第二天—— 夜里折腾完穿搭,又翻来覆去实在好奇某个人口罩下的长相,沉思了半小时是否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去井闼山的论坛找那个家伙的照片,“找”和“不找”两个小人在脑海中battle了半天,把御狐凛给吵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于是这天早上,御狐凛理所当然地—— 起迟了。 …… 早上七点二十,井闼山排球队例行早训,普通队员的训练量为五圈绕场馆慢跑,肌肉拉伸和五十下对墙垫球,以便队员们开启一天的排球手感。 正选队员则是在此基础上翻倍,十圈慢跑和一百下对墙垫球。 二十分钟后,普通队员们早训完毕,他们还需要承担一定量的捡球和排球馆的清理准备工作,这时正选队员第二轮的训练刚开始。 “喏,大少爷没来。”有几个普通队员在议论,引来不少附和。 “想也知道大少爷哪里吃过早起晨训的苦,估计昨天听见教练说的训练量,根本不会在排球队多待。” “我是想过大少爷没练两天就会跑路,但没想到第二天也直接不来。” “我猜教练也是考虑到这方面原因,才不让这家伙进正选呢!” “啧啧啧,不愧是大少爷,脾气就是大!” “其实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昨天我打球不小心打到他,他也没冲我发脾气……” “装的呗,私下指不定会怎么整你。” “我觉得小野君的二传也打得很不错啊,起码比那个大少爷靠谱。” “对啊对啊!那个大少爷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的!” “你们听说了没?昨天有个人匿名爆料,说这个大少爷一年前因为要去和女朋友约会,直接鸽掉了网球全国大赛,害的他们学校输掉了!还说我们排球队没准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千万不能让他进正选!” “天呐,真的假的?” “有图有真相,你说呢!” “依我看他今天就是不会来了吧,没准又是去和哪个女孩子约会了……” 不远处,某个高大的身影脚步停滞,他刚刚提前做完正选早训,身上微微汗湿的球服让他感到不适,他原本想回更衣间换衣服,又忍不住看了第28次门口的方向,身边萦绕着一层愈发低沉的气压,看上去心情欠缺的模样。 他又突然间听到了某些议论的话,皱起眉忽地就转身走了过去。 一年级新队员们一下子就察觉到那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议论声渐渐小了。 直到身着10号黄绿色队服的王牌主攻手在人群一米开外站定,他194cm的身高极具压迫感,皱着眉的时候,那张不再被口罩遮掩的冷峻面庞似乎凝着能冻死人的冰碴子,还没开口就把这群议论纷纷的队员们吓得脊背发凉。 所有人瞬间噤声。 王牌主攻手语气冷冽:“不信谣不传谣讲证据,你们懂吗?” 众人缩着肩膀,反应了半天才听出来,这位高冷的排球队王牌,似乎在……帮那位大少爷说话? 就在这时候,有个总是笑得一脸和和气气的一年级队员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像是出于好心地提醒:“佐久早前辈,你还被蒙在鼓里吧,网上已经有人爆料出那位大少爷和女孩子约会的照片了,就是在上一年全国大赛第一天拍到的呢。这应该算是证据吧。” 王牌黑沉的目光盯向来人,倏地冷哼了一声,反问:“他没和你约会你嫉妒?” “……啊?” 这名一年级队员正是小野宏树,他脑子里想好的拉踩措辞、引导话术全被这句话惊得一键清空。 15.十五分钟热度 好多正选陆续早训完,听到这里的动静悄悄竖起了耳朵,连一脸愁容的鹤冈教练都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好奇地走了过来。 动静似乎闹大了。 王牌那句莫名其妙的反问更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在了他身上。 ——他没和你约会你嫉妒? 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 应该是“他能和女生约会你嫉妒?”是……吧?不然,男生和男生怎么约会? 顶着所有人满腹好奇与疑问的眼神,佐久早圣臣无视某个脸色难看的路人甲,环视了一圈,冷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听清楚了,冰帝网球队不是因为御狐凛的原因而输掉全国大赛。” “上一年八月十七号,高中生男子网球全国大赛中,赛制是五局三胜的淘汰制,但首轮比赛规定无论比分必须打满五场,上午八点,冰帝学院对战比嘉中学院的比赛开始,前三局不敌对手,以0-3的比分直接失去了晋级机会。” 原来,是这样? 围观众人恍然大悟,又震惊于:这个从来寡言冷淡的王牌前辈……真的在为别人解释? 如此言辞凿凿、有理有据、还在继续—— “冰帝学院只赢了第四局,比分1-3,也就是说,第五局单打一,无论御狐凛这名原定单打一选手是否出战,冰帝都早已输掉了比赛,更何况那天他……” “反正他绝对不是因为和女生约会才迟到比赛,他去处理了一点私事,并且赶在第五场比赛前去到了现场,全国大赛签到处的名单里有他本人的签字,时间为十点左右,当时冰帝在打第四场比赛。” “总之,你们但凡有点智商,知道要去了解一下网球赛事规则,都说不出来冰帝学院是因为他的缺席才输掉全国大赛这种蠢话。” 王牌再次看向某个造谣生事的路人甲,一字一句道:“这才是证据。” 路人·小野宏树·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周围一片寂静。 一年级:他们好像……真的误会那个大少爷了。 正选们:他们家王牌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昨天查了半天也没往赛事规则方向考虑的鹤冈教练则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网球比赛还有这规矩呢?他一个排球教练没意识到,是不是也情有可原? 总之小凛绝对不是不负责任的坏孩子! 只不过……这孩子今天怎么没来参加早训? 一片安静当中,佐久早圣臣说完,第29次看向门口,依旧空无一人。 他从七点二十一分开始情绪就开始飞速下沉,现在站在七点四十五分临近早训结束的这个时间节点,情绪已然跌至谷底,他无法拿出证据证明“他会来”这件事,即使这人昨天承诺过“当然”。 但是他不来,又怎样? 他也许只是想来排球队体验一下而已,给谁造成过负担和困扰吗?哪怕是骗了自己……又和这群甲乙丙丁有什么关系? 他御狐凛就是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本事。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不负责任、任性妄为的人。 为什么要说他坏话? 一个字都不想听。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皮,刚才语气毫不停歇地陈述完事实证据,心情也没能好转,他的语气愈发冷硬,张嘴驳斥刚刚那堆不爱听的议论当中的最后一个要点,“大少爷和女生约会”这事—— “他哪怕约会过八百个,那也是他的本事……” 众人又吃了一惊,呆呆想:这话对劲吗?……会不会有点像“偶像行为全肯定式”的脑残粉发言了? 但王牌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少年音,倏地打断这一室诡异的寂静—— “谁要约会八百个?哪个渣男?” 一头凌乱红毛的家伙骤然出现在排球馆大门口,身上穿着一套浅蓝色的运动装,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看上去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 刚刚用冷淡又有威慑力的声线怼遍甲乙丙丁的王牌瞬间闭上了嘴巴,没说完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时之间,排球馆鸦雀无声。 背后议论“大少爷根本不会来早训”的几个人再度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某路人甲,又尴尬又难堪,脸上火辣辣得疼,差点都没能维持住他和和气气的面具。 他在心里气急败坏地想:该死!一句“赛事规则”把他挑起的谣言全部被推翻了!那个前辈不是出了名的冷淡疏离吗?为什么会帮大少爷说话啊? 现在这家伙又冷不丁在这个节点出现,又证实了这家伙根本不是刻意逃训!他找了一晚上才找出来的零星几个黑料完全起不了作用了! 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顺利当上首发?明明他什么都拥有了,随便来打打排球,还要来和他抢位置…… 御狐凛被神色各异的视线盯着,顿感不对劲,这群人盯着他干啥? 难道……是对他的颜值有异议? 他很不经意地理了理头发,又摸了摸脸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裤子袜子鞋子,然后确定自己——还是帅得很突出嘛~ 那这群人看他干嘛?没见过帅哥嘛? 御狐凛摸不着头脑地环视了一圈,瞧见某人一闪而逝的没有戴口罩的侧脸,和他大步流星往更衣室方向走去的样子。 他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眼神唰的一下追逐了过去:哇塞,我不在就不戴口罩是什么意思?就不给我看? 当他很想看吗? 哼哼。也就一点点想看吧。 等下他就略施小计、言语攻势一二,小小口罩今天必须拿下! 但是御狐凛还是很遵纪守法的,他知道自己迟到了早训,安安分分小跑着去找教练解释迟到的事情,然后准备领完罚立刻马上就去找那个口罩大王! 鹤冈教练现在看着这孩子,本来就心里的天平就已经倾斜向这孩子了,刚刚又听了自家王牌的话知道是误会了他,又瞧见他主动说要领罚,那更是看他顺眼的不得了,温温柔柔地对他说:“不用罚,把十圈慢跑和100个垫球的训练量补齐就行了。” 御狐凛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火急火燎地去训练了。 “诶诶,小凛,”鹤冈教练想起什么来,担忧地叫住他,“手上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 已经跑出三米远的御狐凛摆了摆自己的右手,回答了一句:“好啦!” 说着又兴冲冲跑远了。 ——瞧瞧,多热爱排球社的一孩子! 鹤冈教练忍不住露出慈祥的微笑。 “鹤冈教练,”副教练在身旁小声提起,“那是正选的训练量。” “啊?哦哦。”鹤冈教练回神,一本正经道,“我自有考量,这般安排是让我们家小凛提前适应正选训练量。” 副教练:这就确定了?昨天还愁了一晚上说要考察考察人品性格再做决定的家伙是谁? …… 排球馆更衣室里。 某个黄毛不知道何时追了上来,睁着如探照灯一般的眼睛,配合他那极具喜感的豆豆眉,如同一只聒噪的知了,左右左右移形换位般缠在某个大高个身旁,好奇地连声追问: “大表弟大表弟,你是怎么知道大少爷的事情的?你竟然还知道网球比赛的规则,天呐!你不会是专门为了大少爷去查的吧?” “这就是……背调?你做了背调!对吧对吧!” “我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样子!” “还有还有!你刚刚怼那个一年级的时候,真的很毒诶!‘他不和你约会你嫉妒?’,我真的笑死咯,这种不伤天害理但攻击力十足的话,我修炼了十八年都不如你信手拈来随口一说!” “对了对了!我还发现了盲点!八月十七号,你咋记得这么清楚?你上一年手臂受伤是不是也是暑假这时候?” “我恨不得长八百张嘴巴问你!” “佐久早圣臣你说句话啊!你怎么知道大少爷不是去约会,而是去办了一点私事?什么私事你知道不?” “我真的太好奇了,你随便回答以上哪一个问题都可以,算我求你!以后我再也不叫你大表弟了,我叫你大表哥,行不行?” 佐久早圣臣不理他,只是一味地戴口罩。 古森元也简直就是 好奇得不行,嘴巴根本停不下来,指着口罩又问一句:“你去补货了?” “嗯。”佐久早瞥了他一眼,“回答了一个问题,你可以安静了。” 古森元也:“…………” 佐久早圣臣不想说话的时候,是真的拿十把铁锹都撬不开他的嘴。 于是古森元也听话地安静了三秒钟,经验十分老道地说:“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这样总行了吧?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佐久早圣臣没有丝毫反应时间,整理衣服的手忽地就顿住,僵硬了好半天都没有动作。 紧接着,是某人像是发现什么秘密一般的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昨天看人家打球看得目不转睛,其实就是——” “超级无敌想让那个大少爷当你的二传手,我说对了吧?” 佐久早被那个诡异的停顿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又忽而听到后半句话……是他多虑了。 他缓过呼吸,随即点头。 “你真聪明,大表弟。”他还很难得地夸赞了古森元也一句。 古森元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昨天教练叫你留下估计就说了那些谣言吧,然后你回家果断搜找证据,势必要给相中的二传手正名!洗清他的谣言!让他毫无阻碍地成为你的二传手!从此你俩天下无敌,在排球界成就一段佳话!” “喂喂!你走什么?被我完全猜透了小心思所以恼羞成怒?” “哎呀,你别害羞嘛!我其实也很想和大少爷打配合的,新生选拔赛我看见大少爷面对那种稀巴烂的一传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如果和我双剑合璧的话……行行行,你别瞪我,是我们三个三剑合璧,行了吧?” “……等等我!我衣服还没收拾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间的时候,排球馆里一群黄绿色的球服当中混着一个清爽帅气的浅蓝色,这么一会儿功夫,浅蓝色已经迅速跑完十圈快跑,对墙垫着排球,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模样。 完全让人无法看出——这家伙其实才打排球第二天这件惊掉人下巴的事。不过唯一知情这事的某蓝毛不在,大家的下巴保住了。 浅蓝色运动装的大少爷甚至还能有闲情逸致左右张望,在看到某个从更衣室出来的大高个后,眼睛一亮,又瞧见那个可恶的口罩再一次焊在这人脸上,他单手把排球一挑,另一只手向更衣室的方向挥了挥,旁若无人打招呼说: “早安!哥哥你能过来一下嘛^^!” 经过昨天下午的洗礼,周围的大伙已经对这种“调戏”差不多的语气——习惯了那么一点点,再加上刚刚大少爷来之前他们被人带节奏说过人家坏话,一个两个都低着头,装作啥也没听见的样子。 就是有一点点好奇,王牌前辈……很吃这一套吗? 大伙又不约而同地偷瞄—— 只见王牌前辈在原地停驻了一秒,随后抬步向大少爷的方向走去。 此刻,排球馆里除了“砰砰”的击球声,就好像只剩下了那道轻微的脚步声。 佐久早圣臣不受控制地注视着那道身影,红发,蓝衣,白裤,少年的叛逆似乎只彰显在——不穿黄绿配色的队服这件事上,但他依旧很守秩序地在完成早训内容。 也许是井闼山的队服实在太丑了,佐久早在想,所以才会在昨天挑了三套穿搭发送动态,让他在夜里左思右想……想这个人,第二天会不会来。 昨天晚上,在看到那条动态的时候,他本来想问的是:不穿队服吗?是不想再去排球社了吗? 但又觉得太过明显,所以用那个情侣戒指,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才敢接下去问:“明天真的会来打排球吗?” 然后得到了“当然”的回复。 ——今天,他真的来了。 ——他没骗我。 跌落谷底的情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重见天日。 短暂的几步路走完,隔着一米的距离,佐久早圣臣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歪斜着,露出纱布质地的一角,他没注意到,只是有些僵硬地左右左右挥了挥,像个人机一般。 “早安。”他说。 16.十六分钟热度 御狐凛一边分心垫球,一边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说明自己为什么把人勾引过来:“口罩大王,你什么时候不戴口罩,能不能通知我?” 佐久早圣臣摸了一下口罩边缘,不知如何开口,其实他自己也并不确定,为什么要在这个人面前一直戴着口罩,也许是脸上有一道意外划伤的还没痊愈的疤,他不想被这人看到,也许只是怕……摘下了口罩,他任何细微的表情都将无处遁形。 他知道自己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表情总是会变得很奇怪,哪怕……只是照片。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在骤然熄灭的手机黑屏中,就看到过自己变得奇怪的脸,瞳孔微微紧缩,眉宇柔软下来,甚至连嘴角都扬起了细微的弧度……那根本不像他。 太奇怪了。还好有口罩作为遮挡。 那天晚上,落在屏幕某处的指腹无意识轻点,屏幕正中央再次出现那张被放大的照片,红色头发的少年扬着灿烂的笑靥,眼下泪痣晃得人心神微颤——他下意识想保存,手机显示“该动态已删除”。 而此刻,照片中的少年就在眼前。 佐久早圣臣克制住自己的眼神,只是略微垂眸,落在了少年右眼下一寸的地方,白皙光洁,毫无瑕疵,只有鼻尖上细微的一粒小痣,被他的主人遗漏,没有遮掩。 又涂颜料把泪痣挡住了吗? 他好像格外不喜欢自己的脸上有瑕疵。 身高,也比昨天高了一点。 心绪牵动之下,他只是隐蔽地观察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顺着眼前这人的话回答说:“嗯,过两天通知你。” 御狐凛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两块增高鞋垫、在车上仓促涂的遮瑕全部被发现了,他“哇塞”了一声,指指点点道:“还要过两天吗?哥哥你在耍大牌吗?” “嗯。”佐久早又是一声沉闷的应答,和刚刚在所有人面前说话毒舌又冷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完全收敛着冷漠疏离的那一面,彬彬有礼地说“早安”,幽默克制地说“过两天通知”,现在又是一句顺着少年玩笑话的应和: “小牌大耍一下。” 他身后,急匆匆换好衣服跟上来的古森元也,一脸恍恍惚惚:……?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冷酷王牌佐久早,竟然会有好好聊天、一问一答的时候? 刚刚在更衣室里半天都问不出一句话来的人是谁?刚刚他问了八百个问题眼神都不给他一个的人是谁!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两面派??? “叮铃铃叮铃铃”,预备铃声在这时候响起。 鹤冈教练宣布早训结束,让队员们速速回班级上课,不准在排球馆逗留。 御狐凛差了二十二个球没能垫完,心里记挂着自己还是没能瞧见那张口罩下的真容这回事,在鹤岗教练那里报了自己没垫完的球数,然后大牌小耍地在某人面前哼了一声,回班级上课去了。 鹤冈教练在这孩子的训练计划上写了个“欠22”,他反应了半天才回过味来自己记了什么,忽地就愣住了:说是一百个,大少爷就真的一个不漏?还主动报备没练完的个数? 不是……到底谁在造谣他们家可爱的小凛同学是个脾气很坏、不讲规矩的大少爷啊? 明明就很听话啊! …… 早训时间结束,有关某位大少爷的舆论风波似乎就这样翻篇了—— 教练组确定了大少爷不是个随便缺赛的好孩子,一年级新队员不敢再不动脑子妄加议论大少爷的事,而只有挑起风波的那个人,缩在最角落,眼睛紧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眼底溢出再也无法克制的嫉妒与不甘心。 …… 上课时间一晃而过。 下午三点十分,部活开始,排球部有十五分钟准备时间,用以更换球服、清扫球场、支起球网等准备工作。 刚从教练办公室出来,提前得知消息的某队员兴奋地对大家招招手说:“正选预备役名单出来了!二传手:御狐凛,副攻手:寺岛瞭,主攻手:井原右一和本多夏生。” 他语气难掩羡慕:“他们四个从今天开始可以随正选训练,考核期一过就能当上正选了!还能拥有含背号的正选训练服!” 小野宏树从来到排球馆开始就异常低调,把自己隐藏在人群当中试图让大家忽略掉早上自己说过的事,但他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确定了好几遍,愕然道:怎么会……名单里没有自己? “你有没有看漏?”小野宏树突然出声询问。 那个队员看见问他的人是小野宏树,知道他和大少爷打的是同一个位置,还没能入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安慰道:“没看漏,确实只有这四个人,不过小野君你的实力也不差,等下次选拔没准就能进……” 小野宏树脸色微变,根本听不下去了。 明明,昨天在教练的笔记本中偷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是在正选预备役考察范围当中的啊,为什么?就因为到了今天……自己说了那个人几句坏话?他就被踢掉了? 他眼底的嫉恨简直要溢出来了,表面上又极力忍耐的语气反驳道:“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我从国中开始就是首发二传手,实力有目共睹,而且我一直在研究井闼山的打法,我相信自己一定是最适合井闼山的二传手,我有这个自信自己能入围正选,我认为你说的这个名单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那位队员挠了挠头:“我刚刚在办公室看到名单的时候,还问鹤冈教练我能不能和大家提前说这个,鹤冈教练点头同意了,应该没啥问题吧?” 小野宏树皱起眉,又在一瞬间松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哎,那我是真的怀疑了,是不是有人……走后门或是搞特权了。” 他指着二楼看台讲证据:“你们没发现排球馆好像翻新了吗?是不是有人‘带资进组’,和教练说了什么,才会把一些有实力的人从正选预备役名单中踢出?其实我一直以为运动社团实力至上,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家世背景就忽略掉其他人的光芒,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额……谁天真?这个形容对劲吗? 其他队员们心底忍不住吐槽,又环视了一圈排球馆,发现二楼的看台上的扶手的确在一夜之间翻新了,而且不是那种廉价普通的木质扶手,由不透明的玻璃和金属扶手构成,看起来就……蛮贵的?倒像是某个大少爷的手笔。 不过,他们早上就被这个喜欢带节奏的家伙忽悠过一次,现在也根本不敢搭话,只敢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小野宏树被数十双眼睛看着,但自始至终根本没有一个人附和他的话,让他有种自己只是个跳梁小丑……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起刚刚在更衣间偷听到的东西,本来想着留作后手,到一周后真正竞争首发二传时再派上用场,但此刻他连正选预备役都没能当选,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小野宏树余光中看见教练们向球场这边走来,于是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对周围的人说:“为了排球队考虑,我只能鼓起勇气直说了,我刚刚在更衣间听到,那位大少爷是因为滑雪场没建好,还不能组建滑雪社,才来排球社玩两天,等滑雪场建完他就会走。” “这次真的是我亲耳听到的,当时还有几个前辈也在场都可以证明的。”小野宏树加大音量,成功引来的鹤冈教练的注视,继续道,“你们看他连排球队的球服都不愿意穿,这些都是证据。” 为了增强可信度,他还环视了一圈,正气凌然说:“御狐凛人呢?我可以接受和他当面对质。” 某个豆豆眉刚换好球服从更衣间梦游出来,发现排球馆气氛好像不对劲,在听到那句“御狐凛人呢?”的时候,他顺手指了指更衣间的方向,开玩笑般说了句:“他还在更衣间和某人调情呢,咋啦?” 小野宏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自己演了半天结果主角根本不在!还在和女生调情!简直欺人太甚!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这时候,鹤冈教练走到了他的身旁,叹了口气,宽厚的大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下子就压住了他浑身戾气。 鹤冈教练其实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听这孩子越说越过分这才走了过来,他语气极其严肃:“小野宏树,我选择小凛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 超乎寻常的天赋和实力,也根本没有你口中说的有人‘带资进组’,把你从名单中踢掉这回事。” “至于你并没有入选正选预备役这件事,是我们教练组一致决定……我们还需要继续考量你的实力和心性。”鹤冈教练说到这里,其实已经用词足够委婉。 他心中的结论其实是“这孩子的心性根本不适合打二传”,二传手要有一颗能扛起队伍责任、统筹全局、临危不乱的“大心脏”,而不是遇见事情就只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倘若在赛场上进攻失利,二传手一句“我的,下一球传到位”,或是一句“你的,你怎么跳这么低?”,就会把比赛引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这也是鹤冈教练如此在意一名二传手性格的原因。 二传手可是“心脏”啊,他们井闼山排球队对二传手这个位置的技术要求可以降低,但是性格上坚决不能是只会从别人身上找失败原因的家伙。 况且这孩子的实力……其实也远没有到“有目共睹”的程度。 但鹤冈教练为人师表,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听到老师长辈一句“否认”,对他们的未来会有多大负面影响,所以对小野宏树的用词只是说“实力和心性还需要考量”。 如果这孩子知错能改,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但小野宏树其实根本听不进去,已经陷在自己的嫉妒心里无法自拔,表面上依旧装作一副正直有理的模样:“鹤冈教练,我只是不想让这样一个三分钟热度又不负责任的人加入排球队而已!” 他还顺便把所有事情再次强调了一遍:“我猜测御狐凛那个大少爷是来玩玩的,他自己也说过两天要去建滑雪社,还有我也在担心他如果训练个一两天就叫累了不来了,又或者是像昨天那样受了点小伤就不打比赛了,那可怎么办?” 鹤冈教练沉默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多年教练能看不出来这孩子的小心思吗,他放在这孩子肩膀上的手抽了回去,语气也冷了下来,提醒了一句:“这不该是你担忧的事情。专注自己,才能打好排球。” 小野宏树不甘心地还想说些什么。 鹤冈教练背过手去,对所队员说:“相信你们已经知晓了本次正选预备役名单,在这里我也和所有人说一条队规,凡是不服气正选名单的选手可以选择发起挑战,以对位比拼的形式进行,用实力见真章,而不是汲汲营营于诽谤竞争者,以此来达成入选目的。” 队员们纷纷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坚决不再背后议论他人了!他们一定专注自己好好训练哇! 只不过教练这话,好像在特指某个人吧…… 小野宏树心知肚明鹤冈教练的最后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的脸色苍白了一瞬,而要他向那个大少爷正大光明发起挑战?昨天第二场新生考核赛他看了,那个大少爷、那双手,简直就是轻而易举把排球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他能比得过,为什么还要熬了一整夜找那位大少爷的黑料? 他忍耐着,不敢在教练面前再多说什么,心里的不甘心却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更衣间的方向走出来一道身影,赫然就是话题正中心的主角! 一头红发的大少爷大步走了出来,他无视五花八门的视线,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帅得张扬的模样,只不过……他怎么听话地穿上排球队的黄绿色球服了?还有,他的脸颊是不是有点泛红? 嗯……大少爷也有脸红的时候?满口“哥哥哥哥”调戏他们排球队王牌前辈的时候,都没见他脸红吧?发生啥了? 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又过了避嫌似的半分钟,更衣室里再度走出来一道身影。 是身高194厘米的王牌前辈,眉目冷峻,面色紧绷,浑身上下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模样,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之处。 等下,前辈那焊在脸上的口罩哪去了?是不是有点OOC了? 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个人…… 自由人前辈刚刚从更衣间出来的时候好像说过……“调情”?是这两个字、是这两个人吗? 所以,更衣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