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陈》 1、第一章 年刚过完没多久,容城的气温就迅速回暖,温暖的水汽碰上原本的低温,带来了一年一度湿漉漉的回南天。 郑茵陈晨起出门上班,站在小院的天井边,看一眼地板上深色的水渍,扭头对正从厨房出来的老太太笑笑。 柔声道:“外婆,地板湿,你和外公走路要当心,千万别摔了,要是有人送货来,你们就让阿满去忙。” “放心,我们知道的,帮不了你什么,就不给你添乱。”方萃雯笑眯眯的,将装着豆浆的水杯塞进她包里,再摸摸她的脸,例行嘱咐,“开车慢点,过马路要小心,注意安全。” 郑茵陈应好。 “记得帮我们去看看廖医生。”方萃雯叹口气,满脸心有戚戚,“也不知道她情况怎么样了,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别说脑梗,就是摔一跤,都有可能大事不妙。” 郑茵陈闻言忙道:“不会的不会的,廖奶奶一定会平安度过。” 廖医生家住在郑家隔壁,两家几十年邻居,两家就隔着一堵墙,站在郑家这边一抬头,就能看到隔壁那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杨桃树褐色的枝干。 郑茵陈是廖医生看着长大的,当年高考填志愿,她要报医学院,还向她和她家陈爷爷咨询过报哪所学校更合适。 可惜她当年分数不够,没能去成京市,这是她每次想起都觉得遗憾的事。 “是是是,坏的不灵好的灵,我刚才乱讲的。”方萃雯连忙点头,推推她肩膀,“快去上班,不要迟到。” 郑茵陈笑着应了声,扭身急匆匆往外走,一路穿过前堂药店的货架,从仓库的小门出去。 出来就是一条青石板小巷,郑家是这一条巷子的第一户,抬头就是济仁药房的广告灯箱,灯早就熄了,晨光蹭过檐角,像初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郑茵陈的车停在药店对面的墙根下,她同往常一样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往前穿过刻着“状元坊”三个金色大字的过街牌楼,汇入宽阔的车道。 她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在心里盘算今日待办事项。 今天有五台择期的介入手术,她都是一助,两台单纯造影要配二线的葛薇,三台复杂冠脉要配治疗组的老大林丹青主任。 有三个病人要出院,下午是葛薇的门诊,不知道会不会往上收…… 想起了林主任,她也就想起了另一件很要紧的事。 今天有新同事要来,而且是他们组的,据说是林主任亲自从京市邀请过来的,是她的同门师弟,有海外经历,带着课题来的。 他们科的冯冀主任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科里八个组,八个带组主任,但只有她所在的冠心病组的林丹青主任和隔壁心力衰竭组的孟主任能一争高下。 不管最后能不能坐上那把交椅,林主任都要做出对应安排,所以他们私底下都说,这次林主任找来的不仅是她的外援,还是她的接班人。 如果林主任上位顺利,这个空降的二线,就是他们未来的老大了。 郑茵陈不知道在组里仅屈居林主任之下的葛薇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她只担心这空降来的上级难伺候,不知道是什么脾性,配台的时候又会不会压力她。 晚上组里要聚餐,说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好配合工作。 林主任的导师是心内泰斗刘傲雪教授,他也是廖奶奶的孙子陈渐微的导师,她昨天本想发信息向他打听是否有空降兵的消息,但犹豫再三,还是因为怕打扰他而作罢。 大概岁月无情之处就在于,它会让原本熟悉的人日渐陌路,成为躺在联系人列表里熟悉的陌生人。 比如她和陈渐微。 郑茵陈看着前面的红灯,轻叹口气。 中午应该有空,那时候去看廖奶奶应该合适,也不知道廖奶奶生病了陈渐微会不会回来,过年时没见他,陈爷爷说是他要值班。 郑茵陈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 这样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单位到了。 容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 郑茵陈从电梯出来,迎面就是病区门口墙上挂着的金色牌匾,“国家心血管临床重点专科”、“省医学重点专科”、“省冠心病防治重点实验室”、“省心血管临床药理研究重点实验室”…… 一块块牌匾诉说着荣誉和地位,过了这道门,是整层楼包括ccu在内的295张病床,也是她每日奔走的战场。 “郑医生早上好,吃了吗?”护士站里的办公护士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 “还没有。”郑茵陈的脚步慢了半拍,晃晃手里装着两个包子的塑料袋,眼角一弯,问道,“我们主任来了吗?” 对方闻言立刻连点好几下头,声音里突然出现兴奋:“来了来了,领着个高高的帅哥,绝对有一米八!” 郑茵陈顿时失笑,调侃道:“是么,看来以后各位姐妹有眼福喽。” 她说着,脚下转弯,进了一旁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已经有人,同组的住院医薛展意正在缝自己白大褂上的扣子,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叫师姐。 问她:“主任来了,带着个男的。” “听书惠说了,说长得又高又帅,我还说大家以后有眼福了呢。”郑茵陈笑眯眯地点点头,开了自己的那一格柜子,将包放进去。 普通铁皮柜的格子,不太宽,但又高又深,郑茵陈用承板托和亚克力板多加了一层,下层放书和收纳盒,盒子里装常用药品和替换笔芯之类零碎的东西,上层放洗漱用品和备用的衣服鞋子,又在一侧贴了几个可以挂东西的粘钩,看上去整洁有序。 她关上柜门,站到一旁,一边吃早餐,一边听薛展意和其他同事议论新来的同事:“帅不帅不重要,又不是给我们找对象,最要紧脾气好,人好伺候,不然这日子……啧啧啧。” 医院这地方,通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跟上级合不来,想走,不管是调去其他科室,还是其他组,都没那么容易,既要这边同意放人,又要那边不担心得罪你的上级同意接收。 当然,实在受不了,还可以提桶跑路,可从来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要为一份工作守贞,说不定出去以后发现外面风和日丽呢? 但总的来说,如果空降兵很难搞,郑茵陈他们几个就要过苦日子,即便最后拼着不要这个编制了,在真正跑路成功之前也要被恶心上一段时间。 “听说还是你们林主任的同门师弟啊?”同事眉头一挑,笑嘻嘻地啧了声,“主任嫡系啊,你们这跟多了个小老板有什么区别。” 郑茵陈不由得失笑。 三两下吃完早餐,她套上白大褂,和薛展意他们一起离开更衣室。 心内的亚专科多,人也多,又没有分开办公,加上实习生规培生进修生一大堆,所以原本还算宽敞的办公室,时常显得有些拥挤。 “茵陈姐,11床的家属刚刚过来说她觉得眼睛不舒服,想请个眼科会诊。”郑茵陈这个月带的规培生小李见她进来,赶紧汇报道。 郑茵陈点点头:“好,一会儿我给她开个会诊,你让她回去之前自己去门诊找医生看看。” 她坐下,一边看看系统报的检查结果,一边向学生询问病人的情况,听说她早上来了之后还没去给病人量过血压,立刻抬头嗔了她一眼。 接着温声道:“虽说护士也会量,但她们工作多,量得肯定不会次次都那么及时,而且这是我们的病人,我们自己去量一遍,心里有数就有底,你说是不是?” 小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现在去量。” 郑茵陈看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忙叫住她,“要八点了,交完班再去吧,不差这几分钟。” 话音刚落,科主任冯冀和护长何妙婵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推开椅子的声音立时此起彼伏,郑茵陈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起身,还微微弯腰凑近前去,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看错具体数值。 “到点了,开始交班吧。” 冯主任一声令下,昨晚的值班护士打开了交班本。 郑茵陈一边听一边继续盯着电脑,一会儿交完班就要去手术,查房是来不及了,只能拜托薛展意先帮忙看看,医嘱先开好,若有需要调整就请她帮忙修改。 鼠标的声音有点响,这时候不方便用,她就用键盘,开医嘱嘛,都是选项目的。 护士交班结束,她一边听着医生交班,一边低头写便签,一张给薛展意,拜托她帮忙查房和重点看哪几个病人,一张往后递给小杨,嘱咐她认真跟着查房,回来要打印医嘱给薛医生签字,办好出院病人的手续,忙完了若她还没回来,就说明她今天的手术还没结束,小杨可以到导管室去观摩。 纸条被小杨接走,上午的工作就算安排妥了,郑茵陈松口气,正好听见冯主任说:“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我们科又添一员猛将了。” 哦豁,到介绍新同事的环节了! 这可是自己未来的直接上级,郑茵陈赶紧抬头,准备好好认认人。 入目是一张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的脸孔,镜片后的瑞凤眼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三分温情,像初春融化到一半的溪水,清冽见底,笑意从眼尾漾开,在他唇边化作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被薄雾笼罩的远月,朦朦胧胧,既柔和,又透着她很熟悉的淡淡距离感。 郑茵陈整个人都愣住,脑子在这一刻完全宕机,接下来不管是谁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心里像揣了一把水刚烧开的热水壶,正发出呜呜的蜂鸣。 ……陈、陈渐微? 林主任的师弟,空降的二线,竟然是陈渐微? 怎么会是陈渐微本人呢,不该是他的某位师兄吗?!! 郑茵陈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又或者是自己在做梦。 她确实梦见过陈渐微的,在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想起“前科”,她有些赧然,忍不住在桌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她深吸一口气,一激灵,回过了神来,恰好听见陈渐微自我介绍的最后一句:“请大家多多关照。” 声音温润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区被调低了几个分贝,带着一种天然的、绒布般的质感。 郑茵陈却没来由的眼睛一酸,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掌声响了起来,她慢半拍地举起手,还没鼓呢,周围的掌声又停了。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底狂涌的喜悦瞬间席卷而来,像台风季里倾盆的狂风暴雨。 冯主任道:“好,没什么事就散会,这个星期也不剩几天了,小陈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排班的事下周再说。” 陈渐微应好,在散开的人群里看到郑茵陈那张熟悉的脸。 她应该很惊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睁得大大的,似乎对他的出现感到万分的疑惑。 可他又何尝不是呢,没想到他们竟然成了同事,命运真是安排了一次好大的巧合。 郑茵陈定定地站在那儿,和他隔着几个人对上了视线,是在等他主动打招呼,还是在等他解释?陈渐微拿不准主意。 “茵陈姐,我们先去查房了哈。”薛展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于是在陈渐微犹豫揣测的瞬间,郑茵陈终于真正的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好似带着询问,不由得有些赧然,连忙别开视线。 “……好,麻烦你们了,我得先去手术室。”她低声应道。 说完低着头,匆匆往门口走,路过陈渐微时头也不抬,别说打招呼了,她看都不看他一眼。 陈渐微眨眨眼,思忖她这是不是要在单位和他保持距离的意思。 这确实是他印象里对待外人既温和又极有边界感的郑茵陈会做的事。 2、第二章 郑茵陈对早交班上发生的一切都觉得很不真实。 她早上还想过,廖奶奶病了,陈渐微会不会回来探亲,结果他不仅回来了,还是回来工作定居? 活了二十九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心想事成,郑茵陈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同时也很疑惑,他在京市发展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呢? 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郑茵陈想到这里,担忧的情绪从心头掠过。 她看一眼身旁旋转着导丝往血管里送的林主任,想打听打听原因,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小李同学最后也没来观摩手术,郑茵陈很理解,毕竟介入是要吃射线的,不学且未来不打算从事这个方向的,射线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主任完成手术下台,郑茵陈处理好收尾工作,开好术后医嘱,跑回病房时已经过了中午一点。 跟着主任巡视过一遍手术病人,事情都忙完,这才有时间坐下吃午饭。 休息室里除了正在吃饭的她和林主任,同组的薛展意他们都在,还有隔壁组几位同事和护士,他们早就吃过午饭,正闲坐着聊天。 不见陈渐微,郑茵陈猜他应该是去看廖奶奶了,毕竟对抚养他长大的祖父母,他一向孝顺。 谁不在就讨论谁,同事之间经常这样,何况还是新来的,大家正是好奇的时候。 葛薇问林主任:“主任,你师弟怎么会放着首都的编制和户口不要,跑来咱们医院啊?” 郑茵陈咀嚼的动作一轻,耳朵支了起来。 “因为他是本地人咯,家里人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林主任淡淡地解释道。 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薛展意倒是好奇:“他家其他人呢,都照顾不了?” 其他人?郑茵陈抿了抿唇,心说,他家的其他人,有跟没有毫无差别。 跟她家一样。 所以外婆说起廖奶奶中风这事,才会如此物伤其类。 “没别人了,除了俩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就剩他一个。”林主任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郑茵陈细听却总觉得有些意有所指。 主任好像是知情人诶?郑茵陈忍不住抬头看向主任。 林主任恰好也抬头,和她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接,并没发现她的小心思,问道:“茵陈你今天有病人出院吗?” 郑茵陈按下浮动的心绪,点点头,“出了三个。” “杨冠今天也出了三个。”林主任点点头,笑着看一眼葛薇,“你下午门诊吧?” 葛薇点点头,失笑道:“放心吧主任,这才几张床,晚上下班前我就能给你收满。” 整个心内科295张床,除去ccu的15张,剩下的八个组平分,一个组也就三十多张床,组里包括郑茵陈在内有四位一线,完全管得过来,所以二线的葛薇是不管床的,她每天的工作不是手术就是门诊。 反正收上来不用她管,所以只要她想,她就能把空床填满。 “不用这么急,合适的再收。”林主任随口一说,紧接着就转到晚上的聚餐,“这次聚餐先不要叫学生,就我们几个吃顿便饭,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在启德路的江畔人家。” 话音刚落,薛展意就哇哦一声:“这么隆重?” 什么便饭要去人均大几百的星级饭店吃? “主任也去。”叶主任笑眯眯地应道。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齐齐哦了一声,原来主任也要去,那是得有点排面才行。 但也从中可以看出林主任对陈渐微的看重,不仅仅是主动帮他融入治疗组这个小群体,还连跟冯主任之间的桥也帮他搭了起来。 “天呐,怎么这么好的大师姐不是我的!”薛展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嚷嚷起来。 组里的二线葛薇哈的笑了声,揶揄道:“谁让你考试的时候不多考几分,没能跟咱们主任进同一个师门呢?” 周围都是大家调侃的笑声,郑茵陈抿着唇露出一个同样忍俊不禁的表情,心里却满是为陈渐微得到如此维护的喜悦。 看来在京市的这些年,他过得很不错呢。 “但是这么好的主任是你的。”林主任这时笑道,“他手上有个还不错的新课题,不管几作,有一篇论文在手总是好的,你们说是不是?” 说着她转脸看向葛薇,继续笑道:“怕是还要麻烦你这个中流砥柱,起码要弄二百个入组病例,光靠他一个人做,做到名年底都不一定做得完。” “还没开始呢就给我戴高帽啦?”葛薇笑着往椅背一靠,问道,“什么方向的?” “pci术中‘隐形慢血流’实时预警模型构建。”林主任介绍道,“他希望在球囊扩张或支架释放后第一时间,仅凭压力导丝或者指引导管的压力波形形态变化,提前预判即将发生的慢血流,争取一个可以主动的时间窗。” “那是要看术中出现慢血流或者无复流时的压力波形?”葛薇来了点兴致,坐姿又恢复往前,同主任聊了起来。 杨冠和薛展意也凑过去,“要二百个入组病例?那可真不少,按我们目前的手术量,得收集两三个月吧?” 主要是不是每个病人都要放支架,有的病人只做造影,加上流程原因,这种数据一般是从择期手术上选择,每天的急诊手术在前期基本不入组,所以花费的时间自然会多些。 郑茵陈听着他们的讨论,低头迅速将剩余的饭菜吃完,去扔垃圾时顺手将主任面前吃完的餐盒也带走。 洗了手回来喝水时,拍拍薛展意的肩膀,低声道:“我去一趟神内,有长辈住院,家里人让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有事打我电话。” “行,去吧。”薛展意爽快点头答应。 林主任听见这话,叹口气,接了一句:“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出意外,渐微也是,要不是家里老人生病,他未必会回来。” 郑茵陈眨眨眼,心说啊其实是同一个人诶。 “这等于要从头再来,确实不那么好下决心。”葛薇这时笑着应了一句。 郑茵陈看一眼她面上真切许多的笑,心下一松,也抿唇笑着应了声是。 她到神内时已经将近中午两点,护士站里两位护士正埋头写护理记录,看见她,忙问:“郑医生来会诊吗,哪床?” “我来探病的。”郑茵陈笑着摇摇头,“麻烦帮我看看廖美仪在哪个病房,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对方一边帮她查床号,一边问道,“是你家里人吗?” “……一位长辈,朋友的奶奶。” “哦哦,在47床,一直走到底,靠近拐弯那里,应该是左边那间病房。” 郑茵陈道了声谢,脚步匆匆往病房走。 然而越是靠近病房,她的脚步就越慢,心里的忐忑也随之冒头。 陈渐微在吗?在的话……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郑陈两家几十年的老邻居,他们很小就认识,尤其是郑茵陈七岁那年父死母改嫁,实际上的抚养人和监护人变成外公外婆之后,她和陈渐微可以说是朝见口晚见面,一直到他去京市上大学,俩人的关系才慢慢淡了。 说起来也巧,那一年不管是对郑家还是对陈家,都是多事之秋。 那年清明节刚过,母亲郑容华带她回了一趟乡下的老家,说自己要再婚了,把他们家的孩子送回来,祖父母没有同意,原因很简单,她是个女儿,不能传宗接代,养了也白养。 郑容华气呼呼地又把她带回了容城,一路上不停地咒骂,一会儿骂“真是两个老不死的”,一会儿骂她是“拖油瓶”。 她被郑容华直接送回住在状元坊的外公外婆家,三个大人回房间关起门来商量了一通,郑容华出来后扔下一句“以后你就在外公外婆家吧,要听话”就走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回过七岁以前住的那个家。 劳动节时郑容华结婚,婚礼那天她没去,被外婆送去隔壁陈家,告诉她,她和外公要出去办点事,晚上就回来。其实她知道那天就是亲妈二婚办婚礼的日子,但外公外婆不想她知道,她就不知道。 那个时候,距离她生父车祸去世还不到半年。 暑假时她又见到郑容华,她回来带她去派出所,把姓改了,这才是如今“郑茵陈”这个名字,同时为她办好了转学手续。 也是这个暑假,隔壁陈家的儿子儿媳终于离婚,陈渐微在父母之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踢进了状元巷的老宅。 所以说她以前会觉得自己和陈渐微是同类,都是被父母放弃的孩子。 后来嘛…… “郑医生怎么来啦,有会诊吗?”病房门口正整理换药车的护士看见她,立刻同她打招呼。 郑茵陈摇头,指指她旁边的病房门,笑问:“来探病,47床是不是在这间?” 对方点点头,她道了声谢,上前敲敲门。 笃笃敲了两下,她偷偷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拧动门把手,然后将门一推。 房门半开,她先看到的却是刚走到门后的陈渐微。 “渐微哥……” 她的大脑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转都不会转了,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有团棉花堵住声带,手无意识地攥紧门把手。 陈渐微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紧张,笑着主动招呼她:“阿茵来了,忙完了?” “啊……嗯嗯,忙完了。”郑茵陈下意识地点点头,视线慌乱地游移,落在他白大褂的口袋上,数他有多少支笔,数自己疯狂的心跳。 直到陈渐微转身往旁边迈了半步,“进来吧。” 她快要飘走的魂魄这才归了位,赶紧转头去看病床上的廖奶奶,“奶奶好点了么?我外婆让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三四天前就觉得头晕,以为是没睡好,就没多想,结果第二天没好,这才撑不住要来医院,陈爷爷叫了120车,过来后头颅ct一做,发现已经是脑梗了。 “好多了。”廖奶奶躺在床上,笑着看向她,“替我多谢你外婆,劳累她担心。” 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已经几乎全白,病着看起来人格外憔悴,郑茵陈看着心里难受,忙摇摇头,弯腰握握她的手。 “医生怎么说?”她低声问。 “颅内多发性腔梗,考虑是右侧脑干梗死,右锁骨下动脉粥样硬化斑块脱落进入椎动脉导致的,错过了溶栓的时间窗,只能先抗血小板治疗。”回答她的是陈渐微,声音有些淡淡的无奈,“下午要做核磁,看看核磁结果再说。” “我觉得问题不大。”老太太说得自信,“我现在头已经不晕了。” 郑茵陈松口气,笑着应好,“那您要好好休息,别急着出院,稳定了再出,有什么要跑腿的您给我发信息。” “你好好上班,渐微给我请了护工,她会送我去做检查,我一天到晚就是躺着,没什么事。”老太太笑笑,跟她闲话,“真没想到你们俩现在是同事了,以后要互相帮助才好。” “会的。”郑茵陈忙点头,乖巧地应好。 陈渐微在一旁抱着胳膊看输液瓶,见最后几滴药水滴完,伸手把阀门关了,去外面叫护士进来换药水。 郑茵陈听着开门声,这才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只看见他微抿着唇角的侧脸,下一秒他就转过身来,她立刻别开视线,又握了握廖奶奶的手。 “有点凉,您冷不冷?”她多少有些没话找话。 说话时睫毛低垂成挡光的栅栏,把满心的兵荒马乱都藏进了阴影里。 3、第三章(捉虫) 郑茵陈没有在廖奶奶的病房待很久,大概十来分钟,等护士换上新的药水后又陪她聊了几句,便被她催着离开了。 “我明天再来看您。”她临走还不忘嘱咐,“有不舒服您别忍着,第一时间叫护士。”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看一眼陈渐微,“平时多照顾照顾妹妹。” 她在刚才和郑茵陈的闲聊中已经知道陈渐微和她不仅同科室,还同治疗组。 “不用不用,我……”郑茵陈下意识摆摆手,连忙客气。 话没说完,就听陈渐微嗯了声:“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操心。” 她微微一愣,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绞住手指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护工这时进来,陈渐微同她交代去做检查的事,她听了两句,放轻脚步默默往外走。 出了病房门,听见电视广告的音乐声从对面没有关门的病房里传出来,郑茵陈莫名松了口气,突然放松下来。 “郑医生探完病啦?”还是刚才来时见到的那位护士,从对面病房拿着个空注射瓶出来,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是你家里人吗?” “……邻居家的奶奶。”郑茵陈想了想,这样应道。 顿了顿,又补了句:“麻烦你们多照顾照顾。” “好说好说。”对方笑嘻嘻地冲她眨眨眼,“难得郑医生你开口,包在我身上。” 郑茵陈抿着唇笑笑,道过谢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旁边一间病房的门突然拉开,一位熟识的同事从里面出来,她刚要打招呼,就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 “哎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正要给你们科发会诊申请,既然你在这儿,先帮我看一个病人呗?会诊单一会儿给你补。” 郑茵陈当然是可以的,就这样被同事拉进了病房。 病人是一位头晕伴恶心、呕吐的老年女性患者,昨晚在急诊做的头颅ct结果未见异常,颈椎x线片提示颈椎退行性改变,血压150/90mmhg,心电图提示心肌缺血,收入病房的理由是“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 “她刚才说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肚子不舒服,但没有明显的胸痛、心慌心悸或者气促之类的症状,我不太放心。” 老年人说肚子痛、胃痛,就要警惕心脏问题,这是很多前人总结出来的临床经验。 “肚子不舒服是哪儿不舒服?”郑茵陈一面问病人,一面在自己身上比划,“是上腹部觉得不舒服,还是下腹部?” “上面一点,这个位置。”病人也在自己的腹部按了一下,说,“现在都觉得有点不舒服。” 郑茵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戴上,还在手心捂了捂,“我听一下你的心脏,别紧张,放松点。” 她一手握住悬挂在口袋上的表,一手将钟型听诊器的听头贴到病人的二尖瓣区。 听了一分钟,数了数病人的心率,每分钟80次,心律齐,未闻及病理性杂音,因此不支持心律失常。 但考虑到上一次心电图是昨晚来看急诊时做的,郑茵陈还是很谨慎地道:“复查一个心电图看看有没有变化吧,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但不能完全排除心源性疾病。” 话音刚落,有人从门外进来,郑茵陈扭头一看,是个别着实习生工牌的男生,笑着将东西递过来:“师姐,会诊单。” 郑茵陈认出来是一月份带过的学生,“你这个月轮到神内啦?感觉怎么样?” “……嗯……很刺激。”语气听起来有些言不由衷呢。 郑茵陈有些好奇地抬了一下头,“怎么说?” “比如……大前天我们值班,半夜有个人跑来我们这层要跳楼,幸好有病人家属跑去抽烟,正好看到,不然我们医院就要上社会新闻热搜榜一了。” 病床上的阿姨立刻头就不晕了,好奇问道:“为什么啊,是病人吗?” 觉得自己得了绝症好不了了,或者觉得治疗负担太重,不想拖累家人,一时想不开,自我了断的事也是有的。 神内的同事摇摇头:“不是,从外面来的,我们都没见过,他提前踩过点,搭清洁梯上来的,知道那边没什么人过去,不引人注目。” 好家伙,居然是蓄谋为之的,郑茵陈那天听说了这件事,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在我们医院轻生?” “他说,反正医院天天都在死人,多他一个也没什么,毕竟死在别的地方不合适,死在家里会成凶宅,卖不上价。” 学生解释完还翻了个白眼,病床上的阿姨哇了声,说这人脑子有坑。 郑茵陈嘴角一抽,一边叹气说他想得还怪周到的,一边往会诊单上写会诊意见。 会诊完病人,几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门,郑茵陈就愣住。 陈渐微竟就站在门口旁边,正捧着手机低头看,右手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来点去,眉头却是皱着,不知不是不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郑茵陈抿抿唇,想叫他,却又偏偏出不了声。 这时陈渐微忽然抬起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郑茵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好了?”陈渐微放下手机,问道。 郑茵陈回过神,点点头,忙介绍道:“曾医生,这位是我们科新来的陈主任,下次会诊大家也可以请他,渐、主任,这是神内的曾医生。” 捕捉到她更换称呼的瞬间卡顿,眉头微微一挑,接着温声同曾医生打招呼,说两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寒暄话,一行人继续往回走。 在护士站前面分道扬镳,郑茵陈和陈渐微要去搭电梯。 要坐的那部电梯还没来,俩人站在电梯门前等。 郑茵陈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双手先是往身后背,觉得有些不合适,又松开改抱在胸前,没几秒又觉得这姿势是不是有点挑衅,她赶紧松开抠着胳膊的手指,最后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 只能说人紧张起来就是爱胡思乱想。 她的紧张和拘谨太过明显,陈渐微只要不瞎,不可能感受不到。 他是觉得好奇,扭头失笑着问:“阿茵,我们已经生分成这样了吗?” 虽说随着他去京市读书、工作,他们顶多一年见一次,但毕竟小时候也朝夕相处过六七年,她跟在他身后哥长哥短地叫,他给她辅导过功课、和她在一张桌上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那时候她年纪小,嘴馋,对他家院子里那株杨桃老树格外好奇,大概是品种的关系,那棵树结的果是甜杨桃,没熟的时候是生涩的绿,会慢慢一点点从青绿变成黄绿,最后变成比鹅黄深一点的黄。 这个过程要一段时间,她每天放学都要在墙边站着看一会儿,仔细挑选哪个最得她意,一直盯到它变熟,再架一把梯子,爬上去扒在墙头,指挥在这边的他帮她摘,要个头匀称颜色漂亮的,横切出来像一颗颗五角星。 他帮她摘了六七年的杨桃,哪怕是到现在几,每年也都要听爷爷奶奶说“家里杨桃熟了叫阿茵回来摘”之类的话,凭着杨桃堆出来的情分,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生疏至此吧? 郑茵陈闻言不由得讪讪,她没法、也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抿着唇沉默片刻,才尴尴尬尬地低声辩解:“没有……就是、没什么……再说也不是小时候了。” 陈渐微闻言又失笑,点点头:“也是,大了,该避嫌了。” 他像是开玩笑,接着道:“要是让你男朋友误会,我就罪过了。” “……不会!”明知他只是开玩笑,郑茵陈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反应,“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发觉自己正被他牵着鼻子走,立刻就顿住,把没说完的话往回咽时,还忍不住扭脸嗔了他一眼。 见他嘴角一翘要笑,立刻便把脸扭回来,战术性地捏捏耳垂,另找话题问道:“你……在京市好好的,怎么突然决定要回来,是因为廖奶奶病了?” “有这方面的原因,二老都已经八十大几,确实到了必须有人照顾的年纪,我爸那边你也知道,靠不住的。” 陈渐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郑茵陈从锃亮的电梯门上看到他的倒影,他的神情有些模糊,但冷淡不容错认。 他一向是这样的,没有得到过什么来自父母的爱,也就没对父母什么感情。 陌生又熟悉的闷滞感在心底泛开,郑茵陈抿了抿唇。 听他继续道:“不过更重要的是……” 陈渐微的话刚说到这里,电梯开了,门丝滑地向两边滑开,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他就放心继续往下把话说完,“在京市那边我的机会不是很多,与其一直熬到有坑位,不如回来,还可以走人才引进的路子,多拿一笔安家费。” 郑茵陈一愣:“……怎么会?你的老师不是刘傲雪教授么?”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满是难以置信:“背靠大树也不好乘凉么?” “老师下个月就要退休了。”陈渐微笑笑,“而且和我竞争的,是院长的学生,老师在这个时候为我争口气,就会得罪院长,他退休以后呢?县官不如现管,我就是真上去了,也未必能服众。”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点,他并不是刘教授特别得意或者看重的学生,刘教授想来也不会愿意花很大力气去帮他促成此事。 帮忙可以,帮很麻烦的忙就算了吧。 郑茵陈听完,扭头怔怔地望着他,声音紧绷:“他们……欺负你啦?” 她已经开始脑补陈渐微在原单位怎么备受打压了。 见她眉头皱着,神色间似乎有几分难过,陈渐微一时失笑,摇头道:“没有,我们只是正常竞争,我和他私下关系还不错,只是没有人会为了别人放弃自己可以得到的利益,不是吗?” 争不过就算了,有机会不争那不傻么?这年头想要过得好,有时候就是得又争又抢。 郑茵陈又一愣,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当时大师姐、就是林主任,跟我说我容医大一附院有人才引进,问我要不要考虑回来,说科里正好缺人,所以我就回来了。” “可是……”郑茵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主任说你带了个课题过来,在原单位申请上的?要带走……也这么容易?” 原谅她没见识,毕竟从读书到到工作都在一附院这一亩三分地,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 “当然,规则上来说,项目跟着负责人走,不是吗?”陈渐微点点头。 “可是你申请的时候,用的数据是原单位的吧,你们主任……没意见?去年肾内科的江师兄要辞职,没做完的课题就带不走,最后换了个负责人。” “所以我用主动退出换了他高抬贵手。”陈渐微耸耸肩,“一个刚走出第一步的课题而已。” 郑茵陈想说什么,但这时电梯停了,“叮”的一声,她立刻住嘴不再往下说。 出了电梯,郑茵陈去护士站翻后天要上交的出院病历,陈渐微去找冯主任,过了半个小时,俩人又在办公室门口碰上了面。 郑茵陈看他一眼,抿抿唇什么也没说,眼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陈渐微冲她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女士优先。 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薛展意扭头来问:“姐,喝不喝奶茶?” “我不……”郑茵陈刚开口,旁边的椅子被拉开,陈渐微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一顿,牙齿差点咬到舌头。 改口就是这么容易:“点吧,我请客。” “这么好?那我们可不客气了哦。”薛展意大喜,立刻转头叫小李,“快,把外卖软件打开。” 郑茵陈抿着唇笑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刚刚在神内请她会诊的同事,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心电图结果有问题? 4、第四章(捉虫) 神内的同事时隔半个多小时打电话过来,还真是郑茵陈刚会诊过的病人出了问题。 “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律,2、3、avf导联st段明显压低,急查心肌酶谱升高,肌钙蛋白一个加号。” 郑茵陈问道:“跟她入院的心电图比,变化很明显吧?” 对方嗯了声,她就继续道:“所以诊断很明确了,急性非st段抬高心肌梗死,你们搞不搞得了,搞不了就转下来给我吧?” “那肯定要转你们科啊,我们怎么搞。”同事立刻表示马上就开转科医嘱,“有床吧?” “没床我怎么会叫你转。”郑茵陈失笑,抿着唇回了一句。 “行,我开好了,麻烦你了哈,改天一起吃饭。” 郑茵陈结束这通电话,又给护士站打过去,交代马上有个病人要从神内转过来。 小李主动问她:“师姐,我们要收病人了吗?” “是呀,要收一个病人。”郑茵陈一边起身去准备一会儿要签的医疗文书,一边继续道,“急性心梗的,一会儿你先写转入记录哦。” 小李应了声好,薛展意这时问:“姐你喝什么?” “柠檬水吧,三分糖,去冰。” 薛展意选好她的,拿着手机转向陈渐微,客气问道:“陈主任,你喝什么呀?” 若是别人请客,陈渐微可能客气两句就婉拒了,可现在是郑茵陈请客…… “和郑医生一样就好,谢谢。” 郑茵陈闻言,微微侧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她拿起话筒,护士告诉她神内送人下来了,她赶紧拿上准备好的医疗文书转身就走。 小李赶紧起身跟上去。 怕神内的同事关注的重点不一样,郑茵陈重新问了一遍病史,回来之后立刻下了个告病危的医嘱,一边出去找家属谈话,一边让小李先把心电监护和吸氧的医嘱开上。 药物的选择则是以扩张冠状动脉、抗凝、抗血小板和调脂为主。 “我有点想让她直接进ccu,你觉得怎么样?”林主任和葛薇都不在,郑茵陈习惯性地向比自己年资高一点的杨冠。 杨冠一边写病历,一边应道:“你问问ccu有没有床呗,我看怕是没有,刚才两点多的时候才送进去一个。” 他话音刚落,就被薛展意用肘尖杵了手臂,还冲郑茵陈那边努了一下嘴角。 杨冠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抬手没好气地轻摆两下,示意她不用这么多心。 就这么一个小问题,就算林主任在,郑茵陈问了,他也敢答。 “刚才的病人?”陈渐微这时却忽然发问,“前后两次的心电图给我看看?” 郑茵陈闻言立刻将拿回来的病历夹翻开,找到心电图报告,递给他。 “刚做的在最后那一页。” 杨冠和薛展意对视一眼,他有些惊讶,薛展意努努嘴,满脸都是“看吧我就说,你还不信,哼哼”。 郑茵陈没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只关心:“你觉得有必要送ccu么?” “没有床位不送也可以,但是要密切观察,她来的原因是因为头晕,现在又确定是急性心梗,要注意会不会发生房室传导阻滞。” 陈渐微说完,将病历夹合上,还给她。 等将这位病人安顿好,外卖小哥的电话也打到了薛展意的手机上,她让自己带的实习生跑了一趟,提上来几个奶茶袋。 郑茵陈刚把钱转给薛展意,奶茶袋子就递到了面前,“喏,柠檬水。” 她接过,将两杯柠檬水拿出来,拿着袋子就将吸管先插进其中一杯。 陈渐微见状,以为另一杯是自己的,正伸手要去拿,郑茵陈手里的饮料就塞进了他手里。 他一愣,有些错愕地转脸看过去,郑茵陈却已经扭头向着薛展意,一边叠着奶茶袋子,一边问她:“你明天想不想吃盐焗鹌鹑蛋?” 仿佛刚才给他塞饮料的不是她。 陈渐微眉头一挑,心里有些拿不准她到底什么意思,装着跟他不认识,又不装到底。 实在想不懂,配合就算了。 “吃吃吃,你做塑料袋我都吃。”薛展意立刻点头,接着说,“那我明天给大家带圣女果,我妈的朋友出去考察项目,在当地寄回来的,那边可是被称为圣女果之乡,圣女果又好看又好吃,趁现在还当季,咱们赶紧吃一波。” 她边说边往郑茵陈身边靠,靠在她肩膀上吸溜着奶茶,继续说话:“我多拿点,你拿回去让咱外公外婆也尝尝。” 郑茵陈应了声好,问她:“你病历整完了吗?” 薛展意嗐了声,不在意地道:“这个不着急,我就两本要交的,等夜班再看都来得及啦。” “万一夜班事情比较多呢?”郑茵陈笑眯眯地反问,“哦,你下个夜班是不是ccu班?这还能有时间看病历,看来是病人少了。” 薛展意一噎:“……你别真是乌鸦嘴成精了我的姐!” 杨冠他们都有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办公室里一时间有些热闹。 心内科值班是白夜交替,ccu有独立的监护团队,但其他组也要值ccu的班,基本上每人一个月有一次。 陈渐微听着大家闲聊,默默地观察着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将人名和脸对照起来,谁和谁看上去关系比较好,谁是哪一组的…… 在职场里,这些小细节不太会有人特地跟你讲得很明白,考验的是你自己的观察力和处事能力。 郑茵陈将吸管扎进柠檬水杯子里,喝了两口,小李回来说有上周出院的病人过来开疾病证明,还要复印病历,她赶紧将饮料放下,转头去看进来的人。 一边同对方寒暄,询问她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嘱咐多注意休息,一边将签好字的疾病证明和病历复印申请单递过去。 又给对方仔细指了一遍病案室怎么走,送走人后刚要坐下,就见陈渐微忽然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 “阿茵。”他用口型唤她,声带紧接着震动,“郑医生,电脑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熟悉熟悉医嘱项目?” 郑茵陈的耳根忽然就烫起来,连忙点点头,让开了椅子。 有点奇怪,怎么感觉他们俩像在搞什么地下工作,这感觉它对劲吗? 陈渐微接手了她的电脑,也没退出,直接切换到录入医嘱的页面,滑着鼠标的滚轮,医嘱页面飞快地往下滑,片刻后他关闭医嘱页面,点开药物查询系统,在搜索框里挨个输入药名去查有没有药,规格和厂家,最后切回桌面,点开门诊医生工作站。 他输工号的时候,郑茵陈才问:“主任,你工号多少?” “1607,密码是cjw215。”应完,他按了一下回车键,顺利登入门诊系统。 215,不是他的生日,而是陈家在状元坊的老宅的门牌号。 郑家的济仁药房门口挂着216号,他们那条巷子,是从里往外数的,往后走到隔壁那条巷子,就又是从外往里数的了。 薛展意这时好奇地跟他搭话:“主任,我们医院的系统用着跟京市那边的有没有什么不同啊?” “开发商不同。”陈渐微语气温和,淡淡的,“但如出一辙的卡顿。” 薛展意啊了声,有些惊讶:“京市医院的系统也这么难用吗?” 陈渐微失笑着啊了声,反问她:“难道京市的乌鸦就不是黑色的了吗?” 大家被他说得笑起来,他耸耸肩继续道:“我过年前有一次门诊,碰到个病人是大厂的程序员,开药的时候系统卡了,转半天刷新不出来,我说不好意思不是我故意拖延时间实在是系统不给力,人家看我半天才小心的问,医生,要不要我给你优化一下系统我写程序还行的,我说你要不要院长的电话我发你吧你跟他谈谈?” 又是一阵忍俊不禁,郑茵陈好奇地问:“然后呢,真的给了吗?”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开玩笑的,人家没要。” 就算真的要到了电话,这种要招投标的项目,也不是一个大厂员工会接触的工作范围,大家开开玩笑罢了。 郑茵陈笑眯眯地点点头:“这样啊。” 说着恍然大悟的话,神色间却平静了然,一副早就知道答案的样子,陈渐微不由得好笑。 好像有点让她费心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候。 接夜班的同事到的时候,林主任和葛薇也一前一后的从门诊回来了,薛展意献宝似的将留在休息室冰箱里的两杯饮料拿给她们。 葛薇一边说着什么哎呀这个天气就喝冰的多伤肠胃,一边笑眯眯地捏捏她的脸。 “我茵陈姐请客,不喝她会伤心的,我这么怜香惜玉的人,从来不做这样的事。” 薛展意笑嘻嘻地胡扯一句,就赶紧去跟夜班的同事做床头交班了。 郑茵陈坐在桌边,抬头看着她们,眨眨眼,一脸呆滞:“是这样的……吗?” 我怎么不知道你不喝我会伤心?难道不该是为了省钱高兴吗:) 不对!我不是为了你才请大家喝奶茶的呀! 陈渐微看着她一脸茫然之中夹杂着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郑茵陈扭脸,用疑惑的眼神望过去,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没看懂他的意思,神情顿时更茫然了,陈渐微忽然想起她小学四年级那会儿,她外公外婆打听到如果小孩有学奥数参加过市里的比赛拿过奖,就更有把握上更好的初中,立刻就给她把奥数班报上了。 有一说一,郑茵陈的智商就是普通人的水平,加上她对数学实在不太感冒,平时数学成绩看着还可以,但学奥数真的很勉强。 于是每次上完补习班回来还要另外开小灶,家教就是他——郑外公发现他能辅导郑茵陈写数学题后,按市场价给他付家教费,让他教郑茵陈奥数。 这是陈渐微人生中第一次当家教,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候她每天做题就是这副表情,满脸茫然,根本没听懂多少,问她听懂没有,她就欲言又止地点点头,说懂了,然后下次再做一样的题,还是做错。 他那时候觉得阿茵考奥数比赛是绝对没戏的,偏偏她外公外婆对她滤镜八尺厚,觉得孙女就是最好的,拿奖那不是小意思?于是他也不好让他们希望这么快破灭。 他只好在做数学题之余,私下劝她在其他科目上多用用功,奥数加不了分,那就学好别的吧,她的目标学校正好是他就读的那所,是一所民办初中,但是高中时有机会直升某所市重点,而不用过了线还要等电脑派位,除了奥数之外,还可以通过独立考试或面谈选拔生源。 郑茵陈的英语学得很好,语文也不赖,数学虽然考奥数是没戏,但平时考试是问题不大的,所以入学考试也很顺利,只是进不了重点班,她外公外婆还遗憾了好一会儿。 她那时候是什么反应呢?陈渐微仔细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来——跑去给家里祖宗的神主牌上香,感谢他们保佑她考试顺利通过,而且没让她进重点班! 后来他听她偷偷说过,其实她一点都不想进重点班,因为听说可辛苦了,连考试的题都跟普通班用的不是一套。 同样是缺乏父母的管教,由老人带大,但因为家里实际情况不一样,郑茵陈是在外公外婆近乎于溺爱的环境里长大的,那时候天真得让他嫉妒。 “打什么哑谜啊。”郑茵陈嘀嘀咕咕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里。 陈渐微回过神,忽然促狭心起,笑着低声应道:“就是想起你小学的时候听我讲数学题一头雾水还硬要说自己听懂了的事了。” 郑茵陈顿时震惊:“……”你想起我的黑历史是想干什么?! 5、第五章 七点多的江畔人家,正值晚市高峰,灯光已经调到了最温润的色调。 大堂里,水晶吊灯垂落柔和的光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氛,混合着鲜花的清甜。 身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无声穿行,皮鞋踩在地毯上,只有极轻的窸窣声,餐具碰撞的叮当声、酒杯相碰的脆响,都被厚厚的地毯和绒面墙板吸收得恰到好处。 舒缓的钢琴声轻轻流淌着,一切都包裹在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里,连窗外城市的喧闹,都被隔绝成模糊的光影。 郑茵陈被薛展意挽着胳膊,跟在两位主任身后,被服务生引进提前预定好的小包厢。 暖黄的壁灯笼着圆桌,骨瓷餐具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空间不大,圆桌恰好容得下七八个人,坐下时彼此的距离近到恰好能看清对方眼角的笑意。 “大家都坐,忙了一天,该好好吃饭休息了。”林主任一边招呼大家,一面将冯主任让到主位。 杨冠顺手帮葛薇拉开一把椅子,笑道:“这可不能叫好好吃饭了,这算是来叹世界。” “托几位主任的福。”葛薇笑着接道,在椅子上坐下。 包厢比大堂让人更自在,大家说话的声音不再压着,连笑声都畅快许多。 郑茵陈刚要帮薛展意拉椅子,就见她已经坐下了,回头一看,自己旁边的椅子也已经被陈渐微拉开。 他看她一眼,接着去拉另一张,冯主任这时招呼他:“小陈坐那么远干什么。” “不远,桌子小,坐哪儿都一样。”陈渐微笑着应了一句,在郑茵陈旁边坐下。 郑茵陈也坐下,低头看着面前骨瓷餐具细润的釉面,心里忽然有些紧张,心跳像突如其来的鼓点,砸在胸腔正中。 “上一次来还是上个月,老同学从美国回来,特地在这儿请大家吃饭。”冯主任这时又说了一句。 “这地方我可没来过。”杨冠笑嘻嘻地接话,“这儿的招牌菜是什么?主任介绍介绍呗。” 冯主任说这里的家常菜都不错,“清蒸多宝鱼、麻香脆皮鸡这些,菜式常见,胜在用料新鲜。” “这里的红烧肉也不错,里面除了红烧肉还有鲍鱼,个头不大,但很均匀,一看就是挑过的,也新鲜。”陈渐微接着冯主任的话说了一句。 坐在郑茵陈另一边的薛展意闻言,探头好奇地问道:“陈主任一直都在京市,怎么对容城的酒店也这么熟?” “前年回来过年,年夜饭是在这里吃的。”陈渐微解释道,“家里人年纪大了,我又不太会做菜,整治不出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来。” 几乎每年的年夜饭都只有祖孙三人,吃不了几个菜,自己做还得一大早去买菜,从时间上来说是很不划算的,所以从差不多十年前开始,年夜饭就已经是在外解决的了。 至于他爸,再婚后不知道是爱极了妻子,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反正是不会出现的,顶多大年初一回来看一眼,饭也不吃就走。 大概就跟隔壁郑家的女儿,也就是郑茵陈的母亲差不多。 可是她妈妈尚且有说得过去的苦衷,一个女人,二婚当继母,靠着丈夫生活的,当然要以新家庭为重才能站稳脚跟取得信任,后来又生了新女儿,人心有偏向,会把郑茵陈忘了也不出奇。 但人家一年里也总有一两次会回家看看父母、吃顿饭,他爸是为什么?他可不用看妻子或妻子家脸色吃饭,又已经这把年纪,所做所为全是出自本心。 所以说就是不孝,就是冷血,从这点上来说,他还真是那对男女亲生的血脉,陈渐微想。 郑茵陈忍不住抬头,看见他的侧脸隐在柔和的光晕边缘,泛着淡淡的疏离的光,心里莫名有些发紧,有种酸酸的感觉。 为了压下这股情绪,她出声问道:“陈……主任是什么时候回容城的?” “上个周末。”陈渐微回过神,扭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廖奶奶是前天病的,他上周末回来,也就是刚回来廖奶奶就病了,时间卡得这么紧,他安顿好了? 郑茵陈眨眨眼,接着问:“上周元宵刚过……来回跑几趟,辛苦吧?” 这人是既想避嫌,又想打听,所以就是现在这样一副遮遮掩掩的别扭样子,一句话都要拐三个弯。 真是给爷整笑了,陈渐微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但他面上还是那副带着淡淡疏离的温和神色,解释道:“年前是想回来,但手续还没办好,得等几天,碰巧同事的孩子得了川崎病,春节那几天情况不太好,我替他值了两天班,加上还要退房,有些卡回来之后用不到了也要去注销,再跟朋友聚聚,就拖到了现在,没想到回来就碰上奶奶生病。” 他说完叹口气。 郑茵陈哦哦两声,神色一松。 这两个问题仔细听起来其实是有些唐突的,像在有意打听他人隐私,但因为是她问,陈渐微回答得非常快,丝毫没有任何介意的意思,这点突兀也就被掩盖过去了。 冯主任笑着叹口气:“是这样的啦,总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计划得再好,也不如老天随手一拨。”林主任接着说了一句,将菜牌放到转桌上,“看看吃什么,难得我出一次血,就别跟我客气了。” 大家当然不会客气了,一人点了一道菜,郑茵陈点的是陈渐微刚介绍过的鲍鱼红烧肉,最后林主任加了个青菜,和一道汤,就将菜牌递给了服务生。 先上的茶是凤凰单枞,陈渐微给左右两边的郑茵陈和杨冠斟茶,瓷壶倾斜时水声细长。 他同大家刚认识,能聊的话题没多少,郑茵陈又要避嫌,自然不会多说私事,但是林主任又有心把他拉进聊天群,于是主动问起他课题的事。 “确实是需要大家帮忙。”陈渐微笑着点点头,胳膊搭在靠郑茵陈这一边的椅子扶手上,微微向她那边侧着肩,“不过也要看大家有没有兴趣,有没有空,如果没兴趣,我们就下次再合作,往后我们要当至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同事,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 “尤其是葛薇姐,之前大师姐还说我运气好,要是能请到你帮忙,我这课题肯定做得顺利很多。”他笑着举举茶杯,“不知道师姐有没有兴趣?” 郑茵陈看向葛薇,神情有些微紧张。 她看得出来陈渐微是在向葛薇示好,不仅仅是对前辈的尊重,还因为他的空降其实很大程度上损害了葛薇原本的利益,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葛薇因此记恨在心,不愿意好好配合他工作,以她在一附院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想给他使点绊子很容易,就算不会对最后的结果有太大影响,他也有把握能稳住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过程也够让人腻歪的。 要是能一开始就打好关系,不指望她能鼎力支持他的工作,和他友好相处,至少是井水不犯河水,能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葛薇隔着薛展意和郑茵陈和他对视,两道视线在桌面上方短兵相接,像两只老练的猎手在互相丈量对方的底牌,目光看似平静,实则各自都在掂量着对方的斤两。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试探早已打了三百个来回,各自藏着的算盘隔着空气打得噼啪作响。 郑茵陈的心在他们的沉默里越来越紧张,她觉得这个包厢里此刻最可怜的反而是自己。 一边是情分非比寻常,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给过她很多帮助和指点的师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伤心她都不愿意见到。 那问题来了,要是他俩打起来,她帮哪边? 短暂的沉默过后,葛薇笑着叹口气:“我手头的项目年底之前就要结题,恐怕是没办法帮师弟你啦,你那个课题好似要不少入组病例?我这边倒是可以配合,不过你得安排人负责登记和数据采集,跟我对接就行了。” 说完又耸耸肩,语气放得轻快:“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饭哈,好歹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那真是可惜了,希望下次能一起合作。”陈渐微笑着点点头,又举举茶杯。 两边以茶代酒,隔空互敬,放下杯子时,陈渐微听见有人松口气,循声一看,竟然是郑茵陈。 她正满脸庆幸,还偷偷拍拍心口,用桌布在桌下擦擦手。 陈渐微:“……” 她这是在紧张什么?还是说以为他们会当场吵起来,被吓到了? 察觉他的视线,郑茵陈借着拿茶壶倒茶的动作,扭头冲他笑笑,又迅速回过脸去,认真倒茶。 那笑里的高兴实在太明显了,是今天一天里,他在她脸上见到的最高兴最轻松的表情。 陈渐微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这是替他高兴呢。 不由得心里一软,仿佛看见小时候那个为他拿奖感到开心的小茵陈,一边喊着渐微哥好厉害,一边拿着他的奖状跑去找她外公外婆,要求多吃一根雪糕。 “又不是你拿奖,你怎么可以吃雪糕,不给。” “这叫与有荣焉啊!”小姑娘晃着两条麻花辫,振振有词地搬出刚学的成语。 于是两个人都得到了一根雪糕,她的那根当然是那一天里额外多出来的分量。 他人生中很少得到什么夸奖和奖赏,至少在上大学以前,他为数不多的夸奖,大部分都是从郑家外公外婆那里得到的。 父亲陈崇安少时学业优异,后来事业有成,妥妥的人中龙凤,但却不修私德,在他七八岁时就因出轨被母亲汪霈盈捉奸在酒店,一直到他十一岁,那三四年家里就像中东火药桶,三天一吵五天一打,不仅如此,汪霈盈还报复性出轨,等他们终于累了,这才离了婚。 离婚后二人很快要各组新家庭,谁也不想要他这个拖油瓶,陈崇安是既不想管他又被新妻吹了枕头风,汪霈盈是说一看到他就想到他那个人渣爹,所以最后是祖父母将他留了下来。 老两口当了半辈子外科医生,为人正直得有些古板,结果儿子是这样的尿性,真的让他们丢脸,生怕孙子会学他,所以对陈渐微管教得格外严厉,实行的是打压式的高压教育,一直到他毕业参加工作,一切都稳定了,加上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祖孙之间才多了几分温情。 所以有时候他很羡慕郑茵陈,明明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是没爹妈管的,她却活得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她温柔包容,容易满足,有自己的爱好,和抚养她长大的外祖父母关系亲密,对朋友更是真挚温暖。 服务员终于开始上菜,空气里开始飘起菜肴的热气,带着汤汁的鲜香一丝丝钻进鼻息,推杯换盏间,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郑茵陈是习惯在饭桌上照顾别人的,她喜欢谁就想给谁夹菜。 拿起红烧肉盘子里的不锈钢调羹舀了一块红烧肉,往左边一侧脸,肉就进了陈渐微碗里,放下肉,再给舀一只小鲍鱼。 陈渐微眨眨眼。 不是要装不认识么,你还给我夹菜? 然而下一秒,她又舀起一块肉,放进了另一边的薛展意碗里,最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肉,这才转动桌子,将那盘红烧肉停在葛薇和林主任之间。 “师姐,快吃肉,都忙一天了,肯定肚子饿了。” “吃饭吃饭,吃饭大过天。” 薛展意一边给郑茵陈回夹一颗虾球,一边说起趣事:“小的时候不知道哪双筷子是公筷,家里大人就教,你知道吃里扒外这个词吧?靠外面那双就是公筷,里面这双就是你自己吃的,我一下就记住了。” 转盘被轻轻推动,瓷器相碰时发出极清越的叮当声,夹着大家不加掩饰的笑,气氛十分松弛。 吃到一半,林主任忽然又说了一句:“这个月也就剩半个月了,渐微先跟我门诊?下个月葛薇去进修,你就接她的排班算了。” 大家一愣,连葛薇本人都有些错愕:“……进修?” 6、第六章 葛薇要去进修这事,别说郑茵陈他们,就连据说要去进修的本人都没听说过。 “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怎么今年提前这么多?”葛薇一头雾水,连忙放下筷子问道。 不是对进修这件事意外,而是对时间,科里每年通常有两次派出学习的机会,一次是六月,一次是十月,这两个时间没出去,基本这一年也不会出去了。 “周一才定的,临时派出。”冯主任夹了块清蒸黄脚立,解释道,“林主任联系的,你这个月先去,六月份的名额是先心病组邓月明,跟你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去哪儿啊?”薛展意忙问,“去多久,三个月?” “是半年。”林主任点点头,笑吟吟地看向葛薇,“这次是去新加坡,不错吧?” 林主任解释说也是临时争取到的名额,“他们这一批接受的进修医里有一位出了意外,无法前往,我本来是想去问问六月份的名额,那边说我们恰好现在就有一个空缺,你们要来吗?我想着葛薇的班也有人顶了,不如现在就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 所以这算是一次计划外的安排,但又不太让人意外,只是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三个月而已。 说完又看其他人,对他们许诺:“放心,都有份,不过先来后到,这次就让葛薇先去,谁叫她资历比你们老呢。” 大家说着应该的应该的,跟主任打听是哪家医院,要去学什么。 又跟葛薇说:“到时候姐你就是我们在海外的人脉了,代购找你哈。” 葛薇还懵着呢,薛展意已经具体到要她代购哪只香水了,说以前就是在机场买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反正国内已经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停产了?”郑茵陈问道。 薛展意满脸纠结:“就是没听说停产啊。” 气氛又重新变得热闹随意起来,但谁都知道,陈渐微一来,葛薇就出国进修,这不是甜枣是什么,哈。 不过领导的安排嘛,当事人没意见就可以了。 吃完饭大概九点左右,大家坐在一起喝茶,上的是普洱茶,陈渐微先给郑茵陈斟上一杯,将茶壶转到杨冠面前,接着听林主任对葛薇的工作安排。 郑茵陈喝了两口茶,正想问陈渐微现在住哪儿,还没开口,薛展意就举着手机往她这边一靠。 “笑死我了,姐,给你看点好笑的。” “什么这么好笑?”郑茵陈好奇地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你看陈蕊刚发的朋友圈。”薛展意边笑边复述,“有个病人从入院到现在才第一次出现的儿子,刚刚冲进办公室,冲她喊你们为什么给我妈开国产药,我妈只吃进口药,结果一看医嘱,管床给她开的是达美康。” 郑茵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不认得达美康就是进口药吗?” “肯定呀,要是认得怎么会跑过来这么嚷嚷,丢死人了。”薛展意嗤笑一声,又接着道,“最搞笑的是梁槐景的评论,可惜了给他治病的是国产医生,哈哈哈!” 郑茵陈忍俊不禁,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扭头对陈渐微介绍道:“是内分泌的同事。” 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梁师兄的爸爸是省卫健委的副主任梁裕。”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打交道,但先知道些消息也好,万一呢? 陈渐微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郑茵陈闻言又抿着唇笑,抬眼看他一下,又立刻别开目光。 转头同薛展意道:“我们6床的血糖好像有点不太稳定,明天给他请个会诊看看吧。” 薛展意看着手机头也不抬,举手冲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喝了两杯茶,大家决定今晚就这样散了,刚走出包厢,郑茵陈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来电是今晚值班的同事,立刻心里暗道不好。 干这行的都知道,同事给你打电话不一定没好事,但值班同事给你打电话,指定没好事。 郑茵陈接通电话,有些小心地问:“怎么啦?” “你的11床并发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了,心率30。”同事略有些无语地叹气道。 郑茵陈闻言也很无奈:“那、给药了还是?” “放临时起搏器了,看看情况,一会儿稳定了就给他放支架。” 郑茵陈诶地道了声谢,赶紧问:“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回去?” “不用,我们还忙得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同事说完,又问,“你们聚餐完了吗?” “刚结束,正要走呢。”郑茵陈应道,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陈渐微和两位主任。 同事哦了声:“行,挂了,不打扰你们续摊。” 电话刚挂断,葛薇就问怎么了,郑茵陈赶紧汇报病情,这种情况平时也不是没有,葛薇听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暂时放到一边。 续摊肯定是不续的,明天还要上班,哪有空继续去嗨哦。 大家到了停车场,郑茵陈问唯一没开车的薛展意:“要坐我车回去吗?” “我坐薇姐的车就行,我们同方向。”薛展意摇头应道。 郑茵陈一面应好,一面装作无意地看向陈渐微。 杨冠这时问了她最想问的问题:“陈主任住在哪个方向啊?” “蓝天路步行街旁边。”陈渐微应道,解锁了车门。 大家有些惊讶:“住得离单位这么近?” 在办公室点外卖都能点到那条街上的店。 陈渐微笑笑:“住得近不好吗?病人有问题了可以跑快点。” 啊这…… 杨冠和薛展意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不好。” 住得近,有点风吹草动需要人回单位处理,大家就回cue你,理由既充分又简单,你离得近跑得快,但问题是,活你是干了,却没有任何好处。 既没有加班费,又被其他人视为理所当然,简直是大冤种。 当然,这话不好当着两位老大的面说,但懂的都懂。 陈渐微无所谓地笑笑:“事情总要有人做,我习惯了住得近一点,有安全感。” 也不解释为什么反而会有安全感,接着道:“我先回一趟医院,去看看我奶奶,她在神内住院。” 说完看一眼郑茵陈。 郑茵陈下意识点点头,听到其他人关切廖奶奶的病情,便也跟着说了句:“帮我问奶奶好。” 等大家都各自上了车,她才问道:“爷爷一个人在家吗?要不要让……” “我已经提前把他接到我那边了。”陈渐微听出他的意思,立刻解释,又问,“你几天没回状元坊了?” 郑茵陈满脸乖巧:“昨天回了,但没注意爷爷不在家。” 老爷子年纪大了,已经八十五岁,都往九十奔了,身体不比从前,多是深居简出,郑茵陈要是不特地过去看看,也不清楚他到底在不在家。 原来早就被他接走了么,郑茵陈一想又有些遗憾,要是她多问问,岂不是早就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了? 陈渐微闻言问道:“你平时不住状元坊?” 这些年见面不多,偶尔见一次也是在过年,过年嘛,自然是都在家的。 “毕业之后才出来住的,状元坊那边还是有点远了。”郑茵陈实话实说,之前她一直住校来着,也就是前年毕业了才自己租房。 她说了个小区名字,陈渐微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笑着点点头,说有小区环境就好,安全点。 然后道:“我先走一步,你路上也小心。” 眼看主任他们的车子已经先后陆续离开各自停车位,郑茵陈忙点头应好,想说明天见,可话刚到嘴边,就见他已经上了车,车门砰一下关上。 她抿抿唇,也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跟在陈渐微那辆黑色大众后面离开停车场,一开始郑茵陈还能跟上,但汇入车流后,那辆黑色大众越来越快,渐渐远去在车河里。 最后在某个红绿灯路口,郑茵陈刚好赶上红灯,而它却在绿灯的最后一刻冲过了斑马线,终于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郑茵陈扶着方向盘忍不住笑起来。 这多像她和陈渐微的关系啊,他年长她几岁,所以读书永远跟不上他的脚步,读一样的中学,学一样的专业,甚至选一样的学科方向,他一路跑,她悄悄地追,追着追着就看不见他了。 她走他走过的路,看过相似的风景,最后终于站在同个山顶广场,看似离得很近,但她很清楚,她还难以望他项背。 大概每个人的人生里都会有这样的人,他像明月高悬于天际,你很喜欢,但你知道你不会和他在一起,毕竟谁能私有化一轮月亮呢? 她的好朋友,远在临江某头部电商机构当带货主播的梁令音对此解释得更通俗易懂:“那就是你的白月光呗?懂了懂了。” 郑茵陈当时听了歪着头想了好半晌,才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她这话不完全对,陈渐微之于她,也许更像茫茫海面上的灯塔,她想向他靠近,就得努力学习,学着克服很多困难。 第一次接触大体老师,第一次解剖动物,把每个学年都当高三来过,第一次实习,第一次上手术,第一次面对死亡,第一次独立值班,第一次被病人或者老师骂……她是真的哭过、难受过,甚至难堪过,才蜕变成现在这个郑茵陈。 学医哪有那么好学的,她还要读到博士,梁令音以前就老是说她自讨苦吃。 可话说回来,要不是她一路坚持到现在,今天又怎么可能和陈渐微成为同事呢? 所以说哪有一丁点回报都没有的付出呢,看最后得到的多少罢了,郑茵陈觉得自己的运气相当不赖。 她很高兴,进超市买东西时看什么都顺眼,觉得可以来一点。 超市晚上八点过后折扣力度最大,那时候人也最多,都是那些很会过日子的街坊,郑茵陈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超市马上就要打烊,货架里的东西跟此刻超市的人流一样少。 但她主要是来买鹌鹑蛋的,这玩意儿又不打折,也就无所谓了,她过去拿了两盒鹌鹑蛋,又拿了一盒鸡蛋,这才往其他区边走边看。 想起来备在更衣室柜子里的牛奶前天值班时喝完了,拿了一提新的,看见橙子还不错,拣了几个装进袋子里,要去结账时,路过生鲜区,看到竟然还有冰鲜虾,装盒打包好的那种,她有些好奇地上前去看。 “很新鲜的,都是下午才送过来的,就剩最后两盒了,要不要?”旁边的售货员大姐招呼她。 郑茵陈拿起一盒来看了一下,看颜色和弯曲度还不错,她干脆把最后两盒都拿了。 又买了一个瑞士卷,这才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在超市一耽搁,回到住处时间都快要晚上十一点了,老小区的一室一厅,客厅很小,但房东还是安排了沙发和茶几,餐桌斜对着厨房门口,靠阳台,和沙发之间被郑茵陈用一盆绿植稍稍做了隔挡。 屋里倒是没有电视,所以沙发对面被郑茵陈安置了一个收纳零碎用的斗柜,和一个五层高的书架,都是她从网上淘来的二手货,原主辞职要离开容城,着急处理家具,挂的价格很低,郑茵陈拍下后对方找车送过来,还亲自上门安装。 郑茵陈在斗柜最上层翻出来一包盐焗用的香料盐,去厨房找出一个铁锅——外婆去逛超市买了新铁锅,她拿回来用,淘汰下来的旧铁锅,已经做了五六次盐焗鹌鹑蛋,居然还没坏。 质量真好哇!继续用! 鹌鹑蛋和鸡蛋要先煮熟,等的时候她把虾先洗了,然后去收衣服,把扫地机器人叫出来干活,忙完蛋也煮好了。 郑茵陈图方便,用的盐焗盐是已经配好的调料包,一斤粗盐里还有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倒进锅里炒出香料味,先盛出一半,将吸干水分的蛋和虾放进去,再把盛出来的盐又倒回去,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焗着,她转身去洗澡。 等她洗完澡,头上顶着干发帽从浴室出来,刚好够时间关火,闷了一会儿,她将虾翻上来,把虾身上的盐粒抖掉,放在最上面,蛋就让它们埋在盐里,再把锅盖盖上,要闷到第二天。 吹完头发,郑茵陈想起陈渐微,从联系人里找到他的头像点进去,他们对话还停留在大年三十晚上那一句互道的“春节快乐”上。 她抿抿唇,从收藏的表情包里挑了好一会儿,挑中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发过去,也不敢问什么在不在,而是直接问他:【渐微哥,你看完奶奶回去了吗[憨笑]】 深夜十一点半,陈渐微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电梯里,抬头看一眼不断变小的楼层示数,这才低头回复她:【刚进电梯。】 发送后他想了想,又发一句:【早点休息。】 郑茵陈看看时间,忙回了个[嗯嗯]的表情包过去:【晚安,明天见。】 陈渐微:【明天见。】 他看着电梯轿厢上倒映出来的平淡到面无表情的脸孔,仿佛看到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7、第七章 陈渐微从医院回到家时,祖父陈立成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摇椅里,戴着老花镜看书。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这么晚了,爷爷你怎么还不睡?” 陈立成抬起头,把眼镜摘了,放下书,“你奶奶怎么样?” “还可以,病情平稳。”陈渐微淡淡地应道,紧着问,“你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陈立成点点头。 他应声好,正准备去洗漱,就听老爷子继续问:“今天第一天去报到,科室怎么样,跟同事相处得习不习惯?” “没什么问题。”陈渐微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回答的语气随意中有几分恭谨,“和同级别的同事是竞争关系,但目前还不算有利益冲突。” 陈立成点点头,轻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温声告诫:“好好工作,戒骄戒躁,凡事做到谨慎和多想三分,就能避开陷阱了,和同事之间不要计较太多,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渐微垂手耐心静静听着,听完了应声好,接着道:“隔壁郑家的阿茵也在我们科,是同组的同事。” “这么巧?”陈立成面上这才露出一丝惊讶来,旋即哦了声,“对,早就听她外公说过,她在容医大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后留院工作了。” 他对陈渐微道:“多照顾一下妹妹,这是好事,你们两个以前也算一起长大的,关系摆在那里,有她配合,你的工作会好开展许多。” 陈渐微还是刚才那副样子,听完淡淡地应了声好,说要先去洗漱,“你早点休息。” 陈立成冲他轻轻摆了一下手,他便往房间走了。 这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和祖父母之间的相处方式,彼此关心,但对话永远停留在“降压药吃了吗”“晚饭吃什么”这种程度,不会进行更深的情感交流。 他也不会,祖父母从没有教过他,应该怎么表达对别人的感情,或者描述自己的情绪。 当然,他们也没有对他有过相关或类似的表达,他们更在意他的学业和工作,生怕他行差踏错,哪天重蹈他爸的覆辙。 好在这些年一切顺利,陈渐微读书时成绩就名列前茅,高考后也很听话地按照他们的规划选择了医学专业,现在已经是一名很出色的医生。 老两口很关注他在工作上的进展,研读过他的每一篇论文,有的还发给心血管系统的同事讨论过,知道他一直在进步,其实是很骄傲的,但他们从来不说。 戒骄戒躁、再接再厉,这八个字就是他们对陈渐微最大的认可了。 洗漱完出来,见外面客厅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墙上一盏很小的夜灯,陈渐微这才放心地往书房去。 摁亮灯,关上门,打开电脑,他开始处理一天中在办公室以外的工作。 比如课题的框架设计,他想把郑茵陈他们拉进组,总该做个ppt告诉大家自己需要他们做什么吧? 还有他在网络问诊平台收到不少问题,白天时没空回答,现在有空了,当然要尽快回答。 临睡前他还会阅读一篇文献,这是他到了刘傲雪教授门下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关注行业前沿发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差不多凌晨三点,陈渐微终于完成一天的所有任务,熄灯回到卧室。 调好闹钟,他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老毛病了,睡眠障碍,以前去看过医生,睡眠科的给他开了安眠药,他吃了一段时间后就不再吃了,因为怕真的出现依赖性,心理科的说他是太紧张了,精神压力大,焦虑,他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压力哪里大,最后都不了了之。 后来他摸索出一个规律,如果那天他很忙很累,不管是工作还是运动导致,只要累到极致,他就会在半个小时内入睡成功,如果没有,自然入睡的时间就要延长到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 时间一长,他发现这样对他第二天的工作学习也没什么影响,索性就由它去了,等以后进展了再提治疗的事。 今天是一点都不忙,所以累到睡着是不可能实现的了,他只能闭着眼慢慢熬到睡意出现。 大概是因为在意料之外见到了郑茵陈,在等待睡意的过程中,他又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每年暑假正好是杨桃成熟的季节,家里那株杨桃树挂的第一批果成熟时,通常是郑茵陈期末考出成绩的时候,那时候容城的学校刚开始推行校讯通,班主任会通过系统,将学生成绩发到家长的手机上。 如果哪天他听到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过来哭声,他就知道,今天该摘杨桃了。 ——郑茵陈那个时候很机灵的,没考好,回来挨训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嗷嗷大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外公外婆就舍不得骂她了。 等她哭完,他就会用座机给她家打电话,告诉她:“杨桃可以摘了。” 很快,他就会听到外面有人喊他:“渐微哥——” 他只要一出门,就会看见墙头上多出来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说话时语气兴奋得不得了:“我要靠树顶那个,那个最黄!” 她早就看好了一二三四五六个,准备哪个先熟就先吃哪个。 陈渐微叹口气,拿起绑着个网兜的竹竿,竹竿的顶端用刀削去一半,中间开口,用绳子缠绕修理,顶端变成“v”型,摘的时候卡住果柄或者枝条一拧,果子就会落入下方的网兜里。 得亏有这玩意儿,不然他万万不可能帮郑茵陈摘什么杨桃,还要听她指挥要这个不要那个。 摘下来的杨桃洗干净,用水果刀削去边沿,横着切成一片片五角星形状,放一点辣椒盐,拌一下就可以吃了,有时候图方便,可以竖着切成四瓣,在一瓣上放一点盐,互相搓搓,都沾点盐味,也可以吃。 比起拿去煮汤,做成果干或者腌杨桃等等吃法,这种方法最简单最新鲜,从他抄起竹竿到郑茵陈吃完,全程花费不多于十分钟。 她还会边吃边点头:“难怪外婆做菜都是放盐又放糖,两个加在一起确实会更好吃。” 小小年纪就开始点通烹饪这一窍了,那时她还读小学,五六年级,他也才十四五岁,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如今。 他不知道当年那个精灵活泼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长成现在这样的,看起来温柔内敛,仿佛冉冉升起的灿阳最后变成了林间的涓涓细流。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相处了六七年,分开的时间更久,他并不清楚郑茵陈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 姗姗来迟的睡意终于在这时显露痕迹,并且迅速向他奔来。 但在他要睡着的前一刻,想起的竟然却是小时候第一次被母亲汪霈盈带去捉奸父亲和小三的场景,比起赤身裸体的男女更让他受到冲击的,是夫妻俩在酒店客房当场就打起来的那一幕。 他很确定在那一刻,真的感觉到了他们对彼此的强烈恨意,那种恨不得对方立刻去死的恨。 时至今日,陈渐微都不明白这种恨从何而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明白陈崇安的对汪霈盈的恨意是怎么回事,汪霈盈会恨是很容易明白的,被枕边人背叛,没有几个人能不恨。 但陈崇安凭什么?先出轨的是他,先毁了这个家的也是他,他怎么还有脸恨汪霈盈?陈渐微想不通。 真是晦气,陈渐微忍不住在梦里吐槽。 早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准时响起,郑茵陈从被窝里钻出来,揉揉脸,眯着眼迷迷糊糊地下床,直到洗完脸她才算是真正清醒过来。 换好衣服梳好头发,涂完防晒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今天是周五,不管是林主任还是葛薇都没有安排手术,她也就不用去当助理,犹豫片刻,决定化个妆。 简单一点就好,不要浓,那样就不会引人注目,被同事们问来问去了。 郑茵陈一面找粉底液,一面忍不住努努嘴,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化妆,你要见喜欢的人的时候会不会稍稍打扮一下自己? 至于她其实是要去上班…… 那没办法了,谁叫她喜欢的人现在是她同事咧?人生遇到的事,很难有十全十美的嘛。 她花了五六分钟,给自己化了个很简单很轻薄的通勤妆,怎么说呢,确实比她平时只画眉毛和口红看起来气色更上一层楼。 郑茵陈顿时对自己的脸很满意,美滋滋地收好东西,转身去厨房,将昨晚做好的盐焗鹌鹑蛋、鸡蛋和大虾挑拣出来,用餐盒和食品密封袋分别装好,再看用过一次的盐还干净着呢,一时有些舍不得扔,干脆先放着,正好明天要回状元坊吃饭,可以在做一些拿回去让外公外婆尝尝。 收拾好一大包东西,时间已经到了七点二十分,她急急忙忙地出门,驱车二十分钟,赶到单位时已经快到八点的上班时间。 她在更衣室见到啃粽子啃到一半了的薛展意,问她要不要鹌鹑蛋。 薛展意摇摇头:“不行不行,好东西中午再享受,现在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她咽下嘴巴里的粽子,又啃一口,压低了一点声音继续道:“我听护士说咱们陈主任,七点半不到就来了,以后不会我们还没来,他就把房查完了吧?” 郑茵陈有些惊讶:“……是么?” “他自己卷我倒无所谓,别要求我们跟着卷啊,太吓人了。”薛展意说着还打了个哆嗦。 郑茵陈安慰道:“不会的,他……看起来不像会强人所难的。” “但愿吧。”薛展意嘟囔了一声。 郑茵陈笑笑,将带来的东西放进柜子里,然后拿了一包吐司和一瓶奶,几口就把早饭解决了,换上白大褂和薛展意一起回办公室。 进门就见陈渐微坐在电脑前,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 她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突然出声叫他,而是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电脑屏幕。 11床的手术记录,患者昨夜并发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后,先是九点左右放了临时起搏器,那会儿他们刚从吃饭的包厢往外走,接着是十点四十五分左右做了pci,植入两枚支架,现在生命体征平稳。 郑茵陈看完松口气,人没事就好。 听见动静,陈渐微回头,见果然是她,便笑着小声问了句:“吃早饭没有,没偷懒吧?” 她有不爱吃早饭的毛病,以前念书时,他上学比她早,还没觉得怎么样,但到了寒暑假,就每天都能听到她外婆数落她不吃早饭,说她屡教不改,一直到他前年回家过年,都还听到郑外婆为这事说她,自己当医生还这么不爱惜身体,怎么有脸去教育病人哦。 郑茵陈被他问得先是一怔,旋即十分赧然。 眨眨眼,有些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低声问道:“听说你七点半不到就来了?住这么近,还来这么早,是要给奶奶送早餐?” 陈渐微摇摇头,笑笑:“习惯了这个点到,以前我都这个点去查房的。” 郑茵陈心里顿时一咯噔,心说坏了,不会真让薛展意说中了吧? 下意识问道:“以后我们也要来这么早吗?” 去打水回来的薛展意刚走近就听到郑茵陈这句话,顿时脚步一定,呼吸都轻了。 一面在心里惊讶郑茵陈居然问得这么直接,就不怕得罪新上级吗,一面又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陈渐微会怎么回答。 陈渐微闻言顿时失笑,摇摇头:“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你们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用在这种细节上配合我。” 郑茵陈顿时大松一口气。 “别这么担心,我一向都不强人所难的,不是么?”陈渐微见状,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这话郑茵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实在是不清楚他介不介意让同事知道他们早就认识这件事。 于是最后只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8、第八章 郑茵陈带去办公室的盐焗蛋和盐焗虾不出意料的大受好评,加上数量不多,午饭时被大家一分就没了。 她自己都没吃到,只很艰难的给陈渐微抢下一枚盐焗鸡蛋和盐焗虾。 陈渐微来得有些晚,是去神内看过奶奶后才回来的。 他看着和外卖放在一起的餐盒,失笑着叹口气:“就这么点东西还给我留啊?” “我们组的都吃到了,怎么能落下主任你。”在同事们面前,郑茵陈回答得理直气壮。 一边说话还一边吃着薛展意带来的圣女果。 陈渐微看她一眼,道了声谢,用指尖叩了叩鸡蛋壳,郑茵陈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想帮他把壳扒了,又怕同事们觉得不对劲,只好忍住。 鸡蛋在盐焗之前就是煮熟敲裂了壳的,很容易就剥开,经过焗烤,蛋白已经呈淡茶色,有些地方还有琥珀色的焦斑,陈渐微一口咬掉半个,咸香的蛋黄在舌尖化开起沙。 “好吃么?”郑茵陈有些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她双手的四指轻轻卡在桌沿,叠在一起,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去,锁骨几乎要磕在桌沿,眼睛亮晶晶地追着旁边的人转。 陈渐微侧头就能看见她眼睛里的雀跃和期待,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忐忑,忍不住抿抿唇,点头嗯了声。 犹豫了一下才问:“你没吃?” “每个人的味觉感受不一样。”郑茵陈应道,眼角一弯。 陈渐微扭头深深看她一眼。 随后他夹走那枚硕果仅存的盐焗虾,虾壳上还沾着微微的盐霜,壳是脆的,一剥就裂开,虾肉紧实鲜甜,海潮般的咸鲜裹着高温炙出的焦香,不仅冲击着味蕾,还残留在指尖上。 “茵陈,这盐焗蛋做起来麻不麻烦?”这时有同事忽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打听道。 “不难,很简单的,就是费锅,最好用不要了的砂锅或者铁锅。”郑茵陈把方法和注意事项都告诉她,笑眯眯道,“是太好吃了,所以决定自己做一锅吃到爽吗?” “要是为我自己,我就不费这劲了。”同事叹气摇头,“还不是为了我们家那个祖宗,蛋不吃,肉不吃,鱼也不吃,样样都说腥,顿顿只吃青菜,你说四五岁的小孩,肉蛋奶不吃够,怎么长高长大啊,瘦得跟竹竿一样,真是愁死我了。” 原来是为了孩子,郑茵陈笑道:“小孩子的味觉比较灵敏,大了味蕾退化一点可能就好了,我小时候不吃鸭子的,也是觉得腥,后来初中以后就能吃了。” 陈渐微听到这句,吃饭的动作一顿,侧过脸,抬眼看一下她的侧脸,压了压嘴角。 “会不会是食材真的有点不新鲜,或者处理得不太到位?”薛展意接着郑茵陈的话问道。 “怎么可能!”同事一口否认,“我刚开始也这么想过,所以在家里做了对照实验。” 平时是婆婆买菜做饭,做实验时特地换成她亲自去买菜,回来亲自下厨,孩子还是觉得不爱吃。 接着她又和婆婆一起去买菜,回来一起做饭,孩子还是不乐意吃。 “东西绝对新鲜,就是他不爱吃。”同事边说边叹气,觉得十分头疼。 “你们家饭菜是不是很清淡?”郑茵陈好奇,“有没有试过把味道做得浓一点,比如肉做成红烧肉?我小时候觉得鸭子腥,是我不吃白切鸭或者鸭汤这种,烧鸭我是吃的。” 怎么还说鸭子?陈渐微听见,嘴角又用力压了压。 同事端着水杯叹气:“家里是吃得清淡了一点,但小孩子那么早就吃味道太重的东西不太好吧?而且我家婆高血压,要低盐饮食诶。” 顿了顿,又说:“我老公的血压今年好像也不太好。” 现在很多疾病的发病年龄都有年轻化趋势,大家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 最后又回到同事的孩子身上,郑茵陈问:“可是盐焗的菜,会不会对孩子孩子来说也有点咸了?” “鸡蛋谢带壳的会不会好一点?不敲那么多道缝。”同事说先试试吧,“我刚才吃着你做的觉得咸度还可以,空口吃都行。” “粗的海盐做出来不咸,细盐不行。”郑茵陈笑着点点头,“我昨晚那锅盐才用了一次,都舍不得扔,打算明天再做一点,给我外公外婆带回去,我要多做点。” 说完超绝不经意地扭头看一眼陈渐微。 又匆匆回过脸,也不清楚他接没接收到自己的言下之意。 没听出来也没关系,到时候她在给他发个信息呗,又不着急,他天天都在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往陈渐微只是回来探亲度假,时间有限,可能她今天下班回去,就发现他已经走了,可现在不会啦! 郑茵陈一想到这点,心里就不由自主地雀跃,像揣了只格外活泼的鸟,正扑棱着翅膀,在她怀里上蹿下跳,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陈渐微确实没听出来她对自己的暗示,只觉得她突然就变得很高兴,那种愉快的情绪不断外溢,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她感染得轻松许多。 清幽的林间山泉披上明亮的阳光,变得浮光跃金,瞬间活泼起来。 她小时候也这样,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突然就开始偷着乐。 陈渐微忍不住抬头,往她那边又看一眼。 科室教学秘书蒋莉这时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对郑茵陈道:“茵陈,下周的科室讲课,你来呗?” 郑茵陈脸上的笑微微一顿,“上周就是我,下周又是我呀?” 说是要轮流,结果才过了一周,就又轮到我了? 蒋莉解释道:“本来应该是涂晓夏,但她下周不是要请婚假么,所以……嘿嘿,你帮个忙呗?病例讨论,这么简单的活,你手到擒来的,就帮帮呗?拜托拜托。” 说完双手抱拳拱了拱。 说实话,郑茵陈是不太愿意的,这活未必简单,讨论病例也不只是讨论病例本身,还要穿插很多知识点,这都需要提前准备。 可同事确实有事,蒋莉态度也好,她自己本身就是习惯委屈自己来周全他人的性格,所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 “那好吧,周三是不是?病例我来定哦。”她最后点点头。 蒋莉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都由你来安排,谢啦!” 蒋莉离开后,大家也休息得差不多了,陆续离开休息室返回工作岗位。 下午的事不多,主要是处理医嘱和整理病历,薛展意晚上是夜班,中午就回去休息了,郑茵陈还得帮忙留意她管的病人有没有突发状况。 好在一切平安顺利,时间丝滑到达傍晚六点的下班时间。 郑茵陈将昨天出院的病人的病历整理好,递给一旁的学生小李,笑眯眯道:“快下班回去吧,别忘了我们周日白班。” 小李接过病历,应了声好,麻溜就撤了。 郑茵陈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薛展意已经来接班,这才放心地起身:“我先走啦,我的病人就拜托展意你们了。” “回去吧回去吧,包在我身上。”薛展意大包大揽地摆摆手。 郑茵陈抿唇笑笑,马上水杯往外走。 在更衣室门口和陈渐微碰上,正好里面没什么人,她便放心地直接问:“你要去看奶奶吗?” 陈渐微点点头:“去看看她吃晚饭没有,一起?” 郑茵陈忙点点头,又问他:“你明天你在家吗?” “在。”陈渐微应了声,疑惑道,“有事?” “给你拿点吃的呀。”郑茵陈笑眯眯的,将白大褂往墙上挂钩一挂,转身去洗手,“让爷爷也尝尝我的手艺嘛。” 看着她洗手的背影,陈渐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午休时她说要给外公外婆带盐焗蛋回去时,仓促看他的那一眼里,还有这样的意思。 还真是……隐晦啊,隐晦到他完全没能领会到她的潜台词。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想说什么,门外又进来了人,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郑茵陈洗完手,站在柜子前磨磨蹭蹭地涂护手霜,直到陈渐微也洗好手要走了,护手霜这才涂完。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更衣室,路过护士站,她还同值班护士搭了两句话。 往下的电梯先到,有人进去后发现她还在外面,问道:“茵陈姐不进来吗?” 她眨眨眼,应说:“我等下一趟,你们先走。” 说完察觉有人在看她,一扭头,对上的是陈渐微略显揶揄的目光。 好像在说,哟,您撒谎呐? 她耳根顿时有些发热,眼皮跳了两下,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吭哧半晌,憋出来一句:“……这样不用解释太多嘛。” “是么。”陈渐微笑笑,语气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早就认识,所以刻意避嫌。” 郑茵陈闻言一怔:“……啊?” 旋即又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不是这样……” 她的表情一下变得着急起来,眼皮微微颤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不自知的恳求和焦虑,嘴角抿成一条线,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纠结。 委屈都要冒出来了,陈渐微见状不由得稀奇:“不是你先跟我避嫌的么?” 郑茵陈又一愣,这下是真的觉得委屈了:“……我没有啊,什么时候的事,你别冤枉人。” “我怎么冤枉你了?”陈渐微失笑,有些无奈地哼了声,“昨天早交班,明明你都看见我了,躲什么?装着跟我不认识似的从我旁边走过,看都不看我一眼,生怕我叫你名字是吧,这不是避嫌,怎么才是?” 说起来他还很怨念呢,好歹是真的将她当过妹妹的,虽说这些年关系早就淡了,但也不至于到要当陌生人的地步吧? 啊这…… 郑茵陈有些心虚了,支吾着辩解道:“那不是……我就是、就是……没想到嘛,太突然了……” 任是谁,多年未见的喜欢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都会觉得不可置信,怀疑这是不是梦吧? 但这话她没法跟陈渐微说,她是喜欢他,但却也从没想过要表白,要和他在一起。 陈渐微不知道接没接受她这个解释,啧了声,略有些抱怨似的继续道:“你还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陈主任。” “那个啊……”郑茵陈尴尬地笑笑,仍旧是没法跟他说明白自己的心路历程,只好说成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嘛,万一你觉得会影响工作,那我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听起来是一次双方之间信息不对称,颗粒度没对齐,引起的不必要的误会。 陈渐微叹气:“怎么会,我们的关系又不是见不得人,到了新单位,有熟人,反而好开展工作,不是么?” 说完他看一眼郑茵陈,忍不住啧了声,没好气地问:“你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郑茵陈顿时讪讪。 电梯马上要到了,她看一眼逐渐上升的数字,又扭头看向他,小心地道:“那……下次、如果大家问,我就说实话啦?” “不然呢?假话是什么?”陈渐微反问了一句。 郑茵陈没回答,咬着唇回过脸去,只让他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 9、第九章 看完廖奶奶从神内科下来,郑茵陈和陈渐微在一楼就分道扬镳。 陈渐微要去食堂买饭,“我就不请你一块儿吃饭了,爷爷还在家等我。” 郑茵陈忙嗯嗯地点头,笑吟吟地说:“那就……明天见?” “来之前先给我发个信息,我把地址给你。”陈渐微笑着点点头,又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车。” 郑茵陈应好,柔和的眉眼上敷着淡淡的笑意,眼角弯弯,嘴角上扬,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情有多好。 一点都不像上了一天班,被工作摧残了一天的样子,陈渐微看得有些失笑。 他冲她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另一个方向走。 郑茵陈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这才脚步轻快地往地面停车场走。 驱车直奔昨晚刚光顾过的超市,但她停好车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去隔壁的饭店,要了份青椒肉丝盖饭。 饭端上来之后,她先拍了张照片发到只有她和外公外婆三个人的家庭群里,问他们:【你们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呀?】 老人家不会打字,手写也不太利索,但好在可以语音,没一会儿外公就回复了一条足足有60s的语音信息。 郑茵陈选择转换成文字,大概意思是刚吃完饭,外婆今天做了肉末炒豆角,下饭很好吃,还有香煎黄脚立,煎好以后配一片柠檬,味道棒极了,还有蒸水蛋,别的就没有了,因为年纪大消化不太好了,又问她周末休不休息,回不回来吃饭。 解释的那两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告诉她,呐,我们有听话哦,没有你不在家我们就糊弄了事,郑茵陈看完有些忍俊不禁。 她吃了一口饭,打字回复说自己正在超市旁边吃饭,等着八点去抢打折菜,明天做了盐焗蛋和盐焗虾拿回去,让他们中午少买一个菜。 又说去看过廖奶奶了,情况已经稳定,不出意外的话下周或者下下周就能出院,叫他们注意休息,这几天回南天,地板湿漉漉的,容易摔倒。 信息刚发完,小店外面就传来一阵淅沥的雨声,她抬头一看,是又下雨了。 容城的三月份就是这样的天气,潮湿黏腻,水汽蒸腾,湿度爆棚,最让人头疼的是衣服不干东西发霉。 吃完饭,郑茵陈撑着伞往隔壁的超市走,小心翼翼地避着水洼走,生怕被污水沾湿裤脚,再顺着溜进鞋子里,湿黏的感觉会死死缠住她的脚,叫人觉得万分难受。 等上了超市门口的走廊,她才敢松口气,将伞收起,甩甩水,在超市门口领一个塑料袋,将伞往里一装,提着进了超市。 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八点,超市里人已经不少,到处是闲逛的,郑茵陈一看就知道,其中很多人跟她一样,等着抢打折货呢。 她推了架购物车,先往放牛奶的地方走,去提了两箱舒化奶,接着去买了一桶油,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待会儿的主战场走。 超市的员工正在给商品贴打折价的标签,她经过时仔细看了眼都有什么,在心里盘算自己想要的商品。 旁边两位大姐在抱怨天气,“这回南天真是讨厌,雨水滴滴答答的下个不停,家里都不敢开窗通风,难受死了。” “湿气好重啊,又要煲祛湿茶了,这个天气,木棉花都被打落光了,一朵不剩,我还说要去公园捡几朵回来晒干煲汤。” “这种天气怎么可能晾得干,晾到发霉就有。” 接着又迅速转到家长里短的八卦,说自己单位有个小伙子不好好干工作,专门盯着年轻女同事,看谁背的包贵谁穿的衣服名牌,就去搭讪人家。 “想攀高枝真是直接写脸上了,那两副面孔……”大姐说着撇撇嘴,“反正我们都没告诉他,其实天天拎个奶茶袋上班的那个,才是家里真有钱的,人家家里有两栋楼,还是做生意的,旺铺都好几间,为人低调罢了。” 郑茵陈在一旁看人贴排骨的价签,支着耳朵听八卦,听到这里有些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好容易到了八点,这边工作人员刚通知八折时间到,那边街坊们就已经像潮水般向自己看中的商品围了过去。 一位阿姨一把抓起两包青菜,转身又捞起三盒打折的鲜牛奶,胳膊肘还稳稳地夹着两盒五花肉,左右开弓的样子谁看了不夸一句牛。 其他人有样学样,抢得不亦乐乎。 网上都说晚上八点后的超市就是真正的穷鬼天堂,郑茵陈也不知道这话对还是不对,但她确实在人群里抢得挺开心的。 时不时还有点意外之喜,比如她想要排骨,结果被别人抢完了,她只好失望离开,结果去拿牛肉时,却发现了两盒被别人不要的排骨,看着还很好呢,她便果断收入囊中。 鸡蛋也有打折的,她挑了三盒,一共三十个鸡蛋,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消耗完。 今天的虾买的是罗氏虾,个头都不小,郑茵陈拿在手里越看越喜欢,想想要都知道它焗出来多好吃啦! 还买了鲜奶、水果和绿豆糕,外公很喜欢超市这个绿豆糕,特别是冰镇过后,冰凉清甜,外舌尖一抿就化沙。 超市里太热闹了,她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到九点钟,人群渐渐散了,货架上的东西也都被抢得所剩无几,到处像被洗劫过一遍似的。 郑茵陈推着购物车去排队结账,前面人多,还得等呢,她顺手在路过的货架上拿了瓶口香糖。 想了想,打开手机对着购物车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去:【今日打野结算[耶]】 发完没一会儿就看到薛展意的评论:【全是吃的,姐你家的恩格尔系数挺高啊[狗头]】 陈渐微刚打开朋友圈就看到郑茵陈的这条动态和薛展意的评论,再刷新就看到了郑茵陈的回复:【要你管[左哼哼]】 他有些忍俊不禁,想想这一车东西里面竟然还会有他的一份,就忍不住想笑。 老爷子在客厅看新闻,趁空想跟他聊两句,先问工作忙不忙,回答说不忙,这半个月都不会很忙的,因为他还在适应期。 老爷子听完点点头,一时也想不到还能跟他聊什么。 沉默片刻,只好又说起老伴的病情,陈渐微安慰道:“已经稳定很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周末应该就能回来了。” 他顿了顿,扭头问道:“到时候你们是继续在我这边住,还是回状元坊去?” “我是更想回状元坊的,那边住习惯了,什么都方便点。” “那就给你们请个保姆?”陈渐微同他商量,“家里就你们俩的话,还是太危险了,我也没办法每天都回去。” 老爷子犹豫片刻,点点头:“我是可以,就怕你奶奶不同意,她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我们一起劝劝她。”陈渐微淡淡地道,“就像这次脑梗,再来一次就不是现在这个程度了,真的要出事的,家里请个阿姨,有什么事让她去做,你们好好休息,这把年纪就不讲什么生命在于运动了。” 老爷子闻言叹口气,又忍不住感慨真是老了。 “以后我们两个老的就要拖累你喽。”他苦笑着道。 他一辈子刚直,从不低头服输,甚至到去年都不肯服老呢,被老太太这病一吓,竟也会说这种话了。 陈渐微有些错愕,旋即摇摇头:“不拖累,你们养我小,我就该养你们老,家人之间没什么拖不拖累的,我还想着你们能活到一百岁。” 老爷子听了这话就笑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陈渐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看了一会儿手机,就说要去书房,起身时还不忘嘱咐老爷子洗澡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去书房的路上他想了想,又觉得该找人给状元坊的老宅改造一下,比如换个地砖加点扶手之类,于是临时决定明天回去看看。 到时候再跟大师姐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设计师…… 他一边计划着这些琐事,一边打开电脑,继续做没做完的项目ppt。 郑茵陈将一大堆东西艰难地从超市搬到车上,回到小区停车场时已经九点半,她将要带回去的牛奶和油继续留在车里,其他东西就吭哧吭哧提上楼了。 到门口时看到对门那户突然开门,平时很少露面的女邻居正挽着一位男士从屋里出来,穿着红色的低胸裙,十分美丽妖娆,看见她,冲她露出个很有魅力的笑脸,算是打了个招呼。 在这儿也住了一年多,但郑茵陈早出晚归,休息日就回状元坊,跟邻居们实在没什么交流,所以和对门也一点都不熟。 只知道是位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美女,经济条件很好,每次见面都浑身名牌,有对象,年纪比她大不少,似乎工作很忙,不常在家,至于别的信息郑茵陈就完全不知道了。 不过这也是别人的隐私,她是决计不会去打听的,开了门,赶紧将东西塞进冰箱,转身又去处理还留在锅里的盐。 蛋和虾这些带壳的食材都可以明天要做的时候再处理,但排骨和牛肋条不行,得提前处理腌制过夜,等她把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完,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 郑茵陈洗干净手,拿着平板回房钻进被窝里,看了一会儿前几天下载后没看完的文献,觉得实在是困得不行了,这才熄灭屏幕沉沉睡去。 她睡眠质量极好,丝毫不像陈渐微会饱受入睡困难问题的困扰,一觉睡到第二天闹钟声响起,还记得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可以稍微赖一会儿床。 她磨蹭到七点多才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房间,洗漱后热了一杯牛奶,舀两勺冻干咖啡进去搅拌开,做了杯拿铁,接着将昨晚买的面包拿出一个来,在表面喷点水,塞进空气炸锅里复烤加热,趁这功夫去洗漱。 吃早餐时她还一边看科室群里的消息,发信息问薛展意:【我的病人们昨晚都平安吗?】 薛展意很快回复:【比我平安[流泪]】 郑茵陈秒懂:【昨晚有急诊手术?】 薛展意:【六个,三个进ccu的,我们都快麻了,怎么回事啊,也没人吃芒果喝旺仔啊[苦涩]】 心内的班就是这样,晚上不停地仰卧起坐,忙得让人有苦说不出。 郑茵陈安慰了她几句,早餐吃完了,收拾干净杯碟就开始做菜,一忙就是两个多小时。 上午十点半,她将铁锅洗干净,一手提着打包成两份的菜,一手提着垃圾,开门下楼。 等电梯时看见对门的女邻居回来,还是昨晚那副艳光四射的模样,心情颇好地同郑茵陈打招呼:“出门啊?” 郑茵陈点点头,笑着应了声是,同她擦肩而过进了电梯。 下了楼先去扔垃圾,在楼道口经过几位聚众闲聊的阿姨奶奶,听到她们窃窃私语:“哎呀,我知道她,602的嘛……” 郑茵陈听了一时有些惊讶,602?那不就是她对门?对门怎么了? 她有些好奇,但和人家不熟,又不好去打听,只好作罢。 扔掉垃圾,她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陈渐微发信息,问他住处的地址。 陈渐微回复得很快:【秀华路云锦天澜小区5栋2单元1001室,到了直接上来。】 10、第十章 陈渐微的住处离郑茵陈现在住的地方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在门口登记过访客后,她被放行进小区。 这是个中高端小区,环境相当不错,很安静怡人,颇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阳光在欧式喷泉池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水珠溅在黑色大理石池壁上,又滚落到鹅卵石间,那里有几尾锦鲤正慢悠悠地摆尾。 环形步道两旁花木扶疏,黄槿、朱蕉、桂花树、米兰、琴叶珊瑚和她不认识的其他树木交替站立,推着婴儿车的主妇正在闲聊,车里的小家伙攥着磨牙棒蹬着腿自己玩自己的。 物业修剪过的草坪很齐整,路边还有朱红色的木椅,送外卖的小哥正停在旁边等人来取餐。 郑茵陈按照陈渐微给的地址找到5栋2单元,到了门口就傻眼了。 有门禁啊大哥!我怎么直接上去哇?! 她赶紧翻出陈渐微的电话,给他拨过去:“单元楼门口有门禁,渐微哥你要下来接我不?” 陈渐微被她这一提醒,才想到还有这一茬,忙道了声歉,让她稍等。 他从书房出去,老爷子正在阳台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往回看,问他:“怎么了?” “阿茵过来了,我下去接一下她。”陈渐微应道,人已经到了门口。 陈立成都没来得及问郑茵陈怎么会过来,他大孙子就已经出门去了。 陈渐微很快就从楼上下到一楼,老远就隔着单元门看见她像一株白花站在有些热烈的日光里。 一袭米白色的高腰连衣裙,领口和袖口是蓝色的镶边,腰线高束,系着和袖口同色的丝带,在后腰打成漂亮的蝴蝶结,裙摆垂落在她的小腿上,在难得的微风里轻摆。 满头的黑发绾成低髻,松松压在颈后,几缕碎发不肯被规矩地收拢,贴着耳廓,拂过锁骨,正微微垂着眼安静等待。 昔年会爬上墙头大声叫他渐微哥的小姑娘,在流水一般转瞬即逝的岁月里,已经出落得这样亭亭玉立了,漂亮得像从油画里走出来一样。 陈渐微竟然有一瞬间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脚步声引起了郑茵陈的注意,她立刻抬起眼来看,确认是他,脸上立刻绽出笑来,笑容安静得像春水漫过石阶,温柔又内敛。 陈渐微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开了单元楼的门,“快进来。” 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不由得惊讶:“这么多东西?” “没有很多,你和爷爷两个人吃呢。”郑茵陈笑吟吟地摇摇头,跟着他进了单元楼里。 边走边说:“鸡蛋和鹌鹑蛋都能放两三天的,放冰箱里保鲜着就好,虾和排骨还有牛肉还是尽快吃了吧。” “还说不多,这加起来五个菜了。”陈渐微失笑,“一大早就起来了吧?” “上班也要这么早起来的呀,习惯了。”郑茵陈笑着应,进了电梯才问,“爷爷还好吧?” 陈渐微嗯了声,她继续道:“我上去同他打个招呼就回去了,快到吃午饭的点了。” 陈渐微却道:“等我一起回去。” “……啊?你要回状元坊么?”郑茵陈有些惊讶,“家里没人,你回去干嘛?” 她的影子倒映在轿厢壁上,陈渐微能清晰看到她因疑惑而瞪大的双眼,笑了笑:“回去看看房子,我打算趁这段时间家里没人,叫人来重装一下家里。” 郑茵陈扭头,疑惑地看着他。 “重新铺一下地板,加一些扶手,防止跌倒。”陈渐微解释道,“爷爷说还是想回去住,老社区,住习惯了。” 郑茵陈这回听明白了,哦哦两声:“适老化改造是吧,我们家去年秋天的时候刚改造过,屋里换了防滑地板,其他地方像天井和店里就换了防滑地砖,门槛不要了,换成可以无障碍通过的,家具也换了,换成弧形角那种。” 这可真是要瞌睡就来枕头,陈渐微没料到竟然这么巧,忙问:“你觉得……应不应该做这个改造?” “应该呀。”郑茵陈点点头,“老人家年纪大了,最怕就是摔跤,万一摔到头导致脑出血,或者摔出个髋部骨折,很麻烦的。” 哪怕能做手术,也得卧床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诸如肺部感染、褥疮、血栓形成之类的并发症,没出现缓则罢了,一出现就是棘手的头疼事。 “别说老人了,年轻人摔一跤也很痛的。”郑茵陈说的有理有据,“去年也是差不多这时候,有天我洗澡出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后脑勺着地,头晕了好半天呢,幸亏没脑震荡。” “摔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真没事?”陈渐微有些惊讶,扭头看她头顶。 郑茵陈摇摇头,有些讪讪:“没注意脚下有水……是地砖太滑了。” 那之后没过多久,她去骨科会诊,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一连几位病人都是摔跤导致,还都是老年病人,有的是在厨房洗碗摔的,有的时候上厕所摔的,有的是出门买菜路上摔的…… 摔得都还不轻,有的人能做手术,有的因为身体本身原因做不了手术,有的能做但家属担心年纪太大下不来手术台强烈要求保守治疗。 但不管怎么样,病人本人没一个好受的,都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巧合出现得多了就不是巧合,郑茵陈在临床待久了,某些时候还有点小迷信,“你说一连几次都是这样的病人,是不是老天爷在警示我什么?我觉得是。” 她心里不安,回去跟外公外婆说了这事,大家一致决定换地砖,“我就上网查,他们说有什么家居适老化改造,就是为了方便家里的老人住得更舒服的,我觉得不错,就这样弄了。” 她叽叽喳喳,语速轻快,和在办公室里那副总是慢声细语温和娴静的模样不说大相径庭,也实在是判若两人,倒是很有她小时候的活泼样子,陈渐微觉得熟悉感一下就回来了。 他静静地听着她说话,等她说完,才问道:“把你的御用设计师推荐给我试试?” 郑茵陈本来说得正起劲,闻言神色一顿,下一秒使劲摇了摇头。 陈渐微一愣,刚想问怎么了,就听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已经到了十楼。 没说完的话立刻打住,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电梯,郑茵陈边走边东张西望。 同样是一梯两户的户型,但这边明显比她租住的老小区好太多了,从两户之间连廊的窗口往下看,可以看到小区几栋楼是分散在小区四周的,中间是宽敞的绿地,也就是她来时看到的修剪整齐的草坪,这样一来,楼和楼之间的楼间距相当大,可以保证每户都有足够的采光和通风。 1001是左边那户,陈渐微用指纹解锁开了门,侧身让郑茵陈先进去。 “鞋柜里有新的拖鞋。”他低声交代一句,又提高音量,“爷爷,阿茵来了。” 陈立成从客厅探头,笑眯眯地同郑茵陈打招呼:“阿茵来啦,有些日子没见了,工作忙不忙,你外公外婆身体还好?” “好呢,工作也不是很忙。”郑茵应着,在一旁的鞋柜里拿了一双酒店的那种一次性拖鞋,把自己的鞋子脱掉换上,再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陈渐微已经提着东西往厨房走,边走边跟老爷子商量:“我一会儿跟阿茵一块儿回状元坊,先给你把午饭准备好,你饿了就吃?” “有事你直接回去吧,饭我一会儿自己煮。”陈立成有些疑惑,“你回状元坊做什么?” “回去看看房子,我想找人重新铺一下地砖,改一下家具,能稍微减少摔倒发生的几率,这样你们回去住我也能放心点。”陈渐微这才想起忘了跟他老人家商量,“你看行不行?可能要花个一两个月,你们先在我这边,正好让奶奶恢复久一点,复查完了再回去,找阿姨也需要时间。” 陈立成闻言有些惊讶:“怎么突然……” 他话说一半又停住,点点头,改口道:“这也好,你安排吧,方案做出好拿回来看看,我们给你批预算。” 陈渐微也没客气,点头应好,问他:“吃面条怎么样?阿茵特地给你拿了盐焗菜,有鸡蛋、鹌鹑蛋、虾和牛肉、排骨,我看只要再给你准备一个青菜就可以了。” “要先吃排骨和牛肉。”郑茵陈闻言立刻道,转身跟过去。 老爷子哎哟一声:“阿茵怎么做这么多菜,一大早起来做的?” “要回去吃饭,给我外公外婆做的,顺便给您和渐微哥也做点。”郑茵陈抿着唇笑,“但我没想到渐微哥要回去。” 顿了顿,又立刻说:“不过吃到明天也可以啦。” “辛苦阿茵了。”老爷子笑眯眯地同她道谢,感慨时间过得快,“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旧年两家先后发生的变故还仿佛近在眼前,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已经过了二十年,两个孩子都早就长大成人。 只是那些事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成为岁月静好下的一道疤——这两个孩子,都分别长成了和他们的父母完全不同的人。 “这一周多没见你外公,我都想他了。”老爷子笑呵呵地道,“没他一起下棋,还是无聊了点。” “很快就可以回去啦,我外公也惦记您呢。”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探头往厨房里看,问,“渐微哥,要不要我帮你?” 陈渐微摇摇头,他的厨艺和她相比当然是没有可比性,但把面条煮熟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的面饼当然是方便面,只是不要调料包,煮好以后捞起过冷水,沥干水份,加点花生油拌开,防止坨成一团,然后打了个紫菜蛋花汤,装进保温桶里。 再将郑茵陈带来的菜拿出来,剥了一颗盐焗鸡蛋和五六枚鹌鹑蛋,再剥几个虾,牛肋条和排骨都一块块用油纸包着盐焗的,只要取几块将油纸拆了就行。 这个天有热汤就着,吃点凉的菜问题也不大,陈渐微将菜都放到一个盘子里,端到桌上,看看时间,也十一点过了,该吃午饭了。 交代好老爷子要在一点前吃完饭,不要忘了吃降压药,陈渐微就转头四处找郑茵陈。 “阿茵,还不走赶不上午饭了。” 郑茵陈正在阳台往外风景,闻言转身回来,乖巧地同陈立成道别:“爷爷再见,下次再来看您。” 陈立成哎地应了声,嘱咐他们开车慢点,又习惯性地对郑茵陈叮嘱:“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不懂就问。” 郑茵陈乖巧地应了,等出了门,才忍不住对陈渐微道:“好像小时候出门去上学哦。” 出门前家长会叮嘱,过马路要小心,上课专心听讲,不懂要问,要跟同学和睦相处,等等。 陈渐微闻言失笑:“辈分在那里,我们年纪再怎么长,在他们眼里也是小孩。” 进了电梯,郑茵陈看着飞速下降的数字,有些好奇地转头看向陈渐微:“这边的房子是你买的还是租的,能问吗?” “租的。”陈渐微摇摇头,“我才回来几天,买房哪有那么容易办妥。” “这边环境不错,很安静。”郑茵陈评价道。 陈渐微笑笑:“就是看中它安静,所以房租贵些我也能接受。” 他平时已经够睡不好的了,要是居住环境噪音再大些,那将会更难过。 说完他想起上楼时聊到一半的话题,问道:“刚才我想让你把你用过的设计师介绍给我,你怎么……是这个设计师不好吗?” “设计师很好,但他不适合。”郑茵陈闻言叹口气,“我也是整个改造快要结束的时候才知道,他是从川屿设计出来的。” 11、第十一章 郑家老宅改造的设计师是川屿设计的前员工,这句话一说,陈渐微就知道郑茵陈为什么会拒绝他的提议了。 川屿设计是容城一所颇为老牌的室内设计公司,创始人齐飞和汪霈盈是圈内一对人人称道的伉俪,这几年短视频兴起,川屿设计也有用于宣传的自媒体账号,陈渐微偶尔会在社媒上刷到他们的视频,看到他们在视频里夫妻默契情深。 啊对对对,就是那个生了他,还养过十年的汪霈盈。 陈渐微的父母之间是一笔一目了然的烂账。 陈崇安和汪霈盈,以及川屿设计的另一创始人齐飞,三人是大学的同班同学,陈崇安和齐飞甚至还是同寝室的上下铺。 毕业后陈崇安进入省设计院工作,并且和汪霈盈结为连理,汪霈盈则是不愿意受设计院的规矩约束,想要自己创业,齐飞找上门,表示可以和她合伙,这样彼此的负担和压力都要小一些。 在陈渐微八岁以前,夫妻二人和齐飞的关系都非常好,知己好友嘛,经常一起聚餐游玩,齐飞对陈渐微也还不错,好几次试图让他叫干爸。 平静美满的好日子结束在陈渐微过完八周岁生日的第二个月。 陈崇安是工程师,经常要去项目现场,出差的日子枯燥且辛苦,他需要一些消遣,于是他在一次酒后出轨了自己的女同事,也是他的同校师妹钟梦君。 事后对方表示其实自己一直都暗恋师兄,只是师兄已经有了家室,她不能破坏他的婚姻,所以这次的事她也不会要他负责,onenightstand嘛,不用放在心上。 陈崇安不知道是真的感动坏了,竟然有人如此默默爱他,还是想扯着这层遮羞布找刺激,反正他跟钟梦君开启了一段不正当的关系。 没过三个月,汪霈盈就知道了这件事,是齐飞告诉她的。 齐飞说的时候满脸纠结,就是那种“我不想伤害你但我也不想让你蒙在鼓里”的进退两难,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在酒店撞见陈崇安和一位女同事在一起,不知道是为什么,让她问问陈崇安。 然后汪霈盈很顺利地查到了事情真相,在某天陈崇安借口要去加班时,她偷偷跟了上去,将在酒店幽会的陈崇安和钟梦君堵在了酒店房间里。 陈渐微记得那天的天气很不好,阴沉沉的,憋着一场要下不下的暴雨。 他后来回忆起那几年,总觉得每天的天气都和那天差不多。 在争执之中,陈崇安也向汪霈盈求和过,表示自己会回归家庭,汪霈盈信了,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陈崇安故态复萌。 她的情绪在这样的反复拉扯中变得脆弱不堪,齐飞作为俩人共同的朋友,一边劝陈崇安回头是岸,一边安慰汪霈盈听她倾诉苦闷,十足十知心好友的模样。 最后在一次消愁的闷酒后,汪霈盈和齐飞越了雷池。 汪霈盈和钟梦君不一样,她是不会欲拒还迎、以退为进那一套的,她直接问齐飞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问完他们俩就在一起了,汪霈盈甚至直接向陈崇安摊牌,说既然你做初一那我就要做十五,陈崇安气得脑袋冒烟,和齐飞大打出手。 陈渐微第一次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是这个时候,从他亲爹身上。 大约是压抑太过,摊牌以后的汪霈盈直接放飞自我,毫不避讳地和齐飞出双入对起来,但同时她又死活不离婚,扬言就是要拖着,恶心都要让陈崇安恶心死。 她甚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想让陈渐微管齐飞叫爸爸,被陈渐微一口拒绝:“生我养我的才是我爸爸。” 汪霈盈大怒,因此认定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从那以后只要跟陈崇安吵过架,她就会打一次陈渐微。 骂他和陈崇安一样没良心,让他去死,他不敢也不能反抗,只能抱头挨打,外公外婆则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等她出够气了,他们再来劝他要体谅妈妈,说她为他付出许多。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早就离婚了”,这句话曾经是压在陈渐微头上最大的噩梦。 但陈崇安知道后很高兴,以为跟陈渐微父子连心,竟然想跟汪霈盈打擂台,让陈渐微叫钟梦君妈妈。 陈渐微看他像看个傻子,“我妈还活着呢,生我的才是我妈。” 陈崇安也大怒,说你妈说得真没错,你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倒不会打他,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管过他,权当他已经是死了。 于是陈渐微又学会了一句话,“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喏,就是他亲爹妈这样的。 这事之后没过多久,汪霈盈怀孕了,当然是齐飞的,孩子无辜,汪霈盈当即改了主意,要求与陈崇安离婚,陈崇安也已经筋疲力尽了,很快这段已经形同笑话的婚姻就正式画上了句号。 因为前面的事,俩人谁也不想要陈渐微的抚养权,当然,陈渐微也不想跟着他们,所以他的户口迁进了状元坊老宅,从此跟着祖父母长大。 长大后再回想这些事,他每次都觉得齐飞这人很有意思。 三十四五的正常男人,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性取向正常,不嫖不赌,对女人一向不假辞色,但女性朋友酒后一勾搭他就上钩,这位女性朋友还是好兄弟的老婆,而且他还给她通风报信,陈渐微长大之后越长越觉得当年汪霈盈查陈崇安的出轨证据查得那叫一个顺利,真是越品越有意思。 他没有证据,但不妨碍他小人之心,笑死,那样的人能生出什么正人君子来呢? 郑茵陈到底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对陈家的事知道得很详细,也知道他的心结,所以当他想要她介绍设计师时,熟知设计师底细的她便立刻拒绝了。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可惜了。”陈渐微笑笑,话是这么说,但他却并未真的觉得有多可惜。 郑茵陈倒是一脸认真,摇摇头道:“不可惜,我还知道另一位设计师,等你确定要改造,我介绍你认识。” 陈渐微以为是她家里改造时认识的,但郑茵陈却摇摇头说不是。 “是我们单位肿瘤科喻医生的爱人啦,我都改完了才认识她,后来我好奇查过她工作室做过的案例,发现有不少是适老化改造的,看来这是他们行业的新风向。” 话音刚落,电梯已经到了一楼,陈渐微一面示意她先出去,一面笑着点点头:“那就要麻烦你牵线搭桥了。” 郑茵陈走在前面,闻言回头抿着嘴角冲他笑笑,有些嗔怪地问:“跟我也要这么客气吗?” 陈渐微失笑:“样子总要做做的。” 郑茵陈鼻子一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吗?” “……那你想我怎么说?”陈渐微闻言一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让他无语住了。 甚至还有点手痒,想像以前教训她不好好写作业时那样,敲她一个爆栗。 郑茵陈皮一下很开心,笑嘻嘻地冲他眨眨眼,走出单元门时还轻轻蹦了一下。 因为俩人的车停在不一样的地方,半道便分开走,在离开小区时又碰巧汇合,恰好一前一后。 但真正汇入车流后,便又看不见对方了。 从陈渐微住的小区回状元坊开车要近四十分钟,还是在路况好的前提下,车子越往那边走,天际线就越低,少有高楼大厦,天空逐渐变得开阔。 而与之对应的,是道路逐渐变窄,八车道缩成四车道,车流也变慢许多,行道树从整齐的景观树,变成枝干虬结的老榕树,树荫低垂,几乎要擦到车顶。 时空流速在这里似乎明显变慢,连阳光透过老树洒下的光斑都像是慢动作。 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住家楼房,沿街的小店生意看着一般,都多数是有了年头的老店,来往的街坊都认识。 路过某家烧腊店时郑茵陈停车,按下车窗,冲着外面招呼人:“顾叔,帮我斩件烧鹅下桩咯,要左边的。” 肩膀上搭着汗巾的老板在橱窗后面弯着脖子,从挂着的烧鹅烧肉之间往外看了她一眼,扬声问道:“阿茵又回来看你外公外婆啊?” 郑茵陈点点头应是,顾叔又问她,她家里的药店有没有小青龙颗粒这个药,她想了想:“我不清楚,我回去查查,有没有都给你发个信息。” 顾叔冲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没一会儿店员就把她要的烧鹅送了出来,她问了句多少钱,从微信转账过去,同顾叔道了声先走,这才开着车往状元坊入口的过街牌楼驶去。 在过街牌楼的前面又看见陈渐微的车,郑茵陈追着它的屁股,一路回到自家药店门前。 停好车,陈渐微过来帮她拿东西,手里还提着一箱奶和一袋水果,郑茵陈看了就哎地叹口气:“早说你要买东西呀,我也带了两提奶回来呢,是不是有点多了?” “不多,保质期几个月,一提奶才二十四盒,外公外婆喝几天就没了。”陈渐微笑着摇摇头。 俩人满手东西的进了药店大门,柜台后正守着电脑点货的叶满正闻声抬头,想问需要什么的声音一下卡住,旋即惊讶道:“渐微哥回来了?” 他也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当然认识陈渐微。 或者说,这附近跟他们差不多岁数的小年轻,都知道陈渐微,陈医生和廖医生家那个读到博士的大孙子诶,京大医学院的,什么含金量你说说。 再就是济仁药店郑家的阿茵,也是博士诶,虽然是我们本地医学院毕业的,但人家在三甲医院上班,以后要去看病,说不定还要靠这点街坊情分请人家帮忙。 都说这两家宅子的风水好又不好的,两家养的孩子都那样,特别是陈家,当年闹的那叫一个街知巷闻,但这两家的孙辈都好争气,像被文曲星点过一样。 叶满正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大好,没考上大学,读了个大专,药剂专业的,出来难找工作,刚好郑茵陈劝老两口找个人帮忙,叶妈听说了就来替他毛遂自荐,郑茵陈回来考了他一些常用药的知识点,问他有没有证,得知还没有,就让他边上班边复习,催着拿下了证。 不然哪敢用他呢,医保可是会来查的。 “你辛苦,吃饭了么?”陈渐微笑着同他寒暄。 叶满正激动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跑出柜台冲天井里喊:“阿公阿婆,我姐和渐微哥回来啦!” 天井里有淡淡的米香丝丝缕缕地飘着,方萃雯应声而出,看见陈渐微也是满脸惊讶。 “……渐微怎么也回来了,阿茵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是上午过去送菜才知道的。”郑茵陈辩解道,越过她将东西拎进一楼的正厅。 “临时想到要回来的。”陈渐微笑着道,拎着油桶和便当袋往厨房走,“外公,我回来蹭个饭。” 郑茵陈的外公郑淮山在炒菜,他也近八旬了,满头白发,但身子骨还硬朗,衬衫的袖子挽得整整齐齐。 抬头笑眯眯地应了声,又仔细打量他,“是不是瘦了点,在外面吃不习惯?” “肯定还是没有家里饭菜吃着舒服的。”陈渐微笑着应声,问有没有自己能做的。 话音刚落,方萃雯就进来了,推他出去,“不用你不用你,厨房重地,不是你们小孩能来的地方。” 又扬声叫郑茵陈:“阿茵,快把你哥带走!” 郑茵陈把带回来的牛奶在正厅的柜子里放好,闻言诶了声,站在门口冲陈渐微招手,忍笑道:“走吧,三百多个月大的小孩哥,我带你去看看我家改造的成果。” 三百多个月的宝宝是吧?陈渐微无语地白她一眼。 郑茵陈终于忍不住,嘻嘻地笑出声来,听着还有些幸灾乐祸。 12、第十二章 状元坊这一片的老宅子真的都很老了,最早可以追溯至清光绪年间,原来住这边的大多是家境殷实的行商、外贸买办和侨商。 时移世易,很多老房子也都损毁,旧址重建也不可能建得和以前一模一样,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很典型的“一进带后楼”式的一进院子,前为单层厅堂,后为两层起居楼,中隔天井,像郑家开药店,这样的房子就可兼得前铺后宅之利。 但要是不做生意,或者不临街无法做生意,前面的厅堂就闲置了,多是作为供奉神龛之用,更有甚者,直接把它拆了,和中间的天井连起来,做成大院子也很不错。 陈家就是这样,门一推开,过了影壁,就是宽敞的院子,郑茵陈以前还跟陈渐微补习时,很喜欢在那边踢毽子。 “喏,天井的砖都换了的,这种是防滑的石英砖,原来的青砖时间太久了,很多地方都光滑了,有些地方松动,走上去一翘一翘的,难怪容易崴脚。”郑茵陈站在边上,又指指旁边的斜坡,“斜坡也是改造的时候才加的,方便点。” 说着她回头看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当时说是斜坡拉东西方便,这两边厢房不是做仓库了么,有时候那些药一箱箱的要搬进搬出,用拉行李的拖车可以走,其实是我担心以后外公外婆可能要用轮椅,懂吧?” 但是直接说可以方便轮椅通过,老人家肯定是听着刺耳,不高兴的,所以郑茵陈和设计师用了这个理由来说服他们。 陈渐微了然地点点头。 “正厅和厢房用的就是防滑地砖了,挑喜欢的颜色。”郑茵陈指指脚下,露出满意的神色,“我特地挑的这种仿古的,外公外婆都说好看,而且泼了水也不会滑哦。” 陈渐微失笑,点点头:“是很不错,外公外婆房间也是这种砖?” 郑茵陈嗯哼一声,点点头,领他去看外公外婆的房间,特别是浴室。 “防滑地砖,洗澡坐的椅子,马桶扶手,紧急呼叫铃。”郑茵陈指指点点着给他看,还往椅子上坐了坐,“洗澡的时候转身、起身,还有冲脚,要有扶手的地方,椅子是镂空的,就不会积水。” 往外走时又拉一下浴室的门给他看,“上滑轨道的门,没有门槛,就不怕被绊倒了。” “浴室柜下面要悬空,要留给可能要用到的轮椅,水龙头是抽拉的,台盆边沿也有防护把手。”她回身指指大床,“床垫是智能的,电动哦,床边有扶手,打开掰上来就行,辅助起身的,现在暂时用不到。” 一直往外走,从浴室到房间,到出去,一整条动线上都有连贯的借力扶手,木头上还雕刻着吉祥的图案。 “就当是特地设计的装饰,那样他们心里不会那么排斥。” 郑茵陈指指踢脚线上小蘑菇灯,“声控的,晚上有人走路,它就会亮,卫生间里也有,防止晚上他们起夜一不小心就摔倒。” 陈渐微边看边点头,跟着她出了二老的卧室,从底层西侧登木梯上二楼。 老人家年纪大了,天天爬楼梯不方便,所以二楼现在已经全部是郑茵陈的私人空间,她的卧室、起居室和小书房,还有两间客房,但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人住过。 “虽然外公外婆已经很少上二楼了,但偶尔还是有可能上来的,谁也说不准是为什么。”郑茵陈介绍道,“所以还是换了楼梯和二楼的地板,都是防滑木地板了。” 二楼的客厅小小的,靠着两侧墙分别有一对实木椅,椅子之间有配套的小茶几,正中的那面墙上挂着大幅的药师佛画像,香案上摆着香炉和两只粗粗的红蜡烛。 但红蜡烛是插电的,也是很与时俱进了。 “喏,这就是二老偶尔会上来一下的原因啦。”郑茵陈耸耸肩,“初一十五都要拜拜的嘛。” “是不是该找时间请下去才好?”陈渐微建议道。 “迟早的事。”郑茵陈叹口气,“外公说要找师父来算日子,做了法事才能请下去,我还没空管这事呢。” 陈渐微点点头,往书房走。 书房更小,一面墙不到顶的书柜,中间是一米八长一米宽的大书桌,靠书柜这边放一张人体工学椅,对面是一张一米二长的沙发,桌边还放着一个矮柜,用来泡茶的,柜面上还有煮水的电陶炉和茶壶。 陈渐微环顾一圈室内,目光落在沙发旁边,那里原来有一盆绿植,“那盆天堂鸟搬走了?” “……没人管,死掉了。”郑茵陈小指挠挠眼眉,有些不好意思。 陈渐微失笑,又看墙上画的画,其实不是画,是他给她写的一幅字,【元亨利贞,四德俱全】[1],那时候他跟老师学书法,那是个很喜欢研究《周易》的退休老中医,他听了点有的没的,觉得“元亨利贞”这四个字真是太棒了,于是写给她。 以现在的眼光去看,这字显得有些稚拙生涩,没有后来的圆融稳定,但乍然一见,却又被曾经的少年蓬勃意气扑了满脸。 “你怎么……还把它用画框裱起来了?”他有些哭笑不得,语气里还有些感慨。 郑茵陈抿抿唇,不肯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笑着赧然道:“觉得好看,又缺装饰画,就挂上了呗。” 陈渐微刚想说装裱它的钱都该够买一幅新的装饰画了吧,还没来得及开口,郑茵陈已经开始提要求:“要不渐微哥你现在再给我写一张新的吧?” “我很久没有练字了。”陈渐微笑着摇摇头,“兴许写出来还不如以前的呢。” 郑茵陈哦了声,笑眯眯地道:“那好吧,继续去看别的地方,还是在这儿坐坐,等会儿吃饭再下去?” 她是没能如愿却也不觉得可惜或是遗憾,倒叫陈渐微不好意思了,忽而想起她小时候偶尔被他拒绝了要求,扁着嘴耷拉着眉眼的样子。 许诺的话就这样突然说了出口:“改天吧,等我把毛笔捡起来练练,练好了给你写。” “……诶?”郑茵陈一怔,旋即歘一下扭脸看向他,脸上眼里都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惊喜,“真的?” 陈渐微被她脸上瞬间迸发的喜悦闪了一下,觉得脸皮像是被烫了一下。 “……当然。”他顿了两秒才点点头,进一步应承她,“或者你可以想想想要什么字或句子,告诉我,练好了我给你写。” 事情做都做了,不如做得再好一点。 郑茵陈抿着唇眼睛一弯,“我不拘什么字的,渐微哥你慢慢练,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你觉得哪幅好就给我哪幅好啦。” 说完顿了顿,她甚至接着开了句玩笑:“你用毛笔抄一篇医嘱给我也行的。” “……疯了吧。”陈渐微再次哭笑不得,终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语气微嗔,“不要乱来。” 郑茵陈不闪不避的,扭头朝他嘻嘻两声。 这时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阿茵,带你哥下来吃饭!” 郑茵陈扶着栏杆往下看,诶地应了声。 转头对陈渐微道:“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吃了饭去你家那边看看。” 她边下楼梯边继续道:“不过格局都差不多,估计该起来也差不多。” 陈渐微有些敷衍地嗯了声,眼前飘过她刚才那张被惊喜点亮了一瞬的脸。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同时也是餐厅,家里吃饭就在灶台旁边,锅里盛出来的菜转身就能端到桌上,一向是极方便的。 但灶台和餐桌看着像是新的,陈渐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来,所以记忆模糊,其实以前就这样? 见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桌子,郑茵陈立刻介绍道:“灶台是新的啦,要按照最常使用的人的身高来定制,你知道的,人年纪上去以后,身高会有一点点缩水的嘛,抬胳膊也没以前那么利索,所以台面高度要低一点,那样不用架着胳膊。” 上橱柜虽然还是有,但基本是放些用不着的东西,常用的都是放在下方的抽屉,拉开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洗碗机则是安装了台面式的,“台下的尺寸虽然大,但是要弯腰也不是很方便,而且我们家没那么多碗啦,锅自己洗洗也行。” “餐桌是特地换的蝴蝶桌。”郑茵陈指指桌沿的凹陷处,“就是这种,坐下的时候可以靠近,两边有点突出的地方可以放胳膊。” 她示意了一下,端起碗,将肘尖支在桌上,“这样大臂和肩膀就可以放松很多,你试试。” 陈渐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忆他今天见过的家具,大部分都是角度圆润的,所有一切改动都是为了减少跌倒的概率。 “桌椅也要按身高定制?”他问道。 郑茵陈点点头:“要的,所以你到时候起码得让爷爷也回来一趟,了解一下他和奶奶每天的活动范围,要求跟我们家还不太一样呢,好像是说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活动路线就得变短,少走两步都是省力气,六七十岁的时候可以适当延长动线,多走两步,多动动。” 听到他们的对话,方萃雯问道:“怎么在聊这个,渐微家里要装修吗?” “爷爷说还是想住回老宅,但老宅这情况,我怕他们一不小心就会摔着。”陈渐微点点头,解释道。 方萃雯立刻表示赞同:“那是要改改,起码铺个新地板,我们家现在地板好走很多。” 老爷子回头,笑眯眯道:“灶台也省力很多。” 郑茵陈笑眯眯地点头,满脸骄傲,这可是她坚持要改的! “还是你们年轻人懂得多。”方萃雯笑着叹口气,“阿茵的阿太以前就是摔了一跤,再也没起来过。” 郑茵陈对没见过面的阿太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是这几年老两口年纪上来了爱忆当年,她才知道阿太走之前还摔过跤,以她学过的知识判断,应该是骨折后长期卧床产生的并发症走的。 “不怕,你和外公肯定不这样。”郑茵陈笑眯眯地安慰道。 谁都知道她这是故意要安老人家的心,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它防不胜防。 “别说那些晦气的了,快尝尝阿茵的手艺。”老爷子叫完叶满正回来坐下,用筷子轻敲一下碗沿。 “我出去吃,前面有人在看保健品呢。”叶满正站在厨房门口笑嘻嘻地道。 方萃雯赶紧给他夹菜,吃面用的大碗里一团饭,上面盖满菜,现在的小孩都这样,米饭要少少的,菜要多多的,说是不容易长胖。 郑茵陈想起来之前的事,“阿满,我们家有小青龙颗粒吗?” “有啊,阿茵姐你要吗?”叶满正管着店里药物进出的数量,有什么他都知道的。 “前面烧腊店的顾叔要,我说帮他问问。”郑茵陈应道,放下碗发信息。 忙活一通,总算可以安心吃饭。 方萃雯给陈渐微夹了块盐焗排骨,劝他:“多吃点肉,男孩子太瘦了不好看。” 郑淮山老爷子点点头,给他夹一块牛肉,“你们外婆说得对,要相信女士的审美眼光。” 郑茵陈抬头扫一眼桌上的菜。 “我……”陈渐微正要辩解自己没有瘦,一碗冬瓜薏米排骨汤就放到了手边。 然后是郑茵陈义正辞严的反对声:“不行啊,渐微哥都这个岁数了,胖起来很难减下去的,他还没对象呢。” 陈渐微:“???” “哦哦,也是。”方萃雯被提醒了,立刻关切道,“渐微还没有对象吗?也到该谈恋爱的岁数了,你跟外婆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 话题瞬间转入婚恋频道,正是年轻人最头疼最不想聊的部分。 陈渐微一面想词敷衍搪塞,一面没好气地往旁边瞪了一眼。 闯祸了的某人眨眨眼,笑眯眯地低头吃饭,姿态慢悠悠的,一点也不心虚。 13.第十三章 郑茵陈带回去的菜大受好评,上桌的菜被一扫而空,主力军当然是正当年胃口正好的叶满正和陈渐微两人。 郑茵陈看他们吃饭看得很高兴,笑眯眯地问:“好吃吧?” “好吃!阿茵姐这手艺绝了,真是个被病人耽误的轮胎大厨!”叶满正冲她竖大拇指,七分的味道被他夸成十分的美味。 郑茵陈笑眯眯地看向陈渐微。 陈渐微看向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她脸上看到了期待和紧张,但吃人的嘴短,他还是点了点头,笑道:“现在医疗环境不好,哪天你要是累了,可以考虑一下做餐饮,虽然也很累,但勤行总是多劳多得的。” 听到他的话,郑茵陈心里总算满意了,抿着唇笑笑,摇了摇头。 接着笑道:“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们做,我收藏了不少菜谱,改天我挨个试试。” “那我们可就要有口福了。”陈渐微失笑,起身帮忙将碗筷收进洗碗机。 然后以做饭的不用洗碗为由,将二老请出了厨房,接着用食指勾住郑茵陈的后衣领,“你别跑。” “……我没打算跑。”郑茵陈忍俊不禁,扭了一下腰躲开他的手。 可话又说回来,她留下来确实也没什么事可做,台面式洗碗机放不进锅,可洗锅又用不着她,陈渐微刚放开她,就已经挽起袖子伸手去拿洗洁精了。 最后她只是擦擦桌子扫了扫地,然后便坐在一旁的餐桌边,两臂交叠垫在桌面,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的背影。 灶台是按照二老,尤其是每天负责做饭的外公的身高定制的,对陈渐微来说有些低了,所以他要微微弓着背,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钢丝球在锅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水龙头开着细流,冲走浮沫,他侧过身去够百洁布,背阔肌在衬衫下微微耸起,又直回来。 他很专注地擦拭灶台上溅到的油渍,指节用力时泛着浅白,郑茵陈看着他肩胛骨在布料下轻轻移动,看他微微偏头去确认水槽角落是否干净,目光大方坦然。 倒是被看的人有些顶不住了,回头有些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啧声道:“看什么呢?” 郑茵陈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在看什么,眨眨眼,嗯了声:“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开始排手术啊,主任有说吗?” “下周。”陈渐微拧干手里的百洁布,摊开,往水龙头上一搭,反问她,“怎么突然关心这个问题?” “在想我会不会和你配台咯。”郑茵陈实话实说,“幸好来的是你,换个不认识的,刚开始配台的时候我少不了要挨呲。”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陈渐微失笑:“放心,我不会随便骂人的,我需要助手配合的时候,一般都会说清楚要什么。” “那我就放心了,先替薛展意谢谢你。”郑茵陈托着腮笑起来,又忍不住吐槽,“有些主刀太有性格了,要什么就使个眼色,助手要是没看懂,他就不高兴地啧一声,啧就算了,有的还要骂人,说这学生真是没眼色,一点都不机灵,我真是拜托了,既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又不是跟他配了很久的台能看懂他每个表情,谁知道他要什么呀,真讨厌。” 边说边模仿记忆里某位主任的小动作,吐槽完还很不高兴地撇撇嘴。 一看就是受过苦,没被骂过的恐怕描绘不了这么绘声绘色,陈渐微不由得再度失笑。 安慰她道:“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骂挨着挨着就习惯了,对的就听,不对的就左耳进右耳出,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好还是不要内耗,平时就够累了。” “我知道啦。”郑茵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问他,“现在去你家那边看看吗?” 陈渐微点点头,转身将洗好的碗从洗碗机里拿出来,放进橱柜,从她递过来的抽纸里抽了一张,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和她一起往外走。 他们从前门出去,要穿过前面的药店,正好碰见烧腊店的顾老板,郑茵陈笑眯眯地同对方招呼:“顾叔来拿药啊?” “诶,你们这是……”顾老板好奇地看一眼陈渐微,“有事要出去?” 郑茵陈没多解释,嗯了声,和陈渐微一前一后出了门,左转往巷子里走。 陈渐微去读京市大学后只有寒暑假才回来,等到研究生阶段开始下临床了,寒暑假是不敢再想,能过年回来待几天就算好的了,回来后深居简出,除了和陈家来往密切的几家人,确实很多邻居都认不出他来了。 顾老板就没认出他,看着他和郑茵陈出去了,才小声地跟叶满正打听:“那是谁啊,你阿茵姐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啦?” 这么大喜事,难怪要斩烧鹅喔! 阿满哭笑不得:“什么男朋友,顾叔你真是想得太多了,那是我渐微哥,隔壁陈医生和廖医生的孙子陈渐微啊,你不认识吗?” 顾老板一愣:“耶?是他吗?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有钱领吗?”叶满正翻了个白眼,“这种一戳就破的假话我说了,回头我妈打死我。” 顾老板哈哈一笑,又好奇:“他们家大孙子不是在京市上班吗,这不过年又不过节,这时候回来干什么?” “回来上班喽。”叶满正话音刚落,见方萃雯出来了,赶紧叫声外婆。 顾老板打听消息的人选立刻换成老太太,“方姨,陈医生家大孙子回来上班啦?” “是啊,喏,跟我们家阿茵一个单位,一个科室。”方萃雯应道,将端着的水果递到二人面前,笑眯眯道,“尝尝,渐微买回来的蓝莓,阿满吃多点,对眼睛好啊。” 接着继续说陈渐微,“有什么办法,陈医生两公婆年纪大了,要人照顾的嘛,他们家陈崇安跟没有这个人一样,廖医生脑梗也没见他去医院看一眼,渐微要是不管他们,谁管他们?就是请保姆,能做主的人不在家,万一保姆欺负他们怎么办,人老了就是这样麻烦的啦。” 说完叹口气,顾老板连忙安慰道:“别人不管怎么样,你们家阿茵是不会不管你们的。” 接着又吐槽陈渐微他爸,说陈家二老真是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他,云云。 陈家的事当年在这附近闹得家家都知道,随着陈渐微长大,虽已没什么人提了,但只要一说起,就没有不说陈崇安不地道的。 他们在这边聊着旧事,郑茵陈已经跟着陈渐微进了隔壁院子。 大门推开,先是缩小了面积的前厅,平时主要是放些诸如雨具之类的杂物,电瓶车也停在这儿,绕过影壁就是宽敞的院子,两侧的偏房早就推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子两侧的花坛。 廖奶奶爱花,花坛种了不少花草,虽然最近家里没人,但回南天不缺水汽,花草状态看着倒也还好,有一小块地方种着葱姜蒜,没人管它们,竟然长得很茂盛。 “待会儿你把它们摘回去吃了,越长越老。”陈渐微路过时说了句。 靠着郑家那边的墙边是那株老杨桃树,郑茵陈站在树下仰着头仔细看它,“什么时候才有果子吃呀?” “早着呢,别想了。”陈渐微踏上阶梯,去开屋子的门。 郑茵陈跟着他走,踩了两下阶梯,道:“这里就要改,上来还要抬腿,下来一不小心还会踩空,崴一下真是够呛。” “到时候可以把中间这一块都改成缓坡,楼梯留两边的就行了。”陈渐微回头看着她的脚下,点头道。 进了屋,格局和郑家差不多,但用途不太一样,正中是客厅,茶桌沙发和大电视,和寻常客厅别无二致。 左边是二老的房间,小套房的格局,除了睡觉的卧室和洗漱的卫生间,还有一个小厅,主要用作书房,满墙的书架和宽大的书桌,桌上还摊开着老爷子写字用的宣纸。 右边是厨房和饭厅,比郑家的餐厅宽敞许多,陈渐微说这要改一下,“就几个人吃饭,要那么宽的厨房和饭厅根本没用,看到时候能不能移一下烟管,隔一个房间出来,到时候要请阿姨,得安排住的地方。” “突然发现你 们家房间好少,不够用。”郑茵陈抿着唇,有些苦恼,“院子倒是大了。” “是啊。”陈渐微也忍不住叹气,“以前没意识到,现在……要是厢房还留一边就好了。” 郑茵陈眨眨眼,“可以扒了花坛重新建一间,当杂物间也行,你说爷爷奶奶会不会同意?” “奶奶不会同意的,那是她种花种菜的地方。”陈渐微虽然心动,但还是摇摇头。 郑茵陈却说:“杂物间门口再给她把花坛沏回来不就行了?杂物间也不建正方形的,建长方形的呗,那样也不会缩小太多院子的面积。” 陈渐微扭头看着她,抿着唇头一歪,眉头微微蹙起:“要不这样,你去跟奶奶说,劝劝她,怎么样?” 郑茵陈一噎,脖子跟着往后一仰:“……又不是我家装修,你去说。” “我说不动,你帮帮我?”陈渐微冲她摊摊手板,“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其实他也没抱什么希望,百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抱,毕竟这种事不是说想就能办到的,装修屋子么,具体还是要听专业人士的。 但没想到郑茵陈定定地和他对视片刻之后,眼睛一眨,竟然答应了,“见过设计师之后有需要的话。” “……嗯?”陈渐微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郑茵陈只一味眨眼:“要是不成……饭还请吗?” 陈渐微顿时哭笑不得:“……缺饭了是吧?请请请,今天吃了你的,本来也该礼尚往来。” 郑茵陈听了就抿着嘴笑,示意他先上二楼。 和郑家的楼梯入口在厨房门外的连廊上不一样,陈家这边是在一楼进门右手边,倒也是在厨房门口旁边。 陈渐微常年在外,二老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以前灵便,一年到头上不了几次二楼,所以楼梯已经有些老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这楼梯该修了吧?”郑茵陈下意识放轻脚步,“我走着都有点心慌。” 陈渐微听着忍不住叹气:“是啊,房子……人住得少,没人气,慢慢就坏了。” “修起来我看不止要一个月。”他踏上最后一级楼梯,侧身让郑茵陈先进小客厅。 这是郑家那边郑茵陈书房的位置,也是简单的一组沙发,不过没有供任何佛像之类,墙壁上光秃秃的,郑茵陈记得小时候这里挂的是壁画,现在也早就摘下来了。 陈渐微房间的门是向着阳台的,推开门,一阵烟尘扑面而来,郑茵陈赶紧捂住口鼻。 一直没人住,铺盖都卷了起来,屋顶的角落还有蜘蛛网,书柜上落着一层灰,但隔着玻璃,里面的各色奖杯却还熠熠生辉。 “这些奖杯要不要带回去你现在住的地方?”郑茵陈问道。 陈渐微转头瞥了一眼,淡淡道:“不用,都是过去的东西,放着也没什么用,改天问问收废品的要不要。” 郑茵陈闻言一愣:“……你要卖了它们?为什么,这都是回忆诶。” “回忆?回忆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陈渐微拉开抽屉,竟然找到几张钞票,拿起来冲着她挥了挥,“还不如这个。” 郑茵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楼上逛过一圈,下楼后陈渐微给老爷子打电话,问他家里的户型图在哪儿,到时候得拿给设计师看,别一不小心把承重墙挖了就完了。 从陈家院子出来,已经将近下午四点,陈渐微在药店门口同她道别,笑道:“设计师的事就拜托给你了,约好时间,我再安排会面地点?” “请他们吃顿饭呗。”郑茵陈点点头,“我明天白班,抽空跟喻医生套套近乎。” 陈渐微听了一边笑一边叹气:“都怪我这个哥哥没用,不然哪用你去欠人情。” 郑茵陈嗔他一眼,又笑着嘱咐他开车小心。 她站在门口,微微探着脖颈,一直看着他的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轻甩着胳膊,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回家去。 14.第十四章 小到郑茵陈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生病了,母亲郑容华带她去看医生,时常是周末,她很好奇医生是不过周末的么? 郑容华也不大清楚,只说他们会补休的,她便追着问补休是什么东西。 等到她长大,也读了医,才发现根本没有补休这回事,就是轮班,周末没轮到你值班,那就恭喜你,可以休息了,要是轮到你值班,这个周末就算废了。 尤其是他们心内科这样白夜分开的,真的会轮到周六白班周日夜班这种让人极度无语的排班,喜提连续十四天班不是开玩笑。 但有什么办法呢?郑茵陈和同事们已经在苦中作乐了,告诉自己,起码病房班和CCU班是分开的,没有让他们一个班上既要处理普通病房的病人,又要负责CCU的危重病人。 这个周日郑茵陈的班是CCU班,一早她就进了CCU的办公室,和上一个夜班的同事交接。 同事应是忙了一夜,头发都乱了,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嘴角,见她进来,举举水杯问她:“咖啡,要来点不?” “暂时不需要。”郑茵陈笑笑,问道,“昨晚怎么样?” “刺激,收了六个,一直仰卧起坐。”同事摇头苦笑,“感觉这班再这么上下去,我就要在这里预定一个床位了。” “不要说这种晦气的话。”郑茵陈笑嗔一句,探头往办公室外看,外面就是CCU的十五张病床,“都满了?” 同事点点头:“满了,不过2床3床和11床应该可以转出到普通病房了,一会儿你给开一下吧,我看复查的结果都挺好的,让他们出去,腾地方给新来的。” 郑茵陈应了声好,和同事一起去床头交班。 二十分钟后交完班回来,同事立马就撤了,搭班的护士坐在旁边写护理记录,这时抬头跟她说了句:“郑医生,今天急诊很忙哦。” “……真的啊?”郑茵陈一怔,小心求证,“保真吗?” “保真,我在急诊的姐妹刚说的,她们现在忙飞了。”搭班护士放开鼠标,双手合适,“希望菩萨保佑我们今天运气好点!” 郑茵陈见状忍不住笑了声。 CCU的办公室很小,因为只有值班人员,不需要几个工位,所以只有两台电脑,办公室后面还有一张供值班人员休息的检查床,帘子一拉就可以睡了。 如果有机会有时间可以睡的话。 郑茵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又出去护士站了,护士站就在CCU进门处,1床的斜对面,坐下后能清楚看到1到3床的监护仪上的每个数据。 郑茵陈守着监护仪登录工作站,点击的时候她就有些忍俊不禁,问搭班护士:“哪个天才把‘住院医师工作站’改成‘点击就当生产队的驴’的?” 护士有些疑惑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一乐:“不知道,估计是哪个学生吧?” 说到学生,郑茵陈才发现:“不对,我的小李呢?怎么还没来,不会忘了今天我们要值班吧?” 话音刚落,CCU的门歘一下开了,护士抬抬下巴:“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 郑茵陈笑着抬头看过去,温声问道:“怎么现在才来,睡过头啦?” 倒也没批评的意思,只是好奇。 小李一脸郁卒地摇摇头:“在医院门口跟一辆电动车撞一起了。” 郑茵陈一怔:“人没事吧?怎么会撞到一起的?” “没事,就是膝盖有点擦伤,去急诊处理过了。”说着他把运动裤的裤腿一拉,膝盖上盖着的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迹。 郑茵陈忙问道:“真没事吗?要不你今天回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问题不大,就是破了块皮而已。”小李摇摇头,“本来连纱布都用不着的,但他们太忙了,根本顾不上管我,我自己去配药间拿碘伏消毒完,怕裤子蹭着疼,才贴了块纱布的。” “今天怎么这么忙?”郑茵陈觉得奇怪,“急诊平时也一大早就这么忙吗?” 小李是上个月刚从急诊出来的,对急诊的工作节奏比郑茵陈清楚多了,当即摇头说没有。 “今天好像就是赶上了,一大早就接连来病人,还有一家开煤气那什么的。” 搭班护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纯倒霉啊。” “怎么这么想不开呢,碰上什么事了?”郑茵陈又有些好奇。 这就没人知道了,就是急诊的接诊医生都未必知道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故事,只一味往楼上塞人。 正说着,3床的监护仪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郑茵陈抬头一看,血压又上去了,她赶紧起身去查看情况。 这边刚泵上硝普钠,电话又响了,接起一听,是病房打过来的,说有个“呼吸困难、不能平卧3小时”的老年患者要送过来。 “急性左心衰的,心电图提示是窦速,多个导联ST-T压低,血压190/100,心率132。” “一般情况怎么样?”郑茵陈问。 同事回答道:“不是很好,端坐呼吸的。” 听着就是急性左心衰的典型症状,郑茵陈应了声好,挂断电话,赶紧准备抢救用品。 “血压那么高,得给他泵硝普钠,酒精湿化吸氧吧……” 刚准备妥当,病人就送过来了,郑茵陈和急诊的同事交接,拿到病人的急诊病历,六十五岁的男性老年病人,三小时前晨练打完太极回家后突发呼吸困难,伴咳嗽、出汗,倒没有别的不适,既往高血压病史多年,每天都规律口服氨氯地平。 她转身观察病人,确实如病人送上来之前同事在电话里说的那样,病人的一般情况有些差,端坐呼吸,急性病容,口唇发绀,颈静脉微凸,是充盈状态,呼吸急促,她上前往他垂在床边的左右两条腿上各按了一下,皮肤很快回弹,所以没有水肿,四肢的皮温也还可以。 搭班护士过来先把氧气给他吸上,小李抱着微量泵等在一旁。 郑茵陈出于谨慎,没有立刻给药,而是先听了听病人的心肺,病人没有水肿,她想先确认一下病人有没有水钠潴留,好判断是属于急性心衰的哪个分型。 一般来说最常见是有淤血有灌注的温暖型…… 郑茵陈这样想着,把听诊器的听头就贴上去了,然后整个人愣住,不是,病人的左肺怎么没有听到呼吸音的? 不对不对,是不是我听错了?再听听……好家伙,真的没有呼吸音啊! 天哪!不会不是心衰,而是气胸吧?! 郑茵陈后脑勺嗡的一下,拿开听诊器,扭头问护士:“他做过胸片了吗?有结果没有?” 搭班护士被她问得一愣,赶紧去翻急诊病历,然后摇摇头,“只有四测和心电图结果。” 那就是确认了一下生命体征,凭呼吸困难加端坐呼吸这个典型症状,就把人送到他们科来了呗。 “先送去检查室给他做个床旁胸片。”郑茵陈拍了一下额头,无奈道,“我听着不像是心衰,怀疑是不是气胸,先做个胸片排除一下吧。” 叫了放射科的同事来做床旁,机器一照,好么,左侧气胸,肺部压缩50%,心衰个大头鬼,赶紧请胸外科来会诊吧。 郑茵陈让小李把微量泵收起来,掏出手机给胸外科打电话:“你好,这边是CCU,请问你们今天值班二线是哪位?” “是赵清岩医生。” “我们这边有个气胸的老年病人,床旁胸片提示左侧气胸,肺部压缩50%,想请个急会诊。” 挂了电话,会诊申请发送过去,十分钟内,会诊医生就到了。 郑茵陈听到铃声,跑去开门,赶紧把人迎进来,“师兄你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个病人怎么弄,气胸的,急诊忙昏头,当心衰给我收上来了。” “怎么回事,他们没查胸片吗?”赵 清岩有些惊讶。 “端坐呼吸嘛,多经典的急性左心衰体征,还有呼吸困难。”郑茵陈无奈地叹口气,把听诊器递过去。 赵清岩哦了声,笑起来:“那就难怪了,反正他们有证据收给你们,但你要是不够谨慎,也凭这个体征就按心衰去治,那就是误诊了。” “还真差点就栽了。”郑茵陈苦笑,“我微量泵都准备好了,准备给他上硝普钠和呋塞米、吗啡那一套。” 幸好她多个心眼,这临床还真是让人战战兢兢,不得不如履薄冰啊! 会诊的结果是闭合性气胸可能性大,赵清岩把听诊器还给她,轻拍着床栏道:“做引流吧,给高浓度氧,查一下有没有炎症指标,必要时给抗生素,观察观察。” 郑茵陈一面点头一面问:“引流是你们来做还是我们自己做?” “你现在开吧,我帮你做了。”赵清岩应完,转身去护士站写会诊意见。 郑茵陈麻溜地去开医嘱,这边刚忙完送走来会诊的赵清岩,急诊又送人上来了,这次是真的急性心衰病人了,小腿上的水肿严重,她只轻轻摁了一下,那个坑就好半天都恢复不了。 刚才拿出来的微量泵,和提前准备好的药物,终于派上用场。 从早上开始一直忙碌,没有需要PCI的病人,但每一个都不简单,郑茵陈甚至有种只要自己敢错开一眼他们就崩给她看的感觉。 连午饭时间都直接错过,一直到下午三点才吃的,搭班护士还在旁边苦中作乐:“三点钟咯,下午茶时间到,让我来看看今天的点心是什么,哇哦,焦糖陈皮慢焖猪肋排、普罗旺斯香草烩猪肉豆腐茸,昆布慢炖猪骨清汤,真是太丰盛啦!” 红烧排骨、酿豆腐和海带排骨汤被她换了个名字,“听起来立刻身价倍增。” 郑茵陈笑着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停下来灌了一大口开水,她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就口渴了。 才放下水杯,监护又响了,几人赶紧把饭扔下去看病人,处理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她一边扒着懒得再去热第二遍的冷饭,一边翻手机的聊天记录。 将红点点都消灭,她想找人吐槽一下今天的班,却发现不知道该向谁说。 向家里人说是不行的,她一贯报喜不报忧,跟同事吐槽吧,交情没到那份上,好友梁令音是她一向的垃圾话接收者,但梁令音在电商行业,最近三八节大促刚结束,她终于休息,现在还在法国度假,郑茵陈不想坏了她心情,倒是还有另一位好友姜扶林,但他是异性,没事她一般不会私聊他,所以…… 她看到了陈渐微的名字。 一边纠结打扰他是不是不太好,一边又想着感情就是这样联络起来的啊,然后给陈渐微发了个小猫趴下叹气的表情包。 陈渐微在检查PPT,正想着问问郑茵陈下周大家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聊聊课题,就听到手机振动的声音。 拿过来一看,他刚想起的人给他打了个表情包,也不知道怎么了。 陈渐微:【今天不是白班?有空玩手机,不忙?】 郑茵陈:【?】 郑茵陈:【我忙到已经快晕过去了,急诊要是再送人上来,我就去弄他们[发怒]】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好奇地问到底有多忙。 郑茵陈咀嚼着米饭想了想,说:【其实还好,我就是想吐槽一下[嘿嘿]】 但她还是说起了早上那桩差点把自己坑进去的乌龙,提到赵清岩来会诊时说的话,倒是想起了答应他的事。 郑茵陈:【先不跟你聊了,我去问问喻医生他爱人最近接不接case,回头告诉你结果。】 陈渐微看了失笑,忽然又生出一丝羡慕,她的日子好像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环境,都能过得这样热闹。 他环顾一周自己的所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空气,像一条熟悉的绳索,正慢慢地套上他的脖颈。 15.第十五章 周一,天气依旧不甚美妙,空气还是湿黏黏的,郑茵陈一早起来先将除湿机抽的水给倒了,才叹着气去洗漱。 怕路上下雨,她没敢多磨蹭,洗漱完就赶紧出门了,到科室时才七点半。 刚进更衣室就看见陈渐微在系白大褂扣子,郑茵陈下意识要叫“渐微哥”,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身白大褂,莫名其妙地有点叫不出口。 真是离谱了,上周她想着避嫌,刻意没叫,现在她不打算避嫌了,结果发现根本叫不出口? 这对劲吗??? 郑茵陈满心纠结,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又不能不叫人,那显得她多没礼貌,很有损形象的! 于是她最后还是喊了声:“主任,早上好。” 陈渐微闻言眼皮一跳,扭头看向她,有些无奈地反问:“你叫我什么?” “……我叫不出口。”郑茵陈脖子一缩,小声讪讪道,“我们各论各的行不行?工作场合称职务不是应该的吗?” 陈渐微:“……” 旁边的同事又不是尔多隆,立刻就察觉不对劲了,扭头惊讶地看向他们。 主要是看郑茵陈,毕竟陈渐微新来的,他们不熟嘛,还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八卦。 郑茵陈见同事好奇,索性主动解释道:“我和陈主任以前就认识,外婆家的邻居来着。” 同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说各论各的。” 接着又觉得好好笑:“工作场合称职务这个梗也是让你们玩上真的了哈哈哈!” 郑茵陈听了一乐:“主要是在办公室该讲专业的地方,还叫私底下,甚至是小时候的称呼,就很奇怪啊,你们不觉得吗?” 叫“渐微哥”,太过亲近,还有攀关系的嫌疑,叫“陈渐微”又太生分,听起来超没大没小的! 同事没有正面回应,只哈哈笑着点点头。 她们一唱一和,说得都还很有道理,陈渐微也就作罢了,失笑着摇摇头。 等郑茵陈打开柜子拿了牛奶和面包开始解决早饭时,他才问道:“这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开个小会,碰一下项目分工?” 说到正事,郑茵陈整个人都变得认真起来,想了想:“明天晚上怎么样?葛薇姐马上要去进修,手头还有项目等结题,明确不参与了,杨冠目前是她的助手,只有我和展意有空,明天我下夜班,展意是白班,所以我们晚上都有空,不过……” 她斟酌了一下,继续道:“你需要林主任和导管室的配合吗?应该要的吧?” “当然,林主任同意担任课题顾问。”陈渐微点点头,“在我的设计里,术后最终造影结果会由主任亲自读片分级,我需要和导管室申请,要接入程序上传病例资料,才能方便主任能利用工作之间的碎片化时间进行读片。” “所以还要问问主任明晚有没有空,你去问。”郑茵陈抬抬下巴,示意他,“要是主任同意帮忙,导管室那边就很好说话。” 陈渐微闻言失笑,点点头。 她又接着继续问:“我能先问问……你打算安排我干什么吗?” “我将对你委以重任。”陈渐微面露鼓励,“你会是我最重要的助手。” 郑茵陈眨眨眼,有点想搓搓手,“……有多重要?” “你需要和住院总沟通协商,负责连续入组登记和随访数据采集,还要负责波形数据归档。”陈渐微说着,又有些犹豫,“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压力太大?” 毕竟是一个人干两份工,而且她本身就有自己的工作。 “你先说说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郑茵陈咬了一口面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神色有些复杂。 于公于私,她都会尽全力配合他,但她也确实希望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付出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项目和感情不一样。 “论文署名和可能有的专利转让或许可费。”陈渐微毫不犹豫地道,但说完又皱皱眉头,“不过钱的事你先别告诉别人。” 他说着又有些抱歉:“不过这样分配,你确实承担了比其他人都要多的工作……” “工作总要有人做,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的。”郑茵陈笑眯眯地道,“只要论文有我名字就行,别的都好说,谁叫咱们有论文考核要求呢。” 说实话,他们在更衣室里直接谈这事,算得上是很毫无顾忌的行为,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将立刻传遍整个科室。 但不管是郑茵陈还是陈渐微,都不在意这一点,因为这些工作安排迟早都会被大家知晓。 不说别的,就说郑茵陈到时候去联系住院总,跟她确定每天都有哪些手术,哪台哪台可能入组要贴标签,原因是什么、在做什么,总要告诉人家吧?不然人家凭什么配合你。 为了这事,她少不得要跟人家好好维护关系,搞不好还得请人家吃饭呢。 陈渐微一直等到郑茵陈吃完早餐,才和她一起往办公室走。 进了门,俩人就分开各忙各的了,陈渐微去找林主任,郑茵陈往自己的工位走——虽然电脑谁都用,但那个柜子和抽屉确实是她的。 薛展意见她过来,脸上想要八卦的兴奋之色压都压不住,举起病历夹挡住半张脸,冲她挤眉弄眼:“姐你终于来啦?!” 郑茵陈嘴角一抽,试图装傻:“我今天是来挺早的,七点半就到了。” “……哦哟,跟我抠字眼呢,我现在不是你最爱的师妹了吗?”薛展意怪声怪气,凑到她跟前,“我听说了一些你和陈主任的事,真的假的?” 话音刚落,杨冠立刻从她们俩后面凑上来,问道:“那为什么茵陈你之前跟陈主任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葛薇闻言看他一眼,笑笑没吭声。 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道:“小时候的邻居……他去京市读大学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而且这是在单位……工作场合称职务啊,不是吗?” 她现在觉得这个理由真是太太太太好用了! 足以应付所有对他们的关系好奇的人,甚至连陈渐微都能说服。 解释完和陈渐微的关系,郑茵陈立刻转向正事,对薛展意道:“明天晚上一起吃饭?聊聊课题的事。” 薛展意冲她比划了一个OK。 葛薇忽然问杨冠某某资料给她没有,杨冠愣了一下,说早就发她邮箱了,不会是被当垃圾邮件拦截了吧? “那你在我这儿的活就做完了。”葛薇笑吟吟地看一眼郑茵陈,调侃着试探,“闲着也是闲着,让茵陈给你找点活干呗?” 杨冠立刻便反应过来,他师姐在帮他争取项目呢。 他扭头看向郑茵陈,郑茵陈有些忍俊不禁地抿抿唇:“我既不是包工头,又不是中介,怎么给他介绍活儿?倒是可以帮他问问真正的包工头。” 话音刚落,主任就招呼大家开始交班了。 这边的话题暂停,郑茵陈起身,照旧一边看电脑处理医嘱,一边听交班。 因着昨天白班时才看了外架几个病人的检查结果做过对应处理,所以这会儿要开的医嘱其实很少,没一会儿她就忙完了。 她放开鼠标,抬眼一看,正好看见陈渐微站在对面林主任的旁边,长身玉立,青松翠竹一般的人物,头微微低着,额前碎发总是不经意地垂落几缕,遮住部分眉骨,一片淡淡的阴影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他把双手交握在身前,两根拇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圈,像在无聊地嬉戏,又像是他无意识的小动作。 但这完全不妨碍郑茵陈观察他的那双指节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却不过分嶙峋,像一幅恰到好处的淡墨线描,指节与指节之间的弧度流畅而优雅,像女娲造人时最出色的作品。 似乎察觉有人在看他,陈渐微倏地抬头。 寻找视线的目光有几分不快和冷淡,郑茵陈被他这眼神骇了一下,心虚地赶紧低下头去。 陈渐微是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才发现刚才盯着他的原来是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目光一软,变得有些疑惑。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要跟他说。 一直到交完班去查房,他才问出这个问题,问她是不是对项目的安排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郑茵陈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看什么,想起交班前葛薇的话,赶紧点点头:“薇姐说杨冠目前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这边需不需要……” 陈渐微一愣:“杨医生有空了?” 郑茵陈点点头,把要去查房的杨冠叫住,陈渐微扭头看他一眼,笑笑,问起他之前在帮葛薇做的是哪部分内容。 听闻是整理数据和资料,便笑道:“那正好可以帮阿茵……呃、郑医生,分担分担,她主要就是负责数据采集,具体的到时候再说。” 说完他轻啧一声,吐槽地问郑茵陈:“我也要在工作场合称呼你的职务吗,郑医生?” 郑茵陈嘴角一抿,还没反应过来,薛展意和杨冠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薛展意还一边笑一边屈起手指用指关节蹭蹭笑出来的眼泪,“我们都不叫茵陈姐做郑医生了,主任怎么这么生分。” “……又不是我想的。”陈渐微手一摊,面露无奈。 郑茵陈回过神,脸孔微微有些热,小声地辩解:“你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叫我的……嘛。” 说完她抬手用手指挠挠脸,赶紧转移话题:“我得去手术室了,展意你帮我看看病人,要调整医嘱就叫小李。”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薛展意艰难地忍住笑,冲她摆摆手。 郑茵陈抿抿唇,飞快瞥一眼陈渐微,低着头快步离开这里。 背影里都透着十足十的尴尬,陈渐微不由得失笑。 这个月剩余的这些天里他主要的工作就是适应工作环境,包括手术、门诊和各方面的人际关系,所以这会儿要去手术室的不只有郑茵陈。 他冲薛展意他们点点头:“我也先走一步,病房这里麻烦你们。” 导管室和其他各科各级手术室都在同一层,从员工通道进去,换了洗手服出来,陈渐微看见同样是刚出更衣室的郑茵陈,冲她眨眨眼。 郑茵陈嘴角一抿,白眼他一下,却又忍不住嘴角一翘,扭身就进了一号导管室。 陈渐微跟在她身后进去,一进门就是挂铅衣的架子,郑茵陈已经在穿铅衣。 整套铅衣包括铅衣、铅围裙、铅围脖和铅帽,二三十斤的重量就这么挂在身上,保护着人体重要的几处腺体。 所以有人说做介入是青春饭,不能长期做的,因为吃到大量的射线,增加患癌的风险,对生育也有影响,多年前心内科刚开始发展介入业务,像郑茵陈和陈渐微这种未婚未育的小年轻都是不让上台的,后来业务量越来越大,才放开限制,但假设郑茵陈现在结婚准备要孩子了,也得提前半年停手术,才可以开始备孕。 有人说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但射线这种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导致胎儿畸形,当然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导管室的护士将一件铅衣递给陈渐微,再将一件铅围裙递给郑茵陈,围裙上还有两条防掉落的肩带,郑茵陈扣上后戴上铅围脖和铅帽,出去洗手。 陈渐微慢她一步,出来时看到她和林主任在说话,走近了才听到她们说的和刚才在办公室里薛展意他们说的同一件事。 看来他俩的关系和称呼还真是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谈资呢! 郑茵陈一面在心里觉得大家都知道她和陈渐微的关系是件好事,一面有些哭笑不得:“主任你怎么也跟大家一起凑热闹。” “凑热闹怎么啦,我就爱凑热闹。”林主任笑眯眯应道,见陈渐微来了,忽然说了句,“真是没想到,我们一个小小的治疗组,居然还能三足鼎立。” 陈渐微一愣,有些疑惑。 郑茵陈立刻同他解释:“杨冠和葛薇姐师出同门,薛展意是从申城回来的。” 而她的导师是另一位教授,现在又因为跟陈渐微的关系,天然就站在了他这一头。 陈渐微恍然大悟,笑了笑,说了一句场面话:“但共同目的都是为了工作。” 16.第十六章 洗完手,郑茵陈和陈渐微一前一后地从一排椅子后经过,推开操作室的铅门。 铅门闭合时的轻响,像一声叹息被吞进墙里。 无影灯把穿刺台照得发白,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铅衣的橡胶味,闷在每个人的口罩后面。 导管室护士已经拆了器械包,刚给病人连上心电监护,看见郑茵陈进来,同她打了声招呼:“郑医生早上好。” 然后有些好奇地看一眼陈渐微。 郑茵陈一面穿手术衣,一面向对方介绍:“这是我们科新来的陈渐微主任。” 陈渐微也开始穿手术衣,闻言接着说了句:“以后多关照。” “主任客气了。”对方应了一句,上前来帮他们系手术衣的带子。 他们刚穿好手术衣,林主任也进来了。 一边穿手术衣,一边开玩笑道:“这房间真是难得这么多人,真热闹。” 这是一台经皮冠状动脉治疗术(PCI),病人倒是不用麻醉,所以人还是清醒的。 郑茵陈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是这个病人没错,接着温声安抚道:“别紧张,很快就做好了的,一个小时。” 病人有些紧张,但还是笑着嗯了声:“麻烦你们了。” 郑茵陈笑笑,将碘伏倒进弯盘里,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往病人被布巾固定好的右侧手腕上涂,手术选择的穿刺血管是右侧手腕的桡动脉。 陈渐微在一旁准备待会儿要用的鞘管和导管,用肝素盐水进行冲洗,排除空气。 一切准备就绪,林主任往主刀的位置一站,陈渐微就站在她右侧的一助位,郑茵陈给他递过去一支利多卡因注射器。 陈渐微接过,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的左手拇指同时轻轻压住针座,形成了一种稳定的三角支撑。 回抽,无血,推药,皮丘鼓起,抽出针头换个角度,向更深层的动脉鞘周围浸润。 这是郑茵陈第一次看到陈渐微的操作,整个过程流畅得像肌肉记忆,非常精确,但毫无观赏性,有的只是效率。 她站在手术台的台尾,这是整个操作间里辐射剂量最低的位置,然后是陈渐微站的一助位,接着是林主任所在的主刀位。 手术台的另一侧有个位置的辐射剂量最高,等闲不会有人往那边站。 局麻做完,林主任拿起穿刺针,左手食指在病人腕部摸了一下,确认桡动脉搏动清晰,接着针尖与皮肤呈三十度角刺入,回血见到鲜红色动脉血涌入针尾的透明软管,送入导丝,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接下来是退针、置鞘,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陈渐微会在林主任需要时递上导丝,在导管到位后迅速撤出并冲洗,郑茵陈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动作总是比主任的指令快半拍,像是能预判,而且只需要通过眼神和细微的点头与主任交流。 很难说是他对手术过程足够烂熟于心且能察言观色,还是作为同门师姐弟的默契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郑茵陈今天主要负责操作台上的“辅助线”——控制X光透视的脚踏板,以及时不时地用注射器回抽导管,确认压力波形。 第一次配台,加上他们的关系,她知道自己就算做得不是很好,陈渐微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么,人总是想要表现表现的。 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想向对方展示自己好的、专业的一面,“我足以与你并肩”,大概是这么个心思。 因此郑茵陈很紧张,明明做着最基础的活,动作却会时不时顿一下,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流畅,好在她及时调整心态,将注意力放回监护仪上,这才没有多想些有的没的。 造影开始了。 林主任用左手操纵导管尾端,右手推送导丝,眼睛盯着正前方的显示屏。 冠状动脉的影像浮现出来,黑白两色,血管像一棵倒置的枯树,左前降支中段那段狭窄很显眼,造影剂流过去的时候突然变细,像河道收窄。 林主任调了一下角度,左前斜加头位,把病变段和分叉口都露出来。 “导丝。” 陈渐微把预塑形的导丝递过去,尖端指向林主任手掌的方向。 “球囊。” 陈渐微按林主任要的型号将球囊递上。 球囊沿着导丝送入,他立刻利落地拧紧压力泵的活塞,抽吸造影剂,球囊导管在导丝的指引下缓缓前行。 等球囊到位,陈渐微在林主任的示意下按下压力泵的扳机,透过监视器屏幕,可以看到球囊开始膨胀,把斑块挤压向血管壁,影像上那一段狭窄的血管慢慢舒展开。 压力阀松开,球囊回缩撤出,下一步是送入药物洗脱支架。 流程是一样的,但操作要更精密一点,到位后再次扩张,然后释放,屏幕上可见那枚金属网眼的小管展开后稳稳地贴附在血管壁上。 进行后扩张的非顺应性球囊撤出,造影剂再次推入,从屏幕上的影像来看,置入支架后,前降支的血流恢复了,那段狭窄像被撑开的河道,造影剂流畅地灌下去。 林主任满意的看了片刻,松开操作杆,侧身要摘手套了,“渐微来收尾吧。” 陈渐微点点头,立刻站到主刀位,利落地撤出指引导管和导丝,使用桡动脉压迫器加压包扎。 这东西要两个小时松一次,都是安排学生去松的,郑茵陈记了一下时间,发在治疗组的群里。 摘掉手套,从操作室出来,林主任已经把铅衣暂时脱了,正在喝水,见他们出来,就问陈渐微:“感觉怎么样,还能适应吧?” “还可以,无非就是用的器械品牌型号不太一样,其他没什么区别。”陈渐微应道,也将铅衣脱了,往架子上一搭。 郑茵陈站在他旁边低头拉开铅衣的魔术贴,陈渐微听见呲啦一声,忍不住侧了一下脸,顺手就要接她的铅衣。 大概是习惯使然,他手刚伸过来,郑茵陈立刻就把铅衣递了过去,接着解开铅围裙,然后如释重负地大松一口气。 ——这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如释重负。 林主任看着他们,笑呵呵道:“我之前还担心你俩搭台的问题,现在看来问题不大,熟人就是好啊。” “配合的节奏还得磨合磨合。”陈渐微笑道,“这几天我争取跟其他人也配合一下,看看大家的工作习惯。” “下一台你来?”林主任这时又问。 陈渐微却犹豫了片刻,才摇摇头道:“我再当两台一助吧,不着急。” “也行,多看多想总没错的。”林主任点点头。 陈渐微趁这会儿休息的功夫,跟她说起课题的事,约好明晚一起吃顿饭,碰一下后续工作的安排。 他们说话的时候,郑茵陈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忙自己的事,先是开术后医嘱,开完之后看了一会儿手机,导管室的护士过来,拖着椅子坐在她身边,笑嘻嘻地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点外卖。 “我下午休息,晚上夜班。”郑茵陈笑眯眯地摇头,“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 “夜班啊——”护士拖着嗓音应了声,然后双手合十,“希望今晚平平安安。” 郑茵陈刚要笑,她就接着说:“这样,我这边有一杯针王苹果,少冰,七分糖,真的很美味,还有大额外卖券,你要不要凑单?” 问完没等郑茵陈答应,她就扒着她胳膊晃起来,“求求你了,跟我拼单吧,那个红包我不用掉我觉得好亏啊——” “好好好,点点点,我喝还不行吗。”郑茵陈哭笑不得,连忙答应道,“不过我要去冰,三分糖。” “三分糖有点淡哦,你确定吗?”一面问,一面打开外卖软件,郑茵陈都还没回答,人家就点好了,“搞定!” 郑茵陈:“……” 我倒要看看我有没有红包!够不够大! 她的好奇心终于升起,然而外卖女神并没有眷顾于她,她的期待就像漏气的气球,噗嗤一下瘪下去。 “家里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你奶奶好 点没有?” “基本稳定了,这周过完应该就能出院,我爷爷倒没什么不好的。” 另一边传来陈渐微和林主任的闲聊,郑茵陈扭头看他一眼,在他的目光要转过来时,回过头拍拍护士的胳膊。 她低声跟对方商量:“你外卖还有红包吗?再帮我点两杯喝的呗。” 小姑娘震惊:“……你一个人喝三杯啊?” 我是什么水桶吗?郑茵陈一噎:“难道一会儿我们美美喝奶茶,我两位主任干看着?” 她食指戳戳桌面,压低声音痛心疾首:“职场不是这么混的啊妹妹!” 小姑娘立刻表示受教,重新打开外卖软件,和她头靠头地开始研究谁的账号能点得更便宜。 这就完美掩饰住了她再点两杯的真实意图,郑茵陈抿着唇笑起来,转账时顺便将小姑娘那杯也报销了。 陈渐微叫她们凑在一起叽里咕噜,有些好奇,只听到什么混职场之类,想着她们是在说同事八卦,也就不方便好奇了。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下一个病人来了奶茶还没来,大家又进了操作间。 这台做得慢了一点,将近一个半小时才结束,郑茵陈他们出来时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铅衣一脱,里面的洗手服都已经汗湿了。 郑茵陈洗了手回来,一边开医嘱,一边听林主任问问问:“上午还有吗?” “还有一个。”她头也不回地应道。 林主任正算时间,刚才一起点奶茶的护士小姑娘回来了,提着两个袋子,招呼郑茵陈:“茵陈姐,奶茶到了,快喝一口回回血!” “你们什么时候点的奶茶?”林主任惊讶道。 郑茵陈回过身,将后点的两杯拿出来,一手一杯,往她和陈渐微面前送,笑应道:“第一台做完休息那会儿点的。” “茵陈姐请客哦。”小姑娘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林主任接过她给的那杯去冰五分糖抹茶拿铁,笑道:“还是跟着你们年轻人有得享受。” 郑茵陈弯了弯眼角:“感谢外卖大战,给的红包够多。” 说着递给陈渐微一根吸管,像是故意提醒:“你的是纯茉莉花茶哦。” 陈渐微道了声谢接过,茉莉花纯茶冰凉的杯身贴在手心里,湿漉漉的,但也很凉快很舒服。 渴意从喉间蔓延开来。 他将吸管扎进杯里,低头用力一嘬,清新的茉莉花香瞬间在口腔弥散,顺着茶汤凉到食道里,又返回到鼻腔,让他整个人为之一松,被密实铅衣闷出的燥热瞬间消弭。 茶汤还是无糖的,这跟冷泡茶没什么区别,喝起来也毫无负担,陈渐微有些惊讶,很少有人会特地把糖都去了的吧? 他向郑茵陈,她正捧着自己那杯针王苹果,笑眯眯地问林主任要不要尝尝。 “不啦不啦,这一杯喝完都要饱了。”林主任笑眯眯应道,又问她是不是另一家奶茶出了什么游戏的联名,“我女儿说要我帮她买,还要抢购,说迟了就没有。” 郑茵陈不知道,两眼懵懵地啊了声,一脸茫然:“……什么游戏这么火?” “我知道我知道,是个乙游。”护士小姑娘举手,“好几个男人,推哪个的都多,有的还是all推,上次奶茶联名上架第一天我误闯天家,那个店里外卖小哥挤得都快打起来了,喊什么我客户的老公还有吗,还有个小哥在门口打电话跟客人说姐对不起没帮你抢到老公,然后就开始着急,啊啊啊你别哭别哭我再帮你抢抢肯定能抢到的,我的天,我真是大开眼界!” 她讲得绘声绘色,仨人听了都忍不住一阵笑,林主任更是说:“我问问我女儿,看看她老公是哪个,不能allin吧,家里没那么大的院子给她开后宫诶。” 郑茵陈噗嗤又笑一声。 陈渐微的目光又转到她眉眼弯着的脸上,那笑容像春水柔和,又像午后缓慢移动的日光。 他忽然好奇,她是怎么知道他喜欢茉莉花茶的? 17.第十七章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郑茵陈结束上午的手术,从介入手术室匆匆返回病房。 薛展意嘬着外卖送的冰红茶从休息室回来,看见她还诶了声:“姐你怎么还没回去,不是今晚夜班吗?” 夜班当天下午休息,她的学生小李早就撤了。 “马上就走。”郑茵陈调整了一下术后医嘱,对薛展意道,“12床说便秘,想吃中药调理,我帮他请了中医科会诊,你下午帮我看看。” 薛展意应了声好,打了个哈欠,开始整出院病历。 郑茵陈退出住院医师工作站,离开办公室去换下身上的白大褂下班,进电梯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日历看备注,一看就差点噶过去。 好家伙,周六白班周日夜班,下次休息是月底,从昨天白班起算,至下下个夜班止,她要连上十四天班,才换来一个下夜班后整休的周日,太酸爽了家人们! 真是让她过上有盼头的好日子了,郑茵陈在心里嘟嘟囔囔,决心今天好好慰问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医院附近就有居民区,也有烧腊店,郑茵陈挑了一家在点外卖时见过的,进去要了一份烧鹅饭,还要的是烧鹅腿,要付钱的时候她想了想,又让老板给她切了一小块叉烧。 端上来好大一份,烧鹅表皮红亮的色泽浓郁得让人垂涎,郑茵陈选择让手机先吃。 她还发朋友圈:【长大就是好,可以经济独立,能全款拿下一份烧鹅腿拼叉烧饭[耶]】 发完这才拿起筷子吃饭,皮脆肉嫩的烧鹅腿汁水很丰富,烧鹅皮还能吃到微微的果木香,鹅的脂肪厚,吃多了容易腻,店里给配了一碟自制的酸梅酱,蘸上一点,解腻又开胃。 厚切的叉烧肥瘦相间,吃起来很有口感,一点都不会觉得柴,郑茵陈在店门口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一瓶柠檬茶,冰镇过的,搭配起来就更解腻了。 时间已经很不早,已经一点半了,中午饭点早过,店里没什么人,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像是有些不知疲倦。 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回南天还没结束,店里的员工拿着拖把来拖地,边拖边吐槽:“这个鬼天气,干的拖把都用到湿。” 给她斩鹅腿的大叔肩膀上搭着毛巾,坐在橱窗边喝茶,应了句:“你不要乱讲,哪有干拖把,它不一天到晚都是湿的吗?” 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都很闲,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聊着即将到来的清明节,说要找时间回去拜山。 容城这边有些人家里是不过正清的,进了三月份,就已经有同事周末回老家扫墓了,一大家子人趁这时聚到一起,提着吃喝扛着烧猪去拜祖先。 有的同事家里在远一些的市县或乡下,山多路窄,从这座山下来又上另一座山,扫墓都扫出个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的气势,回来之后吐槽简直比连续值几天班还累。 “但是不回又没办法,老一辈年纪大了,我们也到了当拜山主理人的年纪,但是呢,太公太婆的墓分散在各个山头,一年就去一次,根本认不得路,我们家今年就拜错了,真的给我整无语了。”有同事这样吐槽。 郑茵陈听着很有意思,这样的活动她七岁以后就再也没参加过了。 也没机会参加,郑家老家倒是在乡下,但从太公太婆,也就是外公的父母那一辈就已经定居容城,和乡下老家来往很少,二老年纪大以后,精力不济,就更少回去了,所以郑茵陈对老家也就模糊有个印象。 至于父亲那边的亲戚,自父亲去后,她就再也没回过那边老家,也是,连姓都改了,她已经不算他们家的人了。 所以他们家清明要怎么过呢?郑茵陈一边啃着鹅腿一边想,还没想好,饭就吃完了。 回去洗了个澡睡午觉,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看差不多四点半了,这才从床上起来。 洗漱后煮了个方便面,做成往里面加煎蛋、鱼丸、午餐肉和青菜的豪华版,对付完晚餐,时间已经五点二十。 这时候出门去单位,离下班高峰还早,甚至都不太算学生放学的高峰,至少她在经过学校路段时见到的学生不算多。 还差五分钟才到六点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郑茵陈有些惊讶,去护士站问:“人呢,都哪儿去了?” “21床大抢救啦!”值班护士回答道。 郑茵陈闻言一惊,21床是上周因心绞痛收进来的,查出来心衰,住了快一周,情况看着还算稳定,“……她怎么回事?” 值班护士言简意赅:“室颤,心脏骤停。” “……在病房吗?谁在那边?”郑茵陈一面问,一面往病区里走。 走远了才听到对方的回答从身后追过来:“你们组三位主任都在。” 郑茵陈到病房时,病人已经做了气管插管,门口站着一堆人,里面薛展意和杨冠还有几位学生正在轮流接替做心肺复苏,她赶紧挤进去看能不能帮忙。 病房的卫生间门口,站着病人面色苍白惊慌惶恐的儿子,葛薇在跟他谈后续的治疗,要上ECMO,费用很贵,但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这个都没用,那就是没办法了,所以要做好人财两空的心理准备。 “你要跟家里其他人商量一下吗?赶快做决定,时间不等人。” 陈渐微和林主任都叉着腰站在床尾,眉头紧皱着,身上还穿着洗手服,前胸后背被汗水洇湿一片,应该是刚从手术室回来。 郑茵陈低声问他:“多久了?” “来了?”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沉声应道,“已经按了快一个半小时,心率还没纠正过来。” 他话音刚落,病人的儿子就爆发出一阵恸哭:“用用用,多贵都用!不用跟别人商量,我才是我妈的儿子!” 他抓住葛薇的胳膊,央求道:“医生……主任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妈,我就只有我妈了……” 一阵呜呜的哭,葛薇怕影响抢救,赶紧将他劝住。 郑茵陈听着也心里难受,不敢再往那边看,在她看来,活人的痛苦狰狞比死人还要让她恐惧。 她眨眨眼,上前拍拍想要接手按压的薛展意,“我来吧,你再休息一会儿。” 正在按压的规培生肩背往下一沉,再上抬时,郑茵陈的掌根立刻无缝接替过去,对方手一收,后撤一步,郑茵陈就站在了最适合施力的位置。 陈渐微看着她抿成直线的嘴角,眉头皱得愈发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凝滞沉重,只是片刻,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心肺复苏三十次按压一个循环,在郑茵陈做到第四个循环时,重症的同事带着ECMO机来了。 郑茵陈还不敢停手,一群人接管的接管,记录数据的记录数据,直到机器接上了才敢停下,导管室来电话说已经准备好了。 林主任转头看向陈渐微:“咱俩上?” 陈渐微沉默地点点头,伸脚拨起病床轮椅的刹片,拉住床尾,和其他人一起小心地将病床向门口推。 重症的同事扶着ECMO机子,一群人小心护着人和机器往电梯走,郑茵陈小跑先走一步,按住电梯的按钮,看他们艰难地挤进电梯里。 床和机器进去了,杨冠和薛展意就被堵在了门外,林主任冲他们摆摆手:“其他人不用跟了,下面有人接。” 郑茵陈松开手,看着电梯门迅速合拢,在最后闭合的前一刻,她看向陈渐微,冲他眨眨眼。 陈渐微接收到她的关切,冲她点点头。 隔着口罩,郑茵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沉静的眉眼。 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就松了不少,她吁口气,转身对杨冠和薛展意笑道:“你俩也赶紧下班吧,天都快黑了。” 已经傍晚六点半了,郑茵陈赶紧往CCU走,去和今天监护室白班的同事交接。 “那边怎么样了?”同事关切道。 郑茵陈叹口气:“带着ECMO去做紧急介入放支架了,但愿能拉回来吧。” 同事长呼一口气,拍拍她肩膀:“祝你今晚好运。” 郑茵陈抿抿嘴无奈地皱了一下眉,好家伙,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被她这么一说,怎么突然有点心慌慌?! 交完班同事立马就撤了,速度快得郑茵陈觉得这在市内肯定算超速了,罚款!罚她做义工! 郑茵陈在心里嘟嘟囔囔,趁着监护室里一切平安,同搭班的护士交代了一声,就回了普通病房。 去更衣室的柜子里拿了两包乌梅饮的茶包,然后去护士站找养生壶,将一包茶包拆开倒进去,加好水,插上电。 “苹苹,给你们煮了乌梅饮,你看一下火,煮半个小时就把玫瑰花放进去焖一会儿再喝。”她一面交代值班护士,一面往外走。 听同事应了声,她又去休息室拿她放在科里的另一把养生壶,揣着就往CCU走。 这个茶包是她去问了中医科的同事之后去外面的药店找人做的,配料有乌梅、山楂、桑葚、陈皮、茯苓和玫瑰花,味道酸甜爽口,玫瑰花还能疏肝理气养颜。</ p>不过同事也提醒她,“凡花皆散”,大部分花茶都有疏散气机的作用,适当喝喝是疏肝理气,喝多了就是耗伤正气,所以她也只是偶尔喝喝。 往壶里加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陈渐微爱喝茉莉花茶的事来。 怎么知道的呢?是从他发给陈爷爷的照片里看到的。 陈渐微比她大了四岁,也就是高了四届,她高三的时候,陈渐微都大四了。 高三下学期,得知她未来有意学医,陈爷爷和廖奶奶都很高兴,鼓励她好好备考,争取考去京市和陈渐微继续当校友,为此还让陈渐微拍了一组学校的照片发过来,说是要让她提前看看未来五年甚至更久的学习和生活环境。 陈渐微拍了很多照片,解剖楼、生化楼、图书馆、体育馆,食堂、操场,还有校本部融合了皇家园林与江南山水特色的飞檐斗拱、红墙绿瓦,他甚至还拍了宿舍内部的照片。 恰好拍到他的书桌,桌上有一罐茉莉花茶,她好奇地跟陈爷爷说我哥喜欢喝茉莉花茶呀,陈爷爷说是,说他去京市读书后就喜欢了,这茶也算是那边的特产了,还给他带过,不过老人家更喜欢菊普啦。 家里还剩着有,陈爷爷给她泡了一壶,香气扑鼻,她当时想,原来渐微哥喜欢这样的茶呀,那我也试试。 只是后来她高考分数不太理想,京市没去成,茉莉花茶她渐渐也不怎么喝了,吃早茶去了茶楼酒店,一坐下,服务员问要要菊花茶还是铁观音还是普洱,她也通常是说要菊普。 单喝花茶还是散了点,下次有机会提醒他一下? 养生壶里的茶汤开始翻滚,郑茵陈回过神刚调好定时,护士台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一听,办公室打来的,说急诊请会诊,抢救室的急会诊。 郑茵陈赶紧和搭班护士交代一声,拿上听诊器就带着小李出了CCU。 她踩着洞洞鞋一路疾走,在急诊监护室门口碰到请会诊医生,立刻被带了进去。 血压低至82/56mmHg,心率120次/min,郑茵陈看一眼床头的心电监护,一边用听诊器去听病人的心音,一边听急诊的同事介绍病情。 “两周前感冒过,这两天偶有咳嗽,神疲乏力,没有胃口,肌钙蛋白4.3,心电图是ST段上斜形抬高。” “嘚嘚哒,嘚嘚哒,嘚嘚哒……” 像马匹奔跑时的马蹄声经由听诊器传入郑茵陈耳中,她点点头:“心音听起来是不太乐观哦。” 她看了病人,又看了各项检查结果,最后给的诊断是急性重症病毒性心肌炎,写完会诊单,出去和病人家属谈话,谈完了直接把人带回CCU去。 刚安置好这位病人没一会儿,陈渐微一个人回来了,郑茵陈忙给他倒了杯乌梅饮,问道:“情况怎么样?” “一切顺利,去ICU了,看什么时候能睁眼,醒了能拔管撤机就转回来。”陈渐微接过杯子,往里看一眼浅褐色的茶汤,问道,“这什么?” “乌梅饮,酸酸的,很开胃。”郑茵陈卖安利,“疏肝理气,美容养颜。” 陈渐微嘴角一抽:“……我还没有吃晚饭。” 郑茵陈一愣,忙问他外卖在哪儿,“我帮你去热热?” “回去再吃吧。”陈渐微摇摇头,满脸兴趣缺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胃口。 郑茵陈不由得担心:“是不舒服么?” 人不吃饭哪行,这样太伤害胃了! 陈渐微摇头,只说不饿,郑茵陈便道:“那你多喝两杯乌梅饮,一会儿就开胃了。” 说完撇一下嘴角,意有所指:“饮食不规律很容易得胃病的,有胃病的人口气都不太好,我看和电视剧,十个总裁有八个是胃病患者,陈主任不会也这样吧?” 陈渐微顿时哭笑不得,赶紧点头:“回去就吃。” 郑茵陈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电话又响了,在看热闹的搭班护士接起电话,接着对她道:“茵陈姐,急诊急会诊,急性心梗的。” 郑茵陈忙答应了一声,起身要走,走之前掏掏口袋,把更衣室柜子的钥匙递给他,“我柜子里有面包和牛奶,休息室有泡面,吃了再回去吧。” 现在科里的同事都已经知道他们早就认识,郑茵陈也就不用怕被人议论了。 陈渐微还没来得及拒绝,钥匙就放在了面前,她人像一阵风似的出了CCU大门。 郑茵陈从楼上下来,直走急诊,还没找到急诊的同事,就先在抢救室门口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