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只剩4分37秒》 第1章 搬进来的那天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开走之后,陈渡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下箱子。六个。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的就是六个,不多不少。 三单元的楼道门是敞开的,门禁系统亮着红灯但没响。他搬起第一个纸箱走上台阶,鞋底踩在瓷砖上,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一楼信箱上贴着物业通知,边角翘起来,纸已经泛黄。他没细看。 四层,没有电梯。他上下跑了三趟,最后一趟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扛在肩上。箱子封口处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摞书,最上面是《变态心理学》第四版,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402的门开着。房东站在门口看他走过来。 房东是个驼背老太太,个子不高,脊背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她穿灰色棉布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枚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陈渡到的时候她正在往门框上贴新的门牌号,手抖得厉害,贴歪了,“402”的“2”往右下角斜过去。 “陈先生。”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清楚。 “您好。” 她让开路。陈渡把箱子放在玄关,直起腰,打量了一下房子。 精装两居室。客厅朝南,落地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地砖反光晃眼。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冰箱、灶台、抽油烟机都是新的,膜都没撕。卧室里有两张床:主卧一张双人席梦思,次卧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整,有折痕。卫生间干湿分离,镜柜里还放了一套未拆封的洗漱套装。 他之前在电话里问过租金。一千八。城西翠园小区,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周边超市、菜场、诊所齐全。这个面积、这个装修,市场价少说两千五。 他没问为什么便宜。签合同那天在网上看过图片,觉得合适就定了。 “合同在这儿。”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叠纸,A4打印的,用透明文件袋装着。她走到餐桌边一张一张铺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陈渡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笔是老太太给的,圆珠笔,笔杆上的字已经磨没了。他签完,把笔还给她。 她把合同收进文件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铜的。两把,用一根红绳拴在一起。钥匙有点旧,齿上有细密的划痕,像被很多双手摸过。 “你一个人住?”老太太问。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看房那天打电话,第二次是签合同之前在微信上确认,现在是第三次。 “对,一个人。” 老太太点头。她把钥匙递过来,手指碰到陈渡的掌心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动作很快,但陈渡看见了。 她的指尖是凉的。不是空调房里待久的那种凉,是贴着冰块的那种凉。钥匙落在陈渡手心里的时候,金属表面有一层湿意,分不清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 “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老太太拎起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已经说过了。 门关上。 陈渡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钥匙。红绳垂下来,在裤缝边上晃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钥匙的湿意还没干。 --- 最后一个箱子最小,也最轻。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 书。三本心理学教材,一本《PTSD干预手册》,一本《创伤与复原》。摞在一起码到茶几上。 一个相框。部队合影,十二个人站成两排,背后是沙墙和旗帜。陈渡在后排右数第三个,比现在瘦,比现在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相框扣过来放在茶几上。 一个空弹匣。5.8毫米。他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最后是一支笔。 紫色。按动圆珠笔,笔杆是磨砂质感的那种塑料。笔杆上刻了两个字,用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 林贺。 他把笔拿在手里,拇指摩挲那两个字。笔杆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笔夹延伸到笔尖方向,大概三厘米长。他用指甲沿着裂纹划了一下。 热。 帐篷里的温度至少四十度。风扇坏了三天,报修单递上去没回音。林贺坐在行军床上削橘子,军刀转得很快,橘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你知道吗,”林贺把橘皮扔进空 MRE 包装袋,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橘子是圆的。圆的东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说人话。” “我说的是人话。”林贺笑了,嘴角沾着橘子汁,“你想想,球是圆的,循环是圆的,时间也可能是圆的。你觉得现在是结束,其实可能是开始。” “你吃个橘子能不能别谈哲学。” “这不是哲学。这是——”他拿起桌上的紫色圆珠笔,在弹匣上刻字,一刀一刀,金属碎屑落在裤腿上,“这是事实。” 陈渡把笔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斜着打在茶几面上,刚好照到“林贺”两个字。刻痕里嵌着的深色反光亮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了两秒,把笔收进上衣口袋。 茶几上还剩一个空弹匣和一张合影。他把合影翻过来,正面朝上。十二个人。后排右数第三个是他。后排左数第二个是林贺。 林贺没笑。合影里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林贺没笑。他看镜头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发生的事件。 --- 阳台朝南。陈渡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小区中间有个小花园。不大,一圈卵石步道,中间一个花坛,种着月季。月季开得很好,红的、粉的、黄的,密密匝匝。 三个居民在步道上散步。 陈渡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手肘撑在栏杆上,眯起眼睛。 三个人在走。不是并排,是一前一后,间距大概两米。步道是环形的,他们沿着花坛走圈。第一个是个穿白色 POLO 衫的男人,六十来岁,微胖。第二个是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第三个是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戴着耳机。 三个人。三个年龄。三个打扮。 步伐完全一致。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不是大概一致,是一致。步幅相同,频率相同,连摆臂的幅度都相同。白色 POLO 衫的男人走了一步,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在同一个瞬间走了一步,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也是。 像三个人共用一条神经。 陈渡看了整整三圈。三圈之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说城西片区将进行老旧小区管网改造。 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那三个人的腿,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节拍器一样。 CQB 训练里有一个科目叫“环境感知”。教官让你站在一个房间里,给你十秒钟,然后闭上眼说出房间里所有出口的位置、家具的摆放、窗户的高度。你必须在第一时间判断哪里不对。 此刻他的环境感知在响。不是警报,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像冰箱压缩机的震动。 他关掉电视。 --- 傍晚六点,冰箱是空的。他没买过任何吃的。 陈渡下楼,打算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泡面。楼道里没开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每层楼的走廊都差不多:灰白色墙砖,两户门对门,声控灯。他在三楼拐角停下来。 三楼的走廊比其他楼层长。 他最初以为是错觉。但他在二楼和四楼都走过,走廊长度一致,从楼梯口到尽头的墙壁大概八米。三楼不一样。他站在楼梯口往走廊尽头看,那条走廊明显更长。 他本能地开始估算。这个习惯来自 CQB 训练。进入一个空间之前,需要先在脑中建立尺寸模型。步测是最快的方式,但他不想在三楼走廊来回走。 他用目测。墙砖是标准的 600×600,横向数砖。二楼走廊从楼梯口到尽头是十三块半砖,约八米一。三楼走廊,他数了两遍,是二十块砖。 约十二米。 多出将近四米。 他站在三楼楼梯口,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走廊尽头。灯光在三楼走廊里显得短了一截,像光本身也被多出来的那段空间吞掉了一部分。 走廊尽头有东西。 一面镜子。铜框,镶在墙上,位置大概在一个成年人面部的高度。镜面发黑,不是脏的那种黑,是镜子从里面变暗了的那种感觉。像一汪水放久了,开始浑浊。 陈渡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注意到自己的脚步比平时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减速。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重心后移,前脚掌着地。这是接近拐角时的标准动作。 他走到镜子前面。 镜面发黑,但能看到人。他看到了自己。一件黑色 T 恤,运动裤,头发剃得很短,颧骨突出,比半年前又瘦了。眼窝深,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弹片擦过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镜面反光造成的错觉。是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他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比他矮半个头,没有面部特征,只有轮廓。颜色很浅,像玻璃上呵了一口气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转身。 走廊空无一人。楼梯口的声控灯没亮,楼梯间是暗的。他把手电筒照过去:楼梯,墙,扶手,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镜子。只有他自己。黑色镜面里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看着他。 陈渡呼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紫色圆珠笔,按了两下笔头,收回去。 PTSD。视觉过敏。他知道自己的症状清单里有一条是“对环境中的异常信号过度敏感”。退伍之后做过三次心理评估,评估报告上写着“存在轻度创伤后应激反应,建议持续随访”。 他没做过随访。 他离开三楼走廊,下楼。 --- 超市在小区门口,不大,货架之间只能过一个人。陈渡拿了一箱红烧牛肉面,又拿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小陈”,二十出头,扎马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住7号楼?”她扫完码,看了他一眼。 “嗯。” “3单元?” “对。” 小陈把面装进塑料袋,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她往左右看了看,超市里没别的顾客。她压低声音。 “7号楼三楼尽头的镜子别照。” 陈渡接过塑料袋。他没问为什么。 小陈也没再说。她把矿泉水递过来,扫了码,小票打出来。她撕下小票递给他,手指尖碰到他的手,缩了一下。 不是被烫到的那种缩。是怕被传染的那种缩。 “谢谢。”陈渡说。 他拎着袋子出了超市。身后的小陈把扫码枪放回架子上,响了下一单。 --- 回到家他把泡面煮了。红烧牛肉面加一个鸡蛋,在锅里多煮了一分钟,面条软烂,汤底浓稠。他端着锅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吃完他收拾锅碗,打开冰箱放鸡蛋和剩下的矿泉水。 冰箱冷藏室第二层有一袋橘子。 塑料袋装的,六七个,皮上还带着绿叶。袋子外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圆珠笔写的,字很小,规规矩矩: “401赠。” 陈渡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401。他住402。隔壁。 他没买过橘子。搬家的时候没带橘子,路上没买橘子,超市里他只拿了泡面和矿泉水。 他拿起一个橘子。皮很薄,捏了一下,汁水从蒂部渗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精油,辛辣的,凉飕飕的,渗进指甲缝里有点疼。 他把橘子放回去。把袋子推到冰箱里层,关上门。 林贺削橘子的时候,橘皮精油会溅到指甲缝里。辣的。他每次都甩手,说“跟弹壳烫的似的”。陈渡说“你能不能慢点削”。林贺说“慢了就不是一圈了,断了就不圆了”。 陈渡把湿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 晚上十一点。 陈渡躺在床上看书,《创伤与复原》第三章,关于记忆碎片与闪回的神经机制。台灯调到最暗一档,卧室门开着,客厅的落地窗帘没拉,月光照在地砖上,一方长方形的光。 他读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弹珠声。 从天花板上方传来。一颗、两颗、三颗,滚动,碰撞,弹起,落下。节奏不均匀,像小孩在地板上弹玻璃球。 他放下书,盯着天花板。 他住四楼。四楼是顶楼。上面是天台。 天花板的白色乳胶漆上有一条细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老房子,正常。裂纹很细,不到一毫米,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白色里。 弹珠声还在继续。三颗、四颗、五颗。然后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天花板上的裂纹好像长了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裂纹从灯座到墙角,原来大概一米出头。至于现在,他不确定。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刚才没看仔细。 他重新打开书,读了半页。 弹珠声又响了。这次只有一颗。滚得很慢。从头顶滚到墙边,停住。然后往回滚。 陈渡合上书,关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客厅照进来,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若隐若现。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菜刀。八寸厨刀,不锈钢刀身,木柄。搬家前在超市买的。放在枕头底下,刀柄朝床头方向,刀刃朝外。 这是战场习惯。在赫尔曼德省的前哨站,枕头底下永远有武器。不是怕。是流程。你闭上眼之前确认武器在枕下,你睁开眼之后第一件事是握住刀柄。 刀柄是干的。木头的温度,不凉不热。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月光里像一条细长的河。 弹珠声没有再响。 陈渡闭上眼。 --- 凌晨一点他醒了。不是被声音弄醒的,是生物钟。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两点轮岗,一点五十会自动醒。 他睁开眼,先握刀。刀柄在。 天花板上的裂纹比白天长。不是错觉。裂纹从灯座出发,原来到墙角就停了。现在它拐了个弯,沿着墙角往窗户的方向延伸了大概二十厘米。 他盯着那条新延伸的裂纹看了三分钟。 然后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日记本。黑色硬皮本,A5大小,他在便利店买的,三块五。 他翻到第一页,用林贺的紫色圆珠笔写。笔从上衣口袋拿出来的时候带着体温。 “7月14日。搬进城西翠园小区7号楼3单元402室。精装两居,租金1800,低于市场价约三成。房东驼背老太太,签字时手指冰凉,钥匙表面有湿意。 三楼走廊比其他楼层长约4米。尽头有铜框镜子,镜面发黑。照镜时看到身后人影,回头无人。PTSD视觉过敏,待观察。 超市收银员提醒不要照三楼镜子。 冰箱出现不明来源橘子,标注401赠。401为隔壁邻居,未见面。 23:00 天花板上方出现弹珠声。住顶楼,上方为天台。 天花板裂纹疑似生长。待确认。” 他放下笔。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紫色的字迹在纸面上有一种深浅不均的质感,像血管透在皮肤下面。 他翻回第一页,在日期上面加了一行: “笔记:从今天起记录异常。不判断,不解释。只记录。” 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刀在枕下。裂纹在头顶。 他闭上眼之前,闻到了橘子皮的味道。淡淡的,从冰箱那个方向飘过来的。辛辣,微甜,凉。 和林贺削橘子时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