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四个阴湿鬼攻缠上后》 1、天师 文学城独发 天师,四个鬼攻的共有爱人/文 昭昭仙踪/作品 第1章 “她无辜?她最不无辜!她让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去勾引自己的丈夫,真该死啊!” “她儿子才两岁,脑子好像有点儿问题吧,控制不住吃喝拉撒,还在穿开裆裤呢。” “她罪大恶极罪该万死,死都摊不上‘无辜’俩字。” 辜道生正在狂追一个两岁小孩儿,从山上追到山脚,从山脚追到拥挤的人群中。 前路堵了。 小孩儿没逮到,还听了一耳朵胡言乱语。 真恶心。 辜道生隔空扇了男人一个嘴巴子,“啪”地一声,特别响。 男人正得意呢,因为旁人在为他说的重大消息而震惊,那表情真有趣,猝不及防脸上被狠抽一巴掌偏向一边,他表情懵逼。 周围人太多,人挤人,他怒然回头,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挤过来,手背打到他了,说道:“别挤行不行啊?!” 这时那小孩儿看到攒动的人头们,玩儿心上来,灵活地钻进大腿丛里。 辜道生昂着下巴哼一声,深藏功与名地没出来领功,焦点又放到了熊孩子身上。 只见熊孩子头发雪白,竖着往半空飘,来回游蹿时像一条电不死人的闪电。 他穿一套黑色小马甲,挥开胳膊时像海里的蝠鲼。 颈间的小领结歪曲扭八地松到脖子后面,黑白相间地在风中摇曳,仿佛一只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球在晃。 一簇人站在一幢高门槛的仿古庄园门前,将大马路挤了个水泄不通,肩膀挤胳臂,手背贴大腿,中间没空隙。 他们被那小孩儿左突右撞时竟毫无反应,当他是空气。 活人完全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 小孩儿赫然扭过头来,对辜道生粲然一笑。 这幅情景一点都不美观,而且相当骇人。 因为这孩子生了一对不正常的阴间眼。眼白黑,眼珠白。 阴阳颠倒。 这哪里是人孩子,分明是鬼孩子! 鬼孩子往刚才满口喷粪又挨了一巴掌的男人靠近,辜道生当即追上去。 奈何生而为人行动受限,肉身真实存在,他不像鬼婴那样行动自由,挤到人会被骂不长眼。 “对不起让一让”几个字只好一直挂在嘴边。 方才那男人长一张嘴,又开始逼逼赖赖:“那个女的十八岁嫁人,高三没上完就做了楼家的第十一个老婆。嘿。” “这泼天的富贵给了她,她也接不住啊。结婚后不好好做媳妇,天天花枝招展地跑出来,还穿裙子卖骚。好多男人都爱来这儿看,我就经常来,那女的经常对我笑呢。嘿嘿。” 此人脸色憔悴黑黄,瘦得几乎脱相,眼大如牛丑得突出,两颗门牙也凸出,像是脸着地狠狠摔过,把牙磕了出来,托着刻薄的上嘴唇一前一后朝天上撅,活脱脱一根引雷针。 嘴唇带动几根髭须笑时,更显猥瑣。 “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孩子,所以他儿子也会……不过要我说啊,那些专家说什么人的性格靠基因遗传都是假的,因为原生家庭也是假的,贱种都是天生的!” 他说:“最会用天真可爱的脸办下流事儿的是小孩子,一到三岁那种最可恶。要是他们早早穿上裤子,哪个男人会有邪恶念头?谁让他们穿开裆裤。嘿。” 辜道生一脚把男人踹跪了。 他在人群外面,不显眼,那一脚特别狠,要不是这儿前面人堵人,有肉墙挡着,那嘴臭的男人得飞出去。 直接摔大马路上,门牙都给他磕断。 出生十八年,做了十八年天师,这是辜道生第一次下山、第一次捉鬼。 出师不利,一只两岁鬼婴就拖了他这么长时间。 可见实力不怎么样。 下山时师父有铁令——捉不到100只鬼别回去。 照这速度,等他能回去的时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整座山头都得冒青烟吧。 没捉到鬼就算了,还让他听到这种污言秽语。 什么畜生都能做人了? 真是浪费投胎名额。 路人都听不下去了:“你在说什么?!有病吧!” “我说错了吗?你好正义啊还踹我!”臭嘴男人大怒,以为就是这人踹的自己,“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昨天我可在这儿见过你。你盯着那女的看什么呢?你还说她骚呢,你敢拿出门被撞死这句话发誓你没说吗?你这么生气只是因为我敢把心里话说出来,而你不敢而已。” “今天楼广睿要娶第十二个老婆了,还是一个男的呢,你不好奇在这儿干什么?!” 路人尴尬地面皮涨红,悻悻地扭过脸去。 惹不起躲得起,远离疯子。 男人说得更加起劲:“这事儿真有意思,娶个男人还搞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那一套,一会儿我非得好好看看,他长得是不是像天仙。哈,说起来楼广睿这次娶男人不娶女人,是因为他之前就有这爱好,还是因为认识到了女人的淫邪晦气啊?” “女人就是晦气!”他声音愈来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看什么,仿佛感觉到有人来收他,所以赶紧多看看人间,“她们遇事不解决,只会哭,哭的家不和万事也不兴了。明明是她们自己没本事,抓不住男人的心,反倒怪男人花心——呃!” 一切话音骤然扼止。 男人转了一圈的眼珠子刚放回原位就“霍”地改变路线朝前挤,迸出眼眶暴突一多半。他浑身抽搐打了两下摆子,大张着嘴直梗梗地栽倒了。 柏油路面掀断他的门牙,崩出去一米多远。 半边丑脸砸起的灰尘飘飘浮浮地悠落着,沾在他凸出的眼球上,长了霉毛似的。 一场突如其来却又像普通猝死的暴毙,令在场想看男人娶男老婆,还要看“八抬大轿”的人们受了惊,低呼哗然作鸟兽散。 噔噔噔扩出去一个圆。 辜道生眼睛微睁,惊了。 怎么突然死了啊? 不是他杀的。 他是天师,只管鬼事,不管人事。 刚才能赏男人一巴掌与一脚踹,纯属他年纪小脾气大,正义感还满着呢,忍不住。 一头倒竖犹如明火的鬼发突然飘了起来,嚣张地映入辜道生眼底。 只见鬼婴上颚翻过囟门,下颏撕至胸口,一张嘴巴裂大如深渊。 是他咬掉了男人的鬼脑袋。 人杀身取命。 鬼杀魂夺魄。 有的人看着死有全尸,其实鬼魂早没了头。 这个是鬼事,归辜道生管。 “小鬼,你敢当着我的面作孽?”辜道生站在人群外,对人眼看不见的鬼婴说,“我念你没活两年就死了,年纪小可怜,大家又认识,想给你机会,没想到你自甘堕落行鬼道!” 要不是别人都在惶惑地围着暴毙的尸体私语,没精力左顾右盼,他这幅对“空”骂街的模样真像疯了。 鬼婴白眼珠上翻,黑了他一眼,嘻嘻笑着,说话的音色就是属于两三岁婴儿的。 他奶声奶气地嘁声道:“小屁孩儿。我讨厌你。” 最后的半个鬼头从他这边的腮帮子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喀啦喀啦”地传出来。 仿佛鬼也有头盖骨,被一点点地啮碎了。 辜道生被挑衅到了,再次风驰电掣地追上去。 顺手牵上了那个没有头、只有身子的死鬼。 他拇食指一捻,将死鬼搓成一缕不占空间的细烟,往后一扔收进缚鬼袋。 死都死了,不要白不要。 正好算作战利品。 半个鬼也是鬼。 100个鬼里的0.5个呢。 这边刚死了人,辜道生不管闲事不看热闹。 那边大红轿子来了。 八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面上毫无办喜事的喜色,抬着一架盛奢的喜轿从拐弯路口现身,上了大路。 在人群的注视中,他们一步一步地进了面前的豪门世家——楼家。 轿里的“新娘”身穿红,头却覆白纱,不伦不类的。 不知办的到底是红事还是白事。 鬼婴往那儿逃遁带起一阵阴风,扰了窗帘,掀起了白纱。 一个留有半长头发的少年眼眸盈泪海,从轿窗里晃出一线剪影,白纱下的侧脸清秀如春、眉如远黛。眼泪夺眶而出,在他脸上滑下一道完美的清涟曲线。 这婚一看就结得不情不愿。 “……好眼熟。”辜道生脚下微顿,绞尽脑汁地想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少年。 没想起来。 熟悉感转瞬即逝,辜道生定神,立掐手决感应鬼婴在哪儿。 人鬼殊途,辜道生还是一个天师,鬼祟的克星。 按理说鬼婴该怕他。 但是辜道生之前一直住在山上,对眼下身处的社会认知,全来自于师父的嘴。 空有理念没有实践。 就像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从山上带的那点儿钱,不够在大城市租两天房的。 物价高的得把他卖了才行。 他对人不熟,对路更不熟。 七绕八绕的很辛苦。 鬼婴没把刚满十八岁就下山历练的小天师放在眼里,但也没掉以轻心。 夕阳坠西,晦夜临至,四周景色轮换,鬼婴始终没摆脱辜道生,就知道自己的警惕是对的。 这天师属狗皮膏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身上拍了一张追鬼符。 用的还是捉“小鬼”符! 不是大鬼!可恶。 “这什么世道,怎么这么多人?”辜道生对放眼望去全是人头的山下世界绝望了,“以后地府装得下吗——小鬼你站住。” 鬼婴生前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不害怕阳气,专门往人群密集的地方钻。 阻碍辜道生正常发挥。 他没有实体,畅通无阻。 辜道生有血有肉,顾忌着生人,符不能乱用,有劲儿也没处使,更何况他有点儿菜。 一路追一路被骂。 “你没长眼睛啊!大晚上的跑这么快,打扰别人夜生活天打雷劈知不知道!赶着去投胎是不是?男的还留长头发?还长成这样一张小白脸?!化妆了吧?娘炮!怪不得敢把自己当天仙无法无天呢!小仙男!滚!” 骂完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大概是想起喝完酒可以肆无忌惮地惹事儿,能从轻处罚,“小白脸”长得好,一看又好欺负,他手一扬就要打人。 辜道生把“抱歉”两个字咽回去,心想山下人真没素质。 嗓子里想霹出一连串的“天打雷劈”劈死这人。 恰好鬼婴在那人身后吐舌眯眼,一副鬼相。 喜庆得花枝乱颤。 他当机立断抬起腿,决定一石二鸟,如鸿雁过无人之境,踹出了断子绝孙脚。 “我先送你去投胎!” 鬼婴啧道:“你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 夜里的酒吧街已经不够红男绿女挥霍,场地越来越窄仄了。 门面先向门口扩张,接着又向街边扩张。 酒吧变“街吧”。 不同的街吧放出来的音乐各有风格,喧嚣又吵闹。 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 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本厚教材,戴一副金丝眼镜,年纪轻轻气质斐然。 一看就是个大学教授。 他路过街吧里的人群,感受到侧方袭来风声,侧头看过去。 不巧—— 这个走位恰好要正正当当地接住辜道生那一脚大的! 辜道生倒抽一口凉气,蓦地睁大眼睛,来不及收回大招,也没想到催人快让开,无辜地和男人对上了眼。 而男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任危险降临动也不动。 只错眼不眨地凝着辜道生。 2、小妈 文学城独发 第2章 辜道生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啊——!” 下一秒,一阵仿佛改天换地扭转乾坤的眩晕激荡袭来,断子绝孙脚踹到了实处。 辜道生心肝一颤,正暗暗可惜自己腿狠,让这么好的男人没有了根,还没站稳便被凄厉的惨叫惊得趔趄一步。 随即他呆住了。 只见这里不是人头攒动的繁华夜街,被踹的也不是西装革履的俊美男人。 而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披大红喜服,此时躺在门槛边蜷缩身体,双手紧紧捂住下面,面如金纸地痛呼。 是个暴露狂。 辜道生低头一扫,发现自己也是大红喜服,心头疑悸,满头雾水。 再抬头一看,门后有扇照揽全身的长镜,蛛网般碎了一半。 霸王硬上弓,未遂。 一和里面的少年对上眼,辜道生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不是他今天看到的“新娘”又是谁。 怪不得那么眼熟呢—— 这张脸不是他自己又是谁。 辜道生在山上出生、在山上长大。 山是座好山,钟灵毓秀。 就是与外界不相通。 十八岁之前,他从记事那天起就只见过师父一个人,与师父相依为命。 兴许是小时候还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打坐,天不亮就滚着爬着去祸祸树林草木,哪怕身体不太好也要嘿呀嘿呀练功,吸收多了日月精华。 他长了张天雕地琢的脸,没有一处不惹眼的地方。 长眉入鬓,眼皮上压着深深一道褶,平添几分深邃。按理说应当是严肃沉静的,但他眼尾却微微上挑,仿佛能化作一根搔心钩,勾得人不辨方向。 一双眼睛不是黑白分明,而是清润的灰,犹如潮湿天气里的河面。 如果颜色再浅一点,那双眼就是白瞳,有了这点灰濛濛的色彩,被他长久注视时,没有人能移开眼睛。 辜道生直视着碎镜子……自己也没能移开眼睛。 他的脸印在里面,由于镜子裂纹扭曲变形,但仍能清晰地辨认出他发丝微乱虚掩眉眼、眼神略显迷茫,其余捆在颈后的半长发松松散散地往肩头蹭,唇红齿白疏朗如月的五官。 ……这是什么鬼地方?那鬼婴是个乌鸦嘴吧。 他还真把自己搭进来了? “楼先生!楼先生您没事儿吧?!楼先生您快起来!”这时两个年轻男佣乍然冲过来,一惊一乍,声音再大一点,另一半没裂的镜子也得碎。 吓了辜道生一跳。 他们看起来没多大,是少年人,分列两边,七手八脚地架起楼先生。 比八抬大轿强点儿,“两抬大人”地扶人起来。 地上散着一块白纱,是“新娘”的白盖头,被蜿蜒地撕扯成两半,像流淌了一地月光。 门坏了。 明月从门梢露出一点头,拂着阴影映亮外面院子,大的看不到边。 真是豪门大院。 看着被扶起来却站不直、几尽气绝的楼先生,辜道生莫名想到了“楼广睿”这个名字。 这莫名其妙、诡异至极的场景阴森,辜道生冷汗未退,面上却不见分毫慌张。 师父说过:“鬼阴气重,人有阳气,鬼其实是怕人的,因为阳盛阴消。可是人一旦表露出害怕,鬼就不怕了,阴盛阳衰。” 辜道生才不怕呢。 天师的眼睛比常人厉害,人鬼都能看见。 不过如果鬼扮成生前循规蹈矩的人模狗样,他一下子也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人是鬼,需要借外力识别。 辜道生垂在腿侧、藏在喜服袖子里的手掐了一遍识鬼决。 ……竟然全是活人。 “啊——!十二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对你老公,把他踹断了你可怎么办?!”其中一名男佣又炸了,蹲下去撩开楼广睿的喜服前帘查看。 衣料刚微微蹭到一点皮,楼广睿便“嘶”着气,颤颤巍巍地抖摆子翻白眼。 这时候他肯定后悔穿喜服结婚了,玩儿什么古风暧昧。 “什么十二少爷,我有自己的名字。”辜道生不高兴道,镇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倒要看看这是哪儿。 男佣大惊失色,哆嗦着嘴唇子嘴碎话密道:“你以后不要幸福了吗?明明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给楼先生的,现在刚进门就摆起了谱?还不让喊你十二少爷,难道你想做大夫人吗?!大晚上的不上床干嘛呢?衣服也不脱,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那姿态、那语气,就像他才是“十二少爷”,辜道生占了他的位置,是个鸠占鹊巢的恶棍。 “丢人?丢什么人?我师父的人吗?”辜道生看见人可不害怕。 人有什么可怕的。 他扒了喜服往地上一扔,被婚姻箍住身体卡住脖颈的窒息赫然一松,既来之则安之,非礼勿视地指着楼广睿:“楼先生这种情况,说出去才更丢人吧。” “两天不见怎么变得疯疯癫癫的,你哪来的师父师母……” “啪!” 楼广睿挥开男佣嚯地甩他一巴掌,不倒翁般晃了晃,不许他们扶自己,努力绷直后背,膝盖内扣脚尖内八地站稳,厉声训斥道:“他是少爷,你是下人。你今天敢这样对他说话,明天是不是也敢对我不敬。” 佣人跌倒在地上,顶着五根手指印,匍匐着膝行到楼先生腿边,捏住他一点衣角仰脸谄媚。 早干什么去了,非等他不敬完才动手?辜道生冷眼旁观。 屋里灯光明亮,楼广睿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泡发了,打完人红了不少,把该有的阴影抹平了,五官鼻子全在一个平面,画在白纸上似的。 后背几乎隐没在月影里,看不分明。 他没有生辜道生的气,和恼羞成怒打男佣相比,面孔完全南辕北辙,甚至和蔼地笑了:“道生,是我太心急了,希望你没有被我吓到,请不要怪我。今天我就不在这儿睡了,你可以早点安心休息。明天早上我让人叫你起床,带你去见大夫人她们。” 道生? 他叫的是辜道生的名字。 怎么,道生这个名字是批发的啊?刚下山就撞见同名,辜道生不爽地想。 但这时候多说多错,多看就行了。 一主二佣前脚刚走,后脚整个院子便寂下来,像座死院。 只剩辜道生自己了,一个佣人都没留下。 他哪儿睡得着,立马到院里究测情况。 黯淡的月华倾泻,温柔地抚摸着辜道生随意缚在颈后的半长发,他抬手摸了摸,绑头发的金绳还在,微微松了口气。 金绳是师父给的宝贝,是种装东西的法器,跟着辜道生算是白瞎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还不如“道生”批发呢。 平常没事儿用来绑头发当头绳,有事儿拽下来一抖一甩,便是一张金色旗网。 辜道生的法器全在里面,足足几百件,装着半个鬼的缚鬼袋就是法器之一。 辜道生闭上一只眼,打开缚鬼袋往里瞅瞅。 0.5个鬼没丢,在呢。 辜道生暂时用不到法器,只取了张黄符,手一松,金绳又回到发尾做起暴殄天物的发绳。 院子很大,走了几十步才到墙边,面积得有一亩见方。 他摸了几块卖相崎岖的破石头,凑合着用吧,认真地在院中间摆了一个小巧法阵,而后夹起那张黄符,将“炁”催于指尖燃火,丢进石阵中。 辜道生低声喝道:“认!” 黄符画着圈儿上沉下浮,左转右绕,想冲破石阵,却被看不见的阵壁阻挡,始终在中间漂浮打转,努力辨认着眼下境况。 最后烬火显出:鬼溯。 “嘶……麻烦了。”辜道生书到用时方恨少,痛恨自己不好好学习,拧眉喃喃道,“师父以前怎么说的来着……万事万物皆可追溯。” 如果人死后有什么未了的夙愿,托梦给亲人,亲人梦到的是这只鬼的“影”;或附身到生人身上,被附身人所做的动作,是这只鬼在“借”他的身。 二者都没有用自己的肉身参与鬼的生平。 鬼溯不同。 怨念未消,长时间赖在人间不走,舍轮回不再投胎转世,而且快湮灭于天地的鬼,才能凝成鬼溯之地。 鬼溯之地的鬼主人会抓住一个倒霉蛋拽进来,让他亲自上演一遍自己生前的种种往事,然后再让倒霉蛋完成他死之前没有达成的夙愿。 而现在辜道生就是那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蛋。 翻译成人话:辜道生要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体,过死人的人生。 之所以被牵扯,大概是因为他一不小心踏进了这片鬼溯之地的范围——整个楼家地界。 鬼溯主人用最后一缕残魂强迫辜道生“身临其境”地参与他的生平,完成他生前所愿。 否则辜道生就在这儿以“男妻”身份过一辈子吧。 只有一个死字了得。 辜道生:“……” “我是个天师啊,有道骨护体,就算你浓缩的全是精华,把所有怨恨都凝聚在最后的残魂上也控制不了我啊。”辜道生无语凝噎,双手扒住膝盖,蹲在石阵面前说道,仿佛黄符纸灰是已死多年的鬼溯主人。 “我有思维,有灵魂,灵魂还很牢固呢,不会像个被附身的提线木偶一样重现你生前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你的记忆,怎么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心愿,就不能帮你完成。” “而你已经死了很多年,那我的结局只能是步你的后尘必死啊!你是厉鬼吧?专门害人。” “害天师罪加一等,害小天师罪加无数等!” 叨叨了一堆,没有鬼理他。 生死攸关,辜道生散了头发把金绳一抖一甩从里面翻遍所有法器。 扔得地上到处都是。 忙活半晌一无所获,没有能破解鬼溯的。 他托着腮,举头望明月。 然后想起下山前师父给他画了三张“求救符”。 必要时能召唤神兽——师父救命。 辜道生没要,大言不惭地说出门在外得处处靠自己,很是潇洒地把符纸燃了。 而他苦练十八年术法,只会画攻击性符纸——因为耍起来很帅,能不能打赢先不论。 还会画一些点石成金符、避尘符、学海无涯帮我学习符、不想听师父说教所以让他闭嘴半小时符、屋里太乱不想收拾让东西各回各位符……等等这类好玩儿却没一点儿用处的符纸。 学得越多被师父揍得越狠。 像什么“盾”“遁”和“疗愈”这样的防御性符纸他认为都是胆小鬼学的,胆大辜道生自认大胆,学得稀稀拉拉。 更别提“求救”了。 “救命啊师父——”辜道生一拍巴掌,脸皱成苦瓜,双手合十对明月狂拜,五体投地能屈能伸地祈祷,“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啊好师父。我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我不上树也不上房揭瓦了,救命呀。呜……” 四周阒静无闻,师父大概在山头打坐,千里不送关心,一丝微风都不曾路过。 月亮光辉更黯了,弯成细细一道,看位置不是初三就是初四的月,翳在一层薄云后面。 直到它消失隐匿,东边也活泛起了一点雾白。 天快亮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辜道生一挥手收了法器,束好长发,沉重叹口气,小小年纪竟自带了老成,信步回屋睡觉。 地上狼藉一眼不看,又不是他弄出来的,谁砸碎的谁收拾干净,辜道生才不会动手,走到一张有靠背的软床面前躺下了。 东方刚破晓,辜道生感觉自己刚闭眼,便有人敲响掉了一半的门,踩着满地的镜片渣滓“嘎啦嘎啦”地走进来。 “十二少爷,楼先生叫您起来洗漱,一起去见大夫人。见完大夫人以后再吃早饭。” “行吧。” 辜道生打了个呵欠,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眼前是个不认识的男佣,不是昨晚的棒槌,说不定能聊两句:“为什么喊我十二少爷?” “新娘子”昨晚大战楼先生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只是没人敢讨论,佣人听他这么问,以为辜道生没战够,也想和自己大战一场,顿时弓着腰,眼观鼻鼻观口地不敢敷衍:“您是楼先生的第十二个夫人。” “……行吧。” 确认没什么危险,他接过佣人准备的新衣服,良好地接受了新身份。没想到一出门,就远远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差点被他踹到的俊美男人竟然在这儿! 他穿一身低调的西装黑,和昨晚与辜道生初见时的装扮所差无几,只是眼下垂眸站着,没有抬眸看过来。略显苍白的侧脸线条凌厉如刃刻,与那身黑对比鲜明,眉骨像耸起一道山峰,眉毛浓得像墨笔。 高挺鼻梁没戴眼镜,摇身一变,他身上那种绅士气质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喜欢独来独往的学生气。 他好像年少了几岁,大概只有十七八。 周身那种独特的孤傲冷冽气息,令他身后的青色天空变成了一张画功粗糙的黑白画。 第二次见,辜道生不认识人家,本应抱持君子态度,只远观不可亵玩,但胸后的那颗心脏吵着闹着要分家,不管躯体如何矜稳,自顾自地狂舞不止。 “道生,来。”楼广睿看到辜道生,脸上现出慈蔼微笑,同时对旁边垂立安静的男生招了招手,说道,“红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认识一下。” “叫小妈。” 3、能干 文学城独发 第3章 楼红尘没出声,连正眼都没给小妈一个。 他身体正对着辜道生站,身上似乎没什么变化,眸子却垂得更低,略显苍白的薄唇紧抿着。 “小妈?”辜道生震惊,轧住想冲上去认亲的脚步,暗暗腹忖,“——我吗?” 又把他扔哪儿来了?! 半天没等来儿子的礼貌,楼广睿不悦:“红尘,要去见你母亲了,别总是摆着一张臭脸。你快点儿叫道生……” “没事!不用叫!我不想当他小妈!”辜道生断然拒绝,看继子这模样根本不认识他。 不用相认了。 楼广睿颇为无奈:“我这个大儿子,性格上有点自闭,从小就不爱说话。哪个小妈他都没叫过,不是针对你,别介意。” 说了坏的,得说点好的,他又说:“但他平时很能干,要是佣人不机灵怠慢了你,你可以先找红尘帮忙,反正他在家除了读书学习也没事儿干。” 辜道生点头,说不介意,心里甚是可惜。 怎么就是小妈和继子呢。 师父说男人可以睡,但得睡的有道德。 小妈——继子。无道德无伦理。 不能睡啊…… 辜道生“天生地育”,跟大自然同醒同眠惯了,感情与作息一样,热衷于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那样顺其自然。 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小妈和继子死都不可能。 农历六月,昼长天热。 他们起得早,气温适中,柔凉的晨风迎面扑过来。道路两旁种着参天的树,墨绿色树叶浓密遮天,阳光从树缝儿里漏下来。 在白日的无所遁形里,辜道生才真正看清了楼广睿的长相。 楼广睿昨晚“受了伤”,走路缓慢,不敢把步子跨大。面上却云淡风轻的。 哪个男人都不想因为走路让别人看出“蛋”的尊严有损。 没有夜色描镀的阴暗色,他长得倒是个人了,能担得起一句一表人才。五官有明有昧,深邃立体,不再像画在白纸上的脸。 只是眼睛下的青黑略重,说明重欲肾虛。 印堂若隐若现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整张脸浮着不正常的青,再掺杂一点不健康的白,说明大限将至。 “小心台阶。”楼广睿提醒辜道生,道,“进来,向大夫人问个好吧。” 这一路走了一二十分钟,极其安静,思绪容易纷飞。 辜道生年纪小阅历浅,骨子里没修出成熟二字,在山上时能上树绝不走路,野得像猴儿。 这时能沉住气装正经人,是对环境不熟,必须谨慎,禁止轻举妄动。 楼广睿乍一说话,寂静空气被劈裂两半,惊扰了辜道生在心里对他的品头论足。 “行。”他忙定了定神,看着脚下上了台阶。 视野从天地的昼亮收缩,转换成来到屋里的晦暗。 不知道“辜道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和虚弱的残魂对不上话,辜道生只能靠自己发现,早日解决早日出去。 首先他得认识“楼家”的所有人。 辜道生倒要看看这个“大夫人”是什么人物。 老婆多了肯定要打架。 还容易被下马威。 他可不能丢了士气,挺直腰板儿,不卑不亢地一抬眸——然后便毫无防备地和摆在桌子正中间的檀木牌位对上了脸。 凄凄寂寂,冷冰阴森,被唬了一跳。 牌位上刻着名字:楼君莲。 这竟然是一间硕大的祠堂。 大夫人是死人! 祠堂顶上垂着许多白底黑字的招魂幡,挲着地面,无风自动,如一排幽幽鬼魂,将白天刺激得黯然失亮,色调覆上一层冷硬的阴。 它们簇拥着楼君莲牌位,让她死后和生前一样尊贵。 “君莲,我昨天结婚了,这件事上个月跟你说过,今天带他来见见你,给你请个早安。”楼广睿含情脉脉地说,“我们是结发夫妻,无论我和谁在一起,都要经过你同意的。” 辜道生带着后脊沁出的一点冷汗很不理解地斜了他一眼。 大清早拜牌位不理解,对着牌位说这话更不理解,他一双秀隽长眉互相靠拢直至紧锁,如平静河面上起了晨雾的眼睛应该已经骂出了一串脏话。 三根香突然伸到眼前。 离得倒是不太近,但辜道生下意识后仰,一定睛才发现是毫无表情的楼红尘在给他递香。 这人悄无声息的,好像连呼吸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去拿的香,又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自己和楼广睿手上都有了三根香,等着祭拜开始。 辜道生接过来:“谢谢。” 小妈与继子关系有别,尽管相当惋惜,而且当着故去之人的面,辜道生没有任何歪心思——怕自己有歪心思,他接香时几乎翘起手指,手势做作,只伸出拇食两指捏住香柄,没碰到楼红尘的丁点皮肤。 不知是不是祠堂里太阴森的缘故,小小一扇窗挂在墙上,惨白阳光射不进来。 辜道生从指尖感到一丝透骨凉意,仿佛他的继子是冰锥,寒气有尖锐的攻击性,沾染到香火上面,一起渡向了他的手指。 他下意识看了眼楼红尘,心中霎时漏跳一拍。 楼红尘察觉到辜道生瞥来的眼风,眼睑立马收敛低垂下去。 要不是辜道生是天师,有一双“法”眼,还真发现不了他刚才在死盯着自己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香灰烧出了二指高,屹立在空中,没有落下。 辜道生正欲细究,楼广睿演起来了,说了话。 “还和以前一样,我只带他来见你,其他人那里不会去,你的地位永远不会动摇,”楼广睿姿态端庄地点燃了三根香,对着牌位深情地拜了拜,然后插在香炉里说,“你看见道生了吧。君莲,道生是一个好孩子,我会好好对他的,他肯定也会对红尘很好,努力做好一个小妈。”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温柔地对妻子分享趣事时,就该是这样的神情和语气:“说起来,红尘比道生还要大几天呢,还得让红尘多照顾他。” “我们一切都好,你不要为我和红尘太操心。”他看向辜道生,对他的结发亡妻说,“希望你保佑家里,不要让他像她们几个那样……” 辜道生等着他说下去,耳朵竖得直直的,想获取更多信息。 但楼广睿却闭嘴不说了,牵起辜道生的手笑容和煦,语气欢欣,向楼君莲更详细地介绍他昨天“娶进来”的第十二个妻子。 什么东西就要摸手了?辜道生膈应得想呲牙。 而二人手指刚相触,他便莫名察觉到背后有一道阴嗖嗖的视线猛射而来,黏附着危险,貌似想切断分开他们的手。 郁暗的祠堂空气里灌满了黏稠的阴悒。 应该是大夫人的鬼魂。 只要不是一惊一乍,辜道生不害怕鬼,所以下意识把手抽出来并不是因为她。 实话说楼广睿长得不赖,否则也生不出楼红尘这种令人惊鸿一瞥难以忘怀的儿子。 虽然是中年男人,脸上却没太明显的纹路……但毕竟四五十岁了,太老,他不喜欢。 “楼先生,”辜道生满脸正义,稍稍抬起手敬谢不敏,冠冕堂皇地说道,“别当着大夫人的面乱来。” 楼广睿怔了一下。 前面几个嫁进楼家的人看见牌位,要么害怕得两股战战,要么对死人毫无敬畏,哪里像辜道生,小小年纪有胆识有规矩。 “是我冒昧了。”楼广睿说道,无比欣赏辜道生的识大体。 香上完了,人——鬼也拜完了。 三个人一起出去,楼红尘照例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后面,期间低敛的黑眼睛持续不断地盯着辜道生垂在腿侧的手。 祠堂院子里有棵楠木树,明显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树干嚣张跋扈地往天上伸展,好像院墙本该有顶,但被它捅塌了。 一个穿黑色小西装、长有白色头发的身影紧紧扒住树干,和参天大树比起来,那道身影小得可怜,甚至有分可爱。 鬼一般的眼睛眨也不眨。 在看到辜道生出来后,他迅速地闪身逃窜。 刮起了一阵白毛风。 “——小鬼!站住!”辜道生眼尖,余光早瞄见了他,由于身处异境不敢确认,白影一动才敢信是真的。 新仇旧恨加起来,他哪里还能装模作样。“咻——!”地将自己发射了出去,怒气冲冲地狂奔而追。 就是因为这个鬼孩子,他才会来到这里。 现在鬼婴又出现在这儿,这事和他绝对逃不了干系。 带上他就算了,竟然将楼红尘这样的普通人也牵扯进来。 厉鬼害人,罪不可恕。 等抓到他,要是他不说“辜道生”的愿望是什么,害他出不去,隔夜奶都给他锤出来! 人已经跑没影了一会儿,楼广睿还在盯着辜道生消失的方向愣神呢。 最后一片摇曳的月白残影刻在他眼睛里,似乎带着香味儿。 片刻后他表情了然,摇头失笑出声:“我以为这孩子真胆大呢,原来也害怕。够可爱的。” 否则不会跑那么快,说要追小孩儿,演得真像。 “随他去吧,让他多适应两天。”楼广睿心情不错,脸上笑容许久未散,被新婚妻子扔下并不觉得威严受损,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天真。 他对跟来的男佣说道:“把早饭送过去。还要长身体呢,别饿着。看着他吃完。” “告诉他这几天我没办法过去,让他不要怪我。等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他的。” 随着话音结束,楼广睿原本站得笔直的脊背逐渐塌陷,脊梁骨向前微微弓着,对楼红尘摆摆手:“红尘,你要是还想跟你母亲说话,就进去再说会儿吧。要是不想就回去学习。” 说完脚下蜗牛一般蠕行,走得一挪一蹭地,昨晚的伤疼得他满头大汗。 这边辜道生热得满头大汗。 还特喵的追丢了! 鬼婴明显熟悉地形,左突右窜、上蹦下跳,没一会儿就把辜道生绕得眼前发晕。 小鬼还有空嘲笑他呢:“跑这么快,小心崴脚。” 说完辜道生就被陌生的平地绊了一跤,“突突突”前进,踮起脚尖在原地手舞足蹈了一圈才刹住车。 幸好及时拽住了一根他眼前的树枝,利索地扭腰稳腿,站直了,没摔个大马趴。 “狗孩子,上辈子你是被自己的乌鸦嘴咒死的吧?”就这一会儿功夫,一抬头,哪里都找不见鬼婴踪影了,“你活该被刨坟啊!谁刨了你的坟得谢谢他!简直是为民除害!” 辜道生在山上时跳脱,像一只俊俏大马猴。 只要有路的地方全是他踩出来的,春天野草刚发芽,他还爱不穿鞋光着脚丫子疯跑撒欢。 他是“造路”的人,没迷过路,方向感特别好,任何地方只要走一次,路线就全能印在脑子里,成一张任他调用的地图。 但第一次来的地方,地图还没成形呢,不熟。 追鬼婴追的差点儿迷路。 再追下去担心中招,谁知道这鬼孩子是不是想故意害人,辜道生没鲁莽。 虽然心里憋屈得已经在幻想中掐死了小鬼无数次,但他在真正迷路前仍立马辨认出了怎么回自己院子,边走边碎碎念:“等你落在我手里了,看我不让师父炖了你,哼!” 刚回到地方,头顶炽盛的太阳往云层里躲了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细微脚步声。 窸窸窣窣的。 这样不易察觉的动静,听在普通人的耳朵里大概是悄无声息的,可辜道生从小和山里的孤魂野鬼打照面——虽然一只鬼都没捉到过。 他命格全阴,专招阴气,一丝阴风吹起他一根头发丝儿都能感受到。 小鬼竟然敢回来吓唬他。 辜道生挑眉玩味一笑,蓦地回头! 后面的人大概没想到他回头这样迅疾,来不及刹停脚步,继续惯性着往前走。 楼红尘那张俊美无俦、却毫无表情的脸就这样猛然放大在辜道生眼前。 一双黑得仿佛能滴出墨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他。 4、勾引 文学城独发 第4章 人的眼睛能装得下另外一个人。人影映在眼球上面,能记录复刻他的一切笑貌。 辜道生在那双曜渊般的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因为期望没有得到验证、又因为看见意想不到的人,而显得惊讶的神色。 两人贴得那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辜道生抬眼,在危险的距离中发现楼红尘比他高出很多。 有大半个头了。 个头矮的不喜欢个头高的离太近,有压迫感,像挑衅。 最重要的是,一张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挑不出任何瑕疵却不能令他随心所欲的脸,除了荼害蠢蠢欲动的心,令其变得愈发瘙痒难耐,没有任何好处。 辜道生身体后仰,自主地后退半步,提示楼红尘大概认错人了。 他们刚认识,还不熟。 没想到楼红尘得寸进尺,反而追上了那半步。 辜道生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不说话只一味地展示惊天地泣鬼神的容貌也不行啊,清了清嗓子,在乱跳的心跳中开了口。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谁让你是佣人,他是少爷,你给他打扫院子天经地义,有本事你努努力,也去爬楼先生的床啊。”一道不客气的声音快速且不满地絮叨出声,正好续上辜道生的话。 跟故意怼人似的。 辜道生一回头,见昨晚挨了巴掌的那个男佣杵在院子里。 这人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换位置,甩着一把笤帚,在地上发泄地扫扫扫,恨不得掀飞地皮,卷起一阵沙尘暴才好呢。 旁边没人跟他一起收拾,他也没抬头,侧歪着身子,好像没发现辜道生回来,自言自语的时机非常合适。 “又在院子里点火烧纸,谁来了谁烧,谁来了谁烧!这个更魔怔,竟然还拿石头摆阵法,那么爱做法怎么不去当捉鬼的天师啊?好好的一个家,搞得真跟鬼屋一样。”男佣踹翻了辜道生昨晚在院子中间‘烧纸问当下’的石阵,笤帚扫向纸灰,细细的灰烬飞了满天,“也不怕真有鬼缠上来,晚上被吓死。” “诶——吓不死。”辜道生指间忽然着了火,数钱似的捻手指,少年人的有仇必报心性暴露了出来,黄符纸在两只手上来回燃,前后左右、环绕递进式地烧给男佣看,“吓不死吓不死吓不死呢~气不气气不气气不气~” 两团火莫名其妙在脸的正前方烧起来已经足够唬人,更何况差点儿燎着眼睫毛,男佣吓得出声尖叫,头低下去藏臂弯里,挥动胳膊不让辜道生靠近,趔趄着自己绊倒了自己。 “你竟然搞邪门歪道!还光明正大地搞!”男佣抱着笤帚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吓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被楼广睿打的五指印红通通地肿在脸上,一晚上没消,此时眼睛鼻子再一起做出大惊失色表情,很显眼,“让楼先生知道肯定没你的好果子吃!他最痛恨这一套了!” “胡说。”辜道生吹了下指尖灭火,有意套他话,“我刚刚才跟他一起拜完大夫人回来,拜的可是牌位。他要是不允许能拜牌位吗?还是说,你认为大夫人死后变成了邪门儿的东西?” “我没说!”男佣急了,眼珠乱转,无序地狡辩,“我只是个佣人我懂什么?你是少爷,你怎么能跟我一般见识?!” “那怎么啦?”辜道生理直气壮地回,“我才十八。下山那天我刚过成年礼。” “你真的是疯了,昨天晚上说自己有师父,现在又说从山上下来……”佣人嗓音从质问的尖锐急转直下,嘎一声,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似的吞吞吐吐起来,“楼少……大、大少爷。” 楼红尘站在辜道生身后,悄无声息,一语不发。 辜道生:“……你走路怎么总是没声儿啊?” “——抱、歉。”楼红尘轻声说道,仿佛眼神和声音都腼腆了,不敢高声语。 然后转向男佣时跟他那个爹差不多,翻脸如翻书,但不像楼广睿那样恼羞成怒甩人巴掌,而是寒意透骨地低声问道:“你这样、跟他说话?” 字与字之间不太连贯,有一种奇怪停顿,常年不开口说话的人语言能力逐渐退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辜道生第一次听到楼红尘开口。 那道音色好像化为了一根羽毛,不礼貌地在他耳朵边慢条斯理地撩拨,细烟似的往里钻,带起的痒意顺着血流,唤醒了四肢百骸的躁动。辜道生忍不住抖了个哆嗦,用力按了按耳朵,警告自己的腿敬而远之,坚强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算了算了,他看着也没多大,有这样的狗脾气正常,看谁都不服嘛。我师父说人在年纪小的时候都是这熊样儿,”辜道生看天看地,看石阵看男佣,摒除杂念,变得友好了,转移话题跟佣人唠嗑,“你多大了啊?” 男佣惊恐地瞪着楼红尘,瑟瑟发抖泫然欲泣,上下嘴唇颤成了两片秋风中的落叶,整个人很快没了血色:“十、十八……” “跟我一样大。”辜道生嘀咕,十八岁应该还在上学吧,为什么在这儿做佣人。 自己的院子自己做主,他随意一挥手放人离开:“以后对我客气点儿,你讨厌我我还不喜欢你呢。” “……是。” “你叫什么?” “楼零。” “你也姓楼?” “……只要在楼家的人,都姓楼。” 胡扯,他就姓辜。辜道生说道:“你走吧。” “谢谢十二少爷!” 楼零慌不择路地爬起来,把笤帚当护身符抓在身前,看着辜道生想说什么,碍于楼红尘在场不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缩肩弓背地快速跑走了。 经过楼红尘身边时,他格外地“做低伏小”,一口空气都不敢多呼吸。 楼零害怕楼红尘。 非常怕。 辜道生看了一眼楼红尘。 人模人样,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这人确实奇怪。 莫名其妙地跟了过来,莫名其妙地一直不走,直到现在还没说明来意。 辜道生站得板正,心想既然是继子,就好好跟他说话,显得慈爱一点儿,说不定能从他这儿知道些信息呢。 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也好再相见嘛。 他语气故作深沉,装起了大人架子:“红尘,你有事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你呀?” 楼红尘敛眸,视线定在辜道生手上。 方才烧过黄符纸的手指间沾染着一点灰烬,与冷白的皮肤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手指纤长匀称,指腹圆润、漂亮得出奇,连手指关节都是绯粉色。 辜道生啊了一声,当然不会傻不愣登地直接告诉楼红尘自己是天师,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一个天师捉不到鬼,还烧符吓唬人这种既不专业又讨打的行为,辜道生也不想承认呢。 他捻捻手指,经验十足地睁眼说瞎话道:“这是,戏法。” 然后趁着人不注意,双手背在身后装高深,悄悄地掐了个手决。那点儿灰像被细细的流水冲洗干净了,无影无踪。 冬天太冷,实在不想洗澡时就掐一个“净身决”,又方便又干净。 要是辜道生知道古时候的太监也爱“净身”,可能就不喜欢用这个了。 楼红尘没回话,慢慢抬起一只手,一个摞了几层的精致饭盒被提溜着,说:“早、饭。” 以为这人有什么重要事,不然不会尾随小妈,还跟小妈一起回来的辜道生:“……” “我正好饿了,谢谢。”他暗惊自己眼瞎,根本没往楼红尘手上瞥,又有楼零捣乱,现在才发现饭盒的存在,忙上前两步接过来,随口客气了一句,实际意思是赶客地说道,“你吃早饭了吗?要是没吃的话一起啊。” “没、吃。”楼红尘一字一顿地说,“好、的。” 辜道生:"……" 师父明明说山下人爱装,不想让人吃饭就得硬留他,你越客气他跑得越快。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勾引小妈?! 辜道生心里犯起嘀咕,满腹生疑地走在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楼红尘。 做贼似的。 太符合审美了,偷偷瞟了几次以后,差点儿收不回眼神。 幸好一道小小的白影一闪而过,这次鬼婴真来了……唤醒了辜道生耽溺于美色里的神智,他猛地眨了几次眼睛,摆正头颅呼出一口气。 不对,楼红尘有问题。 怎么跟个勾魂魅魔似的…… 鬼影又一次闪了过去,这么明显地露出破绽,就等着吸引小天师去抓呢。鬼婴人不大,玩儿心不小,胆子更不小,竟然敢一直耍弄天师。 再一再二不再三,辜道生在心里把鬼婴的祖坟都刨了,面上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大摇大摆地往屋里去。 师父说了,有的小孩儿就是爱玩儿,大人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要找存在感。 大人辜道生气定神闲,自认为很了解鬼婴,一屁股坐餐桌旁的凳子上,掀开饭盒,打算尝尝山下人每天都在吃的好东西。 肯定比山上的菌菇啊、山兔啊、野竹笋、山鸡、野味青苹果这些玩意儿好吃得多吧。 山下的人吃得果然好……辜道生对着满眼的"五颜六色"陷入沉思。 一整盒饭菜色彩鲜艳,摆盘精致,不像给人吃,像吃人的。 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辜道生突然想到这句话,没敢贸然动筷子。 “你,不吃吗?”楼红尘规矩地坐在旁边,疑惑地问。 辜道生双手放膝盖上,也规规矩矩地坐好了,说:“我等会儿再吃……要不你先走呢?” 楼红尘摇头:“父亲说,必须看你吃完。” 辜道生:“……” 你都这样说了,哪个人敢吃毒?他又不是想死,哪儿会拿小命开玩笑。 这个要命的鬼溯之地还没破解,没等到"出不去就得死"这一步呢,竟然就等来了其他想要他命的步骤。 “辜道生”是皇帝吗? 总有刁民想害朕!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忧虑,楼红尘说:“早饭里,父亲加了东西,那个东西能让你爱上他,永远对他言听计从……这不是他准备的早饭,是我另外准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 不说还没那么可疑,一说一个句号都不能信。辜道生脸上的每个微表情都写满质疑,好像在说,信这些屁话,不如信我和你才是夫妻。 不然怎么会这么殷勤。 “刁民害朕”的心情不消反增,辜道生不入“奸臣”局,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在饭盒盖子上怼了一下筷子尖对齐,夹起一道塑料似的艳菜,真诚地送到楼红尘嘴边:“那你先吃。” “……” 楼红尘并不张嘴,可以说一动也不动,连眼珠都没有痉抖一下,只有沉静的呼吸拂到辜道生的手腕内侧。 半晌,他才又开口:“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话吗?” 辜道生不解其意,以不变应万变:“嗯?” 楼红尘的瞳孔深处映着辜道生的脸,他看得是那样用力,说得是那样坚定:“生生,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5、妒意 文学城独发 第5章 辜道生:“……” 筷尖的菜“pia”地掉了。 辜道生赶紧伸手接住,然后又赶紧往嘴里塞,说:“不能浪费……” 这时候不怕被药死了,也忘了楼广睿准备的菜里有东西的事儿——再说今天早饭是楼红尘准备的,继子能害他吗? 辜道生和装作看不见鬼婴的神态一模一样,也装作没听见楼红尘的话。 信息量太大,怎么回应?他又不是“辜道生”。 只好边吃边在心里总结。 楼红尘和楼广睿——爱上了同一个人。 本来“辜道生”是楼红尘的小相好,二人都是十八左右的年纪,外貌年龄既合适又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楼广睿从中横插一脚,把人抢了过去。楼红尘不仅痛失所爱,所爱还成了自己小妈。 而且楼广睿好像不知道楼红尘和“辜道生”认识。 否则早上他不会对楼红尘说从此以后和辜道生是一家人,现在认识一下了。 还是说…… 楼广睿这个抢了儿子小相好的老变态是故意的? 辜道生绞尽脑汁地理这段关系,越理越震惊,毫无狎昵冒犯的心思。 没多久脑容量就有点儿装不下这过载的信息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垂眸静默的神态落在楼红尘眼中,完全是另一副含义。 身为小妈,他突然留继子共进早餐,这邀请是越线行为;他突然喂继子吃饭,这举动太不合适;听到疑似前情人的问话,他突然缩回了手,这动作像极了遮掩;他又突然沉默下来,这神情像在回忆过往——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过往。 辜道生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楼红尘眼里形成了不一样的独特意味。 徐徐图之地引人犯错。 楼红尘:“生生……” 这道声音含着试探,也含着祈求,想要靠近,可又不敢,只好甘愿匍匐、姿态卑贱地轻唤爱人名字,望他垂怜。 他们之前,是那样幸福啊。 辜道生听在耳朵里,软在心坎儿上……都继子了怎么能用这种声音和小妈说话? 可楼红尘真是可怜,老婆被抢了,抢人的还是亲生父亲,辜道生都怜爱他了。 正待他想说点什么时,自己在门里门外找了半天存在感的鬼婴终于忍不住了。 只见鬼婴不再踩着门槛蹦进蹦出,直接溜进客厅,在辜道生余光里提起即将踩到的裤脚,迈着小短腿“咻咻嗖嗖”地跑来跑去,糊成一道黑白相间的残影。 鬼婴见挑衅失败,一头白毛儿本来顺溜着,长得挺长,散下来过肩,披在背后。 此时头发“活”了,忽然一下子无风自动,扭曲摇荡地朝天上飞,和辜道生初见他时一样。 原来这是炸毛状态啊。 刺猬都没他能炸。 想到抓鬼婴没抓住、以为自己真笨的辜道生心里乐坏了。谁说他被耍得团团转? 明明这小鬼头被他追的时候一直炸毛,害怕得要死吧。 “我在这里!”鬼婴站在门口,握紧拳头气得跳脚,一蹦三尺高地不服气,“小屁孩儿你看见没有?!” 辜道生看见了听见了,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不许无视我!坏蛋!” 坏蛋耸了耸鼻尖,不屑,就无视他。 说起来,鬼婴和辜道生是大约七天前认识的,不吓不相识。 辜道生六月初六生日,正午出生——被师父捡到的。民间都说正午是一天里的最阴时刻。 他命格极阴,小时候最爱招惹山上的游魂逗他玩儿。 小孩儿不经吓,每天路都走不稳,就要饱尝这个男鬼变态的鬼脸卖弄,把他吓得嗷嗷叫,哭着喊着满山找师父;还要忍受那些女鬼变态的戳指神功,把他的小脸戳得凹进去,再弹起来,耳边回荡着满意的嘻笑。 人活十八年,辜道生最讨厌的就是鬼吓人。 一惊一乍的,烦死了! 天师到了十八岁就要独自下山历练,是种修行,辜道生早就计算着日期,非常期待。 然后期待来了一只有阴间眼的炸毛白发小鬼吓唬他。 之前从来没在山上见过,新来的。 当时辜道生迎着旭日东升的光,刚嘿咻嘿咻地爬上树梢,脚尖轻点树枝立于天地间,装唯我独尊呢。 鬼婴“嚯”地从树叶里钻出来,嘴里咧咧着“肯定是你刨了我的坟!”两只惨白惨白的小手抓住辜道生裤腿,把学艺不精的小天师骇得两腿一滑一趔趄,一边慌里慌张地拽裤腰带,一边乱七八糟地往地上掉。 “啊啊啊啊——”了半天。 要不是用符得当,那个冲击力能把地面砸出一个人形坑。 辜道生呸掉嘴里的草,爬起来要报仇,打算用金钱剑一剑串死鬼婴。 好让他知道天师威严。 然后师父那个老好人从天而降制止了辜道生,还说:“小孩子家家的,戾气不要这么重。这小鬼才两三岁,担不住你那么大怒火。一剑下去,说不定就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了。” 辜道生跺脚:“是他先吓我的!我报仇而已!” 鬼婴:“明明是你刨了我的坟!我坟头儿都没啦!这里只有你是小孩儿,小孩儿都手贱!” 师父笑眯眯地:“你看,还刨人家的坟。这样不好。” 辜道生冤得能支使一道天雷劈死他们三个,都别活了:“我没刨!我一没事儿二没病,刨他坟干什么?!” 他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山上游魂都是被扔在那儿或不小心死在那儿的,哪里有坟。 无缘无故被栽赃刨坟,多黑的锅啊,辜道生不背,下山第一件事就是把鬼婴追得七游八蹿。 他下山了,师父管不着。 哈。 这鬼婴也是个爱玩儿的,明知有“旧恨”在,依然要欠兮兮地招惹小天师。大概是在一个山头待过吧,这点和辜道生挺像。 “快点看我!”鬼婴还在那儿叽哇嘹叫,被追的时候跑,不被追的时候出来现眼,“看我啊看我!小屁孩儿!” 急什么,等抓到你有看你的时候……辜道生只有一颗心,不能两用,他从小又是个做事不专注的跳脱性子,摘野果时想着打山鸡,打山鸡时想着爬树,就这样把楼红尘给忘了,余光看鬼婴手舞足蹈,憋不住想笑。 楼红尘是肉體凡胎,看不见鬼婴存在,当然不知道辜道生眼里的情景有多好玩儿。 小妈面不改色地沉默着,他可能依然认为是昔日的恋人在回忆往昔呢。 回忆着回忆着,还笑了。 “——诶!你干什么?!你不要乱来!”突然,辜道生脸色一变,哗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制止鬼婴挑衅不成走极端,开始脱裤子的极端行为。 他霎时想起在楼家门前那个被鬼婴咬掉头的丑男人说‘她让自己两岁的儿子穿开裆裤去勾引自己丈夫’的话,自己是正人君子,万万不能做楼广睿。 辜道生真害怕鬼婴里面穿的是开裆裤,骇得憋不住了,劈声喊道:“不准脱!” 被看见了,满意了,鬼婴提了提只是装饰品的小腰带,双手插兜哼了一声。 傲娇地消失了。 辜道生:“……” 空气乍一寂静,辜道生站在原地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楼红尘手还放在衬衫领口下的一枚纽扣上,“不准脱”多像在警告他。 弄得他继续解扣子不是——不让脱还脱,猥琐;不解扣子也不是——说不让脱就不脱了,证明真有邪念,心虚。 这时客厅里有两个人的实感才伴随着浓稠的尴尬一丝丝地涌过来,辜道生石化在那儿。 “我只是,有点热。没有其他,意思。”楼红尘低声说,似是感觉到冷了一般,两片薄唇变得苍白很多,覆落了一层秋霜的颜色,“……对不起。” 对不起他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辜道生眼睁睁地看着楼红尘转身离去,踩着还没收拾的一地镜片,在无法重圆的“嘎吱”声里仓惶逃出门。 他高大伟岸却显得单薄寂寥的背影,写不满胸腔里对“辜道生”的复杂情感,仿佛溢流得透支了灵魂。 “不是……”辜道生无措地眨眨眼,竟难过了起来,扎得他心口刺刺地痛。 是“辜道生”在难过。 他喜欢楼红尘。 楼红尘说得是真的。 “辜道生”真的应该作为他的“妻子”出现在这个家里。 “那……你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呢?”辜道生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由于太专注,竟没想着破解鬼溯之地,而是垂眸切实地感受起了“辜道生”的所求。 “……和楼红尘在一起。” 有悖常理的话一出口,辜道生就醒了,啐道:“你不要引诱我!小妈怎么能勾引继子呢!” 辜道生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反正楼红尘被气走了,没有人愿意再见到嫁给自己爸爸的前相好吧。 以后肯定不会再来。 没想到“隔阂”一天都没撑到,楼红尘又来了。 而且很能干。 下午,辜道生看到楼红尘的身影一出现便迎了上去,怕他介意早上的事,说:“我还以为你早上生气,再也不来了呢。” “楼零他们一直没来,我一个人都没见到,没办法知道你住哪儿,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没有,生气。”楼红尘错眼不眨地看着辜道生因为他的到来而笑起来的脸,真好看,生生不是真的没话对他说,只是因为这里不方便,“是我没用……不用找我,我会来找你。” “没生气就行。”辜道生指着他手上,问,“这是什么?” “镜、子。”楼红尘扛着一个宽两米长三米左右的箱子,自顾自地往屋里去,熟稔地像进自己屋,“你的碎了,换一个。” 玄关门后的全身镜被当作垃圾拆下来,扔进垃圾桶,很多镜片还好好的呢,依然能把人照得很清楚,辜道生感觉可惜。 等全新的镜子装上去,他又立马被吸引注意力,看里面的自己去了。 “真帅啊。”他由衷地说。 山上没镜子,唯有的一块小镜经常被师父揣怀里当宝贝,不给辜道生看,他从小和自己的脸不熟,来到这儿才算和镜子里那张完美的五官熟起来。 否则不至于那么自恋。 “嗯。”楼红尘先看了一眼镜面,又看了一眼真人,辜道生跟他对视后灿烂地呲牙笑了。 楼红尘立马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睛,耳朵通红地说:“我的心,跳得快死了。” 辜道生:“……” 他这话说得不太对劲。 但被他这么一说,辜道生的心也狂跳了起来。 “门也坏了,修一修。”楼红尘没让这种欲语还休的暧昧气氛维系,转头找其他事干。 “嗯嗯,修吧。” “你昨晚、睡的是沙发,床在楼上。” “哦哦,好的。” “这件喜服,我要烧了。” 辜道生无所谓,没看见继子对喜服的眼神有多么嫉恨,熊熊无尽的妒火几乎要烧穿那双眼。 辜道生沿着墙边研究院子有多大,闻言说:“烧吧烧吧。” “我父亲说,这段时间不会来这边住。你可以放心。” “嗯?” “你把他,踹伤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干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去,辜道生的房子里几乎干净得一尘不染。 全是楼红尘做的。 楼红尘不止干活儿,还知道伺候小妈呢。 要么在干活间隙里洗一颗苹果,要么在稍微休息的时候洗一碗葡萄,全投喂给辜道生。 “你爸说得对。”辜道生掰了一瓣橘子,胡吃海塞地往嘴里填,“你是真的很能干啊。” 不像他,今天干的唯一一件事儿,就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嗯。”楼红尘腼腆地笑了笑,衬衫袖子向上挽几折,露出结实小臂,盘绕虬结的青筋仿佛象征着绝对的力量感。 辜道生看得有些入了迷,很想拿手指戳一戳。 “花痴。”鬼婴在廊下走来走去,背着手摇头叹息。他没事找事犯了一整天贱,辜道生就在他想脫褲子的时候破了防,其余时候还是装看不见他。 难道辜道生不想出去吗?不想知道楼家秘密吗? 如果是他的话,他就想。鬼婴对现在的年轻人全都丧失了好奇心这件事,感到无比痛恨。 辜道生和楼红尘聊了一下午没聊够,问:“红尘,除了大夫人,我怎么没看见其他十位?我还想着都拜访一下呢。楼先生没安排我们见面吗?” 楼红尘洗干净手,用手巾一点一点擦干:“十一小姐、在北院,离这里不远。” “还有九个呢。” 这求知若渴的样儿,是把楼红尘当信息站了。鬼婴觉得现在他就是从辜道生身边走过去,再走回来,这半吊子的小天师也不会动手抓他。 于是他真的走了过去,贴着辜道生的胳膊犯贱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敢信他的话!” 说时迟那时快,辜道生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子,提溜到半空中,眼里有得逞的促狭,食中两指一并一点,戳在鬼婴后颈。 “都死了。”楼红尘说。 辜道生笑容一僵:“啊?” 楼红尘又一字一顿道:“她们,都、死、了。” 辜道生打了个寒战。 他抓住鬼婴衣领时只是随意地抬了下手,动作很小,现在鬼婴被制服不能动,不会扯着他的手对着东南西北乱刮一通。 在楼红尘眼里,辜道生应该就只是抬手甩了甩手腕而已。 可楼红尘在今日暗沉的天色里,眼珠缓缓地往下落,看向了辜道生的手,不想再交流太太们的事,问: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6、阴湿 文学城独发 第6章 “什么?!”一瞬间的寂静后,辜道生与鬼婴异口同声。 人低头、鬼抬头,一人一鬼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荒唐的玩意儿,辜道生惊得想四脚朝天、同时用手脚向天起誓:“他不是我跟你的孩子!” 鬼婴紧随其后地吼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什么东西想当自己爸妈,头发“嚯”一下火了,他软绵绵的小短腿用力悠,把自己像秋千似的悠起来,怒不可遏:“臭小孩儿,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快点让我动起来啊。” “放我下来,我要一口吃了他!让他见识见识鬼心险恶!他竟然能看见我,人的肉眼根本不该看见我!那就吃了他好了!” 这小鬼有吃人前科,辜道生当然不可能放开他,还打算往后带带。 下一秒一想不对,辜道生更震惊了,提着鬼婴的领子往楼红尘眼前一举,向前怼,像拎只小猫小狗:“你能看见他?!” 猝不及防贴上脸,还放大了好几倍,楼红尘淡淡地垂睨着鬼婴,方才说“我们的孩子”的温柔堆在唇角未散,令他看起来尚有温情。 可他的眼神实在太冷了,仿佛裹着一座冰山。或者是他刚从黄泉回来,常年徘徊在忘川的冷水边浸染了满身寒气,连骨头缝里都被渗透了,幽幽地冷到人心里——也冷到鬼心里。 鬼婴气焰矮了两米八八,熊熊燃烧起来的一头火毛儿倏地灭了,服帖地顺在身后。 身体软成晴天娃娃,挂在辜道生手上当挂件,在晚风里前后轻荡,试图离楼红尘远点儿。 “……放我下去,我要回坟头儿里。”鬼婴小小声地说,嘴巴一瘪嘟一瘪嘟,要哭。 “嗯。能、看见。”楼红尘友好地俯身和鬼婴平视,说起三岁以前的事情,“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几个名义上是他小妈的女人,生前没见过面,死后倒是每月都见,一个月见一次。 鬼婴嘟嘟囔囔地说道:“骗人,肯定在说谎,根本没有小孩儿看见过我……” 否则也不至于连一个同龄的小鬼朋友都交不到,更不至于逮住一个能看见他的辜道生跟他玩儿,这可是个天师,玩儿不好是要死的。现在没死也被抓住了,倒贴果然没有好下场。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辜道生没听见他叨叨,狐疑地问楼红尘:“他在这里玩儿一整天了,跑来跑去那么欠揍,你怎么一直没说?” “长大后,就看不见了,我以为是假的,幻觉。”楼红尘从辜道生手里接过鬼婴挂件,招呼没打一声,换自己拎。 几根指节不可避免地碰到辜道生的手背,辜道生感到彻骨的凉意,天生体寒的人都不会这样吧。楼红尘说:“生生,我把他放地上了?” 鬼婴身上有符纸,行动受着限呢,辜道生不担心他跑,脚下往东方一迈,单手背在身后笔直站着,随时随刻注意着情况,一扬下巴道:“放吧。” 他笑了一声:“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你的孩子你做主。”不是辜道生,是“辜道生”心里不舒坦了,小天师感觉到了,顺势问,“和谁一起生的?” “不是、我的孩子。你不能生,”楼红尘面不改色地说,为刚才那个玩笑感到抱歉,“我怕你,听到其他的小姐都死了,心里会害怕,逗逗你。” 鬼没有实体,到底是跑着走还是飘着吓人全看鬼心情,现在多亏了辜道生的符,鬼婴完全现形能站直了。 但他没站。 两条腿刚一触及地面,鬼婴就能屈能伸地“啪叽”一下往地上躺,呈小小的大字形摊着,以此向辜道生表示他不喜欢楼红尘这个奇怪的人。 楼红尘垂首问道:“你,认识我吗?” 鬼婴鼓着腮帮子憋气,黑白分明——辜道生刚见鬼婴时他的眼睛是阴间眼形态,眼珠白眼白黑,一副颠倒了阴阳的怪象。此时他的眼睛却是正常的,眼珠是黑的,亮得惊奇。认识几天,辜道生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鬼婴。 鬼婴黑白分明的眼瞪着澄澈夜空,做起了“芭比”娃娃,听到楼红尘的话装起“孩子还小大人的事听不懂”的小傻子,扮起了哑巴。 楼红尘平静地说道:“你不说话,我就掐死你。” 这话只能吓人类小孩儿,对鬼类小孩儿有什么用,辜道生听得想笑。 “……不认识。”鬼婴瓮声瓮气地说。 辜道生:“……” 他耳朵立马竖起来了,不插手不阻止,聚精会神地听楼红尘继续盘问鬼婴。 这小鬼知道得肯定多。 楼红尘:“那你为什么,要跟生生,说我不是好人?” 鬼婴一言难尽:“……我看你不像好人。你在勾引他。” 辜道生:“……” 这小鬼在说什么鬼话,他多大能看懂这个?笑话。 “嗯,”楼红尘说道,“我确实、在勾引他。” 辜道生:“……” 鬼婴:“你想害死他。” 楼红尘皱眉:“我没有。” “你想搞你爸的小老婆,还说不想害死他?”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鬼婴应该硬气,用稚嫩的嗓音对这种无伦理无纲常的伤风败俗行为发出振聋发聩的谴责,可楼红尘面色逐渐沉郁,在夜晚里不像个活人了,鬼婴的声音抖啊抖,根本硬气不起来,听着可怜巴巴的。 楼红尘默忖半晌,没想到怎么回敬,一把攥住鬼婴衣领,将他的小领结拽掉了。 人一点儿不怕鬼,冷冷地对鬼婴生了气。 “来,吃了我。” “你不是说要吃了我吗?” “现在、就吃了我。” “快点吃啊。” “……” “呜啊——”鬼婴“哇”地哭了出来,嗓音尖锐,绵长幽怨地划破阒静的夜空,鬼哭狼嚎地喊道,“我要回我自己的坟头儿——放我回家——哇呜呜呜呜呜妈妈——被刨的坟头儿也比这好——我要回去——” “诶诶,红尘……他才两三岁呢,别吓唬小孩子啊。”辜道生连忙上前隔开了一大一小,一人一鬼,拉架。 他一只手按在楼红尘胸膛上往后面推,一只手接住鬼婴往前面捞:“咱们是人啊,不要和小鬼一般见识。把小鬼还给我。” 劝完一低头,看向哭成花猫脸的鬼婴,眼神里写满费解的情绪:真是奇了怪了,一个真会吃人的小厉鬼,被楼红尘问了几句话而已,就吓得哭成这样。 一远离楼红尘,鬼婴立马闭声不哭了,"趋吉避凶"的本能冲破了一丝符咒,他四脚并用吭哧一阵,蛄蛹着盘起四肢,牢牢地抱住辜道生的胳膊,甩都甩不下去。 “抱歉,我失态了。”楼红尘说道,盯着自己胸口的某片地方,做梦似的久久不能回神,须臾后在唇角牵起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 他捂住胸口,不让辜道生残留在上面的手掌温度流失,旁若无人地珍存着。 天色彻底黑了,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家里的大少爷几乎一整天都跟自己的小妈待在一起。 这不成体统。 “我要走了,生生。”楼红尘乖顺地说,再抬头时脸色恢复如常,用必须要的语气指了指黏在他身上的鬼婴,说,“我想带他一起走。” 辜道生没来得及拒绝,只是停顿了一秒,鬼婴便又扯开嗓子号丧,眼泪说掉就掉,比四大洋的水还多。 洒了一地。 “我不要跟他走——好小孩儿,你最好了,只要你不把我送人我就给你当牛做马——我再也不犯欠了——你想跟我玩儿就玩儿,不想玩儿就算了嘛——我帮你捉其他鬼——你现在才捉了半个鬼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山上啊——有了我不一样,有了我你就拥有了全世界——我一辈子都不会背叛你——直到你老死的那天——我还给你当鬼灵宠物——哇呜呜呜呜呜妈妈——” 他嚎的每一个字,都让辜道生幻视了自己,没事的时候“我是天才师父是神棍”,有事的时候“师父救救好徒儿我以后好好孝敬你”。 这混不吝的样子让辜道生那颗良心受到了责难,愣是没敢把同类递出去。 “鬼阴气重,不适合跟人待在一起,他会影响你的。”辜道生被嗥得耳朵痛,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最后实在受不了,一只手捏住了鬼婴的嘴,把他捏成了小鸭子,听他“噗嘟”几声,然后拒绝了楼红尘的请求,让人赶紧回去睡觉。 已经死了十个太太的深门大院,晚上就是阴,小阴风已经开始飕飕刮了。 楼红尘不跟小妈对着干,还算听话:“好吧。” 直待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辜道生终于得到了安静,耳朵和脑袋清净多了,只是刚松完的一口气在意识到一个问题后,又霎时更紧地提上来。 ——楼红尘根本没问他为什么能看见鬼啊。 就好像他一直都知道……辜道生不是“辜道生”。 “生生,”楼红尘突然去而复返,远远地站在院外,不圆的毛月亮幽挂在西天,辜道生觉得像被鬼盯住了,“我们明天还会再见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 “到时候——你要——好好解释啊。” “晚安。” 7、吃掉 文学城独发 第7章 辜道生浑身发毛,对那道阴影挥手:“……行。明天见。” 门一关他就问鬼婴:“你说他是人吗?” 鬼婴以前见过楼红尘,答得笃定:“是啊。” 辜道生:“他说得好像有道理。我跟他才是相好,为什么会和楼广睿结婚呢?” “这样的私事儿你问我?我睡你们床底下了吗?” 辜道生:“……” 辜道生呵了一声,嘲讽鬼婴说:“他是人你这么害怕他?哭得呜哩呜哩的。” 鬼婴松开辜道生的胳膊,怒而摔自己,“咚”地掉在了地板上:“鬼就不能害怕人吗?!正常情况下,本来就是我们鬼害怕人吧,你们阳气那么重!离近一点儿就烫死鬼了。” 辜道生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脑海里想着楼红尘去而复返的模样,大晚上的竟有些胆寒。 客厅门明明是关着的,他却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猛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天新换的镜子守卫着门后玄关,在辜道生过去时,映出他颀长优越的侧影。 “你害怕啊?”鬼婴躺在地上问道,符咒就快破完了。 “笑话,我可是天师。”辜道生手往后一探,一张黄符纸出现在指间,对着鬼婴眉心便是一拍,符纸消失于无形,“比如你就不可能从我手里跑第三次。” 鬼婴:“……” “诶。”辜道生像刚发现什么事,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死了十个人?十个太太,也就是说我一次性可以捉到十只鬼啊。” 十个鬼的业绩,晚上做梦都得笑出声吧。 鬼婴惊恐地瞪着他:“刚嫁进来就疯了啊。你有没有心?她们都死了,你却还只想着自己的业绩!人渣!” “又不是我害死的,”辜道生莫名其妙地说,“我把她们带回去,让师父给她们超度,明明是好事啊。还有你,不给你超度了,直接炼了,小厉鬼。” 小厉鬼原地打了个滚,把自己滚成滚轮,和辜道生离得远了一些:“你师父才不像你呢,他绝对不会公报私仇。” “呵,你说谁不会公报私仇啊?我师父吗?”辜道生可记着被不长眼的庄徵——他师父——判定是他刨了鬼婴的坟,被小鬼吓的事。 庄徵绝对是在公报私仇辜道生那天没有好好画符,光想着玩儿了。 闻言气极而笑:“搞得好像他是你师父不是我师父一样,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我师父还说不让我跟你一般见识呢,饶你一条鬼命。我下山第一天不还是把你追得像小狗一样逃跑。” 鬼婴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被我当猴儿一样耍好吧。” “我现在就把你装进缚鬼袋里。” “你不需要我为你提供消息啦?我在这待过好几年哦。”鬼婴屁股撅起来,在地板上蛄蛹着前进,整个身体一会儿凸着缩短了,一会儿平行着拉长,他眨巴着大眼睛,说道,“你真的不需要嘛?主人。” 辜道生:“……” 辜道生诡异地问道:“哪种主人?你没病吧?” 鬼婴:“……” “我不是说了只要你不把我送给楼红尘,我就会为你当牛做马吗?当然是说这个!”鬼婴懵逼地愣了一会儿,面容接近扭曲地骂道,“你一个山上人怎么也这样的肮脏!变、态!” “……小说看多了。”辜道生汗颜地狡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声音非常小。 但这事儿怪不得他,是庄徵每次下山游历,回来时带的书。 他都没看是什么书就带。 可想而知姓庄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太不负责了。 辜道生从十六岁开始惨遭小说荼毒,坚定地认为男人就是要玩儿男人的。 不仅要玩儿,还得多玩儿。 他不学无术,真要问他认得几个字——反正能数得过来。但关于小说他知道得特多,上到星际上将与双生子,下到乡下哥儿与三个糙汉,猎奇范围广泛。 山下人可真会写,没几个正经东西。 师父不消失时在闭关,消失时在消失,根本没注意他大好徒弟的身心健康与恋爱观歪出了十万八千里,等注意到为时已晚。 最后不知道怎么纠正,还得过且过地对徒弟说:“下山后多玩几个男人。” 辜道生拎着鬼婴去二楼,看到了卧室的床,随手把鬼婴扔在床脚,分他一个被角盖。 怕鬼婴没有眼色地追问,他闭眼睡了。 希望能梦到“辜道生”嫁楼广睿的原因。 鬼婴:“我不需要睡觉。” 辜道生:“爱睡不睡,不睡闭嘴。” 他甩了一张符,无形的锁链缚住鬼婴的双手和双脚。 鬼婴:“……我不会跑。我说话很算话的。” 辜道生不信:“呵。” 这两天事儿不算多,几乎就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但非常消耗脑子与情绪,日落而息的作息被搅乱,辜道生精神不佳,简单洗漱完往床上一栽就有了困意。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到时画一张“鬼吐真言”符,省得小鬼说谎骗他。 “小鬼,你叫什么?”辜道生闭着眼睛问道。 鬼婴晃着脚丫:“南婴。” “男婴?证明你是男的又是婴儿?”辜道生说,“难听。不如东南的南,叫南婴吧。” 南婴一脸菜色:“……” 他说:“你有神经病。” 神经病困死了,又问:“你死多少年了?” “嗯……”南婴想了想,把正常的黑眼珠想白了,变回了阴间眼,没想出来,好像无论是正常形态还是阴间形态,都成为了他“文化程度不高”的佐证,只好返璞归真,掰着手指头一年一年地数,相当认真忘我。 “1,2,3,4,5,6,7,8,9,10,11,12……” 辜道生模模糊糊地听南婴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听到12心神微微动了下。 鬼婴数得很慢,催眠效果绝佳,他睡过去了,睡得特香,半个梦都没做。 “2990……2997,2998,2999……3000!” 话音落地的同一刻,辜道生猛地睁开眼睛,直身坐起来,眼神清明。 “我死了三千年了!”南婴高兴地说,数数数了一晚上。 辜道生没闲心听他扯淡,一跃下床,冲下了楼。 没听到“噔噔噔”的踩踏楼梯声,他直接手扶栏杆跳到了一楼。 “你干嘛去?”南婴喊道。 “你的同类们来了。” “带上我啊!我不能动!” 辜道生食中两指一并,向前一勾,召唤法器似的。 束缚鬼婴四肢的符纸簌簌显形,一一揭开,南婴“咻”地飞到了辜道生的手上,又被提住后衣领子挂在他手里左右摇荡。 “鬼天娃娃”说:“你放我下来,我不跑。” 辜道生面色严峻,抬手一挥一拽,房门洞开。 “哗啦”一声,一股能将人卷跑的阴风如数往屋里灌,辜道生眯了眯眼,顶着风走了出去。 天边透出一丝青白,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楼家真是“好风水”啊,鬼都敢在白天里出没,和人一样夜伏昼出。 南婴眼珠上挪,自下而上地瞧见辜道生优越的五官,鼻梁很高,能捅死人。这种仰视显得他非常憋屈,欺鬼太甚。 他努力使唤着四肢爬到辜道生头顶,做回了阿飘,给他当起了小鬼牌帽子:“你怎么知道有鬼来了?” “我白天在院子里布下了上百张符呢,就算是一只小猫的鬼魂用它的小尾巴在我的院子门口轻轻扫一下,我都能知道。”辜道生表情严阵以待,语气却非常臭屁。 小鬼身上有符咒,没那么容易跑,想报仇都只能憋屈地爬到他头上才能“作威作福”,让他爬吧。 反正没有一点儿重量。 “不准咬我的头,鬼没有口水也不准咬。”辜道生警告。 南婴默默地闭上了嘴,不咬了,双手拽住辜道生头发用下巴紧贴他头顶固定自己:“楼红尘帮你打扫的时候,你在一边什么也不干,围着院子走来走去。原来是在下符咒?” 这里是鬼溯之地,到处透着不详,把院子用法阵围起来只是加一层保护。当时辜道生可没想到楼家的十位太太全死了,也没想到真有鬼来。 完全是未雨绸缪的好处。 辜道生尾调上扬地说:“可不是嘛……” “嘻嘻……哈哈……”一个小孩子的欢笑声在阴风里忽然响起,截断了辜道生脸上刚想绽放出来的笑容,无情地转移走了。 接着一个满脸笑的小小身影从门口拐进来,跑进院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纸糊的风车,“呼呼呼”地转着,很快跑到了辜道生面前。 小孩儿目测两岁左右。 穿开裆裤。 辜道生呼吸微窒。 “小妈,你是我的第十二个小妈,”小孩儿停下来,在辜道生面前站定,抬头,以最天真的语气问,“你什么时候死呀?” 辜道生哈了一声。 南婴说:“他咒你死,你怎么还松了一口气呢?” 辜道生说道:“这是人。不可怕。” “那他……你为什么又严肃了?”南婴看不懂辜道生了,盯着他突然紧绷的表情,自己也紧张起来。 “他后面的是鬼。” “你不是天师吗?” 辜道生一脸不怕地说:“我害怕。” “那你还出来?!”南婴堪称惊恐地说。 “我有100只鬼的业绩。” 怎么都得先见见吧。 “……” 南婴见势不妙,这天师靠不住,一出溜从他头顶滑下去,藏在辜道生背后不露头了。 只见人类小孩儿后面确实跟着几个女人身影,在晨雾里一个一个地勾勒出生前形态,各个年轻貌美婀娜多姿,年龄最大的不会超过25岁。 死的时候都太年轻。 薄雾是灰的,淅淅濛濛,让人联想到虚幻或人弥留之际时的过渡,那些身穿旗袍的身姿却仿佛凝聚成实体,驱散雾汽,天地骤然亮了,仿佛她们从未死去。 女人们笑声不断,七手八脚地追着小孩儿:“小明章,你跑慢点儿啊,别摔了。来二妈妈这里啊,去跟哥哥玩会儿吧。哥哥太能躲猫猫了,我都找不到哥哥在哪儿,只有你能找到。” “玩什么玩,都说了让你们少来找他,明章还小呢,哪儿受得了咱们这些阴气?一会儿十一小姐来了,把你们全骂一顿。” “哈哈,十一妹妹巴不得我们来呢。小明章,不要听三妈妈胡说,也别去找二妈妈,来找六妈妈玩儿啊,妹妹也特别想和你在一起。你也能找到妹妹吧。” “……” 来了九个女人,虽然辜道生没见过大夫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直觉告诉他大夫人楼君莲不在里面。 名叫明章的小孩儿瘦削得可怕,皮包骨头了,脸色在早晨里白得吓人,经常被鬼近身就会这样。而这些嘴里说喜欢他想跟他玩的太太们,知道自己是鬼,依然要来惹小孩儿生病。 楼明章和她们玩在一处,从二妈妈叫到了十妈妈。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甜蜜蜜地应着,等说够了才像刚发现辜道生的存在一般,缓缓地掀起眼皮,徐徐地打量着他。 直到有一个女鬼和辜道生对上了眼。 “诶?我去!他跟我对眼儿了,能看见我。”女鬼说。 辜道生:“……” “你怎么不害怕呀?怎么还不跑?嗯?”女鬼问,女鬼还好奇,“你是人吗?” “……当然是人。”辜道生背在身后的手捏着几张攻击性符纸,缚鬼袋也准备好了,梗着脖子看她们九个,“我不怕鬼。” 一旦鬼有了进攻举动,就别怪他不客气。 “不害怕鬼?那就是喜欢鬼喽。你看喜不喜欢姐姐呀。”女鬼捧着自己的脸,葱白匀美的手指往外盛放,像开了一朵花。 “哼,男人也能长得这样好看?比我好看的都得死,”自称二妈妈的女人顶着一张妖艳的美脸,亮出红指甲,客气温柔但有毒有害地说,“小美人,你是想早点儿死,还是晚点儿死呢?” 话落又有一个女鬼突然嗅了嗅鼻子,“诶呀”地笑起来,眼波暧昧地瞧着辜道生。 “十二少爷,你身上怎么没有楼广睿那老不死的味道,反而都是楼红尘那小子留下的变态味儿啊?你被他‘吃’掉了吗?” “他还在你屋里呢。” 8、擦热 文学城独发 第8章 那个“吃”从她嘴里蹦出来莫名有种很不对劲的意思,似乎让人变得光溜溜的,辜道生没一下想明白,但感觉被调戏了。 屋里只有他和南婴,楼红尘天黑就走了。 信女鬼不如信自己是神,还是言出法随的那种,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用得着在这儿担惊受怕? 辜道生自认为很凶狠地瞪了那女鬼一眼,哼一声,没理会。 转头去看唯一一个想杀他的女鬼,冷静道:“我不会死。而你已经死了。” “哈哈,你……” “明章——明章!”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突然疯疯癫癫地跑进来,神情惊惶地呐喊。 一下子扰乱了人鬼之间的界限,泾渭分明。 辜道生转瞬收了要和“二小姐”大战一场的招术,辨认出这个女人是活人。在她莽撞地冲过来时,果断地后退一步。 女人却不是冲他而去的。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裙子,过膝,像学生时代的校服。 裙子从腿边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她却压根儿不管自己仪态怎么样,一把抱住楼明章,灰尘沾染到脸上的眼泪,给人一种灰头土脸的感觉,连眼睛都变得灰扑扑的,没有神采。 女人跪在地上检查楼明章的头脸:“明章,明章,明章,我的明章啊,妈妈好爱你——妈妈——谁让你乱跑的?又乱跑!又乱跑!那些女人会杀了你,她们肯定会杀了你的!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活着,会招人恨的!她们的孩子都死了啊,全都死了啊!” “我也要死了,明章,妈妈也要死了啊。”她垂首呜呜地哭起来,脸埋在楼明章那具、由于营养不良和鬼气沾身显得头大身子小的脖子里,啮着牙齿搓磨着好像变阴森了的字,“你要是再不听话……你要是再乱跑,我就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我让你爸爸惩罚你……嘿,嘿嘿嘿,我要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 楼明章骤然大哭起来:“不要——!不要!妈妈——!!妈妈我不要去——我听话!我不乱跑了!我就是想和小妈一起,看看新来的小妈——” 辜道生一把将楼明章从女人怀里扯出来,单手将他揽在了怀里,大声叱骂道:“混蛋!”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书到用时方恨少了,不学无术是不学无术,从小学到的却全是“正气”,不会骂人,一口怒气憋在胸腔里出不去下不来,令辜道生怒视着女人。 接受不了别人比她长得好看的二小姐意外地看他一眼,而后垂眸凝向楼明章。 楼明章察觉到有人庇佑,结结实实地扑进了辜道生的臂弯里面,手死死地攥住他衣襟,不愿意接近妈妈,小声呜咽地哭着。 二小姐和小孩儿玩闹时的嬉笑表情缓缓凝结,变成一副肃冷的面具。 她染成艳红色的指甲猩红如血,纤手一抬,示意其他几位姐妹往后退,远离了楼明章。 阴寒之气顿时消失大半。 “小美人,你胆子倒是很大啊,敢在这里伸手助人。大概人就是这样,我这些妹妹全是在帮了人之后死的……我都有点儿后悔了呢。楼先生可不会允许他的三妻四妾互相来往通气,他会很生气的。”二小姐瞧着楼明章有点儿圆的后脑勺,属实可爱,笑了,很想上手摸一摸。 她和其他几位小姐的鬼影在逐渐大亮的晨风里透明,对辜道生说道:“我们不想伤害他。他不想找爸爸玩儿,我们就只好跟他玩儿。我们一近身,他就要生病,他生病,楼先生嫌晦气,就不会把他叫过去了。小明章不喜欢看楼先生和别人玩儿游戏,看不懂要挨打的。” 二小姐用充满恶意的表达说一些话,试图吓退辜道生,给他提一个醒儿,嗓音里咯咯咯地笑着:“我们不能经常出来,只能让小明章生几天病,没办法一劳永逸。既然你现在护了他……那就要护到你死的那天哦。很期待你加入我们。” “今日初三,我们可以出来走动一晚上,下月初四,我们还会见面。”二小姐的声音随消亡一般的身影飘摇远去,尾音有叹息,“一月初三,一月初四,三四三四……生死生死。”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十一妹妹啊……” 诸位小姐向辜道生微福了福身,认可了他的“十二”身份。 辜道生眉心恨不得能拧成一个结,心里先把“辜道生”的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一遍,竟然把他扯进来参与这样肮脏的生平,简直岂有此理! 他不敢苟同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疯女人。孩子都被拽跑了她还兀自搂着胳膊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以为楼明章还在。 那道怒火在这幅情景里化为了荒唐的恻隐之心,辜道生缓和语气:“你是十一小姐吧。” “不能送不能送……你爸爸会打你的。”十一小姐胡乱说着话,茫然四顾地看天,眼泪混着灰尘落下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一顿,之后赶紧摇头,两只脏兮兮的手来回摆动。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十一!我不是十一!我有名字我有名字有名……我叫什么?我叫什么啊?请问你,我叫什么名字啊?程景、如——程景如,我叫什么啊?程景如你叫什么啊?你到底……叫什么啊程景如……” “明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要和谁看小妈?……和小妈一起看小妈……”女人推着自己的胳膊,半边脸蹭着肩头,把它当作楼明章的脑袋。 她眼珠定住意识到什么,放开嗓子尖叫,吓得整张脸苍白如纸,两条胳膊甩出去,在看不见的空气里乱挥:“滚开——滚开啊——!别来找我的孩子!不准过来!我的孩子!你们的孩子死了!我的还活着呢!别过来!” 她奋力地抡圆胳膊,把“自己孩子”甩起飞了。 辜道生正要往她囟门上拍一张符清醒清醒,楼零惊慌失措地跑来,拽住了发疯的十一小姐。 “你来这儿干什么啊?!北院找你半天了,你要把所有人都害死吗?要疯在自己院里疯,十二少爷是新婚呢,你别冲他的晦气!十二少爷对不起,你别怪她真的对不起!她脑子不好,求求你不要告诉楼先生,我这就带她回去。”楼零急得眼睛通红,没有了初见辜道生的神气。 他生拉硬拽地将十一小姐拽起来,她那身裙子布料不好,撕拉一声裂了,幸好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没有从裙摆裂到胸口。 南婴不知什么时候从辜道生后背滑了下去,从屋里拿来一条毛毯,塞到辜道生张开的手中。 辜道生意外地看他一眼,没再动用符箓,转手就要扔给十一小姐,却见楼零已经把佣人外套脱了下来,果断地盖住她。 只让她露出一双眼看脚下的路,大路朝天只管闷头往前走。 “快走啊,一会儿楼先生找你找不到,肯定要生气的,你别连累所有人受罚,”楼零扶着女人,阻止她伸向楼明章的手,不由分说地推她,“先别管明章少爷了,就让他在这儿待着吧。明章少爷比你值钱得多!” “回去后不准再往外跑,我不想再找你了!听到没?门口那些男人全在议论你。眼神要是能流口水,他们都能把你淹了!你是多想成为笑柄啊?别再连累所有人了行吗!” “十二少爷,我这就带十一小姐回去,真的对不起……” 十一小姐神色凄迷,跌跌撞撞地远去了:“爸爸……我爸爸还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呢……” 有些人来得快去得快,只留下一个孩子给辜道生。 晨风卷起一片树叶,在离地面几公分的地方扫了一圈儿。 南婴看看树叶,又看看在玩风车的楼明章,不怕鬼近身——婴儿身弱,容易招阴邪,楼明章两岁了还能看到鬼——刚才还跟小妈们说话呢,现在南婴站他旁边瞅他,他没反应;也不管妈妈哭,没心没肺。 南婴早就说过,没有小孩子能看见他,并不感到意外。 最后他抬起头颅看着辜道生问道:“你是不是被做局啦?” 辜道生:“……” “你别乌鸦嘴啊。”辜道生真的要怕了他。 南婴却又说:“他们好像让你养孩子呢。” 辜道生:“……” “那你再养一个小鬼不多吧?我又不用吃饭,只用陪陪我就好了。”南婴张开怀抱,把自己当成人类小孩,想让辜道生把他抱起来,没有一点鬼样儿。 他放低声音用最可爱的奶音提要求说:“但要是有蛋糕甜点的话,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吗?我喜欢吃甜的。要是有鬼是坏蛋的话,反正他们作恶多端……给我吃一口就更好了。我吃头,身子给你。” 辜道生无语:“你……” “我很孤独。”南婴说。 “孤独、可以来找我。”楼红尘提着一个饭盒,蓦然截断了这句道德绑架。 他迎着像血一样的骄阳悄无声息地进来,眼睛先定格在辜道生脸上,非常标准地笑了笑。 然后视线缓缓下移,不悦地瞪南婴一会儿,最后几乎是剜向楼明章:“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孩子感受到威胁,全都缩了缩脖子。楼明章怯怯地喊大哥,风车掉在地上,他也软软地倒了下去,把风车坐扁了。 辜道生也没办法解释楼明章为什么在这儿,一时语塞。 真是令人郁闷。 南婴到底是鬼小孩儿,比人类小孩儿强,鬼精,当机立断地爬上辜道生的头顶当帽子,狐假虎威地瞪回去,给自己打气乱说一通道:“我妈妈会保护我!” 辜道生:“……” 今天真热闹啊。 楼红尘不解,以一种怪异的腔调重复道:“妈、妈?” 这种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诡异,辜道生微微抖了一下,整个后脊梁过了电似的。 “你怎么,不穿鞋?”楼红尘的目光忽然一凝,大跨步走过去,将饭盒搁置在一边。 一手将南婴拽下来扔了,一手推开楼明章。 自己则蹲下去试探伸手,为眼前雪白的足背犯了难,想要触碰,指尖却颤抖。 “诶——免礼!”辜道生被他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半步,一只脚尖踩住另一只脚背,挡住楼红尘变态似的、炽热的视线。 他不知道用这双脚踩过多少野草,趟过多少小溪,踏出过多少本不存在的路,大大方方地向天地展示。因为太自由了,也就没长“害羞”那根筋。 谁知在这时候长出来了,还扭曲地打了个结。 好羞耻。 “我只是忘了穿鞋,你不用这么奇怪吧,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啊……我现在就去穿!”辜道生说完一拧身,二话不说回屋。 然后就被楼红尘一把捞住膝弯半抗半抱了起来。 “地上脏。”楼红尘珍重地说,不愿看到一粒尘埃侵染辜道生的肌肤。 它们没这个荣幸。 “你太冒昧了吧!”腾空而起的辜道生惊慌,用手抓住楼红尘头发,没想到楼红尘的双手和臂膀这样有力气,勒得他大腿都疼了,“我是你小妈!” 楼红尘将辜道生放在沙发上坐好,自己仍半跪着,冰凉的宽大手掌轻轻揉擦着他的脚心。 他认真道:“脚心脏了,擦一擦。” “不……不、用……”辜道生闷哼一声,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敏感得不行,足心被摸,痒得却不止是足心一处。 他用力往外抽腿,急得想用符纸拍死楼红尘这个胆大包天的人。 但是,有些人你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反而得寸进尺。 “擦擦……”楼红尘执拗地说,“好好地、擦一擦……” 眼看楼红尘越擦越起劲,眼睛都擦红了,辜道生衣服底下的腰肉也痉挛得抽筋儿,他终于动了真格。 一脚踹向了楼红尘的面门。 9、男鬼 文学城独发 第9章 “你有病!”辜道生骂得斯文克制,甚至翩翩有礼的,像生气踹人的猫蹬直了腿,足心正正当当地踩在人脸上。 恨不得碾上一个来回。 而楼红尘分毫不避,唇角提起一抹病态弧度。 一双墨色的眼睛直直地向前凝着,他看到了辜道生因抬腿而往上抽了一截裤脚的小腿,在他眼前大方地露出来。 笔直匀称,光滑漂亮。 “出气了吗?”楼红尘微微地笑着,“如果没有,要不、你再多踩两下。” 他不这样说,辜道生还真想多踩,踩死这不正经的东西。他一这样说,辜道生反而有一种被调戏的怪诞感,唰地收回腿,支在沙发上做出抵御姿态。 楼红尘:“生生……” 生生很生气,胸膛起伏不定地呼吸,心脏却加速跳动,和精神的苦互不共通。他实在有点儿过不了小妈继子这一关,痛心疾首地强调说:“我是你小妈。” “辜道生”喜欢楼红尘真是喜欢得要命,辜道生踹了楼红尘一脚,又不疼,“辜道生”的心就像遭到了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中间的心口冰冻沤烂,变成空的。 从此山谷的风穿洞而过,只余经年日久的痛。 楼红尘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抬起来,游蛇一样地蜿行,到了那像圣果的小腿面前,又担心自己的肉體凡胎玷污了神圣所在,克制地停在上面。 “你怎么……能这样快,接受自己和我父亲的关系,”楼红尘唇边带着笑,手欲摸未摸辜道生的小腿,眼睛黏向辜道生,身体压向沙发缓缓前倾,五官六感与躯体都在做出一种进攻般的举动,“你怎么能、这样快地,忘掉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拥有你的。” “你,不是、我的小妈。你不是——” 他的质问仿佛一道惊雷,当空劈下来,振聋发聩。 辜道生往后瑟缩着身体,后背很快完全抵住靠背,楼红尘却还在施压,高大身躯几乎要将辜道生囊括在怀里。 两个人都穿着衣服,严严实实的,怎么气氛却那么怪异。 这些问题辜道生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昨天楼红尘问的“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辜道生也回答不上来。 睡了一夜没有梦到原因啊。 他只能后仰着脖子,屏住呼吸,装出一副欲言难止非常为难的神情,不说话。 “生生,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了?你看我啊——看我啊,就像以前那样,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只、看、我。” 他的手终于犯了戒,压抑不住真实本性,一把攥住辜道生的脚踝。 裤腿搭下来盖住他的手,像在隐藏什么不正当关系。 小妈……与继子…… 辜道生猛然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抽腿:“凉……” 那大手却纹丝不动,铁钳一样焊在他腿上。 这样感受了一会儿温度,手指才抚着光洁的肌理缓缓地向上滑,碰到辜道生的膝窝,辜道生又嘶了声,抿住嘴瞪楼红尘。 楼红尘的手指好长,当他的手指又往下走时,轻而易举、完完整整地圈住了辜道生的伶仃脚踝,莹润踝骨特别明显。 裤腿显得有点空,稍微使劲儿,辜道生脚踝便抬了起来。 “嗯?”楼红尘问他,“怎么、不说话呢?” “别让其他人看见……”辜道生心虚,怕露馅,要是让佣人瞧见小妈和继子待在一起,现在还离得那么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现在可还是有道德的人。 他回答不了任何问题只好不再掙扎,认命,还半真半假地埋怨:“你的手好凉啊……攥那么用力干什么?想捏死我嘛?” “真正、用力的时候,还在后面。”说是这样说,楼红尘还是听话地松了松手上的力度,没真的把他捏痛,拇指缓缓摩挲踝骨,“我们的时间、多得是。” 摸了半晌,这人仿佛没放手的意思。不知道楼红尘的手为什么这样冰冷,摸得人很不舒服。 正在辜道生忍无可忍,不想再忍,手上蓄力要抽楼红尘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时,楼红尘恍如初醒,终于发现了他的为难。 空气中有瞬间的寂静,楼红尘闭了一下眼睛,正在极度压制什么似的,自己就把手松开了。 如果再不松开,可能真要发生不好的事。 他的脾气像不准的天气预报那样反复无常,再开口压迫感没那么强了,变成黏腻诱骗:“我知道,你是害怕、被我父亲发现才不看我,对不对?他不会、发现的,他也不能伤害你。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相信我啊,生生。” “不能相信他哦。”楼明章扒住门框,身体藏在外面,突然奶声奶气地说了话。他只有一颗大头伸在门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辜道生和楼红尘,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这幅场面竟是他喜欢的,或者是他所熟悉的。 楼明章说:“大哥肯定和爸爸一样。爸爸和其他人玩时,也是这样说话的——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会对你好,相信我。” 两岁能说这么多话,而且还能表达得这么清晰,辜道生感到挺吃惊的。 等楼明章只是因为熟悉和好玩儿学了楼广睿曾经说的那些话之后,楼红尘阴冷的目光便毒蛇似的地盯向了他。 南婴背着手站在廊边,留下一个后脑勺看门,抬头嘬唇吹口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看不见,听不着。 楼明章可没这些小心机,今天净显着他了,雀跃地问辜道生话:“妈妈,你要和哥哥在我面前玩那些嘭嘭嘭的游戏吗?爸爸总是让我在旁边看。” 辜道生:“……”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是你妈妈?! 他忍着“辜道生”想死的难受、以及想和楼红尘就此抱在一处的渴求心情——其中当然还有他被楼红尘的脸勾引得不辨南北的事实,慾望难填。 辜道生才十八岁,一段恋爱没谈过呢,比纯阳纯阴的乾坤两卦还纯,根本把持不住这种诱惑,只能一鼓作气地扭过头,将楼红尘一脚蹬远了,当机立断地说:“早饭留下,你走。” “……” 半晌,楼红尘才站起身,盯着楼明章的眼神未变,回答了一个:“……好。” 楼明章察觉不对,这和他经常看的不一样,爸爸中途不会找他茬,大哥明显更阴晴不定,他害怕地呜了一声,踩着地上的风车后退,然后掉头就跑。 楼红尘只跨出去了两步,便轻而易举地追上了逃跑的两岁小儿,恶鬼一样将他提起来,捂住他张嘴想求助的喊叫,任楼明章惊恐地看向辜道生,四肢乱扭。 一回头,楼红尘开始找另外那个不是人的鬼孩子,要一起打包带走。 鬼孩子不愧是鬼,楼红尘刚一离开客厅,他就闪现般地飘回到辜道生头顶趴着,紧紧地搂住他脖子,大喊:“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你不要乱认妈妈!”辜道生拽下鬼婴,正要把他丢地上教训,一见楼红尘眼神,顺势将鬼婴往怀里一搂,保护住了,“我要他有用。” 楼明章:“呜呜?!” 我呢?! 南婴爬到辜道生肩头,在他耳边问:“不救他吗?” 在楼红尘眼里,这个该魂飞魄散的鬼孩子肆意地在生生怀里磨蹭,生生还温柔地摸他的头。 辜道生伸出一阳指,将南婴按下去,让他别爬,嘴皮子没动弹,只有一点声音往外冒:“九个鬼和一个疯子把一个孩子送到我这儿,太像陷阱了。” 他摇头:“我才不养呢。” 南婴:“你真聪明。” 辜道生对楼红尘说道:“他是你弟弟,你肯定会好好对他的吧?你和你父亲不像,红尘,我最了解你了。” 他睁眼说瞎话,一本正经地维系“辜道生”的身份,该顺势时就顺势,杜绝以后楼红尘再问他们以前如何亲密的往事。以防节外生枝。 而且还得完成“辜道生”的心愿,不能真的把楼红尘推拒到千里之外,得哄着:“关于你说的话,我心里全都有数啊。但现在我们在这个家里,最好不要多提以前……红尘,我们的情,只要你和我心里记得就好。” 楼红尘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将楼明章放到地上,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衣服,理平那些皱巴巴的褶痕,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扮演起了知心大哥哥。 走前似是想到什么,楼红尘要露出惊讶的表情,速度却像没跟上,显得那张表示惊讶的面具非常刻意:“对了生生,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能看见鬼了?鬼好可怕啊。你不怕吗?” “……” 辜道生辨认着他的神情,确定他根本不吃惊,一点儿不客气地问道:“你昨天怎么不问?” “太害怕了,忘了。” “……” 南婴说:“他好装。” 楼红尘瞪着鬼婴,并不纠结辜道生到底是什么时候能看见鬼的,和鬼之间又有什么纠葛,只是“害怕”地说:“生生,鬼阴气重,你是人,别让他离你太近,他这样抱着你是想害你。晚上别让他、跟你一起睡觉,让他在、地板上睡。” “记、住、了、吗?” 10、黑的 文学城独发 第10章 他说“记住”时的模样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威胁与警告,辜道生听得心里一颤,好像这次记不住,楼红尘以后有的是办法教他让他记住。 还得是亲身上阵地教。 这种怪念头刚冒出一缕,辜道生就暗道不对,楼红尘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能有这么强大的气场。 人做多了好事,身体周围会出现一种人类肉眼看不见的柔和白光,那叫功德。 同样做多了坏事与恶事,人周围也会形成气场,颜色灰蒙蒙的,模糊混沌,越坏的人越黑。 无论是柔和白光还是混沌不堪的颜色,能浓郁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情况非常少见。 因为绝对的好人与绝对的坏人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会干好事,也会干坏事,功过相抵,颜色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辜道生微微闭了下双眸,悄悄地开了“天师”眼,观察楼红尘周身的颜色。 感觉他是黑的。 当即,一团光芒万丈的白光哗地射了出来,差点儿闪瞎辜道生的狗眼。 哇——大好人。 这得做过多少好事儿啊。 楼红尘见他不说话,面上也似有异样,问:“怎么了吗?” “没没、没有,”辜道生揉了揉眼,由衷地想对楼红尘竖大拇指,敬佩地说,“红尘,你真是个好人。” 楼红尘皮笑肉不笑道:“好人卡,我、不接受。” 说完他提溜着被捂嘴不敢挣扎的楼明章掉头就走,语气里透出极大的耐力:“受不了了,再不走、我就……我走了。我要走了,我走了生生……” 辜道生:“……” 这人怎么越来越莫名其妙。 等楼红尘走了好一会儿,辜道生刚收回去的警觉又立马竖了起来:他怎么知道晚上南婴是在床上睡的觉?! ……肯定是猜的吧。 辜道生莫名打了个寒战。 刚刚那白光,确实是人才有的。 “哼!装逼鬼!有本事你别走啊!打一架,看我不把你打的脑袋开花满地找牙!”南婴跳到地上,叉腰嚣张地冲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宣战,“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一口一个!嗷呜!” 辜道生照着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小鬼不大怎么那么欠,欠完又兜不了底,由此明白了一件事:“之前我以为你看见我就跑纯粹是挑衅我,原来是怂啊。” “我才不怂。”南婴捂着后脑勺,神气地坐下来,晃着脚丫子郁郁寡欢地说,“那我又没有人保护。我的身体还这么小,好多年了都长不大,我又喜欢吃人——吃鬼,打不过只能跑喽。” “人死的时候多大,鬼魂就会一直多大,”辜道生打开饭盒的盖子,“不会再长了。” 南婴用小短胳膊、拄在小短腿的膝盖上,两手托着腮帮子叹气说:“我知道。” 其实楼红尘在跟辜道生胡闹的时候,辜道生一时半刻脱不开身,没空管南婴。 时间足够,南婴已经破解了囚鬼符,却没有借机逃跑,这点令辜道生惊讶。 他没想到鬼婴一开始说自己不会跑竟然是真的。 一言九鼎。 两相对比,辜道生被一只小鬼衬托得太小人之心了。 “你怎么死的啊?”他揉了揉鼻子,有点儿不太好意思直入主题问楼家的具体情况,罕见地关心起鬼来。 “不知道。”南婴沉痛甚至悲痛地说,“不记得了。” “你……” “关于楼家的事——”南婴忽然打断他。 辜道生立马放下筷子,耳朵支了起来,但心里明白不能什么都信,更真实的消息还是得靠自己以身入局慢慢摸索。 鬼婴沉痛加倍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辜道生:“……” 南婴连忙补充,拇指掐住一点小手指的肉:“确切地说是知道得很少……很少很少很少。” 辜道生:“嗯?” 他眯了眯眼:“你说你在这儿待过好几年。” 南婴挪了挪屁股,离辜道生远了点儿,堂堂一个鬼竟然不怕阳光,很忙地对着太阳看:“我是说过待了好几年……但我只是路过而已,我是好几年里来了几趟……就三四趟吧。当年我发现这里怨气重,就进来看看,顺便吃几个嘴贱的人解馋。” “对啊,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呢,”辜道生恼怒自己好像又被耍了一次,侮辱成倍地增长,咬牙切齿旧事重提,“你当着我的面、还吃了一个人呢。” “我可不是当着你的面,那个人早就死了!”南婴将手掌挥成了投降旗的形状,“他的头是我在几年前就咬掉的啊。” “你是天师,肯定知道这里形成了‘鬼溯之地’吧。当时在楼家门口你跟我就已经在鬼溯里了,只不过你没有下过山,不熟悉环境,不知道而已,到晚上你的肉身被拉进来充当这里的十二少爷,你才意识到情况。”南婴有错也不改地说道,“但是我当时很快就意识到我回溯到了几年前,可没看见‘我’来吃他。” “我就想啊,肯定是因为我是鬼,本来就没有人身,所以本体就进来了。我被你追饿了,嘴又馋,只不过是重复一次当年的情景而已。” 原来是这样……辜道生面色凝重。 喜轿从楼家门前经过,“辜道生”不想嫁,那一路都洒满了他反抗不得与挚爱自此分离的怨恨,甘愿放弃轮回令灵魂消亡也要达成夙愿。 辜道生追南婴追急了,气得慌,正心气不稳呢,一不小心闯入这样浓郁的怨气漩涡,就被钻了空子。 本来南婴带他出去了,那些繁华夜街是现实里的。 后来被辜道生追急了,这鬼孩子又报复性地领着人绕回了楼家的地界。 按当晚的时间算,楼广睿正在霸王硬上弓,“辜道生”不愿意,怨气和恨意直接滔了天,有了不想面对现实的愿望,辜道生立马被拽进来顶缸。 辜道生一双灰色的眼睛幽幽地转向南婴,想把他炼了。 南婴低头看地面看脚尖,尴尬地绕着小手指,嘴巴噘起来心虚地吹口哨,没吹出声音,一直在繁忙地嘘嘘嘘。 “你故意的——”辜道生后背一弓,炸毛的猫似的,张牙舞爪地向南婴扑过去,“我一个刚下山的小天师,你就敢让我入鬼溯之地,要是你把我害死了,师父肯定不会饶了你的!真是最毒恶鬼心啊……” “扑通——!” 安置好了十一小姐,带着新任务来的楼零左脚刚一进门,就看见辜道生掐住了“某人”的脖子,失心疯地搁那儿摇啊摇,念念有词地骂着什么。 而他面前……空无一人。 楼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原本以为这位从嫁进来就不正常的十二少爷是装傻,没想到是真疯。 辜道生被“腚砸地”的动静惊扰,鬼婴吐舌翻白眼装死,先让人消气再说。辜道生的手没离开鬼婴脖子,回头看是谁。 眼神刚一发射,楼零啊地一声,屁股生脚蹭着光滑的地“嚓嚓嚓”地擦出去几米远。 “……你干嘛?”辜道生不解地问道。 “——是你干嘛吧?!”楼零哆嗦着手指,指着辜道生的良心说道,“你在和谁说话?!” 辜道生看了一眼南婴,南婴看了一眼辜道生,前者赶紧缩回手,后者赶紧滋溜一声,把舌头吸了回去。 “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在跟鬼说话吧,说了你也不信。”听完这话楼零脸都绿了,辜道生没心肝儿地笑,但人不经吓,见好就收,“你干嘛来了?” 楼零两股战战地爬起来,脚尖扭曲地往同一方向搁,对着大门口,小腿肚发抖,是个随时要跑的乌龟样儿,上半身却又反其道而行,绷紧了前倾,伸出手要人:“明章、明章少爷呢?” “楼红尘带走了。” “什么?”楼零失声,“你把他给大少爷了?!你怎么能把他给大少爷!” “给他怎么了?”辜道生满不在乎地说,“比交给我省心多了吧,他们是亲兄弟。” “大少爷还是死人呢!”楼零这次真的是坐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面如金纸,“……他一周前就死了啊。” 11、修罗 文学城独发 第11章 辜道生:“什么?!” 南婴:“我就说吧,能让我怕得肯定不是人!我早就说他不正常!” 两张嘴同时说话,一个不可置信,一个马后炮。 “我刚刚才看过他身上,功德那么多怎么可能是鬼,再说了就算他真是鬼,也不可能逃过我的法眼啊。”辜道生学业稀稀拉拉,但他对自己辨认一只鬼的能力还是非常自信的。 满院子都是符纸法阵,就算一只苍蝇被拍死,原地升天用鬼魂飞出去,想不被察觉都难。 符纸融进墙壁与地面,人的肉眼看不见,没动静时它岿然不动,有动静时辜道生必有感应。 楼红尘在辜道生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都放肆到屋里了,设法阵时他还一直在场。 怎么可能是鬼呢。 楼零听到辜道生自信地自言自语,五脏六腑已麻木,但无心纠穿他的疯言疯语,整个人瞳孔微震抖如筛糠,似是回到了他说的一周前:“他跳楼了……大少爷还是个学生呢,才高三,本来今年夏天应该高考的。但半年前楼先生突然不让他去上学了。上个月说要给他……给他重新物色一个小妈,就是你。” “大少爷就跳楼了——你们两个是同学吗?从来没听大少爷提起过……” 楼零几乎崩溃:“他身体碎成了六块,头、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一条身体躯干,都分开了啊,他死得不能再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当时楼先生不在家,十一小姐又是个疯的,家里没几个佣人……只有我看见了,他就在东院的顶层跳的楼,地方不高,不知道为什么摔得稀碎……我只是个佣人,没脑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赶紧去找楼先生。可还没有跑出门呢,大少爷就从门口进来了,还问我去哪儿。” “我回到东院,好像之前是我眼睛瞎了,地上哪儿还有大少爷破破烂烂的身体呢……” “这是大邪祟啊。”在楼零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辜道生断然下了定论,马不停蹄地朝楼零所说的东院跑去,争分夺秒。 楼零在他身后大叫“你去干嘛”他都不理。 辜道生暗暗谴责自己粗心大意,竟然没认出来,要是因为这个害了楼明章就歇菜了,这辈子都得良心难安:“无体无命有魂为鬼,有体有魂无命为祟。” 楼零是个能沉住气的,这事儿谁也没说。 可能楼家的怪事儿太多,多这一件也不多吧。 况且说了也没人信,楼红尘好好地“活”着呢。 就楼广睿那被吸多了阳气的阴样儿,把楼君莲供起来,家里有鬼他一点不知道吗? 就算他知道,也不像是会给儿子请天师做法的贴心父亲。楼广睿不是最讨厌明面上“搞邪魔外道”那一套吗。 总之爱死死谁,只要不死自己就行。但楼零每次看见大少爷就会软了腿,生怕他带走自己。 南婴扒住辜道生的头,人跑得太快像龙卷风,导致他一癫一癫的,呲着大牙喝着风问:“我死那么多年,怎么没见过你说的邪祟啊。这是什么?” “人死变鬼,鬼是没有实体的,要杀谁就得吓他。就算是厉鬼索命也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比如中元节和清明节,行鬼道也讲究‘天时地利与鬼和’的。但要是这人不怕鬼呢?那就事倍功半了。”辜道生翻法器,翻了半天不确定哪一种是对付邪祟的,师父到底给没给他准备这种法器都得另说,他脑门儿出了汗,脚下去找楼红尘解救楼明章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祟’不一样。祟是人死了,魂魄却有违天理伦常,不愿意离开身体,并操纵肉體过以前的生活,伪装在人群里,不打算遵循‘天时地利鬼和’的时机限制,亲力亲为地用百倍千倍的残忍手段报复他的仇人,这样会更爽,也更能弥平他生前痛苦,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厉鬼。” 南婴想到楼红尘那具阴森森的样子,怕怕地问:“这种东西厉不厉害啊?” “不知道,没见过。”辜道生要是见过就不秃噜那么多理论知识壮胆了,直接干就是。 “我想你也不知道,我都没见过,你怎么可能比我还见多识广——所以你先别跑了啊!你打得过吗?!”南婴深沉的婴儿语气话锋一转,突然就揪住了辜道生的耳朵拉刹车,吁道,“你连我都没抓住,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愿意跟你在一起!你没有把我送给楼红尘,我拿你当主人!可是早上那九个大美女出来的时候,你看着像个大帅逼,其实一招都没上啊!” 南婴炸毛了,头发飒飒地倒拢起来:“你还因为忘了穿鞋被那只厉鬼摸脚调戏呢——你怎么又不穿鞋!你就不能先上楼穿个鞋吗?还跑还跑!别跑了!你去了到底是打邪祟还是给人亲脚丫子啊?!逞什么能啊?!孩子你先放我下去好吧!” “他不是爱‘我’吗?”辜道生很给面子地顿了顿,等手刹松了又跑起来,摘帽子似的摘掉鬼婴,省得他又大声嚷嚷对自己两只耳朵祸祸,把他往胳膊底下一夹,飞一般的轻松,“别叫南婴了叫怂婴。他爱我怕什么。爱破万难,他爱我肯定会把我救出去,不会想杀我吧——从古至今的爱情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有道理呀。”怂婴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有理有据地说,“听楼零的意思,楼红尘跳楼是因为他爹——楼广睿要娶你,心理承受能力嘎嘣脆啊。” “他恨就恨在他爹娶你,那如果他要报复他爹,会怎么报复啊?当着他爹的面娶你一百次一千次吗?” 符合百倍千倍地报复回去。 但听着莫名有点儿窝囊。 辜道生:“……” 辜道生不想嫁来嫁去,等着娶男人呢,这时候不承认楼红尘爱的是“我”了,说:“他要娶的是‘辜道生’,不是我。” “可你们长得很像诶,我见过他,”南婴说,“你要知道这是鬼溯之地。我能回来是因为我几年前在楼家待过,这儿有我存在过的‘记忆’,我又是一个小鬼,再来到这被影响很正常。” “有些鬼的怨气重,有时候执念一深,什么轮回和什么转世啊,通通都不要了,但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牵扯进来的。” “所以……你不会是‘十二少爷’的转世吧?”南婴脑袋朝下倒栽葱,被夹着跑不舒服,将头咔嚓一扭转了完整的一百八十度,面朝上看向辜道生,目光审视地问道。 被他这么一说,辜道生又记起一个理论:鬼溯之地之所以特殊,和鬼托梦与鬼附身不同,是因为它不牵扯无关人士,不是谁接触到鬼溯的地界都要被拉进来的,鬼溯主人只“招惹自己”。 也就是说辜道生真的是“辜道生”的转世……而和他一起进来的楼红尘也是楼红尘的转世。 灵魂是同一个,他们前世就有姻缘。怪不得在现实世界的那晚见楼红尘第一面辜道生心脏就突突突地跳。 辜道生没来得及感叹轮回真奇妙,只听得心死了,明明早就知道答案,还是就着热得要命的风拔凉拔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十二少爷’真死了呗?” “死了啊。” “所以你应该知道,但凡他的愿望我实现不了,他在这里死了,我在这里、也得死!这里的事一结束,我从哪儿进来的,就会从哪儿死掉。我也会像被你咬掉头的那个男人一样,突然猝死暴毙而亡,”辜道生磨牙吮血地说道,一双灼亮的法眼恨不得把南婴烧出满身的窟窿眼儿,怨气直逼鬼的脑门,“转世就活十八年吗?哈、哈哈哈……” 南婴:“……” 这活人微死的笑真吓鬼,怂婴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在楼家大门前入了鬼溯之地是暂时的,他以为还能暂时一下呢,进来一会儿就出去了,便想着煞煞小天师的威风,没想到出不去了啊。 当初见“辜道生”柔柳扶风的,身体不好,病歪歪的,身上一直有学生气的青涩。他看不见鬼却相信鬼,在南婴被其他鬼魂的怨气吸引而来楼家玩儿时,专吃供给小孩儿的祭品——二姑娘她们的孩子,一个个都命短。 祭品是些甜品和蛋糕,两三岁孩子爱吃,南婴不动大人的祭品,把小孩儿祭品这里咬一口那里舔一下,作弄得乱七八糟。 “辜道生”分辨出经常来小孩儿祠堂里捣乱的是个小鬼,常备一些甜点蛋糕放着。 人要是“养”了小鬼,可以提要求,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行了,比如健康、寿命啊。南婴吃多了蛋糕,想着这也算代价,他要是提就帮帮他。 但是“辜道生”什么也没有提,日常羸弱,得过且过,只是对着空气说一些话:“如果没吃饱我那里还有。”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能产生那么大恨意的人,不惜害死辜道生也要逼他帮自己实现夙愿。 “……那你就去完成他的愿望啊。”南婴小小声地出主意。 这一段路太长,东西南北院相隔太远,又没个代步工具,辜道生累得直喘,不理解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到底是想干什么,光走路都得大半个小时。 楼广睿娶那么多老婆,走得过来吗?! 万幸,终于到了。 东院种着几棵大柳树,“头发”长到了地上,像深海里的水母脑袋,中间是三人合抱粗的枝干,被浓密的柳条挡着,枝干若隐若现,挺壮观。 辜道生看到了门,在纠结是从大门进还是找个墙角爬——被人看见了不好——但走正门被看见还能狡辩,就说过来看看继子嘛,爬墙被看见就是偷情了,放在古代要被浸猪笼的。 他毅然决然地走正门:“我也想实现他的愿望,可他想跟楼红尘在一起啊。我和他小妈继子的关系还没扯明白呢,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鬼殊途,我怎么和他在一起?他不止挑战我的道德,还挑战我的天师威严。天师怎么能和鬼在一起呢,绝对不行。” “哦——嗐!”南婴以过来人知道真相的语气说,“他应该没想过永远和楼红尘在一起,楼红尘已经死了,你也等不了多久就要死的。在这里的辜道生死掉之前完成愿望,你就能顺利出去了吧,你一出去这里的鬼溯之地也就破解了,我和楼红尘都能出去。他的愿望没那么遥远。” 辜道生:“是什么?” “跟他上床就好啦!”多简单的事情,南婴高兴地说完,发觉辜道生脚步一顿,正奇怪他为什么停了步子。 一抬头,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大人。 一个楼红尘,一个楼广睿。 从辜道生出现的那一刻,两道眼神便齐刷刷射过来。 楼红尘眼角眉梢在笑,楼广睿在皱眉不悦,全都目不转睛看着辜道生,都需要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怀着不同心情,却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12、上床 文学城独发 第12章 辜道生待了十八年的山头有个名字,挺敷衍的,叫天师山。 天师就该待在天师山。 山一发力,养了俩天师。 一个大天师经常闭关,一个小天师满山乱窜。 从小辜道生就野,哪儿都敢去,到了山下野性未驯,以为还在自己家呢,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气都没喘明白。 见到名义上的“丈夫”和名义上的“继子”在一起,还全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辜道生才咂摸出味儿来——不好解释啊。 弄不好要死人的。 南婴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又在此时横插一杠,将气氛搅和得更窒息,辜道生心都乱了,什么和他上个床就行。 孩子敢说,大人都不敢听。 他没看到楼明章在哪儿。 辜道生谁的话也不回答,装聋,开口:“楼明……” “你怎么鞋也不穿就跑出来了?”楼广睿鹰隼似的眼睛把辜道生从头到脚地刮了一遍,没听清辜道生因为累还在恢复的询问声,截断他,默了片刻,“还喘成这样,像什么话。” 辜道生无语:“?” “是啊,”楼红尘笑意不达眼底,对一件事情没有纠正过来感到不爽,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又不穿鞋?” 辜道生:“……” 这大变态没完了。 楼广睿警觉:“又?” 楼红尘嗯了一声,眼尾清浅的笑意开始挑衅地往眼球里面爬,薄唇轻启,说:“又。” 楼广睿眼里骤然迸发出剑拔弩张的凌厉之色,楼红尘毫不避让地回视。 就这样维持两秒,几乎只是一瞬而已,楼广睿兴奋地哈哈大笑,被鬼吸多阳气的灰败面孔充了血,一点点地红润了。 充气的红气球一样。 “是啊——红尘,我突然想起来,你和道生之前是同学,在一个班里对吧。去年你们学校组织活动让班里学生去露营,你见过道生不穿鞋的样子?”楼广睿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哪个举动刺激了他的神经,在新娶的“十二少爷”面前懒得装了,哪里还有“希望没吓到你”的端稳。 “同学嘛,倒也正常。”他说,“但是我记得,你们两个应该不太熟啊,我问你道生是谁的时候,你说了不认识。道生主动找我说要嫁给我,你和对待你其他小妈一样,一句祝福也没对我说,性子那么倔,像你母亲。我以为你对道生很不满呢,还专门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现在看起来你们处得不错。” “既然这样……”楼广睿脸上的红光似乎想涨破面皮淌出血来,根本没把辜道生当个人,跃跃欲试地怪声说,“你母亲也走了有三年了,你守孝到头了,该找个对象暖被窝了吧。” “楼家的孩子都干净,你从小被你妈拦着,没有跟我学过这些,可惜。不像明章,他现在就知道等他长大以后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得打,得調教,她们才会爬过来匍匐在你脚边吻你的脚,然后摇尾乞怜地哭着求着你直接进‘门’呢,多美妙。” 这老变态旁若无人,愈说愈有劲,辜道生一个浑身正气的人原本没听明白,然后一细想,道心不稳了,差点儿要吐。 楼广睿说:“今天我去道生那里,不叫明章过去学习了,要不你在隔壁待着听?” “死!变!态——!”辜道生大骂出声,一个飞毛腿就要踹过去。 一道身影飞得比他快,在他怒音落地的瞬间,南婴就白发倒竖,眼珠子阴阳颠倒,狰狞地舞到楼广睿头上。 “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解气得狠,可嘴再贱都罪不至死啊,辜道生在下意识奔涌到胸口的爽快中,和天师见到“恶鬼杀人”的恶行时必须制止的正义感,两相撞在了一起。 犹豫的那么一瞬间,只让他来得及假模假样地“诶”了声,没阻拦。 然后鬼婴就被崩飞了。 “啊——老子的小牙!”南婴没咬动楼广睿的头,一股比他强大得多的鬼力将他掀飞出去。 南婴倒栽葱滑行,用头顶刺啦刺啦刹车,最后两条腿在空中竖了一会儿倒下去。 他茫然地坐起来,伸手,低头,看掌心,张嘴等牙掉下来。 当然没掉。 鬼已经和现实里真正的“物理伤害”没关系了。 但被打归被打。 ——两码事。 楼红尘低低地笑了声,在南婴不知是疼的、还是嫌丢人而嚎啕大哭的可怜声音中,慢悠悠地说:“我母亲在保护他呢。大夫人生前受得委屈太多,戾气大着呢,你打不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辜道生身边,垂下的手将触未触的碰到了辜道生。 比多数男人都要长的手指能轻而易举地圈住辜道生细腻伶仃的手腕。 手背传来一阵仿佛化成了细针的寒气,楼红尘甫一靠近,辜道生浑身就僵了,肩背绷得紧紧的,胳膊全凭本能一抬一勾,蜷起来缩到胸口。 辜道生怕楼红尘大逆不道地摸自己,镇静地往旁边让了让。 楼红尘没追上去,眼睛紧盯着辜道生的脚,远离他了……远离他了。 为什么远离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 他在父亲面前装乖顺装习惯了,否则也不会在楼君莲的保护里健康长大——和楼明章相比。 这种装从出生起就要学,这样才能不用见识楼广睿的那些恶心腌臜行径。只用乖就行吗?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楼红尘有一个好母亲罢了。楼明章也乖,但楼明章可没这种待遇。 经过十九年的洗礼,低眉顺目地装乖早变成一种恶毒的诅咒刻在骨头上,楼红尘心情好时能想起来现在可以不必把楼广睿放在眼里,心乱时却会忘。 他盯了一会儿辜道生那道雪白的、却远离他、就应该被锁链拴起来的足背,强迫自己撕下视线,又低低地笑了,再次盯着可笑的南婴:“哭得丑死了。我母亲、最不喜欢丑孩子。” 大夫人没露面就差点儿把南婴的牙崩飞,露面还得了?南婴抱住辜道生的大腿,不管不顾地继续嚎哭:“妈妈我牙疼——” 楼广睿自认为给楼红尘指了一条“明”路,父亲先快乐,儿子在父亲的快乐中学习,激发父亲更多兴奋与慾望,儿子说不定就能后快乐——他抢了儿子的爱人,知道楼红尘想要辜道生。 很想、很想。 无非需要一点心里建设,建设好了将畅通无比,这不是什么难事。 楼广睿等着看楼红尘用愤恨的眼神瞪他,就像他刚听到自己说要娶辜道生为妻一样,他的好儿子想杀了他,却又做不到。 掌管权力的上位者最喜欢这样的弱者姿态。楼红尘还是楼君莲生的,将楼君莲的儿子踩在脚下,让他痛苦、生不如死,楼广睿就爽了。 但楼红尘兀自笑了起来。 还对着一片空气说话。 这不在楼广睿的预期之中。 “你在和谁说话?你母亲在这儿?!”楼广睿眼角微抽,猛地朝后面扭头,没看见楼君莲的鬼影,但那口气并没有松下来。 他看见辜道生不知跟着一起发什么疯,先对楼红尘说“你够了吧不要吓唬他了”。 然后又在楼红尘对着说话的方向,干净利落地弯腰半蹲,似乎“拽”起了一个孩子,接着把孩子“抱”去一边,一边拍拍打打一边说道:“谁让你冲那么快啊,敌情都不查探一下。” 南婴没想到他是一点儿责任都不担,哭得更凶:“那你也没有阻拦我啊!” “我明明说了‘诶’——就是别去的意思。” “那你去替我报仇!!” “我不去,”辜道生不仅不担责任,还可直可弯地说,“谁知道这大夫人想干嘛。” 没见过,摸不清实力。 目前没感受到攻击的阴风。 按兵不动才是上上策。 楼广睿整张面皮都抽抽了起来,比刚才辜道生骂他死变态时难看扭曲得多。 “妻子”所骂的,都得在晚上变成所求的话, 不用计较这一时半刻。 “道生,你在干什么?”他强作和颜悦色地问。 “你的大夫人把我的孩子打哭了,你说怎么办吧。”辜道生将南婴举起来,明知楼广睿看不见,仍猛地将南婴往前一怼,气势汹汹地说,“哄他!” 楼广睿看他支揸着胳膊,高举起一团空气让他哄,神色特别认真,满腹疑窦。那双手掐成爪状伸过来时,仿佛是冲他脖子来的,要狠狠搦死他,惊得趔趄着脚往后一跳,神色惶惑。 十二刚来楼家还没三天,就遇到那些女鬼了? 她们一个月只能出来一次。 对了,今天初四。 上个月初三出来,这个月初四出来。 楼君莲…… “别找了。” 楼广睿又猛地回头。 楼红尘不知什么时候去了他身后:“我母亲不在这儿。她向来不参与、勾心斗角,从来、不露面的。你忘了吗?” “你三岁以后不是就看不见鬼了吗?你现在又能……” 南婴还没被哄好呢,听到楼广睿说话就烦,要用眼泪请苍天撑腰:“给我劈死他!” “噼啪——!” 话音将落,就见青天与白日里,光芒万丈四射,一道灼目的闪电白光突然劈开天空,闪瞎了在场人人鬼鬼与祟祟的狗眼。 震雷不负众望紧随其后地在光电后面炸响,地动山摇。 请雷劈人的小鬼一缩脖,黑眼珠掉下来,在眼眶里摆正了位置,眼神比透明琉璃还清澈,眨着大眼睛懵逼了;举着南婴的辜道生一颤肩,差点儿把孩子扔上天献祭,吓了一大跳。 待定被劈的那位腿一软,好像雷是从地里伸出来的,擂了楼广睿屁股一下,他啊地一声,屁股黏在地上起不来了。 只有楼红尘非常淡定,风雨不惊、雷电不扰,淡淡地看着他院里的一棵粗柳树被劈冒烟了。 “厉、害啊。”他说。 “你会请雷助阵?!”辜道生哇了一声,尾音顿时飞扬。 南婴扫兴地说:“不会。” 真会这玩意儿,他早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至于怕谁吗? 什么狗屁天师,发现坟头儿被刨的那一刻,他就先劈了那座叫“天师”的山头。 再不济在辜道生下山化身为狗追他时,也该“召唤雷神”把这小天师劈个外焦里嫩。 现在混熟了,不好劈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不相信,指着那棵倒霉的树。 “乌鸦嘴犯了呗。”南婴很有自知之明,“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可爱,却为什么没朋友啊?我有一张乌鸦嘴,咒谁谁死。比如你,活不到下月初四。” 辜道生:“……” 前面说的还像点儿人话,遇到爱玩儿的还得亲身上阵试验一下呢。 真要能咒谁谁死,现在就围着楼广睿念诅咒经不就得了?祝他喝水不死吃饭死,早晨不死晚上死,今日不死明日死。 可楼广睿的命大着呢,“请雷助阵”都没劈死他。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便稳重如山地坐在那儿,保持住最后的脸面。 一言不发地听着发疯的辜道生和“空气”说完话,他手掌撑地,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来,身上并没有颓唐之气,不知是被楼君莲吓呆傻了,还是爱妻情深到接受了,欢迎阴曹地府里的大夫人回到阳间。 一丝阴邪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他的衣服里渗出,想必他的皮肤应该在往外“漏油”了。 楼广睿变得不再像楼广睿。 “行,你别乌鸦嘴了。我真要死也得拉你垫背。”辜道生松开南婴,任他跑向自己的身后躲好。没见过大场面,其实他心里紧张得要命,脚下却分毫未让。 谁知楼广睿看了他一眼,仿佛忘了和楼红尘的提议,理性地掸掸衣服,走了。 走前对楼红尘说:“太阳刺眼,我先回去。等会儿把明章送到我那儿,别让他打扰你。” 辜道生这才想起正事儿。 被这父子俩一打茬儿,把楼明章忘了。 楼广睿刚一走,辜道生便朝楼红尘伸手:“楼明章呢?”好像他要的是个物件儿,可以放手心揣回家,“把他还给我。” 一言一行颇有嚣张跋扈的味道,不像面对楼广睿时警惕,也不反感,就仗着楼红尘爱“辜道生”而肆意妄为。 “凭什么?”楼红尘没有交人的意思,依然驯化不好自己的声带,语速缓慢咬字用力,“是你把他给、我的。” “我现在不想给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楼红尘说道,轻轻指了一下辜道生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勘探敌情、又很快缩了回去的南婴,眼角眉梢皆是不祥的笑意,“我听见,这只乌鸦嘴说,让你和——谁——上——床——是我吗?” 他微歪了下头:“生生,不会——不是——我吧?” 13、淦死 文学城独发 第13章 都是你干的好事! 辜道生恶狠狠地斜了南婴一眼,没事儿大放什么厥词。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辜道生是正经山上长大的孩子,“喝露水吃鲜花”,装清冷吐芬芳行,回答这种腌臜的问题不行,光用耳朵听就先脸红了一半,怎么能让他亲口答呢。 欺人太甚。 再说了,楼红尘一个祟,已经连人都不是了,还想着做人时的那种事儿? 想用阴气灌满“辜道生”? 跳楼把他身体摔成六块,没把那里摔得稀巴烂吗?! 辜道生控制不住本能的羞耻汩汩上涌,更多的是恼怒。 被“祟”调戏,岂有此理。 被瞪的南婴心虚缩脖,彻底认领了乌鸦嘴的称号——虽然不是“诅咒”吧,但也因为他这张破嘴导致场面难堪。 他怕辜道生气狠了,直接甩了他,不跟他玩了,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 统共几十厘米的身高刚好能看见辜道生的手指手背。 全红了。 “那我,换一个问题,不让你为难。”楼红尘痴迷地盯着辜道生泛粉的纤颈,这幅恼怒又羞赧的模样,真是诱人。 “你是想和我上床,还是想和我父亲上床?” 辜道生:“……” 特喵的有区别吗?! 南婴替他呲了呲牙,凶得鼻子皱起来。 随时能为主人舍身忘我。 但真要他上去打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呜……呜嘤……”小孩儿的呜咽声凄惨地传来,忽地一下怪渗人的。 辜道生低头心说:我都没呜呢你呜个什么? 鬼婴抬头:? 并不是鬼婴在嘤。 被劈的柳树浓烟直冒,可能觉得死在一张“乌鸦嘴”下太荒唐,这老柳树不服,想把别人的眼睛全熏哭,烟在风的引领下往东边刮,进了屋里。 视野前披上了一层面纱,辜道生眯着眼睛,边扇烟边雾蒙蒙地看见: 一个长四五十公分的小东西卷了一层又一层白布,从头到脚的严实,不知道裹的是床单还是祠堂里的白灵幡。 看起来格外“长袖善舞”。 就是样子不怎么美观,像具可爱的木乃伊。 这什么鬼东西?! 辜道生被可爱的头皮一麻。 “木乃伊”嘤嘤地蠕动,姿态扭曲,艰难地拱门槛。腿太短了,行动又受限,“啪叽”一下摔在地板上。 下巴着了地。 等他憋气收腹,沉丹田地一哭,呜声变“嗷——”声。 辜道生才听出那是楼明章! 他扭脸看向楼红尘,大惊失色:“你怎么把他弄成这样?” 不愧是厉鬼,好狠的心。 把小孩子当玩具。 楼红尘说道:“怎么了?这不好看吗?” 辜道生冲过去,一把捞起在地上爬的楼明章。 这家伙摔了起不来,跟个小乌龟似的,只会滑稽地倒腾四条腿。现在四条腿被缠着,在布里坚强地蠕动,像一滩白泥活过来了似的。 楼明章嘴里吃着白布,比啃了一嘴泥强点,吚吚呜呜地说不出话,眼泪开闸决堤。 辜道生哪儿照顾过孩子,都是师父照顾他这个孩子。他对着木乃伊一样的孩子手足无措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手。 光找白布是从哪儿开始缠的就找了半天。 楼红尘看他蹲在地上,脚踝露出,小腿绷直,每一处肌肤每一道弧度都优美得恰到好处,弯腰时衣服微微拉紧了,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线。 这变态用变态的目光打量了半天,不知餍足,悄无声息地步步靠近,拉短距离,然后俯身拿起一根白布条,递给辜道生。 “在这儿呢。” 那只手的颜色有些发青,辜道生一侧眸便能看见,它从自己肩膀上伸过来,几乎圈成了一个圆,把辜道生困在里面。 辜道生不用触碰那只手都知道上面除了冰没有任何温度,青筋潜伏在手背上,蜿蜒虬结地向上攀爬,隐没在黑色袖口里。 视线随着袖口上移,是楼红尘宽阔的胸膛,里面仿佛什么都能装得下,能让他想保护的人靠得住;接着是一张鬼斧神工般的俊美面孔,插在辜道生的审美点上热烈地摇旗呐喊。 ……好色害人啊。 辜道生将眼睛瞪大了些,这样大概能让自己清醒吧。 还挺管用的,这一瞪,天上的太阳跟着晃了一下,闪黑了好色之徒的狗眼。 楼红尘手上的青白转移到了他脸上,本来只是平常人的面目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辜道生对这个人已经死了、并且是祟的事实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 退堂鼓当场就大响彻响了。 别看辜道生已经做了十八年天师,从被师父捡到那天起就是了,可他一只鬼都没捉到过。 山上没厉鬼,不用捉,用不到超度,全是一些无处可去死在荒郊野外的流浪者、生活太平淡非要找刺激到不知名的山头爬山的冒险家,以及一些生下来没人要被丢弃然后死了的婴儿。 他们是游魂,被师父撞见时连自己生前是谁都记不清,不会害人。而且总共没几只。 遇到这种,师父便对他们说几句话指引一条路。 轮回投胎。 辜道生学的是“温和派”捉鬼,无论表面功夫怎样厉害怎样深沉怎样神棍,其实功夫就那两三招,小猫挠人似的。 真遇到厉鬼了他说不准会先劝上两句:“厉鬼先生,请回头是岸。” 厉鬼一发难,他拔腿就跑。 哪儿对付得了“祟”啊。 见都没见过。虽然也能统称为厉鬼吧。 下山敢追着鬼婴乱跑,那是他厉害吗?那是他认识鬼婴并且认为他是小孩儿所以臭不要脸地以大欺小而已! “哦,谢谢你。”辜道生干巴巴地应了声,接过白布条,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你在害怕吗?”楼红尘按住辜道生的肩,往下滑去,“为什么?……你在抖啊。” “我这是饿得发昏了,我还没吃饭呢!”辜道生一巴掌拍开那只想乱摸的手,挟起楼明章就跑,飞快。 为了不使继子疑心自己已经知道他不是人,还远远地客气邀请一句:“有时间去我那儿吃饭啊。我喜欢跟你一起吃。” 楼红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还、不到时间呢,”他低低地出声说道,“动作太大,这里会塌……还不到时间……我什么、都不能做。” 楼红尘眼角似乎在抽搐,自己跟自己说:“得到。我还没有得到他,我必须、得到他,我必须、得到,必须得到、必须得到必须得到必须……” 辜道生一溜烟儿地拐出了大门,消失不见,楼红尘隐忍得面目有些微的扭曲。 这种扭曲仿佛传染,到了辜道生脸上,让他龇牙咧嘴的。 “南、婴——我、恨、你——!”辜道生撒丫子狂奔,疯子一样地跑起来,罕见地没有了安全感,想师父想得要命,“你把我搞到这鸟不拉屎、还全是鬼的可怕地方,和直接害死我有什么区别?我才十八岁啊——我告诉你我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被山上的游魂姐姐吓唬捏脸玩儿,现在我要被你害死了!你这个可恶的小厉鬼!可恶的小——厉——鬼!” 南婴抓着他的头发,把自己飘成一张白旗。 刚才辜道生跑太快他差点儿没抓住,楼红尘的一个眼神像冰锥似的能把鬼楔几个窟窿。 而且辜道生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想再带他走! 吓死小鬼了。 闻言哭得梨花带雨,鬼的眼泪在后面抛洒:“对不起嘛,我以为很快就能出去的,第一次在门口就很快啊……我只是想跟你玩儿……” 他抽抽噎噎地说:“你不是说楼红尘、楼红尘爱你吗?既然他爱你怕什么啊?你、你干嘛跑那么快嘛……你刚才还想、还想丢下我哇呜哇呜哇呜……” “我感觉他想吃了我!”夹在腋窝里的在哭,趴在头顶的也在哭,上下齐鸣嗥得辜道生想跟着一起哭。 那眼神还不只是“纯吃”那么简单,仿佛要先把辜道生身上的衣服扒干净了,然后从外到里地品尝,再从里到外地描摹,变着花样玩儿他。 这时,楼明章嚼吧嚼吧,把嘴里的白布条不知是吃了还是吐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在跟谁说话呀?” 这下辜道生奇了,脚步没停便把南婴擂下来,提溜着他的后领举着他给楼明章看:“你看不见他吗?” 南婴服了:“没有活人能看见我,包括小孩儿。” 木乃伊抖啊抖:“谁呀?” “是小妈吗?”说完笑起来不抖了,“我能看见小妈。但这个小妈是哪个呀……” 辜道生:“不是。” “是、是大妈妈吗……”楼明章抖成螺旋桨,要是能转起来能带着辜道生一块儿起飞。 “你害怕大……啊!”跑得正专注呢,到家了,一个冲过来的人形炮弹“炸”了过来。 辜道生差点被撞飞,一手提一个孩子,蹭着地面后退了好几步。 撞他的人却一步没退,就像曾遭到过这样的袭击,下意识绷直了身体,唯唯诺诺地喊了声楼先生,等待迎接第二次击打。 而那道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 快被“劈”傻的楼广睿现在哪儿有那个本事打人。 根本没在这儿。 “你撞的是我却叫楼广睿的名字,有没有礼貌。”辜道生本来就跑得急,出气多进气少,胸口像要憋炸了似的。 这一下让他眼前发黑,梦回身体不好的小时候,除了躺床上什么都不能干,拿起一根软柳条做的“桃木”剑都要累得半喘。 撞人的仔细一瞧,看清是撞飞了辜道生,这才如梦方醒,钉子扎了脚似的一跃而起,楼零手脚忙乱地扶住他。 “你跑那么快干嘛?”辜道生没好气地说,先把南婴放在地上,没想起来哪怕直接松手,这小鬼也会飘,就算一时忘了飘也摔不死,另一只手将楼明章抬得更高了一些,唯恐让这个“无手无脚”的木乃伊蹭地。 砸地上得多疼啊。 “……我想去帮你。”楼零愣愣地看着楼明章,眼皮垂着遮盖了大半眼球,没想到他落楼红尘手里,还能活着被辜道生带回来,一时陷在了幻境里似的,低声说话的语气都虚无缥缈地透着一层不真实。 “你想帮我这时候才去?等你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吧。”辜道生无语得想翻白眼,将楼明章丢进楼零怀里,“还你了啊。” 说完揉着撞痛的地方,装作满不在乎地回屋,又变成那个人菜瘾大、谁都敢惹的小天师了。 “大少爷让我盯着你。”楼零突然这么说。 “嗯?”辜道生回头。 一道不祥的预感升起来,狐疑地问:“盯我干什么?” 楼零亲眼目睹了楼红尘的死状,又亲眼看见他活着,现在辜道生带楼明章全须全尾地从楼红尘的住所回来,心中荒唐,不确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他好像死了,我害怕他拉我一起死。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死。” “大少爷让我盯着你——如果你要和楼先生独处,我必须在中间搞破坏,让楼先生败兴。” “只要你没有变心喜欢上楼先生,一切都好说。但是如果你变了心他就……” 话音戛然而止,辜道生下意识地追问:“他就怎样?” 楼零看他一眼,又仓惶地垂下视线,之后狠狠一咬牙,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就变成真厉鬼找你,然后淦死你!” 14、粗暴 文学城独发 第14章 乍一听这么粗暴的话,辜道生觉得耳朵有点脏了。 他立马捂住南婴的耳朵,楼零也捂住楼明章的耳朵。 面上是一片不可思议。 既然“辜道生”的愿望是和楼红尘发生一次亲密关系,楼红尘有同样想法很正常。 但要“变厉鬼做死他”是不是太过火了啊?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楼零继续说:“大少爷活着时是一个非常独的人,只要是他的东西无论是谁都不能碰,他跟我说……你是他的。” “所以他让我看着你,不不让老东西得到你。大少爷还说老东西会死,只要你不被老东西得逞——你死了都行。” “!!!” 这听起来是真死,辜道生瞪大眼睛:“我死了都行吗?!” 他不是爱“我”吗?! 这到底是爱还是恨? 死了…… 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楼家的佣人不多,楼先生说人多了要坏事。 互相看眼熟了,就要拉帮结派了。 就连其他九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太,都是在一个女人快要死了时,另一个女人才能进门。 冲了那么多次喜,没把这座高门大户冲喜气,只将鬼气冲得愈发浓郁了。 “她们跟着楼先生的时候全是十八岁,楼先生喜欢青春的女孩儿。她们死的时候……没有超过二十一岁的。”屋里,楼零自觉脚下的哪一寸地方都不是自己能够玷污的,卑贱的膝盖作为一个支点,半蹲下来,揪住白布条的头儿开始拆‘木乃伊’。 他说:“每个人在楼家只活了三年。” 辜道生让他坐沙发上,楼零却摇头,绝不僭越。 原本以为在这个该死的鬼溯之地,全以“辜道生”为主,只要迈过自己心里的坎儿实现他的愿望就能出去,哪儿成想这么险象环生。 还有想要他命的人啊。 作为楼家的佣人,楼零肯定什么都知道,反正绝对比辜道生这只瞎猫好多了——死耗子没碰着过,净碰到一些死鬼。 初见那晚楼零凶残得很,哪儿有佣人的样子,上来就要给辜道生下马威。那模样,看着不完全是因为楼红尘的命令而搅和好事,反而更像他在楼广睿面前能说得上一两句话。 有些“恃宠而厉”的意思。 辜道生没下山之前,虽然没见过多少人,但就像他那张脸吸饱了日月灵气尤为夺目似的,他耳聪目明机敏非常。 只要他上了心,就能对各种各样的情绪具有高度感知,没出过错。 所以见到游魂,师父从来不当着他的面询问那些人姓名、来历、吃过哪些苦、受过哪些难。 一旦辜道生记在心里,就很难再忘记了。 此时把楼零留下来,并不是辜道生病急乱投医选择相信他说的所有话——好吧,就是病急乱投医。 辜道生是真没办法了,被偏爱才能有恃无恐,说好“爱”自己的继子是一个索命狂徒,专等着杀自己呢,不知道他的爱到底变了多少质才那么恨。 明面上敢吃人的宠物鬼实则是个见到天师就跑、靠近鬼祟就腿软的小废物,关于楼家的事知道得并不比辜道生多。 仿佛有一身本事,敢大逆不道吐槽师父不行,能得几乎要上天的辜道生,其实是个“厉鬼不回头时还有勇气,厉鬼一回头他就漏气”的水货天师。 厉鬼、废物、水货……凑一起了,辜道生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认为他长了那根“自知之明”的神筋。 不用等死了再学。 “21就死了?全部?”辜道生牙齿一撞,狠狠吃了一惊。 楼零低声说:“全部。” “木乃伊”逐渐亮相,楼明章以为楼零在跟他玩儿,高兴地呜呼呜呼的。 两条胳膊刚一得到解放,他就高高举起来,转着圈儿地散开白布条说:“好玩儿——你打开的时候好玩儿,大哥裹我的时候也好玩儿,哈哈哈。” 白布很快散了一地,就是普通的床单,堆叠在地上刺进辜道生眼睛里时却像极了灵幡。他喉头一紧,发涩。 那些姐姐看着成熟妖娆,好像经历了许多事,辜道生心猜最大的没25呢。 当时还觉得难过可惜。 谁知道都才21岁…… “大少爷没欺负你吗?”楼零问楼明章,最初知道他被楼红尘带走的惊悸直到现在都没完全平息,却在看到楼零的开裆裤没了,换成了一条正常的、婴儿穿的小裤子时而微怔。 “欺负了。我太吵了吧,一直哭,大哥就先把我的嘴巴用布条缠起来,我就不哭了,”楼明章还知道是自己吵,诚实地解释说,“然后他一直捆我,我觉得很好玩,就笑了。然后大哥一直不把我松开,我就又哭了。然后我越哭大哥越不理我,我就又不哭了……然后……” 然后不知道这么哭、不哭了多少次,直到辜道生赶过去,朝楼红尘要人。 “你的裤子谁换的?” “大哥换的。他说我屁屁长得丑,说我再露出来就打我,我害怕大哥。”楼明章不开心地瘪瘪嘴,眼里又有眼泪了,“可我总是尿裤子……我害怕爸爸。” 说着,他被地上踩扁的纸风车吸引注意力,跑过去捡。 没心没肺地玩儿了起来。 辜道生问得很艰难:“我之前听人嘴欠嚷嚷,十……程景如把明章送到楼广睿那里。” “没有。”楼零摇头,对这种谣言早见怪不怪,楼家门前每天聚一些男人,对经常跑出去的疯女人程景如污言秽语,这些事儿谁都知道。 辜道生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来过楼家、嫁进来才几天的人不也听到那些腌臜话了吗? 可畏的人言就是瘟疫,一旦传播开就如附骨之疽。 但…… 事情确实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可见世上也没有空穴来风。 “是楼先生总找他……”楼零嗓音艰涩,视线落在一个雪白的点上,辜道生坐在沙发上,光着脚来回跑了一路,灰尘却对他避而不染似的,没有将他弄脏一点儿。 他哪里知道,辜道生用“净身符”作弊,只那一眼,楼零便像被纯洁的白玉灼了眼似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他这辈子只见过肮脏,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令他知道了有的人穷极一生连别人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老东西”的称谓曾是楼红尘匀给他的一点勇气,现在不是传话,那点勇气的边角料就在压抑的记忆中泯灭,楼零一次以下犯上的心思都不敢有。 楼零:“楼先生只是把他叫过去,让他看他和他的太太,或者佣人……楼先生只喜欢十六岁以上的女人和男人,太小的他嫌毛都没长齐,而且灵魂也没长全呢——有时候他神神叨叨的,不允许家里其他人说,被发现了没有好果子吃。他说人在十六岁以下的时候最容易招阴气了,要出事儿的。” “明章少爷小,别人哭,他也哭,别人害怕楼先生,他也跟着一起害怕,到现在一见到楼先生还是会尿裤子。传到外面,就是他连吃喝拉撒都不会了。” “楼先生这个人,一直都在追求刺激,这样能让他获得更多快……”楼零难以启齿,在辜道生睁得愈发溜圆的眼睛里难堪地补全了“感”字。 “除了大夫人,每个小姐都只活了三年……还不到呢,两年多点儿吧,”楼零说,“18岁进门,没有活过21岁的。” 怪不得楼广睿那畜生在楼红尘的院里见到辜道生,只因为一个“又”字便兴奋了起来,那反应根本不能说是个人。 原来喜欢刺激的他是被“刺激”到了,畜生不如。 辜道生嫌恶气愤道:“21岁怎么了?为什么不让人活!” 那一道嫌恶里似乎也是在对楼零喷唾沫,楼零身体自觉地更矮了,拆完“木乃伊”,他膝盖并没有抬起来,像跪在那儿忏悔似的:“据说大夫人是在21岁时遇到的楼先生,那时候楼先生一无所有,好像也不姓楼——是楼君莲大夫人帮了他,还给了他自己的姓。” 楼零机械地说道:“楼先生对大夫人……‘一往情深’,后来他和任何女人结婚,都仍然最爱大夫人,不会让她们活过21岁。因为这是大夫人的特权,只有她能在21时遇见他。” “这样的人怎么还不死!他连转世都不配!畜生!直接魂飞魄散吧!”辜道生拍案而起,沙发太软没拍出声儿,不是他想要的啪,而是一种沉闷的嘭,气得辜道生在地板上跺脚,“这只丑陋的癩!□□!当时那道雷就应该落在他头上劈死他!苍天不长眼!” 躺在地板上的南婴不怎么喜欢听八卦,有多少八卦在几年前这些人还没死的时候亲自参与进来不能知道的啊?别人吃糠咽菜还是山珍鲍鱼跟他没关系,没有富裕的同理心舍出去。 要不是辜道生一跺脚,差点儿跺到他肚子,南婴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 他抱着肚子就地一滚躲开无妄之灾,奶声道:“我还是个宝宝呢,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啊?坏情绪不能牵连家人。” 辜道生说:“气死我了!” 楼明章能看见小妈们,看不见南婴。 南婴没法和“同龄人”玩。 一和辜道生说话,辜道生一回应,楼零就要露出那种“你果然也疯了”的眼神,吓得想原地投井。 南婴做鬼时欠是欠了点,并不缺德,没那种要把普通人吓成心肌梗塞的爱好。 他只期待嘴贱的人出没,听到一个吞掉一个。 好吃。 为了楼零的身心健康,这一人一鬼相当仗义了,眼神交流过无数次,嘴上愣是没说一句话。 南婴听八卦听得无聊,明明不需要睡觉,闭上眼睛却罕见地困了。 这时,辜道生想起在楼家门前听到的各种脏词。混账的是楼广睿,恶名却全由女人担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些入不得耳的脏话竟一瞬间变成了“知识”,催发了辜道生的“好学”,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难得,神了,出口成脏。 要是让他师父知道,他师父非得给山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列祖列宗们烧几根高香——虽然他的高徒学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不了台面。 “知识”就那么多,辜道生没新词了,停下来,郁闷坏了。 听他骂完,楼零还在盯着他看,眼睛里藏了两盏灯似的,亮得吓人。 “楼先生最爱惜名声,除了在床上,他是不会骂任何人下贱的,每个女人都那么完美……他也不允许别人骂。”楼零将自己手指掐白了,这些话平常借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胡咧咧,今天真是得了失心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谁敢对楼家出言不逊,被当面逮到,这人肯定要挨一顿毒打。许多人挨上一顿就老实了,没有人比楼先生更懂折磨人的人了,没有人不害怕。” “你说的那人,挨的打不计其数仍要嘴贱,命硬得很。” 辜道生一听,事情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样:“为什么?” 楼零说:“大概是因为,他想着,挨打也会被楼家的人拉到楼家里打,楼先生那么善良好心肯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这样他就能见到女儿,能和女儿说上话了……尽情侮辱自己的女儿,就为了和女儿说说话。虽然一次都没有实现过,你说好不好笑?” “命贱自有天收,程老师命再硬又怎样?前几天不还是死了吗……就在你嫁进楼家那天,突然暴毙死的。” 辜道生表情倏地空白,堪称惊恐地看向南婴。 是南婴吃了的那个人! 南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嗝。 莫大的惊吓。 辜道生一瞅他,他又打了一个:“嗝!” 这时,南婴的肚皮像门似的咚咚响了几声,仿佛里面有人在敲门。 可是头哪儿来的手啊,它只能用头重重地撞。 “诶呀……?”那头还挺有礼貌的,“请问我的头怎么被嚼得稀巴烂了啊?眼睛在哪儿?嘴在哪儿?用哪儿说话啊?对不起我找不到我的嘴了,不会把别人吓坏吧……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的厉鬼先生,你听见了吗?行行好,请你放我出去吧,我想见见我的女儿,我三年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15、害怕 文学城独发 第15章 话是礼貌,行动上却等不及了,那颗头正在顶着南婴的肚皮左突右撞。 南婴吃进去的鬼,就没有再吐出来的,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会翻白眼伸舌头干呕,不知道怎么吐。 况且吃了这么多天,能不能吐出来都另说。 小小的肚子一会儿圆一会儿尖,要是再晚一点儿,那颗“头先生”就要用嘴啃烂南婴的肚皮钻出来了。 “张嘴!”辜道生一把掐住南婴的脸,在南婴恐惧地拍着肚皮、哇哇大哭的喊救命声里,都来不及到金绳里掏符纸,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几道。 金色纹路瞬间结印,凝成一个漂亮的“催吐符”,“唰”地撞进南婴嘴里,顺着嗓子眼儿滑进肚子。 “咕嘟”一声,南婴噎挺了一下,拍着胸口顺气之后——鬼都没呼吸不知道他在顺个什么劲儿,可能顺手吧。 那口气好像顺了,南婴锤着小胸脯,还是无法接受被他咬掉头的鬼还活着,甚至在他肚子里找不到嘴也要说话。 真是见鬼。 他几年前来楼家,这颗头没从肚子里出来啊。 南婴扯开嗓子嚎哭:“哇呜哇呜呜——我不会——从此——香消玉殒吧——不是——是魂飞魄散吧。哇呜妈妈——” 辜道生:“……” “哕——”南婴吐了。 一滩果然被嚼碎的头骨摊在地上,各自蠕动着,拼命地想把自己拼好。 幸好鬼没有消化系统,胃就是个摆设,和人不同。 那些“尸块”上没有令人不适的消化粘液,被吞进肚子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虽然碎得有点儿离谱。 乍一看,那些有头发的地方像一把拔掉毛的刷子,白色头骨像干裂脱了树身的桦树皮。 “诶……眼睛,眼珠子在哪儿?哦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该装在什么地方啊?得装在鼻子上面的两边,鼻子在什么地方?在这儿……装在哪儿啊?装在嘴巴的上面和中间。天呐嘴又在哪儿啊?我在哪里说话呢……”程老师忙坏了,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双手,不能帮助自己找零件,那些骨肉忙得团团转。 眼睛去找鼻子以它为标准装在上面,却长在了下巴上;鼻子赶紧往脸的中间挪,励志起到一个标杆的作用,其实挪到了耳朵上;耳朵被抢了位置,莫名其妙地做了眉毛。 最后一张脸被弄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程老师的一只眼睛连滚带爬地淌到南婴脚下,眼珠子上下移动地瞅人,嘴巴紧随其后地撵过来说:“厉鬼小先生,你的牙口是真好啊。” 一只眼和一张嘴搁这儿吓唬鬼,南婴咧嘴大哭,露出一排看起来牙口确实非常好的牙齿。 他产生了防御本能,怕一只眼跳起来弹他,牙齿还冒了尖。 牙口就显得更好了。 只有厉鬼才可怕,尸体再丑都没事,辜道生分开他们俩,挡住攥住他衣摆的南婴,用血迹还没干涸的食指围着那堆碎肉画了个法阵。 只见刚才还在不满的眼珠嘴巴猛地飞回到碎骨堆里,齐心协力地捏出一颗头形。 各司其职了。 “你怎么又是搞‘催吐’又是玩‘黏土’的。”南婴抽抽搭搭地问道,“你都学了一些什么啊?这是天师该学的吗?” 不是。 谁让辜道生爱玩儿呢。 有用的符咒怎么画,他得在脑子里想半天,必要时非得翻书抄答案,就这也不一定对,哪一笔画不对能炸了自己。 没用的符咒不用教,辜道生学一个会一个,书上没有的他直接自创。 花里胡哨但实在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太多了。 “催吐”符是辜道生小时候不想喝苦药想出来的法子,后来师父知道他喝了吐,就坐在他面前看他喝完,还说良药苦口。 是个人都得知道酸甜苦辣是什么味儿。 “黏合符”也是他小时候的伟大成就。 辜道生喜欢玩土,黏土可以捏成许多东西,花啊鸟啊,就是土干了后容易有裂纹,不美观。 师父不让他玩土,倒不是嫌脏,多脏的泥猴子从泥潭里捞出来用一张净身符就能搞定——因为辜道生吃土。 看见就往嘴里塞,五六岁还是七八岁才改掉这臭毛病。 没事的时候,他就用一双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一些连狗爬字都不如的符咒,一道一道的,围着那些黏土做试验。 直到它们能自行黏合,干了以后不会有裂纹为止,能当一排美观的玩具。 人还没长多大,和师父斗智斗勇的资历已经十几年了。 调皮捣蛋时期不忍卒忆,辜道生抬高下巴,说:“你管我学的什么呢,反正我厉害。” 南婴摸摸自己肚子,要不是辜道生说不定他真得让一颗头开膛破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鬼道果然没有好下场。世界上只有母亲是万能的,他由衷地说道:“确实厉害,妈妈。” 辜道生:“……” “你再敢乱叫我就掀飞你的天灵盖,往你脑子里灌输正确的男女性别思想,男人是不能做妈妈的!”他凶狠地说。 “好吧。”南婴丧气,而后一指变头的程老师,“他头上怎么都是裂纹啊。” 像碎了又被黏起来的花瓶。 程老师的头前“长”出了一张脸,脸上“画”出了五官,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终于“有脸见人”了。 但辜道生差点儿不认识他。 在门口见到的丑男人,脸色蜡黄,形态枯槁,两颗门牙一前一后地上噘,托着上嘴唇,那副尊容别提多辣眼了。 嘴里再喷点儿粪,恶心得人想吐。 眼前的男人仍是瘦,颧骨高高的,一张皮却没松,反而紧绷绷地贴在那儿,干巴巴地撑在骨头上。门牙缩了回去,因为瘦得几乎脱相,鼻子平地起高楼,令那道五官更立体。 要是吃胖几斤,脸颊上长出肉,不再显得“眼大如灯”,这竟是一张很能看得过去的清秀的中年人的脸。 楼零那声“程老师”没有说错。程老师少说教了二十年书,在学校里还得是个性格好没脾气的老师,被腌入味儿了。 眼睛里全是身为人师要品行端正、耐心解惑授业的温和。 被师父教了那么多年,辜道生最熟悉这种眼神——丝毫不想师父被他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 只是程老师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孔眼小、且密集的渔网在上面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痕迹,形状还是不规则的,多少有点儿影响尊容。 “黏合”符发挥得不太好。 修复得再顺利,还是能看到裂纹所在。 头毕竟不是土。 不是用来玩儿的。 “你能再玩儿一次吗?”程老师愣愣地说,整张脸面朝一个方向,那是玄关后的镜子,他像是不认识自己了,太久没见到过这张脸,“你刚才的这个……这个橡皮泥一样的游戏,能再捏我一次吗?把这些伤痕都抹掉。” 人死时什么样,灵魂就是什么样。一个人长得再好看,死前不幸毁容,就得用毁容后的脸示鬼了。 辜道生刚想明白程老师的脸为什么变了——就像一个黏土玩具,还没晾干,摔在地上把五官砸平了,只用手没办法还原,有一点不对就不是那个人,差之一毫谬以千里。 这时把“黏土”揉成最原始的状态,用一张“黏合”符就能百分百还原了。 也就是说……程老师被打断过鼻梁与脸骨,长好的骨头变了形,才变成那副丑相。 现在他只是被“捏”回了五官“健全”的模样。 辜道生对他是怎么被打碎脸骨的不敢想象,闻言干巴巴地回道:“我这不是在玩儿。” “……只能玩儿这一次,我能力不太稳定,你能变成这样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关系。”程老师没有强人所难,脖子立在地上,额头对着地板一点,用头给辜道生鞠了一躬,“谢谢你。” “我要去找我女儿了,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再让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他把我嚼那么碎不容易。”程老师说。 南婴:“……” 他在挖苦我! 程老师相当认真:“你已经吃了好几个人了,很多人都在传楼家闹鬼呢,我知道。你是一个嫉恶如仇的鬼先生,那些议论我女儿的淫棍,你都吃了。” “在你往我脸上抽了一巴掌还踹了我一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我终于等到你吃了我。我早不想活了。”程老师脖子一跳一蹦,像装了一根弹簧,一蹦三尺高地转身要走,“我要去找我女儿,女儿……我女儿啊……” 南婴指着自己,冤道:“不是我抽你……” 辜道生一下捏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一道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几乎掀翻房顶。 楼零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早在辜道生捏住一团空气呵斥“张嘴”时,他便了然地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位爱多管闲事的十二少爷知道那么多后,终于又要“神经”了。 他早见识过,这次没慌,还挺淡然。 等辜道生手上一亮,一个他看不懂的“印”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倏地往一张嘴里去了。 那张嘴噘着,被辜道生的手捏得嘟起来,符印显形,空气里就那样凭空只出现了一张嘴。 转瞬即逝,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程老师的一张嘴撵着南婴叭叭地控诉,都把小鬼骇得想满地爬,躲“妈妈”身后不出来。 楼零一个人,突然只看见一张嘴在哭喊,那种刺激场面可想而知,没当场死过去找地下的太奶叙旧都是胆子大。 这还不算完,就在他嘴巴一合一张,痉挛似的抽抽,忍不住要尖叫爆鸣时,楼零不敢再看眼前,多看一眼都怕早死,视线胡乱地漂移走了。 然后直直地瞪上镜子。 古往今来都有一个说法,镜子是一种不干净的东西,能通阴阳两界。在阳间看不见的鬼,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这种话总被一些无聊的大人翻出来吓唬无知的小孩儿。 楼零从没信过。 但镜子里出现了正在美美照镜子的、程老师的脸——头。 除了一颗头,什么都没有! 程老师似乎对自己的脸不太满意,嘴巴指指点点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楼零看看镜子,有头;再看看镜前,没头。 那声尖锐的爆鸣终于抓住了嗓子眼,启动开关炸了膛:“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啊,有鬼啊,真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楼零手脚并用往外爬,没在水里似在水里,四肢在空气里乱游,“草蛇灰线”地游了出去。 都这种要命时候了,他还知道把楼明章夹起来一起逃跑。 大喊救星:“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快来啊大少爷!!!” 16、缠上 文学城独发 第16章 还敢大少爷? 大少爷是人吗就大少爷! 辜道生被他喊得一激灵,火烧屁股似的追了出去。 找谁也不能找大少爷啊。 “你大少爷死得更死!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的吗?他都摔成六饼了!”辜道生跑得飞快,到了院门用脚一撑墙壁,直接腾空越过楼零头顶,挡在他面前分毫不让,“不准去找他!” 楼明章一点也不“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在楼零的腋窝下翻着白眼儿往上看,瞅见经常照顾他的楼零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咸辣辣的冷汗流到眼睛里,不住地眨眼。 又见辜道生轻盈地飞到前面劫路,那表情活脱脱是一副要对付死人的“道士脸”——爸爸深更半夜找人来家里做过法,没人知道,但他见过。 这俩人不像在玩儿,楼明章当场“继承”楼零的衣钵,要扯开嗓子尽情喊叫。 楼零一把捏住他的嘴。 “摔成六饼”的大少爷入了耳过了心,在脑子里具象化,楼零精细入微地记起楼红尘是怎样从楼顶一跃而下; 肉身怎样砸在坚硬的地面上一摔六份儿; 鲜血怎样喷涌、流淌; 最后又是怎样在死不瞑目满地飞溅的血肉里重新聚拢成一堆的——有许多场面根本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是惧到深处会脑补不存在的细节,放大恐惧。 胆子都是被自己对“恐惧的未知”吓破的。 楼零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一时忘了大少爷为什么让他盯着辜道生,黑眼珠抛弃地心引力,滑溜地向上一翻。 “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晕了。 辜道生:“……” 原本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把人留下,辜道生正费劲地打腹稿呢,在这样的家里,能拉一个同盟是一个,就算拉不到,也不能把人变成隐患。 没想到楼零晕得这么快,太不经吓了。 不过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倒省心了,然后一转眸,砸在地上的还有个小的呢。 “还有你……”他挠了挠下巴,弯腰,与楼明章对视,思索该拿他怎么办。 这么小的孩子,经常被楼广睿凶,还经常被他那些“鬼妈妈”们近身,阳气阴气都不怎么稳当,没傻就不错了,想必记性不怎么样。 楼明章害怕地趴在无法给予他保护的楼零身上,抬起他一条胳膊搭住肩膀。这样就好像楼零醒着,把他护在了怀里。 这孩子记性好不好另说,才活了两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真厉害。 一对上辜道生眼睛,他大概就有了“十二妈妈”不好惹的预感,想着楼零刚才的动作,有什么学什么,脑袋一歪,“啊呜”一声倒了下去。 很识相地晕了。 辜道生:“……” 有大将风范啊。 “他是装的。”南婴围着楼明章转圈,不雅地撅着屁股,一张小鬼脸恨不得要趴人家脸上嗅嗅,小狗似的。 又拿手指戳他脸。 没戳到,鬼的手指在触及人身的那一刻模糊了。 如石子击水,只能荡起一层涟漪,其实一无所有。南婴瘪嘴说:“我是虚的。” 辜道生轻轻掴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是忧郁的时候吗?你想不想出去啊?干正事儿。” 这一人一鬼从“刨坟”认识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天师要捉小鬼回去炼魂,小鬼把天师引进鬼溯之地,都挺凶,也都没捞着好处。 虽然辜道生不承认是自己刨了小鬼的坟——等让他知道是谁非劈了这人不可!没事手贱刨别人坟干什么,加水和泥裹山鸡烤着吃吗? 眼下境遇不说凶险,也有点儿想让人“死”了,这俩彻底将刨坟炼魂的恩怨搁在一边,联手一致对外。 特别是南婴,他说要给辜道生当牛做马不是吹的,一言既出婴儿难追,真的兢兢业业。 只要辜道生不让他吃屎,他什么都听,什么都干。 南婴撅着屁股翻箱倒柜,脚不沾地地飘来飘去,就这样熟悉了楼上楼下的每个角落,终于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条小指粗细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楼零捆了。 省得他醒过来跑去鬼祟那儿通风报信。 与绳子被一起扒出来的还有一根小羊皮制作的皮鞭,南婴觉得好玩儿,拽了拽辜道生的衣摆要主人烧给他。 辜道生看着那小皮鞭一言难尽,面露牙疼之象。 不明白他“嫁”进来之前这栋房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楼广睿够变态的。 拿到烧来的皮鞭玩具,南婴去找楼明章了。 小孩儿觉多,楼明章原本只是装晕,闭眼几分钟,竟真睡过去了。 清早被小妈们“亲”过的阳气削弱,短时间内补不回来,这一天他又受了许多惊吓,睡得像小猪一样正常。 不用睡觉的南婴早忘了小孩儿特别能睡这种常识,以己度人地认为,楼明章肯定会在他和辜道生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睁眼,再悄悄爬走。 以防万一,南婴敲了敲楼明章脑壳,看西瓜熟不熟似的,把他的“魂”从睡梦中的身体里敲了出来,从头顶往外冒。 南婴二话不说一张嘴,对着那张脸面露凶相,似乎要一口吞了他。魂魄以为自己做梦,睡眼惺忪迷迷瞪瞪,被这血盆大口一吓,一口气没倒上来,吓晕了。 这次是真晕了。 “乖咯。”南婴拍拍楼明章的头,举着皮鞭手舞足蹈,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吓人魂儿之前他还知道“敲个门”,太懂礼貌了。 辜道生:“……” 他刚把所有窗户贴上符,里里外外密不透风,一转身就目睹了这一幕。 果真是个小恶鬼。 “三岁以下的小孩儿被直接触摸灵魂,很容易死的。”辜道生连忙翻出一张“定魂符”,食指点在楼明章眉心,稳住了他的身魂不相离,“不要害人,臭小鬼。再乱动炼了你。” 南婴连头都敢吃,小孩儿那么弱算什么?心里毫无波动,但他不跟主人一般见识,闻言点头应道:“嗷。” 外面起阴风了。 楼家不太平,冤魂遍地,每个鬼魂都不肯离开这儿,但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就不好说了。 九个不超过21岁的女人全死在这座豪门深院里,大夫人三年前去世,年龄大概和楼广睿差不多。 楼家的一草一木因为这些女人蒙上了一层阴翳,诉说着她们生前无法宣诸于口的怨气。尽管她们和辜道生初见的那一面堪称温和、甚至烂漫。 现在又多了一位程老师。 在辜道生忙着追楼零时,这位以礼待人、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程老师选择逆天而死,蹦蹦跶跶跑得无影无踪。 他“活”过来以后被镜子牵绊了一下,惶惑不安,害怕自己的样子太丑,女儿不认识他,否则第一件事就卷风跑了。 跑那么急,辜道生一回头不见头,心道你女儿还是人呢,看得见你吗就跑那么快? 像人一样,鬼有强有弱,执念同理,要不是辜道生知道一个鬼溯之地只能由一个鬼生成,他看着陡起浓雾的天,都要以为鬼溯是因为冤魂数量决定的了。 幸好这是“辜道生”的鬼溯之地。 结局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一切意愿全以他为主。 例如南婴说“辜道生”有自知之明,知道和楼红尘永远在一起是天方夜谭,只是想和他睡一觉。 睡觉不会死人。 和楼红尘的“辜道生死了都行”的二百五执念相比,他的夙愿太小了。 辜道生从来没有哪一刻意识到,原来“辜道生”的愿望那么好实现! 太善良了。 为了生命安全,房子外面要贴满符咒,有多少糊多少,千万不能放鬼祟进门。 手动贴符太累,辜道生从容纳上百件法器的金旗网里、拎出一把符咒枪,“子弹”连接网里那些早就画好的符,嘟嘟地往门口打去,足足封了三层厚。 南婴看得叹为观止,金色的符文熠熠生辉,流动着他明明看不明白但又奇怪地不觉得陌生的纹路,想伸手碰一下,被辜道生一巴掌拍开:“小鬼还敢碰制鬼的符?这可全是攻击性符纸,现在你待在屋里,没有我允许你都出不来,左脚敢往外跨一步,你就得从中间劈叉,一直劈到头盖骨。怕不怕?还不赶紧把你那小爪子缩走,不想要了是吗?” “要要要……”南婴倏地收回手,这么多年他没见过其他天师,除了辜道生没被其他人像狗一样撵过,问,“你往我嘴里画符纹的时候没用符纸,在空气里就画了,怎么现在用符咒枪?符纸还都是现成的啊?” “空中画符需要‘炁’,不是取之不尽的,我有画好的符干嘛费那劲。”辜道生关门,对着门后不要钱地喷符纸,符纸一露面就隐没不见了,只有被触动时才会出现。 不知道他下山到底带了多少符纸,南婴看着肉疼,但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是别多管闲事,爱怎么造怎么造。 他问:“炁是什么?” “就是……啧,怎么跟你解释呢,”辜道生往墙上喷符,想了一会儿打了个比方,“它就像人的精气神,看不见摸不着。” “精力充沛的时候,人就能活力四射——我也就可以用炁画符。天师一道,首先要学会感受炁并运用。但同样像精气神,用多了人也会累的,得休息。” 学艺不精时只能用炁在符纸上画,掌握熟练就随便了,天地皆可为媒介。 只要不把自己掏空就行。 休息也是需要时间的。 南婴好奇:“多久啊?” “大半天吧。”辜道生说。 南婴大惊失色:“那你省着点用啊!你带了多少符纸啊,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辜道生豪气冲天,壕无人性地说道,“少说也得几百万张吧。” 南婴坐了回去:“行。” 辜道生把他的住所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符纸宫殿,心里底气足得很。 防鬼的符能防住二小姐她们——每个月出来一天,这个月机会用过了,想防也用不着——防不防“祟”他不知道。 但辜道生是一位乐观的小天师,楼红尘又不知道他已经勘破了他是个什么鬼东西,还穿着那身人皮呢,要是来找他也只会像前几天那样白天来。 吃吃饭,摸摸脚心…… 辜道生早把鞋穿上了! 否则楼红尘不就暴露了吗? 他没事暴露自己干嘛? 好让他那个爹知道真相去外面请一堆神棍回来做法吗? 楼红尘肯定不会自找麻烦。 天黑了。 屋里的灯光透过门窗缝隙往外渗,流到限定的区域,便再不往前去了。弯成一道勾的月亮没出来,院里黑得像泼了墨。 屋里,辜道生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 楼零早就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被五花大绑,上半身不能动弹,没慌张。 “睡”了一觉似是把他睡聪明了,无师自通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辜道生劝他“老实一点”的劝告里,说:“客厅后面有个密道,如果你把门锁住了,没有及时给楼先生开门,他会从那儿进来的。” 辜道生一呆:“啊?” 随后赶紧打发南婴去找那个所谓的密道在哪儿,南婴拿着皮鞭向楼零示威,这可恶的人没对着镜子,看不到他高大威猛的身影,给不了反应。 哼一声,他倒腾着小短腿去找密道了。 “楼广睿来这儿干嘛?”辜道生莫名其妙地说。 楼零道:“他早上在找明章少爷,证明他的……好了。你说他找你干嘛?” 辜道生:“……” 楼广睿这挨千刀的畜生好像确实说了晚上要来。 符咒不防生人啊。 楼零的腿没有被捆,把还在睡的明章少爷勾到腿弯里面,护住他,脸上露出一个嘲讽且不怀好意的笑,对辜道生说道:“你把我留在这里,楼先生看见我在这儿,会更兴奋的。他会先让我看着你们两个……然后再让我加入。” 他舔了下嘴唇,脸上绽放的笑容里透着一种麻木不屑:“十二少爷,你想要我吗?” 辜道生如遭雷劈,仿佛听到了该遭天谴的话,被劈得外焦里嫩,人傻了。 恨不得将整颗脑子连根拔起地扔出去,也不愿意听见这种会让人双耳流脓的话,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划破寂静的夜,响了。 “当、当、当——” 辜道生狠狠地激灵了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心道:谁说天师只管鬼事不管人事?不能杀他,还不能把他打个半死吗?又不会遭天谴。 当场捋起袖子要出去干。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音色:“开门。” “是我啊,生生……”说到这儿,他似乎笑了,将接下来的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轻轻碾磨,暧昧喊道,“小妈。” 楼红尘一字一顿地说: “请、让、我、进、门。” 17、舔舔 文学城独发 第17章 门外的不是楼广睿,天师不必犯禁管人事了——来的还不如是楼广睿呢。 好歹是人,动手吃不了亏。 最起码楼广睿目前不想要辜道生的命,还能有三年好活呢。 那句明显染上了狎昵的“小妈”一出口,回荡在如墨如渊的夜色中,拨开墙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符纸往耳朵里钻,辜道生浑身鸡皮疙瘩都一粒一粒地起来了。 刺激到了心坎里。 “怎、么、不、开、门?” “当、当、当——” “当、当、当——” 每次都一模一样的敲门声冰冷机械地响彻在夜色里,充满诡异的惊悚。 辜道生想躲起来,没想到来的是楼红尘,一下子却觉得身体僵住了,傻不愣登地站在门后,直盯着黑漆漆的房门。 被敲响时,薄薄的门板似乎在震动,纸片一样簌簌着。 “小妈,你前几天说,你和我、是继子和小妈的关系——你不愿意做我的生生,那就让你做我的小妈好了。嗬嗬……”楼红尘充满阴冷质感的音色同敲门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门上符纸毫无动静,他身上的阴气却似乎顺着狭窄的门缝爬进来。 “小妈,我来找你了啊,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 阴风蹭着地板吹拂,卷起不存在的灰尘,像一只可以无限伸展的手,抓住任何东西。 辜道生脚脖子凉嗖嗖的,恍惚间,那缕阴气果然变成了一只黑色铁手的形状,想要攥住他细伶伶的脚踝,他如梦方醒,连忙跳开,疾退好几步。 呼吸都不敢制造大动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进来,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吐出去,憋得肺疼。 到底该怎么办,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辜道生手里徒劳地出现了几张攻击性符纸,和贴在墙上的没区别。 如果外面对楼红尘没用,手上的也绝不会有用。 人只是下意识地依赖自己拥有的技能,以此得到一些慰藉。 符纸无风自动,辜道生突然感到手上一凉。他本来以为是自己太丢脸,胆小到体温降低,等感知到那抹凉意会动,明显牵住他的手,辜道生瞬间炸毛,第一反应不是甩开,怕动作大惹厉鬼不高兴,只有眼珠子猛向下看。 ……吓死他了,原来是南婴回来了。 南婴刚才屁颠屁颠地去查看密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看完要回来报告,正好听到三声门响,这代表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小鬼虽然小,但很仗义。他没想着跑,而是两条腿立马虚无缥缈地变成了两缕烟,快速飘回辜道生身边,严肃地盯着门板。 他一手牵住辜道生,身体后缩,习惯性地想往后面躲藏,让辜道生给他壮胆。 可他另一手握紧了皮鞭当做能够将邪祟制服的武器,两眼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又像在给辜道生壮胆了。 辜道生的胆子真被壮起来了一分,下意识捏紧南婴的手,深呼吸一口气。 他急中生智地往楼上卧室打了一张符咒,然后他人在楼下客厅站着,张嘴说话的声音却像从卧室传到楼下的,隔着高度和墙壁的厚度,让那道被冲散的回应显得非常有可信度:“谁啊?是红尘来了吗?” “我刚完脱衣服要睡觉。现在正穿衣服呢,等会儿就下来给你开门。你先等一等。” 上万张符纸全没用,辜道生的心都凉了半截,只能先拖延时间。 不知道楼广睿还来不来。 苍天,他赶紧来吧! 让他们父子俩打去吧,别把他掺搅进去啊。 楼红尘不再敲门了,顿挫有力地回答:“好的。” “好啊,我——我等你。” 一看他真信自己在楼上,辜道生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想感谢小时候的自己。 庄徵总是教训辜道生做天师要稳重,不能太跳脱,否则怎么能冷静地捉鬼呢。稳重的第一步要学会打坐,一开始辜道生被关在房间,一坐就是一天。 七八岁的孩子,谁能坐得住啊。反正辜道生坐不住,总隔一会儿就想出去,庄徵当然不可能惯着,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在外面问一句有没有好好练功,辜道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有,之后被问烦了,直接气哼哼地不说话。 然而这时就会有一颗无形的小石子弹开窗户,从窗缝儿里跳进来,崩到辜道生的后背上,逼迫他专心。 之后为了能出去玩儿,辜道生坚持不懈地画符,自创出了一种“留音”符。把自己声音留在房间里,师父问他在不在时,哪怕辜道生早掀开窗户偷偷溜达到百里之外,声音也像在房间里。 辜道生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很像,又平静地问:“红尘,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啊?是有什么急事吗?” “有。”楼红尘说,听到小妈的回应之后,那道声音里似乎有佳酿,莫名地醉人,黑夜放大了这种陶醉,他轻轻地倒了一口气,兴奋地想要尽情发抖,“我很想——很想见你。” 他克制住不正常的反应,按住果然在痉挛的右手,指关节想抻直,但它仿佛有自己想法,扭曲地蜷了起来,再一次在平滑冰冷的门面上敲了三声。 “当、当、当——” 楼红尘急切道:“小妈,你穿衣服、怎么那么久啊?你先开门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那单薄的门板,挡不住邪祟一根手指头,他真要往里闯,凡人制造的门形同虚设。 可是楼红尘急成了这样,还偏要等小妈亲自下楼为他把门打开,再请他进门,绅士作风一点儿都不邪祟。 敲门声的间隔依然一样,但愈来愈急促。 而辜道生刚才松掉的一口气更松了,紧张的心情趋于平稳。 还好还好。 民间有一种传说,鬼上别人家做客时会小礼貌地敲三声。 只要主人家主动开门,鬼便是被“邀请”进来的,经过了主人家同意,从此他就能住下了。 很难再撵走。 不想让他进来做客,那就一直别开门。 “打死都不能开啊……”辜道生嘀咕道。 话音刚落,门就“嘭”地一声炸了。 门板没飞,房门没开,是那些成千上万张的符咒一齐被触发亮出金光,闪瞎了鬼眼,炸了! 整扇门发出一道翕动,像人的鼻孔猛地张开,它鼓了一下鼻翼,又很快缩了回去。 “噼里啪啦”的火光比过年放鞭炮崩年兽还热闹,期间夹杂着号叫声。 辜道生心里一喜,符咒管用了! 他就说天下符咒一家亲,能炸鬼的怎么可能炸不了祟,鬼祟同宗同源,谁也别想从天师手里逃掉。就是那声惨叫,多少有点儿……不帅气。 他松开南婴的手,为楼红尘没端住气质可惜,拍拍南婴的后脑勺让他别怕,看自己的。 背着手就要出门收邪祟,背影昂首阔步。 “啊……好厉害的符,我的头,头又要破相了。楼广睿不是最讨厌鬼神那一套了吗?私底下竟然请大天师做法?这个虚伪卑鄙的老畜生!”程老师的脑袋弹性好,自己把自己往地上拍,拍了一天了。 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的。 辜道生又转头回来了,缩得比兔子还快。 “楼广睿——老畜生!”从南婴肚子里出来以后,程老师见女心切,想抱着三年没说过话的女儿痛哭一场,然后再放心走。 告诉她是爸爸没用,因为无权无势又无能,让楼广睿强行将她带走,做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那年程景如18岁,高三没毕业呢。程老师活着为女儿,去死也为女儿,他身子不知道掉在哪了儿,顶着一个脑壳去找人。 ……女儿害怕脑壳。 女儿也听不到自己说话。 程老师见到了疯疯癫癫的程景如——在楼家门口看见时,以为女儿是在装疯卖傻,还暗道她聪明,没想到她是真疯了啊。 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样被楼广睿糟蹋疯了! 程老师怒不可遏,一颗头急得团团转,转成一颗陀螺。 他知道白天里自己把楼零吓到了,他们在一面镜子里对上了眼,北院有也镜子。程老师情急之下只想到镜子肯定通阴阳,能让自己显形,忘记了自己只是一颗头。 刚在镜子里一露头,正在把一个小枕头当作楼明章而哄他睡觉的程景如,当场吓崩溃了。 程老师茫然地拍着自己在地上弹弹弹,想哭,哭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心。 那些难过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刻在脑子里的吧。 光有头不行,太吓人,他脸上还有伤疤,丑陋。他转而去找身子,门口没有,楼家没有,找了半天终于回到原点,想问问南婴和辜道生有没有见他的身子。 谁承想被楼广睿请来的天师炸了一脸! 原来楼广睿也怕死啊。 要不是蹦得快,跳得高,他脑壳都得碎。 程老师生前不修边幅,只要干干净净的就行,一辈子没在乎过形象,现在是他最在乎脸的年纪。 脸上一痛,他身上——头上因为生气,二十年身为老师的温润荡然无存,愤怒地吼道:“你竟然还敢让我破相?!” 脸一摆正,一瞪眼,和一挑眉的楼红尘对峙上了。 楼红尘低头看那些符文,一张符只能使用一次,崩坏的符散落一地,成了灰,风卷着往脚边吹。 符刚失效时有灰烬,像烧着的纸,燃烧着火星飘飘洒洒,在风流里时上时下,要好久才能安稳落地。 他嗬嗬地笑了,喟叹般地啊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不开门,怪不得不给我、开门,原来是这样……” 程老师怒容一顿,认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都说父债子偿,可生在这样腌臜的家庭里,楼红尘受过怎样的虐待都不知道呢,楼广睿的恶债,大概算不到他头上。 那张脸和年轻时的楼广睿有几分相似,唯独一双眼不像。楼红尘的眼睛太黑了,再明亮的光打过去,也能被吸收殆尽,生来一副恶鬼相。 天上的月亮被遮住了,深沉的夜色里,程老师看不清那双眼睛,看见了那与楼广睿有几分相像的锋利下颌。 越看越像,越像仇恨越浓。 满头怒火往天灵盖里烧,头发变作燃料一般,根根分明地站起来,扯着头皮往前一扑,程老师一口咬了上去:“既然是楼广睿的儿子,那就去死吧!” 灯火通明的屋里,辜道生没敢趴门上偷听,离得远远的,相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一手揽着南婴,这小鬼太没有鬼的样子了,还需要他捂眼捂耳朵;一边胳膊挨着楼零,虽然这人被吓晕过,但好歹是个活人,有阳气。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外看,紧张焦灼地观察战局——辜道生为了看热闹,在面前的墙壁上拍了一张“透明”符。 整面墙仍然屹立在那儿,没有烂没有塌,却仿佛和空气融为了一体,变成了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外面情况。 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不是真的想看热闹,要是在山上遇到这种场面,辜道生二话不说就会屁滚尿流地跑去找师父,边跑还得边喊师父救命,但凡声音小一点儿都是对不起自己的小命。 等师父来了,小命没有威胁了,他再仗势欺人地出来,将他拿不下的鬼大骂一通。 这房子就这么大,楼上楼下两层,全布满了攻击性符咒,已经是最大的保障。要是大晚上的摸黑跑出去,运气好当然好,运气不好碰见那个至今一面都没露过的大夫人呢? 所以就只能看热闹了。 符纸六亲不认,差点把程老师炸飞时,辜道生呲牙裂嘴,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 他担心程老师再莽撞一次,搞不好要魂飞烟灭,他女儿还没见到呢。辜道生一咬牙,符咒枪拿在手里了,要将那些符咒吸回来,解除法阵。 大不了出去干他喵的! 区区一个邪祟厉鬼…… 没想到不知程老师突然发什么疯,嘴里吐出的愤怒明显是针对楼广睿的,看清面前的是人楼红尘不是他的仇人,却依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咧开血盆大口。 那时。 辜道生正好听见楼红尘似有所感地说:“原来是这样。” 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开始往外漏风。 一头一祟打了起来。 屋里的灯不知是不是被这种阵仗的阴气影响了,电流“刺啦刺啦”地响,忽明忽灭。 打了半天,程老师那颗头才脑浆归位,反应过来:“你能看见我,是鬼!”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的灯光全灭了,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辜道生感到颈后被谁吹了一口气,汗毛歘地立正了。 那口阴冷的气息顺着辜道生的脖子舔了一圈,接着,楼红尘含笑的声音贴着辜道生的耳垂流连忘返:“原来——你真的已经知道我死了啊。” “那就、好办多了。” 18、醋海 文学城独发 第18章 辜道生哪里被这么阴间的东西离得这么近过,山上游魂知道他是生人,就算是捏他脸吓唬他玩儿,也只是一瞬间,懂分寸。 哪像身后这个,好像整张脸都埋在他颈侧,狗一样地将他闻了一遍。 辜道生的手蓦地攥紧了,不知道攥到了谁的手,身旁传来一声短促低咽,很快又憋了回去。 他来不及细想,从金旗网里摸出一把的符,一股脑儿地往身后拍去。 “退!”辜道生怒喝道,色厉内荏,冷汗下来了。 “生生,你看你、还摸别人的手呢。我不喜欢——等我解决完那个光头,再来找你啊。” “好好地等着我。” 短路的灯光乍亮,整个客厅无所遁形,一切死的活的都别想逃脱天师的双眼。 身后没有人,只有空气,与白色的墙壁。 符纸没有碰到不驯的鬼,还在没重量地往前扑着,在空中散开了一朵黄花,大多连墙壁都没打到就绕着弯地往下落了。 真是废纸无数张。 “……大少爷刚才是趴在你背上了吗?”楼零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问道,整个人身上没活气儿了。 好像辜道生敢回答是,他当场就能让那根吊着他命的蜘蛛丝断掉,气绝而死见阎王。 他刚醒来的时候,见辜道生拿着一把玩具枪对窗户和门口喷纸,人压根没想理他。正好,他也没想理辜道生,整个楼家的人都是怪胎,属这位新来的十二少爷怪得最离谱。 玩具枪喷黄纸就跟提前给自己撒纸钱似的,晦气得不得了。 楼零当时想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为净,然后就发现那把玩具枪喷出来的是纸,纸打到墙上和地上就不见了,他一脸空白。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用楼广睿呛辜道生,阴阳怪气地说一些废话,哄骗自己世上没有鬼,镜子里看到的头是做梦,直到房门被敲响三声,刚才又断电,楼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个度,如坠阿鼻地狱。 别说挣脱绳子逃跑,他连死一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零抖成筛子:“大少爷趴在你背上是在跟你说话吗……” 辜道生:“你不要胡说!你背上才趴了大少爷呢!” 说着赶紧伸长胳膊拍疯狂打自己的后背,惊魂甫定。 南婴特意绕到辜道生背后看看,说:“没趴大少爷。” 但还是动手帮他一起拍,小巴掌拍得“邦邦”响。 楼零一听是自己背上趴了大少爷,不管真假,两只白眼儿一翻又要过去。 “不许晕!”辜道生一拳把他砸醒了,锤在他胳膊上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刚才在黑暗里,楼零不知道被谁掐了一下,疼得要死,感受到阴风袭来才硬是憋住没吭声。 现在被锤,他不忍了,扯开嗓子嗷地叫了出来。 辜道生:“……” 此时,“透明”墙外。 楼红尘淡然沉稳,丝毫没有程老师脸上那种狰狞的神情,仿佛没有恨,没有怨,生前生后都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纸人,下手却出奇得狠戾。 他是人的模样,不是魂魄的形态,是“实心”的,让辜道生怀疑刚才到底有没有鬼用阴气吹他的后脖颈。 可他好像还听到了声音…… 楼红尘做出了“不是人”的举动。 只见他随手一挥,一拉,辜道生贴在房子外面的符咒如数显形,像遭到了暴风对着那些黄符纸的尾巴吹,“哗啦”作响,一张一张地向上掀起,露出底下的墙壁,最后不堪重负地“撒手墙寰”,全飞到了楼红尘手上。 符纸们在那只宽大的手掌心里浮着,猫追尾巴似的绕成一个光芒万丈的圆球,头尾相连,像一把把小剑,金色光芒从符咒上的铭文里扎出了缕缕细光,随时要炸。 “我只是想进门——我只是想见他,为什么要阻拦我?”楼红尘不解地说,一字一顿像极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他眼睛里吸饱了墨,黑得触目惊心,好像就算白天降临,也再也化不开了:“程老师?程书林,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那些剑一样的符纸呜啦呜啦地飞了出去,团团围住程老师的头,将它包围在里面,想贴在那颗头上。 程老师生前大概教语文,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生气发火都比别人斯文。 可打架这事儿,不是说谁死了谁有理,也不是谁越生气谁越厉害,武力值爆表不了。他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除了会张嘴咬,根本不会其他招式。 要是越打越生气,中途不小心“汪”一声,能把自己气死。 这样的战斗力如果被那些符纸贴满,程老师的脑袋得瞬间变成血雾不可——如果鬼魂也能有血的话。 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辜道生拧着眉一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房门哗啦一声,从里面大喇喇地开了! 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妖风如数往屋里刮,辜道生像道闪电似的从墙角跑到了门外,南婴骇得下意识去抓他,没有抓到。 辜道生眼睛瞪得雪亮,右手食中两指一并,一滴指尖血顿时甩飞出去。 空中出现了一条由鲜红血迹滑出的路,撞向“球”状符纸。 他斥道:“混蛋!你们是我画的符,怎么敢让厉鬼利用!天道容不下这样的事!” 若不是当下形态比较紧迫严峻,他这话一出口,倒有点儿让人感觉是在埋怨嗔怪的意味——自己画的符,除了自己别人不能用。只有小孩子才这样。 不过那道清癯挺拔的身影往门口一站,面色肃穆,脚下分毫不退,也真是有天师风范。 辜道生:“破!” 成千上万张符纸像听懂了他的话,一下子乱了套,“吓”得在空中凝滞片刻,然后首不是首尾不是尾地互相撞击起来,摸不着头脑地逃窜。 那滴血飞溅到一张符上,一张纸一下子变红了,紧接着迅速传染其他符纸,红光大盛,上面那种仿佛要扎破符纹的金光被压了下去,直至断裂,连红光也一起黯淡无色。 破得稀碎。 符文失效,变成了一堆普通的黄符纸,洋洋洒洒地从天上落下,像是天空不下雨,改下死人纸祭奠死人了。 楼家就是一个埋葬了无数人的大坟墓。 程老师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符纸贴上来的时候,他整颗脑袋感到了今夜必死无疑的灼烧痛苦,心中——他没有——头中怆然,不甘心。 就是在这时,程老师瞪得血红、里面映着血光的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就被辜道生搂在了胳膊里,不在外面了。 “咣当!”一声。 门关上了。 “哈……好吧,好吧,生生啊……”楼红尘叹息一样的感慨声见缝插针地从关上的门缝儿里钻进来,有些玩味。 辜道生把头捞回来就退到了安全地点,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别看他刚才好像很帅,其实心都要跳出来了。 吓死小天师了。 他眼睛盯着“透明”墙外,楼红尘也从外面往里面看。 明知他看不见自己,辜道生仍有一种被这怪胎锁定的错觉。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脚边落着几张符纸,平平无奇,是辜道生被楼红尘给他“吹耳边风”时拍出去的。 他的各种攻击性符纸对邪祟没用就算了,还能被他随手调用——辜道生没有小孩子那种奇怪的占有欲,什么我的玩具你不能玩儿,他画的符别人不能用。 完全不是这样。 只要是有真本事的天师,谁画的符都能用,可鬼与祟是不能用符的。辜道生拧眉沉重,想起来师父说过的话:“阴间的邪物最害怕符纸这种阳间的符文,不可能为他们所用。一阴一阳总是相‘克’的。” 就算是作恶多端的厉鬼,一纸半张的符纸制不了他,他也不可能把那些符纸拿到自己手上去攻击天师。 怎么楼红尘用他的符纸用的那么得心应手?! 天杀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门外的符纸,不是楼广睿请的天师……你是小天师?怪不得你能把我从厉鬼先生的肚子里放出来,”这时,程老师讷讷地发出了声音,很是不解,“我只是一个头……你救我干什么?” 南婴没想到他说话,几乎与程老师异口同声,抬起脸仰望辜道生,说道:“他是鬼,你不是天师吗?天生就是鬼的克星,为什么要救一个鬼呢?” 所有的念头只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辜道生看似想得多,其实时间才过去瞬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墙外,没敢放松,但凡楼红尘有破门的举动……他就得拼一把了。 闻言辜道生谁也没看,视线没收回来,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天师本能令他下意识回答:“头怎么了?鬼又怎么了?鬼也分好坏啊,一个没有害过人的鬼,最好的归宿是投胎转世,不是被别的鬼弄死。” 程老师和南婴都低,一个贴着地面“站”,一个站直也没多高,辜道生垂眸看他们一眼,纳闷儿地说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鬼——也就是人的魂散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啊。从此天上人间与地府,都再也没这个人了,轮回路上永远除名。” 程老师刚死没几天,没接触过阴间的事儿,做了几十年人都没做明白,何况做鬼呢。 南婴做鬼时间却长,算不清具体有多少个年头,他认为自己死了三千年。辜道生说的他都知道,不然这些年也不会那么窝囊谁都不敢惹,生怕被厉鬼一爪子挠死,他还没玩够等着转世呢。 南婴一攥辜道生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辜道生身心都系在外面楼红尘身上,没注意到南婴异样,然后他呼吸微微一滞,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儿。 “生生,你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作为一家之主,你有权利决定、要不要让我进门做客。” 楼红尘说:“但是,既然你不愿意开门……” 客人就只好自己进来了。 房门在今晚突然变得年久失修了,门缝儿又挤开一些,发出嘎吱嘎吱的铁锈声响。 听得人牙酸、心冷。 辜道生把南婴的手囫囵个儿地扒拉下去,拍拍他别跟着,心一横,打算用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出去大战邪祟。 怎么都能过个两三招吧。 也能给剩下的这些人人鬼鬼拖延点儿时间。 理想太丰满,辜道生还没真的站起来呢,他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咻——”地飞了出去。 刚才他怎么伸手将程老师的头招回来的,他就是怎么被楼红尘伸手吸过去的! “咣噹——!” 房门洞开。 辜道生猛地一下砸进楼红尘怀里,双手撑了一下,按在硬邦邦的胸肌上面,犹如棺材一般的寒气登时钻入掌心,把人的手都冷透了。 那声卡在嗓子眼儿的低呼这时才慢半拍地溢出来,辜道生哆嗦了一下,抬眸:“……唔?” 实力差距这么大。 这怎么打?! 楼红尘揽着辜道生,胳膊如铁箍,一双黑得不正常的眼似乎能看透他衣服底下是什么样。 那肯定非常美妙。 “看,抓到你了吧。”楼红尘唇角扯出一线能将人吃掉的笑纹,开心道,“你跑不掉了。” “你帮别人,没有帮我。生生,你说该怎么办呢?” 19、捅到 第19章 捅到[VIP] 如果不是楼红尘几乎把辜道生“绑”在怀里动弹不得, 辜道生大概会抖如筛糠。 太可怕了。 “嗯?”楼红尘又慢悠悠地重复,“怎么办呢?” “我……” 这一刻大概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辜道生只有一个念头:幸好这人还“爱”自己, 不知道涩诱管不管用。 辜道生从来没有直面过这种大邪祟,大厉鬼——现在还趴在人家怀里呢。 他浑身的血都冷透了,止不住地又哆嗦了一下,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脑子里闪过十根手指甲爆长十公分,化为利器猛地插穿自己脖子的厉鬼——肉绷紧一点,不好插。 要命的是, 心和身体没有统一战线,跳得强劲有力,健康的很, 一点都不害怕。 显然是“辜道生”在心动。 都什么时候了,这恋爱脑。 辜道生看不见楼红尘的手,因为楼红尘两只手都在他腰后放着。 那手大得离谱, 轻而易举地覆盖了那截叫腰的部位。 再往下去,说不定能轻而易举地盖住他的屁股。 但辜道生也感觉到了, 那双手没有十公分的指甲。 “你说该怎么办呢?”楼红尘没有等来回应,并不着急,多少年的春秋都等了过来,不差这一秒半厘, “嗯?” “你别急,别急……轻点儿抱我……让我想想……”辜道生颤颤巍巍地说。 面前男人的这张脸是何等优越,但凡楼红尘有呼吸, 辜道生几乎能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楼红尘不是死人,只是被某个厉鬼附身操控的可怜人而已。 但他没有呼吸。 之前见面还有呼吸的, 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要是“辜道生”能说话,大概也会回敬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这花痴。 “能怎么办啊……那就不怎么办呀……就别办了吧。”辜道生仿佛站不稳了,腿软得往下面滑,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真的打算在恐惧里涩诱。 只要能活命,贞操算什么。 辜道生按在楼红尘胸膛上的手没有骨头似的向下溜,人也像没了骨头,膝盖很快碰到了楼红尘的小腿与鞋面,他仰着脸可怜兮兮地说:“我害怕嘛。” “活人哪有不怕死人的,你说你死了……红尘,你说你死了呀!我没死,我没死呀,人鬼殊途啊红尘。红尘……你这样来找我……小妈肯定会怕的呀……” 他长发有点乱了,风一吹轻轻动着,有两根不太听话,挂在犹如鸦羽的睫毛上。 辜道生眨了一下眼睛,没能将头发眨掉,却荡漾了清灰色眼眸里的魅人余波。 除了师父,他在山上哪见过男人啊,根本不懂涩诱。 小说话本看得再多,理论知识再丰富,没实践也全是白搭。 幸好辜道生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少惹事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把师父气得满山撵着他揍,嘴皮子再不利索一点多学学哄人技巧,会被打死的。 他觉得涩诱跟撒娇服软没区别,巴巴地望着楼红尘,还会适当地哼唧两声。 “红尘……” 楼红尘的视线随着他逐渐往下滑的身体垂睨,居高临下地将他抬着脸的模样尽收眼底。 真是……美得触目惊心。 来到这儿恨不能天天照八百次镜子,辜道生最能发现美,并且从不懂何为谦虚。 任何优点在他眼里都绝不会沦落为“我不行我觉得我还得努力”的不配得感,他只会是“我知道啊我最厉害师父这个神棍都教不好我这个天才”的天才。 他以为凭自己这张脸,办起事儿来绝对事半功倍。 没想到楼红尘听完,眉眼陡然一沉,仿佛蒙上一层黑雾,眼底戾气乍现,耐心等待的温和音色都染上了阴曹地府的阴风。 “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都让谁看见过?”楼红尘冰凉的手掌按住辜道生后颈,不容置喙地往前面勾按,弯腰垂首,几乎与辜道生额头相抵。 一缕黑雾从楼红尘身后扭曲漫漶,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墨汁先在中间停留一会儿,接着上浮下沉,将清水污染成黑色。 黑雾蔓延得愈来愈快,淹没了楼红尘整个后背,而后爬上了辜道生胳膊。 楼红尘的声音藏在仿佛活了的黑雾里,黏腻阴冷:“我要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辜道生:“……” 这不对吧? 潮湿的黑雾刚一接触到手背皮肤,辜道生就像被舔了,慌忙想撤回手。 那黑雾确实是活的,辜道生刚一动弹,它就从中间裂开,张开了血盆大口,一改慢腾腾的蜗牛模样,迅疾地咬住辜道生。 不是真嘴,不疼,但辜道生明显感觉到被黑雾裹住的地方动不了了,胳膊抽不出来。眼见着黑雾往自己脸上跑,辜道生努力后仰着头,说:“红尘!有话好好说,你先等等……没有人看见过,没人看见!我师父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一样啊,不一样。师父是师父,你是你啊……你放我出去,别摸我嘴……楼红尘!”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突然响起一道质问,满含愠怒。 狂风骤雨就要来了。 “楼先生……”辜道生从来没有觉得楼广睿的声音这么动听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被撞见他正在与继子亲热就撞见吧,总比逃不掉好。 可在楼广睿的眼睛里,辜道生和楼红尘远远不止亲热那么简单,他们好像正在苟且。 楼红尘把辜道生牢牢地抓在怀里,握着辜道生的后颈用力往某个方向按,一举一动都是野蛮行径。 辜道生本来就半蹲着,为了稳住且平衡身体,双手扒住楼红尘髋骨,脸上惊慌失措,明显是在说求饶的词。 这样的表情根本不会让男人可怜他,只会更多地激发出男人骨子深处的原始本能。 野兽的本能。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辜道生并不情愿,脑袋始终往后仰。 楼广睿的肉眼只能看见肮脏的下流东西,看不见辜道生已经要被黑雾全部吞没了,只有一张脸还在外面露着,听到楼广睿的声音,辜道生几乎立马就将求救的眼神投了过去。 “你在看谁?你以为、他能救你吗?”楼红尘一下子掐住辜道生的下巴,端起来,辜道生的脖子仰得高高的,喉结拉紧引发窒息感,咕嘟咽了一下口水。 “你叫他干什么?嗯?你叫他干什么?”楼红尘不管不速之客,目光阴沉得可怕,“你只能向我求救。” “楼红尘!你在对道生做什么?他是你的小妈!”觉得自己妻子与儿子在苟且的情形发生在一瞬间,楼广睿想了那么多,其实只是一息功夫,眨眼间来到二人身旁,整个人怒不可遏。 他说得冠冕堂皇,在对从小听话的儿子失望透顶一般,好像白天里邀请楼红尘的行为从未发生过,眼睛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缕猩红喜色。 辜道生有心让这父子俩打去吧,打死一个是一个,都打死了皆大欢喜,就是“辜道生”不太愿意,这念头刚起来,辜道生心脏就不舒服了。 恋爱脑说不定会殉情,他还是只有一个死字。那就祈祷楼红尘受点重伤,四肢残缺只能躺床上,不能跑不能跳,更不能强迫辜道生。这样辜道生可以直接和楼红尘睡一觉,快速完成“辜道生”的心愿,直接干碎这个鬼溯之地,趁早脱身。 所以辜道生立马拿出挑拨离间的手段,卡视野盲区。 他一手抓住楼红尘手臂,不推拒了,迎难而上,让楼广睿以为他是自愿的。 比起老男人,谁不喜欢十几岁小年轻,楼广睿喜欢刺激,但他必须得是头一炮,让楼红尘排在前面,只会激发他的怒气。老畜生在楼家的主导地位稳固这么多年,哪儿能容忍一个小畜生踩到他头上来。 果然,余光扫到辜道生的小动作,楼广睿的脸色瞬黑,眼底癫狂的喜色抹去大半。 “道生,你确定还不放开红尘吗?”楼广睿眼角抽搐着。 话音未落,辜道生的另一只手便奋力地伸向了他。 把楼广睿当救命稻草般,发出最后求救:“楼先生,不是我自愿……” 他一句话没说完,楼红尘已然暴怒,黑雾浓得要遮天:“你说过会永远爱我——你说过永远不会辜负我——这些全是你对我说过的——你、骗、我!你嫁了给他!你爱上了他——你忘记了我——你、抛、弃、了、我!” 每一个字都在他牙齿的啮合之中磨出声音,仿佛染上了鲜血的猩甜,扎的人心千疮百孔,刺入辜道生的耳膜时,显得那样惊心动魄。 楼红尘一把抓住辜道生,楼广睿也一把抓住辜道生,辜道生差点被撕成两半,不知道身体该往哪儿倾斜,再也没心思去感受所谓的惊心动魄了。 不出辜道生所料,当父子俩发现他们谁也不能抢到人时,同时伸出手掌拍向对方,大有将其拍成肉泥的恶毒。 楼广睿一个凡人,别说厉鬼的一巴掌,他连楼红尘的一根手指头都经不住。 弹指一挥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非常意外的是,双方力量碰撞在一起时,楼广睿不仅接住了,还毫发无损地给了楼红尘同样的攻击力,谁也没捞着好处。 绝对又是楼君莲。 大夫人好厉害……辜道生心惊地想。 他想起白天南婴去咬楼广睿却被一下子崩飞的情景,楼红尘当时说大夫人在保护楼广睿,想必现在她也在了。 可楼广睿听到楼君莲,明明是恐惧害怕的。 怎么现在又不怕了?还敢顺势而为借助她力量?生人借死人的势,不怕被反噬而死吗? 放眼望去,无论是大夫人还是楼红尘,辜道生谁都打不过。 趁场面混乱,楼红尘与楼广睿终于在今夜撕破脸皮,大打出手,顾不上辜道生。辜道生恨不得原地缩成一个英俊的球,赶紧滚进地缝儿里保命。 天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闪电连接天地,紧接着轰出一声闷雷巨响,风雨欲来。 在劈出的电闪雷鸣中,院里亮如白昼,光是惨白的,劈亮的人脸也是惨白的,映现了父子两个正在干仗的荒诞一幕,楼广睿嘿嘿奸笑。 楼红尘冷眼以待。 辜道生刚好退到屋里,虽然知道门板只是摆设,依然咣当关了门。 那道笑声那么刺耳,像沙砾磨烂了嗓子,听得人不舒服。一侧眸,辜道生看见“透明”墙外的楼广睿像个被厉鬼附了身的疯子,面上没有半点儿往日里是老畜生的凡人表情。 在楼广睿开口前,他就知道楼广睿为什么敢和楼红尘打了。 这人请了个天师过来! “清霁道长——”楼广睿还在奸笑,双臂展开像一个杀了皇帝造反登基的佞臣,“我儿子被厉鬼附身了,请出来帮忙吧。” 方才燃烧殆尽的符纸灰烬卷着漩涡飞起来,聚拢到一处,然后它们回溯本源了似的,变成一张空白黄表纸。 纸面上逐渐显出一笔一画的朱砂印记,符文成形的那刻,一个具有仙风道骨的男人身形凭空出现。 他静止在半空中,睥睨着此情此景,神情却毫无高不可攀姿态,只是悲悯地垂着眸。 辜道生眼睛都看直了。 为什么他师父没教过他这招啊?!这么帅。 那张符的铭文印记眼熟,好像是闪现符。 辜道生羡慕得想哭。 有人替他哭上了。 “呜哇呜哇呜哇呜——”从辜道生被楼红尘抓走的那瞬间开始,南婴就在嚎啕大哭了,一直到现在没停过,“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现在看辜道生死里逃生,南婴顿觉人生有望,咧嘴哭得更厉害,沙哑的嗓音收成一束,细细地溜出嗓子眼儿,哨子似的尖锐了,变成“呜哩呜哩”的调儿。 辜道生赶紧跑过去,捂住他的嘴:“小祖宗,你别哭了,待会儿那俩不打了来打你,我可救不了你啊。” “呜哇呜哇——你混蛋,你把我绑起来,我想帮你,都动不了,”南婴委屈,嗷呜一口咬住辜道生的手,让他别妨碍自己说话,有满腔的怨气要发泄,“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呀?那个大厉鬼好可怕,我不想让你死……” 辜道生实力菜人品不菜,是个优秀的好孩子,程老师的头没有害过人,他便不想看着程老师被楼红尘杀了,想让他重入轮回路,好有下一世的做人机会。 而被楼红尘撸走时,辜道生深知有良心的鬼都会帮忙的,特别是他刚救过程老师。 以防不必要的牺牲,辜道生手指一立,连句商量都没有,指尖多了两张缚鬼符,啪啪地甩出去,把南婴和程老师困在原地。 同时他也被楼红尘困住了。 那时南婴大哭,边哭边瞪着眼睛看,眼白一点点变黑了,眼珠变成白色,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尖利的牙齿藏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凶相立现。 而程老师愤怒地汪汪叫,一颗头急得团团转。他叽里呱啦地骂人,语速太快听不清词儿,由于又在转圈,那些话像转成残影的五官一样模糊。 回来后辜道生就听清了程老师的一句话:“臭小子!放开老子!” 这话谁能听出来他生前是个温和的老师啊? 脾气这么爆。 师父说人死后,魂会和生前性情不一致,生前脾气越好的人死后越容易成厉鬼,因为受过太多委屈,活着时没办法宣泄,只能在死后变异。 看看这颗头,果然如此。 刚从南婴肚子里出来那会儿还彬彬有礼呢,现在都“放开老子”了。 “我是为你们好,不识好人心。”辜道生手指轻轻向上一抬解开了符,说,“房子外面那些符咒,对楼红尘没用,没说对你们没用啊。但凡往门口一跳,都能炸得你们头顶冒烟。” 他幽幽地看向程老师还在旋转的头:“程老师,你刚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撞上去放了一次烟花了吗?还想再放一次啊?” 程老师:“……” 辜道生利落地给一旁的楼零松绑,把仍在昏睡的楼明章塞他怀里抱着,语速非常快:“你知道后面有密道,也知道通到哪儿吧。带我们一起跑。” 楼零下意识搂紧楼明章,身上的冷汗干了又湿,整张面色泛着青白,受伤的人会失血过多而死,要是再在这儿待一分钟,楼零大概就会在无病无伤的情况下失水而亡。 “发什么愣?快啊,”辜道生搡他一把,“大家都想活。我试过了,打不过大少爷,我的符纸对他没用。趁现在楼广睿带了道士,还不跑等什么啊?!” 人什么都可以等,就是不能等死。 一嘟噜话有几个字进了耳朵不知道,总之楼零听到了逃跑二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手掌心全是汗,第一次撑着地面太滑了,踢踏着腿坐了回去,差点儿把脚崴了,还差点儿把楼明章摔下去,第二次手撑墙壁,黏腻的汗在白墙上留下一道仓促印记,脚底又倒腾两下,这才撑起了沉重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往密道那里跑:“跟我来!” 一行人立马跟上。 刚才提起门口的符咒,南婴就不哭了,一张脸埋在辜道生臂弯里,擦脸上的鬼眼泪,等他的脸一离开,辜道生袖子上就凭空多了一片不均匀的湿迹。 跟楼零抹在墙壁上的冷汗印记差别不大。 “咦……” 辜道生嫌弃地呲牙,反手抹回去,提溜着可恶鬼婴的脖颈在他身上擦擦擦擦,一句话狠话没放出来呢,就听南婴发自内心地问:“外面那个天师会闪现,好帅啊,你怎么不会?” 辜道生:“……” 南婴说:“我们去找楼明章的时候,你竟然跑着去,累得要死,怎么不直接用符飞过去?你不会闪现也不会遁吗?以后你逃跑怎么办?你真的是天师吗?如果你真是的话,是不是才刚入行三天那种?那你装什么高手?” 辜道生:“……” 这小畜生说的是人话吗?净说一些不入流的鬼话! “你闭嘴吧。”他恼怒道。 辜道生小时候刚记事时,有几年是在床上度过的,“娇生惯养”,足不出户。 师父说他生了一种怪病,骨头是软的,辜道生经常感觉不到双腿在哪儿。 在对世界好奇心最浓厚的童年时期,他被困在屋子里,透过一方小小窗户,看着一方和窗户一样大的小小天空。 坐窗观天好几年,喝了数不清的苦药,辜道生终于能坐直身体,扶着床沿踩到了地面。他永远记得小心翼翼地把脚心伸给地面时,地面无限包容他,给予了他从未触及过的温暖、踏实、坚定的感觉。 “有手有腿”后,辜道生报复性地撒野,整座山头到处遍布着他大马猴一样的身影,攀着树干兴奋地大喊大叫是常事儿。 他致力于用双腿走遍想要看见的每一处地方,而不是用天师需要学会的闪现符铭。 况且他原本就不爱学习,画符太无聊了,不是攻击性的符纸学起来肯定没劲。 但今天这位清霁道长,让辜道生见识到了新天地。 南婴的话一问出口,辜道生就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短,可南婴机警地发现辜道生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仿佛他曾经吃过很多苦头,所以才不愿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臭小鬼,要你管呢?别说入行三天,就算我刚入行一天也能揍得你哭爹喊娘,让你记不起前世今生是谁。”就在南婴产生了内疚想要道歉时,辜道生哈地一声变了脸,面上哪儿有一点伤心样,刚才仿佛是南婴眼瞎。 辜道生握起拳头对准鬼婴的脑袋狠狠地锤了一下:“再说废话,我就把你扔进缚鬼袋里,让你和那半截身体待着。” “不要嘛。”南婴牵紧他的手不吭声了。 “什么半截身体?是我的身体吗?”程老师一跳一跳地跟在最后面殿后,闻言惊奇地蹿了上去,一蹦八尺高。 要不是辜道生缩头快,程老师得蹦他脸上。 程老师潸然泪下,老泪纵横地讲了女儿从镜子里看见一颗头而尖叫恐惧的景象,他找了一天身体没找到,急不可耐,备受煎熬,想求求辜道生把身体还给他一会儿,只要能和女儿成功说上几句话他就走。 人鬼殊途,程老师知道,阴间鬼不该再骚扰阳间人。 可大概是太心焦了,程老师的“求”一出口,味道大变,全然是一副索命的架势,把“还~我~命~来~”的语调儿发挥得淋漓尽致:“呜呜~还~我~身~体……还我~身体~啊……” 密道的门就在眼前,南婴提前来过,门没关上,竖在地上的一门黑暗像座墓碑似的,迎接着几个人进去。 那道墓碑黑咕隆咚地向前延伸,打头阵的楼零扶着门框,竟一时有些犹豫,踌躇。 墓碑暗道里扑出来一股阴冷的风,证明它终年不见天日,辜道生本来没感到怎样,被程老师一“索命”,他觉得冷了。 程老师在耳边哭,一道与哭完全相反的笑在身后响起。 辜道生头皮发紧,脊背也像被什么危险的阴暗东西抓住,针扎一般冷栗。 他霍然回头。 透明墙还在发挥作用,遥远的墙壁之外,辜道生看到楼红尘在笑,狂热的表情如在眼前。 楼红尘受伤了,不知道从哪里流的血,淌满他的左手,血珠聚集成黏糊糊的一堆,在指尖处向下滴着黏稠、刺目的红。 ……鬼也会流血吗? 还是红色的。 ……那个叫清霁道长的人好厉害。 能把楼红尘伤成这样。 虽然清霁道长看起来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 他刚出现时,身上穿的那身具有仙风道骨的月白色道袍撕开了几条大口子,血迹遍布。 只有楼广睿几乎毫发无损。 他躲在清霁道长身后,眼神里全是癫狂神采。 这一厉鬼一天师的较量,竟然没有波及到这个普通人。 下一刻,辜道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清霁道长开了口,声音非常柔和,有股神奇的吸引力,如听仙乐耳暂明,和他的外形高度匹配,没有半点天师捉厉鬼时的严厉与凶相:“人间事人间毕,你附在生人身上是作孽……” “哈,是啊。”楼红尘打断他,唇角拽起更高的弧度,他抬起的左手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碎裂成血块,先碎的是白骨,从高楼坠下砸在地上,也碎不成这个德性,楼红尘对从始至终没有现身的人说: “哈哈哈……大夫人啊,你能帮楼广睿那么多,不就是因为要保护我吗?楼广睿答应你保我不死,你为楼广睿马首是瞻,死都不得安生。你也以为我被谁附身了吗?这个家里,有谁的力量能和你相比呢?在你的照顾监管之下,有谁敢附在我身上呢?你从不出现,却无处不在。” 楼红尘站着,身体却像摊在地上似的分解成了六块,头离开肩膀,胳膊与双腿独立自主,各自成王地站在那儿。 他脸上的笑容渐大,逼着无处不在的楼君莲仔细看清他的死状:“大夫人,我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死一般的沉寂,从院里渗透厚厚的墙壁,将一股又一股的阴风刮到密道门口,辜道生被谁拽了一把,腿自觉地往后退去,半边脊背没进黑暗。 他的眼睛还盯着透明墙,楼红尘肢解的景象,多么怪诞可怖啊,可辜道生就像看不够,瞳孔震颤地凝望着。 身体完全被黑暗笼罩前,他清楚地看见楼广睿眼里的得意一瞬间散尽,眼珠缩成针尖细的形状,面皮下支撑脸色红润的血液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褪尽,被谁吸干了似的,只剩一张紧绷绷的皮贴在颧骨上面。 楼广睿控制不了四肢了,凭着本能举起手,眼睛大瞠,嘴巴大张,仰颈朝天,十根弯成不自然弧度的手指挖着喉结。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嗥叫痛苦地响彻夜空。 那是一个女人的沤怨泣血。 原来楼君莲一直待在楼广睿身上,真的做鬼都在保护他。 现在楼红尘死了,她再也没有掣肘,终于将那声滔天的恨意嘶喊了出来,漫长地撕破了天。 楼广睿死定了。 “楼先生不会死的,你别看了,快走啊!”借着门外的最后一点光,楼零看清了辜道生半明半昧的恻隐表情,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这时候手不弱腿不软,逃命逃得飞快。 “我跟你说过楼先生平常最讨厌鬼神一说,只有当他感觉到了威胁,才会在半夜请一个道士来,就是你看见的这个。这个时候楼先生不正常,整个人有点儿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这些事儿辜道生不知道,楼零也知道他不知道,密道里空间有限,说话有呜呼的回音,楼零再也不想听辜道生犯神经和“空气”说话了。 什么“把身体还给你”,什么“你去找女儿吧”,什么“臭小鬼你找打”——尽管在镜子里看到过程老师的脑袋,楼零也暂且接受了这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在此时此刻毫无心理负担地认可和一颗头一起逃命。 这颗头说不定跳着走路时还穿透了他的身体,太惊悚了,辜道生要是一开口说话,回音再一响,楼零就觉得腿肚子发酸。 他语速快得能打枪,不让辜道生说话:“谁都知道大夫人死后没走,谁都知道楼家闹鬼,但大夫人杀不了楼先生——不是被大少爷的命威胁着这么简单。” “为什么?” “这位大夫人生前将命给了楼先生,她要杀楼广睿首先得杀自己,这样也能同归于尽,遗千年的祸害、就要一起下地狱是不是?可这个愚蠢的傻女人,生前又不知道怎么被哄骗,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她不能自杀就不可能成功杀掉楼先生……”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辜道生直觉事情不简单,问出这句话时嗓音艰涩。 密道里只有辜道生和楼零两个人的脚步声,楼明章在大人怀里昏睡,今夜的紧张氛围,他一点儿没享受到。 黑暗里,楼零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正在做着明显纠结。 如果放在两天前,他会盛气凌人地对辜道生说明原因,以一种主人姿态。 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让他看见了辜道生的干净勇敢,偏偏是让他认清了自己连辜道生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的时候。 楼零觉得难堪,狠狠地咬破舌头,猛地提高劈叉的嗓音,用一种能掩盖难堪的犯冲语气保卫着最后一丝尊严:“因为我就是一个爬楼广睿床的贱人!我从十六岁就伺候他!如果不是你,我才是楼家的十二少爷!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这些话都是我在楼广睿床上听见的!他玩儿上头了什么都说!你爱信不信!!我告诉你——啊!” 辜道生一巴掌拍在楼零脑袋上,不太重,但听着也是啪地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还夺走了属于你的东西,我稀罕抢你的啊?”辜道生不管楼零语气激愤,一边推着他继续往前,一边比他还要生气。 “骂别人愚蠢的时候,先好好想想自己吧。蠢货,有先人给你蹚出了一条前车之鉴的路你还敢要这种东西?不准要!” 楼零被打懵了,捂着脑袋跑了神,全凭一双腿自主地带动身体往只有一条方向的路上走。 “密道的那头是哪儿?”辜道生问。 “……不知道。”楼零愣愣地说,“我没有进来过。大概是楼广睿的房间。” 辜道生:“……” “世上真的有轮回吗?”楼零突兀地问道。 适应了那么久的黑暗,辜道生能看清前面。 天师法眼比人的肉眼强,看到的东西更多。 楼零的话一出口,辜道生就心想,什么时候了还问废话,有没有轮回跟你有关系吗?再说都有鬼了,怎么可能没有轮回。 所有鬼不投胎挤在一处,地府装不下,鬼满为患,整个阴间不就乱套了吗?鬼王坐在“阎罗君”的高位上不觉得烫腚啊? 但一侧眸,辜道生看清了楼零的表情,那是一种真正的、求知若渴的坚定与渴望。辜道生想怼他的话锋一转,向对面调了个头,跟着认真了起来:“有。” “人死化魂,魂再投胎重新做人,轮回转世,生生不息。这是天道法则。”辜道生说,“真撞了鬼不用太害怕,他们大多数不会害人。人刚死的时候,魂魄离开生前肉身,走黄泉路时要先走人路,可能都会不小心和路上的生人碰面,这很正常。” 楼零喃喃道:“这样……” 这时,不知从哪儿头刮来一阵风,隐隐带着潮湿的腥气,扑在身上凉凉的。辜道生刚想楼广睿住的地方可真够潮的,平常会不会生虫啊,下一秒便意识到不对,脑中警铃没来得及敲响,眼前便骤然黑了下来。 楼红尘! 他们竟然打完了。楼红尘这么快就脱了身。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在黑暗的掩映下,滚滚地直往前涌,几乎灌满整个密道,然后终于嗅到熟悉的气味,楼红尘一秒都等不及,猛地从背后袭卷住辜道生。 辜道生反应极快,回手就要掏法器。 黑雾比他反应更快,刚一碰到辜道生皮肤,它就像一条舔到心心念念的食物的狗那样,彻底发了疯,将心心念念的人完完整整地裹进黑雾深处。 “生生……生生……” 辜道生当场像被冻住了,连手指都不能动弹一下,心脏跳得有力缓慢,仿佛不曾受过刺激。 令人窒息的黑雾中,辜道生只有眼珠能转,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话,喉结上却拂过一层不属于人类的呼吸,喷洒上来,辜道生下意识地做出一个艰难的吞咽动作,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楼零没听到任何动静,黑雾也没能影响他,但他和辜道生说话也得不到回应了。 他说道:“辜道生,你怎么不说话啊?辜道生?你不在这儿了吗……我们还没到呢,这确实是楼广睿的院子。你别吓我啊辜道生,不是你说不用害怕鬼,我就能在这儿不害怕鬼的。你说话啊……你被抓了吗?”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因恐惧又尖又细:“大少爷?大少爷在这里吗?大少爷抓住你了?!辜道生!辜道生!你在哪儿?!我能去哪儿救你啊——” 你先顾好自己吧……有楼零这个普通人在,辜道生的心跳才在黑雾的压力下重新活跃了,在心里艰难地想道,还因为楼零不怕死的话而分神感动了一会儿。 他怕楼红尘大开杀戒,拼着全力蜷缩了一下手指,就像在主动触摸黑雾。 黑雾将辜道生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原本有一缕黑线像蚯蚓一样蔓延扭曲着去找楼零的头,想把他一击毙命,察觉到这点动静后一顿,猛地回头缩了回来,更加放肆地兴奋起来。 仿佛响尾蛇疯狂甩动尾巴。 “咚”的一声闷响。 辜道生感到后背一软,掉在了一张床上。 厉鬼也会闪现…… 就他不会。 辜道生平直地躺着,感觉那些黑雾似乎长出了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楼红尘终于舍得开口了。 “啊……”一声喟叹带着满足,也带着不满,楼红尘的声音仿佛停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抵在辜道生的耳畔,无处不在,“生生,你是逃不掉的。” “别怕……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的。生生,你想要看看我吗?不过我现在这幅样子,有点儿太脏了,就先不让你看见了。” 厉鬼受伤的血腥味在厉鬼亲口说的“太脏”里,犹如一朵开得最旺盛的血红玫瑰花,味道绽放着炸开来,钻进了辜道生的鼻腔。他也跟着受了重伤一般,心里无法忍受地痛起来。 一只手缓慢且轻柔地摸上了辜道生光滑的脸颊,这只手没有血腥味儿,没有黏腻血迹,是干燥的,干净的。 虽然也是冰冷的。 辜道生以为楼红尘说先不见了是一句道别,今天只是警告他一下,让他别想着再跑。 没想到那只手捏开了辜道生的嘴,他脸颊被迫向里面挤,将水润的嘴唇挤得张开。 辜道生茫然无知,一股奇怪的异样在胸口里升腾而起,使他警铃大作。 还没想明白楼红尘到底要干嘛,一根不知道是黑雾凝聚成的长舌头、还是真的长舌头的玩意儿,便湿溜溜地钻进他口腔。 真的很长—— 几乎捅到了他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XP大爆发?? 我爽了 20、刺激 第20章 刺激[VIP] 辜道生哪经历过这种事? 一时之间头脑空白。 更确切地说, 他连头脑想空白那刹那的短暂时间都没有,这个时间毕竟属于自己,可那猛地往脑子里楔的刺激感几乎要掀飞天灵盖, 让他不能属于自己。 喉咙里异样明显,一紧一紧地缩着疼,舌头被迫舞动。 与另一根不是人的舌头相互糾纏在一起。 辜道生不会接吻,早在楼红尘把舌头伸進来的第一下就差点儿窒息, 那股强大的探索挤压力量向上汩涌,把辜道生的眼白都挤得想往上面翻。 从未想过有一天呼吸会变成一件奢侈的技能。 黑雾呈现出一个细长条的茧状,将辜道生严密地包裹着, 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 作为楼红尘的衍生体,黑雾就是一件活物,仿佛活人一般涌动着粗重的呼吸声。 在楼红尘肆无忌惮地品尝到辜道生嘴巴的味道时, 黑雾疯狂地拉扯着自己,变幻着茧状边缘的形状。 每一次缠绕变化,都是它无比興奋的证明。 辜道生翻上去的眼白愈来愈多, 无论他动用怎样的魄力都没办法撼动楼红尘分毫,身体干巴巴地钉在床上, 只有几根手指在求生的本能里顽强地动了动。 楼红尘死前是个干净人,貌似和“辜道生”连小手都没有牵过,辜道生虽没有身经百战,但眼睛有过千战啊, 理论知识那么丰富,他都不会楼红尘能会吗? 两个都不会的人能做什么? 辜道生本以为这事儿就在嘴里搅和一圈得了,时间不长, 忍忍能过去,不就是被厉鬼玷污一下吗, 想开一点就行。 没想到楼红尘没完没了,扫完左边口腔扫右边,扫完右边楼红尘更興奋,长舌在辜道生舌尖一下又一下画圈,然后再贴着舌根往里伸,侵略每一寸地方。 喉结做出了吞咽,长舌却挡在喉咙口,什么都咽不下去,辜道生鼻翼翕张,想吸进来更多的空气,但舍得进入他肺腑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辜道生想喊叫,黑雾抚摩着他的脖子,控制着他的一切,发不出丁点声音。 只有心脏体会不到主人当下的恐惧,激动狂热地跳动,鼓噪得震耳欲聋,撞得胸口都痛了。 完了……辜道生心想,今晚大概要交代在这儿。 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刚下山,山下的世界一天都没待满,还一直在追鬼婴,毫无天师下山修炼的阅历。辜道生对山下世界只有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郁闷印象,狭窄、逼仄,走在路上,好像能随时被两边的高大建筑塌下来砸死。 在这儿生活,胸怀早晚都得被压缩成手掌的方块大小,要被憋死的。 而且山下的人好没素质,总骂他不长眼,还有人骂他小白脸娘炮呢。山上的游魂姐姐们从来不会这样没礼貌。 饶是这样憋屈的环境,他都没空多欣赏一天,倒霉地来了这里的鬼溯。 好不容易逮到的半只鬼也还给程老师的头了。 拿到身体与头合二为一,程老师便欢天喜地、喜极而泣地去见女儿,而辜道生又变成了那个刚下山一无所获的穷光蛋,不由得悲从中来。 想到十八年来他和师父第一次分开,师父等不到徒弟满载而归,此后还再也见不到了。 师父知道他死了以后该有多难过啊,心中更是伤心难耐。 就在他伤心的空挡,头顶的黑雾拨云见日一般,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辜道生精致的眉眼刚一暴露在空气中,辜道生就觉得呼吸一轻,大量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滋润着几乎要炸裂的肺腔。 刚才想喊叫的渴望得到了实现,辜道生嘴巴依然合不上,喉结没有那种被按压、被控制的感觉了,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顺着黑雾的舐弄飞出嘴唇。 “嗯……” 这动静一出,先愣住的就是辜道生。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底被欺负得浮起水光,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想一下子抬手捂住嘴巴,胳膊却还不能动。 楼红尘说到做到,一次面没露过,不让身下亲爱的人儿看到厉鬼此时血糊糊的样子。 他只让辜道生感受到他的右手完好无损,在辜道生脸上、颈上,摸了好长时间。 黑雾没有眼睛,却又到处都是它的眼睛。辜道生明显感觉到一双聚焦的眼珠不在眼眶里好好待着,就那样在空中漂浮,正一眨不眨地凝视他。 长舌亲得更凶了。 辜道生受不住:“唔……” 顷刻间点燃了这个平静的夜晚,火一样地着起来。 辜道生的纤颈仰了起来,肩背向上弓起与床面搭建出一个弧度,是那样的单薄清癯。 他睫毛胡乱抖着,惶恐地盯着自己头顶上方。 楼红尘在不高兴…… 为什么?都给他亲了。 又没有惹他还要怎样。 仿佛被灌满了水的耳朵一阵阵地晃荡,辜道生凝神倾听,终于在第二遍还是第三遍的时候听清了楼红尘的话。 “生生,生生,你在为谁难过?你的心脏在发生变化,没有那么轻盈了,好像漏风了呢,沉沉的,硬硬的……你心里在想着谁难过啊?你害怕我,却为别人难过。你的心里不应该只装着我吗?为什么不是了?为什么?生生——生生,你哼出来的声音真好听。你这样的声音……让别人听见过吗?有吗?” 还是个人的时候,楼红尘大概真的不善言辞,死后装活人和辜道生说话,他不结巴,但咬字奇怪,断断续续,总在中间的某个字上加重一些语气。 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好像只是在用这样拙劣的方式吸引辜道生注意,一旦他开口,辜道生还真的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没有忽略过其中一句。 如今以厉鬼身份示人,还是第一次以厉鬼的身体觸(玩)摸(弄)辜道生柔軟的舌头,楼红尘立马丢弃了“人”这一层碍事的伪装,被慾望支配了。 得到重塑的、鬼的喉骨,说话再也没有磕绊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像加重了阴湿的语气一样渗冷,冻人。 何况这些话并不友好。 “呜……没……”黑雾讲道理,恋恋不舍地离开辜道生可怜的嘴唇,让辜道生吞咽口水,作出含糊不清地回答。 “没有……” 没想到刚说两个字,辜道生就被疯狂刮进喉咙、继而往胸腔里涌的空气呛得死去活来,偏头剧烈地咳嗽。 舌根是酸疼的,整条舌头是麻的,辜道生感觉不到口腔里的物件儿和自己有什么联系了,殷红的嘴巴始终半张着,一截鲜红的舌尖几乎伸到嘴唇外面,只有这样大开大合的表情与力量才能咳得更舒畅。 没一会儿功夫,辜道生眼角便咳出片绯色,两只眼睛像哭过很久似的,可怜得要命。 他担心楼红尘认为他不想好好回答问题,所以才装柔弱,转而挑起非人地发难。辜道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一边咳得不行,胸膛一前一后地顿着,一边连忙用眼睛说话,眼珠滑向眼角,让余光飘向头顶上方。 他知道楼红尘在看他,求他等自己一会儿。 辜道生隽秀的双眉微微靠拢在一起,是一道写明了委屈的弧度,睫毛被水雾洇湿,颜色比平常更黑更惹眼。 那双烟灰色的眼眸藏在晦暗的夜晚里,却在水光潋滟下有亮光,更像清晨的平静河面升起了一层清澈的雾。 诱得人移不开眼睛。 楼红尘当然更做不了那个例外,死去多时的心脏狂跳不止。 围在辜道生身上的每一粒黑雾因子都在兴奋地跳跃颤动,它们想一齐涌上去,完完整整地将辜道生吃掉,只有自己能看。 辜道生感受到他的心跳,觉得自己的胸口都在响。 但更强大的意志力阻止了黑雾们。眨眼间,兴奋的黑雾抖动的幅度发生了变化,在害怕。 楼红尘被辜道生咳嗽的动静吓到了,不知所措。他支配着黑雾凑上前去,停在辜道生绯色的脸前,欲碰不敢碰地纠结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接着楼红尘的右手当机立断地伸到辜道生背后,轻轻地、笨拙地抚拍着。 鬼的手怎么能和人手比? 那只手一拍上来,辜道生便觉得一阵寒气变成手的形状,瞬间穿透衣服,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皮肤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辜道生有种被厉鬼牢牢按住扒光后,任其为所欲为的错觉。 “没……我自己,都没听见过自己这种……别人怎么可能听见……”辜道生强忍着顫栗,捱过嗓子最后的痒意,连忙识相地开口解释,生怕再惹厉鬼不快。 楼红尘嗯了一声,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没再让黑雾欺压上来作恶。 但隐在黑雾里的、仍旧放在辜道生后背的手没有离开,摸着摸着还变了味道。 大概是食指吧,点在了辜道生的脊椎中间,不舍得离开那道完美线条,逗引似的缓缓向下滑去,停在腰线之上。 褲腰短暂隔绝那根手指,努力做着最后守卫。 辜道生敏感地颤了颤。 再往下的话…… 亲过了,楼红尘没有要掐死辜道生让他一起下地狱陪自己永生的行动,命保住了,辜道生刚悄悄松了口气,便发觉保留了十八年的贞操要不保,那口气瞬时又提了上去,一动不敢动。 而后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南婴说过的话:“辜道生”的愿望很小,不敢奢望永远跟楼红尘在一起这种不现实的事,唯一愿望就是和他睡一觉。 只要睡了,愿望完成,“辜道生”的执念一卸,辜道生应该很快就能出去。 执念消,怨恨散,鬼溯破。 南婴和现实里的楼红尘也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小妈和继子违背伦理道德而睡觉,以及人鬼殊途但也必须得睡觉的心里建设,辜道生早已做了无数次,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反正他动不了,都是楼红尘这个大坏蛋强迫他的啊!等出去了多安慰安慰自己,不丢脸。 这么一想,辜道生由于紧张而一直紧绷的肩颈奇异地放松下来,黑雾缠绕他控制他,那他便顺势而为地让控制,乖顺安静地平躺着,眼巴巴地瞅着楼红尘。 ——虽然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你在期待什么?”楼红尘忽然问道。 “……” 辜道生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呀。” 心里却霎时紧张了,心道这大涩鬼真机警。 “好吧。”楼红尘低声回应道,辜道生看不见他的脸,却从中听出一股委屈味儿,仿佛是在责怪他不把真心话说出来。 其实只是因为楼红尘刚刚才把辜道生欺负得死去活来,咳成那样,这大厉鬼此时不敢造次而已。 辜道生是人,不仔细地爱护着点儿,说不定一玩儿就死,哪经得住他捣两下。 哪怕楼红尘想钻进辜道生的心,顺着血液的流动亲身摸清他的每一寸肌理,舔遍他的每一滴鲜血,吻遍他的每一个内脏,也强行压抑住了,没让见风就长的癫狂念头继续往外冒。 楼红尘只是很克制地嗅着辜道生身上淡淡的干净香味儿,像雨后晴天的棉花糖,真的好香好香:“生生。” 冰冷的呼吸拂下来,仿佛一根冰凉的长舌头,舔过辜道生的脖颈,辜道生舌根又开始麻,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似的,被呼吸扫过的地方也提前酸痛起来,起了一身细小鸡皮疙瘩,没忍住往旁边偏头:“嗯。” 殊不知他这幅偏头的模样更好地将颈侧展现了出来,筋线显出漂亮弧度,亟待厉鬼长出一副能刺破他血脉的獠牙,一头扎进去浸泡在滚烫甘甜的血液里。 楼红尘沉默了半晌,无声无息——冷冷的呼吸是粗重的。他什么都没有做,想用人死后的暧昧语言跟辜道生交流,让他听自己是怎样下作的、流氓的,但怕辜道生听不懂,依然只能用这种该死的、并不能倾泻出他全部妄念的生人语言苍白地说: “你好香,我好想舔你。可以舔吗?” 要上就上,哪儿这么多前戏啊,身上的痒痒肉都要全体举杆起义了,受不了了。 “不能……”两个字壓在辜道生嗓子里刚挤出一点声音,气势不如微弱的豆大火苗,一根明显比塞进他嘴里要宽要长的舌头便忽略这道抗议,刮着半边脖颈去了。 辜道生当场嗯了一声,浑身过电似的抽搐两下。 如果黑雾目前有人形,压住辜道生身上的正上方就是脑袋的位置,只见黑雾形状的楼红尘缓缓摇了摇头:“拒绝、无效。” 一缕黑雾顺着辜道生的衣领钻了進去,舌头开始舔他。 一片一片地扫描。 黑雾毕竟不是人形,不是真的楼红尘,倒没有弄辜道生一身口水。 但那种被褻玩的触觉刺激到了天灵盖,惹人奓毛。 辜道生只有脸露在外面,被黑雾包裹藏起来的身体,四肢全部被按着。 耳边传来衣服缓缓撕裂的裂帛声。 辜道生也像裂开的衣服一样一点一点地挤出声音。 好痒……好奇怪…… “你、别、舔、我。”辜道生咬牙拼尽全力地说出几个字。 “不行,我要忍不住了。生生,我真的要忍不住了,我真的要忍、不、住、了、啊——”楼红尘的话音逐渐染上一抹癫狂意味,窗户竖在墙壁上面,冷眼旁观着这出骇人闹剧,此时被黑雾的激晴一扫,簌簌地抖起来,咣咣咣的。 再一细听,像有人飘在半空猛砸窗户。 窗外狂风大作,从二楼窗口往外看,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不在辜道生院里,而是在院外扎着,正在狂乱地左摇右摆。 黑压压的树叶一下全部发了疯,你推我搡地抢位置,都想占据最佳的观天席位,又或都想离遥不可及的天空更近一点,以单薄的叶片之躯试探天道之规则。 它们生长百年,不就是为了要长上天,离天更进一步吗? 世上既然有鬼,就得有神。 一道天雷霎时劈下来。 粗大的闪电截断了天与地的连接,视野骤亮,惨白惨白,天雷歘地打在百年老树上,在狂风下舞动的树叶刹那间静止了,在半空中停留一瞬,不舍得离开树身,在做最后的挽留似的,而后一片一片地脫落本体,还没落到地上便化为齑粉,树顶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百年老树湮灭于一瞬。 辜道生被这动静骇一跳,雷电交加中没有听清楼红尘说了什么,头脑却清醒不少,风驰电掣地想道:他这继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影响天地运作吗?! 窗户还在响——真的是有人在拍窗户。 这人把窗户当门了。 刚才好像还有人哭着喊着说了什么……“给我劈死他!” 狂风从窗缝儿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乱七八糟。辜道生看不清那个人影,眯细眼睛,觉得挺长的,人长头发长。 “不行,不行,不行……可我得用自己的身体得到你啊,现在算什么呢?它怎么能比我先吻到你呢?这群恶心的雾算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了,忍不住,忍不住也得忍,我不配……” 黑雾一会儿缠上来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埋住辜道生的脸一会儿远离辜道生的身体,撕裂地对峙,撕裂地说话。 辜道生一直都想开口,想说实在不行就改天嘛,但嘴巴刚露出来,喉咙刚觉得失去压制,就又被长舌舔住了,陷在冰火两重天的难受中。 再这样持续一会儿,辜道生也要一起疯了,在楼红尘与黑雾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他逮住机会见缝插针地喊:“红尘……” 楼红尘立马像吞了一根定海神针,压抑着兴奋的语调:“你叫的是我……是我啊。生生叫的是我,叫的是我……嗬嗬。” “哈,嗬嗬……嗬嗬……” 黏稠的黑雾拔着丝,一点一点地从辜道生身上剥离下来,露出床上那道躺得笔直的、颀长的身体,浑身上下的衣服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 什么都没暴露,又好像什么都暴露了。 楼红尘的声音随着黑雾的消散逐渐变浅,但并没有变远,更像是附在辜道生的耳边说亲昵悄悄话:“生生,等我伤好——明天我再来敲门的话,你会主动开门邀请我进来,让我跟你一样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吧。嗯?” 没办成事儿厉鬼就要走,辜道生回家心切,突破心理防线之后,一度非常期待事成之后他能直接出去,没想到楼红尘这样不争气,能和自己的黑雾打起来。 难道不都是他吗? 但楼红尘也确实太吓人,辜道生中途有点受不了,很怀疑自己到底行不行。 一时分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又或者不想承认退缩,辜道生的胸口微微下落,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神思归位,脑子清醒了许多,如果真是和黑雾搞……这怎么搞啊?鬼最起码还有个人形呢,人鬼殊途能搞,人和不是人形的變态黑雾完全不行啊。 辜道生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真接受不了,唯恐楼红尘不高兴继续,忙点头说:“会!” “我绝对会邀请你进门。” “好的,明天见。”黑雾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房间里亮了一点,浓稠的黑化开,眼前出现清亮的灰,这是正常的夜晚颜色。 “哈——”辜道生劫后余生般地张开嘴,长吸了一口气。 这时,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拍击,“哗”地碎了。 一个高高的人影冲了进来。 “妈妈——!”来人喊道。 辜道生躺在床上喘气,楼红尘真正一走,他坠在心口的紊乱呼吸才敢往上冲,从翕张的鼻腔里呼出,带动着胸膛一起一伏。 仿佛刚结束一场亲热且胶着的大戏似的,热得要命。 听到这声呼喊的辜道生无语凝噎,在心中痛骂:这儿的人都什么毛病?怎么见人就喊妈妈?你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大长条喊妈妈合适吗?! 大长条从窗口飞进来,姿势帅气,可惜没帅两秒就因为慌张被窗棂绊了一跤,两腿绷直,体型还霎时缩短了一截,脸朝下朝着地板砸下去。 这要是泥塑娃娃,照这力度一摔,五官没了。 “啪咚”一声,痛呼涌到嗓子里没滚出来,突然缩了一大截的小短条整个人就团成一团,以一种相当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滚滚滚滾,四脚朝天地滚到了床边。 如果不是被床板挡住,他能这样穿过一道宽阔的客厅滚到对面墙角。 刚停下来,那声疼痛的呼声恰到好处地倾吐了出来,委委屈屈,和“妈妈”的音色不同,是个小孩儿的。 辜道生:“……” 菜得跟他势均力敌。 他忍着好像被深度蹂躪过的酸軟躯体,坚强地用胳膊肘撑起自己,半长发散了一后背,金绳松松垮垮地挂在一缕头发上,要掉不掉的,随着他起身倾斜的动作停留在左耳边,仿佛带了一条流金耳坠。 辜道生下半身没动,上半身蹭到床边探头,看看这个大聪明是谁——他没察觉到攻击性。 否则天师捉鬼的本能一被激发,就算打不过,也要在肾上腺素的带领下大跑特跑的。 例如楼红尘要是现在原路返回,辜道生爬也爬到窗户边儿跳楼逃生。 楼红尘和楼广睿、以及那个清霁道长在院子里交手时,楼君莲“意识”觉醒,制止了楼广睿利用她。 此时他们到底在哪儿辜道生不知道,楼红尘重伤,连人形都不愿意外露,但既然他成功脱了身,想必楼广睿与清霁道长没捞到什么好处。 一开始窗户被拳头砸,隔着飘荡的窗帘,想冲进来的身影时隐时现,只能看出此人挺高挺瘦这两个特点,而且莫名眼熟,辜道生以为是清霁道长呢——天师帮天师,天经地义。 楼红尘散开一把黑雾将辜道生裹在里面时,外面的人看不见大厉鬼在对辜道生做什么,是不是几乎摸遍了他全身,但能感觉到厉鬼气场。身为专业天师,只要没挂,清霁道长肯定不会容忍楼红尘在他眼皮底下作恶多端。 可这人砸窗时楼红尘完全没有反应,全然不将他放眼里,一丝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动作都没有,只顾着对辜道生又亲又舔的。辜道生便立马否认了窗外是清霁道长的想法……但辜道生也没想到这人是南婴! 辜道生的手按在床头的开关上,然后便忘了拿下来。暖色光线乍然外泄,装满整个房间。 他倾身低头,和捂着鼻子瘪着嘴、正不知道要不要哭的南婴对上了眼儿,诡异地沉默了。 南婴死前只有两三岁,是个妥妥的小孩儿,和做人时的婴孩心性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他自己不小心摔倒,大人没发现,知道没人哄,摔得再疼南婴也不会哭,爬起来吹吹摔痛的地方,又是一条小小的英雄好汉。 现在不同,南婴赖上了辜道生这个大人,此时大人又看到自己摔了,南婴眼里可怕的白眼珠自动往下坠,从上面落下正常的黑眼珠,停在眼眶中间,抹平了鬼婴的诡异模样,用正常孩子的可爱面孔可怜巴巴地看了辜道生一会儿,嘴唇上下瘪了瘪,而后嘴巴张开嚎啕大哭。 委屈的泪水几乎要捅破天漏下来,把全世界淹了才好,南婴哭得热烈,嗓音洪亮:“你在密道里一直和楼零说话一直和楼零说话,都不理我了,人和人有那么多话要说嘛?都是两只鼻子一只眼,长得那么普通有什么好说的?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我自己乖乖的不惹你讨厌,可是你突然走了也不能说一声嘛?干嘛不要我啊——” 哭到这儿一顿,尖叫鸡被猛地搦住脖子般,而后像迎来了转折点似的,委屈翻山越岭地更加高昂:“——哇呜哇呜哇呜,你被楼红尘抓走啦!我腿短追不上你们,做阿飘都不行呜呜呜,我好害怕你被他吃掉……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不吃鬼了。我吃掉一个别人,另一个别人会伤心,因为今天我就特别伤心,我就是另一个别人……我遭报应了啊!” “呜哩呜哩呜——妈妈你有没有受伤啊?大坏蛋有没有欺负你啊,我太伤心了呜……” 如果有人长两只鼻子一只眼睛,绝对不可能普通,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扮起鬼脸来要吓死人的,辜道生有心纠正南婴对人的长相偏见,以及他话里对许多事情的独特见解,告诉他全错。 可那哭声像抓住了刚才打雷時的闪电尾巴,变得那样尖锐有力量,专门往耳朵里楔,顺着血液淌进心里,哭得辜道生都难受起来,想要流泪了。 一个小鬼,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呢?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开闸放大水,那双眼睛不是小鬼的阴眼,是所有的江河湖海,永远不会干涸。好像他长这么大从没哭过,没学会哭是什么滋味,时至今日终于学会了,报复性地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有被吃吗。别哭,别哭啊……有什么账我们两个出去算,怎么着都得把你带出去,不可能真死在这里吧……”辜道生扒着床沿手忙脚乱地捡起南婴,往上坐,靠住床头,将南婴拎到了自己怀里。 小鬼小小的一个,往下一趴一缩就更小了。 看着南婴的婴儿体型,辜道生没忘记刚才在窗口看到的长人影。南婴往他胸口埋,他一把揪住小鬼的后颈,往后提溜着拉远了一些,冷静地说道:“你刚刚好像长大了。” 南婴不理解,回答的尾音是一个哭嗝:“什嗝!”什么? 听清了“长大”的意思,南婴更是不理解:“我死的时候才两岁多,我去哪儿长大呀?我在梦里都没有长大过。你被楼红尘怎么啦?被他欺负狠了把眼睛欺负坏了吗?你现在看得见吗?主人你看我的手这是几?他是不是用力亲你了啊?楼红尘就是一个大變态,他绝对占你便宜啦,肯定把很浓的阴气灌给你……” “好你快闭嘴吧。”辜道生面上登时出现一种牙疼表情,不忍卒听不敢回忆,毫不留情地捏住南婴的嘴,怕了这鬼孩子能将一切荒唐事猜出来的乌鸦嘴。 不过由此,被欺负时的五官六感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感受历历在目,让辜道生记起当时太黑,身上黏得到处是黑雾,眼睛前面确实是模糊的……楼红尘这个死變态! 辜道生的手一松,任由真小鬼趴他怀里,南婴依然哭得蜿蜒鸣啭,没想着停止。辜道生担心南婴没眼力劲,再问一些让人想跳楼的话,况且成年人的话题小孩儿就不该问,利于身心健康。 他有心转移话题,一低头却目光一凛,又把南婴扯了起来。 南婴哭声突然弱了,眼睛也紧紧地闭起来,被大力一扯没质问,小鬼脸比平常苍白得多。 刚才往辜道生怀里那一趴仿佛完成了什么心愿,卸走了他的全部力量,南婴睁不开眼,身体软软地歪斜着,脑袋吊在脖颈上面。 要不是刚才这一趴,辜道生还发现不了他一整个后背都被符咒灼烧,焦黑焦黑的! 灼伤的地方正在偶尔变成透明色,透明时能清楚地看到辜道生胸口破破烂烂的衣服,南婴的身体变回魂灵状态,是虚的。 辜道生惊惧交加:“伤这么重怎么不说?!” 真是昏了头了,整座房子四周全是符咒,门窗全部封死,无论南婴从哪儿进来,都会触发那些攻击性符纸,会被无情地灼出一身伤。 没有立刻魂飞魄散都是他命不该绝,八字真硬。 现在看来也差不多了,这幅样子真像弥留之际。 这小鬼撞窗时用后背撞,符咒撞哪儿烧哪儿,他还知道要脸没用正面撞! 鬼的身体也能这么软吗? 辜道生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茫然无措,呆了。 然后他听到南婴在嘟嘟囔囔地说话,明显没有意识:“我不会去投胎的……我不会死的……黑白无常抓我……黑白无常听鬼王的,死了还要当牛马,打工人真可怜……看看我……师父,师父……长夜,长夜,长夜……好黑啊,辜……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鬼,我好孤独啊……不要把我埋在这里……不要把我埋在……这里……带我走吧……” 卧室里有一方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并没有水果,只有一把反射着银光的细长水果刀。 辜道生刚来第一天刀就在那儿,只不过他不需要这东西,没有过多关注罢了。楼广睿和楼零都说过,能嫁到楼家,是“辜道生”自愿的,可跟楼广睿待在一起时,辜道生知道他根本不爱这种老男人,所以进入楼家前,会准备刀也不奇怪。 如今这把刀开了刃,猛地一下划破辜道生手指。 鲜红的鲜血立刻从饱满的指腹“嗞”地冒出来,争先恐后地挤破皮肤,凝成豆大血珠,而后在轻微的刺痛中加码,血珠不等汇聚成珍珠大小,便摇摇欲坠地分裂两边,舔着后面的指甲滴落下去,砸在一张空白符纸上。 这里没有朱砂笔墨,只能取天师血画符。 辜道生食指按在符纸上迟迟没动作,黄符纸很快被渗透,白白浪费了一滴血。 他没有像画许多攻击性符纸那样,轻轻松松地勾出笔画,一笔不多一笔不少一气呵成,甚至能用“炁”以空气为媒介随便便画出来,第一次怪自己不好好用功,纠结得要抓自己头发:“疗愈符铭怎么画的……” 不过毕竟是学过的,不会毫无印象,辜道生感觉想起来一点儿,凭着本能从上画到下,基本功扎实,一点没断。 画完他便以身试法,自己用了,看刚才被刀剌开的口子会不会愈合——没愈合,那血口子还像一层被种子顶破的土面,招摇地开出了一朵小黄花。 指甲盖大小,细长花瓣,白色的花心正对着辜道生,似乎在嘲讽地看着他说:再不努力画快一点儿,黄花菜都凉了。 辜道生:“……” 这么没用而且无聊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玩儿啊! “师父……师父……长夜好黑啊……师兄……师父……” 南婴躺在床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中间像黏了一层胶水,让人怀疑再也睁不开了。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灵魂身体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来回折腾,明明连自己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楚,此时却清晰如昨。 仿佛早被遗忘的记忆撞破藏在深处的潜意识墙层,汩汩地流出来,令南婴体会一场走马观灯是什么样子。 “你别哭了,我真的在努力了……”辜道生手上更卖力,忍痛皱眉再一次割破手指,在黄符纸上画铭文,心想: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南婴也有师父吗?他还有师兄呢。 不像辜道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独苗苗一个,没有师兄。 辜道生想起山上的风,山上的夜,在他小时候的印象里一点儿都不美。 因为风很凉,夜很黑。 南婴迷糊道:“长夜……好黑啊……” 长夜漫漫——辜道生见识过无数次。也等待过无数次——等待长夜将尽。 莫名其妙地同病相怜了,就冲这一点,也得把姓南的这个臭小鬼从鬼门关救回来! 一只手上划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指腹鲜血淋漓,辜道生疼得直嘶气,可怜地哼哼唧唧,嘬唇对着伤口吹啊吹的。 可惜“疗愈符”不管用,每画好一次用掉,不是在伤口里开花就是在手心里生草,肆意嘲笑辜道生是个废物。 直到第三十次的时候,房间里莫名愈来愈冷,像是要结冰一样,辜道生划伤的手腕还在坚持不懈地流血,疗愈符便倏地生了效,伤口奇迹地愈合了。 “成了!”辜道生兴奋地跳起来,手已恢复得光洁如初,哪儿有半分淌过血的模样,他一拍巴掌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具体哪个方位是“天师山”的所在,此时此刻满心的真情实感,“谢谢师父的谆谆教诲!回去后我一定发愤图强,再也不偷懒了!” 说着立马冲向南婴,不由分说地隔空画符,和着自己的一点天师血拍入南婴眉心,定魂。 辜道生低喝道:“愈。” 南婴的魂身定了定,不再因为痛苦而抖动,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后仿佛被黏合剂搅在一起重捏形状,逐渐凝住,不再透明了。 被符咒灼伤出来的致命伤一一消失、复原,衣服烂得千疮百孔,东一儿块西一块儿的,不愧是喊辜道生妈妈的人。 没人比他们更像父子俩了。 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四肢发软地靠着床沿坐在了地板上,斜斜地趴上去,一只手握住南婴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捏捏,还是实体的触感好。 片刻后,南婴睁开了眼,乍一睁开,眼瞳全是白的,仿佛天地刚生时本是无色,万物经过了日久天长的复苏才触摸到五彩缤纷的核心。 除了玩儿,辜道生从来没这么用功过,累得不想动。 他胳膊长长地放在床上,脑袋懒懒地搁在胳膊上,眼光不由自主地从斜斜的角度放出去,观察南婴。 那双奇特的白瞳眼看得他一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亟需抓住熟悉的尾巴。辜道生抬头想看得仔细些,刚一眨眼,南婴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一双黑眼仁从上眼睑的眼皮底下落下来,点在了眼眶中间。 “……你眼睛到底有几种颜色?”辜道生问道。 眼白眼珠全是白的,一种。 眼白黑,眼珠白,二种。 眼白白,眼珠黑,三种。 辜道生纳闷儿:“你地府里有人脉啊?就你眼睛能变色。” “哪儿有什么人脉啊!地府的人都老坏了,明明是我自己厉害好吧,我眼睛天生就这样。眼白眼珠颜色反过来,能把别人吓到。我最爱这样吓唬人了!不用吓唬人的时候就用正常的眼睛示人呀,”南婴一骨碌爬起来,飞到辜道生头顶搂他脖子,鬼影矫健,小狗似的往人怀里直拱,兴高采烈地说道,“妈妈,我没死啊!妈妈,你好厉害!妈妈,我太高兴啦妈妈——” “再乱叫打爆你的头。”辜道生被叫得头皮发麻,身上好像长了几百根针,刺挠得把南婴揪下去,丢得远远的,非常奇怪为什么他刚刚才一副不能活的死样子,只用一秒就原地复活、元气满满了,是人吗? 他手指间凭空变出一张揍小鬼的黄符纸,滋啦滋啦放电,警告鬼婴认清楚性别。 南婴怂兮兮道:“好嘛。道生哥哥。” 辜道生:“……” 南婴装模作样地给道生哥哥作揖:“哥哥,我太小了,长不大,救命之恩不能以身相许。这样吧,你有什么愿望啊?说不定我能帮你完成,说来听听呀。你想要很多很多钱嘛?我能给你变出一座金山……” 辜道生听见愿望就头疼。 现在“辜道生”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 哪儿轮得到他自己的愿望。 不过已经提起,为了完成别人的愿望而压抑自己的,辜道生又觉得憋屈,除了要捉100只鬼的任务,他刚下山时有一个非常宏伟的雄心壮志,此时掷地有声地说出口:“我要杀鬼王。” 话落,一只乌黑阴森的鬼眼睛在房间的墙角里凝聚显形,挂在墙上,那一隅的小地方有丝丝缕缕的黑雾缭绕。 深渊一般的鬼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辜道生,将他从头看到了尾。人在自己院里的楼红尘,眼睛在辜道生房里,闻言低声笑了起来:“杀我?” “好啊,我非常期待。” 楼红尘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他的真本体在外面,连百分之十都没进来。 这个世上,有谁敢把掌管整个地狱的鬼王拽进鬼溯之地呢。 楼红尘自认不是一个太變态的人,探究欲没有那么强,也会给喜欢的人独处空间。 他和生生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一定会来,而今天晚上也一定会走——走了一会儿,由于太想辜道生,他又回来了一小半。 没有征求人的同意,留下了一只眼睛。 反正他向来也不是一个真的会征求同意的人。 前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但正好听见他生前爱而不得的爱人要杀鬼王。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楼红尘一直想杀了南婴,这小鬼实在碍眼。可辜道生似乎挺喜欢他,更可恶了。 南婴在外面拍窗户的时候他知道,不自量力。 符纸将他烧成了什么样楼红尘也知道,自取灭亡。 本以为南婴会自己作死,没想到他那么命大。 一只没有道行只会吓唬人的小鬼,别说鬼王亲自动手,就算随便派一只爪牙,都能拍得他魂飞魄散。 令人疑惑的是:南婴本该被窗外那些专门对付鬼的符纸烧得灰都不剩,可他只是受了伤。 看着严重,但并没有危及魂身本体。 就好像他本不属于这里,也就不可能死在这里。 楼红尘打算暂且留下他,再观察一阵 被南婴撞碎的窗户玻璃散了一地渣滓,窗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不规则的大洞,将浓厚的黑夜框进去。 洞周围支棱着四仰八叉的玻璃碴,特尖锐,谁来插死谁,只有晚风刮进来畅通无阻。 阴风一过,辜道生冷了,后背像被什么黏腻的怪物舌头舔了一遍似的……真是疯了,现在干什么都要想起舌头! 他猛地往后看了一眼,没看到奇怪的东西。 “杀鬼王?”南婴疑疑问问地出了声,以为辜道生脑子有问题,带着嘴巴一起打嘴炮,不带负责任的,等他收回。 等了一会儿,只见辜道生打了个寒噤,被窗外钻进来的风冷到了,回头看了一眼窗洞,并没有把话收回的意图,南婴扯起一张被子飘过去,孝顺地往辜道生身上裹,别冻着了,嘴却比寒冬腊月的天还冷:“就你?” 辜道生:“……” 什么叫就他?! 南婴实事求是地说:“你都要被楼红尘那只普通的厉鬼扒干净吃啦,没有任何还手余地,明天他要是再来,你别被欺负哭都算你厉害。你见过鬼王吗?你当鬼王是什么批发市场批发的玩具嘛?什么都不干,专等着你这种一只小鬼都没抓到过的小天师杀啊……好啦好啦,道生哥哥,别生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你的宏图大业的!” 眼见着辜道生微微低头,眼睑上抬,开始气愤地用眼白看人了,南婴识相地装可爱,围着辜道生转圈,打算“萌”混过关。 关于杀鬼王的言论,辜道生绝对是在开玩笑。 “我没见过鬼王,难道你见过?”辜道生没好气地说。 南婴说:“我也没见过。” 辜道生想揍他:“那你说这么笃定?” “我死了那么多年,没见过才奇怪呀。你看,我从死的那一天起,”南婴竖起一根手指,再伸出两只手,压着手指头掰了几个来回,认真数数自己死了多少年,他上次从一到千地数过,可能现在忘了,需要重数,可话得赶快说,十根手指头掰来掰去太慢,只好放弃这个动作说,“就已经是阴间鬼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鬼王,而你是阳间的人,想见鬼王肯定更难吧。” “鬼王为什么叫鬼王,因为他是阴间的皇帝啊。皇帝总不能天天不干正事儿来阳间微服私访吧。可为什么要微服私访呢?嫌地府里无聊上来搞对象?” 辜道生:“……” 好像莫名有道理。 南婴看着辜道生的脸:“他要是真搞对象的话,肯定能看得上你。” “为什么?”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那正好,直接杀了。”辜道生话赶话地跟着南婴随口胡诌说,而后话锋一转问,“你刚才说黑白无常追你,要压你去轮回投胎,你不想去就一直跑,他们一次都没抓住过你吗?” 抓不住才会没见过鬼王。 人死了,犯过大错的人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之前要被压到鬼王面前听审判,不是说死了就能立马投胎,十八层地狱总有一层是他们要待的。 辜道生和南婴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患难与共过——怎么患的难辜道生决定不去想,省得血压飙升,再后悔救了这小鬼。 南婴本性不坏,死的这些年吃了些人头,据他所说吃的全是坏人……但又据程老师来看,他会判断失误吃错人头。 这些恶只要做了,就像一个标签打在鬼的头上形成劣迹,地府一查就有,如果投胎前没有得到天师的好好超度,到了下面一定会受惩罚的。 而南婴又不走常规路,一直在阳间游荡,做有神识的孤魂野鬼,这有违天道法则,被黑白无常察觉到了踪迹还要反抗,躲着不出来,罪加一等。 种种罪过叠加在一起,别看南婴小,真被逮住了百分之两百要被审判的。 “黑白无常撵过我?什么时候?我说的吗?”南婴惊了,身体闪移,焦急地怼到辜道生的脸前,“我什么时候说的啊?” 他脸上神情和语气都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辜道生皱眉,想说什么,而后意识到:南婴并不是一个有神识的孤魂野鬼,他游荡的时间太长,世间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他丢失了做人的所有记忆,如今只是一个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引起阴阳两界半点涟漪的小鬼罢了。 没有记忆,没有执念,消散只剩时间。 南婴说:“好像……好像很久以前是有穿黑衣服和白衣服的鬼来,但那是好久以前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投胎他们就抓我。做人时不自由,做鬼也不能自由吗?” “哥哥,还有吗?我还有没有说什么?我有说我是谁吗?” “没说。”辜道生详细告诉南婴他在差点儿真死了之前嘀咕的话,包括他的师父与师兄,几乎事无巨细。 只要是能想起来的辜道生都说了,心想:等小鬼出去了,让他去找记忆了却执念吧。 比时间到了莫名其妙地消散于天地间好得多。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乐声扎穿夜色,飘飘悠悠地响了。 那乐声是婉转的,冷的,像女人哭泣的低吟,有百般委屈千般怨怼要诉。 乍一听令人毛骨悚然。 辜道生从窗口探头,分辨出声源在北面:“这是怎么了?” “程景如死了。”南婴想了一下,突然说。 辜道生一惊:“什么?” 南婴:“上次来的时候,我听到过这种声音,我记得是程景如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到楼家的佣人在半夜里喊着说十一小姐……” “十一小姐去世了——!十一小姐去世了——!”南婴的话没说完,一句惊恐且嘹亮的宣告声从北边往这面跑着传过来,然后又往前跑去。 人在世上走一遭,也是这样匆匆忙忙,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辜道生心中沉重,但转念一想,这下程老师和程景如能好好地见一面了,分离三年,他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哀乐持续地唱着,好像程景如在哭,辜道生莫名想起见到二小姐她们那日,她们叹息说“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时,奇异地和这段凄婉的音乐重合上了。 南院的两人谁也没说话,全都安静地听,予以送行。 一边人死,一边脑子里刚装了一些不记得的生前记忆,虽然只是几个词,连碎片式记忆都算不上,南婴依然如数家珍,他不知道此时是该伤心,还是该绞尽脑汁地忆过往,难过沮丧地一垂头,飘到窗洞前把自己一放,夜里放风筝似的飞走了:“哥哥我心里有一点闷,去溜达溜达。” 楼红尘和楼广睿他们都伤得不轻,现在没空管他们,辜道生倒没有担心有危险。 他说:“嗯。你去吧。” 以防万一,他手指一弹,往南婴背上贴了张预警符,看着符纸没入南婴背里。这种符光听名字就知道和攻击无关,被贴符的人遇到危险,贴符的人能同时感应到,所以叫预警。辜道生不可能主动学这种,之所以会,是小时候乱跑,又不听话,师父怕他有危险每天往他身上贴一张,以此知道他在哪儿。 有一次辜道生掉进沟里,扑了一身泥,还没试着自己努力往上爬,师父就从天而降多管闲事地把他救了。 又不是掉粪坑里,那么急着赶来是干嘛?这样下去怎么能培养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啊? 一种符咒只有知道怎么画才能知道怎么破,辜道生这才对它上心,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虽然就算感应到南婴遇到危险,辜道生也不会闪现符,就算会也打不过楼家厉鬼。 ……就当贴个心安吧。 南婴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闪过一抹白,辜道生扫见他光溜溜的背,上面没有伤了:“找件衣服,别光腚溜达。” 根本就没光腚的南婴,隔空传送不服的声音:“你低头看看自己吧!我破窗要是再晚点,你非得被扒得裤衩都不剩。” 辜道生:“……” 你才被扒得裤衩都不剩,楼红尘根本就没扒他!衣服烂得乱七八糟,但该遮的地方全都遮着呢,他又不是暴露狂。 这死孩子,真烦人。 辜道生恨恨地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裹紧自己。 房间西面有一个立柜,里面有几身衣服,很日常,做工比较粗糙,非常干净,风格完全不同于新婚第二天佣人拿给辜道生的精致新衣,他猜测大概是“辜道生”结婚前爱穿的。 辜道生选了一身穿上,下楼去了。 院外被天雷劈死的大树呈现出直溜溜的焦黑色,院子里漂浮的到处是符纸,全都失了效。 经此一役,辜道生认识到自己和楼红尘之间的差距,楼君莲能把楼红尘伤到,更难对付。 房外的符纸对敌人没用,还差点儿要了南婴的命,真是伤敌零、自损八百。 辜道生今夜睡不着,站到院子里挥手一收,残留的符纸全都认主似的回到他绑头发的金绳里收好,还有上千张呢。 他就这样大喇喇地将院落整个暴露在危险之中,无所谓了。 谁爱来谁来吧。 反正都挡不住。 地上除了符纸外,院门口还有一件被血泡透的天师服,衣襟朝上,散开的,离远看像一个人正昏迷不醒地躺着,离近些发现那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只有布料没有人,紧贴地面。 辜道生蹲下辨认了一下,看清后顿时感到恶寒,从骨头缝儿里咝咝冒寒气。 只见那层衣料底下,有一些稀碎的血肉露出来,能从袖口看出那本来是手,而衣领处的血肉是脖子。 领口上方,天灵盖头骨没化完,四五公分的黑色短发大概已经被泡成了红色。 这幅场景似乎证明了:清霁道长被打成了血雾。 辜道生猜到清霁道长和楼广睿在楼红尘手里捞不到好处,但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连命都没了,一时间骇住。 要不是因为太惊骇而身体僵硬,他能丢脸地一屁股坐地上。 初来乍到的新婚晚上,楼广睿想霸王硬上弓,撞碎了半面镜子,辜道生别说动手收拾,连看一眼都不看,踩着碎片碴子就大摇大摆地睡觉去了,谁弄脏的谁收拾,绝对不多管闲事。 今天一滩血泥铺在地上,更加“肮脏”,浓郁的血腥味儿冲进人鼻子里冷到胃里,引着人想吐。 辜道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不适,一眼不敢多看,这次的不敢不是不屑,是真不敢看,忙起身别开眼睛躲到门口。 他知道是楼红尘那个厉鬼混蛋干出来的好事,罪该万死,就该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等他明天来让他自己收拾。 可辜道生受不了院里有这样一副惨无人道的尸体血雾,而且真等楼红尘来了他不一定敢支使厉鬼办事。 辜道生满脸苦相,问候了楼红尘祖宗十八代,嘴里碎碎念着脏话,捏着鼻子到墙角挖土,随随便便地给清霁道长的尸体埋了一层土,然后就不干了。 那层土只起到了一个掩盖血腥味儿、掩盖血迹的作用,并不能给清霁道长做坟头。 死得这么惨,鬼魂不知道有没有受损,辜道生的眼睛没看见这儿有清霁道长的魂身。 俩人毕竟算同行,渡魂一次胜造七级浮屠。 辜道生掐了个手决,向四周无人的地方打出去,试着识别召唤清霁道长,问他有无心愿,出去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只有一缕普通舒适的晚风回应了他的手决,温柔地吹过来轻轻撩起他的半长发,再缱绻亲吻地落回鬓边。 除此之外空无一魂。 辜道生感觉冷了,自问的声线有点变调:“……魂都被打散了吗?直接神魂俱灭?” 他丢下土就跑,在门口远远朝着清霁道长的血衣尸体拜了三拜,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不甘心这么死了,抓住一线执念变成了厉鬼记得去找仇人,谁杀的你、你就找谁啊。” 说完立马关门,后背抵着冰凉冰凉的门板,愈发感到明天处处凶险,生死渺茫。 想太多没用,不如多积攒精力解决问题,别庸人自扰。辜道生深呼吸口气,走到沙发旁边躺下,和衣闭上了眼,养精蓄锐。 他原本只是为假寐,没想到真睡了过去。 意识的清醒是被一阵敲门声唤起来的。 “当、当、当——” “当、当、当——” 特别有规律的敲门节奏震响门板,间隔一模一样,辜道生前不久才听到过,对这死动静熟悉至极。 他“刷”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抿紧嘴巴不出声,警惕地看向玄关门后。 第二天了,楼红尘来了。 一缕淡红色的光芒从客厅宽大的窗户里钻到房子里,被窗帘阻隔大半,在缀有流苏的窗帘底部扩出一个一个弧形的光廓,地板上渗上了清晨的凉气。 第三次门响,楼红尘不疾不徐地说道:“生生,是我啊。请你开门。” 没有了各种符咒的保护,这幢房子就是一个任人采撷的建筑花朵,不说一碰就塌吧,在楼红尘手里也差不多,他要是想进来畅通无阻,不知道非要敲门让辜道生请他进门是几个意思。 就非要做房子的主人吗? 生人开门,同意鬼进家,一旦鬼成了家里的一份子,想再甩掉是不可能了。 和这样的變态生活在一起? 大概率还要被随时危害到性命? 辜道生脑海里想到死后只剩一张血衣的清霁道长,实在抬不起腿主动去开门。 但楼红尘要是生了气,不耐烦了,那薄门板绝对挡不住他一片手指甲。 还是不要负隅顽抗得好。 聪明点儿,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吧。办法总比问题多。 就在辜道生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他刚站起来往玄关走,门外楼红尘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小骗子。” 话音未落,敲门声停,屋里骤亮,所有灯大开,竖在玄关门后墙上的全身镜里赫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接着是宽阔的肩膀,另一只手、另一只肩,楼红尘整个上半身像拼图似的一点一点地组建起来了,从镜子里钻出来,最后是劲韧的窄腰,毒蜂一样有力。 楼红尘完全从镜子里淡然地走出来时,一丝黑雾在身后尾随着,转瞬即逝。 他目光锁定住被吓一跳的辜道生,一步一步地移过去,脸上绽放出不似常人的笑:“我每天都在看着你,每一时每一刻。” “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永远 缠到死,做到死 存稿定错时间了,连续发了两章万字…… 20-25 第21章 唔嗯[VIP] 初来乍到时, 这面镜子的清楚程度给辜道生带来了多大惊喜,现在就有多大震骇。 楼红尘还做人时,寡言能干地围着辜道生转, 打扫脏乱的房间,修理坏掉的门板,烧掉碍眼的喜服,还给他换了一面完好无损的好镜子。 辜道生哪儿有城里人的心眼儿, 看继子忙前忙后,自己心安理得地歇着,再时不时被投喂几颗水果, 心中很是感激。 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楼红尘把镜子当门,曾经的感激一下子粉碎,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寒。 正如楼红尘亲口说, “我永远都在看着你”这句乍一听平平无奇的话,忽然在辜道生脑海里产生了实质性的、骇人听闻的景象,代表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镜子被换好的那一刻, 只要楼红尘愿意,辜道生的所有言行都在鬼眼的监视之下, 晚上睡觉都会被偷窺。 楼红尘曾经友好地向辜道生提议:不要让南婴那个死孩子睡在你的床上,让他睡地板。 高大伟岸的鬼影逐渐到了眼前,楼红尘还在笑,辜道生第一反应不是逃跑, 跑也跑不掉,要是一转身彻底激怒了楼红尘得不偿失。 他第一次丢失了天师的冷静与稳重,像个从未见过鬼、乍一见鬼四肢就灌铅, 又沉又僵走不动路的普通人,只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 以为这样负隅顽抗地拉开距离就能让厉鬼知难而退。 遗憾的是,微笑的厉鬼已近在眼前,而他退无可退。 辜道生后背抵住了墙,双手垂在大腿两侧,先五只张开地按住墙壁,后微微蜷曲,想要抓住一点儿什么东西。 墙壁向来光滑无物,哪里有救命稻草给他抓,纤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手指蜷曲了一瞬便又无力张开,继续按着光洁墙壁。 楼红尘竟然这么高大吗,几乎抵他两个……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伸向辜道生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包裹。 楼红尘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将辜道生的手牵住,眼底出现一抹兴奋红光,辜道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手被拉住的瞬间,被厉鬼的冰凉体温冷住了,明知拒绝没有用,所以只是意意思思地往后抽了下手便放弃抵抗,看起来像欲拒还迎,因此楼红尘眼里的兴奋,辜道生没看见。 “你让老畜生、老變态楼广睿摸过你的手,你让该死的死小鬼南婴摸过你的手——他还抱过你呢,你也把他搂在怀里面,好像你真的能生,他真的是我们的孩子一样。”楼红尘的手指无礼地分开辜道生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往指缝里插,填满缝隙,紧紧地勒住。 他面上带有癫狂,仿佛要一下子吃了辜道生,但又克制着本性没用力,生怕碰坏了爱而不得的、刚摸到点皮肤的爱人。 两种拉扯的矛盾特质让楼红尘显得既温柔又粗暴,更骇人。 “你让肮脏的、无恥的楼零摸过你的手,你让人之初性本恶的楼明章摸过你的手,你让黄符纸摸过你的手,你让空气摸过你的手……” 辜道生:“……” 你说的是人话吗? 原本辜道生的一颗心在嗓子眼儿里吊着,不敢往下垂,怕稍微一松懈楼红尘就要张开血盆大口照着他脖子来一口,话越听心越凉。 楼红尘每陈列一条罪状,辜道生就真的在思索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不贞”了,想起来也好编瞎话解释,能活一时是一时。 但谁知后面这样离谱,什么叫黄符纸摸他的手?什么叫空气摸他的手?! 他用黄符纸画符,不摸符纸摸什么?摸楼红尘的脸吗?他生在空气里长在空气里,只要不死就离不开氧气,不“摸”空气摸什么?摸楼红尘的身体吗? 无数恐惧顿时消散大半,辜道生狐疑地盯住楼红尘,眼神里递出一个问号,怀疑他是智障。 “所以,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楼红尘轻声说,“嗯?” 辜道生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比刚才还要高昂,拽得喉咙发涩发紧。 这死變态故意的……就为了欣赏他害怕吗? 答应了开门又不开,厉鬼生气了,不会杀他吧? 楼红尘又疑问地“嗯”了一声,尾音似乎勾着一丝笑意,逼迫辜道生快点做出回答。 辜道生:“我……” “为什么明明答应了要给我开门,却欺骗我呢?”楼红尘微微地弯下腰来,“为什么啊?你说啊生生。为什么不说话?我感受到了你喉咙有点痛,是说不出话吗?害怕的话,人的嗓子就会有一些痉挛。你怕什么?是在怕我吗?别怕我啊……你说话啊生生,说、话。” 一人一鬼的脸贴得极近,辜道生下意识后仰,后脑勺被一堵墙阻挡,他又下意识屏住呼吸。 天地良心,只要不变黑雾为非作歹,保持人样儿,楼红尘长得天上有地下无,俊美无俦,连垂在眼前遮挡了眉眼、令楼红尘显得更加阴鸷的墨黑碎发都在辜道生的审美点上。 楼红尘还在说:“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呢……” 辜道生突然吻了他。 厉鬼恶趣味的质问就这样戛然而止,像僵尸一样地僵住,眼睛微微睁大了。 人的体温触碰到鬼的体温是那样冰冷,辜道生微微地打了个寒噤,但没有知难而退。 他将楼红尘的细微反应全看在眼里,心想:赌对了。 昨晚黑雾亲他时,興奋地一直躁动,最后差点儿把持不住真上,却被楼红尘的妒心压抑,愤怒地逼退黑雾,想用人形本体得到辜道生。楼红尘这样喜欢“辜道生”,辜道生顺水推舟,主动用同样的方式喜欢一下他好了。 辜道生迎难而上,柔软的嘴唇往前挤,重重地親在另一个不太柔软的嘴唇上面,而后伸出舌尖,笨拙地舔楼红尘的唇缝,想把舌头伸给他,给鬼舔。 现在又不是黑雾,人形舌头绝对到不了他嗓子眼儿吧…… “呜!”下一刻,辜道生从被堵得几乎没有缝隙的唇间,溢出一声呜咽的音节。 楼红尘反应过来,一把扣住辜道生后脑,将他重如泰山地按过来,势如破竹地分开辜道生本来就分开着的唇。 一根舌头立马钻了进去。 明明是人舌,辜道生却觉得好长好长,一下子就触及到了咽喉,和黑雾不分伯仲,但和黑雾的感觉截然不同。 舌是軟的、湿的、柔的,一下又一下地勾着辜道生的舌头划圈,不厌其烦地试探辜道生嗓子的深淺,还一次又一次地故意捅出辜道生受不了的呜音。 楼红尘爽得要發疯了。 辜道生哪能料到是这样凶猛的攻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连摇头都做不到。 那只一直按着墙壁的手此时才终于想起自己是主人身体的一份子,要出一份力,抬起来柔软地去推楼红尘,自然撼动不了分毫压力。 楼红尘握紧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而后往上一拉一按,辜道生掙扎的手登时被按在了墙上,拽都拽不下来,只能徒劳地张开手指,乱捉着空气。 等手指完全弯曲闭合,就攥住了楼红尘的手。 楼红尘微弓的坚硬后背钻出薄薄的一层黑雾,黑雾们张牙舞爪,纷纷向辜道生扑过去。 刚要舔到那张由于出气多进气少而憋得布满紅潮的脸颊,又突然烟花炸开般消散。 紧接着明显浓了一层的黑雾继续往外漏,更多更快地冲向辜道生。辜道生被亲得目眩,黑雾明明只是雾,但他却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有好几张脸。 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混沌中的轮廓,能让人看出每一张脸的五官都非常端正,每一张都勾人犯罪。 此时他们笑得那样垂涎,那样疯狂。 辜道生呜呜着,摇着头抽着手,既摇不了头又抽不出手,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害怕被吞没的恐惧来,想躲、想跑。 “呜……唔……红尘……红尘……红尘呜……!” 黑雾倏地消失,楼红尘放开了辜道生,紧紧抱住他说:“我在,我在呢生生。我在。你叫的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他高兴的声音变调,只有鬼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辜道生顾不得其他,浑身几乎脫力,额头抵住楼红尘的肩喘着,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他们的手仍紧紧地牵着,辜道生身体向前趴,后背离开了被烘热的墙,半倚半靠趴在楼红尘身上,才没让自己往地上滑。 亲个嘴而已……这么累吗? 辜道生上半身穿一件普通的藏青色恤衫,圆领,不知道是衣服曾经浆洗过多次还是设计,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贴着身体板正地抻平时,两边锁骨的优美弧度有一多半会暴露。 刚才進行了一场激戰,虽然辜道生没有反抗能力,但楼红尘一直往前压,胸膛紧贴胸膛,衣服在中间难免要遭殃,被挤揉得变了形,东南西北地跑路,最后全被挤到左肩,领口斜斜地掉下去,兜不住辜道生的肩头了,摆烂地露着。 衣服的藏青颜色和肩头羊脂玉一样的美涩,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愈发令辜道生美得特别,美得招摇。 辜道生长发散了,许多发丝不听话地从金绳里跑出来,无助地垂在鬓边、唇旁,以及圆润的肩膀上。 他紊乱的呼吸时,肩头跟着一起一伏,因亲吻而糜红的唇间呵出灼热的气息,凌乱的发被扰乱,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回落,看在鬼眼里,痒在鬼心里。 楼红尘眼睑变成红色,明显在克制。 他低下头,想要吻一吻辜道生的肩膀,还有锁骨。 呼吸刚落下,温度和人类的温度不同,辜道生感受到凉,便突然惊弓之鸟似的抬起仓惶的脸来,摇头拒绝:“不要了……” 楼红尘的吻刚好很轻很轻地落在辜道生肩头,饱含无数珍重似的,闻言他微微一怔,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笑时唇没有离开辜道生,在辜道生肩头来回摩挲着,把辜道生擦出了難耐的痒,仿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奇怪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时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也是由于这声闷笑,辜道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样的愚蠢笑话,好像自己在期待楼红尘的亲吻一样。 不期待怎么拒绝?真丢脸。 辜道生抿紧唇瓣,坚强地越过楼红尘的肩膀,直直地往前看去,不愿承认自己笨蛋,想狠狠地踹楼红尘一脚。 好巧不巧的是,他们亲密的地方,没有离开镜子的范围,辜道生一抬眼,正好和里面的自己对视了。 只一眼,辜道生就如受惊的鹿,猛地别开视线,再也不敢看第二次。 那个面颊绯粉眼含春水、满脸写着“我好欺负快点儿来欺负我”的男人是自己吗?! 在勾引谁?! 肯定是自己看错了……辜道生不信邪,鼓足勇气又抬起了眼睛,没和自己对视上呢,先看到楼红尘侧着脸,不管不顾地继续吻上来。 第一道吻刚离开肩头,第二道吻便落在锁骨上,接着是第三道吻。 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窝。 “不……你等等……”辜道生赶紧抓住了楼红尘头发,毫不客气地往后扯。 扯完才发觉这是厉鬼,自己的命还在他手里攥着,打不过也跑不过最惨了,骇得手一抖。 但要是就这么松开又很丢天师的脸,以后被师父知道肯定要把他逐出师门,辜道生自己也受不了这样被碾压的窝囊。 楼红尘亲都亲了,现在还想要他呢,作一点儿没事吧? 辜道生挺起胸膛,借着楼红尘的势,狐假虎威硬气道:“白日不准宣淫。” 楼红尘被拽着头发,只是停顿了很短的一瞬,便无所顾忌地往下去,隔着衣服吻在辜道生胸膛,心口的位置。 心脏被肌肤与骨骼完美地保护在里面,它跳动起来时是那样有力,几乎要撞断肋骨,用灼热的情意融化肌肤,活脱脱地跳到人眼前,以此证明自己的爱。 “辜道生”的心跳,迅速得令辜道生觉得心痛。 “你上学时最爱穿这件衣服了,”楼红尘说道,“是我们一起去买的。你竟然把这些一起带来了,你是爱我的。” “那时候,我们两个……” 辜道生缓缓地松开了楼红尘的头发,任他吻了自己第二次。 肩头、锁骨、锁骨窝、两边颈侧、喉结、胸膛……所有的吻都像最初时那樣轻之又轻,要遍及每一寸地方。辜道生不用楼红尘掌控,一起陷入二人共同经历过的“回忆”里,拉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往心口的地方按,另一只手搂住楼红尘脖子,高高地仰起头颅,学着楼红尘的动作,青涩地吻他的脖子、下巴,以及脸上的五官。 他们不知何时到了沙发边顺其自然地倒下去,互相叠着。 辜道生在下,楼红尘在上。 恤衫衣摆被掀起来,一股凉气贴着小腹肌肤,辜道生不受控地紧绷,片刻后才又反弹回去放松,楼红尘的大手温柔却迫不及待地握在辜道生腰侧,一只手就掌握住了大半。 奇异的是,楼红尘的手没有那么冷了,热了起来。 辜道生微喘着气,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反悔,在白日里用喑哑嗓音呵气如兰地问:“红尘,你要跟我做暧吗?” 话一出,亲吻停滞,四周原本流动着的黏着氛围也在一瞬间凝固。 辜道生心下微警,直觉里感觉到这话是错的,不该由他来询问,这不是“辜道生”的性格。 他竟然还想着令楼红尘意亂情迷,上完就跑…… 当楼红尘从辜道生颈侧抬起头,停留在上方,黑眼睛居高临下地将辜道生框入眼眶里时,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更甚了。 辜道生后脊当即起了冷汗。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奔跑的脚步声。南婴溜达了一晚上,把心情溜达好了,远远地高声喊道:“哥哥!楼明章那熊孩子的衣服我能穿得上!我偷了一身。哇呀——!谁死这儿了?昨天的道长吗?好可怕,一会儿谁收拾啊。不管啦,反正我才不收拾。哥哥——哥哥你起床了吗?你有新衣服穿吗?!我还给你偷了一身……” 从听到南婴开口喊出第一个字时,辜道生就急了,有一种趁孩子不在家和野男人偷晴的荒诞羞恥感。 这个野男人孩子还不喜欢。 他顾不上楼红尘此时正在审视探究他,反客为主慌里慌张地伸手猛地把人推远了,自己则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逃离沙发。 楼红尘被推得往后一仰,顺势靠着沙发,方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好整以暇地打量。 一站起来辜道生才发现自己上衣被扒干净了,羞恥翻倍,赶紧去拿衣服。 那件上衣被楼红尘压着,眼见辜道生因羞恼和焦急而双颊微紅,楼红尘没丝毫让开的意思。 辜道生拽衣服拽不出来,南婴已经来到门口,心中一边庆幸这孩子只有想吓唬人和逃跑的时候才用飘的,其余时候喜欢用腿走路,体验做人的感觉,否则一闪现就到了,一边一巴掌抽向了楼红尘,压抑着声音凶巴巴地说道:“让开!衣服还我!” 打人不打脸,辜道生没想抽楼红尘的脸,而且最初的念头是拿一个抱枕砸过去。 没想到事到临头,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恨,报复的怒火一下燃燒,辜道生最讨厌楼红尘这幅好像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中的游刃有余,他一巴掌抽人脸上了,力度还没有控制好,抽得有点儿响。 打完,辜道生又激灵了,心想这次真的要死。 身为一个厉鬼,楼红尘明知那道巴掌是冲着他脸来的,却避也不避,直直地迎着。 巴掌重重地落下来后,他的脑袋没有偏移分毫,只有眼睛因为带过来的巴掌而扇起的风眨动了一下,眼里弥漫起欣赏笑意。 楼红尘眉梢轻挑,似乎在捕捉辜道生的香味,随后听话地抬起膝盖,把衣服还给了辜道生。 辜道生:“……” 有病,真的是有病。 “哥哥哥哥,你快试试这身衣服……”南婴穿门而入,要多此一举地从一楼上去,叫辜道生起床,然后便和沙发旁边的辜道生来了个四目相对,“诶?哥哥你起床了呀。” 辜道生一手拉着衣摆,赶在最后一秒穿好衣服,没给小孩子带去坏榜样,一手迅速整理好头发,佯装出一副确实是早晨刚睡醒没多久的朦胧模样,对南婴和善地笑了笑。 然后楼红尘也笑了笑,问辜道生:“还做吗?” 辜道生:“……” 房间里乍然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男人还是昨晚大开杀戒的始作俑者,恐怖至极,南婴明明已是灵魂状态,此时都又灵魂出窍了一次,一头白毛当场竖起来,嗓子眼儿仿佛被无形的手拽了出去,“哇”地引吭高歌一声,比公鸡打鸣好听点,然后倒腾着短胳膊短腿儿,将自己卷成残影,猛地一下蹿到辜道生身后,寻求保护:“哥哥!” 他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但大晚上隔着窗户与窗帘见楼红尘,还是一团不明所以的黑雾,大早上就又重新变回人,而且全然没受伤痕迹,实力深不可测,南婴感到不可思议,感觉明天前途渺茫,嘴和脑子想得背道而驰,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冲辜道生的耳边大声喊:“这大變态恢复这么快?你完蛋啦!” 辜道生:“……” 如果你能小声一点儿,也许他能完蛋的慢一点儿。 “是啊,你也完蛋了。”楼红尘对南婴的评价回以冷冷的一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从他身上,下去。” 南婴抱着一身衣服,委委屈屈但非常识相地从辜道生头顶上出溜下去,退到墙角站岗。 再怎么着也是堂堂一野生小鬼,还吃过人呢,不能这么窝囊被下了面子,南婴眼珠滴溜滴溜地转,聪明地看出辜道生和楼红尘之间有一种奇怪气氛。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南婴断定不是辜道生出了轨就是楼红尘插了足,这俩肯定搞上了。 辜道生之前再不愿意违背小妈与继子的伦理道德与人鬼殊途的真理,此时也认清局面,决定以身入局了。 南婴相信哥哥当家做主,有意扳回一局,借着辜道生的势狐假虎威,瞪着楼红尘说道:“你刚才说要做什么?” 辜道生:“……” 这死孩子,净问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辜道生羞恥地抬不起头,单手捂住了脸。 幸好楼红尘根本没想搭理南婴,站起身来走了,穿门而出。 南婴看他落荒而逃,正高兴这个由禁忌感组建的小三家庭果然是哥哥当家做主,刚要从墙角跑出来,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三声。当、当、当。 鬼在请求进门。 楼红尘再也没有了前两次的温文尔雅,说:“辜道生,让我进去。” 不能放他进来。 “来了来了。”南婴嘴唇欲动想说话,就见辜道生一边答应一边立马去开门了。 还是小跑着去的! 主人同意鬼在家里住下了。 从此以后,人与鬼就是是一家人了。 房门“哗啦”一声洞开,朝阳已经升得相当高了,阳间的阳光照向走廊,有一多半照在楼红尘身上,没有将这个阴间邪物照得滋滋冒白烟,反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面对光明的辜道生更是被映得面若桃花。 楼红尘泰然地走向门里,笑得非常开心。 他一笑,辜道生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么严肃,吓人。” 还全名全姓地喊人呢,好像他有多么罪大恶极,下一秒就要接受阎罗审判。 辜道生以为自己是在不高兴地表达不满,但声音是低的、软的,听在楼红尘耳朵里,只剩下令人心痒的娇嗔。 可在南婴眼里,辜道生明显在害怕,这幅景象哥哥好像是被管的那个啊,南婴刚迈出阴影的脚默默地缩了回去。 成功进了门,楼红尘目前再别无所求,闻言低眉敛目,还是那个爱小妈爱得不辨东南西北的厉鬼:“对不起,是我不好。生生,请原谅我。” “我只是担心,害怕你又要将我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南婴没眼力见了,没看出来话音落地的瞬间,辜道生便顾左右而言他,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他只是听到楼红尘的抱歉,刚还仿佛中了软骨散的骨气再次倒戈站了起来,认定家里还是哥哥厉害,挺直小小的一根脊梁骨,大摇大摆地出来。 这墙角谁爱站谁站。 然后楼红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如果没看错嘴角还似有似无地噙着笑意,当然不是友善的,能吃鬼。南婴脖子一缩,又回去了,将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充当一种保护盾。 那身衣服是素色的,做工粗糙,一看就不是“十二少爷”该穿在身上的。 楼红尘问:“谁的衣服?” “啊?……哦,”南婴憋屈地回答,“楼、楼零的。” 经过昨天的人与鬼与天师的大战,楼家已经乱成一锅粥,半夜程景如又死了,天没亮视野所及的地方就都挂上了一片白,宛若六月飘雪, 所有烂事都堆到了一起,肯定没人再顾得上辜道生,佣人早上还来不来南院都是个问题。 哥哥虽然没光腚,但衣服烂成那样,也没办法出门见人,总得有新衣服穿吧。 楼家只有一个楼明章是小孩子,正好两岁多,和南婴的身形差不多。南婴偷了一身衣服,还不忘辜道生,多孝顺呐。 楼红尘鼻腔里发出一声无言的冷哼,眼神冷淡成冰,什么东西,也配让生生穿他的衣服,一个爬床的下人,竟然敢对辜道生动心思。 在密道里,楼红尘记得那下人是用怎样崇拜迷恋的眼神看辜道生的。 就好像他一生深陷淤泥,乍一见到光,被光芒普照,感到不安,又亟想抓紧。 临到手指顫抖地伸出去,没挨到衣服的边呢,他想起自己是多么下賤,多么不配,缩回了阴暗潮湿的壳子里。 要不是当时楼红尘被血腥味儿激发出另类的慾望,一察觉到辜道生的味道便毫无理智地冲上去,只有一个反反复复“带走他与得到他”的念头,意识到楼零是怎样垂涎地看辜道生的,楼红尘一根手指就能让他死得离奇。 比清霁死得还要惨。 楼红尘用一双阴沉的鬼眼乜着南婴,冷下声音说:“拿去烧了,不然烧了你。” “是!大人!”南婴毫无怨言,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走了,男子汉小丈夫能屈能伸,“我现在就去烧!” 辜道生:“……”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总觉得在南婴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好没出息啊。 他们才在一起几天而已,传染得这么快吗? 整个楼家上下全陷入了丧事的氛围中,处处透着阴冷。 只有辜道生所在的南院没有挂白色,不被外界侵染,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其余人似乎也忘了这儿,把十二少爷抛在角落,专心忙活十一小姐的死。 整整一天,没有人来过南院过问辜道生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包括楼零。 楼零也没来。 辜道生有心想问楼红尘,程景如是怎么死的;程老师有没有见到他女儿;如果见到了,程老师了却生前执念,程景如也早想逃离此地,他们两个是不是一起走向了轮回路,约定好来生还做父女。 但楼红尘还处在做了家中一份子的兴奋中,看出辜道生想问很多问题,先发制人地说:“生生,我不想和你谈外人。现在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辜道生哪儿还敢问他。 憋闷中,性子一上来脾气也上来了,颐指气使地让楼红尘赶快把院子收拾好,眼睛不往院门口看,手却指着院门口盖了一层土的血衣,皱眉说道:“看看那里都是你干的,也不怕再养出一个厉鬼!院子里脏死了,你弄的你自己去收拾!” “好。”楼红尘欣然领命。 看指使厉鬼这么容易,辜道生还愣了一瞬。随即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感觉能加以利用。 那边南婴已经用砖头垒出一个安全地带,把楼零的衣服扔在里面,正打算用火烧呢。没火。 他打算找哥哥要,哥哥多得是符咒,往里面扔一张就能燃。 没想到一回头,就和正好来到他身后的辜道生撞了,南婴一头扎进辜道生怀里,捂着额头诶呦一声,伸手:“哥哥要火。” 楼零的衣服顺利燃烧,往天上蹿起一束大火苗,向天而生。 辜道生蹲下来,瞄了一眼楼红尘,发现他没往这边看,便猛地一拉南婴,几乎把南婴拉进怀里,扶着他的白脑袋,把嘴贴到南婴耳边:“你不会只是去溜达了吧?有没有什么消息。你去偷明章衣服的时候,看到景如小姐了吗?明章回去了吗?他看到他妈妈去世了吗?——以后不准偷人东西,下不为例。” 南婴踮起脚,也想抱住辜道生的脑袋,抱起来有点困难,退而求其次地扯住他头发,仰头在他耳边回以悄悄话:“楼明章不在北院,当时不是楼零在带着他吗,楼零没把他送回去。我只是去偷了一身衣服,没看到景如小姐的鬼魂,也没看到程老师。真奇怪,他俩不见面了吗?” “我也没有见到楼零,我去他住的地方借衣服,没有偷只是借,你已经把他给降服了,他崇拜你,肯定巴不得借给你呢。可是他没有回去,不在。” 辜道生深深地皱起眉。 “但我见到楼广睿那个老變态了。”南婴眼睛亮晶晶地说。 “他没死啊?”辜道生心里虽有猜测,但真听到还是惊讶。 这老畜生怎么这么难杀。 “没死,”南婴摇头,“但受了特别严重的伤。他胳膊腿儿都没了,只剩一架躯干啦。” “这么吓人?那他怎么回去的?” “自己爬回去的啊。” 一条没有四肢的躯干,用肩膀的位置用力,通过头的引领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每蠕动一公分,血流如注的鲜血就在他身后涂抹一公分,这样都不死。 辜道生不小心想象一下那副血腥的画面,嘴角都咧开了,想哆嗦。 南婴也同样龇牙咧嘴,但并不是恶寒,是嫌弃,恶心得要哕出来,呕道:“他都那样了,还跟人做那种事情呢。” “哪种事情?”辜道生一时没听明白。 南婴说:“就那种啊!就是你们大人爱干的好事。” 辜道生:“……” 辜道生怀疑他在开玩笑,一个血人,只有躯干,还有那玩意儿?他问:“你怎么知道?” 南婴说:“我看见的啊。” “你都看了什么辣眼睛的东西?!”辜道生无语凝噎,想一把推开南婴,感觉自家孩子染了脏东西,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挨那么近污染自己。 但担心推开后俩人说悄悄话不方便,上不得台面的楼家秘辛不是能正常交流的东西,何况这还有个楼家厉鬼呢。 鬼不染尘埃,不会脏,辜道生却还是自作主张地往南婴身上拍了一张“净身符”,寻求心理安慰。 后背“啪”地被拍,力气奇大无比,南婴往前趴了一下,舌头差点儿被拍出二尺长,能充当个吊死鬼,他嗓子喀了一声疑惑地问:“你干什嘛呀?” “给你净身。”辜道生严肃地说道。 “……”南婴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瞪着辜道生,整张脸写满了震骇。 他猛地低头一抓裤腰,具有弹性的裤腰带顿时往前扯出一个半圆。还在呢,没净身。 以防自己鬼眼看错,南婴的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去确认弟弟。确实还在,完好无损。 辜道生拤住南婴后脖颈,一把将他拎回来,对这个反应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三秒后,知道了“净身”有割掉弟弟做太监的意思,辜道生满脸空白:“……” 如果……真是……那他用了十八年的“净身符”算什么?! 算他做了十八年的太监吗? 南婴捂住嘴嘻嘻嘻地笑,笑漏音了,怕挨打,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捂住嘴,两手一起捂,偷笑完说:“这你都不知道?你在山上读不读书啊?是不是文盲?” 辜道生:“……” 南婴一看哥哥脸臭了,看起来很想掐死自己,见好就收地绷住嘴,藏好笑出的大牙,该严肃就严肃地正色说道:“我没看那么细致,我还是小孩儿呢,长针眼怎么办啊?他跟谁做我都没看清……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偷瞄到了楼广睿后背上写了好多字,竖着写的。那些字没有因为血变糊,而且因为血发红光,好像那些字在喝他的血……” 南婴的语气弱下去,往辜道生怀里躲了躲,说:“我当时看见那些字感觉非常不舒服,那些字没有眼睛,可我总觉得它们在瞪我。我特别害怕。” 字……字! 辜道生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急忙问道:“什么字?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南婴点头说道,紧接着一秒打破幻想,“但我不识字,我文盲。” 辜道生急了:“你……” “你们在说什么,需要抱在一起说啊?”一颗英俊的头颅突然从后面插过来,正好隔开辜道生和南婴,鬼气森森,后脑勺往后压,对准南婴把他脸挤扁,而五官温柔地对准辜道生,“也和我说说,好吗?” 尽管楼红尘的脸是辜道生喜欢的,也架不住这一遭恐吓,惊得呼吸倒抽,如数疑问全掖在了嗓子里,憋得胸口疼。 巴掌打在鬼脸上,按理说不会出现红印,但楼红尘为了让自己像人,辜道生扇他的那一巴掌形成了五指印,大喇喇地顶在脸上,此时辜道生真想给楼红尘的另一半脸来一巴掌。 南婴怕被殃及池鱼,闪得奇快:“大人!我把哥哥还你,小的告退!哥哥!弟弟走了!” 说完,一溜儿烟遁没了影。 辜道生:“……” 辜道生本来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楼红尘就说楼红尘爱听的话的人,此时一看想靠人多增加底气的小畜生一跑,辜道生被吓到的冷脸消融,爽快地绽放出了笑容,道:“没说什么呀。红尘,我跟你更有话说,你想聊什么都可以啊。” 他一垂眸,看见楼红尘臂弯间搭着一摞厚厚的、上好的红色绸缎,特喜庆。 也没见人送过来,不知道哪儿来的。 “这是什么?”辜道生问。 “哦,这个啊……”楼红尘拿起绫罗绸缎,递给辜道生让他过目,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我们结婚要用的。” “我们干什么用的?”辜道生疑心自己耳背,格外注意楼红尘的脸色,那张脸上的微表情有一种自鸣得意、与即将得到他的满足。 辜道生心里一紧,一下子被重新拉回现实,不可逾越的高尚品德框架将他框在里面:“你疯了啊?我是你小妈——我知道现在这个没关系,但我和你爸还没离婚呢。” “呵。”楼红尘照旧用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那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我们还要当着他的面结婚呢。他毕竟算是‘高堂’,我们第二拜的时候拜的就是他啊哈哈……嗬嗬……” 楼红尘低低地笑出来,磁沉的音色中漏出一丝尖锐,眼睛却没有弯一点弧度,执拗冰冷地凝着辜道生,嘴角往上咧开,愈咧愈高:“楼广睿把你娶进来的时候用的是古礼,我们也用古礼好不好?以后你只能记得和我结婚的场面好不好?” “生生,你说,这红绸缎做婚服好不好看啊?还是说——” 楼红尘微微歪头:“你,不想和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要疯咯 我看明天能不能更个2万字肥章…… 第22章 折磨[VIP] “没有啊, 想,想想想,我不跟你结婚跟谁结婚啊。” 辜道生被他盯得头皮麻, 识相地没有任何异议,扯起那段红绸子,勉强地笑了笑说道:“这颜色好看,好看好看。” 每在这多待一天, 辜道生就觉得楼红尘对楼广睿的恨意能加深一尺。 楼广睿一天不死,楼红尘就要一直恨下去,仇恨深度愈积愈厚, 说不定能把地球灌成实心。 既然这么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辜道生想不通。 楼君莲确实厉害,楼红尘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可听到儿子已死后,楼君莲明明是痛苦的,不再保护楼广睿。 楼红尘也是趁此机会, 把楼广睿削成了一根人棍。 那时是最好的杀机。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难道是想留着慢慢折磨? 按照楼红尘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他好像还真能做出来。但直接把楼广睿杀了, 钉住他的灵魂慢慢折磨,不是更符合楼红尘这只睚眦必报的厉鬼作风吗? 还有楼广睿身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南婴这个文盲!出去后必须好好上学! “你在想,我为什么不杀楼广睿是吗?”楼红尘突然又出了声,辜道生正出神, 听到这话以为自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忙掩住嘴,后发现他没说, 一种被厉鬼窺探到内心隐私的恐惧猛地涌上心田。 如果真能窺探得到,那楼红尘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辜道生”了啊?毕竟他心里总是爱叭叭叭地不住口。楼红尘爱的是哪个辜道生, 辜道生当然知道。 这要是被发现他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真的“辜道生”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残破的幽魂意识向辜道生传达着他曾经对楼红尘的爱恋,楼红尘会二话不说将他千刀万剐的吧? 情急之下智商欠费,辜道生那个只有偶尔聪颖的脑瓜就没想过,楼红尘要发现他是冒牌货,用得着窺探内心吗? 从嫁到楼家那一晚,辜道生这身上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天师行为,用符、捉鬼、不怕鬼……都是最好的佐证。 这些念头仅发生在瞬间,楼红尘像是没看出辜道生突如其来的紧张,叹息说道:“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看来你是真的很想知道外人的事情。” 原来不是窺探啊,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对!” “我杀不掉楼广睿。”楼红尘递给辜道生一段水一般光滑的红绸,像对新婚夫妇那样一起手持红菱往屋里走。 直到这时辜道生才发现南院多了一大堆只有新婚时才需要的东西,自己凭空飞来的。 一顶漂亮精致且硕大的红盖头被一层黑雾捧着,从辜道生的头顶飞过。 原本辜道生不矮身能过,但那红盖头离近了,黑雾登时调皮起来,猛地往下落了落,差点儿盖辜道生头上,被楼红尘冷眼一扫,才癫癫地往上飘。 黑雾似乎噴出了一口气,赌气挑衅般地让红盖头擦过了辜道生的头发。 楼红尘攥住刚顶完红盖头的黑雾,猛地捏碎了:“他和大夫人共享生命,包括阴寿。大夫人生前脑子不太好,以为只要爱上一个人,就是要一生一世的,轻易被男人哄骗。姓氏、金钱与地位,都分给了楼广睿共享,还分了一半阴阳寿给他呢,死都不得安生。杀掉楼广睿不要紧,但大夫人也要魂飞魄散。” “我讨厌她,没脑子的女人我都讨厌……可是她毕竟是我母亲,毕竟是为了保护我。呵,我需要她保护吗?” “你说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是不是孩子啊?如果没有了孩子,这些女人也不会被掣肘。” 说着,楼红尘慢慢地收短了红绸,一点一点地往前,靠近辜道生抓住他的手,眼神里竟真的出现了一种孩童的求知欲:“你说呢,生生。” 分享阴阳寿……辜道生加深了猜测,不出意外,楼广睿后背的字应该是楼君莲的名字。 这是一种邪术,只有厉鬼才想得出来。 十指连心,楼君莲身为献祭者,要祭出十根手指的心血,亲手把自己名字刺在楼广睿背后的心口位置,楼广睿被针刺出的血与楼君莲的血融在一起,礼成那刻,就能被楼广睿时时刻刻“压在背后”了,不得翻身,死后还要因为这样的碾压而被迫保护楼广睿,不许他死。 这邪术最招人恨的地方就在于“分享”二字,只有献祭者分出自己寿元,被献祭者不受任何影响。 楼君莲确实是个傻女人,辜道生几乎能想象到,楼广睿被刺上名字时,因为针扎露出疼痛的表情,无论是不是装的,楼君莲都会心疼他,还会以为自己取心血的疼,和楼广睿的疼是心心相印,此生此世不分离呢。 辜道生因为愤怒而震颤,但楼红尘还在求他的答案,又问了一遍:“你说呢?最该死的是不是孩子啊?” “他们刚出生就能要一个女人的性命,刚出生就能让一个女人为他们死心塌地。他们凭什么呢?就凭刚出生的时候,最天真无邪最单纯可爱,就能让一个女人为他们卖命到死吗?这个世上是有轮回的,谁知道他们上辈子是一个怎样的恶棍?又犯下过怎样的滔天大罪?凭什么这辈子就能从头开始重新做人?” 那双黑眼睛里戾气横生,孩童般的渴求慾望和肆虐的肃杀之气相互碰撞、攻击,让辜道生窥见了一种自我毁灭的疯狂。 楼红尘最恨的是自己吧。 愤怒被暂时抹平,辜道生奇异地平静下来,想到了师父曾经说的今日事今日毕,今生事今世结,与来世没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稚子无辜。” 他说:“红尘,大多孩子生下来只是一张纯粹的白纸,他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模样就会被修剪成什么样。真正长大之前自己做不了主……你也一样。” 没有一种环境是人适应不了的,特别是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用这样的方式生活。 楼红尘哈了一声,在笑,下一秒笑容顿收,突然问:“那你爱我吗?” “你必须爱我。”不等辜道生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上半身又突然前倾,下半身稳如泰山地站着,将脑袋与脸上的五官送到离辜道生近在咫尺的地方,执拗地紧盯着辜道生,“你会像楼广睿那样——像楼广睿欺骗大夫人那样欺、骗、我、吗?嗯?” “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吃掉,吞进肚子。我要先把你身上这身碍眼的衣服剥干净,然后从你的眼睛开始,接着是鼻子嘴巴和……”楼红尘一只符合死人形象的泛着青色的手,缓缓地抬起来,食指伸出在前面领路,先点在辜道生的眼皮上面。 辜道生身体动不了了,被厉鬼的冷气冻住了似的,直挺挺地站那儿,连脖子后仰这样微小的举动都做不了,只能任其撫摸。 那只手伸过来,辜道生以为楼红尘要戳自己眼珠子,吓得一闭眼,在心里大骂姓楼的狗东西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 楼红尘冰凉的指腹贴在辜道生温热、薄薄的眼皮上,感受到那只睁开时、是烟灰色的漂亮眼睛,在不停地痉动,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但辜道生身上有太多令變态爱不释手的地方了,楼红尘的手指向下去,从辜道生高高的鼻梁山根摸到鼻尖,再顺着话音摸到嘴巴。 最后那根手指不客气地勾起辜道生有点尖的下巴,暧昧地滑着脖子中间的喉结去侵略更深的领地,轻而易举地戳烂了辜道生的圆领恤衫。 本就不太坚韧的布料连一声刺啦的反抗都没有,就被楼红尘融了,那只手带硫酸似的,所经之处衣服自惭形秽,辜道生的一边肩膀没有了衣物遮挡,猛地倾落下去,几乎露出半个雪白的身体,以及一抹淺色。 楼红尘的手指点在辜道生的心口,以及靠左靠下,眼里興奋的意味满溢。 辜道生能够开口说话,看起来也很想说话,但楼红尘弄得他很不舒服,暴露的皮肤炸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连带着腰间軟肉都在颤。 经过被压沙发上无法反抗的前车之鉴,辜道生深知如果他真开口,不等骂出什么话呢,就得先发出奇怪的声儿。 他赶紧抿住嘴,两道秀气的眉纠结在一起,脸上發烫地瞪着楼红尘。 “哈……”楼红尘这次是真高兴,“好可爱。” “我会这样对待你,让你知道只有我——只有我可以这样对待你。不许不说话,我会逼你发出各种声音的,我会让你哭,让你骂我,再让你求我。等到你再也不爱我了,我就把你一口一口地吃掉,灵魂也不会落下,你的人啊、心啊、魂啊——全都是我的。生生,从此以后,我会让你永生永世地和我在一起,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所以你爱我吗?生生?” 辜道生敢说不爱吗? “……爱。”他忍着几乎传至四肢百骸的顫栗咬牙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嫁给楼广睿啊?”楼红尘阴险地说道,“楼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是主动嫁过来的。” “你为什么做我的小妈?在学校里你爱的不是我吗?我答应带你走,你也答应了跟我走。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 “我在找你。”辜道生說。 “你突然不去学校了,有同学说是你和楼广睿发生争吵顶撞了他,所以他把你关在家里,不许你再上学。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想见你……我真的很想见你。”这些发自内心脱口而出的话并不是辜道生说的。 尽管他有忽悠人的才华,也有病急乱投医、敢欺骗大厉鬼的熊胆子,但他根本不知道楼红尘和“辜道生”的过往,编不出像样的瞎话。 从来到楼家的那天,“辜道生”就吝啬地不给辜道生共享任何记忆,只知道躲。 虽然辜道生知道只要是残魂都会这样,他们没能力凝聚。但没有记忆难办事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辜道生努力,连猜带蒙。 辜道生没想到“辜道生”突然开口,心口一下子被压得酸疼,眼睛里浮上了一层酸意。 这明明是“辜道生”和楼红尘的过往,可实实在在的难过与遗憾又都像是辜道生自己的。 “我来你家找你,在门口见不到任何人,就算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也不会让我进去。我第三次来找你的时候,楼广睿见到了我,我求他让我见你一面……他给了我一个建议。”辜道生的音色平稳,没有任何委屈不满,只是有一种刚来到楼家、楼红尘就已死了的绝望,“楼广睿说,只要我成为楼家的一份子,就可以和你见面。” 所以刚满十八岁的辜道生对楼广睿说:“……我嫁给你。” 楼红尘眼睛是红的,辜道生的眼泪还没落下来,他眼里便凝聚出超一大颗眼泪往外涌。 那颗眼泪只在楼红尘的下眼睑停留了一秒钟,不染脸颊,直直往下砸,砸在楼红尘仍点在辜道生心口的手背上,四分五裂。 辜道生的胸口被那滴热泪溅到,竟被烫得一哆嗦。 原来鬼的眼泪也是热的。 楼红尘哭得停不下来,这时才像一个和辜道生同龄的十八岁少年,脸上由各种怨气积攒已久的熟性一瞬间崩溃坍塌,彰显出少年的青涩本性。 他看见自己对辜道生做了什么,仿佛当头一棒,连忙顫抖地缩回了手,笨拙地替辜道生拉好衣服。 但衣服已经是废品了,扯好东边缺少西边,弄好西边又短了东边,楼红尘边哭边红着耳朵给辜道生弄:“……对不起。” 辜道生能动了,也归位了。 四肢僵硬那么久,猛地软回去,辜道生就真的软了下去,一下子站不稳往前倒。 楼红尘忙接住他,两条胳膊抱住辜道生腋下,胸膛顶着,缓缓坐到地上。 辜道生趴在楼红尘怀里,久久没吭声,感觉到有一滴眼泪落进了自己的后脖颈。 “……以后不许再这样对我了。”辜道生顺水推舟,在此时能对厉鬼撒娇嗔怪的大好时机里闷声说。 楼红尘:“嗯。知道了。” 楼红尘哭成这样,按理说辜道生也该哭——他本来是真的想哭的,可看到厉鬼在哭,还感受到厉鬼眼泪是热的,辜道生有点震惊,等反应过来刚才那股想哭的情绪已经过去,哭不出来了。 怕楼红尘发现异样,辜道生没抬头,依然维持埋男人胸的动作一动不动,就当自己在哭。 ……楼红尘的胸膛怎么这么鼓这么大。辜道生羡慕地想道。 当然楼红尘的失态也没持续多久。 等他把辜道生拉起来,又从楼上卧室的衣柜里找出一身衣服给辜道生穿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令人心悸的阴森。 他毕竟不是人了,再正常的表情由鬼做出来都夸张扭曲。 那种“阴”是由内而外的。 “十一小姐——你喜欢喊她程景如,那就程景如吧。程景如死,是因为被楼广睿借寿了,她和程书林也没有见面。”楼红尘拿了一把尺子,让辜道生伸开胳膊量尺寸,突然这么说道。 辜道生张开胳膊,被他摆弄得莫名其妙,正想问要干嘛,闻言顾不上管自己,回头看身后的楼红尘:“程书林是程老师?” 楼红尘:“嗯。” “借寿?你的意思是说,从二小姐到景如小姐,她们每个都活不过21岁,全都是被楼广睿借寿了?!景如小姐为什么没有和程老师见面?刚死的人灵魂是新生的,她有魂魄啊,程老师一直在找她呢,他一直在旁边守着怎么可能见不到?不对,二小姐她们的灵魂一直没有去投胎,一个月还只能出来一次,什么初三初四的……为什么会这样?”辜道生满肚子问题,眉头拧得能打死结,焦急地拍下楼红尘正在量他肩膀的尺,回过身大问特问。 楼红尘垂眼看进辜道生的眼睛里:“你见过二小姐她们?” “见过。” “她们没有伤害你?” “没有。” 楼红尘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地回答了问题:“楼家的女人只有大夫人一个长寿,三年前才死掉。其他的女人18岁进门,不到21岁就会死。楼广睿和大夫人认识那年,是在大夫人的21岁,他不想其他女人活过21岁,因为只有大夫人有21岁。” 说到这儿楼红尘嘴角浮起嘲讽笑容,提起就恶心,但生生还不够了解楼家,他忍着恶心继续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楼广睿怕死,每3年就要借一次寿。” “这些女人的八字和楼广睿特别像,查不出来,地府可能还以为是一个人。命数不尽,人是不会死的。” 辜道生一惊,道:“那我的八字……” “你的八字太少见了,极阴的命格,差一分一秒甚至一厘都达不到极阴,整个世上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楼红尘笑了笑,捏捏辜道生耳垂,“楼广睿哪儿有这么好命,你们的八字完全不像。可是……你是唯一一个不靠八字也能让他非常感兴趣的人,说不定他真爱你呢。” 辜道生“啪”地给了楼红尘一巴掌:“好好说话。” “哦。”楼红尘收了做作的不满,把深沉的酸意与妒火如数压在了心里。 同时辜道生心里的惊疑却更深了,他抓住楼红尘的手,看似是在温存,实则不想让他揉自己耳垂,只想离远点儿,心想:楼红尘怎么知道他的八字? 难道“辜道生”的八字也是这个?不仅名字相同像批发,连八字都变成了批发的,不是说命格极阴很少见吗? 就算“辜道生”真的是命格极阴的八字吧,但他和楼红尘谈恋爱连这个都说吗?真不怕楼红尘用他八字搞一些坏点子,让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纠缠在一起吗? 楼红尘:“被借寿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被借了寿,心里都会有怨恨。那么多女人加在一起,怨毒的阴气都能把整个楼家给盖住了,可她们却没有成为厉鬼,因为她们有软肋——孩子。”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楼红尘冷哼道:“从二小姐到程景如,每个女人都有孩子,每个女人的孩子都死了,都没能活过三岁,那些小鬼魂什么都不懂,被镇压了,不知道在哪儿,没人找到。所以那些女人在活着时就已经自愿把21岁往后的寿命借给楼广睿了。孩子们生前是累赘,死后还是累赘。” “程景如刚死的那瞬间,灵魂就属于楼广睿,她不会在自己的地方逗留,只会和二小姐她们一样,被镇在某个地方,一个月出来一次,可以见见那些死小孩儿——不让她们出来不行啊,脾气再好再温和的人,如果常年不见天日,也会奋起反抗破釜沉舟的,必须要给点好处吊一下。程书林当然见不到程景如,因为她一下子就消失了啊。” “我记得,她们这个月是四号出来的,如果想再见面,只能等下个月三号了。” 辜道生又要气得發抖,呼吸急促,拳头捏紧,而后一个可怕的事实突然攫住他的心脏:“楼明章呢?也死了吗?” “谁知道呢。”楼红尘耸了耸肩,毫不关心地说道,“楼零不是带他出去了吗?” 对。 楼零带着楼明章呢,他们两个一起走密道…… “我做人时,楼广睿的地方我进不去,总有人挡着。”楼红尘颇为遗憾地说道,“我不做人时,依然进不去他住的地方。楼广睿在房子外面设了好严密好厉害的阵法,我还不想死呢。” “我猜,那些小孩儿应该就被镇压在里面吧。生生,你说要是那些小鬼们解放了,可以去投胎了,二小姐她们会不会立马变成厉鬼啊?我真期待呢,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种时候。” “我去。”辜道生说,“我能进去他住的地方,谁拦我我揍谁。那些法阵是死的东西,我可是活的,拦不住我。” 能把楼红尘挡在外面的阵法肯定非常厉害,因为辜道生的符咒与阵法,楼红尘就不受任何影响。这差距一看就大,可辜道生是个天师,天师绝不会容忍这种早就该被天打雷劈的、有违天理的事继续发生。 楼广睿这种畜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都难消人心头之恨。 “好。”楼红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辜道生的脸,不觉间被他带得严肃了,“不过不急。” 他说:“楼广睿毕竟是‘高堂’,我们结婚要拜他的,不能缺少了礼数。” “我们还要跪拜大夫人,她会坐在母亲的位置上,亲眼见证我们喜结连理。” “生生,你想见她吗?” 辜道生:“……” 说实话,辜道生不是很想。 还有点儿犯怵。 他身为一个嫁给楼广睿的十二少爷,见了楼君莲这位名副其实的正牌大夫人,要敬茶,注定矮一头。 大夫人鬼魂明明在楼家,但辜道生新婚第二天,被楼广睿带去祠堂祭拜,楼君莲只让他看见一尊冷冰冰的牌位,懒得拿“真容”示人,根本不把辜道生当盘菜看,对他的感官肯定不太好。 只不过楼君莲不是会无故害人的女厉鬼,尽管看不惯男人嫁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辜道生从喜欢看各种男男话本里推测出自己喜欢男人,但同时知道这种喜欢从古至今都不是主流,严打时比浸猪笼还可怕呢。楼君莲做鬼有做鬼的原则,看不惯归看不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反正她早不爱楼广睿了,哪怕这死老头子娶一个三头六臂的妖精,也跟她没关系。 眼下辜道生身为楼家的十二少爷,没有和楼广睿离婚,仍维系着关系,名头还在这儿就勾搭上了大夫人的儿子楼红尘——大夫人可爱着这位呢,毕竟是亲自生的崽,生前为他呕心沥血,死后也只求他健康平安。 好不容易没有受太多荼毒长大成人,这样的一个宝贝疙瘩被辜道生拐跑了……小妈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伦理道德嫁继子,转头就做楼君莲的儿媳。 大夫人不会削他吧。 “生生?”楼红尘还在等回答。 辜道生啊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笑了,抬起楼红尘的手,让他继续给自己量尺寸,给他找点儿事做:“想啊,当然想啊。” 办法总比问题多嘛,真“死到临头”了再说。 他自然地背过身去,让那软尺圈住腰,楼红尘的大手擦着辜道生的腰际与平坦小腹,量得严丝合缝。 去楼广睿住的地方寻找二小姐她们的孩子,这件事确实不能急。楼广睿正受重伤,南婴说这样都不妨碍他拉着人干事儿,辜道生凝重地思忖,只要是正常活都不会这样,没有人嫌自己死得慢,除非这是一种疗愈方法。 程景如死了,立马给楼广睿续上命,借寿十年抵一年,也就是说程景如之后如果还能活三十年的话,楼广睿只能得到三年寿命,所以他才每三年娶老婆。 命是有了,楼广睿还需要一种能刺激自己灵魂的方法保持清醒。 借寿续命有违天理,稍有不清醒还是会死。楼广睿那么爱刺激,一激动眼睛就血红,抢十八岁儿子的学生爱人,让两岁儿子在旁边围观,逼迫十六岁佣人爬床,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极其不要脸的恶心行径,命悬一线时拉着人做,说不定还真能刺激楼广睿时刻保持着清醒状态。 楼广睿正在重伤恢复期,被他骗着“分享”一切、死后还要被迫保护他不死的楼君莲,肯定在为楼广睿的伤势做疗愈努力。 要是辜道生这时候过去,院外由其他天师设下的法阵能不能拦住他另说,但楼君莲一定拦得住他。 这么一看,好像真的只有楼红尘说的,在和他结婚时去找楼广睿“拜高堂”这一个方法了。 “这么出神,在想谁?”楼红尘的头突然从辜道生身后往前探出来,求知若渴地问。 脸贴得太近,辜道生几乎要吓得一闭眼,幸好经历的次数太多,有深沉经验:“想你。” 楼红尘便眉开眼笑,害羞了似的:“嗯。” 紧接着,辜道生便惊悚地发现楼红尘在做喜服。 亲手。 结婚能用到的各种东西,黑雾全都运了过来。 辜道生一眨眼的功夫,客厅里已经多出无数件五彩缤纷的喜庆东西,包括针线。 一架简直能称得上“富丽堂皇”的黑金缝纫机贴着墙角,伟岸地挺立着,亟需一个懂它的人去用,好让它发挥出应有价值。 楼红尘将一把漂亮、在他手心里显得过分精致小巧的金色剪刀捏在手里,动作熟练地剪开了红绸,丝毫没有因为剪刀小、而楼红尘的手大而产生分毫的僵硬滞涩。 仿佛他在无人之境里已练过千百遍,只为等今天到来。 绸缎从剪刀亲吻的地方向前丝滑地裂开,发出上等货色的好听声音,庆祝喜事将近。 楼红尘捏起了一枚极细的银针,穿上一根金丝线,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着。 针这样精细的小东西,捏在大男人手里实在奇怪。 楼红尘的手又那样大,横在他指间像一根极短的头发丝儿那样渺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楼红尘进行缝纫时,除了拇食两指要捏针,其余的手指就蜷卧着,收进手心里。 这样的姿势显得很僵硬,一点儿也没有“女性化”的柔软轻盈,可他的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 辜道生愈看愈震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担心是自己的幻觉,他特意走到楼红尘身边,不错过一针一线的走向。 这一看,更觉自惭形秽。 小时候大概是躺床上躺得太久了,辜道生从能走路那天就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浑身躁动的血液都带着“火急火燎”的四字烙印,能动手绝对不靠嘴说。 衣服穿烂了要打补丁,师父让他自己缝,美其名曰自己事情自己做,其实是因为庄徵缝衣服丑,那补丁补上去,像被里出外进的狗牙啃过。尽管辜道生不会缝衣服,也不想穿着破烂游山玩水,怕撒欢儿的时候被其他游魂看见笑话,只好自己学。 一学,他发现师父的狗啃补丁可太好看了。辜道生第一次捏针就发觉这小玩意儿会咬人,不止能扎透布料,还能把他手指扎出血。刚被扎两次,辜道生就烦得张牙舞爪,嘬着手指上的血叫屈。 而后他发现自己实在干不了这种细致活儿,把衣服随便缝两下完事,缝了条大蜈蚣出来。 大蜈蚣歪歪扭扭,几十条腿缺了几十条,破洞都没堵住。 辜道生自诩是一位能杀鬼王的天才小天师,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成就宏图霸业,其余繁琐的事不归他管。 给衣服打补丁这种事儿,辜道生就做了一回,后面全扔给庄徵干。 有次一个游魂姐姐看见他的狗啃补丁,笑话他说:“你的衣服怎么那么丑啊?” 辜道生就毫无心理压力地让庄徵丢人:“我师父缝的呗。” 为这事儿,一向稳当持重的庄徵撵了他三座小山头,发誓要把他揍得皮开肉绽。 现在直眉瞪眼地看着楼红尘精湛的技艺,辜道生一边震惊楼红尘竟然要亲手做他们两个的喜服,一边心道:我要是有这手艺肯定能把牛皮吹上天,还能被师父撵得满山跑吗? 但他开口询问时用的是小心翼翼的语调,不知道为什么,辜道生觉得此时需要静,不能扰乱了某种——具体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你又不是一个女孩子,针线活怎么这么好?你跟谁学过啊?学这么认真干什么?” 楼红尘身躯挺拔地坐在造价高昂的缝纫机前,那姿态不像制衣,倒像一个修炼了数年的剑客突然有一天化身为文人墨客,眼前摆齐了笔墨纸砚,只等用豪气万丈的剑气挥斥方遒地划出一些字。 闻言他微微侧过头来,将正脸对着辜道生,用那双独有的黑眸凝望着辜道生独有的面孔。 那一眼把辜道生看得心口微滞,心跳慢了许多。 中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明明带着夏天暑热,穿堂而过时却有凉意,令辜道生立在了那儿。 半长的头发缠着风向耳后躲藏、玩闹,温柔地抚摸辜道生的眉眼,不像风,像是一只手:一只死了许多年只剩一缕幽魂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力度比微风还要轻,生怕碰碎了一个小天师。 辜道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无法填补的难过,豁开了他整个胸腔,许多年的冷风一齐往里灌。 不是属于“辜道生”的。 是属于辜道生的。 “你在找我的时候,我也在期待你来。”楼红尘笑了笑,摸了摸辜道生的脸,说,“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穿上我亲手为你制作的喜服。因为我嫉妒心重,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想让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由我亲力亲为地伺候,包括你的每一件衣服,都要经过我的手。” “正好前段时间被楼广睿困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可以让我学这些。我确信我们会结婚,我也确信你会穿上这件喜服。” 楼红尘脸上笑容渐大:“由我穿上,再由我脱下,然后我会打开你的双……” “你、你闭嘴!”辜道生的脸被楼红尘的手冰了个激灵,抚摸他脸颊的、幻觉般的温柔荡然无存,听继子满嘴流言流语,辜道生恨不得耳朵长驴毛,把听力太好的耳眼塞住,省得把自己弄个面红耳赤。 他果然感觉到脸颊发烫,照着楼红尘的手背抽了重重的一巴掌,恼羞成怒地哼一声,气哼哼地走了。 楼红尘看着他的背影,眉眼间的愉悦度丝毫不减,然后微微俯首,亲了一口被抽红的手背。 晚上,南婴也一下子亲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客观地说,大概叫啃。 他白天不知道去了哪儿,玩儿到晚上才回来。 如果没有危险不用逃命,南婴轻易不做阿飘,喜欢用双腿走路,踩在大地上多踏实啊。 回来时他手上拿着几张薄薄的东西,嘴里喊着情报情报,兴奋地叽哇乱叫的。 乐极生悲,进门时被台阶绊了一跤,南婴一头栽下去,一只手正好按在嘴下面,从嘴唇里豁出的牙齿重重地啃在了手背上。 这要是人,非得啃出满嘴血不可。 他被自己咬哭了。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给自己翻个面儿,听到辜道生跑来的脚步声,就那样嚎啕大哭起来,被压在脸底下的沉闷哭声能传出二里地,号丧一样。 辜道生:“……” 真是服了。 辜道生到后面两腿岔开,两只手分别卡住南婴腋下,拔葱似的把孩子拔起来,让他站稳,拍拍他前面根本不沾鬼身、所以并不存在的土,说:“谁能跟你一样哭那么难听?不许哭了。” 听完后鬼婴哭得更厉害,张开胳膊抱住辜道生脖子,委屈地喊哥哥,大有越哄越哭的架势。 辜道生半认真半吓唬:“别嗥了,楼家里都是鬼,你随便嗥过来一个我都对付不了的,到时候他们吃了你。” 南婴不管不顾,这些鬼他都见过,未知的东西才可怕呢,见过的怕他个球啊。 下一秒,南婴哭声顿止,停得太快,噎在嗓子眼儿里的哭声变成了气一样的东西,汩汩汩地滚到嘴里边儿,发出了一声受惊的嗝:“——嗝!” 辜道生一回头,就见楼红尘面无表情地矗立在门口,满脸阴郁地看着南婴。 南婴泪眼巴巴地缩脖子,把辜道生搂得更紧,用满是眼泪的脸挤出一个谄媚的可爱笑:“大人,你还没走呀?” 辜道生:“……” 这小畜生欺软怕硬。 楼红尘冷声说道:“怎么不哭了?” “……我没哭呀。”南婴又开始瘪嘴。 辜道生叹了口气,说:“红尘,你别吓他了。” 楼红尘:“呵。” “他走什么?”辜道生转头又对南婴说,“他是家里的一份子了,也是这里的主人。” 楼红尘开心了:“嗯。” 开心也就只开心一会儿。 楼红尘最讨厌这只小鬼黏着辜道生的样子,仗着自己长不大是个小的,总是和辜道生贴得那么紧,还总是用一双独属于孩子的天真眼睛看向辜道生,好像只有他纯真似的,就该挖了双眼剁了双手。 而辜道生也认为这家伙是个小的没有关系,任他喊妈妈喊主人喊哥哥,任他抱任他蹭,长不大的孩子就能这样吗?他的生生就该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只有他楼红尘在的地方才好。 一大人一小鬼——辜道生与南婴——齐齐感觉到了楼红尘几乎要溢出眼睛的恶意,上一秒还脑袋凑脑袋地坐在沙发上叽叽咕咕地说话呢,磁铁似的,下一秒歘地向两边分开,同极相斥般地离远了,各自怀里抱着一个小抱枕,冲在做喜服的楼红尘尬笑。 辜道生恨嫁般地催促:“你快点儿做啊,做这么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上婚?” 楼红尘只好又垂下眼,捻起绣花针一针一线地刺。 南婴目瞪口呆,刚到客厅时他就悄悄地问辜道生这些“结婚原材料”是干嘛的,得知楼红尘在亲自动手,难免震惊。 他光明磊落地瞅瞅绣花针,又暗戳戳地觑觑楼红尘,怎么都没办法将小银针和大厉鬼的大气五官联结在一起。 真是见鬼了。 “你拿回来的什么?”辜道生用抱枕挡住半张脸,问南婴。 南婴哦了一声,连忙把东西拿出来说:“是几张纸,上面有字。我在楼广睿院里捡到的,被一块砖压在走廊底下,再往里走有杀鬼的阵法,吓死我了。” 这就是南婴跑回来时所喊的情报。刚才摔个大马趴时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把纸弄皱了。 辜道生接过来小心展开。 南婴说道:“我感觉这些纸肯定有用,你快看看——你认识字吧?” 这是什么话?他堂堂一个天师,多复杂的符咒都能画,会不识字吗?! 辜道生正想白南婴一眼,余光刚溜出去一点儿,又瞬间收了回来。 肃然地看着第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红色的,笔画扭曲、繁复,好像写这些字的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这样宛如狗爬的字已经是当时能写出的最好最工整的了。 仔细看,能看出来如果给这个人一个合适且安静的场景,他写出的字绝对很清秀。 辜道生心中莫名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 他缓缓地将纸送至鼻间,嗅出了“笔墨”是血。 这时,纸上的红字招摇地撞进辜道生的眼里,迫使他辨认出那些…… 名字。 “楼君莲。” “梁伊一。” “乔紫珠。” “秦舒雪。” “廖初夏。” “谭寻真。” “孟悠悠。” “陈雪薇。” “萧黎。” “季芷柔。” “程景如。” …… 共十一个名字,共十一位女人。 曾经鲜活,如今死寂。 “这些是不是名字啊?都是谁的名字?”南婴说,“这人写字怎么这么丑啊,但好像跟我看见的楼广睿身上的字一样。” 楼广睿把这些女人的名字刺在后背,用邪术镇压她们,每天平躺着睡觉,都是一次沉重的压制。 就算没有孩子作为要挟,她们也逃不掉的。 辜道生想起第一天看清楼广睿长相那天,发现他印堂有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让鬼上身……阴阳失调…… 这个……无恥賤人! 辜道生蓦地攥紧那张写了十一个名字的纸,发出簌簌的悲凉之声,后面第二张纸好像知道要轮到自己了,顺势而为地崭露头角,对辜道生暴露出表头上面的第一句话。 【道生,你没有骗我。真的有轮回,我看到了。】 ——是楼零。 南婴看辜道生脸色不对,轻轻地问:“怎么了哥哥?” 辜道生说:“楼零死了。” 楼红尘抬头看了过来。 — 楼零无父无母,是孤儿。 不知道几岁的时候,被喜欢做福利、行善积德的楼广睿从孤儿院带回家,做了楼家佣人。 楼家供他吃喝,供他读书识字,对经常忍饥挨饿的孤儿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楼零感激涕零,每天都抱着感恩戴德的心,做好楼先生分配给他的每一件事情。 楼家有其他佣人,都和他一般年纪,最大的不超过20,最小的大概8岁。 大孩子不能读书了,只能在楼家一直干活,小孩子还能去上学:毕竟作为一个豪门世家,佣人肚子里也得有点墨水。 直到年龄渐长,楼零发现佣人们最大的年龄就在20岁。 他们一茬一茬儿地新生,一茬一茬儿地死去。 而且在楼家待的这几年,楼广睿换了好几个老婆。 每一位都没活过21岁。 楼家永远年轻。 楼零16岁上高一,语文老师叫程书林。 程老师脾气好得像滩水,无论熊孩子们多熊,他都会摇头笑笑,然后用有趣的讲解方法给某个犯浑的学生传递知识。 坏学生是不会听课的,但每次一听程老师说话,就觉得有用的知识可恶地进了脑子。 真可恶啊。 高一上了半年,楼零不再去学校了……因为他爬了楼先生的床。 是楼先生先抱住的他,但楼先生在床上骂他賤貨。 而且他长大了,从此以后的生活只用待在楼家做好佣人的本分,等待20岁来临,不用再去学校这种由一些好老师们传道解惑的神圣之地。 楼零跟大少爷一般大,还有幸和大少爷同班呢。 高一那年,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楼红尘放肆地和楼广睿拌了几句嘴,楼广睿没有生气,但不许楼红尘再去上学。 程书林真是一位好老师,班上两位学生没来,他以为是学生病了,所以十天半月地请假。 他带着书到楼家上课,企图给学生们补上他们落下的课程。 有一次程老师的女儿大概是刚放学,正好一起过来了,她穿着学校里的学生装,就那样清纯地与面容和善的楼广睿碰了面。 从此,程景如就不再是程景如了。 她成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强娶但没有强卖,程景如连程书林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学路上就被楼广睿强行拉进了荣华富贵的楼家。 程书林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什么事情都出口成章,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唯独关于女儿的出嫁,他上跪无门下求无窗,每个该管的人置之不理,每个不该管的人闻听落泪,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楼零受过程老师的教导,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尽管知道被发现后不可能有好果子吃,依然额外照顾程景如。 可程景如是疯得最快、也是疯得最厉害的一个。 她总是在找自己的父亲。 她总说:“爸爸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会疯的。” 楼零也额外照顾楼明章。 所以这孩子还多活了一些时间,没像之前那些死在母亲前面的孩子,死在程景如的前面。 辜道生刚来楼家的那天,楼零是真的讨厌他、恨他,甚至在心里诅咒他早点儿死。 千万不要在楼家待够三年。 这样的一个花瓶,只是被楼先生看了一眼,就白日不忘深夜臆想。 好几次楼零和他睡时,听到楼先生喟叹地说道:“红尘那个小同学,长得真是漂亮。红尘好像喜欢他呢,他好像也挺喜欢红尘。把他们两个拆散,我做他名正言顺的丈夫,你觉得呢?” 楼零努力了两年,以为自己可以做十二少爷,十二少爷本该就是他! 他并不是觊觎十二少爷的身份,这种在其位没命享的傀儡身份有什么好的,他是觊觎那多了一年的命! 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九小姐十小姐,乃至于十一小姐都是活到了21岁的前夕。 辜道生是一位少爷,楼广睿还没娶过少爷呢,没人知道辜道生能活多久,但依照楼广睿的癖好,他大概和女人们没有区别。 短命,可最起码是21岁。 而下賤的佣人活不过20岁。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那无所谓啊,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楼零在佣人位置上,偏偏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呀…… 20岁的佣人是“老”的,楼广睿不喜欢。 生命的倒计时是诅咒,每晚每晚地折磨着楼零。楼广睿那样畜生,没有几个人受得住,楼零真的很害怕。 然后辜道生抢了十二少爷的地位,楼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年活命的时间丢掉了。 否则仅凭他一个佣人,怎么敢在辜道生新婚的日子对他大不敬,侮辱他呢。 没想到……没想到啊,来的这位十二少爷也是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好人。 好人真倒霉,净遇到一些坏人才应该遇到的坏事儿。 楼零高中时受过程老师的教诲,就算程老师变成鬼,也不应该害怕他。 可等真的从镜子里看见程老师的头,楼零还是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真理,吓得面无人色。 辜道生却不怕。 他不仅不怕,还帮程老师把碎成一滩血泥的头黏合起来;他庇护了楼明章,不让楼广睿找到他;他在大少爷阴鸷的气场面前让楼零走;他在明知大少爷已经死了依然迎难而上;他告诉楼零世上有轮回,让他不用怕…… 怎么会有这样……明明实力不行,却还想保护别人的傻子? 辜道生也才18岁。 楼零这个一心想挣一年命的小人、恶人,肉身和灵魂早在肮脏的人欲里被浸烂了,可是他被埋没蒙蔽的良心,又突破一层层黏腻的黑暗,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长出一颗红色的心。 左右都是要死的,既然可以投胎转世,还害怕什么呢? 当时的密道确实是直接通向楼广睿的住所的——这也是楼广睿的癖好,他喜欢半夜偷偷潜入小姐们的房间,以一种伪装陌生人的方式掠夺小姐们的清白,还不告诉她们真相,让她们终日活在惶恐里,每天害怕楼广睿会发现她们的不忠。 所以,楼广睿房子底下大概都被他挖成四通八达的道路了。 楼零中途发现辜道生突然消失,快把嗓子喊哑了,也没听到任何回应,心里就知道辜道生被楼红尘抓走了。 幸好楼零也听说过楼红尘和辜道生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心惊肉跳地想着:大少爷肯定不会伤害道生。 然后他一边抱着楼明章一边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出去时院里一个人没有,楼零把楼明章藏起来,藏到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 他本来可以不用回去的,可是他回去了。 楼零想起辜道生总是问一些关于楼家的事,想必对楼家秘辛很好奇,说不定知道这些对他有用。 他们这些佣人虽然常年在楼家待着,但关于楼家的一切认知却只来自于道听途说、和某些风言风语,对这座豪门大院里的真正秘密并不了解,只能查。 楼零便这样遇见了浑身是血四肢全无的楼广睿,他一点一点地蠕动爬行,用一双被鲜血泡红的眼睛希冀兴奋地射向楼零。 楼零看见他后背上有大夫人和所有小姐的名字。 【他的床底下还有九个小陶罐,我不知道是什么……】 楼零好像在说话,不知道纸能用完似的,在上面絮絮叨叨地写着。 那些字又小又挤,一页纸需要看很长时间才能看全面,他仿佛害怕别人忘了自己,光介绍自己就啰嗦地用掉了一页纸;他也害怕别人认为他这辈子真的是个坏人,着重说明自己有良心。 他的最后遗言是: 【我就不来见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给我烧了身衣服,立马就穿上了。来世再见。】 “啪嗒”一滴眼泪,被皱巴巴的纸张捧住时,摔了个粉身碎骨。 辜道生被这滴泪惊住,再次感受到了鬼眼泪的热,心中像压着一块沉重石头,微微侧头看向南婴,询问的嗓音堵了一堆棉絮似的沙哑无力:“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认识字吗你就哭?” “不认识字……但我觉得你想哭。”南婴默然无声地落泪。 这鬼孩子,没什么事只想惹人嫌时,哭得惊天动地,真遇到什么事儿了,反而只掉眼泪,一丝声音都不发出来。 南婴:“他怎么死的啊?” “他……”辜道生不知道怎么说,失了头绪,不知道哪里是开始也不知道哪里是结束。 他和南婴烧衣服的时候,楼零就死了。 辜道生静静地看着南婴哭花的小脸,缄默不语。 南婴不知道是情绪敏感还是心思太细腻,在这种寂静中,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平常能阴阳颠倒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晃了晃,从黑眼珠变成白眼珠,一只鬼的双眼中竟出现了对他自己不该有的惊恐神色。 “不知道。”辜道生说。 南婴:“是……” “不是。”辜道生又说。 南婴惊魂未定地平复情绪。 他眼睛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眼泪,一滴一滴地汇聚到下巴,再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南婴仰脸观察辜道生,发现他神色深沉悲伤,眼睑与眼尾都泛红,可是没有眼泪。 “你怎么不哭?”南婴问。 哭出来才会好受一些。 辜道生说:“哭不出来。” 辜道生好像没长泪腺,比别人缺了一道人情味儿,没见过自己的眼泪。从小就哭不出来,他犯错想对师父装可怜,也只是扯着嗓子干嚎,光打雷不下雨。 最难受的时候只有心能感受到,眼泪却无动于衷。 南婴以为他硬撑,这些大人总是这样,人前从来不哭,怕丢脸,人后蒙住被子哭得比狗凶。 他理解地点点头说:“哥哥你不要太难过,这里的人其实都死了。我们看见的没有活人,我也是个死的。” 活人哪儿会在鬼溯之地啊。 他们看见的、经历的,只是曾经活人的影像而已。 除了完成“辜道生”的心愿后出去,辜道生救不了任何人。 辜道生闷声说:“嗯,我知道。” “希望他能投个好胎。” “嗯,那就让他投一个好胎吧。”楼红尘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了起来。 辜道生猛一抬头,前面缝纫机前已不见楼红尘的身影,再猛一回头,就见楼红尘矮着身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凝眸看信。 这种正在聚精会神深陷在悲伤里的时刻,来这么一下,辜道生心脏差点儿吓出来。 然后楼红尘脸上便滚下了一滴眼泪,“啪”地砸在信纸上。 辜道生:“……” 他这才发现在楼红尘面无表情的脸上,已经被泪濡湿了。 南婴不哭了,下嘴唇仿佛受到下巴召唤,往下坠去,上嘴唇往上去,整个一副目瞪口呆。 “……你这么感性?”辜道生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过楼红尘哭,哭起来别有风味,但没想到他会为其他人哭,一看就是个冷心冷情的鬼。 闻言,楼红尘又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根手指,脸色冷淡地能吃人,用指背淡定地抹去了眼泪。 冰冷的温度一碰到水,水即刻成冰,再成粉末,仿佛刚才泪落两行的惊人场景是幻觉,那张俊美的脸上哪儿有半点因为感性而伤心的样子。 “是有点儿。”楼红尘用一种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感性的冷酷神情说。 而后大手落在辜道生头顶轻轻揉了揉:“别难受了,乖。” 鬼的手是冷的,楼红尘的手当然也是冷的,辜道生已经感受过好几次。 这次的感受与平常的强势不同,大手轻轻覆在头顶,掌心微乎其微地揉弄着柔软的发丝,生怕碰坏了辜道生正在为他人难过的情绪。 恍惚间,辜道生竟觉出了一抹温暖。 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只手经常抚摸自己,把他当小孩儿看。那时候的手有人类的温度。 一只满心装着仇恨、做尽恶事、想将楼广睿千刀万剐的大厉鬼说话,能有什么特殊含义?无非就是想学人类的样子,伪装出充沛的七情六欲。 可辜道生听到那句“让他投个好胎”,心中竟对楼红尘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仿佛他真的能对这件事做出不容置喙的判决,有魔力一般。 “太晚了,去洗漱吧。”楼红尘收回手挑起眉梢,“我们该睡觉了。” 那张脸上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混不吝的模样,别有深意。 辜道生:“……” 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对楼红尘另眼看待。 南婴鬼小点子大,看出此时气氛不太对,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听的,悄悄地爬走了。 楼红尘扶着沙发靠背,身体仍朝辜道生那边倾着,脸上的神情未变,但在辜道生愤愤看过来时,眼角眉梢的笑意增加了。 他似乎很喜欢看生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能欺负他欺负得更狠,楼红尘会更喜欢。 辜道生没看出楼红尘的所思所想,眼睛却下意识地瞄向了厉鬼的嘴巴,没有温度,不怎么柔软,亲起人来要命的霸道,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只是稍微一回忆,辜道生就觉得口腔里被塞进一条舌头,楼红尘的,黑雾的,搅得他闭不上嘴,舌根被纠缠得又酸又麻。 辜道生突然感到嘴里分泌出了一点可疑的涎液,蓦地抿紧了嘴,劲劲儿地别开了眼睛。 楼红尘低笑出声。 辜道生:“……” 笑你猫咪笑笑笑,该死的鬼变態。 辜道生以为等洗漱完楼红尘就要大发鬼性,就算婚前不为所欲为,也会对他上下其手,心中已暗自做好准备。 舍他其谁啊。 没想到楼红尘来到卧室,垂眸看着那张足够两人抱着睡滚着睡的大床,先指着床尾说:“那小鬼在这儿待过,你还分给了他一角被子盖。” 辜道生:“你怎么知道?” 问完嘴一闭,脑子想起楼红尘这鬼畜生从镜子里钻出来的骇人情景,不吭声了。 虽说楼红尘说过他一直在看着辜道生,但此时被明确地指出来,还是令人头皮发麻。 楼红尘指着床中间说:“你在这儿抱过他。他趴在你怀里面哭,而你很温柔地哄他别哭。” “你少胡说八道……他那是受伤了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辜道生站在床尾,警惕地没敢离楼红尘太近。 这些话平平无奇,但辜道生直觉里认为楼红尘是在确认、然后记下什么,脚下悄悄摆出攻击姿态……确切地说是逃跑姿态。 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在楼红尘这里栽过好几次,想跑都是奢望。 辜道生脚下还没动作呢,腰身就猛地往前一挺一弓,稀薄的黑雾在空气里蔓延出一道勒人缎带,把辜道生唰地拽了过去。 “嗯……”辜道生双手撑在胸口,被撞得微呼出声。 不待他反应,眼前又天旋地转,辜道生跟着楼红尘勒住他身体的铁钳力量往一边倒。 “咚”地砸在床中间。 所有灯光刹那熄灭,屋里短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时那张薄薄的、轻若无物的被子缓缓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像人死后,棺材板刚好从头顶落下。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不干什么,就是跟你确认一下。”楼红尘轻声说道,“我先记下来。” 辜道生被一双坚硬的胳膊牢牢梏在怀里,动弹不得,闻言一顿,忘记了挣扎,心道他果然是在确认什么。 是把什么记下来呢……辜道生等着他第二句话,楼红尘却不再说了,只用下巴与棱角分明的半张脸摩挲着辜道生发顶,发出低微的满足喟叹。 “结婚后该做的事,就留在结婚后再做。”楼红尘说道,双手老实得令辜道生后脊梁骨蹿出一阵顫栗,毛骨悚然。 “睡吧,生生。晚安。” 辜道生眼皮直打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睡熟,楼红尘摸着辜道生的脸,趴在他耳边笑:“你以为,我会让你的愿望那么早就实现吗?我才不会呢。” …… 一夜无梦。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 两人的日子照常过。 楼红尘专心制喜服,辜道生出不去,脚一往门口迈楼红尘就问他去哪儿,并柔声说道:“新娘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声音温和,眼神却阴冷。他执拗地盯着辜道生,生怕他跑掉似的,直到辜道生无奈点头,回到屋里为止。 这两天完全苦了南婴,经常往外面跑。 晚上哥哥和大人一起睡,南婴识相,自己就爬了。白天回来在南院待的时间一次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否则楼红尘就悄无声息地用鬼眼瞪南婴,说是瞪吧,楼红尘却在笑,仿佛他是个很友好的鬼,南婴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好又跑出去躲清闲。 回来的这半小时就简短又凝重地冲辜道生摇头,南婴小小的脸上布满了大人才有的沧桑,说道:“没有找到楼明章。不知道楼零把他塞哪儿了。” 看来小明章也凶多吉少了。 辜道生垂眸心想:也是,鬼溯之地里没活人。 这时,只听身后响起一道衣服抖扥的华丽声响,楼红尘将新娘婚服展开,向辜道生展示。 楼红尘说:“生生,我们可以成亲了。” “别人都说,成亲前的两口子不能见面,这样对婚后生活不好。我今天不能待在这里。” 楼红尘站在原地没动,身影却逐渐消失。他说:“今天晚上十二点,我会准时来迎亲的。到时候有八抬大轿来接你。” 话落辜道生浑身一寒。 等等,晚上十二点? ……这是一场冥婚啊。 楼红尘走了,新娘婚服却没有随着他的消失掉在地上,被黑雾擎着肩膀与衣袖的位置大喇喇地展示,像一张能把人严丝合缝装进去的红口袋,慢慢向地辜道生飘过去。 辜道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不让红口袋靠近,眼睛四处寻找楼红尘可能在的地方,他不相信这个大厉鬼真的就这样走掉了:“不,等等,红尘……我们不是结阳间的婚吗?” 阳间的婚是办给活人的,辜道生是活人,办阳间的婚姻才合理。 一旦遵着厉鬼的规矩走了阴间婚路,辜道生是要被不知放手的厉鬼纠缠生生世世的,等死后变鬼,老公也只能是楼红尘。 当然不愿意。 黑雾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它明明是楼红尘本体的一部分,却像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虽被主体控制,但楼红尘一走它们就集体发了疯,一股脑儿地扑向辜道生将他裹在里面。 此时黑雾的浓度并不像楼红尘重伤那晚欺负辜道生时浓,只有薄薄一层。 因此黑雾缠绕在辜道生身上时,能从外面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被上下其手的。 它们先圈住辜道生两只手高举过头顶,再缚住辜道生两条腿分开,将他羞恥地吊在半空,然后将他扒了个干淨。 辜道生满脸涨红,道:“楼红尘,你——唔!” 黑雾堵住了他的嘴。 早在黑雾向辜道生发动攻击时,南婴见势不妙,勇猛地奔上前要解救哥哥,黑雾没眼睛,就算有也不会浪费时间分给他半个眼神,所以南婴刚抬脚,一阵黑风就把他吹飞了。 溜光的辜道生四肢摊开,毫无还手之力,心中升起一抹想死的冲动。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片刻后他发现黑雾并不是想欺辱他,甚至连他身上的一根汗毛都没能碰到。 黑雾们蠢蠢欲动,辜道生能感觉到它们想干点儿什么,但每次只要有一缕雾气悄悄地朝辜道生光洁的身体靠近,就会被突然攥紧捏碎。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 楼红尘果然在暗中观察。 这个變态…… 次数多了,黑雾们老实了不少,兢兢业业地干正经事。那身繁复精致的喜服一层又一层地穿在了辜道生身上。 穿好后,辜道生被轻轻地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好,双腿并拢两手放在小腹前,微微交握,一顶红盖头正正当当地落在辜道生头顶,将他盖了起来。 这幅模样,正是一个满心期待爱人前来迎亲的新娘子。 辜道生试着动了动,身体变得堪比冰棍,又不能动弹了,他的声音从厚重的红盖头底下愤怒地传出来:“楼红尘,我是个活的,我又没死,我要阳婚!” 楼红尘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位响起,离得很远,但每一个字最后都像贴在辜道生耳边:“不要。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就要冥婚。” 话落,辜道生看到从红盖头底下透进来的白昼光亮转瞬间黑了。 午夜竟然就这样违逆自然法则水灵灵地降临。 一盏又一盏的大红灯笼突然从阴间显现到阳间,短暂取代了阳间的亮,悠悠地浮在空中,灯芯由无数鬼火点燃。 诡异红灯笼有两行,分列两边 ,划出一条中间的大路,一直亮到楼红尘的东院,以及楼广睿楼君莲他们所在的院子。 眼前除了颜色有点怪,视野的明晰程度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吉时已到——】 这道声音仿佛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带着天威般的震撼,不容忤逆地降落。 辜道生头脑一阵发蒙,脚下想自行站起来。 只是没等着站呢,一道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挡住了前面说红不红说绿不绿的光。 随着来人缓缓地靠近,辜道生先看到他下半身,同样婚服穿搭,不用揭开盖头就知道是谁。 楼红尘一把将辜道生打横抱起,辜道生唔了一声,不自觉地伸出胳膊环住楼红尘的脖子。 竟然能动了……辜道生又试着动了动手,虽说手指还有一点僵硬,但确实可以行动。 腿却还受着基本限制。 说时迟那时快,兴许是辜道生最讨厌这种强买强卖,他知晓眼下是什么情况,依旧被“先报了仇再说”的感官占据上风,使唤着一只手猛地拧住楼红尘脖子上一块肉,拧死他。 太硬了,没拧动。 “吉时到了。”楼红尘抱着辜道生,没感觉到伤害,四平八稳地往门口走,“我说过会准时来接你,不会食言。” 一台比楼广睿迎娶辜道生时要奢华得多的喜轿,由八个鬼抬着……辜道生看到他们几近透明的脚,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儿。 而后溜着红盖头的边儿,他又瞄到眼前两只透明的脚上面是黑白衣服。 左边站着的是黑无常,右边站着的是白无常,这样的黑白无常有四对儿,全用来抬轿子了。 辜道生知道黑白无常在地府里只是一个职位,谁都能做,但让四对儿黑白无常来抬轿子是什么意思啊? 嫌他年轻死得慢,让八个勾魂使勾他下地狱? 太小题大做了吧。 辜道生松开拧楼红尘脖子肉的手,怕被记仇报复,又用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希望楼红尘能当作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吧。 楼红尘没跟他计较,把辜道生抱上轿子,说:“上轿了。”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唢呐响彻云霄。 阴间有喜,小鬼开道。 轿子升起的那一刻,辜道生像坐在实物轿子里,感到不平衡晃了他一下,身形不稳,及时伸手扶住轿壁才坐稳。 隔着轻轻摇摆的轿帘,光线时而透进轿子里,时而被杜绝在外,辜道生看见楼红尘走在最前面领路。 用腿,没借助外力,背影宽阔挺拔,扑面而来的意气风发。 最前面的黑白无常也时不时撒个欢儿,露出一些剪影来,令辜道生保持警醒,不要被楼红尘的美色迷住。 辜道生从金绳里取了张定魂符,往自己眉心一拍,方才还觉得要被黑白无常勾走的游荡不安的魂,登时定在了身体里。 只要不被勾魂,一切好说。 用双腿走到楼广睿的院子需要一二十分钟呢,辜道生还有时间想别的。 但下一刻,到了。 楼红尘弯下腰,朝轿子里面伸进来一只惨白无色的手:“生生,请下轿。” 辜道生:“……” 这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疼痛的低呼声,被楼家的喜风吹进辜道生的耳朵里。 ——楼广睿。 辜道生目光一凛,还有正事呢。事已至此,冥婚就冥婚吧。 他一下把手塞到了楼红尘手心里,任他搀扶自己下轿。 楼红尘握紧了他的手。 轿子与黑白无常全部消失。 偌大的院落里,眨眼间只剩辜道生楼红尘。 【一拜天地——】 熟悉的、犹如天威降落的声音再一次从头顶砸下来,非要促成这场好事。 辜道生几乎是腿一软,自己就跪了下去。 朝天地跪拜、磕头。 红盖头的四角有漂亮的流苏穗子,辜道生看见眼前的穗子慢慢垂到地上,擦着地面,又缓缓地起来。 与此同时楼红尘也一掀衣摆跪了下去,跪拜、磕头。 一拜天地礼成。 等他们站起来,第二道喜词一秒等不及,立马跟着落下。 【二、拜、高、堂——】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不x我直播吃键盘 明天上夹子,更新在晚上23:00。感谢支持,鞠躬。 想悄咪咪地跟天使们求一波白白的营养液 给大家搞了个晋江的抽奖,10000晋江币随机分嗷,拼手气的时候来啦 保底88个晋江币,规则是在v章留评论就行,快来拼手气叭 同类型预收《厉鬼先生总是这样欺负老婆》求收~ 文案:虞家与高家联姻了。 所以虞晚18岁就做了高琼楼的老婆。 高先生今年31岁,为人杀伐果断,性情孤僻不爱说话,不近美色。 婚后第一天虞晚就发现,高先生确实寡言少语,每次跟他说话最多不会超过五个字,但总是喜欢盯着他看。 高先生也确实不好美色,虞晚怕被讨厌想讨好他,忍着羞耻故意穿一些比较暴露的衣服,高先生不为所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虞晚睡醒起来,身上总是出现一些被欺负过的痕迹,虞晚以为家里进了贼,还被贼那样了,吓得要死,不敢让高先生看见昧痕。 他试着找贼,找不到,晚上装睡明明听到了声音,也明明感觉到有手掀开他衣服摸进来,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而婚后一年,高先生仍对他非常冷淡,这段婚姻名存实亡。 虞晚终于拿出两份离婚协议,小心翼翼地递给高先生,小声请求离婚:“先生,我帮不了你什么……” 高琼楼没说话,没签字,只是像以往那样用鬼一样的眼神盯着虞晚。 而后他说公司有事,回来再说,关门离去。 没想到那天晚上,高先生变成了一个厉鬼。 厉鬼压着虞晚,在他耳边一遍遍质问:“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为什么……” “啊……救命……不要……啊!”虞晚怕得直哭,泪水哭干都没被放过,想跑跑不掉,爬走又被拽回去。一整晚。 第23章 狠撞[VIP] 辜道生没拜, 站得老直了。 被楼红尘搀扶下轿时,楼红尘手里有一根红绸,辜道生先握住楼红尘的手, 而后握住了红绸另一端。 他要和楼红尘共同握住这根代表“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红绸行结亲礼仪,从此无论生老还是病死都不离不弃。 但此时在第二步便卡住了。 辜道生面向主屋方向,大门敞开着,离得有距离, 高大且沉重的长方形门后显得既空旷又空洞,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墓碑。 黑洞洞的大门里飘出令人听了感到心里刺挠的低呼,微弱但尖锐, 无法忽视。 楼广睿那个賤人就在里面。 葬身在楼家无法投胎转世的十位小姐,辜道生只认真看过程景如,但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一面的萍水相逢耳听多于眼见。 见的还是她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模样。 由于和二小姐她们隔着一层生死, 人鬼说不到一块儿,辜道生连认真看都没有,只记得她们都特别年轻。 年轻到实在不该去死。 还有楼零…… 二拜高堂的余韵还在, 在耳边盘旋,辜道生愤怒地一掀红盖头, 胳膊向后一扬,一张含有愠怒的明艳面孔刹那间外露,映亮天地:“拜你爹!最应该下地狱的死东西!” 长长的红盖头顶在辜道生头顶,披在身后, 将那张俊俏的脸衬托得更加超凡脱俗洁净无尘。 楼红尘痴迷地看着他,闻言一挑眉,似是笑了。 等辜道生由于生气也对他冷脸, 楼红尘顿时敛好表情,无辜地与生生对视, 学着他偶尔服软的语气说:“那就不拜了嘛。” “哼,冥婚的事,早晚跟你算账。”新娘婚服太重了,里三层外三层,辜道生四肢恢复正常后仍觉得行动受限,想往前大迈步,只好不做作地一提衣摆,冲向了敞开的主屋大门,“你进不去,在这儿等着。我去了。” 楼红尘听话地说:“好。” “生生,把盖头盖上,不要让楼广睿看见你,否则他会更加爱你的。你要快点儿出来啊,三分钟是我的等待极限。”楼红尘的叮嘱伴随着辜道生头上的红盖头起伏,一缕黑雾将盖头拂了下去,“不然就算我再死一次,也是要进去、找你的。” 楼家还有几个活人辜道生不知道,反正死人肯定进不了楼广睿的房子。 辜道生和楼红尘在一起,一则名不正言不顺,二则结的不是活人婚。楼广睿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喜事装扮,不见一丝红色,比在外面看更冷寂。 一跨进门,辜道生就感到房子周围的防鬼阵法,他这个天师都受了影响,心神恍惚一瞬,胸中憋闷,喉间有点儿腥。 楼广睿请的天师好厉害。 学艺不精的小天师碰到术法高强的大天师,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恐怖感。但天师们毕竟算一脉相承,本质上就是捉鬼。 虽说现在被楼广睿利用,可防治的对象依然是鬼,危害不了辜道生什么。 从亮处到暗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辜道生眯了眯眼,发现是被红盖头蒙了眼睛,怪不得好久看不清,在心里骂楼红尘多管闲事。 楼广睿只剩一条躯干,有什么可担心的。 辜道生自认为长了一张天仙脸不是他的错,总得让人看吧。 谁起色心是谁不要脸,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耐烦地再一次掀了红盖头,等看清眼前景象时,便被吓了一跳。 又猛地把盖头拨回去了。 刚才“惊鸿一瞥”间,辜道生看到楼广睿光条条地躺在床上,并不是只有躯干,还有一副非常纤细的四肢。 和楼红尘大战那晚,楼广睿的胳膊腿儿是怎么被削的辜道生没看见,不清楚情况。 但既然南婴说只剩躯体,辜道生大概能想象到楼广睿上半身是从肩膀处没有的,下半身则从大腿处切断。 可此时楼广睿的肩膀长出了一双细伶伶的胳膊,柔软苍白且无力,都支持不了他做撑起身体这样的简单动作。 长出的两条细腿几乎能看见骨头,软塌塌,根本走不了路。 乍一看让他显得像个人形蜘蛛,还是只剩四条腿的。 辜道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肉身能重塑?! 这幅情景还不够惊骇。令辜道生惊骇的是楼广睿床头后面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脸不是脸肉不是肉,马上就要溶化了。 那男人拿着把尖刀,刀刃对准楼广睿头顶,慢慢凿出一个血洞,不知道是想慢慢折磨他,还是想从头皮中间扒掉他身上那张人皮。 四周有吵吵闹闹的女人声。 “对,就是要这样,挖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的脑浆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是黑色的吗?” “啧,好像是白的。竟然也能是个人模样吗?” “嘿,等会儿试试剖开他的心,肯定不是红的。” “诶呦,您还是老师呢,下手这么黑是要下地狱的。” “呀,不怕投不了胎啊?” “呜,呜呜呜,爸爸……” “哈,九妹妹,你不下地狱也投不了胎啦。” “哼,不投就不投。” “诶,别挤别挤,让我也看看,那脑洞怎么又长住了啊?” “咦,又要重新来喽。” “唉,大夫人,我的大姐姐啊,你不要助纣为虐嘛。怎么他一受伤,你就要来个疗伤啊。” 大夫人不吭声。 “嘁,得了吧,这事也怪不到大夫人头上。她可比你我惨多了,身上背着分享誓呢,活着的时对死做不了主,死之后对死也做不了主啊。” “呵,这就是爱男人的下场啊。她惨什么?她儿子最起码活了十八呢,我儿子……” 辜道生一进来,满心思绪还在乱绕,生人气息一暴露,血肉模糊的男人动作,与各种女人的声音都在顷刻间停止了。 女人们不见踪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让人怀疑刚才那些杂而不乱的问答是幻听。 男人似乎呆了一瞬,随后呛啷一声扔了尖刀,朝更黑暗的地方躲,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一个举动不知触动了辜道生什么神经,惊疑不定地出声喊道:“……程老师?” 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了形状的人听到这声唤,仓皇变色,藏得更严实了,整个鬼身变成透明色,誓必不让辜道生看见。 惊骇感烟消云散,辜道生甚至突然有了一种落泪的冲动,拂开盖头想看看,但一道无形的风又将盖头一角拍了回去,二小姐梁伊一说:“呦,这不是十二弟弟吗?你来了我们的地盘儿还想随自己性子撒野啊?不准看。” 十位小姐全被镇在这里,每月只有初三、初四能出去,平常一旦跨出大门,就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现在不到时间,她们没有办法现身,幸好骨灰在这儿,能简单制造点风,能逗一逗辜道生。 她说:“你来这儿干嘛?你身上穿的什么?好华丽。要嫁给谁啊?哈哈,现在看楼广睿管不了你了你就能红杏出墙是吧,不怕他痊愈啊?你不会真要嫁给楼红尘吧。听说楼红尘跳楼了,他都是厉鬼了你还要嫁?冥婚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好歹是喜事,我就说嘛,前两天大夫人怎么突然开始布置她的祠堂了……” “这里有九个陶罐,里面是你们的孩子,我能让他们入轮回转世。”辜道生快速地说,打断女人的话音。 随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程老师怎么能来这儿呢?” 梁伊一登时不作声了。 有女人问:“在这里吗?” “你确定吗?” 程景如在哭:“呜呜呜,呜呜,爸爸……” 近在眼前,不能相见。 不知是几小姐说:“他想见十一妹妹啊……主要是想杀楼广睿。他那样不管不顾地进门,当然没有好果子吃,马上就要形神俱灭了。” 永世不得超生之前,还在努力杀楼广睿。 楼君莲被迫“在世”,楼广睿不会死。 杀不掉的。 楼红尘死后都不敢贸然前来的地方,程书林敢闯。 床上的楼广睿听不见鬼在说话,他只是听到辜道生像疯了似的自言自语,桀桀狂笑,楼家人果然没有正常的。 早在辜道生进来那刻,看清他的穿着后,楼广睿眼里便冒出兴奋灿烂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太软又倒了回去,只伸长胳膊够辜道生,神色极其癫狂:“是红尘逼你的对不对?逼得好啊。你们做了吗?你们哈哈……” 辜道生一巴掌把他扇到了地上。怕弄脏婚服衣摆,他提起衣服狠踩楼广睿,踩了无数脚。 楼广睿被踹得面色扭曲,一辈子活在掌控一切的自尊里的老男人终于尝到难堪,一向是他这样踩别人,没有人敢这样放肆踩他的:“辜十二,等过两天我痊愈你想好……” “我叫辜道生!王八蛋!” 程书林的烂头是辜道生用符塑好的,身体是辜道生还的,辜道生还救过他的鬼命。 因为辜道生说过,没有害过人的鬼不能死,要重新做人。 现在程书林“害”了人,没脸见辜道生。 真恶人恶得理直气壮,终身不会悔改,好鬼却在做了坏事以后,不敢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为他已经是“恶鬼”了。 “生生,你已经进去两分钟了。不要耽误太多吉时。”门外楼红尘数着时间说,他看不见屋里发生的事,但凭他在楼家长大几乎熟悉家中一切,心里肯定能猜到,可楼红尘完全不为所动,音色非常冷淡,“今天我才是最重要的人,你要重视我。” 将楼广睿掀到地上,辜道生没耽搁,冲到床边一下掀飞了床板。 楼广睿蜷缩着身体正要色厉内荏地破口大骂,眼睁睁地看着床板从自己眼前飞过去,尖锐的床角说是擦过头顶,其实是直接相撞,刮掉了他一块头皮,上面沾着一撮染血的发根,血扑扑地坠在地上。 楼广睿嗓子一紧,瞪大眼睛不敢再喷粪了。 他没想到辜道生看着那样一个弱不禁风的清癯小身板,能把那样一个远超他身体大小与重量的床板掀飞,毫不费力。 这种真实物理伤害和程书林用鬼身伤害不到他不同,是真实有效的。 楼广睿除心神不宁时会恐惧有鬼害他,偶尔被阴气有可乘之机,其余时候因为后背心口的位置有楼君莲那蠢女人的名字,他作为“主人”,下賤仆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生命不受死亡威胁。 可刚才那么大一个床板兜头飞过来,楼君莲没有反应! 床底下果然不是空的……辜道生半蹲下来,就像面对不谙世事的婴儿,只有友好地蹲下来才能和真正的小朋友谈心,凝神看着眼前几个摆放整齐的小巧的泥褐色陶罐,白色陶盖上贴着两张互相交叉的封条。 一张用黑笔写着“封”,一张用红笔写着“镇”。 这是楼零用命换来的信息。 辜道生骂了一句什么,从红盖头底下摸向后脑,将金绳扯了下来。 一张薄薄的金旗网摊开,那些陶罐便全被收了进去,辜道生说:“这里有法阵,我不能在这儿打开它们,否则小朋友会全死掉。我会在其他地方打开……我会超度,你们放心。” 有女人嗫嚅道:“他竟然真的把孩子们镇在了这儿……” “灯下黑。” “呜呜,爸爸……爸爸,我看不见你……” 就在这时,周围气氛陡变。 原本明显有所顾忌的阴气,先是在经年日久的威胁下,习惯性地冷静潜伏,在陶罐被辜道生收进囊中的那一刻,眨眼间沸腾起来。 一瓢冷水猛地泼向滚油的剧烈声响,不及此时的万分之一。 辜道生连忙捂住耳朵。 那些女人没有了顾忌,终于可以破釜沉舟放手一搏至死方休了,撕下温柔面具,尽管没露面只听声音,也能判断出她们面目狰狞,化为真正的厉鬼了。 “你大喜的日子——谁要你多管闲事啊——赶紧滚出去结你的婚——快点儿滚吧——” 辜道生感到一阵浓郁阴风刀子一样朝自己砸过来,抬手挡在脸前,心道这次肯定要疼了,厉鬼不认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阴风只是一左一右地架起辜道生把他往外丢,凶得很。 辜道生脚不沾地,控制不住地倒退。 天师的职责是捉鬼——帮助人捉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破戒,不能忘记责任,辜道生眼睛里出现挣扎。 程景如死后神智有没有变清楚不知道,辜道生从她只会哭着找爸爸的可怜声音里判断,她也许还是傻的,成了鬼也没清醒。 所以他明知道眼下除了程景如,其他死了好几年的女人都已是真正的厉鬼,不受控制了,还正在当着他的面害人,这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用天师身份阻止。 哪怕打不过也得意思下,证明努力过了。 可是他没动,眼里的挣扎神色愈来愈浓。 辜道生脚后跟到了门口,马上就要绊到,阴风却稳妥地将他抬起来,没让容易绊人的高门槛儿跟他开玩笑。 一群厉鬼也懂轻拿轻放。 辜道生突然开口,语速非常快,生怕自己说慢了反悔:“有破解方法!他把你们的名字用邪术刻在后背上永远压着你们,只要把他的皮……” “我们知道——”女人们粗暴地打断他,让他知道这种恶毒的方法不需要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 辜道生又道:“这期间他不能死,他一旦死了变成鬼魂,等下辈子你们还是要被他缠上借运的。名字怎么刻上去,就要怎么揭下来,所以要定他的魂……” “我、们、知、道——辜道生,你话太多了。” 几张符纸从辜道生手里不小心遗落下去,飘向里屋,粘在地板上,静静地等待着人发现它。 那是几张定魂符。 楼红尘在后面接住了仍在持续飞退的辜道生,一只手掌托住他后心,另一只手揽住他。 “三分钟到了。”楼红尘有些埋怨地说,“你掐点出来。刚才在跟她们说什么呢?” 法阵隔绝了屋里的声音。 辜道生抬头回首,求助般地看向楼红尘,秀气的长眉微微下耷,唇角也微微下撇着,让他显得特别纠结可怜。 两根长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辜道生嘴角,然后向上撑起,楼红尘往辜道生脸上放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尽管他冷血无情,说出口的话也没有温度,冰冷的音调里却藏着诱哄。 “死人而已,难过什么。” “我……” 天师破戒了,他也害人了。 不等辜道生继续伤感,没进行到底的第二道成亲步骤陡然继续,打乱了他的节奏。 【二拜高堂——!】 眼前一暗,脚下一换,地方赫然变了。 只见辜道生与楼红尘并肩所站的位置已经不是院子中央,而是一间偌大祠堂。 祠堂里布置得古色古香,曾经挂着的白灵幡被撤下来换成红的,并没有增添几分喜色,相反显得愈发诡谲。 这里不是楼君莲的祠堂又是哪儿呢。 辜道生来过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张宽大的红漆木方桌正对门口,那时候楼君莲的牌位就摆在桌子正中间,像一只僵硬的眼睛,刻在中间接受祭拜的名字就是眼珠,时刻透过阴阳相隔的檀木牌位暗中盯着世上的活人。 如今那只藏在牌位后的眼珠变成了真的——方桌两边多了两把椅子,左边没有人坐,右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正用一双毫无感情机制的眼睛看着辜道生。 那双眼黑得吓人,眼珠一动不动,像墨汁漆在眼眶里的。 辜道生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后背一阵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楼君莲。 ……还只有一双眼。 倒不是说楼君莲没人形,有是有,从轮廓看,还是个非常有韵味的女人,生前多嫵媚。 但她肩膀以下几近透明,只能从身体边缘的糜红隐隐看出她穿的是旗袍,坐在椅中的姿态端庄大方。 楼君莲手中持着一把精致的团扇,这把扇子是她身上显示最清楚的东西了。 扇面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团扇竖在楼君莲面前,遮住她的大半张脸,不让窺探真容。 辜道生明明知道被厉鬼锁定了身影,身体叫嚣着危险,眼睛却跟他对着干,不怕死地一抬又一抬,悄悄瞄了一眼又一眼。 而本该盖好红盖头的他并没有将盖头盖上,楼红尘也没帮他盖上,似乎是想让楼君莲好好看看他的爱人。 又一次偷偷瞄鬼后,辜道生发现楼君莲额角有一片血迹,受伤位置与楼广睿被床板砸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心里赫然一惊。 那种令心脏难受泛疼的情绪卷土重来,冲淡了恐惧。 等这二位打量完彼此,楼红尘适时地跪了下去,辜道生反应过来,也着急忙慌地跪了下去。 二人同时磕了一个响头。 二拜高堂,礼成。 等辜道生起身抬头,楼君莲还是那样的眼神,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辜道生看。 片刻后她像是没发现辜道生和楼红尘身上有什么邪术誓,眉眼僵硬地弯了一下。 楼君莲没有开口说话,不知是不会说了还是怎么,团扇上面缓慢流畅地出现了一行字:“百年好合。” 辜道生诚惶诚恐地小声接下祝福:“谢谢、谢谢您……” 楼君莲消失了。 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期间她没有往楼红尘的脸上看一眼,团扇也没拿下来,好像今生没脸见人。 更没脸见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今天是楼红尘的大喜之日,楼君莲也许会沤烂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直至魂飞魄散。 消失前楼君莲又在团扇上送了辜道生一个字:“生。” 生?生什么?辜道生脸色迷茫,这次没敢贸然应承,心道生孩子吗?这个他可生不了啊!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两个字刚落下,辜道生顿感天旋地转,眼前被涌起的黑雾盖住,只有脑浆在脑子里左右摇荡了一下。 等脑浆凝固住,耳朵边又传来“嘭”一声。盖头穗子在辜道生下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盖住了“新娘”的脸。 辜道生最后感觉到的才是刚刚那声嘭的滞后触觉——腰臀下面一软。 他坐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辜道生从来没有来过的房间。 “我的卧室。”楼红尘在旁边非常合适地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这里是东院。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辜道生一抓盖头,想要掀起来看看。 却被楼红尘握住手腕:“已经到‘洞房’这一步了,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 楼红尘苍白的手并没有在大喜的日子里回暖,慢慢揭开红盖头时,辜道生几乎能感到从脸侧袭来的寒气。 辜道生收陶罐时扯下了金绳,因头上顶着红盖头,再绑头发不方便,怕碰乱,便将那道金绳绕在手腕上做了环镯。 盖头被完全揭下去,辜道生平视的眼睛首先看到楼红尘的胸膛,被大气的红喜服包裹着,哪里像个厉鬼。 他突然有点跑神地想道:自己头发乱不乱啊,披头散发的好像更不合适。 辜道生眼睛轻轻上抬,在半空遇到楼红尘垂眸盯着他看的双眼,不躲不闪地盯了回去。 清灰色眼珠清澈如琉璃,眼睫是长的,直的,黑的,眨动时像一扇正欲展翅高飞的鸦羽。 他头发确实有点儿乱了,后背肩膀铺得哪里都是,有几根头发丝儿甚至调皮地往辜道生眼睫上挂,可能痒,他察觉了,但生平第一次结婚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不怎么好意思,所以只能悄悄地稍微加快眨眼频率,试图眨掉头发。 辜道生看楼红尘半天不言不语,突然哑巴了似的,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眼神似乎还变得不一样了,莫名感到后颈一凉,而且凉意迅速蔓延,全身皮肤与骨头都想抗议:“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就是只想看看你。”合卺酒还没喝,楼红尘就已经醉了,被迷得五迷三道。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温柔地拨弄开辜道生眼前的头发:“生生,你好美啊。” 辜道生瞬间知道他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他看清了楼红尘屋里的摆设,没什么特殊的,但桌子衣柜与床的位置,都非常熟悉。 恍惚间辜道生还以为在自己房间里呢。 “嗯,跟你的房间是一模一样的。”楼红尘高兴道,“我觉得一个熟悉的环境,可能会让你待得更舒服些。” 明明是他一比一复刻了辜道生屋里的装潢,却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脸不红气不喘。 辜道生没他这么不要脸,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说:“南婴他……” “那小鬼在楼下,你没听到有拍皮球的声音?我把他挂在门上了,用一只塑料袋装的。他自己在努力‘自救’,会不小心撞门上,”楼红尘笑了起来,说到塑料袋时笑得最开心,眼睛不离开辜道生,手上钻出去了两缕黑雾,使唤它们去桌上倒酒,“我怎么可能弄死他呢,那样你要和我生气的。你可不能讨厌我。” 辜道生立马竖耳细听,果然隐隐听到了楼下有一声连续一声的“咚、咚、咚”动静。 好像还有小孩子在哭。 具体是嚎啕大哭还是在大声喊救命听不清,楼上楼下距离很近,不至于那么模糊,肯定被鬼气隔绝了。 这跟关小孩儿禁闭有什么区别?他当场站起来要下楼救鬼。 一只手按住辜道生肩膀,力度虽轻却犹如千钧之力,辜道生墩地坐了回去,楼红尘弯腰怼脸说道:“你跟他睡觉的时候我只能待在外面,现在我要跟你睡觉了,他也只能待在外面。” 辜道生有一种和變态鬼说不通的绝望:“他才两岁啊……” 楼红尘:“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辜道生:“他长不大呀。” “哈——我、不、管。” 楼红尘的眼珠愈发漆黑,黑眼仁扩大了些许,辜道生脑子里顿时出现楼君莲的眼睛,从出现到消失,她的眼珠一次没动过。 奇怪的是,辜道生现在并不害怕楼红尘盯着他看的模样,但一想到楼君莲却有点怕,老实坐着不动了。 辜道生商量说:“挂起来就挂起来嘛,你别关他小黑屋,他怕黑……” 楼红尘微眯起眼:“嗯?” 辜道生就不说话了。 然后他又转移话题:“那些陶罐罐……” “它们不是已经被你收起来了吗,”楼红尘又截断他,“你想这时候放他们出来给他们超度吗?不可以呢。” “今夜谁都不可以打扰我们的好事,生生,包括你啊——所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应该没有了吧。既然没有,我们开始。” 他嘴上看似在询问辜道生的意见,手上却没有停顿。两杯合卺酒被黑雾托起来,一杯落到楼红尘手里,一杯落到辜道生手里。 楼红尘掌心朝上,轻轻捏住辜道生的脸颊,力度真的轻如鸿毛,生怕碰坏什么一般,但辜道生嘴唇不由分说地微微分开,脖子抬高了。 楼红尘手里的酒杯抵到辜道生唇沿,微微倾斜喂到他嘴里。 “唔……”别人喂和自己喝不同,总觉得会对不准嘴巴,咽的时机也不那么合适,辜道生咕嘟一声,微凸的喉结随着酒液的下滑滚动了一下。 没咽干净,有一缕透明的酒液从辜道生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纤白的颈里淌。 “要全部喝掉。”楼红尘拇指按住辜道生漏酒的唇角,往裡面压,似乎这样酒液就能回去。 当辜道生抿酒不小心用舌尖舔到楼红尘的拇指,楼红尘不退反進,又往裡面探了探。 不等辜道生感到不適应,楼红尘便抽手离去,又抬了抬辜道生牢牢捏在手里的酒杯,杯里竟然一滴酒没洒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矮下去,蹲在辜道生面前,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曾经爱而不得的人,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大狗终于找到主人那样摇尾乞怜:“喂我。” 说着,楼红尘一抓辜道生手腕,将那杯酒送到自己唇边,爽快地一饮而尽了。 酒杯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咚的轻响,辜道生在那声脆响里被楼红尘按到了床上。 “不是、等等……”辜道生好紧张,完全不知道手脚该搁哪儿,平放不是,竖着也不是,抱楼红尘脖子感觉更不是。 他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嘴上说得再厉害,真刀实槍却是头一遭,嗓子眼儿发干。 和他结婚的不是人,干起来和人一样吗?那儿长得和人一样吗?楼红尘的手那么凉,每次摸辜道生,辜道生都觉得特冷,他那儿是不是也是凉的?真的要用真的吗?冰块一样的玩意儿怎么進,想冻死谁啊? “红尘……” “嘘,”楼红尘大手掌控着辜道生后颈吻了吻他耳垂,“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保证。” 两人身上的喜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就那样贴着。 辜道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下巴被掐着索吻。 迷蒙间,辜道生看见楼红尘的脖子里有一圈黑线,形状不规则,两边肩膀与躯干连接处也有一圈黑线,碎裂的纹路,此时在楼红尘妄慾暴涌的驱使下变得愈发暗沉。 辜道生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那些黑线,哑着声音问道:“这是……跳楼时摔的吗?” 摔得粉碎,由于心有不甘又黏合起来,形成尸痕线。 这些尸痕线平常能隐匿,情绪翻涌时却会暴露。 楼红尘扒下他的手,十指相扣,低声应:“嗯。” 辜道生的手被按在枕旁,半长的头发散着:“疼吗?” 问完他猛一皱眉,嗯咛了一声,腿跟着一抽,要踢人:“什么东西啊?” 楼红尘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腿按下去,辜道生这才发现这厉鬼只有一只手在上面牵他的手。 另一只…… “你不是冰的吗?”辜道生面紅耳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见过小孩儿因为好奇在冬天伸舌头舔路灯杆吗?舌头是熱的,灯杆是冰的,舌头舔一口就要黏在上面,很难拽下来。”楼红尘低低地笑了声,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人,他有了呼吸,比正常時候要重得多。 “我不想让你绞着我,动不动不了。” 辜道生:“……” 辜道生很想骂人,但一张嘴就会因为来自骨缝儿深處的痒意与不適而发出莫名的低吟,哼歌似的,哼一声楼红尘脸上的笑容与癲狂就会多一分,只好抿緊嘴巴,牙齿将下嘴唇咬進嘴裡,感觉全身都熟了。 在辜道生渾身几乎軟如泥的時候,楼红尘放開了他的手,转而去摸嘴。 指腹按在唇上,分開那两片内抿成了一条线的软肉,撬開貝齿,楼红尘说:“不要闭气,也不要闭嘴,要张嘴说话。” 辜道生哪儿能说出完整且正经的调儿,真会强人所难。 好可恶。 楼红尘所做的一切,辜道生紧张归紧张,可完全没拒绝。 只要……鬼溯之地就能破。 无论在这鬼地方里做了怎样离奇的事,都会一笔勾销,出去后辜道生又是一条可以泡好多男人的好汉。 这么想着,辜道生再透过些微雾蒙蒙的眼看向楼红尘,心里竟起了点不舍情绪。 当楼红尘在晴热的影响下说了许多知心话,这种不舍继续放大,让辜道生有了放縱念头,尽力地将自己打開。 楼红尘说:“我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特别疼……” 他语气缓慢,说他听到辜道生嫁到楼家、但所嫁之人并不是他時的悒郁心情,活着是真的没意思;说他见不到辜道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说他的身体从高楼坠落,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粉身碎骨的感受有多痛苦。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楼红尘问他:“生生,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磨磨蹭蹭地还不進,進了才能知道不能在一起,一做完辜道生就跑。 但男人在干好事儿的時候总会说一些花言巧语,辜道生也是个男人,有天生的劣性因子,在此情此景里听到这话,他张口就来道:“当然……当然想啊。” 直待被硕大緊緊抵住,辜道生才眼神清明一瞬,脑袋里觉得不对。 好像有点儿太不匹配了,他抬手要把楼红尘推开。 晚了。 “不对……”辜道生语速很快,但也只来得及说出俩字,随即眼前骤然一黑,扭曲地躺在被面上剧烈地抽抽了一下。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嗓子里挤出去。 辜道生懵了:“啊——我要裂开了——” “不、会、的。”楼红尘重重地回答他,话音里满是疯笑。 “咚!” 辜道生头顶朝床头撞,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挡住,没真的撞上去。 但这个冲击力依然让辜道生认为有点脑震荡,眼冒金星。 又是一声“咚——!” 这是南婴第一百八十次往门板上撞,试图自救。他被由一层黑雾缠绕的塑料袋挂着,怎么摇摆都下不来,气得破口大骂。 每次他尝试从塑料袋的缺口爬出来,黑雾就照着他脑袋来两下,打地鼠似的把他锤回去。 谁看见这幅画面都会觉得滑稽可笑,但黑雾用劲儿特大,特妈有血海深仇似的,南婴觉得脑浆都要碎了,只要在头顶凿一个小孔就能淌出来。 楼红尘那死變态,招呼不打一声令黑雾给辜道生换喜服,南婴以为他要害人,情急之下要帮忙,然后就被挂在了这儿。 让他这么小的孩子做守门人像话吗?! 哥哥的婚礼他都没参加。 本来以为能做个花童呢。 南婴捂着脑袋,愤愤不平地朝楼上骂道:“我会下意识保护哥哥你应该高兴才对,竟然针对我。大厉鬼死變态你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我才多大啊疯子!现在年轻人真是病态!” 从一拜天地到送入洞房,南婴在塑料袋里没参与,但那声音响彻天地,仿佛是从天上降落下来的,他听得清清楚楚。 楼红尘可不是辜道生那半吊子小天师,连一张逃跑“遁”符纸都使不明白,大厉鬼只要一个念头,就能从这头儿闪现瞬移到千裡外的那头儿。 都要送入洞房了,南婴不信楼红尘能等得及用两条腿走路。 这俩人什么时候回来的,南婴心里有数。 掐指一算,已经有五个多小时了,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 按理说,南婴在楼下咒爹骂街,楼上绝对能听见。意识到辜道生一来他就非常卖力地喊“哥哥救命啊”,等人来救。 奇怪的是,楼上没有丁点儿动静,更没有人下来救他。 折騰了一晚上,南婴终于累了,也认命了,不想再跟黑雾玩儿该死的打地鼠游戏,真的太不公平了,他两眼一闭昏昏欲睡。 寂静了几个小时的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咚!”,好像床塌了似的。南婴一激灵睁开眼,奇怪地朝楼上瞅了瞅。 动静没了,仿佛幻听。 他耸耸肩,继续睡。哪里知道辜道生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需要人来救。 “师父……救命啊……”辜道生刚才窄腰下壓,几乎被折疊在角落里,这时又翻过来趴,像个溺水的人扒着一根浮木沉浮不停,别说安全上岸,至今连岸边都没望到。 厉鬼害人不浅,今天非要吃人,床脚被一道沉重的、堪称不要命的攻击打歪,先发出令人胆颤的咚声,辜道生一瞬间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喊都喊不出来。 而后床脚又刮着地面挤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坚硬的地板也岌岌可危,承受不住房间重量,要向下捅出一个洞。 辜道生听得牙酸,手臂徒劳地往前伸着,想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什么都没能抓住,他低下头狠狠咬住被角,头脑没了天师的清醒,陷入鬼打墙似的一遍遍说:“救命啊……救命啊……” 一只手赫然从身后伸出握住辜道生下巴,不让他将脸藏着。 楼红尘微笑着,从辜道生脑袋边探出脸来,轻柔地问:“你总是、提起你师父,你师父长得怎么样啊?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辜道生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浑身哆嗦,简直在打摆子。 楼红尘语气愈发温柔:“说话啊,生生。” 抚摸辜道生下巴的大手今天一直是有温度的,楼红尘真是个贴心的爱人。 辜道生不识相,不承情,一下抓住楼红尘的手不让他继续往下,把他丢开了。 仿佛在丢洪水猛兽。 因为楼广睿曾经摸过辜道生的手,今天辜道生的手几乎要被楼红尘亲烂了,满手都是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辜道生都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有一种被口水泡多了的松弛,和空气接触久了,又似乎有点儿发紧。 有微微的刺痛感,以及一种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麻痒。 因为辜道生曾让南婴在床角睡过觉,还分给他一角被子,今天辜道生在同样的位置和楼红尘睡觉,后腰也意意思思地盖着被子的一角。 只是没盖多久,被子就会皱皺巴巴滑下去,露出所有不雅的真相。 这时楼红尘便叹息一声,装模作样地谴责辜道生竟然连被子都盖不好,还不如小孩子,只好亲身传教他生活技能。 辜道生还抱过南婴,在床中间,把他搂在怀里…… 楼红尘脑子不正常,死后脑子应该也和摔碎的身体一样碎成了八百瓣,身体拼好了,脑子没拼好,这厉鬼的脑回路令辜道生望而生畏,根本看不明白。 前不久楼红尘在床中间将辜道生抱在怀里,半搂半扶,强迫剛經人事的辜道生自己做出一些实践,做不好不准离场。 他眼睛红通通的,只是因为生理性的本能感到眼睛酸,鸦羽睫毛微潤,没真哭。 那模样像一只急了想咬人又咬不到人的兔子,可怜得要命。 辜道生有好几次都感到了力竭,抽着凉气要倒过去,非晕一个给楼红尘看看。 眼白顶替眼珠,往上翻了两三次,最后关头辜道生却都能感受到一股阳气与他中和了,愈发得精神。 辜道生命格极阴,正缺命格极阳的男人滋养。 一个厉鬼……命格极阳吗? 话说……楼红尘这大厉鬼身上的功德还好厚呢。 功德本是不是记载错了啊? 又一次眼白上翻,状态却愈发精神后,辜道生受不了了,不可思议地瞪向楼红尘,怀疑心中一闪而过的结论,很想问他几月几日出生,不会真的极阳吧。 但俩人曾经亲密无间,“辜道生”连自己的全阴命格都能告诉楼红尘,想必楼红尘也告诉过他了吧。 挑这时候问这种话,不是代表不熟吗? 就楼红尘这种睚眦必报的混账性格,问了得死吧。 而楼红尘正好也在等他的答案,同样看向他的眼睛,耐性出奇的好:“怎么这样看着我?你觉得我快了吗?哦,原来是觉得我慢了。” “生生,你还没告诉我,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辜道生忙说:“没有……没师父……我胡乱喊的……我壮胆子而已……啊……不要不……” 真不知道要是真对庄徵进行了事无巨细的介绍,楼红尘会干出什么事来。面对棍棒教育,辜道生只好先不孝了,在心里跪下对师父说了无数遍对不起,不孝徒弟罪该万死啊。 “好吧,相信你。以后我给你壮胆,好不好?”楼红尘轻轻地拨弄辜道生的耳垂玩儿,说。 辜道生:“好、好啊……” 楼红尘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说让你记住,要离其他人远一点,不要让那个该死的小鬼头睡你的床,让他睡地板。你没记住,现在记住了吗?” 辜道生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是破碎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与此同时,他心里充满绝望地想:不是已经做了吗?他们把天都做亮了。 愿望已经完成,这个天杀的鬼溯之地怎么还没破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非要等到楼红尘疲累了,才算真正结束吗?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还没出去啊?”楼红尘突然这么说道。他将辜道生的脸掰正,身体也扭正,面对面地问。 辜道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能把人冻住的冷:“什么?” 楼红尘就像洞察了辜道生的所有想法,高兴地笑着说:“生生,你当然出不去啊。” “因为——这里是我的鬼溯之地啊。”他轻轻捏着辜道生耳垂,俯身在耳边说悄悄话,惊喜又阴森的语调能把人的心脏吓出来,“一切愿望以我为主,我才是这里的鬼溯主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嗬嗬嗬嗬嗬嗬嗬嗬……我的愿望是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生属于我,死属于我。从今往后,你哪里都别想去。” ==========作者有话说:========== 真的写爽啦 希望天使们也能看得开心~ 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每天下午18:00,有事会请假哒。 感谢支持,鞠躬! 第24章 抽打[VIP] 是啊, 楼红尘一直在对辜道生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辜道生几个小时前还颇为认真地回答了:“当然。” 本以为这个句式只是自作多情的询问——楼红尘。 与薄情寡义的敷衍回答——辜道生。 辜道生哪儿承想会这样。 他一时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楼红尘的脸, 头脑完全空白。 兴许是辜道生现在的表情太可爱太惹眼,楼红尘双手掐紧了他,在闷笑声中抽打小天师,凶悍异常。 “你害怕了。”楼红尘说。 辜道生仿佛觉得灵魂一下子出了窍, 又惊又惧,张嘴怪叫一声,汗津津的脖子一软, 歪在楼红尘接他的手心里,不省人事。 长发被汗水浸濕,黏在辜道生脸上, 他的脸色和平常的健康血色相比有点儿太红了,发了高烧似的。 急需去浴室里降降温。 楼红尘紧紧抱着辜道生,并没有因他晕倒而退出, 虔诚地吻在辜道生唇上,眼睛里是一片刚爬上来的血色疯癫:“我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最亲爱、最宝贝的生生, 你也不想想,以前我在你大婚的日子里坐以待毙了,那时候我刚死没多久呢,还不太能控制自己身体, 而且我杀不掉楼广睿。我知道是我废物、是我没用,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对不起啊生生。” “现在有机会重来一次, 你回来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你和别人大婚的日子坐以待毙吗?就算暂时杀不掉楼广睿,你也必须是、我、的。” 晕了没多久就悄悄醒过来的辜道生紧闭双眼, 大汗淋漓。楼红尘这无敌可怕的死东西这样都不放过他。听完厉鬼疯疯癫癫的话,他因为肉身而狂热起来的心骤然凉了几百度。 快把辜道生冻成冰渣了。 可不是嘛,辜道生这从小就爱玩儿、不学无术的“天才”压根儿没理解真正的鬼溯之地是什么东西。 刚进来时,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踏入了楼家地界,所以才被这里凝成鬼溯之地的厉鬼随机抓进来,还暗嘲自己是倒霉蛋。 后来发现不对,如果真要随机拽人,辜道生当时在酒吧外面看见的所有人都得中招,这儿的鬼溯之地装不下。但只有他和楼红尘成为了“幸运儿”。 所以辜道生意识到自己是冤魂转世,和这里有渊源才会来。 但他没有被“辜道生”这个鬼溯主人影响,不用当个一言一行都复刻前世的傀儡,辜道生还暗自高兴,夸自己有实力呢。 他也不想想,鬼溯是由执念最深最不甘心的厉鬼凝成,凭他一个刚下山、对一座城市大小都没有概念和经验的小天师,哪儿有能力对抗只听说、从来没见过的鬼溯。 就算是他师父来了,能保持住思想清明,身体大概率也会被控制,不能自由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提线木偶。 鬼也嫌麻烦,谁都不想节外生枝。 辜道生能不被控制,是因为鬼溯主人压根儿就不是他啊! 想和楼红尘……什么时候不能做呢,用得着产生那么大怨气弄出一个鬼溯之地吗? 楼红尘两情相悦的所爱之人被亲生父亲抢走,自此恨意在心里扎根;被软禁在家不许上学不许见辜道生,思念成疾;听到畜生爹与爱人将要结婚的消息,还是辜道生主动提的嫁,如数情意彻底扭曲。 最后促成了楼红尘从高楼一跃而下,坠地即成厉鬼。 这样的滔天怨恨才能支撑鬼溯之地凝聚成形啊。 由于辜道生没继承前世的记忆,他进来后不想做愣头青,还傻乎乎地寻找楼家线索,知道得愈多解决得愈快,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 殊不知早入了厉鬼圈套。 楼红尘就这样看着辜道生做出一系列奇怪的行为,不言不语不提醒,甚至陪着他玩儿,直到辜道生以为大功告成,专注地等着回到现实,这才病态扭曲且爽快地告知辜道生可怖的真相。 从现在开始,辜道生——将永远、留、在、这、里。 再、也、出、不、去、了。 楼红尘太满足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喟叹。 他从身后收紧胳膊,完完整整地将辜道生清癯但很不干净的身体箍在怀抱里,努力嗅闻辜道生的后颈。 因为繃緊而肌肉凸显的腰腹汗津津的,泼了水一样。 突然,辜道生遭到攻击,往前匍匐了一下,但被楼红尘的臂膀困挡,没飞出去。 “哈——你皱眉了,呼吸也有点儿不太对呢。”楼红尘试验成功,听到了辜道生的呼吸,缓缓地笑起来。 他扒开辜道生的眼皮,一张俊脸贴得极近,要是把舌头伸出来他可能要直接舔辜道生的眼珠子了:“我、就知道你醒了。你的身体素质很好呢。” 晕两分钟就能醒。 “干嘛不出声说话呢?宝贝生生,乖,喊救命啊。” “你不要人来救你了吗?真的吗?只有我、能救你。我现在要……听见你的声音,跟我说话啊生生,快点,叫出来啊。” “不……别……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下午南婴喊出了同样惨绝人寰的尖叫,绕梁不绝。 他在门后的塑料袋里挂了整整一晚上,就在天将将亮时听到楼上有疑似床榻的动静,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南婴疑心自己听错,没管,因为撞门撞一晚上耗费精力,他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就是烈阳当空的大中午,暑热的天能把人烤化,幸好鬼身拔凉,不怕热。 刺眼的阳光从窗口里往客厅里照,南婴虽然不怕光,但长时间待在阳光下依然会不舒服,浑身刺挠。 门后是阴影,照不到,可南婴担心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往西边倾斜,阳光就往这边斜了,那样他就会无所遁形,所以打算再努力自救一把。 刚把自己悠起来,楼梯上便传来了动静。 南婴立马缩起脖子,半张脸都藏进塑料袋里,只露出半个头顶和眼睛,鹌鹑似的瞅着从卧室出来、正在慢悠悠下楼的男人。 楼红尘身上穿一套纯黑色睡衣,姿态悠闲,面上表情看不出与平常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冷淡,但南婴就是诡异地觉得,这大厉鬼此时心情很好,简直能称得上神清气爽。 当楼红尘看也不看南婴一眼却随手一扬解了塑料袋禁制,南婴“啪咚”掉在地上,更加坚定了楼红尘心情好得吓人的想法。 楼红尘愉快地说他要给生生做饭,让南婴别在这儿碍眼。 “是……大人。”南婴死这么多年又爱犯欠却没被打死,除了别的鬼不容易看见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怂快,小丈夫顶天立地能屈能伸。 尽管已经在心里把可恶的楼红尘千刀万剐了好多次,怂婴依然唯唯诺诺地回答,灰溜溜地飘走了,跑的速度宛若闪电。 然后趁楼红尘在厨房忙,不注意,他身影一闪,记吃不记打地上了楼。 卧室门开着一条窄缝儿,南婴毫不费力地进去了,连门板都没惊动。 辜道生身上穿一身米白色的睡衣,整齐干净。 年轻人应该到点就起床,多多运动,南婴知道小天师在山上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作息特别健康,可今天辜道生却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只有面朝窗外的眼睛时不时地眨一下。 他像是把十八年没熬过的夜全报复性地熬完了,眼睛底下虽说没黑眼圈,但眼睛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憔悴与疲惫。 仿佛一夜之间被吸走了所有阳气。 南婴骇然大惊,忙扑到床边问:“哥哥,你怎么了啊?你没事儿吧。” 辜道生看见他,不想面对现实似的,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是这一眼,似乎闭出了无数辛酸泪,南婴身体小,脑子不小,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啊,一瞬间福至心灵,高兴道:“哥哥你成功啦!” 话落觉得不对,他脸上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不想承认但似乎就是坏事儿了的惊恐:“我们怎么没出去啊……” “臭小鬼,我恨你!”辜道生操着一把不怎么好听的破锣嗓子,猛地伸手把南婴毛茸茸的脑袋往床里按,想要揍死他,“让你故意往鬼溯之地跑,让你故意犯欠!让你故意让你故意——这下好了吧,出不去了!” 南婴被按得发懵,不过潜意识里知道确实是自己不占理,没有挣扎,让辜道生出气。 他的嘴脸闷在被子里口齿不清:“等等……为什么哇?” 听到这里是楼红尘的鬼溯之地、楼红尘才是鬼溯主人后,南婴五官扭曲,随即叫出石破天惊的动静:“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他这么一嚎,辜道生心里好受多了,松开小鬼的头,艰难地给自己翻身。 真要命,哪儿有人干这种事一次性干那么久的,辜道生仿佛听到了身上所有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呐喊,奉劝年轻人爱惜身体,不要那么早进行透支。 骨头嘎巴嘎巴,一动就响。 睡衣是宽松型的,和楼红尘的黑色睡衣一起挂在衣柜里,像一对般配情人。 他好像早就知道今天的场面会准时到来一样,对一切都做了完美的准备。 合身却宽松的袖子在翻身中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辜道生白皙清瘦的手腕上无数青青紫紫的痕跡,全是被楼红尘攥出来的。 只用手,就攥成这样。 这不懂怜香惜玉的狗男人! 那样没轻没重还容易没命的高强度碰撞,辜道生一个初尝此事的人哪儿能受得了啊,肯定要边喊救命边逃跑的。 ……可想而知跑不掉。 一开始楼红尘大概是觉得挺有意思,会故意放緩速度,认真地看着辜道生跑,仔細观察他能跑到哪儿去。 再远不过天涯海角,他照样能将人抓回来。 卧室里哪有天涯海角啊,只有…… 等辜道生费劲吧啦地膝行到床头或者床尾,楼红尘再一下把他拉回去,打破他之前的所有努力,然后再探出頭,将他的小爱人脸上与身上的每一分细微表现都一点一点地进行拆分、欣赏。 周而复始。 每到那时辜道生就会抖如篩糠,仰起漂亮的脖頸尖叫,手里乱抓救不了命的空气。 整个腰废了似的軟下去,好久都起不来。 他只会幅度明显地痙挛,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连声音都是一顿一顿的。 后来楼红尘觉得慢慢磨不痛快,腻了辜道生逃跑而他在后面追的把戏,想要痛快一把。 奈何辜道生掉入陷阱那么多次还没有长记性,仍跑得不亦乐乎,楼红尘不愿意再跟他玩,嫌辜道生不听话,只好用双手掌控住他。 一不小心把手腕攥青了。 这种痕跡,辜道生几乎全身都是,扒了衣服没一块好地方。 結束前楼红尘抱他去浴室裡裡外外地洗漱,路过镜子时,辜道生站在流理台前,目光匆匆地看了裡面的自己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垂下视线,非常陌生。 他靠自己站不穩,两条打顫的胳膊竭尽所能地支在洗漱台两边,腰上纏着一只手扶着他。 辜道生不想回忆这些事,控制不住。 刚刚才发生过,灼热余韵似乎还在,哪儿能那么快忘掉?所以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愈发地不舒服起来,没法忽视。 扯着嗓子干嚎的南婴,不多时就演变成号丧,一边号一边喊哥哥,仿佛辜道生被淦死了,不赶快痛哭一场,都是对不起辜道生承受的千古大罪。 太吵了,好烦,辜道生无心哄孩子,疲惫不耐地轻轻叹息一声,拉过旁边的枕头捂住头,号丧声顿时被隔绝不少。 他真后悔啊,小时候为了強身健體每天早起打坐、练功,真本事没几把刷子,耐力却练那么好,也不知道在今天便宜了谁。 可、恶! 鬼溯之地破不了,以后就要耗在这儿……等“辜道生”死去那天,辜道生也要死。 南婴之前说:死这事儿,很快就到他。 所以……“辜道生”是怎么死的呢。 和其余的姐姐们不同,他的八字和楼广睿不像,能嫁进楼家纯粹是老不死的寻求刺激,“辜道生”不会被借寿。 如今楼广睿正在经历他应得的剥皮酷刑,期间要一直保持清醒,痛都要痛死了,绝对没有自主的行动能力。 有各位姐姐在那施恩,又有楼君莲受到同等的反噬伤害也要强迫自己不再“助纣为虐”,楼广睿的下场一目了然,因此他也没办法再全须全尾地找到“辜道生”折磨死他。 思来想去,辜道生脑袋一团乱麻,实在想不到他会怎样死。 ……总不能被做死吧? 这念头刚一出,辜道生就条件反射地狠狠打了个寒顫。 苍天呐,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死法啊。 一夜之间希望破灭,这儿只有南婴这个小鬼能算是熟人,也是真心实意想帮忙的,能带来一丝丝慰藉。 辜道生微微掀开枕头,让南婴大哭的声音漏进来,这时候虽然仍觉得吵,但更多的是安心。 金绳圈在布满昧暧青痕的手腕上,辜道生摸到它,从里面召出了一张符纸,两指有气无力地夹住符往自己身上拍。 肉眼可见的,刚才暴露在空气中、浓重得仿佛油彩画的痕迹变淡许多——没有完全消失是因为这是由厉鬼造出来的。 阴气太重,辜道生实力没有那么强,盖不住楼红尘的气息。 昧痕变淡的同时,辜道生整个人也像被充入了一大堆蓬勃的生气,容光焕发。 南婴的哭声小了,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情况,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太监符啊?” 辜道生咵地一下坐起来,给了南婴的头顶一拳,吼:“这叫净身符!” 南婴被打得诶呦,刚在眼眶里重新聚满的眼泪被锤落了,很可怜:“有什么区别……只有太监才会净身的嘛。” “让你胡说八道,要不要给你看看我是不是完好无损?”辜道生一把抓住南婴,本来没想着怎么样,谁知道身上重新有了力气,心里气焰也一蹿三尺高,嘴里恨不得喷出火来,一把将南婴烧成灰,永生不再相见。 一想是怎么来的这鬼地方辜道生就心肝肺疼,混到如今这种失了贞操也出不去的境地,南婴要负九成责任。 鬼不能因为小就不教训,辜道生胳膊一抬,南婴就在他手下飞了起来。 跟提一件垃圾似的。 接着再往下一按,南婴‘扑通’砸到床上,五官朝下,辜道生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张开了如来神掌,长兄为父打小孩儿,一巴掌就揍了下去:“我让你做事不考虑后果!我让你明知道这里是鬼溯之地还故意引我进来!我让你行鬼道做小厉鬼!我让你害人!都怪你!!” “啊——”南婴被揍得尖叫连连,不知道人类小孩儿两岁时有没有产生尊严的情感,他这个鬼类小孩儿是已经有尊严了,屁股被揍第一下大脑懵逼。 第二巴掌不等落下来,南婴就左扭右扭不让打,没躲过去几次,而后当机立断让下半身变成阿飘的透明状态,既让辜道生出气,也让那些雨点儿似的巴掌落到腰上、背上,保住了尊严。 “这么有力气啊?”门口突然响起楼红尘散漫的声音,脸上带着一些笑意,让他从头到尾显出慢条斯理的自得来。 辜道生受惊,条件反射地放开了南婴,并把他一脚蹬远了。 楼红尘手里端着一个黑色托盘,托盘上有碗有盘子,属于食物的热腾腾香气、当即在整间卧室弥漫开。 “生那么大气做什么?要我帮你杀了他吗?”楼红尘话音一转,音色与脸色一样,从微笑冻结上了,只剩真正的阴狠杀意。 南婴害怕地嘤了一声。 辜道生说:“不、不用!” 离得近了,食物的香气勾引着味蕾,辜道生肚子“咕”了一声,口腔生津,一时间竟对楼红尘带来的威胁放松了警惕。 等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张太监符实在不该用,而就应该顺其自然地“虚弱”下去才是正解,为时已晚。 楼红尘早将这幅细节牢牢记在心里,物尽其用。 南婴哭丧时劲儿大,面对毫无还手能力的大厉鬼劲儿小,现在非常懂得避其锋芒。 厉鬼一进来,他就提前从辜道生手里挣脫钻出去,“嘎”地不吭声了,像搦住了自己的喉咙似的,身形一跃跳窗而逃。 他倒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什么都没留下,倒是给辜道生留下了一句:“哥哥你先保重!” 辜道生:“……” 天杀的鬼婴。 “先吃饭吧。”楼红尘漠然地说。 辜道生:“哦。” 鬼不用吃饭,但楼红尘愿意和辜道生一起共进午餐,享受二人世界的美好时光,不过现在没有心情了,看着辜道生吃饭也是一种二人世界。 他拽过一把椅子沉默地坐在床边,翘着腿,交叉着双手放在膝盖前面,身形坐得笔直,甚至刻板。 身上那身宽松舒适的睡衣顷刻间不像睡衣了,像一套剪裁得体、为他量身定制的深色正装。 碗盘搁在床上餐桌上面,辜道生胃口好,饿得不行。 进餐时间只心无旁骛了一会儿,察觉到楼红尘身体一动不动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辜道生有点儿吃不下去了,悄悄地觑他一眼,问:“你不吃吗?” 楼红尘:“不。” “那……” “你揍了他16巴掌。” “什么?” “用右手揍的。” 辜道生心里发毛:“我教育小孩儿而已。” “你也不算大人,”楼红尘目光沉沉地说,“也要教育。” 辜道生暗骂他是神经病、疯子,不想跟他一般见识,愤愤地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金黄金黄的荷包蛋,嚼得两边腮帮子鼓起来。 现在是贤者时间,辜道生不信他会怎么样,没有哪只鬼这么病态吧。 饭后,辜道生把空碗空盘子往托盘里一放,没想着收拾,他都那么辛苦了才不要十指再沾阳春水。 他到浴室里重新漱了口,不然睡起觉来不舒服,弄完回到床边躺下,还没心安理得地闭眼享会儿清福呢,一团黑雾就从楼红尘背后冒了出来,直接纏住他的手腕,交叉着别在身后。 “不是……又干嘛啊?!楼红尘——!松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辜道生又羞又怒。 楼红尘说:“16巴掌。” 话落,辜道生身體就被翻了过去,标准地跪趴着。 “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好不好啊?!”辜道生简直絕望,黑雾在勾他褲腰,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昭然暴露在空气中时酥顫了起来,他扭动着手腕,窩囊地想好好说话。 不窝囊能怎么样,楼红尘軟的硬的都会来,根本玩儿不过。 黑雾是“活”着的,不是普通绳子那样毫无生命体征的死东西,辜道生愈挣扎,黑雾就借机亲吻辜道生的肌肤贴得愈紧,而且不会伤到他。 特别人性化。 辜道生扭脸吼说:“你说的是人话吗?干的是人事儿吗?有你这么找茬儿的吗?!” 楼红尘道:“嗯,我说的是鬼话。” 辜道生:“……” 身后涼颼颼的,辜道生感觉自己像件展品,大喇喇地向敌人展示身上所有的优缺点,供一双对他有无数脏念的鬼眼围观,脸上直接充了血。 一个天师,捉不到鬼,还被厉鬼捉。 没脸见人了。 他长得白,脸皮儿平常沒有那么薄,自从遇见楼红尘后没招了,那层浅红眨眼间覆盖了辜道生的整张脸,接着往耳朵、颈上蔓延。 所有暴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惹目的粉。 美得令厉鬼移不开眼。 辜道生想坐着,羞惱地不看站在床边围觀的楼红尘,想挽回一点天师的体面。 可黑雾不让他坐,腰刚往下压一点儿,黑雾就往上提,可恶地拽着辜道生被“捆绑”的手腕抬高,不让他有逃跑的余地。 先动腿也不行,腳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纏上来了两道黑雾,“老实本分”地做固定器。 尝试了目前能实行的所有辦法,都以失败告终,辜道生羞憤欲死埋住脸,掩耳盗铃地想,只要他看不见就无事发生。 不就是挨揍吗,谁小时候没挨过打啊。 谁知这样都不行。 一只冰冷的大手伸过来,托住辜道生下巴,强行让他抬起了头。 楼红尘眼角眉梢的冷霜终于融化了些许,染了点笑意:“生生,我要看到你的脸。” 辜道生大怒:“楼红尘,你就是……啊!” “啪”的一道巴掌声。 冷冰冰的巴掌挟着冷厉的风掴了下来,辜道生剧烈一抖,声音被抽高好几个度。 从小到大,辜道生从来没有被这样的方式对待过,小孩儿三岁前可以这样揍,但师父没有。 哪怕他在山上不听话,总爱东跑西蹿,师父也只是像狗咬人一样撵他几公里,撵不到就自己劝自己:养孩子就是这样的,总被气得想要躺板板,一命呜呼都比养一个熊孩子强得多。 劝着劝着师父自己就好了。 要是辜道生运气不好,被师父的陷阱捉到,也顶多是挨一顿手板,或关一小时禁闭,又或者少吃一顿饭而已。 軟肉被打得颤颤的,脑瓜子也跟着嗡嗡的。 辜道生脸上惹眼的酡红瞬间爆红,大概能烫鸡蛋吃了。 16巴掌。 一巴掌不多,一巴掌不少。 刚刚好。 五根手指印花儿似的显出形状,似乎要肿,辜道生感到了火辣辣的疼,但天杀的小弟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不知是被揍不服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支棱可恥,辜道生无法原谅自己,不愿意面对,狠狠地咬在楼红尘手上,牙齿深深地嵌入皮肉。 以此把所有窝在心里的、百感交集的情绪宣洩出去。 “大混蛋!”他屈辱地大声骂道,眼睛红红的,睫毛微濕。 “嗯。”楼红尘好脾气地应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辜道生喜人漂亮的…… 他愉悦勾唇。 为了让辜道生更痛快,能体会到大仇得报的感觉,他还自动调节身体,让本不会流血的鬼身流血。 新鲜的、滚烫的鲜血缓缓地渗进辜道生齿缝里,让他饱尝到了血腥味儿。 铁锈般的咸腥味道铺在舌尖上面,辜道生微惊,下意识地松开了嘴巴,怔怔地看向楼红尘手掌上整齐的深牙印。 始终不解为什么鬼会流血。 他唇角染着鲜血,表情是懵懂的,楼红尘忍不住靠近,抬起他下巴舔开他的唇。 无可挑剔的俊脸放大,辜道生恍惚了一瞬,行动上却猛地别开脸,不为美涩所惑,不让亲。 “你凭什么打我?”他委屈地质问。 楼红尘强硬地把辜道生脸掰回来:“因为、你属于我啊。” “你的双手、双脚,眼睛鼻子,嘴巴,还有身体的一切,都是只属于我的。你的双手只能摸我,双脚只能踩我,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嘴巴也只能吻我一个人……生生,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离那个该死的小鬼远一点,离该死的楼广睿远一点,离世上所有人都要远一点!你只能属于我!”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骤然有了鬼气,黑雾爬满那张脸,蔓延得到处都是。 楼红尘:“不听话、就是要教育的,不教育,就永远不会听话。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记住了吗?” 又是记住了吗…… 现在辜道生听到这几个字就想發抖。 这话说的不就是让辜道生做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吗?楼红尘说什么他都得听,楼红尘要什么姿勢他就要摆出什么姿勢。 “辜道生”怎么不厉害一点儿掌管他的思想呢,直接让他做傀儡,哪儿用得着受这罪啊。 辜道生觉得好吓人,想照着楼红尘的脸啐一口唾沫让他清醒清醒,但怕没让他清醒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说话都不敢大声,比平常音量小了许多:“世上没有谁是要完全依附另一个人的,你总得讲点儿道理。” 这人之前是被彻底逼疯才去跳楼的吧,好可怕。 “我养大的凭什……”楼红尘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扭曲,又突然住了口。 他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辜道生没听清:“什么?” 楼红尘便恢复稳重,理了理揉皱的睡衣说:“你跟厉鬼讲什么道理?我又不是人。” 辜道生:“……” 楼红尘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管提前备好的药,功效是消炎消肿。 黑雾散开了,大概是有些不甘心,绕着辜道生的手腕与肌肤刮了几圈,才恋恋不舍地消失。 没了黑雾掣肘,辜道生一下跌进床里,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提上睡褲,后隔着衣服轻轻揉着自己受了委屈的可怜軟肉。 楼红尘靠坐在床头,安静地等辜道生放松完,然后才握住他手腕,把他按到自己腿上趴好。 刚穿好的又一次褪了下去。 不等人掙扎着蹦起来,楼红尘这衣冠衣冠禽就獸冠冕堂皇地说:“上药。别乱动。” 辜道生:“……” 拧开盖子,楼红尘将几近透明的药膏挤到手心里,搓熱,然后整个手掌覆盖在辜道生被揍的受伤位置。 “奇怪,”楼红尘说,描述眼睛看到的东西,语气却四平八稳并没有疑惑的意思,还有种发现新事情的新奇,以及真心实意的夸赞,“磨那么久都没肿,生生,你好厉害啊。” 辜道生:“……” ‘太监符’真的不该用。 救命啊 第二天中午南婴在窗户外面悄悄探头,双手扒着窗台,头顶白毛一会儿缓缓向上,一会儿迅速向下,将真正的鬼鬼祟祟演绎得淋漓尽致。 等确定卧室里没有楼红尘的影子,他才放心地穿窗而入。 “啊!哥哥,你昨天不是用净身符了吗?怎么今天又半死不活了?”南婴看到辜道生四肢舒展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状态还不如昨天初见,看起来气若游丝的,嘴里就只剩一口气了,大惊失色地飘过去说,“你到底是有多不好学啊?技术那么差吗?连净身符都画不好?功效这么差劲时间这么短?就管一会儿啊?失效后不仅要被打回原形还要被反噬吗?你看你现在……” “……闭、嘴。” 辜道生坚强地让他滚出去。 他左手边搁着一个木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可能是累吧,辜道生捏着木鱼锤,每一根骨头里都写上了懒惰两个字,手腕紧贴床面都没抬起来,只是往上掀一点弧度,半天还不敲一下鱼呢。 但不敲又静不了心,那空灵的动静倒没中止过。 南婴是真担心他了,摸到床上就要往上爬,离近点儿看看。 这一下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辜道生,他当即身残志坚地半起身,用小小的木鱼锤指着南婴想敲他一顿,说:“别过来。” 南婴不解:“哥哥?” “离我远点儿啊,你再过来信不信我让楼红尘收了你。” 这威胁比什么都管用,南婴受到了八百点伤害,立马蹿到墙边,不可置信地瞪辜道生:“怎么和厉鬼待了两夜,你就叛变了啊?你可是一个捉鬼的天师!” 辜道生没好气地说:“小屁孩儿你懂个屁。” 骂完又扑通躺下了。 腰酸死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沉默,只有半天才响一声的木鱼锲而不舍地发挥着作用。 辜道生突然问:“楼广睿死了吗?” 出不去归出不去,真正的賤人还是要死的。 “还没有呢。”南婴凝重地摇头。 这房子里的上上下下大概都是“楼红尘和辜道生洞房”的二人世界,南婴识相,才不会在楼红尘面前碍眼。 昨晚他跳窗而逃以后没事儿干,就跑去偷看楼广睿的惨状。 只是他实力低微,一不小心就能被老不死设在周围的阵法弄死,不敢离太近,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 南婴表情丰富地说:“哥哥你当时在忙没时间,没听到楼广睿的惨叫,真的特别吓人——吓鬼。我都要吓死啦。” “他一直在骂人呢,骂什么下十八层地狱。” 辜道生听得好笑,心说:一个恶事做尽,害死那么多条人命的賤人,也敢理所当然地诅咒别人下18层地狱? 况且被逼到这一步,楼君莲她们是在乎下不下地狱的人吗? 南婴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他骂完,屋里就有很多女人的笑声,然后楼广睿的惨叫声更大。”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听着也挺痛快的。 辜道生笑猛了,不知道扯到了哪儿,突然嘶一口气,表情些微扭曲地冷静下来。 他现在只能练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超心境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沉重,鬼气森森。辜道生浑身肌肉刹那间绷紧,南婴本来就贴着墙角罚站,听到动静立马滑着墙,又跳窗不见了。 辜道生:“……” 这死小鬼跑得比兔子都快。 楼红尘推门进来,饭菜的香气先飘到床边。 辜道生的莹润喉结微动,闭上眼睛疯狂敲木鱼。 “笃笃笃、笃笃笃——” 楼红尘将饭菜放一边,没拽辜道生起来吃饭,反而先把手伸向了辜道生的睡衣领口。 这两天被摸习惯了,等那只手解开两颗纽扣,挑開衣襟摸到鎖骨,辜道生才反應过来,猛地激灵了一下,趕緊按住那只手。 他睁眼质问:“你干嘛?” 就算真是畜生,也不能这么幹吧,总得给人休息的时候啊。 楼红尘的大手被困在辜道生心口,掌心下的心跳特别快,他接受这样的“邀请”,没把手抽回来:“奇怪。这次你怎么恢复这么慢呢?印迹都没有消。” 辜道生:“……” 再也不会人为地消失了,你这个死变態。 果然,世间万物还是顺其自然好,老祖宗不会骗人。 辜道生没好气地瞪楼红尘一眼:“你是死人,我是活人。我被你弄脏了,现在还有一口气就是命大,你还想怎样啊?” 楼红尘往下抽手,手指一勾把中间的几个纽扣勾掉了,掉了一床,睡衣散開,他看着辜道生的胸口小腹、以及各种能看见的地方:“确实有点脏。” “但是、特别漂亮啊。”语气别提多满足了,“因为——这是我弄脏的。” 鬼溯主人完全没有放过辜道生的意思,辜道生接受命运默默等死。 等死行,被——上,不行。 天一黑,辜道生就给楼红尘讲道理: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不差这十天八天,还活着时别让他受罪了,真的吃不下,求求了。 楼红尘竟然还算好说话,好整以暇地听辜道生求饒,夸他厉害,外加一连串的主动亲亲,楼红尘心情美妙地嗯一声,便不再动手动脚,只搂着辜道生盖上被子睡最单纯的觉。 年轻人的体力好,恢复能力强,何况辜道生只有十八岁,正是能造作的时候。 没有太监符,他第二天也能恢复得活蹦乱跳上房揭瓦了。 但他没上,仍装得像残废。 还有正事儿没干呢。 金绳里的九个陶罐罐等着超度。辜道生答应了九位姐姐,就会做到。 超度时没敢让楼红尘在场。 辜道生知道自己暴露的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傻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前世的“辜道生”关系不大。 关于前世今生的命题,辜道生一直心存疑虑,师父说这种是一个人,辜道生不这么认为:难道失去所有记忆,并且永远不会再想起来,却只是因为灵魂是同一个,就能说是一个人吗? 除非恢复记忆…… 辜道生从来没想起过“辜道生”的记忆,所以他坚决不认自己是他。 只是这话放心里就得了,真强硬地说出来,把楼红尘惹怒只会死更快。 不过楼红尘的爱也不过如此吧,发现他不是“辜道生”,不还是依然和他做了吗。 真替“辜道生”感到不值。 “哼,狗男人。”辜道生愤懑不平地吐槽,甩开金绳取出里面的陶罐,在地上呈一字摆开。 给厉鬼超度辜道生不行,给好人的魂做做法、或者给婴儿的小鬼魂超度,辜道生行。 他盘腿坐着,腰背挺直,闭眼面容平静,面前搁着这几天一直用来净心涤魂的木鱼,左手掐出一道特殊手诀,右手持着木鱼锤开敲。 随着嘴里默然的咒词一句一句地送出来,辜道生背后先出现一圈方方正正的六十四卦图,泛着金色光芒,而后在外面又出现一圈把方图包进去的圆图。 外圆内方。 整个房间里霎时装满了风。 辜道生的长发被吹动,飒飒地往脑后飞。 在金光的映衬下,他的脸色是瓷白的,显得很不真实,几乎透明,好像只要此时再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他就会一下子破碎成齑粉,流沙一样地抓不住。 但那副神态,竟有一种平凡的悲悯神性。 陶罐盖上的“封”字封条先翘了起来,然后一齐撕去。 辜道生没干过超度的活,山上的游魂有师父引导,用不到他这个半吊子。 所以当一下子“开”了天眼时,明明闭着眼睛却能一下子将整个楼家尽收眼底,仿佛成了这座没有生命的庄园本体,能控制看到的一切,辜道生非常茫然。 他没有睁开真实的眼睛。 他“看见”楼广睿乱七八糟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血淋淋地叫人看了害怕。 楼广睿脸上的恐怖神色,哪怕是被千刀万剐的罪犯也做不出来。 辜道生看得心里一颤。 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无比罪恶的念头。 是他在离开时,看似“不小心”、实则非常刻意地丢下了几张定魂符,供厉鬼们使用。 他犯了天师的戒律。 天师不应该管人事的。 楼广睿是人啊…… 那几张定魂符没入楼广睿眉心,保他命不死、魂不散,只能时刻清醒,一遍一遍地经历人皮从他身上被完整剥下来的痛苦。 仿佛撕裂声带的尖叫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与遥远距离,无孔不入的飓风一样,猛烈地贯穿了辜道生耳朵,引起一阵耳鸣。 ……我是对的吗?他想。 镇压九个孩子的陶罐盖上用朱砂笔写着“诛”字的封条纹丝不动,中途掀起一点弧度,又很快被压落回去。 “妈……妈……”有微弱的婴儿声从陶罐里挤了出来,语言没有色彩,可钻入人心里却能引起狂风骤雨般的不好受。 超度过后,就是再也不见。 这些孩子被镇压在暗无天日的床底,不知寂睡了多少年,走不上轮回的路,唯一的作用就是威胁他们的妈妈要听话。 做人时被楼广睿控制,做鬼依然要被楼广睿控制。 真窝囊啊。 她们……真的恨啊。 一张封,一张诛,小小的魂在陶罐里每天都在“化”掉,早失去了基本意识,孩子们和自己的妈妈见不到最后一面。 一个“分享誓”,剥了两天两夜都没完成。 楼君莲坐在祠堂主座上,依然是那套妖冶的红旗袍,手里拿着团扇。 没有人看见她,团扇却尽忠职守地挡在脸前不现容颜。 晦暗的祠堂里,因为喜事而挂上去的红幡无风自动着。 辜道生“看见”楼君莲身上的红色逐渐褪却、失色,仿佛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流干净了。 “分享誓”让楼君莲与楼广睿经受不对等的痛苦,楼广睿所受的,楼君莲要加倍承受。 但楼广睿喊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楼君莲却毫无反应。 只有褪干净的颜色能证明她到底有多痛。 要按捺住恶毒的誓言不冲上去“保护”楼广睿,需要比自毁更坚毅的坚毅。 “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吧——啊啊啊啊我发誓、我发誓来世好好做人——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给我个机会补偿你们吧——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君莲!君莲!救救我君莲,我爱你啊君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女人尖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还想着来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你好好看看我们几个,我们的脸上有谁写着‘等来世再相见’几个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神志不清的傻景如都染上了厉鬼气息,在楼广睿头顶探出头,愤恨地瞪着他,用呕哑嘲哳难为听的音色一遍遍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着“楼君莲”三个字的皮再一次被剥下,这次没愈合,几乎渗透到背心肋骨里的名字也终于剜掉,楼广睿双眼暴突,呆滞得突然像死了一样。 这一刻,他再也没办法感应到楼君莲的存在。 与此同时,楼君莲身上的颜色一下子褪到透明。 黑色的头发与眼睛,红色的旗袍,白色的团扇,从前到后地变透明了,随即烟一样地消散。 仿佛她从未来到这世上,从未活过。 以后漫长的生命长河里,哪怕到轮回路坍塌、找不到任何新生命,都再也不会有楼君莲了。 来世——那是有希望的人想有的,她不想要。 连一句遗言都懒得留下。 有女人高声喊道:“大夫人仗义,走好!” 楼广睿身上还有九个女人的名字,没那么容易死。 没有楼君莲“分享”一多半的伤害,他的尖叫声更加凄厉。 “楼广睿,你借走我们那么多人的命,有那个命活吗?” “我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你杀掉他的时候,他才一岁零八个月。” “世界上有谁会眼也不眨地杀掉自己的孩子吗?” “让小孩子看着你干那些腌臜事,你怎么敢的啊?” “恶心的畜生。”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男人?我希望你们都死绝!” “呜呜呜……明章……肯定也死了……” “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我们这些女人的吗?他们说我们这些女人,让自己穿开裆裤的孩子去勾引丈夫,这些恶心的话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该死的死、贱、人!” “小囡死掉之前,求你不要杀掉她,因为妈妈会难过的,她说了妈妈会难过……她说了妈妈会难过的你没有听见吗?!” “你不是骗女人爱你吗?不是骗女人的一切吗?我要在背后刺上你的名字,用你的方式镇压你,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求生无门求死更无门!” “我也要——我也要——”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活着的时候,身体只是一具被借来使用几十年的躯壳,只有死了才是归宿啊……三四三四,生死生死。死了才是归宿,我们不会有任何来世,死了才是真正的归宿……生者寄也,死者归也。” 在字字泣血的诉声中,辜道生想:我是对的。 “诛”字封条松动,坚定的小天师念咒极快,内圆外方的八卦图像齿轮似的疯狂转动着,诛杀“诛”字封条。 “妈妈……你别哭哦……” 九个陶罐的封口全开了,一缕微弱的奶音朝着遥远的方向说话,不见其人,就连声音也很快消散干净。 辜道生一个孩子的脸都没看到,但他觉得肯定会很可爱吧。 他们去轮回了。 屋里的风像没来过似的,泄了气,溜走了。 木鱼声停,辜道生睁开眼。 “你看到了什么?” 辜道生回头,见楼红尘倚在门口,开了门却没上前打扰,等辜道生做完正事才说话。 他抬着一只手,轻轻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放下,凝向辜道生的眼。 只一会儿功夫,外面就天黑了。没开灯,屋里很暗,楼红尘的后背隐在暗处,辜道生有点儿看不清他。 辜道生轻声说道:“我看到楼广睿罪有应得。” 楼红尘笑了一下。 他亲眼见到辜道生做法,亲耳听到辜道生的话,怎么都该明白眼前的不是“辜道生”吧。 可楼红尘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怎么样,就是不问真相。 只要他问,辜道生就会说。 晦暗的窗外突然冒出一缕曙光,辜道生疑惑,侧眸看去。 发现竟然是天亮了。 什么情况…… 楼红尘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用它抓空气,说:“我差点儿以为……再也抓不住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满心疑窦。 窗外曙光被黑暗取代,明亮的天又黑了,他站起身来跑到窗边,观察这无比奇怪的天。 没有异样啊。 天还是那么高,那么无情。 “你走了那么久,真是好狠的心啊。”楼红尘突然在紧贴着辜道生背后的位置说话。 辜道生呼吸一窒猛回头,楼红尘正好低下头来,存在感强烈的、冰凉的嘴唇印在辜道生仿佛主动送上去的唇上。 没有深入,只是那样温存般地亲着。 辜道生突然很想问他:“楼红尘,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和你认识的辜道生一样吗?” 天亮了。 “没有心的人。”楼红尘稍微稍退开些说,大手覆盖住辜道生心口,感受里面好像属于活人的心脏在鲜活地跳动着,似乎有咚咚的声音传来,“像一块冰冷的小石头。怎么教都教不会。” 天黑了。 “你说的是我吗?什么没有心的石头,我明明热情似火!” 辜道生从小就是个一学就会的聪明孩子,不学是贪玩儿,不是笨,他很不服气:“而且我怎么就教不会了?” 楼红尘低笑:“现在和我接吻的时候,你都还不会换气。怎么就教得会了?” 天亮了。 一下子过去了那么多天,不只是天不对,入目所及哪儿都不对,辜道生身上的痕迹消失了。 辜道生无语地说道:“你舌头太长,堵住我……” “借口、而已。”楼红尘脸上出现了开玩笑似的笑意,只是下一瞬又敛没了。 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犯神经的天色里,他贪恋地看着辜道生,生怕下一秒就看不见了,然后在又一次天亮、并且不再变化的白天中,楼红尘突然哑着嗓音说:“今天初三。” 辜道生:“啊?” “是生门。” 楼红尘更加用力地看着辜道生的脸:“我想让你活着——这才是我的愿望。” 他说完,坚固的鬼溯之地竟有分崩离析的坍塌之象,地面传来簌簌的震动感。 辜道生惊疑不定地想抬头去看,可不知为什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黏着楼红尘深瞧。 “你也没有来世了吗?”辜道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楼红尘没有回答,反而回答了前不久就回答过的问题。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楼红尘:“你是一个,无论离开多久,我都会拼尽一切寻找的人。哪怕忘记,哪怕死去。” 话里每个字的重量都如有千钧,辜道生深觉承受不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残酷的真相也是真相,辜道生感到背后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拽他,千钧一发之际不愿意背负良心上的谴责,说:“你还没看出来吗?我根本就不是你的辜道生!我是另外的人……” “你就是。” “就算我们一百年、八百年甚至三千年不见,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楼红尘声音随着他这个鬼溯主人的碎裂,变得越来越缥缈,“就好像……我的胸腔里、装的是你的心脏。” 辜道生奋力地伸出手:“红尘!楼红尘——” ——纷乱、吵闹、喧嚣。 无数沸腾的人声像一锅滚油似的扎进耳朵里,辜道生立马痛苦地捂住头。 费力睁开眼一看,他顿时看见熟悉的夜色,熟悉的酒吧街。 这里是现实。 辜道生整个人还“飞”在半空中,那一脚断子绝孙脚在今晚还没踹到实处。 前面是…… 接下来他就脑袋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喧嚣的人声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像中了邪术似的,定格在原地,维持着他们上一秒还丰富多彩的表情与动作。 与楼红尘共用一张脸、只是比楼红尘年长几岁的成熟男人一把接住辜道生软绵绵的身体,任他晕倒在自己怀里。 手中的教材掉了,砸出一声闷响,没有把人的神魂砸归位。 男人低头看着辜道生,仿佛在确认什么,眼里藤蔓似的爬上一丝狂喜的黑雾。 突然,他笑了。 脸上鬼一般的神情与那张稳重绅士的脸没丝毫贴合的地方。 “哈……嗬……嗬嗬哈,嗬嗬嗬嗬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肖有常赶到时,正好瞧见男人抱着一个人、正疯疯癫癫的模样。那笑声到最后已经有了尖锐的攻击之意,要是游魂不小心在这儿,肯定会被震散的。 肖有常几百年没见过男人这样了,一阵胆战心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喊了声:“大人。” 他不自觉地往男人怀里觑了一眼,登时瞠大了眼睛。 这是…… “看够了吗?”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肖有常立马跪了下去,以头抢地:“请大人原谅!” 男人脱掉外套,盖在辜道生身上,不允许任何人窥伺。 刚才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又变得温柔了,他轻之又轻地抚摸辜道生光滑的脸,转而又去摸他的心脏,用隐秘的音色说:“看吧,我就说能找到你。” 第25章 教训[VIP] 男人是大学里的一名教授。 学生们都喊他楼教授。 人人都这么叫他, 教授的称号便像名字一样焊在了他身上。 楼教授每天定点上班,定点下班。 白天是人,晚上是鬼。 今天刚黑没多久, 肖有常身为“管家”,刚勾了一对儿害人不成反倒双双死了的狗男女的鬼魂,要问楼教授怎样处置。 奇怪的是,平常回家非常准时的楼教授今天没回来。 然后地府传来异动:鬼王的一缕魂被触及,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不在人间了。 虽然只是一缕——真要打个比方的话,这缕魂念可能还不如一根头发丝儿粗呢, 但鬼王不是普通的鬼,只要一缕就能让其他鬼魂飞魄散了。 鬼王掌管轮回,谁投胎转世都要经他审判, 权力至高无上。 但这并不是为所欲为,能犯天道戒律的意思。 肖有常心下一惊,怕伤及无辜, 感受到出问题的位置就赶紧闪了过来。 刚到,就见“不在人间”的鬼王好好地在人间待着, “神魂俱全”,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年。 周围的人群还在摆Pose,没有一个能动的。 随即楼教授身形一散,消失在原地, 那些人才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哭有人笑,各有神色。 豪华的城市夜色, 霓虹灯到处闪烁。 一处高端的顶楼里。 肖有常站在客厅,垂着眼等待, 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等楼教授在卧室里一遍一遍地安顿少年,一会儿给他摆摆姿势,一会儿给他盖盖被子,一会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 把人扔床上爱怎样就怎样的简单动作,被楼教授不厌其烦地摆弄了大半个小时。 肖有常觉得浑身不得劲,一句话不敢说。 “什么事?”卧室的房门开着,灯没开,与明亮的客厅形成了对比,楼教授坐在床边,黑暗的空间隐没了他,让人无法看到他正在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少年。 肖有常立马说:“大人,一个男的出轨,和小三密谋要害死原配,他们自己却死……” “扔去畜生道。”楼教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基调。 和平常相比没有区别,但肖有常就是听得心一寒,冷汗都要下来了:“是。” 这种小事肖有常自己就能做主,完全不用请示楼教授。鬼王每天那么忙,哪里有空处理每个普通人的鬼魂该去哪儿啊。 但这么多年以来,楼教授确实将每个人的鬼魂都处理了,亲力亲为,仿佛非常空闲,必须找点儿事做做。 肖有常有种预感,从今天开始楼教授大概就要“忙”了,不会再让这样的小事烦他。 “以后自己能处理的不要来问我。”楼教授说。 肖有常:“……是。” 应完他没走,依然纠结地站在客厅。 几分钟后,楼教授兴许是想起自己的职责不是只有辜道生一个人,走了出来。 一到明处,肖有常就迅速且隐蔽地偷瞄了他一眼,发现楼教授脸色平淡,心情似乎不错。 “大人。” “说。”楼教授将平光眼镜摘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刚才有异样,您突然有一部分不在……” “在鬼溯。” “谁敢把您往鬼溯之地里拽啊?不要下辈子的命了吗?”这话肖有常没敢明说,在心里已经喊破了喉咙,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收拾收拾心情,没往表情上漏,道:“谁的鬼溯啊?您进去后没有直接破掉吗?” 楼教授嗤笑:“我的。” “……” 肖有常颤颤巍巍地问:“里面的鬼都‘死’了吗?大人您没有……” “他们死是他们想死,轮回只给想活的人开放。”楼教授戴上眼镜,冷酷无情地说道。 一群傻子,生前傻,死后照傻不误,为了复仇甘愿放弃轮回把自己搭进去。楼教授本人压根儿没进去,任由一缕魂念按照之前的“事情”正常发展,由楼红尘“支配”行动。 几乎没有丝毫的、自主性的动作。 除了干辜道生…… 但凡他一动,干涉里面的事情,鬼溯就会立马坍塌。这个坍塌不是生门,是彻底的死门,里面所有的残魂根本等不到报仇雪恨的爽快时刻,就要像楼君莲那样变成烟雾一样的虚幻。 仿佛从未存在过。 干辜道生也是“动”了,没坍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楼红尘的执念,他想要啊。 想要的,当然要得到。 不过幸好他的“本人”没全进去,还能有点儿冷静,否则就像他出来后抱住辜道生那副疯癫的模样…… 肖有常便不敢吭声了,只应了一声:“是。”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要不是死在鬼王手里、证明他草菅鬼命就行。 楼教授思忖道:“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小鬼,叫南婴,我之前没见过他。” 还有鬼王没见过的鬼?这不正常吧,肖有常立马在脑子里像翻书似的翻找南婴的名字,片刻后脸色肃然:“大人,鬼簿上没有一个叫南婴的两岁小孩儿。” 人一旦死亡,生死簿上名字会自动划掉,鬼簿上也会在同一时刻自动写上这个名字。 等成功投胎,名字才会在鬼簿上被划掉,而成了人的、全新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生死簿上。 这就是精细的轮回。 名字在那儿,无论前面经历了多少世,都能被完完整整地追溯,跑不掉的。 肖有常说:“之前生死簿上也没有。他没有轮回啊……” “何止。他应该根本不在轮回里,”楼教授望向辜道生,少年还在睡,悄无声息,像个死去的人,他往卧室的方向走,对身后的肖有常说道,“那小鬼长了一头白头发,眼睛会变色,是黑是白全看他心情。” “天、地、人、鬼,他哪一个都不属于,肯定是四界之外的变数——弄死他。” “死”字一出,肖有常即刻领命。 南婴修为实在不高,鬼溯分崩离析时地动山摇,他以为怎么了呢,本来还在楼广睿院里看热闹听惨叫,天上开始砸下一堆建筑时,他才察觉到怎么回事,几哇乱叫着哥哥完蛋啦。 连冲带撞地回去找辜道生。 没到地方就失去了意识,眼睛“失明”耳朵“失聪”。 等再能听到就是乱糟糟的人声鼎沸,南婴捂住脑袋,一抬头发现斗转星移。 他们竟然从鬼溯里出来了。 但他没看到辜道生,也没看到楼红尘。 喧哗深沉的夜色里,只有南婴一个小鬼与众人路径不同,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 他在满大街都是生人的阳气里用鬼声大喊道:“哥哥——辜道生——哥哥——” 哥哥没喊出来,把一个身穿黑衣服的鬼魅给喊出来了。 肖有常一句话都没说,锁定了目标就“啪”地甩出了一截能杀魂的锁链,直逼南婴后脑勺。 要是锁链从后脑穿过去,再从眉心穿出来,南婴这小东西得当场消散。 阴冷的戾风袭来,南婴敏感地感应到不妙,连头都没敢回一下就“阿巴”地瞪大眼睛,然后立马撒丫子狂奔。 一下子就把自己卷没了影。 本来袭击鬼婴儿就已是不讲武德,而这样都没有一击毙命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八百年来就没有肖有常勾不走的魂,罕见地在这儿失手,他有点儿茫然,腹诽道:“跑得这么快,属狗的吗?” “而且这么有经验,难道是以前被撵过?” 趁肖有常反思的一秒中,南婴小脸煞白,却忍不住孩子般的好奇,随机闪现到另外地方时回头溜了一眼。 以至于后半夜南婴疯狂逃命的同时,同样在疯狂求救:“救命啊——救命救命——哥哥救命啊黑无常追我!妈呀,是黑无常在追我!我没犯错啊没吃人!我吃的程老师已经吐了!你追我干什么?!那么大个鬼欺负小孩儿你都不觉得丢人吗?!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肖有常说:“聒噪。” 跑太快,没控制好方向,南婴一下子把自己拍在了高十八层楼的窗户上。 “咚——”的一声。 楼教授往窗外瞧了一眼,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像微弱的星辰一样散布在各处。 什么都没有,只是夜风把玻璃吹响了。 “师父……师父……这里好黑啊……”辜道生知道自己在做梦,就是醒不过来,眉心深蹙。 他深陷在梦里,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身上所有部位都软得像泥,山上没有其他人,就算有,只要见了他也会说一句先天不足迟早要死的。 但师父没有放弃他,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好温柔啊。 “是个……”辜道生在梦里不自觉地被引导走了,说,“神经病。” “……” 床边的男人叹了口气。 楼教授凝着辜道生沉睡、但没有睡安稳的脸,抬手想要摸摸他,面色与眼神却同时一凛,猛地夹住了一张从窗户缝儿里射来的黄符纸片。 那黄符纸被剪成了胖嘟嘟的小人形状,憨态可掬,威力却不像它看起来那么鬼畜无害,竟生生烧黑了楼教授的手。 楼教授没有痛觉似的不为所动,看着咝咝冒烟的手指:“修为倒是不低。” 接着只见那修为不低的黄符纸感受到阻挠,胳膊“嚯”地伸长二里地,它谁也不找,抡起一把小拳头找到辜道生的脑袋。 应该是之前被就这样子阻挠过,所以它经验丰富。 楼教授没察觉到危险,一时没阻拦。 他倒要看看这东西要干嘛。 小拳头怒不可遏,“邦邦邦”地照着辜道生的头锤几下。 拍得“邦邦”响。 辜道生没被锤醒,它自己都要散架了。 楼教授:“……” 庄徵“千里传音”,小人上面显出一行字:“都说了不要跑太远!下山历练不要贪玩儿!你刚去第一天怎么‘阳间’就没你这个人了?!八字都玩没了!差点儿感应不到你在哪儿。” 第二句与第一句语气完全不相符的话紧随其后:“是啊,你这样会让师父很担心的。” 第三句:“为师说得对,你要听为师的话啊。” “小宝,你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遇到厉鬼的鬼溯了?你不可能这么倒霉吧?” “下山别照镜子。” “小废物别逞强了,给你三张求救符,拿好。” “……” 自说自话,一个人仿佛说出了十个人的吵闹混乱,楼教授面无表情,忖道:果然是神经病。 下一秒,三道红光一下子打在辜道生的嘴上,在嘴唇上消失不见了。只要他遇到危险然后真情实感地喊出“师父救命”,庄徵就能赶到。 楼教授将黄符小人纸随手一丢,捻了捻手指,刚才被烧黑的皮肤瞬间恢复如初了。 而后他捏住辜道生的脸。 昏睡中的辜道生不自觉地张开嘴唇,露出里面的粉舌。 “求救符”就含在他的舌尖上,溢出肉眼看不见的微光。 咽喉好像很浅的样子。 很适合插…… ……入。 楼教授本来只是想看看那几张求救符是怎么回事,毕竟是该死的师父嘛。 不可能害自己的徒弟。 看着看着,眼神就有些变了味道。他手上加大力度,让辜道生的嘴张得更开,拇指摸到了牙齿,然后往内槽牙里面滑去。 带起一阵黏膩的声响。 他又伸了两根手指。 就这样玩儿了一会儿,直到辜道生睁开眼为止。 辜道生闭不上嘴,刚醒就觉得口腔里有口水,想吞下去,但有异样。 一吞,反而“嗦”到了什么东西,困难。 喉咙不舒服。 辜道生难受地“嗯呜”了一声,一抬眸,便和坐在床边的楼教授对上了眼睛。 “你醒了啊。”楼教授眉眼间染着点笑,含情脉脉地说。 辜道生惊喜:“红尘……” 他口齿含糊不清,着急说话又是一阵黏膩声。 楼教授不疾不徐,手指慢条斯理地离开了辜道生的嘴巴,当着他的面仔仔细细地将手擦干净说:“你刚才睡着了。睡着时说嗓子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多冠冕堂皇的话啊,要不是楼红尘那大變态这样玩儿过辜道生的舌头,辜道生就真信了。 只是他为什么戴了副眼镜? 辜道生抿了下嘴唇,把津液咽干净,心里愤愤不平地想:没事儿干嘛心疼厉鬼啊,楼红尘最会欺负人。 辜道生:“你……” “Duang——!!!” 突然,窗户发出一道剧烈的声响,好好的玻璃在没有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粉身碎骨,无数碎片往里面崩。 辜道生刚坐起来就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头脑不清醒呢,没看见楼教授微微一抬手,有几个朝他飞过去的尖锐碎片没到跟前就像水蒸气似的挥发没了。 接着白光一闪,一道小小的鬼影白发倒竖、闷头往里冲,猛地撞进辜道生怀里,熟悉的哭喊声呜哩呜哩地号起了丧。 “哥哥——我要死啦呜呜呜呜呜——你怎么能丢下我这样一个小鬼呜呜呜呜呜——咱们两个有过命的交情啊——你怎么能不带我一起走呢呜呜呜呜呜——我还那么小是个孩子啊呜呜呜呜呜呜——我还是个宝宝呢——黑无常追我呜呜呜呜——黑白无常追我呜呜——他要让我灰飞烟灭呜呜呜呜哩呜哩呜哩呜哩——” 肖有常追得气急败坏,还是晚了一步。 谁知道这小鬼竟然能找到辜道生在哪儿啊。 而且特么跑这么快,上辈子是被撵死的吧。 他到底躲过多少仇人啊? 楼教授不动声色地、淡淡地乜了肖有常一眼,那平静的眼神明显在说:连一个两岁鬼婴都干不掉,要你有什么用呢? 肖有常的所有气急败坏眨眼间冰冻成一团,玻璃似的裂了个粉碎,大气不敢出。 他冰雕似的立定在墙角,等待可怕的惩罚落下。 “什么?!谁追你?!哪儿呢?!”辜道生惊了。 南婴终于找到靠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言委屈愤怒地一扭头,小手怒气冲冲地指向了肖有常的鼻子:“就是他——!” 肖有常:“……” 肖有常不敢看辜道生,希望编的瞎话这少年能信,绝不僭越地垂着眼睛,垂死挣扎般地低声说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 “……黑无常。” “那你是什么?” “……” 南婴才不信他的鬼话:“他胡说呜呜呜呜——他肯定是黑无常呜呜呜——他穿黑衣服手里还有勾魂的锁链呢呜呜呜呜——你现在怎么不把你的那条破锁链拿出来啦呜呜呜呜——你个欺软怕硬的死东西啊呜哩呜哩呜——” 肖有常:“……” 真想掐死这只鬼东西,让他从此消失得了。 一次轻敌,换来终身不安。 他以为就一只两岁的小鬼而已,没有任何威胁。 一交手确实没有威胁,这小东西什么都不会,就会一边逃跑一边叽里呱啦地诅咒人。 今晚天气不太好,阴云密布的云层里似乎酝酿着滚雷,南婴说要让雷劈死他。 说完天上还真劈了道闪电。 南婴往辜道生怀里一趴,几乎埋在他身上:“要不是我身上有你拍的一张小鬼符,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呜呜呜呜呜呜——小鬼符好啊,比大鬼符好太多啦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哩——” “行行行,你别哭了,哭得我耳朵疼。”辜道生拍着南婴的后背,不满地对肖有常说,“你都是一个大人了,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不怕天打雷劈啊。” “轰隆……” 闷闷滚雷再一次应景起来。 就是这一道雷响,唤醒了辜道生刚醒的神智。 他下意识地往窗户外面瞅了一眼,高楼大厦栉次鳞比,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夜景,家家户户亮着灯火,与楼家的阴森冷清没有分毫相似的地方。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鬼溯之地了。 ……他被楼红尘玩儿舌头玩儿傻了,一觉醒来还以为在和楼红尘扮演夫夫关系呢。 那他刚才当着楼红尘的面指责墙角的黑无常,在现实中的楼红尘眼里,不就是他正对着“空气”发神经吗? 会被当做疯子的吧。 “他不是黑无常,我让他去勾的鬼婴。”楼教授平静地目睹完辜道生的真性情,说道。 肖有常在黑暗里赶紧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辜道生一惊:“嗯?” 楼教授好脾气地笑道:“我是大天师。” 肖有常震惊地歪了歪头,不解地接受自己是大天师手底下的打工者,所以他也可以是天师的正能量信号:这种谎话都敢撒? 谁会相信啊? “啊?!你也是天师?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辜道生惊喜地说。 这位小先生会信……肖有常往墙角缩了缩,降低存在感。 南婴脖子也缩了缩,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天师是批发的吗?怎么遍地都是? “真的啊。”楼教授鼻梁上的平光镜片挡不住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谁时,谁就有一种被锁定了上下八百辈子的惊悚感。 他缓缓看向南婴,脸上出现了和楼红尘一模一样的神情,伸手把小鬼拎出来,带着异样的温柔对辜道生轻声说道: “你看,你完全把他抱在怀里了——还哄他、别哭呢。” “没抱!”辜道生几乎是被肌肉记忆驱使把南婴丢了出去。 肖有常非常有眼力劲儿,把此时当作了“戴罪立功”的好时机,提起南婴的衣领子就走。 南婴四脚并用地扑棱,大声喊道:“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哥哥救命啊救命——我会死哒呜呜呜呜——” 肖有常身形一闪,已经带着小鬼消失不见了。 “等等……”辜道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面。 一只手从前面挡住他,楼教授重新把他按下去说:“放心好了,不会死的。” “既然他对你有用,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会暂且把他留下来。天师也要凭良心捉鬼。” 这该死的小鬼聪明着呢,好像知道找谁最安全,现在被辜道生“保护”着,楼教授当然不可能将残忍的生杀予夺进行下去。 “不如我们先来聊聊?”楼教授说。 卧室里一直没开灯,怕灯光会吵到辜道生休息。 现在醒了,灯依然暗着,晦暗视野只有眼前一小片。 辜道生只能看见楼教授宽阔的肩膀与几乎要撑破黑色衬衫的胸膛,感受到他身上汩汩地透来属于人类的温热体温。 但不温暖,反而有压迫感。 “你……您有记忆?”辜道生紧张地问,肩膀与脊背同时往后靠,贴住了床头,不过并没能离楼教授更远。 一副单薄的金丝眼镜架在楼教授鼻梁上,辜道生在咫尺的距离中,看清了男人的俊美无俦。 他和楼红尘长得非常像,可以说就是一个人,但又有细微的差别。楼红尘更青涩一些,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刚开始时都不敢过多直视辜道生的眼睛,后来忍不住了,敢了,眼神里对辜道生的占有与掠夺也隐藏不住,他的攻击性在明面上。 楼教授更成熟,什么都是隐蔽的,让人看得见却猜不透,多吃几年饭就是不一样。 无论是淡然的面部表情,还是欣赏满意的眼神,都证明他是一个会“藏”在暗处的人。 时机不到,轻易不会暴露。 辜道生虽然很能共情鬼魂们生前的苦,但只要他们不说,辜道生也没那么敏感。 他平时神经比较大条,谁要是装,他不留心的话看不出来。 可不知是被楼红尘的阴气浇灌过还是怎么样,辜道生在此时阴暗的夜里,对眼前厉害的“大天师”产生了惧意。 由内而外的。 楼红尘对辜道生的敬称感到新奇,低低地笑:“生生,怎么突然跟我这么生疏呢?我们两个都已经那么熟了。” 他扯掉辜道生下意识拢在身上的薄被:“当然有记忆啊。不过鬼溯之地吗,哪怕是我进去也要听鬼溯主人的安排呢。他生前干什么,我就得跟着干什么。” “您是红尘的转世。”辜道生低声说。 “红尘……”楼教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叫得真亲热。” 楼红尘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做转世? 楼红尘是他的转世还能勉强凑合一下。 辜道生:“您……” “我不爱听这个。” 辜道生只好清了清嗓子,不解:“你是大天师——像我师父那种很厉害的都是大天师,你应该跟我师父差不多吧。” 你师父算个什么东西,楼教授在心里说道,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嗯,差不多。” “既然你是大天师,鬼溯之地你破不了吗?”辜道生问道。 早点从里面出来,也不至于让他在里面像个傻瓜似的,被吃干抹净都没一点办法。 “可以啊,直接杀了楼红尘和鬼溯里面的所有幽魂,鬼溯自然就破了,很简单。”楼教授说道,“不过这也代表着——你在楼家见过多少人,多少人的魂就再也不能入轮回投胎了,让那么多人都死绝,只为了救你跟我两个,是不是有点儿不符合天师的天道良心了呢?还是顺其自然一点好。完成厉鬼的心愿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儿楼教授似乎是无语地摇了摇头,问:“怎么?你师父没有教过你这些吗?你不知道怎么破鬼溯?他那么废物啊?” “你干嘛这么说我师父,你又没有见过他。”辜道生胸膛一挺,要跟人干架似的。 “好的,不说了。”楼教授皮笑肉不笑地应,捏了捏辜道生的耳垂,“别生气啊,生生。” 温柔得要命,辜道生的气焰就一下子灭了个干净。 “帮我把眼镜摘了。”楼教授说,靠得更近,辜道生从嗓子里滚出一道被挤压的咕哝声,鬼使神差地帮他取下眼镜。 “好乖啊。”楼教授单手捏住辜道生的下巴亲了上去,长舌长驱直入。 “唔……” “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捉鬼,怎么把符纸用熟练,精进一下你三脚猫的功夫。”楼教授音色里有笑意,“你师父把你教坏了,我重新教一遍。” 辜道生不服:“你说谁三脚猫,啊……谁用你教……啊!” 楼教授的手按在辜道生的心口上:“你心跳得好快啊。” “我也是。我的心——跳得快死了。” 这话楼红尘好像说过……辜道生剧烈地发着抖。 虽然现实里连一天没过,但他们有“鬼溯一月游”的深厚交情。辜道生仿佛是个自来熟,知道楼教授的天师身份后,除了最初莫名其妙的警觉,他非常迅速地接受了他们的亲密关系。 并且同居了——暂时的。 辜道生年龄小,但有身为男人的基本的“大男子主义”,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知道吃软饭的好处呢。 他吃不了一点儿。 嫌丢脸。 让他把男人当老婆养着行,被男人当老婆养着不行。 家庭地位很重要,必须分工明确。 和楼教授淦了几天之后,辜道生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太好意思,酸再酸背再痛腿再軟都没能鼓起勇气喊停。 人家好吃好喝地侍候着,凭啥不让干? 等楼教授没办法再从学校请假了,必须去上班带学生,辜道生才有了一线生机,立马身残志坚地举手發誓:他也要出去找点儿事做。 他的原本打算是:先找个住处,再挣点儿钱,然后养男人。 一出去不得了,他彻底接触到“城里人”是怎么生活的,对入目所及之处的奢靡感到望而生畏。 当他拿着师父给的两块钱去租房子住的时候,房东以为他开玩笑呢,笑了好半天。当发现辜道生一本正经并不是在玩笑,房东认为这人有毛病,故意影响人做生意,差点儿报警把他抓走。 辜道生收到庄徵的“小人传信”了,也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有三张求救符,关于小人符纸上面各种表里不一的情绪言论,他早习惯了,回了同样一张小人符回去,大骂师父是神棍。 明知道他下山,就该把所有危险情况都讲得事无巨细啊,怎么能把他置于危险之中,差点儿死掉呢。 要不是辜道生舍身入局,庄徵以后就再也没有可爱的小徒弟了,找谁说理去? 庄徵回骂:“大逆不道,小畜生。” “你自己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游戏人间,还敢怪为师?” “是啊,怪我怪我,你受了好多委屈吧小宝。” “等你回来我非打死你。” “等你回来师父给你做好吃的哈。” “小废物,抓不到100只鬼别回来。” “我需要100只鬼,但捉不够也没关系,早点回来看看。” “你说你遇到了大天师?现在哪儿还有大天师啊,不会是厉鬼吧,你小心点。” “呦,大天师帅不帅呀?” 七嘴八舌的,谁能想到这是一张嘴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神经病师父叮嘱,辜道生在被幹时就不忘正事地开了天眼。 楼教授是人,功德特别多。 周身浓郁的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辜道生因为两块钱的事儿又用小人符联系了师父,问他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少。 难道他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兼最乖的小徒弟了吗? 早上一个包子就一块钱了。 庄徵好几天后才回,漏洞百出:“不够啊?我以为两块钱能花一年呢,正好够你下山用。” “我记得给了好多,谁把你的钱偷走了?” “是为师偷的。对不起。” “实在不够花你就多找几个男人养你呗。” “你找到了吗?” “你找到了吧。” 庄徵虽然爱闭关,但时不时会下趟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吃饭喝水住房的? 天杀的师父故意给小徒弟制造历练的困难,防止他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好吃懒做游戏人间,辜道生真的看透他了。 经此,辜道生再怎么想正一正“大男子主义”的风气,不想被男人包养,也只好先憋屈地低了头,暂时跟楼教授同居。 楼教授不像楼红尘,心智成熟没那么變度,看辜道生实在受不了,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身上脏得没眼看,会非常贴心地往他身上拍一张净身符,让他立马活蹦乱跳。 最近正是大学的最后一个月课程,马上考试,任务繁重。 楼红尘教生物学,人体解剖方面的,会经常带学生实验,抽不出多少时间带辜道生。 他说等暑假会教辜道生,符咒、法阵,都要学。希望他早日跻身大天师行列。 庄徵是辜道生的亲师父,教了他那么多年,天天被气得心口疼,效果却微乎其微,辜道生不照样上蹿下跳,不把课业当回事儿吗? 像鬼溯这种厉鬼的地盘,一辈子能遇到几次啊?功夫会一点儿不就得了。 够用、死不了就行。 所以楼教授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教得好辜道生这种太跳脱的熊学生。 辜道生对学业与教育没有敬畏之心,他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没人能管得了他,根本没把楼教授说的话往心里头搁。 他哪里能想到楼教授人如其名,真是一个“好教授”啊,当老师当得自有一套成熟的教育体系,只要辜道生学不会,楼教授冷酷地用教鞭抽他都是小事儿。 岚·生只抽后面。 再学不会……呵。 这两天楼教授去上班时,给辜道生布置了作业:熟练地画一张“盾”符,并熟练地运用它。 辜道生转头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带着南婴出去算卦赚钱。 “小先生,先生说您最好不要出门。”肖有常背着手,直眉瞪眼地往门口一站,要不是他长了一张小白脸,看起来也没多大年纪,这幅架势真像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就在家待着等他回来吧。” “又不让出门,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南婴站在辜道生面前,双手叉腰,仰起脸斜着眼睛瞪肖有常,恨不得将狐假虎威四个字刻在脑门儿上面,“到底凭什么?快说啊!你怎么不说话?!” 这小狗仗人势的小鬼,真的好气人啊。肖有常一朝失手注定要翻不了身了,哪怕他说话声音大一点,南婴就要做作地扭脸跟辜道生嘤嘤嘤告状:“哥哥,他凶我呜呜呜——” 辜道生护短,不高兴,请肖有常不要欺负小孩儿。 辜道生一不高兴,楼教授大概、可能也高兴不到哪儿去,肖有常最害怕被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上的感觉。 “外面热,容易晒黑。”肖有常硬着头皮说道。 辜道生:“我晒不黑。” 南婴:“我不怕太阳。” “……行。小先生,还有小鬼先生,你们开心最重要。”肖有常生前窝囊打工人、死后悲惨打工魂,立即启动方案二,随机应变地让开了,“请。” 楼下对面是商业区,每天人流如潮,特别是晚上人更多。 太阳往西沉了,只有一点边擦着建筑顶端,像染了层红釉。 没从大门进到里面呢,路边就有摆地摊的人。 老板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委屈地蜷着腿,前面支一张能折叠的矮桌,上面全是廉价首饰,二十块钱买三条。 辜道生能发现算卦这种商业机会,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在人群里转了两天之后发现: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求财。 米白色的帆布包上用红字写着“一夜暴富”,喝水用的玻璃杯上写着“我是百万富翁”,手机开屏是喜气洋洋的“财从四面八方来”。 就连各个街道的路标指示牌上,都写着各种好运的祝福。 命由天定,运由己改。 逆天改命的事儿辜道生不会做,也做不来,但给想求财的人一点实用性建议他是可以的。 辜道生就那样带着三枚铜钱开启了自己的算卦之路,他往人流来往的街口一坐,拿出让肖有常帮他写的一张简体字招牌,从上到下四个大字:算——卦——发——财。 往旁边一竖,就是正经的工作状态了。 肖有常跟着一大人一小人出来,仔细看着人别丢了。他以为辜道生要遛弯儿,老在家里确实容易憋着,等见辜道生展开那个招牌,在街口装神棍,肖有常就不再跟着他们了,远远地在对面盯梢,单手捂住一半脸,不想和他们认识。 怎么都神神道道的。 辜道生才十八岁,丰富的神情和年龄相符,就是活泼的少年样儿,一点不稳重,根本当不了算命的神棍。 就像医院里的医生,五十岁以上的脸一看才更有可信度,行医几十年经验丰富嘛,三十岁就差点儿意思。 算命同理,越老越好。 辜道生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识货的人。 幸好这儿年轻人居多,包容性强,许多男男女女看他长得帅还会悄悄地驻足看一会儿呢。 小摊前倒一直没空过。 直到天色将晚,一个女孩儿觉得有意思,过来捧场,问辜道生:“多少钱一卦?” “2块钱。”辜道生说。 南婴不理解:“啊?会不会太便宜啦?” 女孩儿也哈哈大笑,一再确认真的两块吗?确认完让辜道生帮她算算最近的运势,辜道生点头,拿铜钱摇卦,趁人不注意抽空回南婴:“我又不是不会,而且又不是要改命,收那么贵干什么?我师父说正常的卦金,向来就是意思一下就行。” 改大运才要收大钱压一压。 南婴:“你不是要挣钱买房子吗?不买了啊?” 辜道生一顿:“……” 是嗷。 肖有常站在顺风口,远远地听到他们的对话,眼都闭上了。 辜道生看了看卦,打算下一个人收20。 然后他抬头看看女孩儿,见她周身有淡淡的白光,是个有功德的善良人。 女孩儿笑着问辜道生:“我这辈子能发财吗?” “能啊,”辜道生说,张口就先嘴甜地叫姐姐,然后详细讲了她最近半年的运势如何,又有哪里需要注意,最后没敢太明显而是斟词酌句地说,“姐姐,你命里偏财多啊。要不你去买一张彩票看看——偏财不是只有彩票这种,正财属于稳定的工资,不太稳定的都能叫偏财。” “祝你发财啊姐姐。” 南婴在旁边起到一个复读机的作用,他才不管别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祝你发财!” 女孩儿欢快地笑着,要给辜道生扫钱,辜道生没有手机,她就从包里掏出20块零钱,并说不用找了。 然后转头就去对面买了一张面值20元的彩票。 现在彩票店到处都是。 实验来得这么快,那一瞬间辜道生还挺紧张。 “我靠——1000!” “真中了!真有偏财啊!” 辜道生骄傲地晃了晃腿。 肖有常:“……” 这也行吗?!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单生意打响了,女孩儿的兴奋震惊确实传出去老远。 这天晚上辜道生接到了好几单,每一卦坐地起价到20,挣了一百多呢。 后来辜道生才发现,这种说祝人发财、人就能发点小财的好事儿,是因为南婴的嘴。 这小鬼的“乌鸦嘴”不只是坏的灵,好的也灵。 真是奇了。 辜道生开天眼看人周身的光是白的还是灰的。如果白,他就真心实意祝人家发财,南婴会附和;如果灰,他就摇摇头说你最近发财有点儿难,南婴附和。 如果周身完全没有光亮,辜道生就语重心长地说多做几件好事再看看吧,南婴依旧附和;如果功德黑得不行,身上明显背着人命呢,辜道生一句话不说,只会摆手赶人走,南婴就呲牙跟他一样同仇敌忾地说:“恶事做尽要遭报应的!” 回家时辜道生心情特好,给南婴买了小蛋糕吃。 一进家门,楼教授已经在家了,他像是没发现辜道生心情好的样子,问:“符练会了吗?” 肖有常立马说:“小先生非要出去算卦,没练符呢。” 辜道生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肖有常。 肖有常又指着南婴说:“不怪小先生,都是这位小鬼先生撺掇的,非要闹着出门。” 南婴“啊”了一声,嗓子吓劈了,赶紧往辜道生背后躲,探出半颗脑袋觑楼教授。 明明眼前这位是大天师,高光伟正的人物,有辜道生站在这儿,楼教授不跟他这样的小鬼一般见识,也没真的捉他,但南婴对楼教授就是有一种天然的抵触与恐惧,和知道楼红尘是大邪祟时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比那还要令人恐怖。 “不是我……是哥哥先说要出门……”南婴把辜道生卖了。 辜道生两眼一黑,谁也靠不住,说:“干嘛非要练符啊,我只是有点不熟而已。防御性符纸有什么好学的,我会画。” 楼教授沉默地看着他。 在学校里穿的正装外套已经脱了,他只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规整地往上挽两折,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 窗户紧闭,一阵风突然从房子里穿过,把南婴与肖有常刮了出去。辜道生抬手挡风,睁眼就见楼教授手里多了一根软硬适中的、黑乎乎的东西。 好像是教鞭。 “知道不听话的学生要怎么样吗?”楼教授冷声说,“当我是你师父那废物呢?” 几张符纸飞向了辜道生。 辜道生余光扫见金光,警觉不对抬起手挡,正好被金光缚住手腕,随后是另一只手腕与脚腕全被绑了。 身体一轻,辜道生整个身体被吊起来,往卧室里飞砸到了床上,接着翻身趴了下去。 楼教授用教鞭尾端轻轻点了点辜道生的脸颊,说:“今天让你看看防御性符纸的威力。” “别啊……教授……”辜道生心里慌得不行。 第一鞭毫不留情地抽向了辜道生的屁股。 不比楼红尘的巴掌狠,但触感非常奇怪。 “啊——”辜道生叫了。 与此同时—— 这座繁华城市的一条罕有人迹的暗巷里,一个男人突然驻足停下,抬头望了望黯淡的月光; 电影开幕式结束的后台,独自坐在巨大镜子前的影帝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靠近镜子,死死地盯着里面,眼睛逐渐变成了血红色; 汗味儿、血腥味儿与高浓度雄性荷尔蒙释放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的地下拳场,年轻暴虐的拳王裸着上半身一拳把一个人打到半死,往常他会补第二拳,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地下黑市的拳场竞技,生死各凭本事,但今天他没有补第二拳,在周围有人疯狂欢呼、有人破口大骂的鼎沸中,他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恶臭灵魂与没有生命的建筑物,凝紧了一个方向。 无一例外,他们似乎感应到了同样的浓郁香气,脸上缓缓地露出如出一辙的疯癫微笑。 25-30 第26章 教鞭[VIP] 辜道生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感觉自己被什么怪物锁定了,还不止一个。 冷。 他哭不出眼泪,生理性泪滴是自动从眼眶里淌出来的。 “我画、我画还不行吗?别打……我师父都从来没有这样打过我, 你凭什么……啊!” 楼教授冷呵道:“什么场合你总提你师父?” “不提了不提了……” 越不服就被揍得越狠。 从小没挨过这种打,但辜道生无师自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好听的。 他被符纸缚住的双手从金绳里召出几张符,胡用一通,别说解开, 还缠得更紧了。 楼教授一鞭下去,鞭尖带起一阵小风,刮过辜道生手腕, 刮散了小天师甩出攻击性符纸伤到自己的可能性:“你想让自己的手废掉?跟自己这么大仇吗?” “不是……啊……” 辜道生两片軟肉上又增添了一道鮮嫩的紅痕,在那儿一收一缩地顫。 楼教授说:“解开这样的束缚就需要防御性符纸。生生,你不会吗?” “会啊, 会啊会啊……”辜道生不会,简直欲哭无泪了。 怎么师父对他不严厉,一个暂时同居的外人可以严厉成这样啊?搞得师父不像师父, 外人不像外人的。 一张符飘飘悠悠地浮在辜道生眼前,楼教授说:“画。” 说着松开了他的一只手, 教鞭也跟着落下来。 辜道生被揍得一蛄蛹,腰都微微弓起來,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鞭子长了眼睛, 闻言双眼微紅地回头,他想瞪楼教授,奈何这幅在灰暗里的模样, 别提有多么我见犹怜了:“画什么?” 楼教授一顿,把教鞭扔在一边, 反问道:“你说呢?” 被布置了两天作业,作业毫无进展的“盾”符,终于在棍与鞭的教育之下有了形状,被辜道生完整且熟练地画在符纸上。 过程非常艰辛。 辜道生几近崩溃:“你别撞我啊,画歪了……又要重画!” 楼教授严厉:“专心点。” 在外行人看来,各种符纸的纹路走向,几乎都是一样的,好像只用学一种画法就行。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有多难,很多符的画法差别不大,但差之一毫,作用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辜道生手抖,跪着捏笔,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符纸上,就这还眼花呢,看得眼酸。 简单的符纹就这样画了大半夜,辜道生才在第八百张空白符纸上画出一气呵成的一笔,魂都要累飞了。 除了有点丑,没其他毛病,能用。辜道生高兴地举给楼教授求他饶命,鼻音浓重:“成了成了,教授成功了,我画的……” 楼教授嗯道:“用掉。” 辜道生二话不说用在自己身上,想把自己保护起来,把入侵者排挤出去。 别说,真有用…… 身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无形中似乎多了一道轻柔温和的屏障,抵挡了一下过重的攻击。 就一下。 因为一捅就破。 “……”辜道生呆滞,大概是气得吧。 好不容易画好的符这么不经用,说没就没,他浑身發抖。 “楼红尘!我讨厌你!!” 楼教授不以为意,轻轻地嗤笑一声,又過了許久才把人放开说:“睡吧。” 夜晚被白昼逐渐取代,天边滚出一条鱼肚白的边。 卧室门关着,辜道生睡得非常沉,很难清醒过来,但门口还是设了一道泛着黑气的屏障,保证一丝声音都漏不进去。 楼教授站在客厅窗边,凝望着高楼底下的人间。 后半夜才真正歇去的城市已经早早苏醒了过来,按部就班地重复昨日生活,没有新意。 这种无聊透顶、犹如一潭死水的日子楼教授已经度过了太久太久,数不清多少年。 数时间是最难捱的事。 直到辜道生出现那天。 直到……昨晚。 “大人,您怎么了?”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鱼肚白透进来的光亮,是冷沉阴郁的灰,肖有常悄无声息地立在楼教授身后,询问的声气儿不大不小。 楼教授半晌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几个死东西,竟然敢释放出反应了。” 哪几个……肖有常听得莫名其妙,而后霎时一惊,不太敢确定地小心翼翼:“您的……灵魂碎片吗?” 真正掌管地府秩序的只有楼教授一个鬼王,但鬼王,却不只一个。 肖有常死时才七八岁,如今的成人身体是在死后做了鬼王的跟班,才拔高的。 人在死后最后一秒是什么模样,死后就一直是什么模样,直到投胎重来。 但哪行哪业都有关系户,地府也不例外。 七八岁的肖有常就是关系户之一,做跟班太小不合适,不好出门办事儿,大人的身体方便。 肖有常对那段历史只有模糊的印象,楼教授有过爱人——长得和卧室里那位一样,连年龄都是相等的十八岁,职业也没变。 当年小天师的心愿是杀掉鬼王,成为厉害的大天师,楼教授正好是鬼靶子。 后来俩人分开,楼教授被撕成“碎片”了,客观来说鬼没有实体,所以他被撕的是魂。 碎片还各自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不愿意回归本体,都想独自为王,几百年没有再出现过。 但他们明显都想找辜道生。 这怎么感应到的? 肖有常暗地里嘶了一声,不敢看楼教授的脸色,只好替人分忧:“大人,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楼教授扯了扯嘴角,“再怎么是碎片,你也接不住他们一招。” 半招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肖有常并不怕这个,但无谓的牺牲确实没必要,不说话了。 第二天辜道生睡醒,浑身酸得不能动弹,但没用净身符。 昨晚楼教授明显不是温文尔雅的状态,生气呢,要是身上淤青和身后肿的都一下子好了,辜道生可不敢保证他还会不会再拿教鞭抽自己画符。 “这不是你写的吧?”楼教授听辜道生小声嘶气,知道他醒了,拿出【算卦发财】的招牌。 辜道生趴着,闻声一扭头朝后看:“你怎么在家啊?” “中午没课。” “肖有常写的。” “你自己怎么不写?” 辜道生也想知道:“我师父没教过我简体字,我看着简单是简单,很多也都认识,但它们缺胳膊断腿儿我觉得特别奇怪。” 他郑重地解释:“我不是文盲。但我认识的是繁体字,和那种笔画比较复杂的字。” 十五六岁开始看小说,误入要多玩儿男人的歧途,小说就没有简体版本的。 在楼家的鬼溯之地里,楼零写的信也是繁体。 南婴老说他们回溯的是几年前,出来一问楼教授才知道,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半个世纪。 楼教授听笑了,递给辜道生一杯温蜂蜜水:“你师父只教你以前的字?简体不教?” 辜道生嗓子不舒服,不想多说话,喝了水才说:“对啊。要不是我下山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简体文盲呢。” 庄徵这人可真奇怪。 现在是简体字的天下,他不用“最新教材”教徒弟反而教一些没用的。 等着让楼教授来教吗? “没事,我教你。”楼教授这么说,把肖有常写的招牌扔掉了,自己给辜道生重写了一张。 “……” 辜道生嗓子更哑了,悲催地哀嚎:“不是吧?我不想学。” 楼教授:“拒绝、无效。” 昨晚好好抽过人的教鞭冷森森地搁在床头柜,辜道生半边脸枕着枕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身後隐隐作痛,火辣辣,辜道生呜咽一声,把脸摆正全埋进了枕头里。 刚下山的时候,辜道生“运气”好,借南婴的光逮住了半只鬼——程老师的身体。在鬼溯之地运气又不好了,身体还给了程老师的头,半只鬼变成了0只。 忙活一场全是白干。 缚鬼袋里空空如也。 辜道生的职责就是捉鬼,谁知道在城里生活了半月,一只鬼没见到。 楼教授说:“和平社会,没那么多冤魂给你抓。” 辜道生办了个身份证,不再是黑户了。 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楼教授让辜道生学闪现。 辜道生脑子里想起那个叫清霁的道长从夜空里突然出现的样子,这招帅气。 眼里忽地蹿起一道火苗似的亮光,没拒绝,学得挺乐意。 他说以后学会这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用得着变白户? 下山就历练一年,搞那么麻烦干什么。 楼教授说:“每个人都要有身份。” 辜道生也能理解:就像没有身份的鬼,只能叫孤魂野鬼。 离大学期末考试还有大半个月,楼教授教学期间,给辜道生搞了一张旁听证,让他以18岁大一新生的身份在班里听课。 看似是上学,实则是楼教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 由于南婴才是个实打实的文盲,有学习长见识的好事儿,辜道生怎么可能忘了他。 一去学校就把小鬼带上。 南婴大字不识一个,起步学习不从基础的拼音与笔画学,直接从大学知识搞起,掀开书一看还是各种画工精细的人体解剖图画,太辣眼了,痛苦面具。 第一天上学,辜道生挺新奇的。左看看,右瞅瞅,大家对转来的新学生也有点儿好奇,时不时地瞄一眼。 辜道生偶尔喜欢做显眼包的感觉,干什么都能显着他,但下了山后遇到那么多人,才发现不喜欢几十双眼睛一起打量他。 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后门开着,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着门,先到者得。辜道生不是学习那块料儿,早早跟着楼教授来到学校,选了这个位置,生怕坐得太靠前被盯上。 在家里被管就行了,在外面可不能丢了面子。 人体解剖的书摊在桌上。 南婴趴在辜道生头顶,先搞得跟真的似的,瞪着眼睛看书预习功课,指着图说:“这个我知道,是脑浆,嘬着可香了。这个我也知道,是排骨,不辜你说是猪排骨香还是人排骨香啊?这个是肠子,鸡肠……” 最近他也不叫哥哥了,因为叫一次楼教授就似笑非笑地望他一次,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戳了他哪根肺管子。 感到危险的时候,南婴最会看人眼色,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刚刚上位的男人管那么多呢,以为辜道生是他的所有物,只能跟他亲近,不允许跟别人亲近? 没办法,南婴脑子里自带的危险雷达时刻提醒他别跟楼教授对着干,有辜道生撑腰也不行。 他毕竟是只小鬼,辜道生不仅是个人,还是一个天师,南婴担心辜道生突然在某一天又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点,把他扔了不玩儿了。 所以绞尽脑汁两天,郑重其事地给辜道生取外号——不辜。 叫一次就是一次提醒:好哥哥,我是你的好弟弟,咱们情谊深厚啊,请你千万不要辜负我。 “嘿嘿嘿……”南婴的手指从课本上的人体图解里的肠子往下挪,“这个我也认识,我有,是小……” 辜道生忍无可忍地捏住他的嘴,两只耳朵都脏了。 不多时,班里就座无虚席。 楼教授的课,向来人最多。 桌椅碰撞声与学生间小声说话的声音,让辜道生体会到了一种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他觉得人间就该是暖色的。 没有冤魂捉就没有吧,安宁就好喽。 楼教授上班的穿着和辜道生初见他时一样,非常正式。 但教授拿着教材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辜道生心里同样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怎么感觉他比在家的时候更有劲儿啊……三十岁老男人往讲台上冷漠地一站,底下瞬间鸦雀无声,看起来好禁欲的样子。 为人师表,多严肃多高尚的一个词,但辜道生只能想到楼教授一点儿都不为人师表的畜生行径。 这位老师昨晚还把学生压落地窗前,狠狠地贯透呢。 “不辜,你咋了?耳朵咋突然红啦?”南婴戳戳辜道生。 辜道生拨开他的鬼爪,捏住两只耳垂说:“别管。”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看了辜道生一眼。 上课。 不到三分钟,南婴就四肢朝下,肚子趴着辜道生的头顶呼呼大睡了,嘴巴一张一合,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学到。 简体字并不难,辜道生已经几乎全认识了,但让他用简体字深刻理解楼教授刚刚说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对不上。 都什么玩意儿啊…… 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辜道生很快开起了小差,以为很快就下课,谁知道一堂课那么久,简直度日如年。 书页的角都被卷成毛边儿了还没下课,辜道生受不了,“自来熟”病就犯了,拿手戳前排男生的后背跟人家说小话。 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问人家叫什么,多大了。 要不要算一卦啊。 就20块钱。 刚谈到价钱,讲台上的楼教授看着自媒体正在调页面,头都没回地说道:“最后排靠门坐的那个——过来,坐前面。” 辜道生:“……” 突然被点名这么吓人啊。 他一站起来,南婴差点儿被掀下去,四脚朝天了。 南婴迷茫地呀了两声,赶紧攥住辜道生头发,重新蛄蛹了上去,问:“你干嘛去啊?你惹你男人啦?” 等辜道生顶着几十道目光慢吞吞地到第一排坐好,心理压力顿时飙升。 离老师这么近的位置是能好好学习的吗?这明明是让老师亲自盯梢,一点小动作都不能有。 辜道生不怕楼教授,但怕楼教授的…… 劲儿特别大。 现在正上课呢,辜道生真担心楼教授问他刚才讲了什么,他不知道啊。 当着人面不能做什么,回了家后可没他好受的,辜道生想想就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南婴感受到氛围,小小声地嘟囔:“你说你惹他干啥……离这么近我还怎么睡……” 楼教授双手微微撑在桌子上面,先看辜道生一眼,而后又淡漠地看刚才和辜道生说小话的男生一眼,最终的视线重又落回到辜道生身上:“辜道生同学,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学习。” 不是提问,辜道生乖巧地连连点头,上抬看人的眼睛显得有点儿可怜相:“好的教授。” 等这堂大课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去,赶往下一堂课的办公楼,教室里只剩下辜道生和楼教授两个人。 下课铃一响,南婴跑得是最快的,一闪就没了鬼影儿,并扬言说以后再也不会陪辜道生一起来上课。 这伟大的知识伴侣,谁爱要谁要吧,文盲不要。 “上课的时候和别人聊得挺开心。”楼教授抬手一挥,房门隔空关上了。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并没有拍下这一幕,只是闪了一下,画面是空荡荡的教室。 辜道生委屈地说:“我听不懂,就和别人……” “听不懂多听几遍,”楼教授问,“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这跟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辜道生只是想推销自己的算卦业务赚钱呢,说道:“我不知道啊,我没往人家脸上看。” 他坐在第一排没动。 楼教授从讲台上下来,单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扣住了辜道生的后脑勺,像一个大家长在询问自己最最亲爱的孩子意见那样,问:“生生,你这一生只会爱我一个人,对吧?” 这张脸是十八岁的楼红尘时就长在辜道生的心坎儿上,现在成熟稳重的楼教授更让辜道生觉得有魅力。 每次多对视一会儿就觉得心跳好快,不知道在一起时间久了会不会好点儿。 “对,我会的。”辜道生认真说,真心在当下是真心的,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掺假。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 他的眼里装着的、是完完整整的楼教授。 完完全全都是他一个人。 楼教授心满意足地笑了,手往辜道生脸侧滑,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不用人主动仰头,照例捏开他的脸迫使张嘴,把攻城略地的舌头送进去,搅弄风云。 亲的时间长,辜道生觉得嘴巴都要包不住分泌的口水了。 辜道生中午没课了,下午有课——学生旁听证不是只旁听楼教授这一门课,还有好几门呢。 楼教授和其他课的老师们简单打过招呼。 没打算把辜道生永远关在家里,他要的是人,不是宠物。 活蹦乱跳的、有思想的人才最有意思。 不过外面藏着几个该死的鬼东西呢,真晦气。楼教授在辜道生身上设了一些屏障,不会被鬼东西们找到。 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的灵魂碎片太多年没见,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融合,楼教授竟然一时忘记——他用鬼王的气息在辜道生身上下“隔绝屏障”有什么用? 那些碎片全是他,气息是一模一样的,防谁都防不到自己。 就像一个人的呼吸方式,从胸式呼吸变腹式呼吸,就不是一个人的呼吸了吗? 生生的眼睛不会说谎,他那么单纯、可爱,纯真。 既然他说这辈子只爱他,那肯定就是只爱他一个。 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不辜!不辜不辜——”上课铃响了有一会儿了,大学生们踩着最后时间,争先恐后地涌入教室,嘈杂顷刻间消失,南婴从顶层楼梯间飞下来,在三楼走廊找到辜道生,“有鬼有鬼——有鬼啊——学校有鬼啊!” 辜道生张开胳膊,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南婴:“哪儿呢?” “顶楼顶楼——” 这栋教学楼不算高,一共七层,最上面是天台。辜道生让南婴带路,大跨步地往上面跑。 刚上了一层,就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四男一女。 三个男的站一边,一个男的站对面,脚后跟离楼梯很近。 女生则站得远远的,不知道属于哪一边,她穿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后背贴墙站,小声啜泣。 哭得非常隐忍委屈。 三个男的明显一块儿的,其中一个没好气地恶声:“知道我爸是谁吗?信不信连你一块儿弄死?我会把你从顶楼扔下去,让你摔得稀巴烂。” 狠话谁都会说。 辜道生不会多管闲事,从中间穿过去要上楼。 一抬眸和受敌对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心中登时一跳。 南婴喂道:“醒醒啊,赶紧走呀不辜,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这样一张帅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受伤这么多。 辜道生都看心疼了。 似乎是因为见到了生人,以为有希望得到帮助。 青年盯着即将要和自己擦肩而过的辜道生,眼里竟浮现出一丝委屈。 似乎是在责怪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他等得好辛苦。 然后他一下子滚下了楼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辜道生撞下去的。 “诶——!” 辜道生下意识伸手拉,青年的求生本能作祟,伸长胳膊猛地攥住辜道生的手将他拖下了水。 两人骨碌骨碌地滚下楼。 辜道生从小皮惯了,知道摔不坏,跌下去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任摔,不过就是疼一会儿。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青年牢牢将辜道生护怀里,臂膀紧紧地拥着他,承受了大半伤害。 “嘶……”青年低声嘶气。 这么大动静闹出来,只要不聋都能听见,正在上课的各个教室竟然没有反应。 辜道生感觉不对,耳边便传出青年的痛苦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全部重量全压人家身上了。 “你、你没事儿吧?”辜道生撑着青年胸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青年没有松手,摔残了似的躺在地上不动,深深地看着辜道生的脸说:“我叫白昼驰。” 辜道生:“啊?” 两个人躺在地上,还大喇喇地抱着说话,旁边再有几双眼睛围观,怎么都别扭。辜道生根本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说自己叫白昼驰。 他转头去看三男一女。 走廊里哪儿还有人…… 一个鬼影子都没了。 连南婴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白昼驰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又低又黏糊,红着眼睛要流泪似的:“我身上好疼啊,你带我去医院吧。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是二号选手啊 换了个文名,总觉得之前的有点正经,然后一直没想到合适的,先换上这个~生生确实是被阴湿男鬼缠上了还跑不掉的小可怜 第27章 弄脏[VIP] 这是辜道生第一次来医院。 大学的医务室设施简单, 医护人员却一点儿不简单,挺会刁难人的,不友善。 白昼驰好像腿摔坏了, 胳膊架在辜道生身上,一瘸一拐地做领路人,就这样拖着伤腿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路程。 辜道生看他要不是几乎抱着自己,不用怎么使力, 说不定明天腿得废。 到了地方,一看是俩男的进来,医生冷淡地扫过来一眼, 先问废话:“谁看病?” 辜道生指了指白昼驰:“他啊。受伤这么重。” “嗯,”医生问道,“他怎么了, 感冒发烧还是拉肚子?” 辜道生无语:“你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吗?” 医生不耐烦地说:“行,我给开点儿消炎药。” 他再次扫了一眼白昼驰。眉眼嘴角一片青紫,衬衫外面的胳膊、裤腿挽起来后的膝盖, 全是鲜血淋漓的擦伤。 严重倒是不严重,就是细碎伤太多, 看着吓人。 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生,面相长得又不和善,架着朋友进来的时候,能把他朋友压扁, 体格抵人家两个了,好意思把体重全压上去。 这样的人就算打群架只薅着一个人狂揍,也能让其他人忌惮吧, 竟然被打成这幅惨样儿。 肯定是学校里的不良学生。 医生转手扔下消炎药,总算有了点儿医德:“给你弄点儿碘伏先消毒。” 辜道生不知道医生的心路历程, 只怀疑他是不是瞎。 就像他怀疑刚才的自己是不是瞎子一样。 楼梯间明明有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还正在狗吠呢,不知道把爹搬出来干嘛使。 “……道生。”白昼驰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椅边轻抠,一手拉着辜道生衣服。 这里没多余的椅子了,辜道生站在旁边等,白昼驰这样他也没法坐下。这人自来熟,辜道生走哪儿他挨哪儿。 大热的天,多热啊。 “嗯?”辜道生在路上跟他讲过了自己的名字,闻言垂眼看着白昼驰的脸笑了一下,“怎么啦?” 白昼驰从楼梯上滚下来,辜道生自认没有责任,他只是和人擦了一下肩膀,没有碰撞,自己还倒霉地被带了下去。 但归根结底他没受伤,白昼驰却伤上加伤,辜道生不陪他来看看,心里过意不去。 再说了,长这么帅肯定要来啊。辜道生光明正大地瞅他。 白昼驰轻声问道:“刚才在四楼楼梯间,你有没有听见一个男的……在跟我说话?” 提起这个话题,他有点儿害怕,没松开辜道生的衣角,而是贴着衣摆往外一滑,碰到辜道生手指,握住了。 辜道生被他碰到髋骨,小腹往里一缩,痒得发麻,又被他牵住手,突然想到楼教授的脸。 教授正在教室里给其他学生上后两节课,他在外面送小白脸去医院,现在还有亲密接触,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心里正挣扎着,一听这话立马正色了:“你能听到有人说话?你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把我从天台上扔下去,把我摔得稀巴烂,”白昼驰嗓子发干,试图解释这是个幻觉,“我可能听错了……” “你没听错。”辜道生人都麻木了,教授不是说这年头没有那么多鬼魂吗,怎么一下子出来四个,“你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他们吗?” “看、看见什么啊?”白昼驰勉强地笑了一下,“当时、我旁边有……” “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白昼驰的脸色刹那间白了。 辜道生的手指都被他捏得发紧,安抚地拍拍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应该认识……” “噹!” 之前的碘伏用完了,医生刚从里间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拿着棉签跟纱布出来。 三男一女的话题把他手里的碘伏惊掉,泼了一地酱油色。 医生惊疑不定地看看辜道生又看看白昼驰:“你们两个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就算在大白天开,也会让人心里发毛的啊。” 女生叫黄宥娣,三年前还活着,是这个学校里的大二学生。 那三个男生里有两个是双胞胎,跟女孩儿是同班同学,另一个是隔壁班的。 几个人学的专业一样。 三个男的都喜欢黄宥娣。 黄宥娣一个也不喜欢。 三年前,学校快期末考,双胞胎约黄宥娣去天台,说有事儿跟她说。 让她一定要来。 除了他们三个,当时天台还有一个男生,就是隔壁班的那个学生。 几个男的不是东西,把黄宥娣玷污了。 黄宥娣不堪受辱,当时就跳了楼,顶着猎猎作响的大风从顶楼一跃而下,纯洁的裙子当场被血染成一朵红花。 人摔成了一滩血泥,三男这才意识到严重性,吓得像一滩烂泥。他们不敢报警不敢自首,也不敢承担以后的舆论,竟然头脑一热,跟着跳天台自杀了。 就摔在黄宥娣当时死去的位置,像赎罪一样。 半小时不到四条人命,对一个学校来说,天塌不下来也是最最黑暗的时刻了,在三年前热度特高,校方几度压不下去。 到今天好不容易没有人提起来了,突然来两个学生在医务室说什么看见三男一女,医生浑身起鸡皮疙瘩,把碘伏棉签纱布和消炎药往辜道生手里一塞,就赶他们走了,钱都没收。 关门前还冷着脸警告他们在外面别乱说,学校高层对这件事很重视,既然压下去了就不会再让它被重新翻出来,谁讨论开除谁。 “死者为大。但是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洁身自好,和好几个男的做朋友,就没提前想过会有这天吗?”医生脸上并没有死者为大的默哀表情,说,“那几个男的也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只顾着爽,爽完知道后果了,还娘们儿似的约着自杀,摔死不亏,正好给那女孩儿陪葬了,也算对得起她。” 上课时间,医务室没人,校园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 门从后面关上时,有非常明显的震动,医生的话透过那道震动清晰地传出来,辜道生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全不了解,但就是听不得这种傻哔话。 什么叫洁身自好?什么叫没想过这天?! “你先自己扶墙站好。”辜道生安排好白昼驰,抬脚就要踹开医务室的门,照着那没有医德的医生脸扇一嘴巴子。 一脚没下去,他突然想起程老师。程老师在楼家门前说的话比这难听,气得南婴一口把他头吞了,要不是因为鬼溯,有机会回到过去了结心愿,程老师今生今世算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辜道生拿不准这位嘴贱的医生是真贱还是假贱,怕误伤。 幸好南婴没在这儿,不然再一冲动直接把人咬死就不好了。 “他说的是假的。”白昼驰垂着头,辜道生说了让他扶墙站好,这人站了一秒就又瘸着腿蹭到辜道生身边,离不开他。 白昼驰脸色苍白如纸:“宥娣是我妹妹……” 辜道生睁大了眼睛。 “我妹妹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子,那三个男生是她发小。事实不是学校通报的那样,他们是被别人害死的。”白昼驰红着眼睛很可怜,激动的音色掺杂了痛苦,“但他们都一样恨我……都想让我去死。” 一张写了“扇巴掌”的小人符从门缝底下往医务室里钻,辜道生没有回答白昼驰,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过于浓郁的感情。 食中两指一并,驱使着小人符继续往里去。 白昼驰没有被避开,好奇地盯着辜道生的手。 他听到了小人符的簌簌声。 辜道生知道他在观察,一弯腰,让那双垂下来的视线直直地对上自己的眼睛,冲人笑,明目张胆地用漂亮的五官做出了一点促狭表情,逗他开心:“我替你揍说妹妹的人。” 话落,房门后就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啪”声,医生低呼,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另一边也挨了一巴掌,又是一声响亮的啪,这次医生吓得大叫。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挺解气。 辜道生笑了。 “他们几个平常一直都待在你身边吗?”辜道生小心扶着白昼驰,龟速爬行似的来到一张空椅子面前坐下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个要怎么用……我跟它们不太熟。是直接擦在伤口上对吧,然后再包扎。” 他发愁地拎着碘伏和棉签这些东西,虚心地向城里人请教。 一个在山上与世隔绝十八年的小天师,接收“改天换地”一般的新事物没有那么快,总担心会搞错。 “我自己来吧。”白昼驰想一只手拿碘伏一只手拿棉签,两只手搭配才能完成事情,但他明显不想放开辜道生,接过碘伏后就不再动了,另外的手依然牵着手,他可怜巴巴地道,“你能把手放我腿上吗?我没安全感,有一点害怕……对不起。” “当然可以,害怕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这儿没伤吧?”辜道生把手放在白昼驰大腿上面,只有大腿干净,膝盖和小腿全有血迹,伤成这样谁敢碰啊。 “嗯……没伤。”白昼驰猛地颤了一下,捏紧碘伏,没有抬头,说,“就是、就是觉得,会有一点丢脸。” “这有什么丢脸的,”辜道生走了大半天,走得又慢总觉得被封印了,不舒服,伸长了腿晃了晃,放松地搁那儿玩儿,很有感染力地笑着说,“我以前还怕黑呢。你一个普通人,听见鬼在你耳朵边说话,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吧。多正常的事儿啊。” “谢谢你。”白昼驰把沾了碘伏的棉签按在自己膝盖上,伤口被褐色药水浸没,结的痂破开了,有血液从下面渗出来。 辜道生看得想呲牙:“要下手这么重吗?你轻一点儿啊。” 白昼驰便轻了一点,丝丝的血却依然会渗出来:“道生,我这么说,应该会很奇怪。”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下课铃响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浪费了一节课的时间。 楼教授去上课时,让辜道生先在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如果不想自己转,肖有常可以领着他。 逛个学校而已,要领路的多没意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辜道生不是路痴,拒绝了。 等中午放学就得回去,还要和楼教授一起吃饭呢。 认识他很久了吗……这是一句客套话,但辜道生却有一点出神。他想起楼红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楼红尘将他送出生门时,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就算我们分开八百年,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有一种非常浓郁的熟悉感往上冲,模糊混沌,在胸口萦绕。辜道生皱眉,想抓住它,它却招摇地一甩尾巴逃了。 只落下一个空空荡荡。 “怎么了?为什么皱眉?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吗?”白昼驰丢开棉签,指腹轻轻点在辜道生眉心,温柔地揉着。 他的手很冷,没有温度,是惨白的颜色。辜道生本来想下意识躲开,但没躲。 白昼驰自责地说:“是我不好……对不起。” 神情太可怜了。 可怜得辜道生心软。 “不是因为你,我自己刚才想事呢。”他攥住了白昼驰的冷手,给他传递暖和的体温,“不要瞎内疚啊。” 白昼驰垂眸,由辜道生主动的、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深深地刻进他的眼底。他眼周神经质地抽搐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这具不争气的身体颤抖。 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阴沉猩红的眉眼,辜道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问道:“你冷吗?” “……嗯。” 白昼驰回答:“冷。可以抱你一下吗?” 碘伏从手中跌落,瓶底擦着膝盖摔在地上,流出一地肮脏的液体。 不等辜道生回答,白昼驰两条胳膊就像有自己想法与行动似的,不听脑子使唤,抱了上去。 “啊……好香……”白昼驰大睁着眼睛,无声地低喃着。 “你说什么?”辜道生没有听清,但有点儿被冒犯到了,他感觉到了白昼驰的呼吸,急促温凉,全呼他脖子上,特别痒。辜道生抖了一下,扒住白昼驰搂着他肩颈愈收愈紧的胳膊,不让他整张脸像个痴汉似的埋自己脖子里,“小白同学,太近了,你先离远点儿。” “我说,我好疼啊……我难受。道生我好疼啊……”白昼驰哽咽地说,剧烈地发起抖来。 疼到都痉挛了。 “那你不要乱动了,就这样歇会儿吧。”辜道生赶紧说道。 白昼驰低声说:“我这样抱着你,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会。”辜道生说。 两个男人之间哪儿有那么矫情,他又说:“随便抱。” 白昼驰:“嗯,谢谢你。” 说话间,他的嘴唇不小心地擦过辜道生颈侧,刚安静下来的痉挛再一次沸腾叫嚣。 白昼驰没有眨过眼睛。 从抱住辜道生的那一刻,他就那样盯着自己能看到的一切肌肤,死死地盯着辜道生脖子。 好干净啊。 太干净了。 好白。 好美。 好干净…… 太好了。 没有其他人占有辜道生。 该死的臭男人们。 ……但是太干净了。 如果现在能脏一点儿就更好了。 弄脏他。弄脏他。 弄、脏、他—— 这样漂亮的脖颈,非常适合嘬出一点颜色。 鲜艳的,糜乱的。 “……他们几个是不是经常来我身边,我不知道。”白昼驰说。 抱了一会儿,他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哆嗦成筛子了,辜道生担忧地问他有事没,白昼驰克制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松开胳膊,不再抱着人说话,坐直,目视前方,只有手臂与叉开坐的腿触碰着辜道生的身体。 “但是我偶尔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让我去死的话。我还听见有女孩儿在哭……那应该就是宥娣吧。”白昼驰眼眶微红,垂首不安地抠着手指,皮都被抠破了,“我是宥娣的哥哥,她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学校,我没有保护她,我该死……他们几个在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没监控,但是所有人都在说……只有我不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关系一向很好……是我没有及时出现帮忙,我比他们大,是哥哥,我应该保护——” “好了别抠了!”辜道生一把攥住他的手,两手捧住他不让动。白昼驰的指甲很短,修剪得又圆又整齐,但就是这样的指甲跟自己的肉有仇似的,把指腹抠出坑洼,丝丝红血丝往外渗。 白昼驰:“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怎么都那么喜欢折磨自己。”辜道生说道,“陷进执念的沼泽里有什么好处呢?人各有命,你以为凭你就能更改吗?如果因果从人一出生就是被上天定好的,无论你改变几次因,果还是那个果。” “就像人都会死,但因为人不想死而做出一些有违天道伤天害理的事,他就不会死了吗?照样还是会死的。” 虽然俩人现在是同校生,但辜道生比白昼驰小几岁,白昼驰今年研二。辜道生年纪有限,是被看着长大的那个,没有劝解人的经验,可这些话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大人那样脱口而出。 大概是因为他想到了许多人吧。游魂死在天师山上,被师父撞见时,他们都没什么记忆,唯独记得执念,例如家人还在等他回家;她的孩子会找妈妈。 还有楼家门前的程书林,年少托付终生的楼君莲,永远都在寻找孩子还被孩子掣肘的各位姐姐,他们都深陷自织的执念里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辜道生攥紧白昼驰:“妹妹的命数到了,你的命数还在。死了的,让他安心死去,还活着的就要好好活啊。”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白昼驰转头,问道。 辜道生思忖片刻,不确定在这儿流连三年都没走的那几只有没有变成厉鬼,不过他从中间经过的时候他们消失了,没有害人的意思,应该不是厉鬼吧。 而且他对着白昼驰的可怜俊脸实在拒绝不了:“如果他们再出现的话,我可以试试。” “真的吗?你还会和我见面吗?”白昼驰希冀地问道,“你没有骗我吧,道生。”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当然不会骗你。” 放学铃声还没响,辜道生看看太阳,知道时间快到了,站起来说要和家人吃饭。 走前他给了白昼驰一张“追踪”符,目的不是追踪,算是一张单向的联系方式:“放心,我肯定会让你见到妹妹的。” “这几天你先在家里好好养伤吧,教授说学生可以请假,你伤好了再来上课啊。” “——好的。”白昼驰缓缓地回答,没有追上去。 他的目光穿透并不是空无一人的校园,只落在那道清癯的背影上,捏着那张符纸,凝望着。 符纸盖住了手心,底下攒动着一团黑雾,急赤白脸地想追上辜道生,种在他身上,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样子,让他们看似分离,实则一分一秒都没有分开。 白昼驰忍住了。 白昼驰的黑雾也忍住了。 辜道生是天师,在他身上种鬼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发觉的。白昼驰不想那么快暴露,天师与鬼势不两立,道生是个有原则的人,绝对不会和鬼在一起。 但他在辜道生身上悄悄设下了屏障——除了他,那些愚蠢的鬼王碎片谁也找不到辜道生。 辜道生只属于他一个鬼。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怎么样啦?请问您的进展还顺利吗?”白日青天之下,三男一女打着两顶黑阳伞,躲在一棵树后,悄悄探头。 看起来女孩儿比几个男生胆子还要大,男生们噤若寒蝉,女孩儿脸上却画出一个小心的大大笑容,小小声地问道。 一个人类女生往前走,没注意到前面有四只鬼,径自穿过他们中间。 “哦呦!坏了坏了!”差点儿被穿过的女孩子穿一身明媚亮眼的黄裙,立马往旁边一蹿闪走了,险伶伶地避开女生,撑在她头顶的阳伞一歪赶紧追着她遮。 黄宥娣一巴掌抽在旁边的男生手臂上:“我和大人说话你也不看着点儿路,要是她和我们撞个正着,回去要发烧生病的。长点儿心行不行呀?!” 男生点头如捣蒜:“行的行的。你别乱动,到伞底下来,不要被晒到。” 说完觑一眼白昼驰,僵硬地谄媚了一下,轻轻拉了拉黄宥娣的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阳伞下的两个男生嫌弃地瞥他们一眼,感觉要不是白昼驰在这儿,他们能啧出声。 黄宥娣便又笑起来说:“大人,我们演得怎么样?” 白昼驰站起身,身上的伤眨眼不见了。他将符纸攥入自己手心,隐没在身体里:“不错。”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和小一小二小三演得不赖,”黄宥娣高兴地要跳跃,“那我们能去吓人不?” 吓的——当然是仇人啦。 白昼驰挑眉:“随便。” “好耶!快走走走!”黄宥娣大姐大地一转身,把男生当推车推,手一扬做出进攻手势,又召唤着另外两个小弟,“刚才那个小孩儿都被我们吓哭了,得找到他道个歉……” 南婴是哭着回来的。 哭成了一个泪鬼儿。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三男一女的变态鬼追逐,回到刚开始的教学楼,远远地看到辜道生在教室门口等教授出来。 还没冲过去大喊委屈,要不辜抱抱哄哄,他就感受到了楼教授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 和一阵浓郁阴森的鬼气。 南婴不由得僵在了那儿。 学生们都走干净了,走廊里白得刺眼,楼教授掐着辜道生下巴,轻轻往旁边一掰,低下头来狗一样地嗅他:“你身上,是哪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作者有话说:========== 你猜 第28章 奸情[VIP] “啊?有吗?”辜道生不解地问。他被掰着下巴没挣脱, 这些天动不动被掐下巴掐脸都习惯了,楼教授这人,看着斯斯文文一男的, 床上特野蛮,两只手非得掐点儿东西。 辜道生就顺着那样的姿势拎起自己衣领嗅了嗅,说:“哪儿臭了,那么香。” 他这才拂开楼教授的手, 搭住他肩膀,微微踮脚,身体向前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趴上楼教授肩膀,小狗似的抽了抽鼻尖:“明明跟你身上味道一样,我们的衣服一起洗的啊。你再闻闻, 好香的。” 楼教授:“……” 他隐忍地闭了下眼睛,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任由辜道生说的一样的香味儿一股股地往上涌,撩拨着敏感的嗅觉神经。 这是种很淡的清雅皂香, 只有像辜道生离得这么近时才能闻得到。香味儿一样,但放在不同的人身上, 好像又有细微差别。 它在辜道生身上时,是一种温暖的春天味道,让人一闻见就能想象到漫山遍野的花开,万物复苏的盛况;可它在楼教授身上却平添了一种冷肃的味道, 同样是植物,同样是生命,但他是死的、枯萎萧条的。 ……确实是他的味道。 他亲手设下的屏障还在, 还是那样坚固。 不,好像比那还要坚固些。 “你……” “呜哇呜哇呜哇——”一团舞动着一头白毛的炮弹叽嘹叽嘹地撞过来, 哭天抢地的声儿扎耳朵,楼教授眉目一凛,抬手要把这没眼力见儿的炮弹一掌拍散。 辜道生比他手快,再说会哭的炮弹本来就是冲着辜道生怀抱去的:“你突然去哪儿了?我找你找不到。” 胳膊几乎刚张开,南婴就砸进辜道生怀里:“你又又又把我抛下了!呜呜呜呜呜——我就说人类都不是东西,烟花易冷人心易变啊,呜呜呜哇呜哇——你明知道我是小宝宝,每次还都不看好我,每次都把我丢下,辜道生你没有心呜哩呜——你的心绝对是石头做的,石头做的呀!呜呜呜你根本就不担心我!” 石头心的辜道生被控诉得莫名其妙,拎着他后脖子说:“难道不是你自己跑得太快突然不见了吗?在楼梯间撞鬼的时候,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我以为等你发现我根本没跟上去,马上就会回来呢。” 南婴身上放着一张只要不丢不坏、就永远有效的小鬼符,辜道生一直没取回来,能感应到他大概在哪儿,又安不安全。 “你又没遇到危险,我担心你干什么?”辜道生正要跟他面对面地好好讲道理,楼教授一把抢过南婴,往地上一扔,让他自己靠边儿站着。 楼教授挑眉:“撞鬼了?” 南婴:“谁说我没有遇到危险?!我差点儿被鬼咬死!” 听完南婴说:一个穿黄裙子的女鬼——肯定是黄宥娣,本来还在伤心地抹眼泪呢,看见南婴后眼睛瞪得溜圆。她一抬头,披头散发的黑长直往后披,露出明媚的脸来,南婴发觉她光打雷不下雨,搁那儿呜呜呜哭半天,像模像样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假得不行。 南婴是个专业爱哭包,十次有八次都哭得哞哞的,真哭假哭一眼分辨。正待他觉得疑惑,黄宥娣别说哭了,嘴角的笑立马咧到耳根,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们快看这有个包子,快逮住他让我摸摸脸,好软的样子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桀——” 她一声令下,三个男的好像她的三条狗,一拥而上,吓得南婴差点儿汪出声,蹿得比狗快。 东躲西藏大半天,比黑无常——不是,比肖有常还难甩。 辜道生都听沉默了,半晌没发表意见。 不太能想象得出低着头啜泣像朵小白花的黄宥娣“桀桀”时是什么样子。 他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 餐厅里人满为患,楼教授没领人去那儿吃饭,而是直接回了办公室:“在哪儿遇到的鬼?” 辜道生事无巨细地把事情说了,但略去了白昼驰的名字。 他觉得没必要,白昼驰只是一个因为在妹妹死亡当天,却没能在学校,所以三年来一直活在阴影内疚里的普通男生。 那四只鬼还经常在他耳边吹阴风,受得惊吓够多了,楼教授是个气场强大的人,往那儿一站不苟言笑,一般人都怵得慌,白昼驰肯定不惊吓。 古往今来学生都怕老师吧。 他的课上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除了辜道生这个因为和教授同居又是第一天上大学、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 辜道生想想白昼驰身上的伤就想叹气,觉得可怜,还是别让楼教授这样的大天师去吓他了。 眼下这个情况,有他这个小天师就可以了,要是实在兜不住底再找楼教授帮忙嘛。 小天师是需要历练的。 “教授,你没发现学校里有鬼吗?”辜道生掀开盒饭,香气扑鼻而来,真饿了,“听说那是几年前的学生,因为一些事在天台跳楼了,就是我们中午上课的那个教学楼的天台。” “嗯。黄宥娣是吗?”楼教授感受了一下,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鬼,那么多人死了,鬼满为患,不是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都能让鬼王认识的。 不过按照辜道生说的情况代入一下,查起来很简单,轮回路上没有过她的足迹:“她确实还没有去投胎,一直在逗留。” “你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楼教授说,不太在意,“没干过坏事,善良的鬼遍地都是,我可能察觉不到。” 南婴嘟嘟囔囔地说:“看来恶鬼就能察觉到喽。” 他不敢求楼教授帮忙买小蛋糕,只好求辜道生买,就说是他自己想吃,六菜一汤的午饭里有一道是红糖糍粑球,甜得齁人。 南婴避着楼教授的视线,一下一下地从桌后探手,糍粑一颗一颗地少了,他明明吃人家的东西,但不仅手不短嘴也不软,吃边边嘟囔:“我就吃了几个嘴贱的鬼,明明是他们活该,能是什么大恶鬼呀……吓唬小孩儿的鬼还善良,大天师察觉不到,一个我这样天真可爱无辜可怜的小鬼就能察觉到哼……哼哼,还让肖有常撵我……” “你,说够了吗?”楼教授突然弯下腰来,从办公桌侧面露出半张脸,正好和伸手偷拿最后一颗红糖糍粑球的南婴对上了视线,几乎平视,把小鬼吓得扔飞了糍耙球,要往辜道生身上爬。 手没碰到小天师,就被楼教授弹了一张符纸崩飞出去,脑袋朝后屁股朝前翻跟头,一直翻到墙角。 南婴嫌丢人,撞到墙壁没出去,顺势挡了一下才停下来,脸埋手掌里小声地呜咽。 辜道生看不惯:“你老欺负他干什么啊?” 食指往上一抬,让南婴站了起来。南婴的脸还没丢完呢,又倒了回去,继续呜呜。 “呵,”楼教授不爽,“不欺负他欺负你?” 那眼神一射过来,就跟什么要麝进來似的。 辜道生:“……” 他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好汉不吃眼前亏。 辜道生愤愤地夹起那颗没被南婴吃进肚子里的糍粑,一口吞了,牙齿把馅儿弄破淌出来,流到舌尖,齁得他一咧嘴。 但还挺好吃的。真甜。 楼教授笑了。 他们在桌后岁月静好,南婴在墙边长蘑菇画圈圈,默默地诅咒楼教授倒大霉。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觉得楼教授不是人。 天师虽说是一种职业,但能从事这一行的人,肯定是身上有道骨,和这行有缘分,生辰八字一定特别正。要是一个人命格全阴,身子骨自小羸弱,小鬼吹一口阴气,都能让他打喷嚏,捉鬼肯定不行啊。 “阿秋——!”辜道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南婴继续思考下去:天师从入道那天起便经受“人是人、鬼是鬼,正是正、邪是邪”的黑白分明准则。听多了学多了,天师身上就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正义凛然感,一看就让人心安。 辜道生身上就有这种感觉。 除了正义,他身上还有年轻的莽撞,小孩子都有冲劲儿。辜道生的师父庄徵,身上也有天师的自得感,只不过他年长,见得多了,莽撞经过沉淀变成一种更令人安心的泰然。 好像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什么恶鬼都能被解决。 就连在鬼溯里、只有一面之缘的清霁,也带给了南婴这种感觉。虽然清霁助纣为虐,帮助楼广睿做了坏事,但他穿着道袍凭空出现的那一瞬间,周身光风霁月的稳是真的。 唯独楼教授没有。 他说自己是大天师,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大天师的味道,南婴凭自己的鬼鼻子发誓,他只嗅出了厉鬼味儿。 太阴森、也太阴间了。 辜道生非说他是人,说他身上功德非常多。 南婴才不信,嘀咕道:“他肯定有问题,不是人。” 但楼教授真的会用符箓,还教辜道生用呢。这些天辜道生学会了好几种防御性符纸,进步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符箓画得怎么样?”傍晚一到家,楼教授问,“过来,我检查检查功课。” “画得可好了。”辜道生一激灵,没想到在学校听了将近一天的天书,回来后天师课也不能落下,二话不说先往自己屁股上拍了一张保护符,凝神想这两天都学了什么,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朱砂笔,在空白符纸上画起来。 楼教授脱了正装外套,衬衫在胸口显得鼓囊囊的,辜道生没忍住瞄了一眼。 “画错了。” “啊——我重画!教授,再给我一次机会。”辜道生连忙把画错的符纸毁尸灭迹,这次专心多了。 一气呵成。完美。 “还可以,”楼教授勉强满意,说,“用掉它。” 符纸一燃,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团浅雾,没有任何味道,颜色也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层像雾一样的东西眨眼便和空气融为一体了,仿佛刚才的景象是幻觉。 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还有辜道生。 他隐身了。 “教授教授……你还能看见我吗?”辜道生有点兴奋地问。 学的时候不好好学,真学会了还是很好玩儿的。玩儿心一上来,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楼教授背后,背着双手趴在他耳朵边,吹了一口气。 其实他在楼教授眼里无所遁形,但楼教授是个好老师,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闻言嗯了声:“看不见。” 辜道生高兴地说:“那今天晚上我们就一直保持这样吧,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楼教授一抬手往后一捞,一把攥住了辜道生胳膊,被攥住的那一刻,“虚幻”的辜道生就从胳膊开始往外填充,变成了实心儿的,一下子往下倒去,被楼教授拽到了腿上。 “做什么梦呢。”楼教授低呵一声。 上半身一失重,辜道生怕摔到头,手忙脚乱地撑住自己,一只手按的不是地方,烫得他手心一抖。 辜道生连忙要拿开,被楼教授按住了。 楼教授说:“你的隐身符用得不行,刚开始破绽太明显。” 辜道生:“我还得练啊。” “嗯,继续练。” 辜道生立马说:“……我要自己练!” 楼教授刻薄地一笑:“你自己练只会偷懒。” 说着不等辜道生面色一变激烈地掙扎,挑开了他的衣领,似笑非笑地说道:“净身符倒是用得挺利索,那么干净。” 干净得碍眼。 “不用多难受啊,”辜道生扑棱着,“塞了那么长时间,结束的时候又空又涨。” 只要不是在特定气氛中,辜道生其实长了一根直筋,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直男。 为数不多的几次脸红,是在楼姓男子制造出的明显不对的氛围中,他听着那些话耳根发痒,才在实践里懂害羞是何物。 其实真的一根筋。 他想从楼教授身上起来,在这儿满口胡咧咧,没觉得话有什么不对劲,一直起不来急了,锤了楼教授几拳,猛一抬眼想发发小脾气,这才瞧见楼教授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味道。 又沉又黏。 辜道生:“……” 一个眼神,辜道生就知道自己要死,在劫难逃了。 “明天我还要上课呢……你们的课能请假,但也不能请得那么随便吧。教授我们……”辜道生一个翻身要往沙发底下滚,半途被一只手捞住腰,又结结实实地滚回去了。 “隐身符,练。”楼教授铁面无情道。他手指间紧跟着出现符纸,并不是隐身用的,轻轻一摸辜道生,辜道生身上的衣服当即“融”了个一干二净。 跟脖子比起来,身上也干净得像初生婴儿,看着就烦。 楼教授掐了辜道生一下,一点深色立马出现了,让看的人赏心悦目,辜道生啊的一声捂住心口,不满地瞪他:“疼。” 楼教授不听废话:“练。快点儿,不准拖延。” 空白符纸浮在半空,等待着朱砂笔来画它,辜道生敢怒不敢言——练保护符的时候怒过,被训得差点儿爬不起来。 现在可不敢再怒了。 “……知道了。”辜道生闷闷地说。 这天晚上辜道生的天师课业修得不错,更上一层楼,“破绽百出”的隐身符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浅浅的烟雾不见了,符纸一用,辜道生的身体立马就隐没在空气里,以后再出去打架需要藏起来的时候、就不会被发现了。 值得夸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天师的术法还是太弱小,画的符文似乎不太牢固,辜道生刚隐身,就能被楼教授戳破。 一捅就变实心儿。 “啊……”辜道生趴在沙发上几近崩溃,脸埋胳膊里哼唧。 “你混蛋啊——我好不容易画好的——” 楼教授:“骂谁?” 辜道生绷紧:“没骂你!” 楼教授挑眉:“懂不懂尊师重道?” “懂……懂懂懂……” “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些?” “教过、教过……” 楼教授不爽:“嗯?” “没教过没教过,教授你来教好吗……”辜道生忍不住抽抽着,叽叽歪歪地说道,“让你来教让你来教……你来教我……” 楼教授满意:“嗯。” 辜道生一会硬气一会怂的模样,特别有趣。楼教授好整以暇地盯了他的小爱人大半夜,眼睛舍不得移开半秒。 隐身符从虚幻变实体的时候最好玩儿了,辜道生整个躯体会被“画”出一道人形的线条,那条线一直不停地抖,被毫不留情地戳成实心儿后抖得最厉害。 辜道生画符画得累死了,手指酸得抬不起来。 他讨厌防御性符纸,讨厌! 最后辜道生精疲力竭,半边脸压着抱枕,没睡着,睁着空洞的眼神任由视线一下又一下地晃荡,只有秀气的眉宇还能难耐地皱一下,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其余身体组织像没了知觉,动弹一下都难受。 等楼教授大发慈悲做够了严师,放学生一马,辜道生有气无力地怨诉:“我不要你的……你又全都给我了……洗起来很麻烦的……给我用一张净身符……求求你了教授……晚安。” 楼教授轻笑一声,给他翻了个身,轻柔的吻落在他额上,更轻柔地回答:“晚安。” 辜道生实力不济,仅凭他的净身符,根本没办法完全消除厉鬼在他身上掐咬出来的痕迹,只能净掉一部分。 颜色太深的会变淡一些,不会“药到病除”光洁如新。 楼教授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防止辜道生察觉出不对,也是担心他真的难受。他一边说辜道生身上干净,做一些令人尖叫的行为,一边每天给辜道生用符清洗不让他难受太久。 否则辜道生早受不了楼教授这样旺盛的怪胎了,太可怕。 翌日一生龙活虎,辜道生就把昨天画了几百张符和大战三百回合的事儿忘了,觉得特爽。 身体里的每一道骨骼都得到了洗练似的,浑身充满力量。 “教授,学校里的黄宥娣可以交给我去抓吗?”辜道生洗完脸也不擦,下巴滴着水从镜子里看人,眼巴巴地询问,怕教授跟他抢功劳。 一个大天师哪儿能看得上这样的善鬼,小天师才需要夯实基础,历练历练是好事。 楼教授拿毛巾没递出去,反而一手扣住辜道生后脑勺就那样给他擦脸,最后又正了正他的衣领说:“你去办吧。” “我抓住了可以给我吗?” “要他们干什么?”楼教授套话似的,“他们长得好看?” “我都没见过他们呢——也算见过,但离得那么远没仔细看啊,谁知道好不好看。”辜道生扒着门框,笑说,“我下山有业绩的,师父让我捉100只鬼。” 哦,原来是带给外人的。 楼教授改变主意说:“不能给你。我才是这里的大天师,这儿全部归我管。包括你。” 每个自成一派的大天师都有自己的规矩,如果他在哪个地方定居,到他离开去其他地方的这段时间里,这儿就算大天师的地盘,外来者想插手都得打招呼。 听楼教授不愿意,辜道生也不意外,一个在床上都要控着他不允许他随便释放的人,能是什么随和的性格啊。 这种只有楼教授自己能掌控一切的回答,在辜道生的意料之中,他高高兴兴地答了。 辜道生:“好的好的。” 第一次自己捉鬼——重点是在“自己”上——这件事就足够辜道生興奋大半天了。 楼教授给了辜道生几张画黑纹的符纸:“生生,我知道你厉害,但是如果他们攻击你,不管他们能不能打得过你,只要有攻击趋势,你直接用符对付。” 辜道生接过符,竟然没见过这种符纹,一时有点好奇:“它对鬼有什么作用?” 楼教授说得非常平淡:“厉鬼退散。” “厉鬼退散是这种吗?”辜道生小声疑惑。 没敢大声嘀咕,怕楼教授听见以后说他连厉鬼退散符都不会画,一气又要让他吃棍棒教育。 接下来三天辜道生没遇见白昼驰,也没遇见黄宥娣他们。 问南婴看见了吗,南婴也耸肩摇头,抱臂说:“哼哼,他们肯定是怕了我的威风,我警告过他们啦,我说我最好的朋友是天师,来一个杀一个。你看,他们就不敢出来了。主要还是我高大威猛……” 这幅人前英雄样儿、人后狗熊样儿的姿态,辜道生见过太多次了,都懒得搭理南婴。 他们要找的这几只鬼和一个人像是蒸发了。 要不是第四天在上课的教室里见到白昼驰,辜道生真以为前几天是做了一场梦。 几天不见,白昼驰身上的伤没养好,好像还更多了。 衣服依然是上次见时穿的那件,那时候的血迹洗干净了,今天添的是新血迹。白昼驰独自一人坐在后排,远离门口,在最里面的角落安静待着。 可能是害怕他浑身的伤,也可能是惹了别人嫌弃,没人敢跟他坐得太近,大家都避之不及。 前面最近的同学也跟他隔了两排,显得他特别孤独。 学了几天大学课程,一个字都没学会的南婴趴着辜道生头顶又来上课了,问:“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这样看着他?你已经和他认识啦?” 他一惊觉得不对,提起辜道生的耳朵趴过去小小声小小声地问:“不辜,你要出轨了吗?” 台上不熟的老师看到辜道生从后门进来,提醒了一句:“同学,找个位置坐下,我们马上就要上课了。” 辜道生径自朝白昼驰那边走过去。 白昼驰垂着头抠自己的手指甲,本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被他抠得参差不齐,指端肉冒出丝丝红痕,像刚出生没多久的细小蚯蚓在蠕动。 他边抠边神经质地说话,非常小声,翻来覆去。 旁边的椅子被一个人轻轻坐下时,白昼驰一怔,愣愣地抬头侧脸看过去,看见了干净清爽的辜道生微拧着眉,一下子攥住他的手,而完整地闯入他的眼底。 像个救赎者。 白昼驰眼圈红红的,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是:“道生……道生……帮帮我……道生……道生救救我……道生……道生……道生,救救我……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 “生生,请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装货 这装货马上本垒 第29章 能上[VIP] “咦惹——他好装。”南婴心中毫无触动, 五官却不由自主地扭曲,拉着辜道生耳朵严肃评价,试图唤醒这个看见好看的脸就会被迷惑心智的花痴。 看见闺蜜被渣男哄骗时, 旁观者清大概就是这样,不过看到闺蜜被人爱时,没人爱的电灯泡大概也是这幅破防的模样,总之南婴看白昼驰不爽, 怎么看怎么不对:“不辜,你别被他……” “啊,有声音!有鬼在这儿说话!别过来, 好可怕……”白昼驰突然面色一变,反应激烈地挥手,一个劲儿地往墙角里缩。 别说整张脸了, 他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鲜血一般,煞白煞白的。 比冰还要冷。 他动作看似激烈,其实身上受的伤严重限制了他的行动, 声音也几不可闻,有气无力, 这时候“最重”的是他紧绷的情绪。 那手挥得气若游丝,跟死了差不多,虚弱不堪地挡着脸,头埋在胳膊与墙壁之间, 更迅速地叫着道生的名字。 把他当作救命稻草。 道生道生道生,没完没了。 这期间只有凳子发出了一声比较明显的吱呀声,抗议着, 上了年纪、常年失修的桌椅板凳螺丝生锈都会有这种声音,它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连老师都在让学生们打开课本的某一页,没有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不是妹妹他们。小白,没有人让你去死,刚才是我的好朋友,他不不知道你能听见鬼声,不是故意吓你的……” 辜道生往他们这张桌子周围悄悄拍了一张符咒,这样他们说话外面听不见,然后又拍了一张障眼符,肉眼看他们是在安静听课,其实辜道生已经把爪子放到了白昼驰身上,几乎半揽着他安慰说:“我这就让他离开。” 说着把南婴摘下来随手往后面一丢道:“你先去玩儿吧。” 南婴:“……” 我请问呢?!我是你的小垃圾吗,你说丢就丢啊! 但看在姓辜的“好朋友”面子上,南婴决定原谅他这一次见色忘友的可恶行径,气哼哼地跺着脚说道:“不听小鬼言吃亏在眼前,以后肯定有你好受的。” 说完气哼哼翻倍,鼓着腮帮子变透明跑了,一头白毛气得着火,飒飒地往天上飘。 他跑得快,当然没发觉被辜道生揽在怀里的白昼驰,下巴垫在辜道生肩膀上,嘴里在害怕地叫道生,眼神却冰冷似铁地直盯着南婴消失的方向。 恨不得将这个他没办法查明的无名鬼士碎尸万段。 没办法查明……可真奇怪。 这世上除了天上的事,鬼王管不了,人间事儿早晚要变成鬼事,任何人都在鬼王掌控中,区区一个小鬼头,竟然无名无姓无年龄,却大喇喇地在人间游走。 黑白无常是死的吗? 不过辜道生说了这是他的好朋友,现在再弄死他不好收场。 白昼驰眉眼低垂,心想:幸好,这该死的死孩子看起来只有两三岁,长不大,翻不起什么浪花。但凡南婴年超十八岁,可以人鬼殊途地谈恋爱了,无论如何都得弄死。 直接让他灰飞烟灭,后悔在这个世上走过一遭。 白昼驰比辜道生高许多,肩宽腿长人高马大的,此时依偎在辜道生身上也不嫌丢人,贴得紧紧的,呼吸与嘴唇都若有似无地擦着他的纤颈。 好香。 好干净……好想亲。 怎么每天都这么干净。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啊?我都没在学校见过你。”辜道生拍拍白昼驰后背,想让他起来。 安慰的时间有点久,尽管有障眼符做着法呢,别人看不见他们抱着,只以为他们在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课,但想起教室里还有另外几十双陌生的眼睛,辜道生还是别扭。 刚才真是昏了头了,看见白昼驰一红眼睛,就想起他可怜委屈到掉眼泪的样子,令人心软。 辜道生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白昼驰倒打一耙,声音里哽咽着:“你骗人……你不是说过会来找我吗?你根本没来。那张符是不是没有用,你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你根本没想找我……其实你很讨厌我吧。” 这都从哪儿得出的结论,辜道生当然不认。 不等辜道生出声辩解,白昼驰应该是哭了,辜道生感到颈侧热热的,解释的话一股脑儿咽回去。他赶紧说道:“都怪我,真对不起。” “嗯,原谅你了。”白昼驰低声说,“那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啊。”辜道生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多好啊,被妹妹的鬼魂吓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天师做法驱赶他们,尽管害怕,但还是很想见妹妹一面。我很喜欢你的,真的。” 白昼驰轻声回答,唇角满意地勾起:“嗯。” 他不哭了,说:“抱歉,我的眼泪弄脏了你的脖子。” 辜道生说:“没事儿。” “我手上有伤,特别疼,没有办法用手帮你擦干净。”白昼驰歉疚,“对不起。” 辜道生摇头说:“一会儿就干了,没……” “事”的尾音突然拐了个弯儿,先是稍微拔高又迅速降低变成一个延长的“嗯”咛,辜道生下意识地抿住嘴,有些傻眼。 湿滑的舌头正贴着辜道生的脖子轻轻地往上舔,就一下。 但时间似乎非常漫长。 颈上几近透明的微小绒毛竖得笔直,辜道生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被侵犯的肌肤泛起了一小片小疙瘩,楼教授含他耳垂时老说。 “好敏感啊。”白昼驰低喃般地说,把辜道生舔干净了。 这几天白昼驰不在学校是因为回家养伤了——他很听辜道生的话。伤没养好,又添新伤,像个会行走的大号调色盘。 “我没想到他们跟我一起回了我家……我以为他们只能在学校里待着,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好可怕,我太害怕了。”白昼驰的舌头放肆完,人清醒了不少,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松开了辜道生,继续缩在角落里,一半身体挨着冰冷的墙壁,一半身体挨着温暖的道生。 “我害怕,道生,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得想要去死,我想,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能放过我啊……”白昼驰又要抠指甲,刚要折磨自己就被辜道生从中阻止,辜道生把手往他手心一塞,让他抠吧,白昼驰手指神经质地蜷缩,没抠下去,“我在家待着,他们吓我,我只好跑出去,以为这样就能躲开,可我刚走到楼梯口就感觉有人推我,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我摔下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大笑,但是我看不见他们。” “……其实我想看见的。” “他们不高兴想报复我,我知道,只要他们高兴……但从楼梯上摔下来好疼,我每天都好疼啊,道生,我真的好疼。” 白昼驰又想要哭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只是偶尔……” “每次一听到,我会试着和妹妹说话……我求她见见我,我想跟她道歉,让她原谅我那天不在……我真的很该死……可她每次都不回答我,只是哭,我好痛苦啊……这几年我自己学了一些玄学上的东西,想沟通阴阳,可是不行,我见不到她。” “我该死,我该死……我真的该死,”白昼驰陷入了魔障一般,辜道生和他说话听不见,只是一味地往窗外看,这里不是天台,想去天台还得再上一层,但这儿离天台很近,近到也能把人摔死,“对,是啊,我应该和他们一样,我应该追随他们……我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你给了我一张符,你说会来找我的,没有……你骗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好难过……我果然不值得被爱,我果然是个累赘,我活在这世上就是在给这个世界添麻烦。” “我不要活着……我谁都没有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爱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 他突然起身,像听到什么天国的召唤,不管不顾地扒住了窗户。白昼驰先轻轻地把辜道生的手放开,后重重地一拉窗户。 只听“哗啦”一声,属于暑夏的热浪兜头兜脑地扑进来,却只让人感到彻骨凉意。 教室里的空调也仿佛产生了混乱,不知道该冷还是该热,辜道生惊得后背是冷的,面对窗户的脸是热的:“别跳别跳,你快回来,我要你我要你!谁说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有啊!你真的有!别跳,你有我!”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啊。辜道生从后面张开胳膊一把抱住白昼驰的腰,死死地收紧了力度。 托住他。 白昼驰似是听到不可思议的话,暂停了自杀的疯举,缓缓地回过头来,问: “我真的有你吗?” 窗户朝阳,辜道生正对着阳光,被照得微眯起眼,看不清白昼驰的表情,说:“真的。” 白昼驰又问:“我真的、会拥有你?” 辜道生:“真的!” 白昼驰笑了:“好、的。” 好不容易把白昼驰劝住,辜道生出了一身冷汗,等惊魂甫定地坐下来,心脏又是一揪。 凭他那点儿小天师的画符能力,隔音符与障眼符早就应该失效了吧。 两人一通闹腾,制造的动静那么响,辜道生情绪波动大,如果再不小心碰到哪儿,符咒能稳住才怪。 一瞬间辜道生尴尬得无地自容,只要稍微一想,就后悔把白昼驰救了下来:他应该跟着白昼驰一起跳楼死一死啊。 没想到视死如归一抬眼,辜道生并没有迎接到各种目光的暴风雨洗礼。 老师与学生依旧在上课,心无旁骛地像假人。 辜道生心里“咦”了声,感受了下符纸,还在,而且依然牢固着。 他的天,原来他现在这么厉害了。辜道生抬头挺胸地心想。 他一个旁听生,虽然老师不怎么管,但这些老师都是楼教授提前打过招呼的,麻烦他们照顾着点辜道生。 刚才以为暴露,他还特别担心老师下了课跟楼教授告状,说他不好好学习。 回去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幸好幸好,没事没事。 辜道生反手给了白昼驰一巴掌,把他的手背拍得啪一声,抽到伤口白昼驰一抖,委屈巴巴地说疼,辜道生肃着脸说:“疼你也受着吧。跳楼会摔成六饼都不疼,这时候觉得疼了?活该!” 白昼驰可怜地捂着手背,低头遮掩唇角的笑:“嗯。” 给白昼驰的符不知道为什么失效了,辜道生这两天试过,确实没感应到,所以白昼驰老拿这个说事儿他也没办法辩解。 “你家离学校很远吗?可能是因为距离。”辜道生只能想到这个概率最大的原因。 白昼驰说:“嗯。很远。” 中午放学两人一块儿去餐厅吃饭。 白昼驰好像很穷,身上没有多少钱,仅有的全部拿出来,请辜道生吃了一顿对白昼驰来说比较丰盛的午餐。 “抱歉……不能请你吃更好的。”他们来得有点儿晚,餐厅里没有多少人,白昼驰尴尬地把鸡腿饭推给辜道生。 那双手伤痕累累,伸过来又很快缩回去,被鸡腿饭遮掩,藏在袖子里蜷缩着。 辜道生看得心里揪得慌,心想:他好可怜,今天回家跟教授要点钱,明天带来希望他收下。 “道生,你住校了吗?”白昼驰问。 辜道生摇头:“没有。” 教授就没跟他提过可以住校的事,每天让他回家。 有时候楼教授没课,辜道生不想麻烦人,不让他开车送,走路的话需要十几分钟。 不远,没必要住校。 “这样啊……”白昼驰瞟了眼周围,他总是这样,总觉得黄宥娣在旁边,既期待看见,又害怕他们真的跟着,“那你能住校吗?我觉得你在的时候,他们不太敢捉弄我……上次你一来,他们就很快走了。” “好啊,我今天跟家里商量商量。”辜道生说。 隔壁桌有个女生在和朋友一块儿吃饭,却不耽误玩手机,两人一人举着一部,屏幕上是两个男的,打扮和长相一样花哨,让人不知道哪里是重点。 “看,这是我新老公,好帅的吧。快夸他帅。” “帅帅帅,你新老公还是奶狗类型,我新老公是狼狗,嘻嘻嘻,给你看看。” 辜道生不是故意听八卦,但那个“新老公”莫名有点儿戳他的心坎儿。 老公还能有旧的? “家里……是你爸吗?”白昼驰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有打探隐私的嫌疑,问得很小心。 辜道生张口就要说不是,是男老婆,如果你们想认识有时间可以带你们见面。 又听隔壁女生说:“我真花心啊,这已经是我第18个老公了嘿嘿嘿嘿,真开心。” “这叫什么花心啊,这明明叫我们想给每个男人一个美好的家——诶!你看这个新闻,一个女孩儿谈了三个男的,三个男的爱她爱得要死,打起来了,好像打死了……” 打死?! 睡个男人而已,就要打死另一个男人?不能和平共处吗?男人嫉妒心这么强?后面是什么辜道生没听,他一咬舌尖吞下“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对,是我爸爸。” 晚上回家,辜道生就跟“爸爸”商量了住校的事。 “住校?”楼教授正在检查他白天学的功课,辜道生从小没学过拼音,没有打下简体世界的基础,一上来就学大学课程,不知道是姓楼的看得起他,还是故意让每天检查功课这件事变得更名正言顺,把辜道生煎查得死去活来,“生生,你看你都写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微积分都不会?” “不、不会……嗯……”辜道生的脸趴在考题里,因为太难真的不会写,急得出了一脑门儿汗,把考题洇濕了。 “好吧,我教你。”楼教授勉为其难地从身后握住辜道生的手,这一怼可不是好玩的,“怎么突然想起住校来了?” 辜道生瞳孔微微震缩着,突然心盲眼瞎了,眼珠的焦点没落在实处,散来散去。 “……鬼在晚上出来的时候多啊,黄宥娣他们……教授,不要放那么深……黄宥娣他们最近几天、白天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出来我怎么捉鬼……啊,教授教授……”辜道生别扭地扭过身,反手抱住楼教授脖子,想给他个过肩摔,倒拔垂杨柳地把他薅出來。 “说得也是。”楼教授捉住他的手,吻在手腕内侧,“微积分会不会做?” “……” 辜道生崩溃了:“不会!这是什么反人类的东西啊!我不会就是不会!” “——但是我今天学会了两张防御性符咒!画得很牢固,做给你看!” 楼教授很感兴趣,让他做。 辜道生坐地起价般说:“如果我做得好……啊……你就放过我。不准逼我做微积分了,我们今天井水不犯河水……啊啊明天再说行不行?” 楼教授说道:“行啊。” 辜道生信心满满地画起来。 然后他就“道心”破碎了。 只见白天里异常坚固的隔音符与障眼符,在楼教授手里不经一捅。 一捅就破,一捅就失效。 辜道生不信邪,努力地试了一次又一次,但都被楼教授毫不费力地捅穿了一次又一次,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耐不住,晕倒了事。 楼教授纳罕地盯着辜道生沉睡的潮紅面孔,睡着了还在拧眉呢,可见被打击得不轻,无奈地低笑说:“碰到什么刺激了,没有好好练过的符非要拿出来显摆显摆?不捅你捅谁,小废物。” 他拨了拨辜道生黏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可以给你适当的自由。”声音轻得疑似叹息,“你永远是自由的。” 第二天辜道生开始住校了。 自己一个房间。 楼教授给他买了部手机,要他有事随时打电话。 天师跟天师之间联系用符纸足够了,用不着高科技,但楼教授说生在哪个时代,就要顺应哪个时代,不要特立独行。 被发现和别人不一样,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辜道生其实不喜欢手机这个东西,当时只看了几眼,摆弄了几下楼教授的手机,就觉得这玩意儿小归小,危险性却大。 人的所有信息全部交给它保管,能不危险吗?隐私说泄就泄出去了,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辜道生是个“透明”人,无父无母,有一个师父,有一个小鬼朋友叫南婴,有楼教授做男老婆,目前还有意和白昼驰发展一点亲密关系,做二号男老婆,多透明啊,完全没有隐私。 但他就是不喜欢被窺探。 一开始楼教授要给辜道生准备手机,辜道生拒绝了,那时两人住一起也确实不太需要那个。 现在辜道生“脱离门户”终于不用被养着住老婆家,男子汉大丈夫要支棱起来,心情实在不错,教授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楼教授明面上真善美,背地里假恶丑。 肖有常已经盯了辜道生好几天了,今晚夜色刚低垂,他就回来毕恭毕敬地汇报:“大人,除了那个小鬼,小先生身边没有其他人,一直是他自己。” 跟被障眼法了似的。 楼教授嗯了声,问道:“黄宥娣他们呢?” “奇怪,”肖有常说,“我竟然一直没见到他们。” “你又见到他们了吗?”白昼驰害怕地问道,走廊里的灯光一闪一烁,他离辜道生特别近。 “刚才在楼梯口那儿,现在没有了。”辜道生几乎要被挤到墙壁里去了,安抚地牵着白昼驰的手,让他别害怕。 “道生,别离开我……”白昼驰瑟瑟发抖地说。 “唏……真是越看越装,你真的不觉得他装吗?”南婴白眼翻到天际,在辜道生头顶上被同样挤到了墙上,当了回抹布,把雪白的墙蹭得更白。 辜道生先回应白昼驰说不离开他,而后又冷漠无情地对南婴说:“闭嘴吧。” “你朋友还在这儿吗?”好几天下来,白昼驰似乎习惯了南婴在,辜道生冷不丁地对着空气说一句话,他也不觉得是一惊一乍了,反正能紧贴着道生。 南婴指指点点地说:“辜道生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大色迷!你被鬼迷了心窍啦!我叫你不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不要辜负我,你倒好一直见色忘友!你仔细看看这小白脸儿,身上每天都有伤,每天都要流点儿血,都这样了还不死,除了让你心疼这些伤有什么用处吗?你醒醒啊!” “在呢,他只是太无聊了所以说话。”辜道生果然转头仔细瞧了瞧白昼驰。 察觉到他的眼神,白昼驰立刻低眉顺眼,安安静静但黏黏腻腻地贴着他的身体,一起往宿舍里走:“道生,我害怕。” 再多的伤都挡不住白昼驰硬帅的脸,辜道生非常满意。 “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南婴是个男婴,理解不了男人这种生物,太不理智了,好无语。他深沉地叹口气,从辜道生头顶飘下去了,等两人到了宿舍进去关门,守在门口没跟着进。 虽然辜道生是个会出轨的小渣男,但谁让他是好朋友呢,南婴痛定思痛地想道:只要好朋友能幸福,管他和几个男人睡呢。 要是楼教授突然袭击,南婴绝对会给辜道生提前通风报信。 也是为了锻炼自己嘴严,以防说漏嘴,无论楼教授能听见还是白昼驰不能听见,南婴都从不说辜道生是出轨的渣男。 “咚——” 门板似乎被撞了一下,没声音,肯定有符咒在挡,但从外面盯着看,能看出方方正正的门板遭到了一点撞击。 辜道生后背贴着门,被白昼驰困在胸膛与门的方寸之间。 “生生……” “嗯?” “能吻你吗?”白昼驰视线下移,落在了辜道生的唇上。 看起来真的好软。 “能啊。”辜道生抬了抬下巴,说。 “……真的吗?”白昼驰激动地手都在抖。 辜道生为了不让他害怕,跟他同吃同睡,还每天给他买药上药,白昼驰一时情难自禁,想要更进一步,索吻,听完回答这贪婪的“人类”更加情难自禁,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那我、我能上你吗?” 辜道生被他传染得也有点儿紧张了,喉咙发干:“能。” 第30章 歹毒[VIP] 别看辜道生和白昼驰认识的时间短, 两只手能数过来,但他们一起干的事可不少。 辜道生身为天师,捉鬼是他的职责, 白昼驰身为一个被几只鬼缠上的普通人,被辜道生拯救是在所难免、理所当然的事。 关系比普通朋友要深。 白昼驰受不了三年来一直有鬼跟在身边,终于崩溃,发疯要跳楼, 辜道生拼着吃奶的劲儿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救命之恩大于天。 白昼驰不想以身相许才是不正常呢。 但亲耳听到辜道生对他肯定的话,尽管设想过这个画面,白昼驰依然要疯了。 他猩红着眼睛, 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捧住辜道生的脸,对准了嘴就开始咬。 毫无章法, 纯粹靠几千年前人类还没开始进化时的那种畜生类的本能,撕咬、啃啮。 “唔……”辜道生被他咬得痛呼,下意识想偏头躲避。 这个举动大概被白昼驰当做了反悔, 他不同意,改捧脸为掐下巴控制住辜道生的脑袋, 不允许有分毫地偏离。 辜道生:“……” 怎么一个两个的,一到这种事上都这么霸道,不让人动弹。 幸好辜道生是睡过两个男人的经验人士,喜欢的类型又是同一挂, 很快就接住了白昼驰。 他身高不够,比白昼驰矮了半个头,想要亲得舒服, 只能一个低头一个抬头。 辜道生的脖子仰得高昂,颈侧绷出流畅完美的线条, 熟练地启开唇,勾着白昼驰糾纏不清。 白昼驰的舌头没有深探,被缠了两下反而退了回去。 在逼仄危险的空间里,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辜道生,眼睛里宛若有鬼火。 一旦对视上,非得让人心惊肉跳一把。 辜道生不明所以,不太顺畅地喘气:“小白,怎么了?” “你好熟练的样子。”白昼驰抿了抿唇,声音比之前说道生我害怕时还要黏腻,似乎多掺杂了一丝委屈,眼神却仍沉着,没有变化,“生生,你有过其他人吗?……你和谁在一起过啊?” 辜道生这时才看清了白昼驰的眼神,冷沉的,偏执的,黑森森的,心里惊讶道:这是怎么感觉出来的?就因为他张嘴了吗? 男人的嫉妒心真的好强。 这还没见面呢……真见了面还得了? 可是在楼家的时候,楼君莲她们就相处得很好。 十一个女人互帮互助,到最后都不离不弃。 再看看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辜道生虽然不小肚鸡肠,但也是个男人,花心大萝卜。 察觉到白昼驰小心眼儿,为了以后不让他和楼教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打起来,现在他就应该及时止损,不让白昼驰亲,也不让白昼驰上了。 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偏不。 遇到问题要想着解决,而不是逃避,逃来逃去得错过多少美好的夜晚时光? 辜道生没和楼广睿离婚,就敢和自己继子搞一块儿,道德伦理通通不要了,现在还怕同时搞两个男人? 以后慢慢让他们俩接受彼此存在就行了,辜道生想得特别乐观,眼下却摇头一本正经:“哪儿有什么人啊,没有。我天赋异禀而已。” 白昼驰不知道有没有信,低头嗅他脖子。 没有野男人的气味。 他每天都会闻辜道生,今天闻得格外认真。 他悄悄在辜道生身上设下的屏障没有松动,好好的呢。 只要屏障在,那几个同样是他、但也不算是他的灵魂碎片绝对找不到这儿。 真找来也没事,杀了他们。 辜道生说:“跟自己喜欢的人做亲嘴这种亲密的事情,我主动点不是应该的吗?” 白昼驰本来想继续做狗往下闻,鼻尖摩着辜道生细腻光滑的颈侧皮肤,闻言顿在那儿,呼吸窒住,猛抬头:“喜、喜欢?你喜欢我吗?” 不然呢?谁会和自己讨厌的人亲。 辜道生刚张嘴要说,嘴唇又被咬住了,比刚刚还要凶一些。 这次辜道生没再主动,全程跟着白昼驰的“新手”节奏来。 住了几天校,捉鬼正事儿没干成,倒要干黄事儿了。 辜道生自己一个房间,白昼驰以前和同学住,后来变成了自己一个人。 因为从黄宥娣死后,白昼驰经常被鬼跟,神经难免过敏,说话做事有点奇怪。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疯了,每天神神叨叨,自言自语,时间短了别人认为他是失去妹妹打击大,可以理解。 时间长了不行,没人愿意和疯子共处一室。 要是这疯子突然有一天把他们当成杀妹仇人,拿刀杀了他们怎么办? 只有辜道生心疼白昼驰,一知道来龙去脉,立马让他搬到自己宿舍来,同居了。 新宿舍新环境,白昼驰这儿不敢乱动,那儿不敢乱碰,至今仍是小心翼翼的。 他把辜道生挤到床沿边,身体矮下去,辜道生为了顺应他也一直往后面仰,慢慢地躺下。 “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吗?我说了我会疗愈符……”辜道生仰起脖子,细密的吻落在上面,缓过那阵痒后说,“你怎么就是不同意用呢。” 用了还怎么心疼他,而且摔来摔去弄出这些新伤很麻烦,白昼驰阴暗地想,他没有停止珍惜的行为,边亲边小声说道:“我害怕我突然好了,他们会对我更生气。” “这几天他们没靠近我,一是因为有你在,另一个原因可能也是看我伤得重吧,不想真的弄死我,以前我要是真快死了,他们反而会离开我几天……就让我疼着吧,本来也是我活该。” “你这是什么话,”辜道生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总这样说自己。不要妄自菲薄……啊。” 白昼驰:“我听你的。” 他蹲下去半跪在地,一只手搭住辜道生膝窝,头埋了下去。 “你头怎么又垂下去了!都做鬼了还这么困啊?”黄宥娣一巴掌抽在旁边男生的头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已经是深夜了,整栋宿舍楼都是黑暗的,只有一间宿舍的窗户还往外渗着微弱的、惨淡的绿光。 只有鬼眼能看见。 男生被打得委屈,揉着后脑勺:“都说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我明明都死了但根本没体会到长眠是什么滋味儿,现在想眯一会儿你还打我。” 黄宥娣又要抬手,晃出去一个假把式:“你还有情绪了?要是大人需要咱们演戏,咱们却不在,他一口吃了你别怪我啊。” 对面的两个男生就站在那儿看笑话,现在火势刚烧起来,用不着扇风添柴,要是火势没了他们再立马添点儿火。 一女三男几只鬼站在宿舍楼下快一宿了,作随时待命状态。 自从一个叫辜道生的少年被白昼驰盯上,他们几个天天装疯卖傻。女的负责呜呜傻哭,男的一边负责吓得要死,一边被迫欺负白昼驰。 每次他们的手根本没碰到那位大人,他就已经顺势从楼梯上面滚下去了。 “这几天咱们总‘吓唬’大人了,吓完就跑,大人有机会和那个小天师形影不离,然后咱们又没有被抓,不会在旁边儿碍人眼,”黄宥娣摸着下巴,始终盯着楼上的某间窗户,“也不知道大人到底有没有卖惨成功,他到底吃到人没有啊?” 白昼驰吃到了。 宿舍的床比较窄小,并排容纳两个健康体魄的成年男性不容易。 上下疊着还好,不占空。 由于是单人间,所以不是上床下桌的规格,床是单独的。 辜道生坐在白昼驰上面。 一开始就坐了。 因为白昼驰害羞地垂下眼睛说:“生生,你不是说你天赋异禀吗……那你来,可以吗?” 来就来,辜道生没带怕的。 被楼教授按着、掐着,哪种没来过,每一次都是贯彻到底。 白昼驰挺是个正人君子,没把辜道生扒得丝缕不剩,给他留了件恤衫。 洁白的颜色。 干净到让人想到复苏多时的温暖春天,等枝繁叶茂,浓墨重彩的色调就泼上去,脏得缤纷。 辜道生就是这样一副“矛盾混乱”的模样。 他不干净了,很脏,但更加令人怦然。 白昼驰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放开他,牢牢地抓在手里,感受他只属于自己的美妙。 恤衫上一秒上去了,下一秒落下来,比人还忙。 白昼驰看着布料一会儿盖住自己的髋骨,一会儿掀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手背青筋几乎要迸裂。 他身上那些因为被鬼吓、而受的各种各样的伤,原本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此时在忙乱中又有开裂趋势,个别地方渗出丝丝紅色。 辜道生难受得要命,想快一点儿,看见白昼驰心口的一处要崩开的痂又担心,忍耐着慢一点儿:“……你真的可以吗?” 说这话时正好往上,看起来是个离开的举动,白昼驰一声不吭,猛地抬手按住辜道生肩,沉沉地一压。 辜道生痙攣地叫了。 “太……” 一丝縫隙都没有了啊。 辜道生倒了下去,脸颊压着白昼驰肩膀,脸朝向內側,能感受到他因呼吸紊乱而急促跳动的脉搏,困顿得昏昏沉沉,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气声: “小白,你舒服吗?” “舒服的……要死了。”白昼驰勒紧辜道生,力气大到青筋往小臂爬,像盘根错节的藤,一旦纏住了可口的人类,就再没有松口的可能。 “那就好。”辜道生说,快睡着了也是笑着的,“谁说你没人要,我要你……我陪你。” 白昼驰的眼睛变成了不正常的紅,像两轮不祥的红月将弱小人类框进眼底,说:“生生,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好啊。” 辜道生在睡梦中,答应了恶鬼的诉求,缔结了人鬼的誓言。 — 由于无处可去,在外面做守门员的南婴突然被一阵“同类相斥”的阴风吹醒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假寐,如果他不自言自语,整条走廊会静得落针可闻。 南婴在思考自己的身世:在楼家里,不辜说他受伤时喊了师父师兄这样的称呼,但他对过往一无所知,想不起一星半点儿。 从鬼溯里出来后,辜道生不止一次对他说,可以去找自己的生前记忆,不用一直跟着他。 南婴一直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走,他舍不得辜道生……不辜是他唯一的朋友。 那股阴风就是在这时候吹过来的,带着一种能将人冰冻三尺在深渊地狱中的寒冷,从辜道生宿舍的门缝儿底下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寒气刚碰到南婴的脚丫子就把他骇得一蹦三尺高,一下子蹿上了天,然后他脑袋猛撞到天花板,又嗷地一嗓子朝地上砸。 嘭嘭的。 南婴顾不得自己,一边揉着脑袋嘶气,一边靠近宿舍门下面的唯一一条缝儿,仔细感受。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得和走廊里没有区别。 但里面真的有鬼的阴气。 动作能被符咒扭曲,声音会被符咒隔绝,但气息就像呼吸一样,是和空气融为一体的,它没有办法被拦住。 因为它无处不在。 所以那么重的鬼气是从哪里来的? 辜道生是人,那白昼驰…… 他的天,不辜是和什么鬼东西发展关系了啊!得救他! “咦,可爱弟弟,我们又见面啦。”黄宥娣从旁边的墙壁里显出一道优美人形,笑嘻嘻地看着南婴,“这几天你总是跟那位叫辜道生的小帅哥待一起,搞得我们都没办法跟你玩。现在他不在,我们正好可以交朋友咯。” 南婴:“!!!” 他看了眼黄宥娣大变活鬼的位置,又看看门缝儿:“这位大姐姐你怎么能从这里出来啊!你在干嘛?!你好變态啊!你不害怕长针眼吗?!” “哈哈哈桀桀桀桀……我确实是變态啊,快来让姐姐捏捏脸蛋儿。”黄宥娣张开五指,旋风一样地冲向了南婴。 南婴一头扎进墙里,狗都撵不上:“啊啊啊——你们几个大人真不要脸,又追我这样一个小孩子,啊啊啊啊啊啊——有种你们明天别跑!等不辜醒了我就让他直接收了你们!!” 醒来时辜道生觉得二百多根骨头一起散了架,它们在身体里只是不牢固地堆在一起,维持着人形,但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 哪哪儿都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起床洗漱,刚下床小腿一酸,脚底板踩在地上軟绵绵,没有踏实感了,差点儿崴了自己的脚。 白昼驰及时捞了他一把,担忧地问:“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辜道生要面子地说道,拂开他的手,坚强地迈腿前往浴室。 宿舍空间比较小,浴室也是小的,进来一个男人刚好,再来一个就显得特别拥挤,得前胸贴后背。 要是两个人一起冲澡,需要抱疊着一起冲,才能把这种过于逼仄的空间利用好。 昨晚脏兮兮、黏糊糊的,还流了東西,辜道生受不了,拍了拍白昼驰的脸,像对教授撒娇那样指使小白带他去洗漱。 当时他心里有点纳闷儿:为什么和教授弄完身上就干干净净的,立马能入睡,睡醒后立马能生龙活虎,和小白就没有。 但太累了,没继续细想。 白昼驰遵命,抱小孩儿似的抱着他去了。 在热腾腾的淋浴底下又火烈烈地捣鼓了一场,流体随着热水冲洗干净,辜道生疲累的睡意被捣得无影无踪,熱情淋漓。 等头顶的热水停止浇淋,将人类的私慾冲刷洁净,辜道生才两眼一闭昏了,不是睡了…… “给。”白昼驰贴心地给辜道生挤好牙膏递给他,又接了漱口水放在旁边。 辜道生接过来,沉默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见白昼驰站在他身后不走,沙哑着嗓子说:“要不你先出去呢?” 白昼驰委屈:“为什么?” 才第二天,就不想看见他了吗? “你站在我后面,我感觉怪怪的,”辜道生往旁边让让,不让自己背对白昼驰正面,“怕你突然怼我。” 白昼驰眼神顿时也变得怪怪了起来,垂眸盯着辜道生不想被怼的地方看。 缓了会儿,大概是在脑子里脑补的画面太香太艷,他一言不发面紅耳赤地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了雄性直盯配偶的那种压迫感,辜道生自在了许多,把牙刷塞到嘴里慢慢刷。 没一会儿手腕就酸了。 怎么回事,好累。 昨晚白昼驰先用嘴,辜道生挺喜欢。 他对这个姿勢不熟,管不好自己的牙齿,没有同样对待白昼驰,只让手轮番著來。 好久…… 一想到这个,辜道生恍然大悟,可算知道为什么累了:小白怎么没给他用净身符啊。 教授都是随上随用的。 辜道生拉开睡衣领子对着镜子照,一照不得了,他都要不认识自己身体了。 这密密麻麻的调色盘是人能搞出来的吗?除了脖子没有,底下哪哪儿都没眼看。 特别是肩膀与胳膊……白昼驰怎么那么爱亲他。 一张净身符下去,辜道生顿时活了,手不酸腿不疼腰也不軟了,气血特别足。 早上去吃饭时,白昼驰跟辜道生并肩前行,脚下其实稍微落后一小步。他低头看辜道生的双腿,强劲有力、健步如飞,想一路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最后他眉眼沉沉地认定是自己不够努力,等晚上得更努力一些才行,要怼得更紧实。 只要撞不死,就往死里撞。 辜道生之所以从住校能经常和白昼驰在一起,是因为非常凑巧,他俩的课几乎全是重合的。 除了楼教授的课。 其他课辜道生是旁听生,学不会随便学,老师不管;白昼驰没毕业,随便选了几门课打发时间。别看不是同级生,但他们就这么匹配上了。 其实都是白昼驰暗箱操作。 没暗箱操作到楼教授头上也没什么特别原因,白昼驰直觉里不想见此人,对这个姓楼的光听见姓氏,就有一种很深的敌意。 鬼王对人类有敌视情绪不是一个美妙的信号,要是因为讨厌他直接动手弄死他怎么办? 他不能随意杀人。 真怀念曾经能随意杀人杀鬼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机呢。 至今白昼驰连姓楼的长得是歪瓜还是裂枣都不知道,不感兴趣,不关心。 这世上人人鬼鬼的丑八怪多了去了,白昼驰一个都记不住。 中午辜道生上了两节楼教授的课,白昼驰去了其他教室。辜道生坐第一排安静听讲,时不时地冲教授甜笑一下,以此表达最近晚上虽然没有回家但甚是想念教授的意思。 那双眼睛里装得全是讲台上的男人,楼教授心想:他的小爱人纯情天真,心里只有他一个。 真好。 “捉鬼捉得怎么样?”下课等别的学生都走了,楼教授问。 辜道生握拳说道:“太狡猾了,每次都在我面前闪一下,就立马消失不见。” “教授,他们这到底是怕我的意思还是不怕我的意思?” 要是怕,为什么敢一直出现挑衅;要是不怕,为什么出现了又立马跑。 “可能看你是小天师,想逗逗你,”有的鬼就是这样玩儿心大,但不会真害人,辜道生不是普通人,不会因为阴气生病,被鬼逗着玩儿无伤大雅,楼教授笑着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辜道生说:“不用,我自己来。”他神秘一笑,眼睛里闪过一抹尽在掌握中的促狭,“谢谢教授。” 说完不好意思在外面亲楼教授的脸,尽管这儿没有别人。他捉住楼教授的手翻过来,迅速在他手心亲了一口,亲完就跑了。 楼教授手指轻蜷,看着辜道生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忍耐地呼出一口气:后天就要周六了,等回家非幹死辜道生不可。 这几天辜道生太干净了,还是得灌滿他的东西。 辜道生喜欢他,爱他,只有他,愿意给多少吃多少。 而说喜欢他、爱他、心里只有他一个的辜道生,转头就去找了别的男人。 辜道生朝楼下正在等他的白昼驰勾了勾手指。 随后掐了个手诀感受,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小白,快跟我来,我逮到他们了。” 白昼驰立马跟上去:“怎么逮到的?” “上次南婴——就是我那个小好朋友,他说他们几个追着他咬,我在小朋友身上提前放了一张黏鬼符,如果他们再敢追着南婴咬,符咒一生效,他们就会被黏在南婴身边,跑不掉的,”辜道生领着白昼驰上楼,兴奋得脚不沾地,“我就说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肯定忍不住撵小孩儿。” 白昼驰一脸古怪,听着这像狗一样的行为:“他们……咬小孩儿?” “昂,老坏了。”辜道生一步跨三个台阶,往顶楼天台上面爬,“不过我没有感受到他们有攻击性,应该就是想和小朋友玩儿,所以我就只用了黏鬼符。要是有攻击行为的话,我还有厉鬼退散符,能立马把他们逼退。你跟在我后面就行,别怕。” 南婴身上除了黏鬼符,还有保护他的“盾”呢。 在楼教授的严厉教导下,辜道生用盾符用得特别好,就算是真厉鬼来了,他的符纸也能替南婴挡下致命一击,绝对不会让南婴受到伤害。 “好,我不怕。”白昼驰装模作样地跟在辜道生身后,害怕地寸步不离。 而后他一垂眸,看见辜道生手里多了张纹路全是墨黑色的符纸,略感惊异地将一边眉梢轻轻挑起来,问道: “生生,你手里这个就是你说的厉鬼退散符吗?” “对啊。”辜道生抖了抖符纸,这是楼教授给他的,大天师画符特别厉害,根本不怕厉鬼。 白昼驰眉梢挑得更高了,心想:好歹毒的符咒。 歹毒到——很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作者有话说:========== 很有自知之明 30-35 第31章 爸爸[VIP] “这是你画的吗?”白昼驰试探性地问, “看起来好复杂的样子,你好厉害啊生生。” 男人都有一种喜欢被崇拜的心理,辜道生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高兴地应下了那句厉害,直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夸的是画符的人,而厉鬼退散符并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又塌下去了。 “不是我画的。”辜道生垂头丧气地说,“但是我会学,保证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他握了握白昼驰的手, 保证可以保护他。 白昼驰信任地回握,完全一副弱者姿态,眼神却已全然变了味道, 射出森森杀意。 有另一个灵魂碎片在辜道生身边吗?可是他没有感觉到,辜道生身上只有他的味道,没有第二个人的, 而且生生说只会爱他一个、要他一个,那种认真纯洁的表情任谁都不会怀疑。 辜道生才18岁, 不谙世事的天真,他如果真犯了错,肯定是被勾引的! 何况生生根本就不会犯错。 肯定是不要脸的灵魂碎片在找辜道生,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吗?不愧是以前和他共用一个灵魂的人。 好啊, 找吧,一旦让他觉察到有碎片找来的蛛丝马迹,白昼驰绝不手软, 直接杀。 反正都是他,鬼王的碎片活一个就行了, 活谁不是活啊。 白昼驰不想那么明显,怕被辜道生察觉,默了一会儿更小心地试探:“既然不是你画的,那这是谁画的呢?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啊?既然他都给你画这种符了,你们很熟吗?你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吧?” 他们伪装在人群里,皮囊是自己的,鬼王没有用别人脸的习惯,但身份各有不同,名字与生辰用的也是这个身份所有的。 等这一世“死亡”,再安排下一个身份。 找到这个身份,一击诛杀。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不许学生过去,三年前四条人命接连从高楼坠落给了学校莫大的教训。 “什么?小白你等会儿,先别出声。”辜道生的心思早不在了,没听清白昼驰说了什么,侧耳听向另一边。 栅栏式的铁门被一道粗大的锁链缠绕几圈,中间坠着一把硕大的锁,生满了铁锈。 这儿明显再也没人来过,哪怕过去三年,时间会抹平一切变故,知道这幢楼的天台死过人的活人也不会没事找事儿。 一道小孩儿的呜咽声从栅栏大门里飘过来,伴随着女孩儿的嬉笑,辜道生听得头皮一麻,一脚踹烂了大门——不是因为他大力士,只是他把一张符恰到好处地拍在了上面。 铁锁与铁链应声而断,门哗啦一声开了:“南婴!” 白昼驰下意识跟随上去,眼睛却疑惑地瞥向大铁锁,而后又疑惑加倍地盯上了辜道生帅气踹铁门的腿。 哪有被抽了一整夜的虚弱? 真的是他太不努力了……白昼驰眼神暗得发沉,对自己非常不满意。 太长时间不用,他大概也像锁一样生锈了,得多磨练磨练。 辜道生脚下抢到天台上,以为南婴遇害了,连一个“明明有护‘盾’符在身上,不应该遭受到伤害啊”的念头都没想,全部被“一定要救南婴”的想法占领了情绪高地,他看也不看就要把手里的符纸拍出去。 这小鬼只有他一个朋友,他拿自己当最好的好朋友。 符纸没来得及飞出去,就被白昼驰伸手拦住,厉鬼退散符依然停留在辜道生指间。 辜道生一下子清醒了,看着自己手腕上搭着的手。 白昼驰手无缚鸡之力,可拦下他的动作却轻飘飘的。 疑问没来得及凝聚成形,眼前豁然开朗的情景就抓住了辜道生的眼球。 南婴没有危险。 只见偌大的天台上,除了黄宥娣站着,其余四只鬼几乎是在乱爬,“打”得难舍难分。 说是打并不准确,南婴是个小孩子,手脚比成年人短了一大截,而这儿的成年人有四个,饶是脸皮再厚,他们也不好意思真的一起欺负小孩儿,说出去会被鬼笑掉大牙。 南婴不知道被撵了多久,大概是被逼急了,气得张牙舞爪逮鬼就咬,嗓子里呜呜的。 小狗一样。 刚才的呜咽声就是这个。 鬼跟鬼就像人跟人,是实体的,能互相碰到,南婴的身高大概到几个男生的大腿那儿,看见了就爬过去啃一口。 三个男鬼一个没落下,雨露均沾。 大腿上都是软肉,小孩儿的牙又特别尖,南婴还没有那种会嘴下留情的善心,他曾经可是能分分钟把程老师的头盖骨嚼碎的小厉鬼,那一口下去可想而知。 他们站都站不直。 这种疼做人时受不了,做鬼时也受不了。 “啊啊啊——别咬别咬,疼疼疼疼啊!小鬼大哥,不是我追的你,你别一直逮着我咬啊!” “什么叫一直逮着你咬?他咬我28次了你看不见?没说你没说你小鬼大哥,你是我亲大哥行不行?再给你咬最后一下,说好了最后一下啊啊啊啊!你多咬了我一口啊!” “你再咬我?那我也不客气咬你了啊?!我咬我咬——我靠兄弟们他身上还有保命护盾!怎么还带作弊的啊!我的牙咬不动他!啊啊啊你别过来别过来,大哥是黄宥娣主张撵的你!她才是主谋啊,她是主谋!你去咬主谋黄宥娣啊大哥!” “老天爷啊,这小鬼身上到底有什么?我怎么离不开他!一直被黏在这儿啊!” 黄宥娣想得开,来什么接受什么地哈哈笑:“黏就黏呗,反正现在谁都跑不了,弟弟快点儿过来,让姐姐我捏捏脸。” 南婴气得追着鬼男咬,躲着女鬼的咸猪手;黄宥娣笑着狂追南婴捏他脸,对同伴见死不救。 黄裙子迎风跑起来,像朵正在盛开的花儿。 一鬼男崩溃大喊:“敢情咬的不是你!大哥你还挺绅士!不咬女的只咬男的是吧!我裤子都被咬烂了!!啊啊啊啊啊——” 南婴也崩溃了:“大姐姐你收手吧!女變态你别捏我脸!我小脸都要被你捏肿了啊!” 辜道生:“……” 他们打得太忘我,吵闹得能将天捅下来,天台上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今天阴天,有风,几只修为不高的鬼暴露在天地之间,谁都无所谓。 反正没太阳,晒不死。 白昼驰似乎是怕辜道生问他为什么阻拦他扔符,先发制人地换上可怜表情,解释说:“妹妹不是厉鬼,他们只是吓唬我,没有真的伤害过我。生生,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特别厉害的符咒对付他们啊。” “我见过这种符咒……它好像,不是单纯地让厉鬼退散那么简单啊。” 辜道生奇了:“你见过?在哪儿见过?” “在……道生,我妹妹在这儿吗?好冷,我好害怕啊。” 这标志性的卖惨声调儿并不大,但恰巧此时起了一阵风,天台上没有遮挡物,几只四处爬行的鬼被直面扑了个正着。 集体打了个被阴到的哆嗦。 他一说冷,辜道生立马攥住他手臂把他往身后一拉,警惕地盯着黄宥娣他们:“确实在,你躲好。” “嗯。”白昼驰躲好了,眼睛在辜道生头顶上方,冷冷地看向了对面。 黄宥娣顿时不笑了不跑了也不捏脸了,“唰”地立正了。 她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脸上哪儿还有个笑表情,先畏惧地看了眼白昼驰,又赶紧移开视线呆愣愣地看向了辜道生,与小天师大眼瞪大眼。 不等辜道生看仔细,黄宥娣就一扒拉头发,遮住半张脸,像个被好多人欺负的、无助的转学生,因为没办法融入新环境,所以被孤立,被围堵。 她专业地垂下头,畏畏缩缩地垂下眼,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辜道生:“……” 演得好敷衍,又好真实。 要不是亲眼所见,这哭得真像南婴和另外三个男的一块儿欺负她。 “她装的她装的!她不是小白花!她是變态!”一看见辜道生南婴比黄宥娣真实多了,咬人的凶狠荡然无存,嘴巴一瘪哭得撕心裂肺,炮弹似的撞向了辜道生,让他抱住自己,“呜哇呜哇呜哇呜哇——你怎么才来啊!我差点儿就被他们咬死啦!你就顾着谈恋爱了,你怎么那么见色忘友啊,呜呜呜呜呜哇——” 差点儿真被“咬死”的三男分别捂着自己两条大腿嘶气,五官痛苦地堆到一块儿,龇牙咧嘴的,但看见辜道生后忍住了。 随后他们站直,各个晃着腿拽得二五八万,对白昼驰竖起了眉毛,面相变得凶巴巴。 一点也没有刚才被撵到满地乱爬的二货样儿。 这幅情景和看见白昼驰就开始哭的黄宥娣一样奇怪,违和感太重。 而南婴这一跑不得了,几个拽王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突觉不对,“咻”地一下往前飞,把南婴当小皇帝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要往他面积大约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后背上撞。 “黏鬼符”不允许他们离南婴那么远,特别霸道。 就在三男的嘴要“吻上”南婴的背时,辜道生搂着孩子一拧身,没让變态们真的吻上来。 随后抬腿,一脚踩在最前面男生的胸膛抵住他前进,下巴微昂,低喝道:“退。” 白昼驰目不转睛地看他高抬起的腿,隔着裤子布料,绷直的线条带给人一种优美的弧度,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道生怎么能踩别人呢,道生应该踩他啊。 — “纠缠”多日,辜道生终于和这几个在这儿徘徊三年,还一直吓唬白昼驰、总是让他弄出一身伤的几只鬼面对面了。 他们找了一间空教室,上了锁,一女三男站一起,辜道生头顶南婴,与白昼驰同一阵营。 南婴还在骂骂咧咧,扯着辜道生头发说:“你竟然把我当鱼饵,我就说凭我的逃跑技术,怎么可能甩不掉他们!我是你的小猫小狗吗你竟然这样对我?你不想养了直接说一声!我才不会一直缠着你不走!但你不能想着害死我呀!!” 最后一句已有非常委屈的哽咽之音,不及时制止,少不了又要看他上演一出水漫金山。 辜道生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戳了戳南婴趴下来挡住他视线的大脸盘子:“没有不养,养得好好的。我都解释了有保护符,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嘴里哄孩子有多温柔,眼睛瞪着对面就有多严肃。 经黄宥娣介绍:经常跟她待一起的叫小一,因为比她小了一天。另外两个偶尔有事真上,偶尔在旁边看戏的,是一个妈生的双胞胎,长得特别像,两人面对面站就像照镜子。 这俩出生时间是在子夜,一个没过晚上十二点,一个刚过晚上十二点。左边那个叫小二,因为比黄宥娣小了两天,右边那个叫小三,比黄宥娣小了三天。 辜道生看小二小三最多,这时他们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在天师面前放肆,左就是左右就是右的,能让人分清他们两个,但稍微一动就分不清了。 不装哭的黄宥娣也没有装疯卖傻,垂着头立在那儿安静地做一只柔弱花瓶。 本来气氛应该是非常奇怪与诡异的,但因为有南婴这个只要没有受到生命威胁、就看不懂别人脸色的小鬼插科打诨,一直谴责辜道生在他身上放黏鬼符拿他当饵,叨叨个没完,那种人鬼对立的场面才变得没那么奇怪了。 白昼驰“听不到看不到”妹妹,看氛围太寂静时会适时地插嘴害怕一句:“道生,他们还在这儿吗?” “在呢。”辜道生拍了拍躲他身后的白昼驰手背,决定主动出击,“你们不交代一下吗?” 老在这儿杵着是干什么? 其余三男齐齐看向黄宥娣。 黄宥娣抠着手指:“交代完了呀。”从离得最近的男生一一指过去说,“他是小一,他是小二,他是小三嘛。” 三男齐齐点头如捣蒜。 “我说的是为什么一直装神弄鬼吓唬人。”辜道生严肃。 别看小天师会被大厉鬼按着打,面对普通鬼可太强了,脸一冷眼一瞪挺能唬人。 黄宥娣在人间辗转三年没有化成厉鬼,善根在心里呢,没想害人,对面站着天师,她反倒担心被害呢。 “……没装神弄鬼呀。”黄宥娣斟字酌句地说,快速觑了一眼白昼驰,想跟他用眼神对对台词,但她发现这个男人还真当起了被保护的弱者,垂眉耷眼地躲着,时不时地低喊一句生生,腻歪得要死,真正的罪魁祸首指望不上,黄宥娣破罐子破摔,“真的没有装神弄鬼……我们本来就是鬼啊。” “我们没想害人,如果真想害人的话,大……白昼驰——就是我哥——早就死了啊。我们知道你是小天师,知道你的身份还敢露面,不就能证明我们是好鬼嘛,我们又不是想灰飞烟灭。” “嗯嗯嗯,对对对!”小一小二小三已经将头点出了残影。 白昼驰适时出声,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妹妹说话了吗?道生,她说了什么?” “她说……”转述完辜道生仍是一副严肃的样子,“那你们为什么一直跟着小白啊?鬼的阴气那么重,你们一下子还四只扎堆,想把他一起带走?看看他身上这些伤,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弄的吗?” “我劝你们最好说实话,不然我一张恶鬼吐真符拍下去你们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黄宥娣在心中腹诽:“还真不是我们弄的……” 腹诽完同情地瞅了一眼辜道生,这小天师真是人美心善。就是太善了点儿,一点儿心眼子没有,被大厉鬼演到拐上了床,玩儿了整整一晚上,到头来还天真地护着鬼呢。 就是接下来的剧情该怎样发展,黄宥娣等人没对过剧本。 以前白昼驰就知道他们没去投胎,在学校里四处游荡,向来一个眼神没给过他们,前段时间却突然要求他们一起吓唬他。 黄宥娣正要硬着头皮胡编乱造,就听辜道生忽然疑问,他之前竟然从没想过。 “哎,你和小白是兄妹,为什么他姓白你姓黄啊?” 黄宥娣:“……” 她也不知道啊。 “也许可能我姓白……” “表妹。”白昼驰的声音与黄宥娣的重合在一起,辜道生差点儿以为小白能听到妹妹说话。 “是啊,我小时候在表哥家生活,和表哥关系很好……我们跟着他不是想吓他,一开始想跟他好好说话,但他害怕嘛,”黄宥娣继续抠手指甲,耸了耸肩膀说,“他一害怕我就生气,你看他嘴上说想妹妹,实际上不还是怕得要死。” “所以我就哭啊,故意哭给他听的。一开始小一小二小三也没想怎么样,是表哥自己总说去死的,既然那么想死,那就从楼上跳下去,直接摔死好咯。” 辜道生听得直皱眉头。 白昼驰按他眉心,问:“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辜道生的手放在白昼驰的肩膀上,手背碰了碰他耳朵,有点儿想替他捂住的意思,但当着这么多鬼的面,没有真那么放肆,内敛道,“听不到刚好。” 黄宥娣注意到辜道生手上的小动作,垂眸看见小一的手在旁边,那只手骨节修长,几乎是无意识地悄悄向黄宥娣靠近,带着羞涩、试探,即将碰到黄宥娣的手指时,她躲开了,将额前的长发往耳后别:“我在表哥家生活得不多,我有自己的父母。虽然我的父母都死了。” “我的名字叫黄宥娣,人如其名,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对那个没出生的弟弟的一种祈祷,希望我妈真能生个弟弟。” “但是她没能生出来,所以我爸把她杀了,边杀边说她不争气,没有给他们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他们家里可是五代单传啊,全毁在我妈妈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人身上了,哈哈……” “我爸现在还在监狱里坐牢呢。我虽然还有一个至亲,但跟没有差不多,我也不想要杀掉我妈妈的混蛋至亲,他该死,但他说自己有神经病杀人的时候控制不住理智,所以他没死。” “……我在福利院呆了一段时间,遇到了小一小二小三,我比他们大,我是姐姐。” 这时候,她才开始接受、喜欢自己的“宥娣”名字。 他们不是亲弟弟,她也由衷地讨厌这个从没出生也不会出生的亲弟弟,但小一小二小三是家人了,她不讨厌。 黄宥娣:“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上学应该算是一条成本最低的出路。我们年龄差不多,所以我们从小就约好永远在一个班级,能互相照应,就算不能一个班级也要努力上一个学校。” 他们就真的在一个学校了。 他们也都死在了一个学校。 “我是怎么死的呢?”黄宥娣几乎是话赶话,自己把自己逼得语速飞快,说到这儿她却突然卡了壳,“我是怎么死的……” 厉鬼封口。 黄宥娣突然说不出话了,无助委屈地张着嘴,两片毫无血色的唇哆嗦着,辜道生看见她的咽喉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符咒。 防厉鬼的。 连死都不让她说出真相。 医务室里的医生说得确实不是真的。 “啊……”黄宥娣发出一缕气声,五指成爪地想抓喉咙。小一突然一把揽住她,把她揽在怀里,焦急地问她有没有事,没想到黄宥娣大受刺激,尖叫着推开他:“走开!别过来啊!走!” 说其他的可以,真相不行。 小一手足无措地喊她:“宥娣……” “我看看。”辜道生一把抓住黄宥娣,不由分说地捏开她的嘴,神色凝重地问,“什么时候说不出来的?” “……头七的时候。” “你头七去哪儿了?” “去……” 说不出来。 辜道生问那几个男生:“你们也说不出来?” “……嗯。” “行,我知道了。”辜道生没再问其他的,“我现在不会解这种符,等我这两天学一学,我会帮你们的。” 见过天师收鬼,没见过天师帮鬼。这不符合身份道义吧。 黄宥娣小声说:“……可我们是鬼啊。” “鬼怎么了?刚才见你说那么凶,也没见你身上有人命。我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来。”只会随便算点儿卦、再祝人发财的辜道生吹起牛来不脸红,“行了,交给我吧。” 天黑了,夜色降临。 黄宥娣和她的三个弟弟先退下了。 听了黄宥娣的话,南婴有点儿可怜她,主动跟她玩儿,还嘴甜地喊人姐姐。 教室里空无一人。 今天还不是住校生可以回家的日子,但辜道生转头就要走。 白昼驰一把拽住辜道生的手腕:“你去哪儿?生生,我知道妹妹没恶意,不会伤害我了,但我还是很害怕啊,你不在学校陪我了吗?” “小白,我得回家一趟,等我问到符咒解法立马来。”辜道生安抚道,楼教授是大天师,肯定知道厉鬼封口怎么解。 “问谁啊?” 反正都说过一次了,再说一次也没什么吧。 辜道生:“我爸爸。” 教室里没有开灯,所有的光源只有夜空里升上来的一轮毛月亮,从窗户惨淡地流向教室。 白昼驰的脸隐没在暗处,声音也变得略显阴森。 他说:“问什么爸爸——问我啊。” 第32章 伦理[VIP] “你是说你也会这些?”回到宿舍, 辜道生一下子拨开灯。 白昼驰:“嗯。”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懂这些呢。 辜道生本来没当回事,只把白昼驰的挽留当作不想一个人在晚上待着, 心想明天白天回去也行,他亲了亲白昼驰的唇,让他别担心。 直到白昼驰再次说:“厉鬼封口是让生前受了冤屈的人说不出真相,陷害他们是厉鬼, 让真正的施害者在生前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不被报复——连恨都说不出来的复仇,在地府是不被允许的。” 小小的浴室又塞了两个大男人, 白昼驰看着辜道生洗漱,眼睛落在他的脸上、颈上,还有弯下去再直起来的单薄的后背。 听到这儿, 辜道生终于觉得不对了。 他对厉鬼封口的了解仅限于不让鬼说话,小时候因为大逆不道当着师父面说他神棍,被师父往嘴上贴了张封人口的符咒, 后来继续衍生学习,他知道了还有厉鬼封口。 学习得太片面、浅显, 所以辜道生需要回去找楼教授仔细问一问,从最基础的知识补起,但白昼驰不该懂这些吧。 辜道生脸上在滴水,手撑在流理台上, 从镜子里面观察白昼驰:“你怎么知道的?” 他悄悄开了天师天眼,又猛地垂眸。 好旺盛的白光,功德好多。 一个两个的, 功德怎么都那么浓郁啊,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辜道生瞄了自己一眼, 周身没有白色也没有灰色,是还没有做过什么好事的、普普通通的小天师,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我跟你说过啊,妹妹总是来找我,我想跟她见一面,所以自己找了些书看。”白昼驰的胳膊缓缓地环上辜道生的腰,胸膛向前挨,低头埋在辜道生干净白皙的颈侧轻嗅着,“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你为什么这么香?” 太挤了,辜道生想让他离远点儿,闻言先跟着闻自己:“哪儿香了啊,没有吧。” “真的好香……我真的好没用,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一点儿都没有留下。”白昼驰揪起辜道生的恤衫衣摆朝上拉,一点布料蹭到辜道生的嘴,他手指往裡一伸,不由分说地让辜道生叼住了自己的衣服,“我该怎么向你证明,我们应该属于彼此。” 辜道生不自觉地被白昼驰引领着走了,闻言莫名一激灵,赶紧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个不是你没用……啊,我们出去……小白我们先出去好吗?这个真的不是你没用,你真的太有用了,是我用了符咒啊……小白!” 不能对着镜子,这感觉太奇怪了。 谁愿意看到自己在那种状态下的脸啊? 在楼家鬼溯和楼红尘在镜前接吻,辜道生只是匆匆瞥到了里面的自己一眼,就被烫熟了,发誓再也不要看见第二眼。 他和楼教授都没有对着镜子过,辜道生慌乱:“小白……” “妹妹并不想带我走,我没有家人了……”白昼驰紧紧地抱住辜道生深深地埋着脸,“没有人要我。生生,一直爱我吧。求你……求求你了生生。” “……” 辜道生松开了想把白昼驰扒拉下去的手,撑住流理台,微微加大了身體前倾幅度,舍他其谁地说:“好吧。” “厉鬼封口符,是我在书上看见的。”白昼驰把刚刚几乎已经跳过去的话题重新捡起来,紧靠着辜道生说道,“我之所以不相信学校里给出的那套说辞,是因为我知道妹妹和小一他们感情不错,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 “还有一点是,妹妹总是吓唬我,却没有真的杀掉我,我就有一些猜测,猜测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说不出来。” “所以我找了很多书看,还会画阵法呢,很遺憾我只是普通人,并不能让那些法阵有用。” 辜道生几乎趴进了池里,抿緊嘴不说话,不等他一手按住镜子把自己腰背拔直点儿,白昼驰就托住他的下巴,帮他抬了头。 “生生,你好漂亮啊。”白昼驰侧头亲了亲辜道生通紅的耳垂,辜道生睫毛抖着,不敢和自己对视。 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镜中的白昼驰神色癫狂,控制不住黑雾缭绕,瘋狂地席卷了他,想要把他吞没其中,永远吃掉才好。 “生生。” “生生……” “生生,说话啊。” “生生,理理我呀……”白昼驰亟需得到回应,語气和動作一样激烈,“你怎么不理我啊生生?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要伤心了啊,我就——” “啊!理你……理你没有不理你!”辜道生感到胯骨要往坚硬冰冷的瓷砖上碰,想用手挡一下,但没了手支撑上半身,他一整个都得往下栽,幸好白昼驰捞了他一把,才免遭受苦。 可辜道生觉得更苦了,腳踝扭曲地微抽蹬腿,踩到白昼驰的脚狠碾,试图把他踩死:“你说话就说话啊,干什么非要我回答你……你看书就看书啊,我又没说不相信,我相信你的小白,我知道你很想念妹妹……” “错了,”白昼驰紧紧勒住辜道生,“我是很想念你。” 辜道生一阵恍惚,耳不聪目不明:“什么?” “我说……你白天忘了回答我,你手上的厉鬼退散符,也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所以它是谁画的啊?”白昼驰说道,“他肯定是个愚蠢的男人,叫什么?八字多少?现在住在哪儿?” 他怎么老问楼教授的事,还骂楼教授愚蠢。 楼教授才不愚蠢呢,长了一张精明的俊脸,不帅的辜道生才看不上。 辜道生有心要为自己看上的男人正名,尽情夸奖教授,但一直被白昼驰捣乱,捣得他身不由己,想起了当时在餐厅吃饭,一个女生说老公多了,他们会互相厮杀…… 尽管辜道生觉得楼教授那张为人师表的禁慾脸,和厮杀没什么关系,白昼驰这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和厮杀更没什么关系,他们打不起来,但辜道生仍机灵地认为现在时机不对,等更合适的时候,再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要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 “不是愚蠢的男人……啊是我爸爸……我爸爸画的啊!”辜道生仓促地解释。 白昼驰:“你、爸爸?” 第三次听到这个称呼,白昼驰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有些怪异的感觉。 大概是场合不对,辜道生叫爸爸語气也不对,白昼驰诡异地沉默半晌,觉得自己是真疯了。 辜道生也疯了:“啊啊谁让你全给我的!我不要啊啊——” 白昼驰也没办法,闻言不退反進,像个變异的野獸那样不讲道理地说:“就给。就、给!” 半晌,他喟叹着问:“你爸爸是个怎样的人?” “我爸爸……是大天师,特别厉害。”辜道生说,“所以我才是小天师啊。” 原来是该死的大天师啊,怪不得,白昼驰冷漠地想。 会画那种特别歹毒符咒的大天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根本不想让鬼轮回,只想让所有鬼从“天地人鬼”四界消失,修为肯定不低。 要是能大度点,欢迎灵魂碎片回来融合,白昼驰想杀谁,不还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但八百年的流浪,该死的灵魂碎片早就有了自我意识,他们见了面,不会是融合,只会是相互残杀到只留一个,谁強谁活。 白昼驰并不确定遇到辜道生的爸爸,能不能弄死他,况且这可是自己的岳丈,不如等待时机装乖卖巧,好好和生生在一起。 而且既然是大天师,还不能轻易地試探他,这些该死的家伙最警惕了。 “好吧。既然你爸爸是大天师,这次你遇到鬼,他没想着过来帮忙吗?”白昼驰问。 “帮啊……他说了帮,是我不让。”辜道生手腕酸得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扑通往下滑去,镜中影像一闪而过。 随即他呆住了。 这种时候的脸色能是什么正常的? 应该满脸汗,酡红,嘴唇被咬出牙印,眼神迷蒙所以乱七八糟…… 但刚才镜子里转瞬即逝的自己,是平和、沉静、清明的。 甚至是冷漠的,像个假人。 好熟悉,他在哪儿见过那样的自己,辜道生心神大震,够着流理台想爬起來确认,下一秒就被白昼驰撞散了,那点儿熟悉荡然无存。 辜道生扒着墙,感觉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心里的空茫,接着说下去:“我阅历浅,需要历练的,我下山时师父就说过,现在几乎没有大天师了,我要靠自己捉鬼,打不过的直接跑……虽然爸爸很厉害,但我不能靠他帮忙,我需要自己成长……所以他就交给我了……” “你还有师父呢?”白昼驰突然从后面掐着辜道生下巴,让他扭脸看自己,“哪个不要命的人敢让你叫他师父?嗯?” 他的话里有深深的嫉妒。 辜道生并没有体会到过“嫉妒”是什么情绪,一时不解地看向白昼驰:“我有师父啊,我是师父手把手养大的……小白,你怎么了?” “你是谁养大的?” 浴室墙壁贴着白瓷砖,能模糊地照出一些人影,辜道生眼里的白昼驰除了表情凶点儿,其他没什么,但他的余光瞧见瓷砖里的白昼驰身后似乎有黑色烟雾一样的东西,吓醒了,一下子交代出来:“你被鬼附身了吗?!” 他赶紧想抽身,下意识往后面拍了符纸,却被白昼驰一把按住,重重地塞回去:“什么?什么附身啊?生生,你眼花看错了吧。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会被鬼附身。” “可……”辜道生痛苦地悶哼,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再次和那个“冷漠的自己”对上了眼睛。 他待在瓷砖里看着他,想看看他和白昼驰在干嘛,也許是不懂这种行为艺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一只手从脑后伸出,辜道生顿觉眼前一暗,白昼驰温柔地遮住他的眼,在他耳边用一种诱哄婴儿睡觉的轻柔语气说:“你很累了,都怪我一直缠着你要,好好睡一觉吧。” “生生,你现在……还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你是谁你不知道?!”天色熹微,朝阳初升,天台上坐着三男一女和一个小孩儿,呈一排坐好,黄宥娣的身世南婴知道得差不多了,但她又讲了一遍,小时候在福利院是他们过得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 回忆完,得有来有往吧,黄宥娣撞了撞旁边的南婴,让他讲讲自己生前哪儿人,住哪儿,怎么两岁就死了。 然后黄宥娣就震惊了。 南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有在人间游荡久了的孤魂野鬼,死时因为一点小执念错过了去轮回的路,不被人记得,他也就不再记得自己了。 这样的鬼迷失自己,是真正的“失魂症”,徘徊到最后连基本神智都无法保持,除非有一天能碰到黑白无常被勾走,或者偶遇天师指路。 可南婴有神智啊。 四条大长腿晃荡着,南婴这小短腿儿也学他们,轻轻地晃荡着,哀伤地说:“不知道。” 他用掉了辜道生放在他身上的保护符,遮住旁边四个哥哥姐姐不被阳光普照,自己则沐浴在朝阳里:“说得也是,你们都知道自己是谁,只有我不知道。我应该自己去找找答案的。” “还是别了吧,我看你跟着小天师挺好的,”黄宥娣哈地笑起来,咸猪手瘾又犯了,猛地搓搓南婴的脸,“你这么可爱能去哪儿啊,去哪儿都要被捏脸玩儿的。像我这样你一喊停我就停的有素质的姐姐不多了哈哈……” 南婴的小脸上全是五官,被黄宥娣搓圆揉扁,一头白毛儿气得往上飘,眼白都落下来砸在眼眶里,凶巴巴的,拳头捏紧,看起来要发飙。 但想到黄宥娣是个可怜的姐姐,他边生气边忍住没动。 黄宥娣当然看出了南婴的溺爱,更是稀罕得不行,狂放大笑声都把太阳从建筑后吓出来了。 南婴觉得自己命苦,只好从鼻子里往外喷气。 把自己气得哼哼的。 “哼……别碰我……”日上三竿,辜道生趴在枕头里,丝毫没有要起来的迹象。他挥开了一根在玩儿他眼睫毛的手指,带鼻音的嗓子黏黏唧唧。 幸好中午没课。 但凡他逃一节,被教授提前打过招呼的老师都得告状吧。 白昼驰哄着他:“生生,起来吃点东西吧。” 辜道生是真的累坏了,昨晚怎么被弄晕得不记得。 反正来不及拍净身符,脑子一清醒,浑身酸痛。 奇了怪了,和楼红尘那样的大厉鬼干时晕两分钟就醒,大厉鬼还夸他身体素质好,怎么和人干这么累。 跟教授累,跟小白也累。 他们完全不会力竭一样,使劲儿犁地。 辜道生都快被犁死了。 “看好了啊……这个叫净身符,”在白昼驰千哄万请下,辜道生终于舍得睁开眼,金绳在腕间缠着,他手指一并一勾,一张符咒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从金绳里飞出来,夹在指间,“能让人身上的污迹在一瞬间消失,不是你不行,是我行啊!” 符纸用掉的同一时刻,辜道生立马活了,神清气爽地爬起来亲了亲白昼驰好奇的脸,张扬地笑说:“我厉害吧。” “厉害。”白昼驰说,微挑眉梢,“原来是这样。” “我身上的印记……诶,怎么没消干净?”辜道生疑惑地低头,看向自己小腹,有牙印。 淡淡的。 “哪儿没干净啊?我怎么没看见?”白昼驰轻轻一抚辜道生的后背,推着他去洗漱,“一个印子都没了。” 再看确实没有了,可能刚才印记消失慢,辜道生没再管,活蹦乱跳地去了浴室:“不过你为什么老爱咬我?特别是胳膊,你连我手指都不放过,刚才食指上就有个牙印……” 白昼驰:“我喜欢。” 辜道生:“好吧。随你。” 厉鬼封口符,只有两种破解途径,一是由亲自下封的人,再亲自出手解开——这个可能性看起来很小。 除非怕了,不会有害人者主动后悔,向受害者忏悔的。 另一个途径:靠黄宥娣他们自己破封,就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时机到了自然就解了。 但这会引诱普通鬼魂向真正的厉鬼路上走。不变厉鬼,怎么有能力破解厉鬼之封? 一看就是鱼死网破的架势。 下这种符咒的人,不可谓不恶毒。 “你知道的这么多?”辜道生由衷地夸赞道,对白昼驰刮目相看。 像这种辜道生以为一生里不一定能见一次的符咒,要不是师父封过他的口,不让他废话,他也反过来封过师父的口,不让师父念经,他根本不会上心的,理论知识早忘光了。 经白昼驰一提,师父讲过的东西一下子流畅地往脑海钻,确实是庄徵说过的,这玩意儿只能谁下的谁解。 “嗯,书上写得详细。”白昼驰垂着眸说。 “什么书啊?” “《天师》。” “我能……” 白昼驰突然截断他说:“生生,你不是有爸爸吗?你和你爸爸不生活在一起,却跟师父生活在一起?因为你昨天说,你是被你师父带大的。”他凝住辜道生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辜道生早想好了措辞,张口就来:“天师嘛,总要跟神神鬼鬼打交道的,我爸爸不想让我继承他,可是我天生有阴阳眼,不学这个多可惜啊。后来他拗不过我,担心自己对我狠不下心,就让我拜了师父。” 这些不全是瞎话,虽然辜道生确实一直说自己出生18年,做了18年天师。但他刚记事时下不了地,骨头和肉一样软,干不了需要八字非常硬的天师职业,庄徵没想让他继承衣钵,唯一所求是他好好长大,不要过早夭折。 辜道生不做天师、不开天师眼的时候,躺在屋子里就能看到一些游魂飘过来观察他,那是阴阳眼,他虽然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去了解。 庄徵拗不过他,只好教他一些符咒,让他没事画着玩儿。庄徵也确实对他狠不下心,天师一道是辜道生要入的,但学习也是他不学的,庄徵管都管不住,这才教了一个半吊子出来。 现在狠心的另有其人,就是他所谓的“爸爸”。 太狠了,练不会一直练,被弄废在床上也得练。 上周教授布置了作业,让辜道生练习“遁”符咒,辜道生忙着捉黄宥娣,又忙着和小白探讨生命,哪儿有空练这个。 这周放假,今天晚上要回家的……辜道生心慌了。 “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嗯?你问我师父吗?”辜道生奇怪地问。 “对,”教室里还没来几个人,白昼驰推开后门,让辜道生先进去,随后跟着他选了最后排的位置坐下,“他怎么样啊?”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他师父这么好奇……辜道生说:“就那样呗,是个人。” “他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没问过。”辜道生还真的被问住了,他想起楼教授的脸,对比一下后说,“应该三十左右吧。” “啊,这么年轻啊。”白昼驰单手托着腮,神色沉沉的。 他一说年轻,辜道生暗道是啊,咂摸出一点儿不对来。他小时候师父就三十左右,怎么他长大了还三十啊。 一二十年过去,只有辜道生长个子长年龄,庄徵是一点儿不长吗?! “他长得怎么样啊?”白昼驰幽幽地问。 “呃……以我的眼光来看的话,中肯地评价——我师父长得挺好看的。”辜道生说道,“很周正。要是他不神经,肯定会招很多人喜欢。” 白昼驰:“哦。” “你问这些干什……” “那你喜欢他吗?” “啊?!”辜道生惊了,完全不理解白昼驰怎么会问出这种伦理失常的话,前面同学听他吼这么大声,好奇地看了一眼,辜道生憋不住震惊,赶紧打出去一张隔音符,几乎想扯住白昼驰的耳朵,“他是我师父啊!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好的,你不喜欢。”白昼驰笑了,开心了,下一秒又变脸似的敛了笑,抚摸着辜道生的脸轻声问,“你接受不了、和你的师父在一起吗?” “你觉得呢?!”辜道生简直麻木了,“这种违背道德的混账事谁能做出来?他是师父!” 白昼驰:“哦。” 人互相了解的时间果然不能太短,辜道生突然觉得看不透白昼驰这个人了。 还是教授好。 从辜道生嘴里听了那么多次爸爸,白昼驰知道他爸爸在家教这方面管辜道生管得严,周末没装可怜留他在学校。 说好了等周一再见。 当晚,辜道生刚在心里夸过不久的楼教授似乎也不正常了。 “欢迎回家。”楼教授笑着将辜道生请进了家门。 他不问小天师在学校捉鬼捉得怎么样,尽管并不是真的一周没见,但他们确实太久没有享受过真正的二人世界了。 稳重的成熟特性被楼教授抛诸脑后,他迫不及待地将辜道生压在了门板上,低头热烈索吻。 辜道生仰起脸回应他。 楼教授的吻转移到辜道生的颈侧、锁骨,那儿特别干净。 他特别满意。 “想我了吗?”楼教授问。 辜道生回答:“想你。” “想我还是想他?”楼教授垂眼轻笑,侵略性十足地问道。 辜道生唔了声,脚后跟轻抬踩住墙,说:“……都想。” 楼教授直接把辜道生翻了个身,压住他肩颈与后背,衣服被挤得皱皱巴巴。 “生生。”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辜道生低下头来,额头微微抵着墙壁,任楼教授吻他的后颈。 楼教授眼睑上抬,盯着辜道生通红的耳垂:“你师父八字是什么?他住在哪儿?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师父:不知道为什么,人在天师山没出去,但总觉得有人想弄死我,还不止一个人呢 第33章 一起[VIP] 楼教授从来没把辜道生的师父放在眼里过。 辜道生悟性高, 是那种随便一点拨就能举一反三的学生,最好教了。 这样一个好孩子,放到那个所谓的师父手里, 辜道生这也不会那也不行,一直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真是屈才。 差点儿给他教废了。 所以这师父能是什么好师父呢? 楼教授对他挺感兴趣,心想他不会把这人怎么样, 只用见一面……见了面是杀是剐是凌迟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到时候先客气两句,谢谢他对生生的悉心栽培;然后再给他一个痛快,告诉他不能这样马虎胡闹地栽培生生。 直到楼教授算不出辜道生的师父在哪儿, 测不出他的八字也翻不到他的生死簿,这才意识到有点儿意思。 楼教授怀疑过那躲着不敢出来的混蛋是自己的碎片,特意确认了一下。 当年他的灵魂撕成四份, 分散在人间各地,虽然追踪不到他们的位置,因为大家谁也不想融合, 但能感应出四个灵魂碎片全在人间呢,不在其他地方。 而且如果那个死人真的是自己, 楼教授会因为找不到辜道生而差点儿真疯了吗? 辜道生的师父——真的另有其人。 楼教授嫉妒得发狂。 “什么?……我师父?”辜道生难受地回头,楼教授把他的脸掰回去,不让他看。 一层又一层浓郁的黑雾从楼教授身后跑出来,扑向辜道生的身體, 辜道生时不时地抽搐一下胳膊再抽搐一下腿,不明白楼教授就一个人,为什么能制造出能啃他全身的错觉:“教授……教授, 你怎么、又问我师父啊?” 难道庄徵是捅到什么仇人窝了吗?以前下山惹的债? 楼教授和小白提起他都是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就是突然想起来,想再问问你。”楼教授说, “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不用告诉你师父?” “告诉他干嘛呀……”辜道生想起师父说让他下山多玩儿几个男人的话,“不用告诉,我师父……不管我的啊……” 从面相看,楼教授和白昼驰都不是会主动惹事儿的人,庄徵正常时挺好,不正常时是真能犯病,辜道生不确定庄徵到底有没有在城里惹过事儿,被几次三番问起他名字,再傻的人也有了些警惕。 辜道生护师父心切,这次是真的孝顺:“别说是、是我师父了,就算是我亲生父母在,我也不会知道他们八字……” “谁没事儿问这个啊……啊教授你轻……深……我师父的名字,小时候我倒是听过,但师父的名讳不能直接叫,我没这么大逆不道……我都是叫师父……师父……啊!” “是、吗?”楼教授似乎在冷笑,一字一顿地说道,“原来你这么乖呢。” “我师父在天师山……”辜道生眼睛对不准焦,莫名觉得自己好辛苦,一只鬼没捉到,每天还把自己搞得脏兮兮,只用水都洗不干净,他欲哭无泪有气无力道,“有空我带你去好不好?我还要捉……100只鬼呢……” “好啊,”楼教授之前就知道辜道生有业绩,但此时看小爱人问一句答一句的可怜样儿,他照例问一些废话,非听到他的声音,“你师父交给你的任务?” “……嗯。嗯……”辜道生点头。 “那正好啊,黄宥娣他们就有4个了。”楼教授大方地说。 “不要……”辜道生摇了摇头,“如果他们愿意投胎,就让他们直接去投胎吧。” 关于厉鬼封口符的情况,辜道生没有告诉楼教授。 这种符咒除了下咒本人,别人都束手无策,告诉楼教授也没用。 到时候如果一说,楼教授一听嫌麻烦,管他好鬼坏鬼,扬手把他们都灭了怎么办? 楼教授是大天师,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但不知是不是辜道生现在正在受着酷刑呢,快被凿死了,他就是觉得楼教授一生气,说不定真能干出来。 辜道生不想让大天师帮忙。 他和小白商量好了,等再去学校,不上课时,黄宥娣去哪他们就去哪,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楼教授嗯了声:“‘遁’符练得怎么样?” 辜道生:“……” 他两眼一黑,苍天呐,果然躲不过去。 两天周末,辜道生就没到外面看过真正的自然风光,光跟楼教授和床过了。 当然不是只有床…… 周一,白昼驰推开宿舍门进来,见辜道生坐在写字桌前,听到门响草草地抬了一下头和他打招呼,就又低下去画东西。 “画什么呢?”白昼驰问。 “符咒。”辜道生想把脸皱成苦瓜,不客气地一歪脑袋,蹭白昼驰胸膛,“闪现符。” 白昼驰被他发愁的表情可爱到了,没忍住捏了捏他脸:“怎么突然这么用功啊?” 上周一张符没画过。 “我爸让我画‘遁’符,我画的像狗爬,而且每一次都不管用。”辜道生想到他刚一画好符咒就立马要遁走,但他仍在老地方待着,连姿勢都没变,符咒甚至都没有像以前那样被楼教授一捅就破,是完全没用,差点儿崩溃,“他生气,说我不学好,拉着我教训了我好久呢……” 白昼驰:“怎么教训你?” 辜道生:“……” “打手板。”辜道生伸出一只左手,右手仍捏笔用功,不抬头,说得非常淡定。 “用了净身符对吧。”白昼驰看他手指纤长,手心干净,指腹柔软,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性子,看不出来被打了手板。 但他依然把辜道生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地吻手心、手指,希望辜道生不会疼。 几次亲密接触,辜道生发现白昼驰特别喜欢他的手。 在床上时白昼驰拽着他的手不许动,只能任他亲任他咬,本不该出现牙印的手指,就那样全是印记,吻接着绵绵密密地往上去,把手臂、肩膀也亲个遍。 到了床下,只要没事儿白昼驰仍然要摸一摸牵一牵手,翻来覆去地描摹着玩儿。 明明手就是个手样儿,怎么能这样令人着迷呢?辜道生真不理解,但感受到手心上微微停留的珍重的吻,他还是无法抑制地蜷了蜷,心跳加快。 “对啊,用了净身符。不用怎么行,多疼啊。”辜道生说。 真的受伤应该用疗愈符,他根本没想起来这茬儿。 “你爸爸真凶,”白昼驰不满道,轻抚着辜道生掌心,“我只会心疼你。” 辜道生说:“就是就是。” 凶死了。 “遁”符在家之所以完全没用,是楼教授在搞鬼。 这人看辜道生行将崩溃,终于大发慈悲地说道:“现在可不能乱用这种符,谁知道它会带我们去哪儿?又没有固定地点,要是我和你这种緊密的姿态突然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楼教授当时特别开心,低闷地笑出声来,辜道生被他震得一阵乱抖,“大庭广众”几个字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拨着辜道生不住激灵,捂住耳朵不想听,但诚实地汩汩交代了。 他力竭地出了许久的神。 周六日两天,“遁”符终于练得差不多,不用再吃苦了。 “生生,这是什么?”白昼驰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小人形状的黄符纸,想把它捻起来看看。 辜道生停下画“闪现”符的手,看过去说:“是师父和我联系的符咒。” 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想承认的不好意思:“因为我修为不太行嘛,他怕我把自己搞没了,所以经常会问问我在哪儿。” 小人符是辜道生把自己八字搞得“不在阳间”那天,庄徵发送来的,不是一次性的符咒。 今天的小人符还真不是由庄徵主动开启的,是辜道生意识到楼教授和白昼驰都在问庄徵,小徒弟担心是师父下山太混蛋把他们搞成了仇家,赶紧问问具体什么情况。 师父还没回他。 白昼驰的手指收了回去,没有触及到符纸:他感应到了大天师的修为,还挺高。 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但猛一接触手指可能会被符咒的力量烧黑,被生生看见不好解释。 “你师……” “我从小就叫他师父,没问过名字,天师一道最注重尊师重道,哪儿能随便问名字啊,我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只知道姓李还是姓王吧,我也不知道师父生辰八字,不要问我。”辜道生先发制人地咕嘟咕嘟吐出一串话,把小人符收进了金绳里。 白昼驰:“。” “我还没说话吧……”他表情些微古怪,突然机警道,“有人也问过你师父?” “没有呀,”辜道生立马摇头,站起来攀住白昼驰肩膀,往门外带,“你都问我爸爸名字和生辰八字了,肯定会问我师父的啊。我只是预判了你的想法,提前告诉你而已。” 说着一踮脚一探头,冲白昼驰绽放了笑脸:“我聪明吧。” “嗯,聪明。”白昼驰被他笑得心化了,“好可爱。” 辜道生又啵啵亲了他两口。 马上进入考试周,每个教室不再进行新课程,各位老师主打圈重点。 有的课一本书全是重点,辜道生光听就觉得考不过,幸好他不用考试。 为了能快速解决捉鬼问题,辜道生周末对楼教授说,他的课就先不上了,要着重去黄宥娣生前的教室里看看。 楼教授让他放心去做。 三年前的大二教室封锁了两间,一间死了黄宥娣和小一,另一间死了小二和小三。 总共四条人命,还是以那样惨烈血腥的死法结束生命的,学校没那个熊心豹子胆,继续使用这样的教室上课。 学生们会害怕。 “当年你们出事以后,教室就立马封锁了吧,当时教室里的那些学生去哪儿上课呢?”辜道生感应倒南婴在天台,知道黄宥娣他们都在,便带着白昼驰一起来了。 这熊孩子,现在不跟着他上课了,一到学校就往天台跑。前几天互相撕咬的滑稽场景像做梦似的,一只小鬼和四只大鬼待在一起玩儿,画面竟然还挺温馨。 太阳高照,黄宥娣躲在阴影里说:“能去哪儿啊,哪里的教室空着就安排在哪里上课嘛,又不能不让大家学习。” 她咧嘴笑了一下,瞅着地面上的脚尖,建筑物的阴影包裹着她,她没有影子:“人嘛,就是这样啊,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耽误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有亲眼见过的,所有亲耳听过的,所有道听途说的,所有以讹传讹的,都经历过那段写着黄宥娣和三个男生名字的、最热烈的谈资时期。 小一紧紧挨着黄宥娣,但没有触碰到她,表情莫名带着一抹神伤,两人之间的胳膊泾渭分明地隔离着一条虚无的线。 黄宥娣:“我不想投胎,如果……如果我走了,我就不记得我了。我将不记得活着时的黄宥娣是怎样死的,我的名字会活在由无数张嘴编织的谎言里,永世不得翻身。” “如果我做鬼会永世不得超生……那也公平,判官簿上一定有我的罪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鬼王都知道。可为什么我都死了还要被那些人侮辱,就因为他们还是人吗?就因为我说不出口吗?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说的那些人现在还活着,但你曾经也活过。”辜道生早就听出来了,这姑娘受得委屈很大,大到他不明真相,只听她说就觉得心里难受,不自觉地挑起了与捉鬼无关的担子,“那些人你还认识几个?我替你正名。” 黄宥娣没有看白昼驰,定定地看着辜道生:“当年的学生毕业的毕业,考研的考研,谁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啊。” 她蓦然抓住了小一的手,攥得死紧死紧,竟隐隐呈现出了鬼相:“有一个学生,倒是考研考在了本校呢……今年研一了。” 研一也得准备考试周。 赵春青选择了本科专业进行考研,依旧是本校学生。 他所选的专业女生很少,一个班级就三个女孩子,其余都是大老爷们儿。 一到夏天,教室里就有种专属于男人不同荷尔蒙的气味,不好闻。再加上几个月不运转的空调吹出来的独特冷霉味儿,味道绝对说不上好。 辜道生一进门就嫌弃地咧了咧嘴。他也是男人,但他爱闻好闻的香味,也会让自己好闻。 脖子颈侧突然埋进来小半张脸,白昼驰似乎只是随意地低了一下头。 但已经把辜道生嗅了个遍。 “我香吧。”辜道生小声说道,知道白昼驰在干什么呢。 白昼驰也小声:“好香。” “晚上再给你咬。”辜道生不动声色地说,轻轻推开了白昼驰,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还没上课,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打牌。 “对三——诶春哥,这个月是不是又换女友了?”男生暧昧地挤了挤眼,冲对面说道,“真羡慕你,要钱有钱,要长相有长相,都不用追,女孩儿自己就贴上来了,浪~子~啊~” 赵春青确实有一张痞帅痞帅的脸,并且帅而自知,闻言扯唇阳光地笑了声:“去你的,怎么不用追,仪式感得有,女孩儿必须要好好追。换什么女朋友?你这说的我像渣男,哪次不是女朋友甩我啊。而且我和我对象已经谈三年了好吧,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啧,不对,上次是不是你说这种话让我对象听见了?所以她回家又甩了我一次,哄好久才哄回来。你玛德,再让我听见你嘴欠扇你啊。” 赵春青举起手里的牌,作势要揍对面的脑袋,男生赶紧伸出胳膊格挡,忙说不是他,嘻嘻哈哈的,没点儿正经。 “以后少以讹传讹,谣言止于智者,”赵春青出了个四,说道,“钱和长相,在爱情里面根本就不是必须的东西,顶多算催化剂。谈恋爱靠的是爱啊……” 辜道生和白昼驰一进去,赵春青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牌面上转移了。 由熟人构成的教室,突然进来两个陌生人,都会引起好奇。 如果这个人长得够好看,那些目光则会遵从本能,无一例外地放在他脸上。 赵春青看辜道生并不熟悉这间教室,眼神在打量,主动开口问道:“同学,你是走错教室了吗?你本来要去哪儿啊?” “没有啊,我是旁听生,有旁听证,去哪儿都行。”辜道生说,开了天师眼,按照在城里养成的习惯先看看赵春青功德,看完一抿唇,语气淡漠了,“我还没上过这个课,所以来听听。” 浓郁的灰气几乎凝聚成了黑色,模糊了赵春青的身体。 他身上有人命,不止一条。 天眼一收,赵春青恣意的笑容闯进来:“这样啊,那你随便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儿?” 说完看向白昼驰,侧了侧脑袋,脸上的笑容变成了那种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的回敬,不解地对辜道生说:“你朋友好像很凶啊,对我有意见?” “不用了。”辜道生拉着白昼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闻言倒是挺认真地看了看白昼驰的脸色,“哪儿凶了啊,多帅。” 白昼驰确实凶,想杀人:该死的东西,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生生,就该被千刀万剐。 赵春青嘴角一哂,似是想到了基佬这个词,目光转回去了。 à??¤?i?¤¤é?à¤é?¤??但辜道生的脸……是真美。 赵春青余光又不自觉地瞟向辜道生,正好对上白昼驰盯着他的、死亡般的眼神。他一愣,觉得莫名其妙,特别扫兴。 进入这间教室的不止有两个活人,还有五个死人。 南婴牵着黄宥娣的手,黄宥娣恍若未觉,从进来起就一直看赵春青,错眼不眨,面上没有丁点微笑的迹象,再看小一小二小三,也是同样的神情。 麻木的、愤恨的,具有杀意的。 南婴担心她:“姐姐……” 黄宥娣:“我、没、事。” 她遮住南婴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和朋友们这样不友善的神色,和朋友们站在墙角,紧贴着墙壁,像四尊不会动的灯盏。 “你们站那儿没关系吗?” 辜道生对着墙角说。 赵春青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看过去,空无一人的墙角令他的表情登时古怪了起来。 他想问问朋友刚才这个新来的学生是不是有病,但朋友毫无所觉,正在催促旁边人出牌,只是下一秒,朋友无缘无故地搓了搓胳膊嘶声说道:“怎么突然有点冷呢,空调温度还好啊。” 黄宥娣的阴冷目光似乎能穿透阴阳两界。 “靠,更冷了,”朋友开玩笑说,“是不是有鬼啊哈哈。” 赵春青说:“神经病。”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黄宥娣的名字,呕哑、幽忽,很不真实,赵春青整个人一瞬间像被雷劈了似的,脸色惨白。 “春哥?你怎么了春哥?” “……没事。别碰我!”赵春青一巴掌拍开朋友伸过来要碰他额头的手,把牌一扔没心思玩儿了,眉头拧得能夹死自己。 缓了会儿他别扭地问:“你们刚才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啊。”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来,上课铃声响了,老师说要圈一下考试重点,让他们认真听。 辜道生往座位上拍了两张隔绝符,旁若无人地跟白昼驰交头接耳地说:“这人有问题。” 白昼驰依然用说不上友善的眼神盯着赵春青背影:“嗯。” “他身上有人命。” “嗯。” “你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第一眼不太喜欢他,”白昼驰顺从地垂眼,问,“是谁的人命啊?是妹妹他们的吗?” 辜道生摇头:“不确定。倒是可以起一卦……” 就在这时,金绳里的小人符亮了亮,辜道生感应到,立马将小人符召唤出来,看师父回信。 白昼驰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完全没想着别人的私密事不能随意窥探,要知道辜道生的方方面面。 遗憾的是,小人符觉察到旁边有人,没有打开。 “诶……怎么回事,”辜道生不解地说,“干嘛不让看。” 庄徵似乎算到了他的小徒弟天性单纯,没有心眼儿,在辜道生第三次试图当着白昼驰的面打开时,小人符上终于无语地出现了一行字:辜道生私启。 辜道生:“……” 辜道生转头,这才发现白昼驰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小人符。 察觉到眼神,白昼驰可怜地问道:“我不能看吗?” 他伤心了:“生生,我不是外人吧。” “当然不是啊,”辜道生赶紧说,“我也不知道我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和师父说话,我爸爸也没看见过。” 连大天师都不被允许看,行吧。 白昼驰可怜地垂眸,带着被排斥在外的伤心,难过地将身体背了过去。 辜道生看得心里内疚。 庄徵最好有事,都害得小白伤心了,没事的话别怪他不孝! 没有了多余的眼睛,小人符往外倒豆子似的,噜噜噜地出现了好多字。 “谁的仇人?我吗?我怎么可能有仇人?笑话。” “你师父我光明磊落,龙章凤姿,风流倜傥,遮天蔽日,上天入地,要是谁想杀我,那这人绝对是大厉鬼啊。” “小宝,你遇到谁了呀?没遇到大厉鬼吧,没危险吧。” “我掐指一算,你是谈恋爱了啊,现在谈的还不止一个。” “我又掐指一算,谈两个男人了吧?” “小畜生,我以为你真天真呢,没想到你这么花心啊。感情要专一啊,别再谈了。” “多谈几个,多谈几个。” “现在两个男人不多,做师父的想说几句——” “为师的话你听不听啊?” “为师的话你得听呀。” “为师奉劝你先别被他们发现彼此的存在,不然——他们会一起的。” “你知道一起什么意思。” “[微笑脸]” ==========作者有话说:========== 师父: 第34章 吻痕[VIP] 一起? 什么一起? 怎么一起啊? 乍看到最后一句, 辜道生纯洁的心灵感到有点儿莫名,没往自己身上代入,觉得师父在做谜语人。 一段时间不见真是更疯了。 到底怎么给师父治治啊。 等白昼驰受不了被冷落, 忍不住出生问:“生生,你看好了吗?我能回头吗?我想看你。” 辜道生追着他的声音将脸扭过去,还没回答可以呢,白昼驰已经回了头。 二人四目相对, 小天师看见那双黑色的眼,先是温柔地撞进自己眼里,而后冷冰冰地抬起去捕捉小人符的残存字迹, 不知为什么,辜道生突然想起楼教授的脸与眼睛来,福至心灵, 被“一起”震住了灵魂。 一次一个都受不了呢,还两个一起?! 辜道生大为震撼,明知道庄徵下了术法, 只要白昼驰的眼睛看过来,小人符自动失效, 他还是手忙脚乱地把小人符扑进手心里盖住,久久失语。 “怎么了?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白昼驰轻声问道。 “没有啊……没有。”辜道生说,“师父就是叮嘱我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哈哈。” 白昼驰回答:“哦。” 眼睛却还不懂收敛地盯着辜道生的手, 想撬开他的手掌,把那张小人符揪出来,看不见内容就撕碎它, 或者通过符纸,找到那个躲在幕后的师父, 撕碎他。 总得撕碎一个…… “我师父很辛苦,为我费了好多心呢。我小时候体弱,还多病,躺床上下不来,是师父衣不解带一点一点把我养活的,”虽然庄徵总爱犯神经,今天叮嘱得也不像好话,但每次只要被叮嘱了,辜道生就想起师父的好,自豪地跟白昼驰介绍,“我那样的身体,亲生父母都没有勇气看第二眼的,把我丢在了山上。” 白昼驰的声音轻了:“什么样的身体?” “就是……没有骨头,肉身像烂泥,好像我的身体在别的地方,根本不是我身上这具。身体有毛病也就算了,我记得我的灵魂也总是跑出去玩儿,不愿意回来。”被符隔绝、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和看见彼此的角落,一时寂静无声,兴许是白昼驰询问的声音太轻柔了,辜道生觉得有很多话都可以说出来,包括曾经的委屈与不堪。 他想起五岁以前的岁月,周围是黑暗的,好像永远等不来白天了:“我的灵魂,总是很冷漠地站在我软哒哒的肉身旁边,一副根本不认识我的样子,像看垃圾。我特别害怕,特别难过,也特别想哭,不想活了。” “然后师父就会哄我,给我讲很多好听的故事,让我对世界产生好奇,他不让我走,让我留下。他做到了。” 辜道生的灵魂至今都缺少一点儿东西,那是一线生机。 白昼驰刚重新见到他时就知道。 所以辜道生没有了记忆。 但他原本以为……生生只是失去了记忆。 “……是吗。” 白昼驰几乎无声地说,声线隐隐不稳:“对不起。” 辜道生眨了眨眼,赫然清醒回神,根本不理解自己刚刚在说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说这些啊。 他又不需要心疼。 好尴尬…… 怕白昼驰追问,辜道生想打哈哈敷衍过去,一抬眸愣住了。 两行眼泪无声地从白昼驰眼里淌出来,他几乎没做出什么表情,相当平静,但辜道生就是从上面看出了他对自己的珍惜。 怎么这个也这么感性……辜道生有些哑然:“哭什么啊?” 白昼驰抬手,食指点在辜道生心口:“你刚才想哭。” 直到一起去餐厅吃中午饭的时候,辜道生还在对白昼驰的眼泪耿耿于怀。 一个大男人,说哭就哭。 哭得还挺好看,梨花带雨。 “怎么了?生生,怎么这样看着我?”白昼驰递给辜道生一双刚擦拭好的筷子,问道。 “看看怎么了啊,我想看就看。”辜道生没直接夸白昼驰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也哭在他的审美点上,男人夸多了会飘。 他把饭卡揣进兜里,里面是跟教授要的钱充的,他和白昼驰一年都花不完。 养男人真快乐啊——别管钱是谁给的。 辜道生在努力赚钱,以后也会养楼教授。 “算卦发财”的业务一直在进行,早晚能把名气打出去。 现在辜道生可会用手机了。 “嗯?”他突然疑惑出声。 白昼驰:“怎么了?” “赵春青……那是他女朋友吗?”辜道生用手掌托了一下白昼驰的脸,让他微微往左歪,歪多了再掰回来一点,别被人发现他们在盯人看,“小白,你觉不觉得……那女孩儿长得有点儿像妹妹啊?” 赵春青一手小臂间挎着装书的帆布包,另一手端着午饭,和旁边的女孩儿说话,眉眼间一直带笑,略低头,像在哄人。 等窗口打好第二份午饭递出来,女孩儿伸手要接,赵春青急忙表现,抬起挂提包的手接过餐盘,一点儿不让女孩儿受累。 他矮下一些身子,用肩膀轻轻推女孩儿后背,让她带路找位置坐下。 女孩儿嗔怪地瞪他一眼。 赵春青立马举举两只手,证明自己“压力”累累,全是为了她,再做出一个可怜表情,女孩儿顿时没脾气,噗嗤一声乐了。 她一笑,赵春青也笑了,笑得既灿烂又真诚,好一对帅哥靓女。 看来谈了三年所言不虚。 只是那女孩儿穿一身米黄长裙,黑长直的头发,站在那儿不怎么动时,一嗔一笑间,像极了黄宥娣在说话。 辜道生见过黄宥娣装哭和正常以及愤怒的样子,再看那女孩儿的温婉,明明不是一个人,却相似,觉得特别扭。 “像。”白昼驰说道,和妹妹生活过的哥哥亲口盖了章。 辜道生立马问说:“他以前喜欢妹妹啊?”而后一拧眉,看不惯,“他这是啥意思?妹妹死了找个替身来爱?可这不尊重妹妹,也不尊重那个女孩儿啊。他脑子有病吗?” 白昼驰说:“不知道。妹妹没提过他。” 辜道生:“他们专业女生那么少,现在只有三个……大二时有几个女生啊?” “五个。”这话并不是白昼驰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辜道生最恨鬼一惊一乍,一口面差点儿喷出来,惊魂甫定地抚了抚胸口,紧贴着白昼驰扭头说:“姐姐你别吓人好不好?” 南婴紧跟着说:“姐姐你别吓我的好朋友啊。” 白昼驰连忙放下筷子,揽住辜道生的肩膀安抚他,冷冰冰地看向声音来源。 黄宥娣没想到自己能把天师吓到,不知所措,再被鬼王一瞪僵在当场,双脚化为无形后退半米,黑长直的头发落下来,挡住她低垂的脸。 “对不起。”她低声说。 小一小二小三围着她,尽管害怕也没退却半分。 “我没事儿……你们去哪儿了啊?刚才找你们找不到,现在又猛地一下出现。”辜道生看见南婴还在牵着黄宥娣的手,不让吓好朋友的话只靠嘴,也不冲过来帮忙了,竟然还说自己忘友。 人心会变,鬼心也会变。 哼。 不过小鬼能多交几个朋友是好事儿。 黄宥娣没有说话,南婴替她说:“没去哪儿,就还去天台呆了一会儿。” 辜道生做旁听生去听赵春生的课,黄宥娣跟着去了,但只在里面待了两分钟。 她站在墙角就那样看着赵春青的背瞪了两分钟,最后隐没在墙壁里,像水一样流走了。 仿佛晚走一秒,绝对不好的事情就会在那间教室里发生。 那种反应绝对不是面对普通人或恩人时该有的。 中午的课只有前两节,现在还不到十一点,餐厅里吃饭的人比较少。 辜道生不想在十二点的时候和人挤,提前来了。 没有人关注辜道生时不时地朝空气说一句话,再扭脸对白昼驰说话,除了赵春青。 他坐在靠餐厅门的位置,和女朋友并排坐,正好面对辜道生的方向。 人和人说话很正常,说到情绪高昂处,对着空气说也是常有的事,辜道生没有手舞足蹈,行为上没有问题。 但在教室里辜道生突然朝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和眼下这幅情景重合了,他不知想起什么眼角突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女朋友奇怪地问,喊他两声没反应,顺着他目光向前望。 “——赵春青!我就知道你改不了你那渣男花心的本性!一直盯着人家看什么呢?别人允许你看了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冒犯?你要不要脸啊?!既然你的心在外边,又何必一直缠着我不放!分手得了!不复合!”女孩儿“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走,想起帆布包没拿,又气愤地回过身一把拽过,帆布包嘭地撞上赵春青脸,逼得他闭眼睛捂下巴,抓女孩儿的手没伸出去。 女孩儿一眼不看他,眼圈泛红,走得干净利落。 长长的黄裙子拂过凳子,绽放了一瞬,就像从高楼坠落时被风吹开的黄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黄宥娣瞪着黄裙子,突然发出了凄厉尖叫。 辜道生一张定魂拍在了黄宥娣眉心,她倏地冷静下来,瞬间没有了七情六欲,死魂一样地立在那儿。 小一攥着黄宥娣的手,竟然哭成了泪人。 双胞胎也牵紧彼此的手,神色哀伤、痛苦。 辜道生没有问任何问题,凭自己开展了调查进度。 “诶,春哥平常有什么爱好啊?我想跟他交朋友,他长得真挺帅的,总得打听打听他有什么爱好和忌讳吧。”辜道生问了一圈学生,逢人就笑眯眯的。 手里拿三枚铜钱,遇到喜欢玄学的同学就多唠会儿嗑,还免费给别人起卦。 通过天眼,看到功德还行的就真心祝人家发财,南婴在一边儿附和;遇到功德不太行的,辜道生也不问了,直接找下一个目标,南婴跟着摇头叹息,说现在的年轻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沾点儿杀孽,猫啊狗啊鸟啊,逃不过。 辜道生长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又带钩,几乎没有人能在视觉盛宴下说出拒绝的话。 况且只是问一下赵春青这个人,这哥们儿的许多事迹不说整个学校都有目共睹吧,但也能说得上众所周知,不是秘密,一搜就知道,说两句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又没什么。 他们都很乐意告诉辜道生。 “春哥是校董的儿子。” “他能在学校里横着走,无法无天,但他人品好,又特别大方,从来没见他欺负过谁,他的好哥们儿遍地都是,我就是其中一个,哈哈。” “春哥这人有点花心——但这个也不是毛病啊,哪个男的不花心啊?而且他有资本花啊。我要是又有钱又有脸,爸爸还是校董,老天爷,我肯定能上天!” “春哥长得帅啊——不过他没你长得好看,你有对象吗?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们和春哥做同学没多久,听说他之前就是本校学生,我不是,他的事儿只是听说了一些……听说,真的是听说。听说他以前一个月就会换一次女朋友,这个谈了三年真是神了,好多人说小黄给他下降头,笑死,真是乱传啊……” “听说姓赵的以前特别不是人,我就特别看不惯他,还不是因为有个好爹吗?本来这个专业的女生就少,他还专门挑窝边草祸祸,班里有几个女生,他全谈过来一遍,不喜欢了就分手。同一个班里的也不怕抬头不见低头见,脸皮真厚……这话你别说是我说的啊,我惹不起他。” “现在?现在我们班的女生谁也没跟他谈过,都有自己的男朋友,主要是春哥收心了啊,他有女朋友的,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小黄绝对是个母老虎,能把赵春青治得服服帖帖。” “听人说……我真是听人说的。我听别人说小黄,和三年前赵春青班上一个也姓黄的女孩儿特别像,好像是叫黄宥娣吧……老赵当时特喜欢那女的,和她谈恋爱就没想着分开,每天殷勤得不得了,但他那个女朋友,怎么说,备胎可多,唉……” “谣言!”辜道生打断男生的话,脸上没了笑容,那严肃的样子把还想继续臆断下去的男生吓了一跳。 后面的话不好宣扬,比较私密,男生说话间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前倾。见辜道生莫名生气,他也有点儿想发脾气,想说你知道什么情况吗就敢说谣言。 但嘴巴没张开,他看到辜道生旁边的白昼驰正在冷漠地盯着他,令人心里冷得慌,那些话冻在嘴里不敢说了。 男生撇嘴坐正了,讪讪地一挠头,身体扭向黑板嘀咕:“你自己非要问的……” 这几天辜道生几乎什么都没干,全用在和人打交道上了。 自从在餐厅见过面后,赵春青就请了病假,直到今天中午才来上课。 但他没来上课时,辜道生看见他在其他教学楼下待过,怀里抱鲜花,等小黄下来,求复合。 黄宥娣一直跟着他们,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 如影随形。 这幅情景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了,她跟得特别娴熟。 赵春青好像真的生病了,不只是为了求小黄复合。 刚上了一节课,他就往桌子上一趴,一半脸枕着胳膊,一半脸面对着墙壁,睡了。 后天就是考试周,明天不上课,剩下的时间全是复习,老师画完重点就出去了,让有事儿去办公室找他。 辜道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睡着的赵春青看。 他发现,醒着时还好,一睡着赵春青就面色青白,印堂隐隐地泛着黑灰。 短命之相啊。 “他好看吗?”白昼驰突然出声问道。 辜道生正想得出神,闻言脑子没有思考,接收到什么信号就说什么:“平心而论,他长得倒不赖……” 白昼驰:“哦。” 辜道生被他哦醒了,不再看赵春青:“我那是客观评价,不带任何主观思想,小白,你别误会我的话啊。” 这几天收集情报太忙碌,晚上拒绝了小白的求爱,白昼驰怨念颇深,每天什么事都不干,一双手、一双耳,一双眼就长在辜道生身上,他记得辜道生为别人绽放的每一个笑容,记得辜道生对别人说的每一句称赞,更记得别人问辜道生有没有对象的每一个时刻。 这些全部都令人火大。 虽然白昼驰什么都没说,晚上也听话,但时间一久,辜道生就有一种直觉:白昼驰好像是在积攒他“不轨行为”的证据,然后好一次算清。 就像当初的楼红尘和楼教授一样,辜道生抱了南婴几次,在哪儿抱的,都被姓楼的如数记在心里,最后再一齐算账。 果不其然—— 夜色一降临,辜道生就被按在了门上。 他踮着脚,腿绷得像筷子一样直,另一條腿几乎劈了叉,架在白昼驰肩膀上。 “小白……小白!得循序渐进啊,你这样我都动不了。”辜道生双手按着门板,脊梁骨往一边弯曲,躯体自然跟着别扭,他都不知道人的纯直脊梁,竟然能扭曲成这样,直接被卡在活人和死物中间进退两难。 “嗯……!”突然,辜道生的膝弯突然像被人踹了一脚,猛地往外曲了一下,这一下直接把他怼紧了,深不可測。 “你觉得赵春青那垃圾玩意儿长得好看?”白昼驰在灯光大盛的视野里紧盯住辜道生的脸。 辜道生睫毛閃抖,眼前还黑着,微启开的嘴巴想有声音,却半天没说出来,只不住地呼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 他马上就要缓过来了。 白昼驰又故技重施了一次。 “啊!” “姓赵的垃圾长得好看?” 白昼驰低下头,嘴巴蹭到辜道生的皮肤。辜道生连忙仰起脖子,让他亲在自己的喉结上。 “……没有,不是啊,我只是随便说说。”辜道生艰难地说道,男人的嫉妒心,真强啊。 “你对别人笑了99次。” “……” 辜道生郁闷地说:“我又不是……又不是、天生不爱笑。” “你夸了别人118次。” “你问人家问题……不先客气两句吗?”辜道生没有白昼驰高,在急如落雨的沖击裡,脚掌所踩的位置逐渐移位,不住地向上踮,最后只剩腳趾能踩地,十几下后累得要命,辜道生难受地蜷缩腳趾,然后一下子悬空了一秒,直接离了地。 尖叫差点儿像大喇喇劈叉的腿一样劈出去。 “有什么好客气的?”白昼驰冷呵一声。 辜道生小声嘶气,重新落回去的脚尖踩住了白昼驰脚背。 白昼驰眼睛黑得发沉:“别人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根本没有介绍我。我不是你男朋友吗?生生,我那么拿不出手吗?” 辜道生简直冤枉得要死。 别人这么问他时,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等辜道生回答,立马就继续就着赵春青这个人的話題讲下去了。 等人家讲完,半天都要过去了,这时候再特意说一句小白是我男朋友,不是显得更奇怪吗? 有些话时机不对就不能说。 但辜道生空有辩解的心,没有辩解的力。 嗓子都被一阵一阵仿佛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力气给攻散了,除了合适的音调儿,其余什么都说不出口。 辜道生只好踅摸着去找白昼驰咄咄逼人的嘴,吻住他。 因为第二天不上课,不用早起,辜道生和白昼驰互相厮纏的时间骤增。 等结束,辜道生整个人已经没法看,五颜六色,他虚弱地举起被咬出两个牙印的手说:“不弄了,我下午还得回家……” 一张净身符下去,身上的痕迹消了七七八八,辜道生只剩下单纯因为长时间不睡的疲惫,浑身舒适地翻了个身睡了。 往常白昼驰都会叠加用一张净身符,这次他没有。 他坐在床边,看着辜道生身上斑斑駁駁的清浅印记,以及脖子颈侧的一枚吻痕,空虛了许久的占有慾终于得到了一丝满足。 嗬嗬地闷声笑出来。 生生凭什么不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存在? 不承认也没关系啊,那就让别人自己看见。 只要看见了辜道生脖子里的吻痕,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些觊觎生生的賤人就能知道他的生生到底属于谁。 ——楼教授也确实知道了。 傍晚两人刚见面,房门一打开,楼教授的欢迎回家没说,温柔的眼神已然变色。 辜道生抬起胳膊要抱教授一下,下巴突然被掐住,重重地掰向了一边:“这几天你都没有回家,昨晚你不在我的床上——所以生生,你脖子里的吻痕是从哪儿来的啊?” 楼教授强硬地把辜道生拖进家,在暴怒边缘:“谁咬的?” ==========作者有话说:========== 文案打卡 第35章 求饶[VIP] 辜道生是领着南婴一起回来的。虽然有了新朋友, 但不辜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不在学校,他当然也要跟着一起回来。 夏天蚊子多, 夜里和黄宥娣他们说话时,教学楼下的灌木丛一直都有烦人的嗡嗡声。 南婴以为辜道生是被蚊子叮了,心想小天师的血就是甜,竟然能叮那么大一个包。 这蚊子肯定喝饱了。 辜道生一到家, 南婴就从他头顶下来,要自己去玩,现在他跟肖有常也能聊上几句话了。他们一个伺候楼教授, 一个追随辜道生,身份地位差不多,能有一些共同语言。 刚飘出去没多远, 南婴耳朵尖,听见了楼教授震怒地说出吻痕二字,这小鬼张大嘴巴, 疑似比辜道生本人还慌,大惊失色头发倒竖起来, 深知辜道生大难临头了,一边在心里狂骂:他的天不是蚊子叮的啊?!辜道生这熊孩子怎么那么不检点呢,不检点就算了,怎么能带着上一个男人的吻痕回现任男人的家! 一边把自己飞卷成残影冲向辜道生, 二话不说要救他:虽然辜道生脚踏两条船,但谁让他们是朋友呢,朋友要无条件支持! “嘭——!” 辜道生先一步被楼教授拽进了家里, 南婴慌得不行,大叫不辜, 下一秒被一根从身后扎出来的黑铁链猛地缠住腰身,然后又被猛地拽走了。 南婴后背噗地一声,撞上了鬼肉墙,被肖有常夹在腋下,失去了行动能力。 肖有常居高临下地垂眸,拧眉看向他:“想活着,就别多管闲事。” 话落,一股又一股仿佛能把所有东西同化为深渊的黑雾从门缝儿底下钻出来,很快涂黑了整条走廊,肖有常夹着南婴快速倒退,没让黑雾触及到分毫。 而南婴已经骇然瞠大了眼。 楼教授是…… 楼教授怒火中烧地掐着辜道生的脸,从身后桎梏着他。 大天师的身份还是太不中用了,高光伟正的身份有什么用? 被嫉妒燎着的怒火烧穿了楼教授的理智,辜道生不是他一个人的了,短短半个月而已,他就被别人占有了。 该、死——该、死! 他们怎么敢的啊。 浓郁的戾气汩汩地在他背后往外溢,辜道生眼睛在前面,后面没长眼睛,没发现他正在被一个什么鬼东西困在怀里。 因为他心慌如麻,一时间大脑打结了。 “什、什么?”他舌头跟着打结,装傻充愣地问,“……什么吻痕啊?” 客厅里突然漆黑一片,电路失常,只有玄关头顶亮着一小盏暖黄的灯光,照出一隅温馨。 楼教授一语不发,拎着辜道生后脖子就往浴室方向走,没人按开关,灯却亮了。 这种光线和柔和的暖光截然相反,冷冰冰的色调,辜道生眯了一下眼睛,而后髋骨碰到洗漱台,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下意识撑住两边,手掌底下是冷冰冰的坚硬。 墙镜让两人无所遁形。 “自己好好看看,你带了什么回来。”楼教授更紧地掐住了辜道生的脸颊,像一根绳索,不住地向上,辜道生松开一只手去抓他,脖子被迫仰高。 他看见了印在自己脖子颈侧的吻痕,不明显,淡淡的。 但确实存在。 在楼教授含着怒火的双眼洞视下,那存在感无比強烈。 “哪儿来的?谁咬的?什么时候?在哪儿咬的你?”楼教授抛出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耐心地等待辜道生回答,“你有了谁啊?生生,你让谁碰你了?” 男人有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吗……辜道生还觉得自己可委屈,心道楼广睿那不要脸的东西都能娶十二个,他才两个。 楼教授阴冷地说:“我会杀了他的。” 辜道生陡然闭嘴了,立马杜绝让他们两个互相认识的想法。 要是他俩当面问自己谁是正宫、谁是小妾怎么办? “教授……没有呀,我这是蚊子、蚊子叮的包。”辜道生垂死掙扎地狡辩。 “是吗。”楼教授说,“你不说,我就自己找。” 下一瞬天旋地转,眼前景物全部换了,变成了学校教室。 练了那么久的符咒,辜道生知道这是闪现符,想去哪儿在心里想着,符咒一用人即到场。 辜道生本来撑着洗漱台,这下撑住了讲台。 而教授的站位没变。 窗外夜色如墨,偌大校园空无一人,孤独的路灯发着光,小黑虫一次一次地撞上去。 教室里空空荡荡,但辜道生没来由地心慌,他不知道教授要做什么,直觉里不能在这待,膝蓋一軟就要往下溜。 楼教授预判他的动作,膝盖向上一抬,在中间卡了辜道生一下,而后腰腹紧壓,折曲了辜道生的脊梁,辜道生被迫趴在了讲台上,被卡在那儿进退两难。 “教授……” 楼教授的手指一勾辜道生的衣領,那件单件卖四位数的昂贵且舒适的衬衫像废品,破破烂烂地解了體。 而辜道生的衣服底下像他的脖子一样,并不干净。 辜道生扒住讲台,胳膊用力伸出去,还要狡辩就是蚊子,咬死了也是蚊子,一偏头看见腕骨和胳膊肘窝里的印记,心里登时涼了。 苍天呐,净身符什么时候失效了啊?! 楼教授好一会儿没动,似乎是在确认,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但辜道生过得度秒如年,莫名地开始语无伦次。 所有能遮肤蔽體的布料全部阵亡了,不能包裹辜道生了。 “教授!” “在哪儿认识的?是在这个教室里认识的吗?”楼教授的语气非常平静,俯下了身体,从侧面盯着辜道生的眼睛。 辜道生要被他吓哭了,摇头说:“不是的……” 他的话一下子散成了沙。 没有了形状。 辜道生的额头伏在自己手背上,想叫,但他咬緊嘴巴,硬生生挺着没哼出声。 教室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白天来上课的学生,全部抬头盯着讲台,是为了摄取知识,可现在辜道生待在这儿,有一种自己被当作活教材的荒谬错觉。 专门为学生解惑授业的楼教授,把辜道生这部人體教材进行了详细地檢索,等着讲解。 辜道生能想到许多同学的眼睛,抖如篩糠大受刺激。 第一回合连十秒都没撑到。 “呵,”楼教授看看脏掉的讲台,笑意不达眼底,“不是在这儿认识的,你这么激动呢?” 他又换了一间教室。 辜道生要疯了:“教授!” “你们在这儿牵过手吗?接过吻吗?亲密过吗?”楼教授明知道现代人大多是讲文明的,不会在上课时乱來,但他非要这么问辜道生,看着辜道生一边摇头一边撑不了多久,“你们是怎样牵的手?怎样接的吻?……又是怎样亲密的啊?” “没有没有,我没有……真的没有……”辜道生几乎要把一颗头摇成拨浪鼓,“没有……真的没有教授……没……” 在自己的解剖理论课上,辜道生一直是乖学生,没怎么和别人交头接耳,和别人最多的接触就是推销自己的算卦产业,没有爱情可以发展。 所以那就只能是其他课了。 楼教授带着辜道生把他听过的所有课的教室都去了一遍,辜道生也因此可怕地交代了一遍又一遍。 弄脏了一间又一间教室。 “没有吗?”越到后面楼教授的耐心竟然越好,“生生,你还不说吗?” 辜道生的呼吸都已经成了波浪状:“没有……真没有……” “哦,好吧。还剩最后一个地方——宿舍。”楼教授说。 辜道生渾身一震。 宿舍是他和白昼驰两个人住的,面积虽小,但五脏俱全,里面东西几乎全是成对的。 一目了然。 “教授——教授教授,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那只是个意外……可这本来就是正常的呀,凭什么别人行我就不行……”辜道生委屈得要死,小声哭诉着不满,当然没敢太大声,他紧紧抱住楼教授脖子,脸埋进他肩窝,“教授,你原谅我这一次……教授,我们回家吧……回家吧,好不好嘛?” 楼教授面无表情地说:“生生,你那个‘奸’夫,知道你为他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吗?” 宿舍的一切,顷刻之间袒露在眼底。 看清他们閃現在哪里后,辜道生后背贴着温暖的床,整个心都死了。 大天师可以根据普通人的气味追踪到这人在哪儿。 就像现在有些半吊子神棍只是学了点儿皮毛,如果有人被鬼魂近身,需要去去晦气,本人却没办法亲自到场时,只要家人或者朋友把本人用过的东西带去一件就行,例如衣服、帽子。 这样就可以远程做法了。 管用。 楼教授可不是半吊子,实打实的大天师;宿舍里白昼驰的东西也不是一件两件,到处都是。 辜道生真怕楼教授在嫉妒心的作祟下,一刀杀了白昼驰;白昼驰手无缚鸡之力,是只会念书的弱青年,一巴掌就能被打死。 场面太血腥,辜道生骇得面无人色——主要原因大概还是因为被楼教授搞太久了,他鉸住楼教授,不放人,让他晚点儿再去翻找白昼驰的东西。 紧接着一發入魄,辜道生瞳孔震颤不省人事,軟了下去。 要是辜道生能多坚持一时半刻,就能发现宿舍里除了他自己的生活用品,没有第二个人的。 楼教授一拉被子,随手给辜道生盖了点东西,自己身上倒是西装革履,像是不曾畜生过。 他仔细观察了这间大约只有二十平的房间,床单、被褥,衣柜与浴具,只有辜道生一个人在使用。 这些生活用品曾经都经过楼教授的手,生生要用的,当然需要他亲力亲为。 转来转去,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的踪迹。 楼教授并不会觉得冤枉了辜道生。他身上的肮脏是真的,从头到尾被人啃了个遍,辜道生后来向他道歉求饶也不是假的。 为了一个野男人求他,呵。 当楼教授捕捉不到这人的任何踪迹,并且在宿舍里嗅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时,楼教授就阴森地笑了。 果然啊,动作可真够快的。 不愧是他完整灵魂的一部分碎片,真有本事。 晨光熹微时,楼教授带人回了家。他站在落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城市,一言不发。 辜道生仍在卧室昏睡,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已经是第三天凌晨了。 肖有常将存在感降到了比最低还要更低,在空气里凝聚出一个人形,屏住鬼息不敢抬头。 或许过去了大半天,又或许只是须臾,楼教授没有回头,用极轻极缓的音色:“我让你盯着人,你没有看见那个碎片吗?” “请大人原谅!”肖有常立马跪了下去,以头抢地,一身深色的衣服隐匿在晦暗的空间里时不显眼,但此时只要有其他人在这,就能看出肖有常在哆嗦,他盯着漆黑的地毯,强行稳住了声线,“对不起大人是我无能——我没有看见他。” 楼教授冷冷地嗤笑:“既然你无能,那我岂不是更无能。” 他一个能掌管无数人生死与投胎的至高无上者,都已经发现了碎片在辜道生身上吮嚙出的种种证据,追杀到教室与宿舍,不还是一无所获。 肖有常一个能力有限的黑无常,平常勾勾魂可以,真遇到了鬼王的灵魂碎片,他能做什么? 能送死。 楼教授不近人情,也不近鬼情,但情绪尚可时并不会无缘无故地迁怒于谁。虽然辜道生被野男人睡了,但归根结底,那野男人可以算作自己,再往深了追究一下,现在辜道生在他床上,没在其他人那儿。 这不就够了吗? “起来吧。”一缕黑雾假模假样地扶了一下肖有常,敷衍地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楼教授说:“没看见那贱骨头,也一直没见到黄宥娣?” 肖有常几乎将后背佝偻了下去,声若蚊蚋:“是的大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楼教授默然思忖。 几百年不见,看来他的几个灵魂碎片不只有了自我意识,还有了鬼王的能力——楼教授是主体,生杀予夺的权力本该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鬼王毕竟是鬼王,碎片想要谁死谁就要死,但对灵魂进行判决,以此决定他们能投胎到哪一道的事,灵魂碎片管不着。 他们也没有那种好心管凡人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他们想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取代我。”楼教授扯唇一哂,竟被无语笑了。 肖有常是楼教授提拔的黑无常,世间所有魂魄都能勾,但如果有其他鬼王势力,他也有自己的黑白无常,那肖有常去到他的地盘儿,会变成“睁眼瞎”,能看见所有活人,但看不到里面的生魂。 像是一种无形结界。 生魂在肖有常眼里透明,他看不见,比生魂厉害无数倍的鬼王大人肖有常更看不见。 除非肖有常知道了他进入的是结界,那儿才会不攻自破。 一旦知道幻觉是幻觉,幻觉当然就不再是幻觉了。 楼教授平静地心想:该死的贱东西。 肖有常死的时候只有一个身体,死后也比较幸运,灵魂没有撕成四份儿,想不明白为什么。 楼教授迟迟不出声,他冷汗就簌簌地流,强迫只有一个脑子的脑子快想戴罪立功的方法,说道:“大人,要不我去……” “你什么都不用做。”楼教授淡漠道,“正好。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们总得见面,我总要驯服他们融合啊。” 就先让生生钓着他吧。 想开点,反正都是自己。 楼教授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了,磨牙切齿地心想。不多时嘴里一阵血腥气。 那个死人不也知道他的存在吗?否则他怎么能跑那么快?刚发现他存在,还没逮住,他就把宿舍收拾那么干净,把自己东西全带走了,像从来没活过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却没有把辜道生据为己有。 那么大度,楼教授要比他更大度,不能让生生为难。 生生都说了,那只是意外。 辜道生才多大啊,年纪太小阅历太浅,天真可爱朝气蓬勃还不怎么懂事的18岁,他能做出这样的事,绝对是被勾引的。 小孩子哪儿能经得住诱惑。 原谅生生,要比那个死人更大度……楼教授越想越气,眼睛一下子被猩红取代,嘴里的血腥气更重了,怎么都没办法把大度这样的词安在自己身上。 特么那个碎片是赝品吧? 真是赝品的话……楼教授更气了,完全接受不了,一口把舌头咬穿了,鲜血从唇角淌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 肖有常不知道尊贵的鬼王大人怎么了,正低头看脚尖,等待吩咐,就见大片大片的黑雾铺到了自己脚底下,要吞噬一切。 他连忙缩地成寸,一下子消失了,只留下一句惊慌的:“大人请息怒!我先告退!” 辜道生这一觉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一睁眼天是黑的,窗外的黑云快速移动,仿佛地面上的树影在婆娑。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在山上呢。只有几岁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平躺在床上,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劲,只有一双眼睛还有用,能羡慕地看一看窗外世界。 这种感受早在身体强健后被抛弃了,但辜道生依然没来由恐慌,陷在四肢无力的惧怕里,像个小孩子那样无助地、低喃着喊道:“师父……” 一道高大身影忽然出现在床边,伟岸挺拔地站立,挡住了整片窗户,辜道生剧烈地哆嗦,说道:“师父……我怕……” 那些游魂总是挑师父不在的时候,过来吓唬他。虽然更像是逗他玩儿,只是做一做鬼脸,再不济戳一戳他的脸,可几岁的辜道生那么小,不喜欢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重重阴气。 “怕什么?”来人非常温柔地说道,高大的身体向下矮,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辜道生埋怨:“师父,你去哪儿了呀……” “我不就在这里吗。” “他们总吓我……” “谁?” “游魂……” “这里没有游魂。”一只大手覆盖在他头顶,比语气还要温柔地轻抚,“只有我。别怕。” 等辜道生再次睁眼时,天光大亮。 窗户被一层轻纱窗帘遮挡阳光,屋里是大片的自然柔光,让人想到早晨的温牛奶。 风吹进来,把轻纱窗帘吹得轻微作响,辜道生被柔软的床铺托裹,竟察觉出一种非常浅淡但充盈的幸福感,下意识生出了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念头。 直到他伸了个懒腰…… 辜道生踢开被子,觉得浑身的筋骨都不舒服,像被团在了一起,得抻开。然后他举胳膊蹬腿再挺腰,抻筋抻到了一半只听年轻的腰咔吧一声,中道崩殂。 “啊……”辜道生夸张地嘤了声,揉着腰臀不解,教授怎么没给他用净身符,好难受。 撸开睡衣一看,胳膊与手腕果然青青紫紫缤纷得吓人,辜道生赶紧用了张净身符,但没用。 他不信邪,又用了一张,还是没用。 风大了,窗帘被吹进来一个大弧度,几乎能藏一个人。 “不辜……” 一声做贼一样的呼唤,把辜道生吓得弹了起来,弹到一半全身骨头抗议,都在说酸啊疼啊軟啊,他又墩地摔回去,把自己摔了个呲牙裂嘴。 辜道生怒:“南婴你——” “小点声小点声啊……”南婴火速飞来捂他嘴,手太小,叠加在一起盖在辜道生嘴巴上显得特別滑稽。 辜道生拉下南婴的手,登时紧张了:“怎么了?” “你说怎么……你怎么把姓楼的惹暴怒的自己忘了吗?”南婴咬牙切齿地说。 辜道生:“……” 他勉强又坚强地笑了一下。 “他没找到‘奸’夫,杀不了人,肯定还会再找的。”南婴用气声说,“你自己小心点,找个时间就赶紧跑吧……” “没找到?”辜道生眼睛一亮,放心,“为什么没找到?” 宿舍里关于白昼驰的东西明明有很多。 南婴觉得自己心好累,明明才两岁,为什么要操心二十岁的事:“你被拽进家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对劲……” 当时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牛力,掙脫开肖有常的桎梏,火速冲回学校,替辜道生把宿舍弄干净了,所以偌大一间房,楼教授连白昼驰一根头发都没发现。 虽然他好朋友是小渣男,但辜道生年纪小不懂事,等再长几岁就好了,同时泡两个男人进行比对挑选一下,有什么错?! 在南婴看来,楼教授老男人一个,配不上辜道生;白昼驰弱男人一个,也配不上辜道生。 好朋友的幸福,要由他这个好朋友来守护。 “小鬼你真好啊。”辜道生听完,几乎感动得热泪眼眶,一把抱住了南婴。 南婴嫌腻歪,左右躲避,不知何时他那一头半长的白毛儿飞了起来,面上也一阵害怕,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最后他视死如归,咬牙哆嗦着小声:“不辜你听我说,楼教授不是大天师,他是大……” “我是大什么?”楼教授站在门口,抱着手臂轻倚门框,似笑非笑地温柔出声。 35-40 第36章 奸夫[VIP] 一看见他, 辜道生觉得自己的头发也要像南婴一样,炸着往天上飞。 南婴“啊!”一声,结结实实缩在辜道生怀里, 白毛儿更是着得旺盛,缩成一小团,不敢回头看,抖得像一片单薄的纸。 这张“纸”把自己哭湿了。 呜哩呜哩的, 特别小声,辜道生一垂眼,发现他用拳头塞住嘴巴, 防止自己哭出声来,小脸都憋成了紫色。 南婴知道楼红尘是大厉鬼时都没这样过,辜道生被他弄得满头雾水, 心却跟着南婴的恐惧也顫慄了起来。 楼教授每往床边走一步,南婴哭得愈凶、也愈静,辜道生的心就愈风起云涌, 同样吓半死。 “说啊,怎么不说了, 告诉他,我是大什么?”楼教授平静地弯下腰,轻轻掰开辜道生的手指,把南婴拎了起来, 小鬼在他手上完全没重量,像在提一件被人丢弃在垃圾桶旁边的破娃娃。 “不辜……哥哥……”破娃娃用胳膊捂住脸,绝不抬眼直视楼教授, 憋得打闷嗝,“没有什么。是大天师……我要告诉他你是大天师……饶我一命吧……呜呜呜……呜呜妈妈……” 鬼王只要连名带姓地开口说一句话, 他即刻就能烟消云散。 他的生死没有听天由命这个选项,只听鬼王的舌尖怎么动。 肖有常就是黑无常……只有鬼王的手下才是黑白无常。 南婴还没活够呢:“呜呜呜呜呜……” “教授!”辜道生刚才要捞回南婴,没成功,好不容易爬起来,一把将南婴夺过来,警惕地抱在怀里,“教授,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总是欺负他……” “没有欺负啊。”楼教授淡淡地说,又淡淡地拍拍南婴的头顶,拍皮球似的,“出去吧。” 潜台词大概是:再在这里做电灯泡,下一秒就弄死你。 “嗝……是!”南婴求之不得,连忙一闪消失了,连半秒时间都没用到。 这一刻他决定嘴严,就像对辜道生出轨小白脸这件事嘴严一样,他将对楼教授大概率是鬼王这件事也嘴严。 ……毕竟到底是不是还不一定呢,一切都只是南婴猜测。 楼教授踢开床边的椅子,在床沿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辜道生,许久没有说话。 辜道生很不安,对于南婴的奇怪反应没有注意太久——反正小鬼总爱哭,平均下来两天哭一次,真不哭了才奇怪呢。 他不安的是:不知道楼教授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他和南婴的对话,楼教授是从白昼驰那里开始听见的,还是从最后一句听见的,辜道生也不知道。 心里发慌。 要是从白昼驰那里听见,那南婴拼着小命努力做的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依照楼教授的性格,真让他听见南婴这种该死的小鬼在从中作梗,刚才直接就会让他秒死。 没让他秒死,证明没听到。 但辜道生是心虚的那个,不敢问,有点儿担心教授问起白昼驰的名字和八字…… “教授,我好难受呀,”辜道生捉住楼教授的手,拉到怀里捏着玩儿,一根接着一根,软和着声音像撒娇,“怎么不给我用净身符。我自己用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我腰疼……腿也疼……连手指都疼……” “哪里疼,我看看。”楼教授抓住辜道生手腕猛地一拽,辜道生就扑进了他怀里。 睡衣一件一件地剝下,辜道生想说什么,看看楼教授的冰山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老老实实地趴楼教授身上任其檢查自己的所有,被伸開胳膊掰開…… 真的摸哪儿哪儿疼。 “难受。”辜道生委屈道。 脖子、手臂、胳膊、腰…… 被白昼驰弄出的紅印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覆盖上了新的鮮艷的颜色,苔藓一样到处都是。 “人身上如果脏了,就要用水清洗,用符咒‘一键清除’是作弊的行为,”楼教授抬起辜道生下巴,指腹按在他颈侧的一枚被覆盖了好多次的吻痕上,“人可以偷懒,但是不能真以偷懒为目的,也不能为了要掩盖一些东西……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些?” “他没教过我来教,”楼教授冷酷无情地说,“你需要彻头彻尾地体验一次做这种事,多久能自己恢复好,而不是用净身符恢复。所以我在你身上加了点术法,这次不能用净身符。” 辜道生委屈地瘪嘴,在心里腹诽:什么嘛,明明就是报复。 楼教授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管藥膏,挤出一点透明的清凉软膏,把食中两指涂滿,在辜道生惊疑惑的目光下,抹到该抹的地方:“肿了要这么恢复。” 辜道生被他抹得一激灵,小腿都翘了起來。 感受清清凉凉的药效后,他又觉得挺神奇。 小时候辜道生是药罐子,经常和药打交道,但那种都是往嘴里灌的,苦得要命。 师父每次见他被苦得呲牙皱眼,偶尔还干呕,满脸心疼,但不能不喝,他说山上生长的野生药都是这么苦,良药苦口。 可皮外伤辜道生很少有,一是他很会照顾自己,在山上皮是皮了点儿,不会让自己受伤。哪怕真不小心伤筋动骨了,和五脏六腑没什么关系,师父的一张疗愈符下去,伤口肉眼可见好了。 辜道生仔细感受片刻,嘴唇動了动,忍不了了,抓住楼教授手腕往外薅:“你别搅啊……” “就要这样上药。”楼教授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吗?” “嗯。” 辜道生认命地松開了手,往教授怀里一埋,装睡。 这种只有他们两个的独处氛围别有一番温馨,辜道生决定原谅楼教授的小肚鸡肠了。 男人哪儿有不争不抢的。 既不争又不抢,只能证明不爱,这样的男人要他干什么? 虽然楼教授没有和白昼驰见面,但这是早晚的事。 所以楼教授从现在开始,就应该建立心里建设了吧。 如果他问起小白…… “起床洗漱,吃饭吧。”楼教授说。 其余的什么都没问。 根本不关心野男人是谁。 不愧是辜道生睡到的第一个男人,真大度,有大房风范。 白昼驰被辜道生藏起来了。 通过南婴这个闷声干大事的小孩儿藏的。 考试周一开始,原本辜道生和白昼驰说好,再观察一下赵春青的状态,然后跟踪他回家。 看看他家里有什么。 没想到辜道生第二天直接失联,找不到人了。 白昼驰回到宿舍后,见他的东西都没了,以为辜道生不说一声就单方面和他分手,已经腻了他,还把他所有东西都打包扔进了垃圾桶,面色一瞬间铁青,难看得像生吞了十个自己,戾气横生几欲迸炸。 跟在他身后一起来的黄宥娣等人感受到异状,齐刷刷地贴紧了墙壁,大气都不敢出。 东西全没了,白昼驰垂着眼眸,他在宿舍里的存在感,只剩下味道,浓郁得要命。 好像不止自己一个鬼王和辜道生在这儿干…… 这蛛丝马迹般的念头刚闪过去,白昼驰眉眼一凝,没等抓住这抹怪异,南婴寻着黄宥娣他们的踪迹追过来,大喊姐姐姐姐。 一进门发现白昼驰也在,南婴说正好,拉住黄宥娣的手急急地说:“姐姐,不好了!不辜被他爸爸发现他身上有鬼味儿,被关在家里驱邪呢。他爸爸可是大天师,找到你们不会捉你们,他只会杀了你们的!” “大天师说有鬼咬不辜的脖子,你们经常和不辜在一起,鬼味儿应该是你们的,但是这个小白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热个恋而已怎么那么上头,转挑脖子咬啊,”南婴一指白昼驰,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恨铁不成钢地大声道,“大天师就以为是鬼上了不辜的身,说要杀了这小白脸!要不是我帮忙藏他的东西,大天师直接定位到他,根本不听他解释一剑就能把他给串死!” “他不是偶尔能听见鬼说话吗?你们看怎么给他传个信,让他赶紧躲躲风头啊!!” 黄宥娣表情有一种无法言明的一言难尽,尴尬地瞅着“小白脸”,呵呵笑了两声,语气非常虚弱吧啦:“好、好的好的,我想想办法给他传个信……” 需要传信儿的白昼驰将南婴的每一个字都尽收耳底,他需要费劲力气,才能不把阴森的目光转向南婴让他发现自己的异常。 但他听出来了,生生没有跟他分手,只是被家长发现而已。 什么年代了,管那么严,老男人真迂腐。 白昼驰心情好了,笑了。 他也听出来了,辜道生的爸爸身为大天师,绝对不会把他留在生生身上的吻痕味道,和黄宥娣他们的气味搞错,这位岳丈绝对发现了他这个鬼王的存在,所以才震怒说要杀他。 真麻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生生自己是鬼,应该没有吧……没有哪个父母会明确地告诉孩子他被鬼上了,对小孩子的心灵多不好。 大天师肯定会瞒着。 所以为了不暴露,不和大天师面对面交手,不“被杀”,他好像还真得躲一段时间。 白昼驰心情不好,又笑了。 “呵……哈……呵呵……呵和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嗬嗬嗬嗬嗬……”白昼驰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了,扭曲地说道,“这些该死的大天师,真是讨厌啊。” 他侧对着门口,后面的话是在说给自己听,几乎没有张嘴。 笑声又不用咬文嚼字,只要笑,不张嘴也能通过声带与胸腔的共鸣发出声音,南婴听到他的笑声,毫不夸张地说,头皮发麻起鸡皮疙瘩。 他突然觉得,这小白脸也不太像人…… 学生考试时,老师们随机监考,楼教授监考了研一考生。 非常巧,赵春青就在他监考的教室。 辜道生也在这间教室里,用了隐身符,除了楼教授和黄宥娣他们,没人看得见他。 本来黄宥娣他们几个也看不见,但这是黄宥娣的事情,当然要有她参与。 轮到赵春青的专业考试的那天,是辜道生没借助净身符、自主恢复身体的第三天,痕迹没完全消失,但上下左右地蹦蹦跳跳已经完全自如。 没有异样感了。 由此辜道生得出个结论:楼教授真的好猛。 考试时间是三天,赵春青做卷子很快,对不对先不说,反正写得满满当当,看着像好学生。 一做完题他就往窗外看,神色呆呆的。 辜道生凑近他看了看,在隐身符的作用下,几乎要凑到他脸上……印堂黑好像加重了啊。 “当!” 讲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戒尺轻磕桌面的声响,辜道生连忙抬头看去。 戒尺大概是之前上课的老师落下的,没带走,楼教授百无聊赖地拿在手里敲打手心,淡淡地瞥了辜道生一眼。 那种不言自明的眼神意味还是比较明显的:看什么需要离这么近?想不想试试戒尺? 辜道生连忙后撤了身体,默默退到最后排,贴墙站,哀伤地叹了口气。 他身边还站着一整排鬼——黄宥娣,小一,小二,小三和南婴。站得特别整齐,尽管楼教授没有刻意盯梢,真的在监考,他们也都像被拿捏住了命門不敢有一丝动作。 辜道生扭脸一看,四大一小的鬼脸上每个都写着害怕害怕害怕啊几个大字,感到更悲伤了。 因为他找了个小老婆,被楼教授抓到一枚吻痕,虽然楼教授大度,淦了辜道生兩天兩夜把自己哄好了,不再计較,也没发现白昼驰的存在,但辜道生一个人捉鬼的行动被取消了,楼教授要亲自监督他。 正好看看小天师是怎么和黄宥娣这些鬼打成一片的。 天师跟鬼也能做朋友? 笑话。 这其中有没有一些抓小三的意思……那就只能仁者见仁了。 “道、道道生小天师,”黄宥娣手掌按着墙,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真是你爸爸吗?” 辜道生:“昂。” 小一哆哆嗦嗦道:“好、好好年轻啊……看起来不对,你爸爸多大的时候生得你啊?” 小二战战兢兢:“他、他他他气场好强……我好怕。我还没见过大天师呢,我不想死啊。我要去投胎,呜呜呜……” 小三也战战兢兢:“小天师大人,你爸爸,没有那种不听鬼说话就弄死鬼的前科吧?我可没有害过一个人啊……” 辜道生赶紧安慰他们:“没有,他可好了。” 南婴本来就对楼教授有非常大胆的猜测,一见他就吓得说不出话,此时见几个大人两股战战的窝囊模样,他反而被镀了一层勇气。 听清辜道生说了什么后,他仰起脸一言难尽地对辜道生瞥去了一个“这恋爱脑”的眼神。 讲台上楼教授下来了,在过道里慢慢走着,没往辜道生这边看,仿佛听不到他们在说小话。 辜道生说:“他也不是故意吓你们,是我效率太低了,所以请爸爸帮忙……他昨天晚上起了一卦,关于赵春青的。” 辜道生在家里没事,用三枚铜钱摇卦玩儿,打算多多练习精湛一下“算卦发财”的手艺,大概玩时间长了,楼教授以为他偷懒不画符,把他铜钱夺走了。 那是几枚很老的铜钱,很有质感,师父送给他的,不属于历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个朝代。 外圆内方,因为时间久,图案早磨得模糊不清,正面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反面是地下的山巅江海。 楼教授捏着它们观察了很长时间,辜道生觉得他当时眼神有一种奇怪的柔和,没等着问怎么了,楼教授就说要教他起卦。 符咒还没练全呢,又要多学一项技能,辜道生都想哭了。 起卦谁不会啊,只要是天师都会点儿皮毛,但这是楼教授说的学习,那肯定就要学到最好。 这怎么能学到最好啊?起卦解卦需要很深的学问,辜道生像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吗?他师父庄徵在卦象方面都是个半吊子呢,算啥啥不准。 他算明天下雨,第二天一定天晴;算第二天大晴天,明天绝对电闪雷鸣。 虽然师父不犯神经的时候算得确实准,但不准的时候多。 楼教授通情达理,没让辜道生立马学,只根据他最近的捉鬼一事摇了一卦,说:“赵春青命数将尽,这两天就会死。” 听辜道生说完,黄宥娣面容一静,不哆嗦了也不害怕了,仓惶地问道:“真的吗?” 辜道生反而神色凝重,担忧地问黄宥娣:“不是你们想害死他吧?生前事生前毕,如果真是他命数到头了,怎么死都行,但如果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动手,阴搅乱阳,因果颠倒,你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姐姐,三年都过来了,别干傻事,别做厉鬼……提前说好了,我是天师,他要是真的因为你们死了,我不会顾念交情。” “不关我们的事啊。我确实一直都想弄死他,但不是没弄死吗?他……”黄宥娣的嗓子被封口符封住,戛然而止,说几句泄愤的话都不让,她摇头苦笑,对辜道生耸了耸肩膀,缓了会儿才又说,“我看他最近脸发青,谁知道他干嘛了啊,要是他自己想到我们被……咳咳咳,就这么死了,阴阳与因果颠倒的定论也会缠上我们吗?” “那不会。”辜道生大概听懂了黄宥娣的意思,说,“真是这样的话,只能说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鬼给害死的,只要你们不亲自动手,就跟你们没有关系。” 黄宥娣的鬼眼锁定了赵春青后背:“我一直在等他死……等他死了我就……咳!” 辜道生皱眉:“说不出来就别说了。” 试卷做完,一交就能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在其他考场的小黄喜欢做题做到最后一分钟,赵春青寻思出去等是等,在教室等也是等,就那样坐在座位上发呆。 屋里空调温度适中,年轻小伙儿火力又旺,穿一件老头衫都觉得热,赵春青却打了个哆嗦。 他微微侧头往后排看去。 白色的墙壁被进进出出的学生脚欠,时不时踹一脚,上面有几个半拉脚印,有的地方还返潮掉皮,没有得到修缮。 阳光照不到教室角落,略显苍凉阴冷。 赵春青突然发癔症似的,说道:“是你吗?小黄。” 铃声骤然打响,尖锐地扎耳朵,截断赵春青的癔话,所有学生都要交卷。 “只剩你了同学,试卷交上来。”楼教授用戒尺点点桌面。 “哦……好好。”赵春青连忙攥起试卷,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奇怪,仓促地站起身,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黄宥娣也立马跟了上去。 “教授,我在家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赵春青印堂发黑吗,刚才怕看错又确认了一下,他身上真的有鬼气啊。”辜道生小跑向楼教授,隐身符逐渐显形,空气里勾勒出了他清癯惹眼的身影,带起一阵微风。 楼教授随手一抬,监控闪了下,抹去了刚才那一秒的画面。 辜道生凝重,有点儿拿不准主意了:“他是个凡人,厉鬼近身,是不是得救……” “要救的是那些被厉鬼近身但不知情的人,”楼教授收好试卷,铺平后竖着怼怼桌面,再横着怼了怼,不让任何一张试卷的边儿露出来,然后装好,“你确定赵春青不知情?” 大天师发话谁敢不听,辜道生没意见,虚心学习,连忙摇头说:“不确定。” “走吧,先吃饭。” 楼教授锁了教室门。 辜道生站在旁边等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走廊左右都扫了一遍。 楼教授回头时,正好发现辜道生这幅神情,而辜道生反而没发现他已经锁好了门。 “你在找谁?”楼教授突然问道。 肩膀按上来一只大手,轻轻地捏了捏,辜道生忙回头镇定地说:“没找什么啊。” 楼教授微笑,眼神却是极冷的,不顾人死活语出惊人:“找他是想让他淦你吗?” “说起这个,生生,我还没有问你,”他唇边的笑容大了几分,手上力度也紧了,“是他干的你爽,还是我干的你爽呢?” ==========作者有话说:========== 你猜 第37章 男人[VIP] 走廊里是一片洁白, 独自一人站在中间,长时间的静默不语时,会产生一种被众生、被世界抛弃的荒芜感。 辜道生确实是在找白昼驰。 他在想, 小白那样可怜,之前上下课总要他陪,现在他突然缺席,小白还要躲躲藏藏, 一想就更可怜了。 白昼驰会不会偷偷来这儿看他呢,辜道生真怕这种可能性。 没想到楼教授机警过人,神经敏感到极度了, 辜道生被他问得发懵,心如擂鼓头脑空白,所有辩解的措辞似乎就在那儿搁着呢, 但他一句都想不起来。 一尘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辜道生一垂眸,隐隐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股由大片白色引起的苍凉荒芜瞬时涌上心口, 给了他当头一击,他不自觉地凝紧眸光, 忘记了现实中、正在身旁站着的楼教授,反而去看地板里的、镜花水月一般的楼教授。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以前也只有他们两个。 也是这种白茫茫的空间。 以前…… 辜道生没发觉自己呢喃着开了口,叫了一个名字,不知在问哪个楼教授:“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吧。” 直到被楼教授揽着回到办公室吃饭, 辜道生还没想明白他刚才是怎么了,简直莫名其妙。 幸好楼教授没说他有病。 而且“谁淦的他更爽”这个问题,也幸运爆棚地躲过一劫。 真是天要他活他不得不活! 他有直觉, 楼教授那样问是在诈他,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就为了诈出白昼驰这个人。 “你跟黄宥娣他们说我是你爸爸,有什么说法吗?”楼教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辜道生一惊,吸气道:“你听见啦?” 楼教授:“我又不聋。” 这跟聋不聋关系不大吧,辜道生争辩似的说:“我们是用蚊子那样嗡嗡嗡的声音说的……你偷听别人讲话!” 楼教授:“偷听怎么了?” “你不……” “我为什么是你爸爸?我不是你男人吗?我在你那些朋友那里这么拿不出手?”楼教授截断辜道生质问,眉梢轻微挑起,疑似对这事特别感兴趣,“解释一下,我听听理由。” 辜道生看看他脸上那种好整以暇的表情,总觉得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另有意味:“……你们城里人,男人跟男人谈情说爱好像不是主流,黄宥娣一个小姑娘,吓唬人家干嘛。” “反正你是大天师,我是小天师,你还手把手教我画符,好多事都亲力亲为,比我师父管得还多呢——就是像爸爸啊。” 八分假两分真的瞎话编到最后,辜道生理不直气也壮,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啊。 楼教授确实不大计较,相信他的解释,心情还可以的嗯了一声,打算留着在其他地方计较。 让辜道生知道还有另一种爸爸可以叫…… 下午还有考试,楼教授依然监考赵春青所在的教室,根据教授自己给的说辞:刘老师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监考还是他。 只见中午只是有点发呆但总体状态还不错的赵春青,此时整个神色呆滞,脸上还有淡淡的五指印。 他眼睛红彤彤的,像哭了。 “他这是怎么了啊?”辜道生和中午一样让自己隐了身,问跟踪赵春青的黄宥娣。 黄宥娣玩自己的手指甲,说道:“和黄瑛瑛吵架,黄瑛瑛甩了他一巴掌。” 辜道生不解:“为什么?今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了,不能考完再打吗?” 黄宥娣冷酷地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就是啊,都快考完了他还敢畜生,要拉着黄瑛瑛去北边的小树林野战呢。” 她瞪着赵春青,双手捂住了南婴的耳朵,没污染小孩儿。 南婴果然没听见,抬头忽闪着大眼睛莫名。 “……”辜道生觉得自己耳朵也应该被捂一下,受不了,抬起手用掌心遮住了双耳,一下就放开了,希望耳朵不要责怪他的保护迟到了两秒:“大白天?” 黄宥娣:“嗯。” 辜道生:“就打一巴掌?” “我打了他好几巴掌。”黄宥娣咧嘴一笑。 辜道生捏着一张符,是楼教授给他的。 符纹辜道生没见过,庄徵没教过他这种符咒,楼教授说它能够回溯。 不是像鬼溯那样连接人的前世今生回到过去,那种联系太深刻,任何符咒都做不到。 回溯符,只是能回溯记忆。 例如,如果辜道生对赵春青用了这张符咒,他就能像个无情的旁观者,看到赵春青脑海里的记忆,从幼时开始,直回溯到他此时此刻坐在教室里的记忆。 如果赵春青罪孽深重,辜道生说不定还能做一回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引导他亲口说出真相。 当时听完楼教授的解释,辜道生心里竟然不太舒服,怎么听怎么觉得“回溯符”不该是名门正派的大天师该用的东西。 莫名有一种鬼气。 只要一张回溯符,任何人的生平过往都能在楼教授眼里无所遁形,任他观摩吗?一个人做过多少好事,做过多少坏事,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哪怕再微末的细节,在楼教授眼里都透明吗? 那也太可怕了。 当时午饭没吃完,辜道生就有点吃不下去了,在那儿如坐针毡,仿佛楼教授每看他一眼,就是把他“奸”了一遍。 从前到后、从头到尾、从里到外…… 楼教授觉察出他的想法,笑了,说:“放心吧,这符纸对真正的人没有用,只对那些甘愿被厉鬼附身的‘人’有用,对付鬼的。回溯只是让你确定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和鬼有交集……如果没交集,回溯符就是废纸一张。” 话落,他不等辜道生作出反应,突然拍了张回溯符,辜道生刚要大叫大混蛋你不能窥探我的隐私啊!就发现符纸好好地待在楼教授指间,根本没有被激发。 真的没用。 防止一次不能使人信服,楼教授手把手地教辜道生怎么用回溯符,然后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张。 对楼教授也没用,废纸。 楼教授说:“如果对任何人都有用,世间规则早乱套了。” 辜道生指间夹着回溯符,看着刚做完试卷的赵春青,依然略有犹疑。 楼教授看着他,眼里含有笑意,心想:小朋友真警惕啊。 不愧是天师一道。 那颗正直的善心总在作祟。 辜道生猜得对,会感到不安也是应当的,世上哪有能事无巨细看到别人所有生平的回溯符? 如果一架24小时不停运转的照相机,持续几十年,有人的一生那么长久,得需要多少内存? 而且被拍摄的人,就不会意识到在被观察,所以斗智斗勇地找死角,不被拍摄吗? 回溯又不是真的相机,他们意识不到。 “回溯符”不止对厉鬼附身的人有用,它对谁都有用,就看鬼王想不想看了。 因为那是用轮回路上的尘土为媒介,幻化而成的符咒。 人死如灯灭,魂轻如烟缈。 只要下了地狱,就要走轮回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最后一步往往能把那些魂魄牵绊住一时半刻。 重新投胎前,无论下一世做牛还是做马,亦或是牛马,他们眼前都会出现走马观灯一般的回溯,让他们以毫不相干的视角看到自己生前所做的一切。 许多人没有耐心,看不完就将孟婆汤饮尽,去面对下一世。 而鬼王,会比他们本人更早看到他们的生平。 幽魂踏入轮回路的瞬间,那些人就“丝缕不挂”了,任何一件小事都别想躲过鬼王的眼睛。 只是鬼王大人日理万机,每天死掉的人成千上万,他哪儿有闲工夫知道每个人的名字,观看每个人的生平。 鬼王也从不感到无聊,没有窥探任何外人的慾望,当然也不会在生人睡觉时,把他的灵魂敲出来,往轮回路上领,就为了看他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无聊过往。 一不小心会把人弄死的。 遗憾的是,鬼王连草菅鬼命都受限,何况是草菅人命。 所以才说回溯符对“真正的人”没有用。 但对死人百用百灵。 不过如果是纯私密的事——做暧。 那种只能死者本人能看到。 鬼王对任何外人的“宫闱秘史”都没兴趣,所以设了限制。 那样的“剧情”会被感应到大概,细节没有。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溺爱地看着辜道生纠结。 赵春青不再看窗外了,难受似的将额头抵住桌面,闭上眼睛假寐,没一会儿竟真睡了过去。 他面朝下,两臂下垂,脑门儿整个压在试卷正中,试卷最后写上去的字迹有个别字没干,蹭到他皮肤上。 睡着后不知梦到了什么,赵春青肩膀突然痉了一下,脑袋左右摇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与墨迹融在一起,形成污迹。 “生生,现在是回溯的最佳时机。立刻动手。” 楼教授监督学生考试,没往教室后排看,缓慢地、压迫感极强地在过道里走动,不被肉耳听到的低语像附在辜道生耳边,给了他不再犹豫的定力。 回溯符照着赵春青的后心拍了进去,一缕金光闪过。 “诶?这是什么?”黄宥娣眨眼,迷茫了一下。 小一说:“……赵春青?” “靠,真是他。” 辜道生震惊:“你们也能看见吗?” “——嘘。”楼教授轻轻出了声,远的仿佛在千里之外,有些空洞和缥缈,“看吧。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 赵春青有个厉害的爸爸,他从出生起便是被众星捧月的中心人物,从未体会过被人白眼和冷落是什么滋味儿。 只要他从手指缝儿里漏一点钱,就足够狗腿子们吃一个月。 他初高中时期,并不像辜道生现在认识的他那样阳光帅气。 当然帅也是帅的,笑起来也仍然是阳光的,可那阳光的笑容里带着令人不适的恶意。 他的校董爸爸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玩儿未成年。” 赵春青十四五岁搞早恋,就喜欢先谈同班级的女生,有几个谈几个。 他们都是未成年,说不上谁玩儿谁。赵春青跟着他爸出入过几次代表权力的高档酒局,对他爸很崇拜,所以听话,早恋就只早恋,虽然也占了许多便宜,但他没真拿女孩儿怎么样。 每个女生最多谈两个月,谈了就直接分手,分手前还要笑着说一句:“你不如XX好看,我现在喜欢的是她了。” 女孩儿们到底有没有很喜欢他另说,只是十几岁的年纪是孩子建立自尊的重要时刻,大多女孩儿心思都细腻,也更敏感,一句被男朋友贬低的话,就能让她难过好多天。 甚至可以一蹶不振。 敌对与攀比的风气,在人为煽动下,往往会像火一样燃烧。 同班女生在很容易被领入陷阱的年纪里,着了魔,为了赵春青互相呛话谩骂,偶尔还会互相撕扯头发,在餐厅里、教室里丢脸地大打出手。 谁能被赵春青“宠爱”,谁就能获得关注,也能获得赵春青送给她们的无数昂贵的东西。 赵春青最喜欢看这种他被女孩儿们争夺的场面,因此他从小就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神。 焦点永远都只能是他。 十六岁的赵春青开始和十八岁的女生睡觉,睡之前甜言蜜语我会负责,睡之后你情我愿别来纠缠。 然后开始狩猎下一个新欢。 处女的膜其实是一个完全没用的东西,封建糟粕,它是父权社会给女性戴上的规训枷锁,不该被看得那么重要,但它对很多十八岁的女孩儿来说往往就是那么重要。 这个重要也许并非规训,而是意义。 女孩子在很美好的年纪会用一种很温柔的、像水一样的目光看待世界,认为世界就是充满爱的,所以她很愿意把自己认为最美好的东西,交给她认为对自己非常有意义的人。 意义应该是非凡的,不应该掺杂欺骗与掠夺。 可赵春青偏偏喜欢看女孩儿因他哭泣和绝望的美丽模样。 简直太美了。 他将这种原本应该是无聊幼稚的“狩猎”游戏继续发展,保守行为逐渐过火,会将自己猎过的女孩儿介绍给自己的狗腿子。 让他们猎…… 那些女孩儿全都无钱无势家境普通,搞完就丢,没关系的。 先从真心骗起最有趣。 只是长大以后的很多女孩子不好骗了,特别没意思。 费时又费力。 升了大学,虽然赵春青依然是最受欢迎的男神,但他甩掉这个女孩儿时,对她说你没有那个好看,一部分女孩儿会甩给他一巴掌并骂道:“好看得一抓一大把,少特码去祸祸人家吧。死渣男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然后赵春青更改了策略。 谁不喜欢他,他就招惹谁。 他学的专业女生特别少,班里只有五个女生,四个都上了他的钩,真是愚蠢的女人。 用三个月全部分手后,赵春青觉得无聊极了。 还剩下一个黄宥娣…… 她长得最漂亮,夏天总是穿一身黄裙子,在人群里特别明亮显眼,想让人把她揉进怀里。 但黄宥娣从来没有向他递过一个“喜欢”的眼神。 黄宥娣性格好,和谁都能聊两句,和赵春青也能聊,但那就是最普通的关系,没有特殊。 赵春青向他示好,黄宥娣开玩笑地说:“我可不和渣男谈恋爱。”然后又认真地讲,“你收收心吧,以后会遇到一个你真心喜欢也真心喜欢你的女孩子。” 赵春青追了她大半年,那可是大半年啊。 沉没成本那么大,是个人都不会放弃。 黄宥娣没有动摇过一次,每次都拒绝得很干脆。 而且如果小一在场、或者小一恰巧出现,黄宥娣就会非常苦恼地请求赵春青别再说了,然后笑着和小一去吃饭。 除了小一,黄宥娣和隔壁班的双胞胎走得也近,关系很好。 赵春青见过双胞胎在没人的地方突然偷偷牵手,又极快地放开,那就不是双胞胎该做的,但他们又对黄宥娣献殷勤,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春青认为双胞胎恶心。 赵春青认为黄宥娣是个贱女人。 ……黄宥娣才不是贱女人。 她从来没向人解释过自己和小一小二小三的关系。 不是故意藏着掖着,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在福利院长大,相依为命,没有感受过有爸爸妈妈的温情家庭是什么样。 所以何必向人袒露这样“悲惨”的过去。 有时候不是那么恰如其分的同情,可能也是一种伤害。 黄宥娣不需要。 她不需要别人同情她的家庭与身世,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小一小二和小三。 这是他们的秘密。 也许是关系太紧密了,小二和小三有些不对劲,他们非常困扰、痛苦,有段时间甚至大吵了一架要闹决裂。 生前他们始终想不通,是在乎彼此的浓度太高,所以导致亲情变了质吗? ……这变得也太肮脏了。 世俗不容。 小一决定和黄宥娣告白的那天,天朗气清,夕阳如鲜红的玛瑙一样,红得艳丽。 黄宥娣上天台时天色已经是傍晚,小一说傍晚有惊喜。 黄裙子在微风中拂摆着,像一只性格最温和的蝴蝶,黄宥娣站在门前深呼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她刚劝解小二小三和好,让他们不要决裂啦,一起来见证小一的犯傻时刻——他肯定要表白,多俗啊。 也多令人心动啊。 黄宥娣没有看到惊喜,看到了赵春青这个恶魔,比他先到天台一步,带了七八个人,把小一按在地上暴打。 遍地的红色,不是夕阳的残红泼下来,是小一的鲜血。 真实的血腥。 赵春青用鞋底踩着小一的脸颊,手上拿着棒球棒,笑容灿烂开心得不得了:“我说你怎么每次见我都一副想打架的样子,原来是看上了我的女人啊。要不是小黄拦着你,你真要上来捶我一顿呢。我现在就在这儿,你怎么不起来捶我啊?哈哈哈哈你起来打我啊,特妈的狗废物男人。” 天台上布置了很多小小的夜灯,亮起来时很漂亮。 梦一样。 赵春青用小一精心设计的场景对黄宥娣表白,求她在一起。 当然不。 “哈,行吧。”赵春青说。 他抓住黄宥娣,强行占为己有,在夜幕笼罩的天台上犯下他完全由主观本性导向的罪行。 第一声尖叫并不是来自黄宥娣,而是小一。 怎么能那样痛苦。 他们已经很苦了啊…… 黄宥娣瞪着她前不久想嘲笑他犯傻的、浑身是血的男生,看他努力爬着向自己靠近,几近狰狞地尖声喊道:“啊啊啊啊——走!走开啊——!” 赵春青十八岁就养成了过火的特性,他“狩猎”过的…… “不也是一个女人样儿,一点儿都不特殊。装什么?” 小二小三就是这时上来,目睹了,随即目眦欲裂,不要命地冲上去打红了眼,把三个男人的头打破了。 “臭傻哔们——!!!你们该死——!!!!”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很快将他们按趴下了。 怒火从来不是战无不胜,永远会被绝对的暴力压制。 混乱,嘈杂的混乱。 黄宥娣伏在地上,手背和地面摩擦出了无数的细小伤口,她顫抖地理好凌乱的发,缓缓地将自己漂亮的黄裙摆拉下去,随后颤颤巍巍地爬起來,不管如何混乱,只在自己可以重新自由行动时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天台边缘。 一跃而下。 没有一丝犹疑。 “宥娣——!” “姐——!!!” 黄宥娣砸碎在地面上时,整个夜色仿佛都在震颤,剧烈地惊扰了寂静,她大睁着眼睛,看到自己的血向外蔓延。 死不瞑目。 赵春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人跳楼了,甚至想笑一下。 多荒谬啊。 当第二声“嘭”只隔了短短的几秒响起,他才猛烈一晃。 那个要和黄宥娣告白、想给她一个未来的男生,扑将上去要抓住她,只抓住了一丝虚无的晚风,义无反顾,随她而去。 赵春青腿突然软了,扶着身旁的一个同样站不稳的男人,脑袋嗡嗡的。 然后他一垂眸,发现他们几个打两个,把其中一个打死了。 另一个和死去的人共用一张脸的男生抱着他,悲恸大哭,求他醒醒。 他看看怀里:“哥……”看看天台边缘,“姐……哥……” 这下,赵春青脸色煞白“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三秒后,反正已经死了三个人的冲击让他一不做二不休,抖着手、白着脸指使人抓住那个活的,从天台上扔了下去 韶华戛然而止,他们死在同一片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姓赵的会怎么死 为了抚慰大家的小心灵,明天会写完这个剧情,给大家发红包~ 鬼三马上出场 第38章 鬼三[VIP] 赵春青有个厉害的爸爸, 是校董,摆平了一切。 第二天警方拉走了四具年轻的尸体,头条新闻大噪。 三天后, 校方顶着巨大的压力呈交了严肃解释,大致意思是这样:经调查,黄宥娣与其他几位男生疑似都保持着一定的亲密关系,男生们之间产生了纠纷才导致悲剧发生。以后学校会格外关注学生们的心理健康, 预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一纸说明,意有所指,污言秽语与流言蜚语就这样同时传开了, 沸沸扬扬,势不可挡。 辜道生从校医嘴里听过这个版本,当时白昼驰说是假的, 妹妹不是这样的人,辜道生还因此用了一张小人符扇了校医的脸。 扇得好啊,赵春青的狗腿子里, 有一个就是校医的儿子。 事出以后,所有人都被“善良”附体, 老实了,知道此事真相的人把嘴巴关得特别严,喝多都不敢往外说半个字,只会哭。 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 等待时间一天天地过下去,等到大家的目光被其他需要同仇敌忾的事情吸引,休学的休学, 转学的转学,退学的退学, 没有一个敢在原校待下去。 四条人命的冲击力,比一条带去的阴影大得多。 黄宥娣死去当晚,赵春青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身黑气,等晚上睡觉又软若无骨地从房间爬出来,说有鬼在里面,凄厉地叫他爸救命。 校董老来得子,只有赵春青一根独苗,不可能见死不救。 赵家求子时拜神,求财时拜神,求势时拜神,家里设有专门的祠堂,信鬼神信风水,还花高价钱养着一位道士。 赵春青做的恶惨绝人寰,辜道生看回溯看到一半,就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仿佛切身体会到那种痛苦,拳头握得嘎嘣嘎嘣响。 但在道士出场时,辜道生倏地一愣。 除了那种事……楼教授说回溯符可以看到一切。道士的身影却是模糊的,藏在阴影里,始终没露面。 “小赵先生,你是主谋,谁离开学校,你都不能。逃避没有用,你会被黏上,”阴影里的道士幽幽地说,“头七一到,他们几个就会化为厉鬼,到时候把你撕成碎片都算是一种痛快的死法了。就怕他们不肯让你痛快。” 两个人架着赵春青,竟然没能架住。强迫女孩儿与害死人时的热血早凉透了,赵春青没有了心气儿,一滩烂泥似的倒下去。 校董在一旁声泪俱下:“道长你救救我儿子吧,我真的求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啊……怪我没教好他……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对,我不是故意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都没关系。小赵先生好好赎罪吧,给他们几个设立牌位,然后等头七……”道士轻轻一拂袖,隔空把赵春青摆成跪姿,“先给老祖宗磕头。” 祠堂正中的墙壁上,蜡烛的火光映上去,照亮了赵家供奉的画像。和道士一样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是个男人。 “鬼王是地府的神,别让他们捷足先登告你状。你们常年供奉神,也许神会听你说话,为什么不试一试呢。”道士的脸依然藏于阴影,只有眼睛的两个窟窿是发光灼亮的。 “小赵先生,你要虔诚地告诉老祖宗,你是无辜的,被冤枉的,你是个好人,是厉鬼要无缘无故地害你。放心好了,他们几个不会说出真相,你的真相才是标准答案。” 赵春青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不再祸祸同班女生,而且真心实意地谈了恋爱,一谈就是三年。 他的女朋友叫小黄,三年前刚考上大学,还没来得及听说赵春青的浪子事迹,就被他的温柔体贴感动。 小黄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不需要那么多对不起,赵春青却每天都要说一遍:对不起,我会对你好,请你原谅我。 他将没用的忏悔,寄托在了一个同样姓黄、长得和黄宥娣也莫名有几分相似的无辜女孩儿身上,妄想这样就能洗刷罪孽。 有许多次,迷惑的小黄表示听不懂赵春青的话,不愿意再陪他玩儿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赵春青就变了脸色,得不到原谅又想用强。 所以黄宥娣总是跟着她…… 她跟的从来都不是赵春青那个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将他千刀万剐的賤人,而是小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黄宥娣厉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知道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同伴是死在谁的手里,但没有亲眼看见,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欺骗着自己说:“他们死时没有痛苦吧,应该一下就没有了吧。” 刚才她亲眼看见了,再痛苦能痛苦到哪儿去呢。 金光乍裂,回溯骤然坍塌。 黄宥娣的黄裙子在褪色,她在暴走。 厉鬼显形。 “别……”辜道生一张定魂符拍入黄宥娣眉心,让她冷静。 定魂反而加快她的无色,头七去赵家寻仇、反被封印封口的邪术,扭曲地在黄宥娣的咽喉处炸开了一小把烟花,鬼的伤痕与鲜血汩汩漓漓地模糊了皮肉。 “赵春青!你杀了我!你将那样的痛苦带给了我!你杀了他们!你怎么还敢杀了他们!你想一笔勾销做回好人!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地狱里没有这样的好事!我告诉你没——有——!没——有——”黄宥娣声嘶力竭地吼,脖颈里的鲜血堵不住,与她的黄裙一样,迅速地褪成了苍茫白。 封口符破了! 小一他们面无表情,围在了赵春青身边。 赵春青怪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撞飞了桌子,考试刚过去十分钟,几十双手齐刷刷地停笔,疑惑地看向他。 一根铁链突然从黄宥娣手里飞出去。 她不“黄”了,是纯白的。 辜道生一震。 勾魂的铁链猛地缠住了赵春青的脖子。 白无常。 黄宥娣破了厉鬼封口符,亲自勾了赵春青的魂。 “你杀了我——” “我杀了黄宥娣——”赵春青像被人从地里拔萝卜似的站起来,蓦然大声喊道。凳子被小腿踢飞出去,他感受不到痛觉,脖子被铁链勒得后仰,眼球挤满了红血丝,丑陋地微微前凸。 他正在承受灵魂几乎被绞短脖子而窒息的痛苦。 肉身的脖子完好无损,凄厉的声音持续大喊:“三年前的四条人命,全死在我手里——” 他恐惧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但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灵魂背叛了他,要他诚实:“黄宥娣是被我逼死的——因为我喜欢她——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和宴舟山两情相悦——我不甘心——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得到——我爸会给我想要的一切——” “不是的……不是我想说这些,救命,救命有鬼……我在天台上面——把黄宥娣逼死了!” 有学生小声说:“靠,他疯了吧……” 赵春青两条腿不听使唤,突然朝向门口,沉重地一步一步走出去,涕泪横流:“不要、是我对不起你、放过我吧……宴舟山也是我逼死的——” 学生突然中邪,老师要第一时间控制局面,楼教授大概是怕邪门儿,赵春青走过来时,他微微挑了挑眉梢,往旁边错开了半步,没挡赵春青的阳光大道。 “老师……救命……”害怕的求救声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老鼠似的,谁能听见,“当晚的天台——是宴舟山用来和黄宥娣表白的地方——被我带了好几个人破坏——这几个人——” “陈情”般的喊声那么激愤高亢,整栋楼都被惊动了,算上赵春青本人,八个人的名字就像一张张大写的罪状昭告天下,震撼人心。 秩序乱了套,考试突然不重要了,就连老师都忍不住先从门口探出半拉身子悄悄观察,无数颗青春年少的头从窗口你推我搡地冒出,长了一朵又一朵蘑菇。 “黄宥娣死在他面前——他就也跳楼死了——” “宋启和宋愿发现他们的哥哥姐姐死了——上来打架——我们几个人打他们两个——宋启被我打死了——”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了……宋愿没死——他不死会把我供出去的——他必须死——他是被从楼上扔下去的——四个人一起制住他——他挣扎得很厉害——我说他再挣扎我就把他的死人哥哥大卸八块——让宋启死无全尸——宋愿就不挣扎了——” 两个保安冲过来拉住赵春青让他冷静,赵春青热泪盈眶,求他们救救他吧。可保安的身体刚接触到赵春青的身体,赵春青就鱼一样一扭,把他们甩飞了。 他一步一步地往楼上去。 “宋愿死的时候——说一定会变厉鬼弄死我——我骗了宋愿——把宋启也扔了下去——宋启的尸体碎了——我伪造了一出谎言——” “不是真的——你们听到的不是真的——黄宥娣和宴舟山和宋启宋愿不是我说的那样——我说的真相不是真相——” 保安又冲过来按赵春青,这次是四个人一起按,但仍然没按住,赵春青哭得鼻涕直淌,坚定地上了天台。 在所有人都反应未及时,赵春青跑得只剩残影,一边嘴里哭喊救命,一边蹦上了天台边缘。 “对不起——对不起——我死有余辜——!!!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 赵春青的人死了。 魂活了。 他一发现自己的灵魂从摔得稀巴烂的肉身上脫離,就崩溃得倒地不起。 因为黄宥娣就静静地站在他对面,静静地微笑着。 他脖子上还缠着锁链,那抹微笑让赵春青感知到,他要付出百倍千倍的惨痛代价才有极小的概率会被放生。 学校里的事辜道生没额外关注,他只是向教授确认:“姐姐现在是白无常吗?可以勾魂。” 楼教授不咸不淡地说:“是吧。” 有了个身份,黄宥娣所做的复仇便不是厉鬼肆行鬼道,而是正常的勾魂职责而已。 所以黄宥娣亲手了结了赵春青,让他的“短命之相”成为真实事件,辜道生并没有感受到厉鬼害人的恶意。 楼教授前两天给赵春青起的卦,就是说这两天死…… “这是为什么?”辜道生好奇坏了,“这样也行吗?” “为什么不呢?厉鬼封口要么由下咒的人亲自解开,要么由黄宥娣变厉鬼解开,她连厉鬼封口都能破解,给她一个可以对仇人做厉鬼该做的事、但是又不会真的被当作厉鬼的身份,有什么不行的。”楼教授把这次考了一半的试卷应学校要求,塞进碎纸机里粉碎,“我了解过一些地府里的职位制度,有的需要鬼王安排,有的就会像黄宥娣这样,自己就觉醒了,大概就是吃这碗饭的鬼吧。” 地府“公务员”。 全年级的最后一门考试宣布作废,这门课到底是新学期来到之后重考,还是直接不考了、给所有学生满分,让大家过一个轻松的暑假,学校高层还在商量。 目前他们没工夫把时间浪费在考不考试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面,赵春青死了,赵春青的校董爸爸还在活,这次有那么多眼睛见证,少不得他们头疼。 这学校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是未知数。 要是被查封……楼教授看着垃圾桶里被粉身碎骨的试卷,心道,那他就“失业”了。 大天师的身份麻烦。 人类的身份更麻烦。 “哼,鬼王?”辜道生不屑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听见这俩字就有脾气。 楼教授轻笑,问:“鬼王怎么惹你了?” “助纣为虐的老家伙!” “……” 楼教授关了碎纸机:“怎么就老了?” “他还不助纣……”辜道生一顿,反应过来楼教授问的并不是他助纣为虐在哪儿,“老不老的是重点吗?” 楼教授不悦:“不是吗?” “是吗?”辜道生睁大了一只眼,眯小了另一只眼,充满狐疑地盯着楼教授。 “……”楼教授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很轻地磨了磨牙,点头说,“不是。” “你看到赵春青的回溯记忆了吗?他家养了个道士,还供奉着鬼王呢。鬼王是地府里的皇帝啊,人死前干了什么,他肯定全部都知道,但他被赵家一拜,就把黄宥娣的口封了,你听听他是不是助纣为虐,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是鬼王干的事儿吗?!” “这也信。”楼教授无奈地说道,拉开副驾驶车门把辜道生塞进了车里,扣好安全带,“拜鬼神要是真有用的话,财神不让每个人发财,就是他太废物。” “那道士明显是把我——把鬼王推出来,实现自己不堪的利益而已,你怎么能骂他呢?没有鬼王那些鬼能去哪儿?” 肖有常盯梢辜道生时,看不到那个灵魂碎片,也看不见黄宥娣他们,就证明这片区域是另一片鬼王的势力范围。 楼教授发现了这一点,有意进入,便能从中作梗。 厉鬼封口这事儿要真跟他有关系,他那个灵魂碎片会将黄宥娣圈入势力范围而不剿灭吗? 哪儿有那么好心。 楼教授问:“你对鬼王那么大敌意?以前见过他?” “没见过啊,但我听师父讲过,鬼王就不是个好东西,”辜道生说得头头是道,“他仗着自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杀了好多善良的鬼,地府里有百年时间没有鬼魂的容身之地,冤魂遍野。” 语气黯然但坚定,仿佛他亲眼见过似的。 楼教授唇角一哂:“你师父就是个混蛋。” 辜道生拧眉不满:“教授你又说我师父——那是我师父。” 马上到家,楼教授目不斜视地开车,闻言唇边哂笑都没了。 辜道生自豪地说:“我下山可不是只有100只鬼的业绩,我还要杀鬼王呢。” “行,杀吧。”楼教授点了点头,把车开进了车库。 辜道生感觉他态度奇怪,目前作为一家人,楼教授怎么不惊叹他的雄心壮志呢? 辜道生带着这个疑问被留在了车上,楼教授放下座椅,将扬言要杀鬼王的小天师困在臂膀之间,吻他的唇。 膝蓋插足分開他雙腿…… “教授……在车里吗?”辜道生手掌抵着楼教授沉重压下的肩膀,半推半就。 不多时就双手抱住座椅,以防自己乱滑 做了白无常的黄宥娣过得非常开心,黄裙褪色,她也仿佛有了新的血肉,和宴舟山一起勾孤魂野鬼。 说不定勾着勾着,宴舟山也能谋个黑无常的职位做做呢。 他们不会主动害人,专等着其他仇人的死期,一到就勾了他们的魂,和赵春青做个伴儿。 闲暇时,宴舟山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指去勾黄宥娣的手,这次他没有被躲开,开心地冒泡泡。 在黄宥娣怨恨未消前,赵春青没办法去投胎,他被黄宥娣掣肘着,专门丢给厉鬼玩儿。 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玩完再找下一个想玩儿的。 反正又玩不到魂飞魄散。 被加固的灵魂可不像人的肉身那样脆弱。 鬼差黄宥娣没有道德了,对此喜闻乐见,着了魔,生动地诠释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什么意思。 赵春青每天都在求饶命,求死,时时刻刻都在忏悔。 黄宥娣从来不跟他说话,甚至一个眼神都不给出去,只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里不是肮脏的人间,无聊的忏悔毫无用处。 宋启与宋愿决定先做几年野鬼玩一玩,等觉得时间差不多再轮回,现在他们还不想投胎。 做人时被人类社会规训出来的道德标准太强大,他们做了鬼依然遵守,最近在尝试突破。 南婴在“鬼界”突然有了鬼脉,天天追着黄宥娣跑,心甘情愿地把脸伸出去让捏,一口一个姐姐,生怕姐姐一朝升为白无常就把自己忘了,和当初追着辜道生的“谄媚”姿态一模一样。 和南婴的喜悦截然相反的是肖有常,他最近闷闷不乐,好像工作被抢了一半,然后经常在楼教授面前晃,生怕被裁。 辜道生想到肖有常拿铁链模仿黑无常的形象,心想什么活儿都有人干,勾死人多晦气啊,想夸夸他增长士气,一张口就说他长得不错。 实在不行可以去干其他的。 “是吗?”楼教授看了肖有常一眼。 吓得肖有常立刻自辱:“我是太监!” 遁地消失,再也不乱晃了。 这边肖有常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那边南婴还在谄媚姐姐。 辜道生看得呵声冷笑:“这年头,鬼都这么势利。” 南婴叉腰为自己辩解:“你懂什么呀?我和你是最好的好朋友,白无常姐姐是我的人脉不也是你的人脉吗?你不是说要杀鬼王?等她见到鬼王指给你看他长什么样子,你直接去杀啊。” 说这话的时候楼教授并不在场,要是在他不敢这么硬气。 辜道生竟然被他说服了,之后南婴再追着黄宥娣跑,总是不着家也不管他。 四个大人护着他一个,出不了什么事儿。 只是赵春青的死渣男行径给辜道生的纯净心灵带去了一些伤害,暑假前几天没事干,他一边出去给人算卦,一边每日三省吾身:同时有两个男人,不让他们知道彼此存在,现在还让小白躲躲藏藏,是不是一种渣男行为? 辜道生不想做渣男啊。 好几天没见白昼驰,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不是伤心了;楼教授老在家里待着,他在时辜道生根本不敢去找白昼驰幽会。 况且,他也不知道白昼驰住哪儿。 辜道生偷偷塞给南婴一张小人符,让他带给黄宥娣,黄宥娣知道白昼驰住处。 有了小人符,辜道生就可以不留痕迹地和小白联系了。 手机不行,那玩意儿发一条信息都能成为呈堂公证的证据。 提起手机,辜道生对这个小东西用得非常熟练了,经常拿它刷视频。 刷得特别起劲。 有两次因为刷得太多了,被楼教授发现生抽了两顿。 辜道生不长记性,第二天照刷不误,还懂得偷偷看呢。 在家避开楼教授,在学校避开白昼驰。 视频里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特别多,但辜道生眼光高,刚一接触时还好,看多了总觉得那些脸长得都差不多,再多看两眼甚至会有一种“他们是不是在共用一张脸”的错觉。 只有其中一个人给了辜道生惊艳感。 每次看每次都心跳嘭嘭的。 总是忍不住刷他。 那是一张非常有攻击性、俊美无俦的脸,是娱乐圈里的知名影帝,火遍大江南北。 他经常直直地盯着镜头,眼神里含有挑弄意味,辜道生一刷到他,就有一种被这人隔着屏幕牢牢盯上的酥麻感,过电似的。 今天辜道生又刷到他了。 那是一部新电影,还没有上映,电影预告里,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实地盯着镜头,辜道生立马就觉得和他对上了视线。 “知、道、你、在、哪、儿了。”谢惜棠咧嘴一笑,一字一顿地说,“等我。” ==========作者有话说:========== 欢迎新选手 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嗷~ 第39章 不要[VIP] 辜道生了解过演员行业。 他们会饰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人生, 盯着镜头看,是导演拍摄的一种手法。 几乎所有演员都盯过镜头。 有人说,盯镜头是一个非常考验演技的行为, 大多数人表现不好,会瞬间让观众感到违和。 沉浸式观影会因此被打断。 不到不得已,导演轻易不会要求演员盯着镜头不放。 谢惜棠大概是唯一一个在所有电视剧以及电影中,次次不落看镜头的。 他表现力好, 不奇怪。 奇怪的是辜道生。 和屏幕里的谢惜棠“四目相对”的瞬间,辜道生确确实实产生了那种非常怪异的感受。 被野兽锁定了咽喉一般。 奇怪的还有弹幕。 【谢惜棠怎么从来不看镜头呢,好可惜, 我真想感受一下和他看对眼儿之后被他盯住时是什么感觉,那肯定很爽吧哈哈哈】 从来不看镜头吗? “不见得吧。”辜道生嘀咕了一句,手指往上滑刷第二个视频, 还是谢惜棠。 “好看吗?” “好看啊……” 辜道生轻一吸气,立马把手机一盖糊在腿上,从早起就坐在床头刷视频的手机很热, 他心虚地抬眼看楼教授:“不好看。” 楼教授:“我不好看?” “不是不是,你好看, 我说的手机不好看!” “不见得吧。”楼教授冷笑一声,手指去抠辜道生按在大腿上不愿意松开的手机,把他腿上的肉按出一个坑,手机被猛地抽走后, 小小的肉坑迅速复原,留下一点淡淡红印。 楼教授的手掌盖在辜道生腿上,揉着红印也摸着腿, 另一只手检查手机。 “真的没看什么……”辜道生倾身过去,下巴垫在楼教授肩膀上, 眼巴巴地瞅着手机,想让它“嘴巴”严一点儿,别被人一点击就全交代了。 这玩意儿果然没有隐私,真不能用啊。 “你喜欢大胸腹肌男。”楼教授平静地评价。 辜道生也平静地“啊”了一声,看似没打算负隅顽抗,楼教授说什么他都认,实则已经跑神了好一会儿。 历史记录能看到上一秒、上一个小时、上一天都刷过哪些视频,谢惜棠被刷到那么多次,记录里一定全是他。 但楼教授只检查到了辜道生喜欢没露脸、毫无营养的大胸腹肌男。 没有谢惜棠。 这人凭空消失了。 “诶,教授……”辜道生疑惑,觉得不对,捧住楼教授的手和他一起拿手机找线上奸夫,下一秒手机掉在床上,辜道生也被按了下去,“诶——教授!” “你喜欢的我没有吗?” “有——有有有!啊……” 这漫长的暑假真没法过了。 辜道生想离家出走。 谁能一天三次地往身上拍净身符啊? 早中晚各一次,跟定时定点进餐吃饭似的。 大多时候楼教授还加餐,再来两次夜宵,一天24小时辜道生很少能睡个囫囵觉。 在山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健康作息一去不复返,像几百年前的事儿。 楼教授担心他身体垮掉,净身符贴心地拍拍拍,疗愈符也每天来一张,辜道生身体健康得要命,精力可怕得旺盛。 现在辜道生对楼教授进门那一刹那,就有想交出去的冲动。 “教授,你八字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那么充足的经验让辜道生不懂廉耻了,丝毫不难启齿:“我觉得我们好互补啊。” “确实互补,”楼教授笑了下,“你六月初六命格极阴,我九月初九命格极阳。” 六月初六后面他甚至精确到了时辰。 “我就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的八字?”辜道生突然机警地问。 在他印象里,他只跟教授和小白说过他小时候身体不好,随口提起过八字全阴,具体时辰没有说过。 “床上说的。”楼教授在收拾几件衣服,头都没回。 辜道生:“……” 他才不信自己那么大嘴巴。 辜道生光看不干活,刚被楼教授干了,心安理得地歇着,听到这话缀在楼教授身后,刚说一个“你”字就被打断。 “生生,我带你回我的老家看看,你想明天走还是今天?” “你父母家吗?” “嗯。” 辜道生脑子一抽:“你没说过你还有父母。”说完就反应过来不对,“我不是说你不该有父母的意思……” “嗯,”楼教授不在意,还意味不明地轻笑说,“说不定你还认识呢。” 回老家,见父母,一听就是一件很正式的事。 辜道生:“那明天去。” 在老人家里不能乱来吧。 今天晚上必须见到小白。 南婴给了他这个机会。 “你要走?”辜道生眉头深拧,从来没想过南婴会主动说出告别的话。 刚开始撵都撵不走,稍微不理他,他就撒泼地哭着喊着谴责辜道生不要他。 一个天大地大,却仿佛没有他容身之所,还容易被欺负被杀的小鬼,能去哪儿呢? 南婴坚定地点头:“嗯!” 辜道生:“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黄宥娣姐姐说得对,她一开始不想投胎,就是觉得如果她重新来过,那曾经活着的黄宥娣,谁还记得她呢——不辜,也没有人记得我,”南婴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一些老里老气的话,“包括我自己。” “如果我都不记得我,那我到底是谁呢?”南婴和辜道生在卧室,房门半开,客厅的楼教授在做家务,没往这看,相当大方地给他们留出单独的相处空间。 南婴说:“你一开始也说过啊,如果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自己再不知道的话,那我什么时候消失,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做鬼也没什么好的,但我确实还没活够呢。” 辜道生摸了摸南婴脑袋,一肚子挽留的话没说出口。 他答应南婴留在身边,就做好了为他负责的准备。本来就想着捉鬼途中,帮南婴找记忆。 “我会经常回来的,不然我被其他鬼吃了怎么办?”南婴笑起来,“再说了我在地府有黑白无常的鬼脉,我怕什么?” 这一听就是要跟着黄宥娣他们“流浪天涯”,不是他独自一个小鬼,辜道生顿觉满腔关心喂狗,一搡南婴说:“行行行,赶紧走吧。” 然后他就借着要送好朋友的名头,以此通知楼教授一声,和南婴趁夜跑了出去。 南婴大为惊叹:“哇——你胆子那么大啊?楼教授在家你都敢跑出来幽会别的男……呜!” 辜道生捂住南婴的嘴,生怕夜里的哪一缕微风长了腿吹到楼教授耳朵里,回去后不用活了。 “你少废话,小白家的地址你知道了吗?在哪儿。” 南婴拿手一拍小胸脯:“那当然,我办事你放心。不过你不是给了白昼驰一张小人符吗?那个不就是用来联系的?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是啊,但小人符需要修为催动,小白又不是小天师,他只能收到我的消息,但不能给我回复消息。”确认小人符送达,辜道生就给白昼驰发送了改天一定去找他的诺言。 “我不识字你自己看,”南婴把一张纸条递过去,“地址在这上面呢。姐姐给我说的地址太长了,记起来特别麻烦,我就让她写下来。” 一离开楼教授,南婴立马就想提醒辜道生姓楼的有问题,但一提白昼驰,南婴仿佛只有核桃大小的脑仁儿瞬间把楼教授摒弃了,想到黄宥娣他们去白昼驰家时的表现特别奇怪。 黄宥娣一个刚“晋升”做官的白无常,不见白昼驰时有多嚣张,见到白昼驰就有多窝囊。 小一小二小三更是,几乎不敢靠近白昼驰。 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人毕恭毕敬?再是表哥也不该这样吧? “不辜我跟你说,你那个小白脸他……” 话音未落,场景立换。 辜道生捏着那张地址在心里默念,第一次只靠自己用了闪现符。 成功了。 南婴吓了一跳:“哇去!你进修啦?!” 他的逃跑技术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黑无常都撵不上,但也远没有辜道生用掉一张符那么神,崇拜得冒星星眼。 “你爸爸真厉害啊,把你教得那么牛哔!”南婴几乎要蹦起来了,“你也教教我吧爸爸。” 辜道生:“……” 真没出息。 辜道生一推便宜儿子,用完就扔,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这是一处很破败的公寓,夜色都遮不住它的寂寞。 才晚上九点多点,公寓的人竟然全睡了,几百个窗户没有一间亮灯。 辜道生在繁华的城市中心待久了,已经默认这里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永远是不夜城。 奢靡与浪费之间是个等号。 可他脚下的土地,与脑海中的城市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天上挂着圆月,公寓被勾勒出一点银边,这里的夜一定黑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的人大概每天都是风尘仆仆和疲惫的吧,一入夜,他们只想安眠,其余的什么都不想。 阒静沉睡的夜晚,有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默默垂泪。 他手里拿着一张憨态可掬的小人符,死死盯着它看,期待上面出现新的字迹,因为一次又一次落空,所以流了一滴又一滴眼泪,把小人符都哭湿了。 “小白!” 白昼驰赫然抬头,一滴眼泪承受不住这样的沉重惊喜,飞了出去。 一道瘦削但绝不羸弱的高挑身影撞碎夜色,径直跑向他。 辜道生刚跑过去,就被一滴温热的眼泪飞溅了手背上:“你怎么在哭啊?” 不是幻觉,是真的生生,白昼驰的泪落得愈发汹涌,朦胧的月自带柔光,从天上淌到人间像一天丝滑的银缎带。 白昼驰的哭相在这样的自然滤镜里,比梨花带雨还要再毒几分,俘获一个辜道生绰绰有余。 远处,南婴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和黄宥娣来过,不陌生。大老远瞅见破败荒芜的公园里坐着一个人,心生疑窦,定睛一瞧果然是白昼驰,疑虑更深。 他怀疑姓白的是故意等在这儿“狙击”辜道生呢,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的脚步没走多远,正要扭头出个声儿提醒,一道铁链从远处飞来,卷起他就跑了。 黄宥娣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儿少管,姐姐带你吃蛋糕。” 一听有甜的吃,南婴立马不再管辜道生,连黄宥娣此时为什么在这儿都没想。 “生生,真的是你吗?”白昼驰哭腔浓重地问。 他微侧脸,让辜道生的手能更完整地擦掉他眼泪,心里疯癫恶毒的声音说:你终于来了,要是你再不来我就要疯了。 “当然是我啊。”辜道生不会哄人,一遇这种场面就容易宕机,但还知道开个玩笑,“你有几个生生。” “就你一个……只有你。” 我只有你一个生生,你是不是只有我一个小白,不一定吧? “你藏着我……你不让我出现……你不愿意承认我……” 大天师有那么难对付吗?为什么要让我藏起来,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找我。我要疯了! 白昼驰一把攥住了辜道生的手,不让他离开,眼泪没有了就继续哭,让生生继续心疼他,继续为他温柔地拭泪。 心里的声音越恶毒,他表面就越冷静,强压下想把辜道生缠裹在黑雾里的恶念。 “你说了会联系我……你说了会来找我的……我一直在等你啊……只有一条消息……你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条……什么都没有……我会在家乖乖等你的……但你一直没有来……” 不要让我抓到你有第二个男人,这么久不来肯定是有第二个男人了吧?有吗?有的吧?没有吧?绝对不可能有吧?一旦被我抓到野男人在哪,我一定会先弄死他,然后再“弄死”你的。 辜道生说:“你知道妹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吧?她现在是白无常,我爸爸出面帮的忙。我爸爸是个老古板,接受我谈恋爱倒没什么,但接受不了同性恋,不是故意藏着你的。” 这套话术之前让南婴对白昼驰传达过,不见人没什么,无非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管它离不离谱随口胡诌呗,见了人后辜道生觉得心虚,替自己脸红。 为什么现在谎话张口就来。 “我知道的……”白昼驰把小人符捏皱,低下头,伏在辜道生身上,贪婪地嗅闻他的味道。 干净,没有野男人的臭味。 “都怪我,上次不小心咬了你脖子。”白昼驰安静下来,蠢蠢欲动的恶念暂且潜伏,“对不起……生生。” 辜道生说:“没事儿,是我学艺不精。我最近在努力精进净身符,进步很明显。” “嗯。你要跟我回家吗?” “在这栋公寓里吗?” “对。” 辜道生看了看没有一盏灯火的公寓,建筑设计有点怪,下面宽,上面尖,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他不懂的讲究。 前面公园好像只是占据一个公园的名字,没人打理,杂草横生,他和小白所坐的铁长椅上锈迹斑斑,人一动就微响一声,苟延残喘的老狗一般,长椅后面的野草很高,几乎有两三米了。 辜道生有些迟疑:“这么晚了,会不会太打扰你的父母?” 白昼驰说:“不、会。” 明明是先和教授说好明天回他老家见父母,今晚竟然被小白近水楼台,辜道生被白昼驰牵着手,走在感应灯突然亮起的狭窄楼梯道里,觉得体验挺奇妙。 一层楼里住着好几户人,每扇门都是关着的,晦暗的感应灯一亮,有一家的铁门响了。 斑驳的栅栏门后面,缓缓地露出了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看到白昼驰,她嘬住嘴,似乎讷讷的,佝偻的背向阴影里缩,看到辜道生,她咧开嘴,语气有些讨好:“小白,带人回来了啊?” “嗯。”白昼驰快速牵着辜道生上了四楼。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睡了,那怎么不开灯,辜道生疑惑地拨了下长发。感应灯一暗,他头上束发的金绳是唯一的光源了。 白昼驰打开一扇门,啪地拍开了灯。 光并不明亮,有些暗,像是灯泡里的钨丝烧久了。 所以尽管辜道生在黑暗里待得有些久,也没有被这种毫无杀伤力的光源弄得不适应,他下意识有些紧张:“见到你爸妈我需要说……” 什么都不用说。 辜道生看着客厅正中的牌位哑了嗓子。 大晚上的真冷啊。 “家里有点小,”白昼驰不好意思地垂眸,“别介意。” 辜道生心说:我介意的重点应该不在房子小不小这件事上。 谁家把牌位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到底欢不欢迎别人做客? “换鞋。”白昼驰单膝跪在地上,捉住辜道生小腿,让他把脚抬起来。 “我自己来吧。”辜道生被他抬得一趔趄,差点儿跌倒,扶住了白昼驰的肩膀。 白昼驰的家确实很小,但非常干净。一应家具装潢以暗色为主,一进门就给辜道生一种灰扑扑的暗沉感,心里不透亮。 好像待在坟包里似的。 特别是面前再竖着牌位……辜道生坐在没有沙发垫的暗红色沙发上,眼睛不敢乱瞧,总觉得牌位在盯着他瞧。 辜道生垂下了眼睛,再睁开时阴阳眼已开。 没有鬼在这儿。 心可以放下一点儿了。 “叮铃铃——” “抱歉,别怕,”白昼驰拍了拍突然警觉仿佛小猫炸毛似的辜道生,“是电话响了。” “电话还能这样叫呢?”辜道生没见过有线电话,好奇地跟着白昼驰去接。 电话漏音严重。 一个女人声音传出来:“小白啊,姥姥不舒服呢,我和你爸今天晚上住这儿,不回去了。你自己在家别忘记吃饭。” 白昼驰说:“好的。” 辜道生看了看已经挂断的电话,又看了看牌位。 想死的尴尬油然而生。 桌上的牌位就一个,他怎么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小白父母,而且仔细一看,牌位上竟然没刻名字,孤魂野鬼才需要这样祭拜。 辜道生指了指那牌位:“那个是……唔……” 话音被白昼驰突然贴上来的唇吞没了,辜道生微微皱眉,偏头,一只手掐上来,紧紧捏住了辜道生想要躲开的脑袋,把他上下两片唇吃人一般全咬進嘴裡。 “小白……” 白昼驰把辜道生按下去,漆黑的、犹如土地一般的地板有一种潮冷的触感:“生生,我好想你啊……” 辜道生也想白昼驰,但他一抬眼就能看到牌位,这有点儿太惊悚了,不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回你、回你房间……” “有什么关系,他不会介意的。”白昼驰突然像换了个人。 辜道生扯住肩头衣服,手背挡住白昼驰的吻,不让他这样亲上來:“他不介意我介意!怎么几天不见你这么混蛋!” “好吧……对不起,是我太混账了。”白昼驰哆嗦着说,很难说清是被骂委屈,还是因为被骂興奮,他没有再乱來,抱着辜道生回了房间。 这是一个更小的空间,辜道生一进去,就有种躺进棺材板的感觉,心惊肉跳。 门一关,要死的感觉更甚。 视觉、听觉、味觉,以及触觉,在被压缩到极致的空间里被放到最大。 辜道生因此摸到了一种非常敏…… ……感的高度。 他听到自己,嗅到自己,感觉到自己。 “生生,这……打開……” “嗯。” “生生,纏上来。” “……嗯。” “生生,坐啊……快点。” “……嗯……” “生生,你要它们吗?” “……不要……要……” 白昼驰把辜道生困在棺材一样的房間里,和他相拥,仿佛溶於骨血:“生生,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 “你在想什么呢?”楼教授解开安全带,老家只是名称,其实他们才刚出市中心,现在已经到了郊外。话间,他对副驾驶的辜道生展开了审视的目光。 “啊?没什么啊。”辜道生立马将脑子里的“污穢”画面清除出去,不敢太紧张,眼巴巴地冲楼教授笑了下。 “我再问你一遍,昨晚你去哪儿了?你用了两张闪现符。” “就是去送南婴啊,他说他想去游乐园,我不想走着去,多累啊,就带他去了嘛。”辜道生抓住楼教授的手,啵啵啵亲了几口,“教授你真厉害啊,你教的符我都学会了,闪现符用起来真帅气,你才应该是我师父啊!” 真诚的夸赞是永不过时的利器,鬼王也逃不过,楼教授被夸得没脾气,无奈地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让他下车。 “教授,等会儿我见了你父母,是直接叫伯父伯母吗?” “叫名字吧。”楼教授态度冷淡。 辜道生:“这怎么行?” 楼教授忽然笑了:“那个男人你应该还记得。” “我认识吗?谁啊?” “楼明章。” ==========作者有话说:========== 楼明章:没想到吧,没死 第40章 肮脏[VIP] 50年前应该就死的人, 时隔一个月,突然活生生地出现眼前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辜道生描述不清楚。 怪怪的,但又有点儿期待见到。 不过楼明章当年“死”时才两岁多, 一眨眼五十多岁了,小孩儿变老人,辜道生觉得落差太大,真见到了不一定敢认。 楼家产业非常庞大, 五十年过去屹立不倒,楼广睿之后楼家就没人了,目前看来当年只剩下楼明章一根独苗儿。 一个两岁婴儿, 经过50年的努力,重新让楼家变得瞩目,绝对是个人物。 他怎么活下来的? 楼教授将车停进车库, 辜道生跟他走在这座一眼望不到边界的庄园里,一边暗暗感叹楼明章厉害,一边带着那种奇怪又期待的心情走了一路。 他们没直接回房子里, 而是先去了花园。 夏天正是许多花卉争奇斗艳的季节,两人没走到地方, 辜道生就远远地看见了一整片姹紫嫣红的地方。 面积很大,红红绿绿的花做了花墙,点缀出了绚烂多彩、旺盛的生命力。 花园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面, 一个站在轮椅后面。 温婉知性的女人腿上虚虚地搭着一张薄毯,由轮椅代步。 她有着过脸短发,发梢有点天然卷的弧度, 放大了她身上那种温婉到令人不安的忧郁气质。 花墙上开着一片浅绿色的月季,女人伸出苍白的手, 轻轻托起一支因为花朵盛开得太大、而垂下头的花儿,紧接着一把攥住了它,揉搓得粉碎。 浅绿色的汁液弄脏了她柔弱纤细的手,花叶与茎上的微小植刺扎破她的指腹,红色血珠冒出一颗,坠落在粉碎的花瓣上。 楼明章扶着轮椅,低头看了看那颗血珠,等女人发泄好才叹了口气,无奈地蹲下来,掏出一枚月白色的手帕,拉起女人的手轻轻擦拭着:“灵英,怎么这么不小心,会疼的。” 叫灵英的女人抽回手,捶打自己没用的双腿,几乎是乞求般地说:“你让我去死吧,让我死吧好不好。楼先生,别对我这么好了,杀了我,杀了我吧……” 他们侧对着入口,辜道生看不全两人身影,就在他等不及走到跟前,所以极力远眺想多看到楼明章现在是什么样子时,那声楼先生让他一咯噔。 无数不美好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咬着辜道生的神经。 “又说胡话了。”楼明章轻声细语地说,他把章灵英的手捂在手心,很轻地摩挲,“只是暂时走不了路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肯定会好。你走了我怎么办啊?灵英,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带你去看儿子好不好?将倾还是很想你的。” 章灵英往外抽手的动作突兀一顿,手腕放弃地垂在腿边,看着像是主动把手往楼明章手里塞了塞,冷漠地说:“我不去。他根本不爱我。他的妈妈是一个废物,他最讨厌的就是我了,干嘛让他看见我这幅……” “胡说。”楼明章道,“是不是有人跟你乱说……” 他的话音蓦地止住了,朝后方扭脸,站起来,看到楼教授招呼不打一声,突然来到这儿并不意外,刚才对章灵英的无奈转变为了喜悦:“你回来了啊。” 楼明章今年52岁,这是辜道生通过加减法算出来的。 如果不是知道楼家鬼溯是50年前的事,他从楼明章脸上真的看不出中老年人的痕迹。 50年的岁月,在楼明章身上仿佛平白无故少了10年,让他看起来最多40岁。 只要不做夸张的表情,脸上看不出皱纹,只有两鬓的白发昭示着时间对他做过什么。 面对这样的长辈叫一声伯父很正常,可是辜道生见过楼明章两岁的模样,他还叫过自己十二小妈呢,所情所景历历在目,那句伯父光只是用脑子想想就令人别扭。 但又不能听楼教授的,直接叫名字不礼貌。 什么都不叫也不礼貌…… 辜道生一时纠结住了,在外人眼里,他这幅样子大概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庄园,有些应接不暇,所以才傻在了那儿。 楼明章说:“今天你带朋友回来了……” 原本随便掠向辜道生的眸光倏地凝住,楼明章定定地看向了辜道生那张脸,问楼教授:“你朋友?” “我爱人。”楼教授说。 楼明章松开了轮椅推手,语气不再不疾不徐,依旧凝着辜道生,问:“你叫什么?” “……楼先生你好。”辜道生硬着头皮打招呼。 楼明章说:“我认识你。” 辜道生:“你认错人了。” 记忆具有欺骗性。 时间愈久,记忆愈美好。 一个两岁的孩子记性再好能记得什么?他记得的辜道生肯定是假想里的辜道生,不可能是真正的辜道生。 他不可能“认识”。 “抱歉,你好像有点儿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楼明章捏了捏眉心,“我确实认错了。” 他低头问章灵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热不热,推起轮椅走向不远处的房子,对身后的楼教授说:“现在是暑假,你最近肯定不忙了吧,和你爱人在这住段时间?我让人把房间给你打扫好,今晚住下吧。” 这里和50年前的楼家完全不一样,建筑是欧式风格。 章灵英双手交握,有些小心地转头看楼教授,眼睛里没有对儿子的喜悦,像看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真看到了楼教授的衣服,没看到脸呢,她又急忙将头扭了回去,短发擦着脸向前,门一样地关住五官,只能让人看到她一小部分鼻梁与下巴,微微抽搐着。 “你这得是多长时间回来一次啊,怎么伯母那样看你。”辜道生挨着楼教授胳膊,小声问。 再不说点儿话他就炸了,气氛好怪。 楼教授低头,学着辜道生的样子小声答:“每年暑假会回来几天,有时候不回。” “有时候是多少时候?” 楼教授想想:“七八年?” 辜道生:“……” 和自己父母七八年不见,搁谁身上谁不生疏啊。 怪不得章灵英觉得楼教授是陌生人,只从外形看,楼教授绝非良善之辈,是挺能震慑人的。 楼教授被他呆滞的神情逗笑了,手背抚他脸:“先住吧,等住几天你大概就知道了。” “你们先回房间吧,等晚饭做好我让人喊你们,我带你妈妈去看看将倾。”楼明章说。 楼教授的房间很大,窗户几乎占半面墙,朝南,采光好。 往窗边一站能俯瞰到整个花园的风光,美不胜收。 花园上面是仿佛掉下来的天空,在视觉上离地面非常近,大片火烧云燎着半边天,咬住天与地的分界线,火烧云的红色流下来,各种颜色的花像被泼上了一大碗鸡血。 是美的,可莫名透着不祥。 辜道生手扶窗台,问:“这些花是谁种的啊?” “楼明章。”楼教授在他身后回答。 辜道生意外:“他长大后这么喜欢种花?” 楼教授:“嗯。” “你和他们关系不好。” “嗯。” 辜道生突然想到楼广睿,胸口一阵窒息,警惕地问:“楼明章娶了几个老婆?” “就一个。”楼教授拂开轻纱窗帘,微风吹进来时老是蹭到辜道生的脸,轻笑一声,“世上没有那么多楼广睿。他和章女士结婚三十年,感情始终如一,每天都拿刚恋爱时的热情与忠贞对待章女士。” 不是楼广睿就好……说得也是,楼明章逃离楼家时太小,肯定都不记得他那个混账爹长什么样子了吧。 辜道生松了口气,蹙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那他们为什么对你不好?”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楼教授绝对是那个被欺凌的好人。 楼教授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靠近了辜道生,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笼罩,“为什么不是我不够好呢?” “不可能。你……” 楼教授咬住了辜道生的唇。 他们刚回来就亲嘴儿,不太好吧……辜道生下意识要推楼教授,让他晚上没其他人再亲,一抬眼看到楼教授低垂的、似乎受伤的眉眼,心里没来由地一闷。 好像没有人要他,所以他要靠迫不及待地亲吻辜道生,才能真实地感受到他存在。 辜道生手上一松,攀住楼教授的肩膀,闭上眼睛张开嘴。 外面传来了声音,应该是楼明章推着章灵英上楼来了,楼下有电梯,电梯门打开,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行时有辘辘声,经过了楼教授的卧室门。 声音特别近,给人一种楼明章随时会停下来敲门的错觉。 在自己房间和自己的男人接吻,辜道生并不会感到害羞,他憋着声儿呢,但一想外面的人是楼明章,就很别扭。 他下意识地将眼睛睁开了一点,看向紧闭房门。 恍然看见了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儿,他没心没肺地玩着纸飞机,能看到死去的小妈们,害怕楼广睿,也怕楼红尘。 在楼红尘因为辜道生忘记穿鞋,而“冒犯”辜道生时,楼明章头大身子小的身体、悄悄地在门口探出来,喜闻乐见地看着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画面。 听到楼红尘说相信我、我会永远对你好,楼明章嘻嘻地笑着说:“不要相信他哦。” “当当当——” 辜道生睁开了眼睛,肩颈微微一哆嗦。 楼教授揉揉他的后颈,安抚没事。 楼明章站在门口,温着声说道:“你爱人——你朋友说他叫辜道生,我刚刚想起来……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出门后楼教授既冷漠又似笑非笑地向楼明章强调了“辜道生是我爱人”这件很好记的事。 晚饭席间。 “你去过环巷路吗?那里是楼家的旧址。”楼明章往章灵英碗里夹了她爱吃的菜,脸扭向辜道生说道,“三十年前那里拆迁充公,变成了商业区,不然他还能带你去看看。” 这个“他”指的是楼教授。 辜道生捧着碗,接住楼教授夹来的排骨,心想不用带,我自己就咻地一下去了,差点儿死在里面。坐得离楼教授近了点,一本正经地说:“没去过,我刚来城里呢,以前只是个住在山上的人,对这儿有什么路还不熟。” 不算胡说八道,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楼明章低声:“这样啊。” 饭桌是长方形的,辜道生和楼教授坐一边,楼明章和章灵英坐对面,佣人远远地在角落里站着,随时等待一家之主吩咐,安静地宛若假人。 辜道生悄悄问楼教授:“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啊?” 楼教授看了一圈,自己在这儿住过那么多年,没发现桌上少了谁,用眼神表达疑惑。 “将倾啊——楼明章在花园里不是对你母亲……是对章女士说,要带她去看将倾吗?”辜道生脑袋凑得更近,几乎和楼教授说悄悄话,不让第三个人听见。 “你们是一家人,那他就是叫楼将倾?是不是你弟弟?他怎么不来吃晚饭啊?” 楼教授许久没说话,盯着辜道生的嘴看,好像不明白他刚才说了哪个人的名字。 “你是在问将倾吗?”楼明章说,“他身体差,所以从小脾气不太好,现在15岁了脾气更差,动不动发火砸东西,今天刚安静一点……抱歉,说多了。” “他不喜欢和大家一块儿吃饭,一会儿有佣人送到房间,我们不用管他。” 辜道生:“……哦。” 说这么小声都能听见?辜道生表情有点儿见鬼,不再和楼教授说悄悄话了,开了天师眼暗中观察楼家。 这儿没有鬼,全是人。 “你听说过楼广睿吗?”楼明章突然问道。 “……” 辜道生没想到他这么开门见山,瓮声说:“没有。” “楼红尘呢?听说过吗?” 辜道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教授,暗示楼明章说你呢,这问题应该你回答啊。 但楼教授目不斜视,装作没听见。 辜道生赫然清醒,从楼家鬼溯出来以后被“前世今生”弄傻了,他自动将楼教授和楼红尘代入成了一个人。 可是就像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辜道生”一样,楼教授又怎么可能是楼红尘呢。 “没有。”辜道生回得心惊肉跳。 章灵英听他们说话无聊,把饭弄在盖腿的毛毯上,楼明章丝毫不在意,温柔地垂首对章灵英说:“要好好吃饭。” 让佣人拿来一条新毯子,给她换上。 脏毛毯还没离开腿,新毛毯就丝滑地盖了上去,一道铁箍一样的银色铁带在章灵英的腿上一闪而过,特别奇怪,辜道生疑心自己看错了。 “你今年多大?18岁?年龄还小,没听说过也正常,反正都是一些楼家丑闻。家丑不可外扬,不听也罢,”楼明章拍拍章灵英的腿,让她相信她以后还能走路,“我父亲楼广睿,早年间不是大陆人,他那边可以娶好几任妻子,他的第十二任妻子不是女人是男人,好像就是叫辜道生——和你同名呢。” 楼明章对辜道生笑了笑,长辈般慈爱:“不知道你和我的十二小妈辜道生,是什么关系?” 能是什么关系,用同一个名字的关系呗。 辜道生被楼明章的怪异态度弄得头皮发麻,刚回到卧室就问楼教授:“他记性那么好啊?两岁就能记得我名字,我在鬼溯待了一个月,但我跟他就相处了两三次,他怎么会记得那么多?连楼广睿娶了十二个老婆,而不是两个老婆都记得。” “那么关心他干什么,他想记得多少就记多少。”楼教授不想提楼明章,更不想和辜道生探讨关于楼明章的话题,揽着他去浴室洗漱。 辜道生还想再问,不一会儿就只能哼哼了。 热水哗哗流淌的声响裡,辜道生嘴裡哪儿还能提起第二个男人的名字。 只能一遍遍说教授轻啊…… 教授慢……點…… 教授不……要…… “水到裡面好燙,一点儿都不舒服。”辜道生拢緊浴袍,郁悶地往被子里一趴。 昏昏慾睡。 热汽蒸得骨头泛懒,辜道生轻轻打了个哈欠,阖上了眼睫。 楼教授自身后覆上來,亲亲他的耳,大手搭在了辜道生腰間,自下而上一撩他浴袍:“那听你的,来点舒服的。” 剛用過,正軟和。 跟泡烂的麵包似的。 進去暢通無阻。 辜道生小腿猛地一抽,整个人一激灵,拧眉闷哼,不可思議地重新睁开眼,回头就要大骂教授是趁人之危的混賬。 哪儿有不说一声的! 脹亖了。 但嘴巴刚启开就被噙住。 辜道生双肘撑着被面,下巴被掐,背不得不上抬,过肩的半长发散着,掩住了肩頸的顏色。 由于姿勢太別扭不舒服,辜道生很快有些喘不上气,一声抗议的嗯音洩露而出。 他格挡着去推楼教授,楼教授随手一拂,就将他的拒绝轻飘飘鼎散,加重了攻击,辜道生瞬間绷紧了肌肉。 “嘶……”楼教授嘴角破了个小口,有淡淡的血腥味儿蔓延開,他舔了下伤口,也不知道是在说嘴角还是在意有所指,“想把我咬断是不是?” 辜道生的眉毛长得非常秀气漂亮,长长两道,黛黑,但又不过分浓郁,几乎延伸到鬓边,眉心微微皱起时长眉轻拧,拢起一点高度,这时眼睛也会跟着眯细了,似乎在从眼缝儿里看人,目光有点儿散。 入神的,迷離的。 特别惹人注目。 他眉心靠拢的弧度似乎是个開关,很好玩儿。 猛地给一下就皱得更緊一点儿,离开时稍微松懈,以为要被放過了,想放松。 这时再比上次更劇烈地给一下,他眉心就登时皱得更緊,連嘴巴都微微張開,小口但急切地出气吸气。 “你在说什么废……”辜道生啊了一声。 楼教授不让他说话了。 辜道生不理解,怎么白昼驰一把他带回家就迫不及待,要不是他坚持,他们昨晚当着一个牌位的面就得直接上演不雅闹剧。 而楼教授把他领回家后也迫不及待,晚饭前就亲亲,要是楼明章不突然敲门,楼教授都不一定会下楼。 晚饭后刚上来,洗漱和淦辜道生放到一起,洗完了不睡觉还要继续。 这又不是他们自己家。 要是楼明章再过来敲第二次门怎么办? “当当当——” 辜道生高昂地“啊”了声。 短促破碎,有点儿发尖。 被子在同一时刻脏了。 他趕緊捂住嘴巴,以为这样就可以掩耳盗铃,迷茫地眨着眼瞪楼教授,眼眶紅得要哭。 丢脸地哭,他不活了啊! 让黑白无常过来勾了他吧。 趁早死了算了。 羞憤慾死得太真情实感,楼教授低低地笑出声來,稀罕地托住辜道生的下巴,将他埋进被里的脸捧出來,往左边一掰,让他看房门后面贴着的一张隔音符。 “你能听见他敲门,他听不见你,怕什么,”楼教授说,摸了摸辜道生潮津津的发,几乎是恶趣味地呵了声,“就算听见又怎么样?” “没有这种爱好!”辜道生没好气地回怼,但他又活了,就也笑了。担心楼教授一会儿又乱来,他提前给教授甜头,特别硬气地亲了男人一口,嘴巴几乎是撞上去的,望楼教授好自为之。 “楼明章又要干嘛?”辜道生没听到人说话,但直觉里认为他还在门口,悄悄竖起了耳朵。 楼教授扯住辜道生胳膊,拉他起來:“谁知道呢,管他干什么。”靠住床头,随意地拍了拍辜道生的腿,“自己坐。” “……” 辜道生为难地看了一眼隔音符,怕不照做教授就撤掉它。 虽然楼教授并没有直接这么威胁,但辜道生小人之心,断定楼教授就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男人,不敢赌。 他扶着楼教授的髋骨,手掌往中间游弋,撑住。 浴袍往下,堆在一块儿,泛着月光般的柔和光芒。 坐好了。 一张透明符打了出去。 楼教授掐住辜道生换了个方向,原地转一圈,火烧火燎,辜道生膝蓋被大手掰着,没有貼合并住,張嘴无声。 瞪人都没有力气。 坚实的漆紅房门突然变成一扇“透明”玻璃,只见门外的楼明章正微侧着身子将一只耳朵附在门上,神情堪称严肃,这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吓死小辜道生了。 浴袍阵亡也深染肮脏。 辜道生在50年前的楼家为了近距离观察大厉鬼与大天师斗法的战况,就弄了这样一面“透明墙”出来。 里面能看外面,外面不能看里面。 辜道生咬着牙:“楼明章现在这么變态?他到底想干嘛?” “他又不是现在这样,他小时候就这样吧。”楼教授在身后亲密地拥着辜道生,提醒,“楼广睿活着时,都领着他看过什么东西,你忘了吗?” 辜道生惊:“一直没改?” “很难吧。”楼教授冷笑。 人就是贱的,永远不会放过自己,记痛苦总比记幸福多。 等被回忆过无数遍的痛苦折磨出神经症,想原谅、饶恕,但他早已经陷在里面变成了曾经痛恨的人。 “那你呢?”辜道生咬紧的牙关没松。 楼教授颠他一下:“嗯?我什么?” “你这么變态是为什么?” “哈……”楼教授低头,下巴垫在辜道生肩窝,侧脸深嗅他身上香味,“我天生的。” “……” 翌日辜道生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男人。 40-45 第41章 掌控[VIP] 辜道生睁开眼时是下午了。 眯了眯从窗帘里透进来的光线, 猜测太阳大概在哪儿,辜道生赫然清醒。 在别人家里睡成这样不太好吧,他赶紧坐起来穿衣服。 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哼,算楼教授有良心,没忘记给他用净身符。 楼教授不在卧室,在楼下。 辜道生一打开门, 客厅里刚才还在嗡嗡响的谈话声一静,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除了教授的,楼明章与另一个男人的眼神让辜道生不喜欢。 并非那种下流冒犯的猥瑣神色。 他跟楼红尘睡过, 跟楼教授白昼驰睡过,现在依然还在睡。 被滋养过那么多次,几乎不分昼夜, 真正想淦他的男人看他什么眼神,辜道生分得清。 楼明章他们眼神里确实没有这种意味。 但到底含有哪种,辜道生说不上来。 就是怪怪的。 “生生, 来。”楼教授招了招手,独自霸占了一张长沙发。 他一说话, 辜道生顿时吃了定心丸,怪异感一扫而空,被信任的熟悉感包裹,快速下楼到教授身边坐下, 悄悄问他:“你起来怎么不叫醒我啊?” 楼教授摸摸辜道生束在脑后的半长发,手指缠起了金绳的尾巴,他平常总爱这样, 只不过金绳在脑袋后面,辜道生以为楼教授玩的是自己头发, 其实头发和金绳都玩:“让你多睡会儿。” 在外人家有什么好睡的。 辜道生坐直了身体,但上半身不自主地往楼教授身边倾,紧挨着他。 然后借着他男人气场强大的势,不算悄悄地将打量的眼神放了出去。 章灵英依旧无聊地坐在轮椅上,明明在这儿听几个大男人谈话烦得要死,轻轻嘶气,手下的毛毯都被抠出线了,但因为行动不便,她自己哪里都去不得,只能低头继续抠毛毯忍耐。 楼明章是她的双腿,是她轮椅的掌舵者。 “灵英,小心弄到手,缠住了手指很危险的。”楼明章捉住章灵英手腕,解开一根被勾出来搭在她指腹的线头,扯长后温柔地拽断,“受伤了就不好了。” 章灵英苦闷地低声说:“楼先生,别对我那么好。” “又说傻话。”说完,楼明章抬头不好意思地对辜道生和另外一个男人一笑,“见笑了。” 他一将目光投过来,辜道生就想起昨天晚上他先敲门又贴门偷听的變态样儿,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脑回路,赶忙辣眼似的移开眼,看向了另一个男人。 这人沉默地往那儿一坐,主家楼明章不主动开口,绝对不会乱开口说话,保持倾听姿态。他几乎没有存在感,哪怕辜道生刚出门时他投过来的眼神令人感到有异,但辜道生心想,那大概是楼明章的原因。 因为此时再看这个男人的眼睛,他竟是平和柔顺的,身上隐隐有一股……仙气。 仙风道骨,虚无缥缈。 让人没来由地产生一种会被托举住的安全。 要是南婴在这儿,他大概会说这就是大天师的可靠啊。 庄徵有,辜道生身为小天师也有——虽然因为年轻而莽撞。 但楼教授身为大天师,就没有这种正面的感觉。 辜道生印象里没见过这种很正很仙的人物,可是又很眼熟。 多看两眼之后就更眼熟了。 “清霁。”男人伸出手,先和辜道生自我介绍道。 辜道生大惊:清霁?! 楼广睿嘴里的清霁道长! 顷刻间,回忆风驰电掣地运转起来:深沉的夜色里,楼广睿大喊着说他儿子被厉鬼附身,请清霁道长出面相助。符咒撕开了夜色,一道身着道袍的男人瞬间出现在半空中,光风霁月……这幅影像当时给辜道生带去了不小的冲击,因为他在心里谴责师父不教给他这么帅气的招式,谴责了无数遍,满心羡慕。 也许那时是夜晚的原因,辜道生没看清清霁的脸,现在大白天见到清霁,他只从外形气质觉得眼熟,正脸没敢认。 可是清霁道长不是死了吗? 都被楼红尘打成血雾了还能活?! 辜道生看着那只手,神思还在震惊中,不知道该不该握,身体却先执行指令,不想让人觉得他没礼貌,伸出了手。 然后他的手就被楼教授半路截胡了。 楼教授的手很大,总能轻而易举地将辜道生的手全裹住,现在就是这样。 他长臂一展,随意地往沙发靠背上一搭,手指时不时摸一下辜道生的长发与金绳,辜道生刚把手伸出去,楼教授的胳膊便自然而然地圈住了辜道生肩颈,自身后掌管了他的手。 “饿不饿?先吃饭吧。”楼教授扭头,“肖有常。” 肖有常突然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垂首喊道:“先生。”接着恭敬地微微侧一点身,重新对辜道生垂首说道,“小先生。先生说您在家里的时候,中午就容易起晚,所以按照您的时间标准来。午饭刚准备好,请用餐。” 辜道生见鬼似的扭身瞪着肖有常,由于太震惊,他扒着楼教授胳膊来回确认了好几遍,姿态亲密无间,好像是趴在楼教授怀里,像小动物在警惕地打量他还未涉足过的世界。 肖有常的装扮一如往常,一身黑,正装非常熨帖,宛若一位年轻的管家。 “你怎么在这儿?”辜道生说,“我们没带你一起来啊。” 昨天南婴去“远航”,还假模假样地和肖有常告别了呢,一听楼教授要带辜道生去老家住几天,嘲笑肖有常一个人在家,空巢年轻人,可怜鬼。 可怜鬼没空巢一天,就突然也出现在了老家。 肖有常将头低得更多,恭敬满分道:“先生说陌生人太多的话,小先生会不自在。如果您有什么需求,直接吩咐我就好,不用担心太麻烦其他人。” 这时楼教授说:“他的职责本来就是管家。你忘了?” 辜道生嘀咕:“……真没看出来。” 管家的职责不就是帮主人和主人的夫人打理一切事务吗?要是主人比较懒,日常安排从饮食到衣服,管家可以全包。 但楼教授不是个懒人,经常用不到肖有常。 和教授同居了一个月,辜道生高档的生活水准,倒是全经了楼教授的手,一日三餐与每日穿搭,甚至连床上的睡觉姿勢,楼教授都要控制一遍。 辜道生就很少见到肖有常。 还管家呢。 肖管家安排几个佣人将午餐上齐,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如果不刻意寻找,很难让人发现他们在哪儿。 佣人与管家只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才会适时出现,这是专业。 “先生和小先生有需要请随时叫我。”肖有常也退下了。 楼明章笑着说道:“你一回来,家里安排都得听你的,谁也不能插手,这么霸道的性格像谁啊。”他先将章灵英推到离餐桌适中的距离,问她嫌不嫌挤,或远不远,安排好才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继续说,“不像我,也不像你母亲。” “不像我多好,像我才不像话呢。”章灵英捶了下腿,“我这幅样子……” “又不是天生的,不会遗传给他。”楼明章无奈地叹气,拨了拨章灵英的头发,说,“不要胡思乱想。” 清霁说了句公道话:“孩子不一定非得像父母,大少爷从小就有自己性格。” 大少爷几个字又让辜道生咯噔一下。 他觑了楼教授一眼,楼教授专注美食,谁的话都没搭理。 这里不是50年前的楼家,却又处处透着楼家的气息。 辜道生捧着碗让楼教授给他夹菜,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重又溜到了对面的清霁身上。 清霁很年轻,也很成熟,大概三十岁。 这个名字带给辜道生最大的震撼,就是脑海里那张浸满鲜血的天师道袍,原本月白色,被楼红尘打成了血红色。 明明只剩下一张血衣了,怎么现在活生生的? 当时辜道生担心清霁变成厉鬼回来,用了符咒识魂,发现他是形神俱灭啊…… 就算清霁侥幸脱逃,辜道生修为低没识别出来,可现在半个世纪过去,清霁也早该老了啊。 清霁感受到打量,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如沐春风的温暖。 “生生,吃、饭。”楼教授拿筷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碗壁,唇角绽开微笑,不温暖,但对掌控辜道生非常管用。 辜道生连忙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须臾,他悄悄倾身,脑袋凑到了楼教授耳边问:“教授,这里是鬼溯吗?” 不然不会那么诡异吧。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从楼教授带他进入楼家的那一刻吗? 看来辜道生的极阴八字真有点儿说法,怎么那么倒霉。 可楼教授是大天师,清霁也是天师,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异常。 “扑通——!” 不远处有谁绊倒,跌了好大一跤,听着就疼,一个圆圆的东西往外滚。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几步,珍贵地攥住了那枚红苹果,心疼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然后又拿自己衣服擦。 那是一个小男孩儿,又瘦又小,四肢细得像几根火柴棒,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因为太瘦小显得眼睛很大,那张可怜的小脸盯久了,有一种违和感。 楼明章看见那小孩儿,不再温润如风,第一次表现出了不高兴:“冒冒失失的干什么?谁让你随便出来的?你擅自离开那间房间,少爷自己怎么办?不是让你照顾他吗?” “楼、楼先生,”小孩儿爬起来,畏畏缩缩捧着红苹果,掌心向下压在肚子上,好像正在吃着珍馐美肴的一家之主会跟他抢一颗寒碜的红苹果,“少爷想吃苹果了……他有点不开心……” “将倾……?将倾!我的将倾……”章灵英突然急了,双手按着轮椅就要起来,“你怎么能随便离开他……他既然说了只要你照顾,你就要寸步不离地待在那儿照顾他啊!他想吃什么你叫人不行吗?谁会不给他拿啊?楼先生,楼明章!楼先生,是将倾出事了啊,我们快点去看看他好吗……将倾……我的将倾……” 章灵英的脚刚踩到地面,想往前迈步,没迈开,两条腿便像美人鱼似的并在一起“扑通”摔落,沉重地趴在了地板上。 盖腿的毛毯被压在下面,章灵英伏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单薄的肩背微微耸动着。 辜道生下意识要扶她,被楼教授扯住了胳膊。 楼教授的脸色异常冷淡,比一个陌生人还要无情。 辜道生却没空管楼教授的冷漠神色,因为他看到:一根两指宽的铁带缚在章灵英膝盖以上大腿以下的位置,另一根束在她小腿中间。 铁带能够打开,侧面带着一把小锁,此时是锁着的。 银色的铁带束得非常紧,让章灵英两条腿紧紧并住,泯灭了她走路的权利。 “楼明章你在干嘛?!”辜道生愤怒了,一把甩开楼教授的手,“你锁着她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这话是章灵英吼出来的,她趴在地上扭过脸,瞪着多管闲事的辜道生,眼睛里竟然有怨毒,“你算什么东西,又不是楼家的人!谁要你好心管我啊!” “章女士,注意言辞。”楼教授声音冷得可怕,手上却温柔地顺了顺辜道生的后背,安抚他的小爱人别难受,也别生气。 辜道生郁闷地往楼教授身边一靠,打算再也不吭声了。 这闲事谁爱管谁管。 “少爷……少爷——!”刚才摔倒的小孩儿先跑回了一楼的某个房间,红苹果再一次坠砸在地,他突然骇声大哭,伤心害怕迷茫自责,全在那小小的声音里膨胀,几欲要掀翻屋顶,瞬间掩盖了章灵英的哭声,“少爷流血了,又流血了,他疼啊……” 楼明章把章灵英抱到轮椅上面,快速地整理好毛毯,推着她去看楼将倾。 清霁也去了,比楼明章他们速度更快。 辜道生还在生闷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直接回楼上睡大觉得了,明天就和教授回家,什么楼明章什么清霁,什么又流了血的楼将倾,他一点儿都不好奇。 也不想看见。 辜道生看见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小小的,所有光线来自于房门打开、从门外往里漏的一点光。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床,床下躺着一个人,比床大,那人蜷着身体,仿佛死了,一动不动。 屋里太暗,看不清长相,他一条手腕落在一边,腕间正在淌水…… 那是血。 辜道生心脏狠狠一揪。 楼将倾割了手腕,自杀了。 15岁的少年…… 清霁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楼将倾的伤势。他是天师,会用疗愈符,辜道生刚打算松掉的一口气在看到清霁没用疗愈符、而是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借助另一种符咒的力量一下子切了楼将倾的手腕时,立马冲了过去。 “臭傻哔你干什么?!”辜道生看也不看就丢了一把攻击符出去,狠狠地拍在清霁身上,一瞬间火光四射。 清霁轻轻嘶了一声,捂着肩膀退开了。 天师攻击天师,这样的场面不多。 清霁:“我没有恶意……” 楼明章试探地问道:“你是小天师?” “我是什么关你屁事!”辜道生揽着楼将倾,到了跟前他才发觉这15岁的少年身量挺高,人事不省时身体是软的,压着他特别沉,辜道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他靠着自己,“楼明章你怎么学了你那个死人爹!竟然虐待小孩儿!你们是想弄死他吗?” “清霁,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道长!楼广睿能害死那么多人就有你的手笔!你颠倒生死不知悔改,现在又要害小孩儿,你不是天师吗?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面前躺着一只瘦削苍白的断手,是刚被切下来的,血水像开闸的水龙头,淌到地板上时似乎有声音,辜道生心乱如麻,从来没有身临其境地当面接触过这样残暴的血腥,头脑嗡鸣产生了刹那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接拿手堵住楼将倾的断手不行,干看着更不行。 纠结间,一道高大身躯蹲下来,仿佛能完全为慌乱的辜道生遮风挡雨。楼教授避开伤口,捡起那枚还有救的断手,冷静地对准了手腕合上。 “你要救他?”楼教授问。 这是什么废话,辜道生想粗暴地瞪着人回一句不然呢?!甚至想说虽然不知道楼明章和清霁在搞什么鬼,但楼教授你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吗?你看不见你弟弟这样吗? 一抬眸看到教授的眼睛,里面带着小心地询问,仿佛不太敢猜测辜道生真正的心中所想,所以必须要问一问,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辜道生胸中猛地一闷,无止境的拥堵酸涩,从胃里开始往心口返,酸热了眼眶。 如果楼将倾被这样对待,那曾经的楼教授呢? “……当然要救啊。”辜道生嗓音带了些哽咽,但他没哭。 大天师的疗愈符,一触到伤口即刻生效。 楼将倾的断手恢复如初。 晦暗里,一滴疑似眼泪的温热液体,溅到了辜道生手背上。 “少爷呜呜呜呜……少爷对不起呜呜呜……我不该走的呜呜呜呜……少爷少爷……” 吵死了。 楼将倾靠着辜道生肩膀,眉毛轻轻抽动,缓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等眼神聚焦,他先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大概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冷漠地转开视线,这才看见自己靠着谁。 然后他一把推开了楼教授。 “……楼……谁让你来这里的?”楼将倾虚弱地说,推了一下人更没有力气了,头几乎歪倒在辜道生怀里。 楼教授一把推开了他。 不管楼将倾刚才是怎样一副快死的模样,现在又怎样虚弱不堪,楼教授都没有手下留情,将他推得往床沿撞,拽起辜道生站了起来。 辜道生伸手:“他……” “别管他,死不了的。” 清霁刚才一直在跟辜道生解释他不是在害楼将倾,楼先生和章灵英也不可能害自己孩子,但辜道生那时的注意力全都在楼将倾那儿,一句没听见。 楼教授拉着辜道生上楼,撞开几个门神,清霁被辜道生用符纸伤到的地方还在疼,被一撞更疼了,顿觉无奈,叹了口气。 动静这么大,喜欢热闹的早偷偷来看了,但楼家佣人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戒过七情六欲,没一个探头的。 肖有常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到楼教授从楼将倾的小黑屋里出来,才过来问道:“先生,晚饭还下来吃吗?” 楼教授:“不了。” 肖有常:“是。” 虽然辜道生和肖有常相处不多,但印象里肖有常挺怂的,也挺好玩儿。 他没比自己大几岁,看着就二十出头吧,怎么在这儿像换了个人,感觉一切都能被他摆平。 把红苹果摔出去的小男孩儿快速跟了出来,快速对辜道生鞠躬,小小声地说谢谢,又快速地跑回去,不敢再离开少爷。 辜道生扶着楼梯扶手,看着他跑走:“他叫什么?” “他这时候没有名字。”肖有常回答,“只是一个被扔掉的孤儿,小先生叫他什么都行。” 楼教授七八年没回来了,肖有常是楼教授的人,肯定也七八年没回来了。那小孩儿看着才五六岁,肖有常怎么知道人家没名字还是孤儿? 天色很快阴沉了下来。 墨捅破了天空,染黑了夜。 卧室里只有两个人,想也知道很无聊,辜道生本来想刷会儿手机,刚拿出来就被楼教授没收丢在了一边。 然后辜道生像个“手机”似的,被有“网瘾”的楼教授抱在怀里,一会儿摸一摸头发,一会儿碰一碰脸。 十几分钟后,辜道生被摸出一身焦躁,乜着楼教授看。 “你想干嘛?”辜道生问。 “可以吗?”楼教授也问。 “……” 那么绅士,真不一般啊。辜道生没有被尊重的喜悦,只有感到反常的惊悚。 他拧过身面朝楼教授,仔细瞅他。 楼教授脸上很少出现太丰富的表情,任何神态只要放到他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全世界的人都赶紧死了”的漠视。 今天他的五官还是那样俊美凌厉,全长在了辜道生对人长相有高要求,所以非常挑剔的审美点上,楼教授还是那样漠然,但好像又和平常不同。 “你在难过吗?教授。”辜道生轻声说。 楼教授:“难过什么?” “难过……将倾。” 楼教授嗤笑:“我难过他做什么?” “可我在难过他,我还在难过你。”辜道生抱住楼教授,吻蜻蜓点水地落在他唇角,没有分开,“主要是你。我难过了。” 楼教授垂眸深深凝住了辜道生的脸,入神地看着,然后突然扣紧他的后脑勺,咬了上去。 辜道生微微喘着气:“楼明章不是一个好父亲。” “嗯。” “他对你不好。” “嗯。” “章女士对你也不好。” “嗯。” “不是你不好。” “……嗯。” 辜道生最后说:“教授,我对你好。” “这可是你说的。”楼教授发了狠,恨不得穿透辜道生的身心,按住他下意识想往一边逃跑的肩颈,“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永远记住!记住了吗?” “——嗯。” 又是日上三竿,辜道生睡饱了,打着呵欠下楼找楼教授。 客厅里没人,只有清霁。 辜道生瞬间收敛表情,站在楼梯上面,拿严肃与讨厌示人。 被小天师明晃晃地厌恶,清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苍白无力地再次辩解:“我真的不是要害将倾。” “你在半个世纪前的楼家鬼溯里,看见的也不是我。我是一个大天师,绝不会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的是我没教好的一个逆徒,”清霁摇头苦笑,说道,“……他叫庄徵。” “阿秋——!”天师山上的庄徵正在放空一切地打坐,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揉揉鼻子,左手拇指在其他手指的各个关节上来回掐了一遍,感应一下辜道生位置,说:“我掐指一算,幺儿快要喊师父救命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明天到底是哪号新选手出场,三号还是四号 第42章 本垒[VIP] 只有辜道生自己知道, 在清霁嘴里听到庄徵名字,他的心神是如何剧震的。 庄徵——是清霁的徒弟? 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有师父。 辜道生握紧扶手,让震撼的心理活动全往手劲儿上使, 维持住了不动声色的表面,仿佛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 而且如果当时在鬼溯里的天师,真是用了清霁脸的庄徵,清霁怎么会有那时的记忆? 辜道生的表情已经换上了高深莫测, 静等清霁说下去。 感谢小时候闯祸的自己,每次犯错,师父问怎么回事他都嘴硬地说不是自己, 表情一点儿不带变的,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辜道生说:“庄徵收徒弟了吗?毕竟他那么罪大恶极, 要是再收几个徒弟,恶行不得一直持续下去?捉鬼前得先杀他吧。” “没有。”清霁黯然神伤。 辜道生心说:没有你爹啊没有,庄徵爱徒就站在你面前。看你能撒谎到什么时候。 清霁说:“人的形貌可以伪装, 他用我的脸做尽恶事,简直是天理不容。但他在楼家已经遭了报应, 被厉鬼反噬击杀。我找到他时只有一张血衣,通过血衣可以回溯记忆——回溯符,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所以我知道他干了什么。” 辜道生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你知道我有师父啊?” 清霁略有疑问:“难不成你自学成才?没人领路就入了天师一道?” “……” “那你猜我师父是谁?” 清霁不说话了, 平和地看着他,说:“说不准是我呢。” “嘭——!” 一颗红苹果发射到地上,正好砸在清霁脚边, 黏腻的汁水像血一样飞溅,残肉到处都是。 清霁毫不意外, 没躲开,他垂眼看到裤腿上溅到的苹果汁与碎肉,包容地轻声叹息,蹲下去先捡起被砸得稀巴烂的苹果,然后再去捡细小的残渣。 辜道生毫无防备,倒是被这动静惊了一下。 他以为是昨晚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没想到是楼将倾。 楼将倾身量颀长,才15岁好像比辜道生还高。他整个人苍白无血,力气倒是不小,昨天淌了一地血像假的,砸苹果的架势几乎能把地板砸出一个坑。 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他冷漠地站在那儿,瞪着和辜道生说话的清霁。 楼将倾长得和教授很像,眉眼像,神态也像,别看楼将倾才小小年纪,身上那股漠视的气质与他大哥一脉相承。 不愧是亲兄弟。 “你,过来。”楼教授的亲兄弟倨傲地对辜道生抬抬下巴。 辜道生不是被他的命令语气支使过去的,看见他时就已经走了过去,想问问他怎么样了。 手完好无损,疗愈符不是只将伤口接上,楼将倾当然没事。 只是那副画面太血腥,辜道生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 “弟弟,你大哥呢?你见到了吗?”辜道生强迫自己不再看楼将倾的手,问道。 “死了吧。”楼将倾不由分说地抓住辜道生的手腕,往小黑屋里带,“他们不让我出来,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这才刚见第二面。 辜道生不高兴地说:“怎么这样说自己大哥啊。” 楼将倾:“死了才好呢。” 辜道生被拉着往前走,一离近相比,楼将倾果然比他高两公分,但他常年营养不良,又常年在小黑屋不出来,头发的墨黑与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个英俊的吸血鬼。 这幅羸弱瘦削的身躯,辜道生都不敢反抗他,怕稍微一扯就倒了,所以放任他对自己行动。 可一听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教授,辜道生顿住脚,也不抽手:“放开我。” 楼将倾被限制在原地,回头问:“你不跟我去吗?” “不去。” 房间近在咫尺,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亮,楼将倾拧眉看了眼房间,又回头看辜道生:“那就让他活着好吗?” “我不咒他死还不行吗?” 说着,楼将倾的眼圈红了。 “……” 这样的表情是楼教授绝对不会做的,和教授共用一张脸的楼红尘哭过一次,哭得美是美,但面无表情,不像楼将倾,顶着一张年轻稚嫩但和楼教授酷似的脸委屈示弱,辜道生心软了。 小黑屋门一关,暗无天日瞬时袭来。 那一刻辜道生感到了能让人恐慌的寂静,心跳沉缓。 在这样的地方待15年,人不可能不疯吧。 楼将倾拍亮了屋里的灯,苍白的冷光充满小小房间,一点儿不亮堂,透着阴。 少年说有话对辜道生说,辜道生静静地等着,猜测他是想对自己倾诉:不能出门的苦,想死的苦,无人在意的苦。 那么年轻的孩子,心里装了那么多苦水,肯定不好受。 然后辜道生就和楼将倾面对面地坐下来,大眼瞪大眼,谁也不说话。 楼将倾一丁点儿“有话对你说”的慾望都没有,沉默着,凝望辜道生。 辜道生:“……” 楼将倾将床让出来,辜道生坐在床边,楼将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空间小,他们都不是小孩儿身高,膝盖难免会碰到,一开始没感觉怎样,互看对方的脸持续沉默,怪异就渐渐升了起来,空气古怪黏稠。 最后是辜道生先开口:“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以为你有话问我,”楼将倾说,“没有吗?” 辜道生是有很多话想问楼将倾,例如楼明章为什么用铁带绑住章灵英的腿;楼明章为什么放任清霁切断他的手;楼明章现在对他做的虐待是不是曾经也对楼教授做过…… 想问的每一件都太隐私,太能触及内心伤痛,楼教授一个成年人,辜道生都没敢直接问,只用吻安抚。楼将倾一个毛儿都没长齐的少年人,辜道生怎么敢问他,哪句话问不对,逼得楼将倾再自裁怎么办? “没有什么要问我吗?”楼将倾执拗地说。 “呃……你见你哥了吗?” 楼将倾的脸色微冷。 “照顾你的小孩儿呢?他怎么不在啊?” 楼将倾的脸色中冷。 “……我也不知道该问你什么啊。你哥可能要回来了,要不我先出去吧。”辜道生小心翼翼地说道,“等他回来,我们一起来看你好不好。” 楼将倾的脸色巨冷。 他蓦地爆发:“干嘛张口闭口提别人!不提别人就要走!又是要走又是要走!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我!这是我还没长大的样子!你确定不多看两眼吗?你没见过我没长大的样子,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了,你不觉得遗憾吗?就不能再多看看我吗?!” 他爆发得毫无理由,辜道生一时被骇住了。 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辜道生也一句没听懂。 楼将倾果然被关疯了。 辜道生想说:孩子,我和你刚认识。 看着楼将倾眼眸通红,忽然瘪嘴落泪,没说出来。 他撑了下床沿,起身,心疼地拥住楼将倾:“哭吧。” 楼将倾反手抱住辜道生,脸深深埋在他肩颈里,无声但剧烈地哭了起来。 辜道生的脖颈很快湿了,心口闷闷地钝痛,也想哭。 但没哭出来。 “不要相信清霁。”楼将倾哽咽地说。 “我没相信。” “不要相信楼明章。” “不要相信你男人。” “也不要相信我。” “……” 辜道生又当他犯神经,轻轻抚着他的背,没应声。 等楼将倾哭爽了,时间才过去一会儿,能狠心割自己的残暴少年,不允许脆弱超过三分钟。 楼将倾用手背仓促地抹干净眼泪,在椅子上垂首,不和辜道生互比大小眼了,耳朵通红。 “……楼明章说我身上有厉鬼。”楼将倾低声说,“为了不祸及家人,他不让我出门。” 辜道生正襟危坐,开天眼识别了一下:“哪儿有厉鬼啊?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是死不了的怪物。我身上的伤口会自己长好,而且是长出新的组织,”楼将倾说,“昨天清霁确实不算害我,如果不切断整个手腕,新的手腕会从伤口顶出来,把旧手腕顶断为止——那样可能会更疼。好疼啊。” 长出新组织,重塑肉身,辜道生竟然想到了楼广睿。 “他直接给你用疗愈符不行吗?伤口很快就没了啊。没有伤口没办法重塑吧。” “嗯,”楼将倾笑了,“可我就是想做试验啊,我就想看它是怎么长的。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吗?不都是三只眼两张嘴,凭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 他手掌撑在腿两侧,非常用力地按着椅面:“我就是要让他们害怕,就是要让他们尖叫,就是要让他们去死!我没有被厉鬼附身,是他们在养厉鬼啊!” “他们敢这么做,就要等着接受反噬!——鬼王的反噬!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要让他们永生永世地活着!用死掉的身躯,活在无法挣脱的阿鼻地狱!永无止境——” “咣当——!” 薄弱的房门被一脚踹塌,直直拍到地上。 “吵死了。”楼教授淡漠地走进来,抓住辜道生手腕,“来这儿干什么,晦气。走。” 辜道生喃声:“教授……” “你不准走!”楼将倾一把抓住辜道生另一只手腕,发觉他可能说了不算,又愤怒地瞪向楼教授,“他不能走!” “你确定?”楼教授问,眼神落在了楼将倾手上。 楼将倾嘴唇蠕动,苍白的手逐渐放开。 出了门,辜道生说道:“教授,刚刚将倾说……” “别听他的。”楼教授嫌恶地说,“早就是疯子了。” 躺在地上的房门什么都遮不住,声音清晰如在耳畔,楼将倾在屋里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啊,我是疯子——你竟然敢说我是疯子——我是疯子那你是什么?!你才是疯子!” 楼明章慌慌张张地推着章灵英进来,看到倒地的房门大惊失色:“将倾……” 章灵英怒视楼教授:“你做了什么?他最害怕到外面来,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楼明章也很生气,大步流星地冲到楼教授面前就要质问,被肖有常拦住。 几个大人中间,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谁也招惹不起,瑟瑟发抖。 他微微张开胳膊,面朝着楼明章,不小心跑到中间来,肢体无处摆放,但仔细一看他更像是和肖有常站到一起,倔强地保护着身后的人。 辜道生和教授恰巧站在小男孩儿后面。 混乱的楼家令辜道生无比混乱,思绪绕成一团麻线,头疼。 当一切纷扰如海浪退潮一般流回大海深处,辜道生已经被楼教授带回到了卧室,轻微的嗡鸣尚在耳边回响。 烦死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辜道生问道。 楼教授:“和楼明章在花园里说话。”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这里有什么值得回来的吗?”辜道生拍了一下胸口,沉闷郁结。 楼教授握住辜道生的手,不让他拍第二下:“你有权利知道我的一切,不是吗?” “那你直接告诉我啊!这样让我直接掺和进来,又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知道你的一切,”辜道生突然感到生气,被楼将倾的愤怒感染,想一把甩开楼教授,想到他是楼教授又没忍心,攥住了他的手说,“干嘛这样对我啊,我又不是很聪明的小天师……” 楼教授等他发泄完,十指紧扣:“靠自己发现才有意义。” 辜道生确实靠了自己。 他先收到了庄徵的回信。 在清霁对他“胡言乱语”的时候,辜道生就悄悄地发送了一张小人符。 他不信庄徵伪装成清霁,不信庄徵会无故害人。小天师嫉恶如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在帮亲不帮理这方面,很有脾气。 就算庄徵真的是恶人,辜道生自己会上,管他是大不敬还是大不孝,管他能不能打赢,打了再说,但用不着外人添油加醋。 什么东西都敢品头论足? 辜道生连拐弯抹角的委婉套话都省略了:“师父,你认识清霁吗?” “这是你师父?” “他说你是他的逆徒,顶着他的脸招摇撞骗助纣为虐丧尽天良杀好人帮恶人,什么都干。” “他还说是我师父,看来你要没有小徒弟了。” “如果我是他徒弟,那我就不可能是你徒弟。” “庄徵,你是谁?” 庄徵气得几乎要冒烟,小人符的回话带火星:“大逆不道的小畜生!你敢直呼为师大名!” “呼就呼了,没事没事。” “小宝,我有师父。” “你遇到了清霁?!” “该死!该死!我师父不是清霁!” “他也配?” “帮为师一个忙,你半夜给我去宰了他。” “宰不死多宰两次。” “这样吧,你发个位置,我只能大概感应你在哪儿,不知道具体所在,你写个详细地址我自己去,为师弄不死他。” “为师不能随意下山。” “奇了怪了,清霁最会装模作样,他那张脸多仙啊,谁看见都会相信他是好人,你不信?” “不愧是我的爱徒!” “不要乱来,不要听为师的话,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清霁修为太高,小宝,你没有胜算,听话。” “不要和清霁接触太多。” 辜道生找到了清霁。 清霁似乎算到他会来,楼将倾主动从小黑屋出来让辜道生进去,他没阻止,应该就有考量。 “将倾对你说了吧,我真的不是要害他。”清霁和辜道生一前一后,傍晚时分去赏楼明章的花,“请你相信我。” 花园很大,有的花没有树的身躯,却要像树一样生长,没完没了地往天上伸,把青石板铺的小路挡住了,花廊似的。 “嗯,”辜道生偏头躲开一朵开得妖艳的花,说,“他说他是怪物。错怪你了,抱歉。” 清霁说:“没事。” 他一伸手,辜道生下意识躲了一下,清霁不介意地轻笑,替他拨开眼前的蔷薇:“当时在楼家鬼溯,给你造成了困扰吧。” 辜道生漠着脸:“还行。就是楼广睿用的那些邪术,什么分享誓特别恶心。”他描了一眼清霁,说,“不出意外也是你那个逆徒的手笔吧,真该杀啊。” 提起庄徵,清霁脸上真的有为徒弟感到可惜的师父样,甚至忍不住辩解:“其实分享誓在以前是一种很美好的誓约,把名字给出去的人,只会在爱人发生重大危险时替他挡一下——也就是愿意为他去死,所以分享誓也叫爱人誓,真正的情比金坚。” “不过像一些小伤和小病什么的,‘爱人’誓不会管,因为每个人都有体验七情六欲与伤痛的权利。老祖宗研究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错呢,只是被后辈们弄成了上不得台面的邪术。” 听起来确实美好,也挺健康的……所以到底是从天师的哪一代开始,爱人誓才变成了分享誓呢? 那代天师真该以死谢罪。 辜道生胡说八道:“被庄徵弄得上不了台面,大邪术。你教的好徒弟啊。” 清霁:“……” 清霁因为庄徵抬不起头,无声地气。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不想聊死人,看着辜道生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的转世都长这么大了。” 辜道生一懵:“你是说‘辜道生’吗?五十年前的楼……” 清霁摇头:“那只是其中一个转世,我说的要更远一些,是八百年前的辜道生。” 辜道生心里重重一跳。 那么远。 楼将倾说,不能相信清霁。 “刚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看错了,因为当时那个情况,你是活不了的。”清霁垂眸神思黯然,“我没有保护好你。你的师兄们也没保护好你,让你被鬼王伤害致死,差点儿不能轮回。” “我的……师兄们?鬼王伤害我?” “你有十一个师兄,庄徵排行第六,你排行十二。” 十二……又是十二? “你和鬼王曾经是爱人。” 爱人……和鬼王? “鬼王利用了你,他需要你的极阴命格。” 不要听清霁说话……庄徵说这人修为高,高修为不会是蛊惑人心吧,辜道生赫然凝神,快步走出了花园。 清霁站在蔷薇丛里,看着辜道生身影渐渐消失,没追上去。 楼明章的身影在楼上一闪而过,去了书房,辜道生跑进来正好扫见他,一改自己需要静静的决定,去找楼明章问一些情况。 书房门没关严,楼明章自言自语的声音隐隐地传出来。 “道生,对……没记错,我确定,他就叫这个名字,十二小妈就叫这个名字……十二小妈就长他那样,他就是辜十二……” 去你喵的辜十二。 辜道生忍不了了,一脚踹开了门,今天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拳打脚踢,都得让楼明章解惑。 楼明章并不在书房。 楼将倾回过头,说:“你怎么也来了啊?” 辜道生却没看他,而是被其他东西震撼住了。 久久不能回神。 书房里摆的不是书,而是一件又一件冰冷雕塑。它们背对着房门,全都有一头半长发,有的露出一点侧脸,乍一看和辜道生神似,但再一细看就不像了。 捏造这些雕塑的人根本记不清辜道生的长相,所以它们其实没有正脸,只有长发是确定的。 楼将倾说:“楼明章让我在书房等他,他也叫了你吗?” 话落他皱皱眉:“什么东西这么香……我怎么突然好热。” 辜道生也感觉到了。 那香味儿刚钻入鼻子,一股灭顶的燥热就涌上来。 楼将倾意识到什么,满脸恐慌愤怒,他让辜道生快出去,然后迅速远离他,猛地撞碎窗户跳了下去。 “别……跳……”辜道生前行两步伸出手徒劳地拦他,却一下子軟了腿,一巴掌拍向门框。 同时他在仓促之中夹在指间的“遁”符即刻生效。 辜道生想撑住自己身体不要继续下滑的巴掌、拍在了另一扇门上。 “遁”和“闪现”不同,能遁到哪儿全凭随机。 好热…… 楼明章这个死东西……等回去非把他千刀万剐。 周围阴暗潮湿,好像是在地下,隔着几面墙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地响着。 “打死他打死他!” “反击啊反击啊!” “照死里捶啊!” “打死他老子就赢了!” “你知不知道老子今天把全部身家都下注在你身上了啊!给老子起来打啊!!” “……” 好热烈的吵闹。 辜道生头伏着墙,贪婪地吸收着凉气。 突然,一只大手接近残暴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辜道生闷哼一声,凉的,想一下子扑上去。 暂存的理智让他看是谁,但太高了,抬头麻烦,辜道生先看到男人赤条的、鼓脹的胸膛。 男人手缠粗布绷带,紧紧抓着辜道生胳膊时,辜道生都感觉疼了,下意识请求他轻一点儿。 低沉且带戾气的男人音色在辜道生头顶响起:“你躲得真严实,这么多年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辜道生,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作者有话说:========== 鬼四:不好意思了小三,我先本垒 鬼三:不是我先有名字的吗?!!!! 第43章 四天[VIP] 一处不算大的房间, 典雅地摆放着陈木家具。 但只有寥寥几件,空间就无缘无故地显得空了。 整个天地只剩两个人的空。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但长得真帅……辜道生费力地眯着眼睛,没有被那张脸迷惑,想回家找教授。 没有力气。 和陌生人算怎么回事。 辜道生道德没那么败坏,爱之前要先有感情, 没有感情基础的关系,只是一场下流的交换。 不喜欢这样。 不能这样玩儿…… 铁钳一般的手掌几乎要嵌进臂膀,愈收愈紧, 柔软的衬衫贴在胳膊上,掐出了指印形状,辜道生终于呼痛, 无力地扒拉那只铁手:“……你谁啊,放开。” 男人激蕩狂乱的眼神猛烈地遭到了一盆冷水,刺啦一声白烟直冒:“你不记得我?” “辜、道、生!”磨牙吮血般的愤怒责怪辜道生的无情。 自己的名字第二次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 是认识的人……辜道生不再扒拉他,身体仿佛变回幼时, 四肢柔软病榻缠绵,抬一抬手指都是奢望。 眼下没有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了。 辜道生趴在男人身上,下巴抵着胸膛, 有彈性,胳膊虚虚地挂住男人脖颈,仰起脸, 如晨雾缭繞在平静河面上方的清灰眼睛起了浓雾,蒙蒙的:“帮我, 帮帮我……” 空气被灼浪烤化,刚才还显得空荡的房间瞬時变得滞涩。 无法再自主行动了。 “我叫阎殉。”阎殉想掐烂辜道生下巴,给他点教训,皮肤真红了,他又冷脸先一步松手轻抚,“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记住了。”辜道生敷衍地点头。 丝丝缕缕的黑雾不知从哪儿冒出來,吞噬着更多空气,眨眼间侵占整个房间。 辜道生实在太難受,控制不住想要的本能,抬手踮腳想主動一下。 一缕黑雾飘到眼前,小天师的雷达顷刻警醒,一把推开了阎殉,“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站不起來。 在黑雾又想舔他脸时,辜道生一把符纸拍上去。 也就是黑雾离得近,但凡再远两公分,他此时的弱小力气都没办法将符纸送過去。 符纸沾染黑雾,即刻失效。 辜道生眯清怎么回事,惊得将本能慾望镇压一些,蹭着地面后退。 “你、攻、击、我。”阎殉不可思议地说。 辜道生说:“谁……攻击你了。你身上有厉鬼……呃……” 黑雾浓度突然暴涨,从后面拥住辜道生,剩余的自主散去纏住辜道生的双手双脚,猛地往半空扯去,再轻轻地拉開四肢。 辜道生“吊”在了半空。 “厉鬼,你放我下去……兄弟,你被厉鬼附身了……不及时处理会死……我是天师,你还有自己、自己意志吗?有的话,先跟他对抗一下,放我下去……我可以帮你。”辜道生惊慌失措地偏头躲开一条黑雾的舌头,没躲过,正好向它暴露的颈侧到脸颊被它舔了一遍,渾身發麻。 阎殉听懂他的意思了。 天师与厉鬼势不两立。 一上来就向天师展示厉鬼身份,干事儿受限制。 识相的话,阎殉应该顺坡下驴,说自己有意志,表演一番压制厉鬼,放辜道生下来,然后顺理成章地行人事。 但他说:“我现在没有自己意志,干完会有的。” 黑雾只是黑雾,没有任何包装,很快辜道生只是辜道生,也没有任何包装了。 楼明章书房里的香味儿太毒了,上一秒还在问阎殉有没有自主意志,下一秒辜道生就几乎失去了自主意志。 他只模糊记得看到黑雾,等再过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是眼花看错,出现的幻觉。 黑雾尽忠职守,大喇喇地展示著辜道生这具“标本”。 阎殉緊盯着圣洁的人體,想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 完全佔有,讓他属于自己。 管他如何乞求呢。 但辜道生那么干净,那么纯洁,一看就没有经历过大開大合的人生,而且他身上全是自己的味道——刚才留下的。 像狗撒尿标记地盘,只有他的味道。 太嫩了,太娇气了,阎殉眼睛被逼出一丝血紅,不敢轻举妄动,连伸手触摸辜道生脸颊的手都带上了虔诚。 不能伤到他的宝贝生生。 阎殉刚才还在生气,气愤辜道生藏得太严实,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他将永生永世地溺毙在被天道惩罚的无限循环里;气愤辜道生无情,他怎么能忘记自己当自己是陌生人呢,那他记得的八百年算什么。 可其他碎片也没有找到辜道生啊……否则那些畜生肯定忍不住,怎么可能让生生这样干淨。 阎殉太了解自己了。 一旦见到辜道生,辜道生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会像最旺盛的、永远不知疲倦的野兽那样全部垂涎地扑上去。 将辜道生据為己有。 永远不让他出门,身上更不可能干净。 “看吧,生生,你现在是我的……”阎殉晚上要上场,向对他下注的人们展示拳王的实力与暴虐,但他註定要缺席了。 不知道得惹多少人骂他。 地下拳场每到夜晚都是各种喜欢残暴血腥的男人的主场,他享受用人类的身份,把对手打趴下,看对手鲜血如注的画面。 死了更好,肾上腺素会得到极大刺激,持续地令他亢奮。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那些亢奮和现在对比,简直不值一提。 阎殉两只手上纏绕着粗麻布的绷带,是为了增加摩擦防滑。 因为沒上场所以很干净。 有种独特的粗糙感。 触觉令人戰慄。 手指上的绷带見了水,上场打拳不能用了,浪费。 辜道生恨不得让阎殉别用这种玩意儿直接全扔掉,掙動着四肢想下來。 下不來能并住也行。 膝蓋就是沒辦法靠近…… 阎殉简直快乐得要发疯,痴迷地盯着绷带上的痕迹,和汗水不一样。 不由分说地再试一次。 多加。 多塞。 辜道生想回家,想教授。 “教……”他无助地喃出一句气声,几不可闻。 而且阎殉突然亲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叫我的名字。”阎殉抚着辜道生发顶,半拥住他低声说。 刚一接触,阎殉顿时觉得更不满足了,怎么能让黑雾束缚生生,应该全由他来束缚啊。 阎殉“卸磨杀驴”,手掌聚拢猛地一握,黑雾碎成了烟,辜道生不可抗力地往下坠,砸在阎殉怀抱里。 “生生——叫我的名字。” 辜道生委屈地抬起眼:“阎殉……” 阎殉无法自拔地咧开嘴,好快乐,真的好快乐啊。 “再叫。”他一拉辜道生手腕,让他攀住自己脖颈,膝蓋盤繞在髖骨兩边。 而后只用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的绷带。 “阎殉……” “再叫。” “阎殉……阎殉……” “再叫!快点!”阎殉强势命令,“叫我!” “——阎殉!”辜道生赶紧向上蛄蛹,力气没那么大,往下掉,背后的空气泛冷,让他有种随时会掉入万丈深渊的恐慌,拼命地抱住能抓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阎殉!阎殉阎殉啊!” 辜道生从树上掉下来过无数次,刚开始摔得很惨。 小时候贪玩儿,能下床摸索着墙壁慢慢走路的第一天,到了院里看着山上密林,每一棵都笔直得高耸入云,辜道生抬头,想爬上去。 他生来被困在一具不能自主行动的躯壳里,太向往真正的天地了。 愈是身体不好,愈是想乘着自由飞上天。 树的顶端能俯瞰一切,是够到自由的第一步。 那些大树少说也生长了百年之久,虽然长得不快,没到张开胳膊合抱却抱不住的情况。但这情况针对的是成年人。 辜道生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小小一个,往树底下一站像朵蘑菇,抱树的时候必须大大地张开胳膊用力抱住才行。 爬树没敢让庄徵知道。 小破孩子走路都没利索,没学会跑呢先去爬树,庄徵绝对不会同意,被知道了辜道生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躺在床上那几年,辜道生并不是什么话都会跟师父说,一旦是他决定好的,不管师父同不同意,先暗暗地藏在心里,找准时机一定会做。 树不好爬。 辜道生力气不够,两臂总是撑不住自己,每次一鼓作气想冲上树顶,抬头一望那样高,信心不足就会掉下来。 一开始他还懂放慢速度,膝盖挤住树干,慢慢往下,偏头的余光看着地面距离,感觉距离安全了,再闭着眼睛跳下去。 这样不会受伤。 但尝试的次数一多,他久病的虚弱身体,比其他人更容易力竭,两三次就不行了。双臂抱不住树干后,大腿与膝蓋也用不上力气,只能一咬牙一狠心,让自己往地上摔。 摔第一次的时候,辜道生后背砸向大地,体会到了大地是怎样的坚硬与踏实,差点儿吐血。 他躺在一堆秋天落叶中,捂着小胸口蜷身喘气,半天没缓过劲儿來。 一边疼一边害怕,怕把自己玩死了,师父就没有小徒弟了。 天师山上游魂不多,人也只有一个大天师和一个小天师,常年清冷,如果自己一死,偌大的天师山就只剩师父,多孤独啊。 等辜道生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爬树技能逐渐炉火纯青,他张扬地炫耀,无时无刻不长在树上蹦跶,再也没摔下来过。 辜道生有十几年没再尝到过爬树力竭是什么滋味了。 直到现在—— 他又久违地品尝到了。 “阎殉……阎殉……”辜道生双臂的力气像空气一样被迅速地往外抽,薄薄的肌肉在痙攣。 快要窒息了。 阎殉攥住辜道生伸出去的手臂,挂回自己脖子上,拧眉不悦地开口问道:“你想去哪儿?扶着墙?不、允、许。” “生生,除了我身边,你哪里都不准去,”阎殉扯了一下唇角,说,“除了我——你也哪里都不准扶。” 通知,不是商量。 也不是唬人。 其实阎殉并没有真的让辜道生攀爬,他的臂膀一直结结实实地托舉着辜道生,绝不会让他摔下去。 比黑雾还要可靠。 如果生生受伤,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阎殉会恶趣味地放鬆,期待地看着辜道生下滑。被阻擋后辜道生会打哆嗦,仿佛在劇烈地害怕什么,求身边的人救救他,快点救他上去,不要让他一直下沉溺水,水太深了,太多了。 “救命……救命……让我上去……上去一点……”辜道生拼命地乱抓,拼命地自救。 一刻不敢松懈。 阎殉可怜他,拉他上来,颠一颠,松了松救命绳子,然後再略微低点头,辜道生立马不要命地抓緊,紧紧圈住阎殉脖子。 努力地向上攀登。 ……直到下一次周而复始的开始。 辜道生在树上“挂”了四天四夜。 叫阎殉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需要吃药。 否则他为什么可以不吃饭不睡觉还不死? 睁眼闭眼就是和辜道生…… 辜道生一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18岁小天师,还没在花花世界里浪够呢。 要享受,不会辟谷。 根本没学过这玩意儿。 他经常饿得前胸贴后背。 算狗男人有良心,知道不能光干活不给饭吃,把辜道生照顾得精细入微,喂得饱饱的。 然后也被喂得饱饱的。 又是一天晚上,辜道生昏睡过去,半长发散了一枕头,微微侧着的睡颜特别安静。 阎殉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跪坐床边,下巴垫在蜷起的手臂上,错眼不眨。 这些天里,辜道生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已经被他灌透了,全是他的味道。 任何一个游魂敢凑上来,都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阎殉轻轻摸着辜道生布满牙印的手腕,数不清第几遍在他身上设下了鬼王的屏障。 这样,除了他以外,另外的自己就找不到生生。 只是生生身为人,还是有点儿麻烦,很容易闭眼睡过去,还得吃饭喝水睡觉。 他们就不能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結合在一起吗? 扯都扯不开的那种。 阎殉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去楼下给辜道生弄吃的。 他刚一走,辜道生就睁开了眼睛。 金绳绕在手腕上没束发,他二话不说两指一并一勾,召了两张符纸出来。 一张小人符一张“遁”符。 小人符留给阎殉,辜道生严肃说明自己不是睡完就跑的死渣男,他会负责的,但不是现在。 初见那晚辜道生见阎殉身上黑雾缭绕,不确定是不是被那种香味所害产生幻觉,等他处理好正事,立马回来找阎殉确认,如果真有厉鬼附身,他一定在所不惜帮忙,如果没有厉鬼附身,他一定和阎殉好好处。 他非常感谢阎殉仗义相助替他“解毒”,铭记于心。就冲这一点,辜道生都不会做负心男。 总之,让阎殉等他。他已经记下了这儿的地址。 能挂四天四夜不回去,不是辜道生太乱来,都怪楼明章那孙子下的毒,太毒了。 四天才觉得神清气爽。 一会儿非掐死楼明章不可。 想快速回到楼家应该用“闪现符”,一秒即到,但辜道生大概是被淦傻了,脑子还浆糊,死活想不起来具体地址。 唯一的念头是:先走再说。 不然等阎殉回来又要淦。 他现在好了,现在想起这事儿就头皮麻,敬谢不敏。 他连一张净身符都没来得及用,带着满身的污秽不堪跑了。 “遁”符生效,场景立换。 外面早就天黑了,辜道生好像在一个楼道里,衣服蹭到了胸口,他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小心地揉着心说:姓阎的狗男人什么癖好,怎么不给他咬烂啊。 说了别咬别咬,揪他头发扇他臉都不听。 楼道里没有光,有点眼熟。 一道房门忽然打开,晦暗的感应灯亮起,白昼驰的手搁在门把手上,站在门里愣愣地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辜道生。 辜道生:“……” 他的苍天呐,这么巧吗? “生生……真的是你。”白昼驰惊喜得手都在抖。 “哈哈,小白。”辜道生第一次见到白昼驰不是那么高兴。 真耽误他暴揍楼明章。 原来男人会影响干事速度。 白昼驰:“你怎么突然来了啊,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是要跟我惊喜吗?我真的被你惊喜到了,我真的好开心啊——” 开心得眼泪落下两行。 白昼驰哭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去很久……我又要很久见不到你,你刚走我就好想你了。我真的特别想你生生,我真的好怕你不要我……” 男人的眼泪,让辜道生顿时没有了脾气,也没有了“上天是不是在故意搞他”的悲催,心想都是天注定。 “我才走了几天啊,你怎么又哭成这样……上次离开的时候我跟你说了要跟爸爸回老家,暑假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开学就能见到了啊。”辜道生抱住白昼驰,在楼道里安抚他,等小白渐渐不哭,推着他往屋里去,像回自己家似的,说,“我也想你了,所以今天就来看看你。” 辜道生跟在白昼驰后面,悄悄地给自己用了张符咒。 白昼驰正好转身:“你为什么用净身符?” “……” 眼这么尖呢。 辜道生面不改色道:“刚才楼下感应灯没亮,我没看清脚底下的台阶,不小心绊了一跤,感觉身上是脏的。我来见你不可能脏着吧,用净身符多正常啊。” 他小心地往里一探头,小声问:“你父母在家吗?” 白昼驰没有回答。 要不是他的眼睛刚哭过,有一点儿泛红,冰冷的眼神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方才是那样弱势。 白昼驰的眼睛毫无顾忌地在辜道生脖子上刮了一圈,接着是其他暴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 干净的。 他们刚才拥抱得那样紧,辜道生身上有他的味道。 “不在。我姥姥去世了,他们守灵,这两天不回。”白昼驰说,“哪一层台阶绊的你?” 怪不得眼泪说掉就掉,原来是亲人离世,辜道生捧住白昼驰的脸,揉了揉他:“别伤心。” “不伤心。”白昼驰垂眼。 又是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辜道生心疼地亲亲他:“我今天陪你好不好。” 白昼驰抽了抽鼻子:“你爸爸那里没关系吗?不是他非要带你回老家吗,现在你出来……” “没关系啊,我只是跟爸爸回老家看看,他又没有把我关起来。”辜道生笑着说,想让氛围变得轻松点,“我是自由的。” “关起来”三个字进了白昼驰耳朵,反复在他齿间碾磨。 “自由”两个字又和它形成对抗,试图撕碎可恶的囚制,如果真的能囚住辜道生,那肯定非常美好吧……短短一句话,白昼驰神经被反复拉扯,几欲扯断。 关起来,是啊,关起来。 他早该这么做…… “对,你是自由的。”白昼驰镇压了自己,声音沙哑地说。 “生生,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 四天四夜都淦了,不差这一天,辜道生抬头,迎合白昼驰落下的吻,咕哝地回应:“嗯。” 没有刻名字的牌位寂寥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辜道生余光往那边一溜,仿佛被什么盯住,牙齿不自主地打了个颤,他想问问祭拜的是谁。 “生生,这时候最好不要提别的吧。”白昼驰洞察了他的想法,目不转睛地说道。 辜道生抓住白昼驰掀他衣襬的手:“……那回你房间。” 白昼驰掐住辜道生的腰,向上一舉,把他抱起来,辜道生條件反射地配合,兩腿一绕纏住了白昼驰腰。 这个举动给白昼驰带去了一些违和的疑惑,侧头想亲辜道生脖子时,破洞的领口让违和更严重:“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辜道生看不见:“哪儿?可能刚才在楼道里摔的了?你们公寓那么破,到处都是一些露头的铁条,勾到衣服也正常啊……幸好没刮花我的脸。” 一本正经的说谎真够可以。 那破洞根本不是由尖锐的物体割的,是溶化式的破洞,就像酸溶了什么东西。 黑雾…… 白昼驰一把撕了那碍眼的布料,辜道生忙说:“小白,几天不见脾气怎么又大了!你别给我撕碎了啊,明天我还要回家,被我爸爸看见多不好……” 就见白昼驰眼眸血红,瞪着他的胸口。 辜道生顿觉胸膛凉嗖嗖的。 “你这儿怎么是肿的?被谁玩儿了?被谁咬了?!”白昼驰眼角微微抽搐,似乎有层鬼气爬上去,恨不得把辜道生瞪死,气得几欲吐火。 “我有吸你胸的癖好吗?这是谁吸的?!到底是谁?” “谁把你玩儿成这样?!辜道生,你被谁淦了?!” ==========作者有话说:========== 你没有,还不允许别人有吗 第44章 癫狂[VIP] 白昼驰疯了, 手特别狠,嘴里说着,拧上去质问时也没有丁点儿怜香惜玉。 辜道生第一反应不是麻和疼两掺, 而是震惊自己的净身符好像又失效了! 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低头看胳膊看手肘窝,看能看见的所有地方,没有任何不妥的痕迹。 唯独白昼驰说的…… 皮肉真的肿了一圈。 想不明白, 怎么“人家”都没事,唯独它有事。 净身符并不是毫无用处。 没用之前辜道生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时间太长, 上衣稍微一蹭就疼得不行;用之后伤势恢复大半,辜道生没感觉到疼,当然以为自己完全好了。 否则他也不会答应白昼驰留下过夜。 将想刀了楼明章的心都往后稍了一稍。 “你怎么不说话?嗯?这么沉默是在想该怎么样欺骗我对我说谎吗?”白昼驰拧得用力, 辜道生终于觉出痛来,嘴里喊着小白,缩身子要躲, 被抓住,“你为什么震惊?生生, 你以为你现在这幅表情就能让我相信你没出轨吗?好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带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哪个野男人碰了你,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你忘得快但肿消得慢啊,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白昼驰手无缚鸡之力, 辜道生想治服他很简单,他一抓白昼驰胳膊,一拉一拽再一甩, 想将人掼到地上。 冷静下来再说。 ……没拽动。 白昼驰脚底下像装了个能吸地板的磁石一般,纹丝不动, 一点儿没察觉到辜道生在跟他用力气别劲儿。 “我从来没这么用力过,我心疼你不敢对你粗魯,哪一次不是问你行不行,可不可以,又舒不舒服。现在看来,你好像完全不需要是吧!”白昼驰憤恨地说着,妒火烧穿了他的肺腑,眼睛里烧出沸騰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没理智口不择言。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野男人在你身上匍匐馳騁,你就随他便吗?他哪里好?你这么快就爱上了他吗?我们才分开几天!” “他住在哪儿?叫什么?八字多少?我一定要弄死他!” “你们都用了哪些姿勢?淦了多长時間,你躺在他身下躺了多久?你在床上的全部樣子都被他看去了吗?你那时的聲音也被他听了?你都对他說什么?会叫他哥哥和老公吗?你不会真这么叫他了吧?我会杀了他的——” “先放手!”辜道生一巴掌甩过去,掌心扇到脸颊,引起一阵劇烈的麻木。 劲儿用大了。 五根手指印显了形,白昼驰哭得克制绝望:“你因为一个野男人打我。到现在你都对他闭口不提,这样护着他……” “我没有。我这是……这只是……”辜道生攥緊了手,想尽快缓解那种打人的麻,心乱如麻满是愧疚。 关于阎殉,他就知道他的名字,长相,身材,旺盛,不怎么吃不怎么喝还不死大概有病,活儿好,但跟白昼驰与楼教授相比不相上下,他们都很好……其余辜道生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让辜道生说什么? 胡说八道吗? 不胡说八道的话,辜道生无从解释,总不能是自己弄成这样的。 没有这种爱好。 而且白昼驰张口闭口“杀杀杀”,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跟他说。 辜道生和阎殉,是辜道生先出现在他面前,是辜道生需要一个男人,是辜道生需要帮助。 关阎殉什么事?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担当,辜道生挺直了腰板,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后他甩符就跑! “小白,我对你是绝对忠诚的,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这件事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我是被人算计的!所以我现在要先回去解决算计我的人,等回头……”辜道生用了张闪现符,想起了楼家具体地址。 但没有用,他还在这儿。 他以为是自己心乱导致的,又用了一张,依然没用。 玄学突然失效,这是个不详的信号,辜道生心下一跳,来不及思考更多,转身就握住了门把手,使劲儿下压要冲出去。 门把手也失效了,按不动。 这不对…… 白昼驰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好对付。 如果不是辜道生有意留在这儿,想看看能不能哄好人,他现在已经在楼家了。 一低头,门缝儿底下飘进来一团烟,辜道生不确定,等烟覆盖了整条门缝儿,活过来似的涌动着,辜道生一下子跳开,躲开黑雾親他的脚。 “小白快躲我后面,你家里不太对劲。”辜道生紧盯着门缝儿,脚后跟刚撞上白昼驰,就头也不回地挡住他,生怕不对劲的黑雾知道他是天师而绕行,一口吞了白昼驰,“躲好。” 攻击性符纸多得不要钱,蛮横地撒出去,黑雾辨识出辜道生的修为,尝到他的气息,不退反进,蔓延得更快。 藤蔓似的扭曲。 被保护的白昼驰奇异地冷静下来,不再歇斯底里地发疯,而是温柔地弯腰低头,从后面拥住辜道生的身體,下巴摩挲辜道生的脸颊:“我知道了,肯定是他勾引你的对吧,你没有错,错的是野男人,他勾引你……” “生生,你说过的,你说有人要我,你说你要我……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答应过我,会和我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白昼驰几乎在自言自语。 当辜道生发现那些黑雾在白昼驰脚下围繞,而白昼驰似乎不受影响时,白昼驰也发现了新的线索。 “是你爸爸?对不对?你骗我……你说的爸爸根本不是你爸爸是你另一个男人!”白昼驰的脑袋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这一刻聪明得惊人。 无数有疑点的事情全通了。 老古板老男人,白昼驰听得多见得多,怎么偏偏只有辜道生的老父亲管得那么多,家教那么严,发现一枚吻痕都那么生气。 真的全是因为鬼吗? “哈……嗬哈哈哈……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嗬嗬嗬嗬……是他们……绝对是他们……”白昼驰神情扭曲。 “你中邪了!”辜道生救男人心切,一张黄符纸啪地贴在了白昼驰的额头正中。 白昼驰短暂地安静了会儿。 一看有用,辜道生立时松了口气,安抚小白没事。 紧接着,遮住白昼驰山根与鼻子的黄符纸自动燃燒,贴住的眉心出现一点焦黑,像开了第三只眼。 如果不及时抹杀,黑雾大概会撑破第三只眼钻出来吧。 辜道生又贴了一张,惊得心脏微停。 “你都知道了这些东西对我根本没有用,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呢。”白昼驰揭了符纸,眉心焦黑自动复原。 辜道生往后退。 情况太不对劲了,黑雾先从门缝儿里漏进来,当时楼红尘身上就有这些可恶的东西,大厉鬼的本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要附到小白身上。 眨眼间,白昼驰整个人都被浓郁狰狞的黑雾卷没,辜道生真的想救他,但遇到大厉鬼他只有束手无策的份儿,能保住自身都是命大。 辜道生一咬舌尖,劝自己冷静。慌张间,舌尖咬重了,血腥气弥漫,他赫然想起自己嘴里有三张求救符。 现在是高喊“师父救命”的时候了! 一团黑雾和辜道生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周旋,被符咒打散了很多,可他们越被打越兴奮,更狂热地追着辜道生咬。 在辜道生边狼狈地躲避,边想对策狠咬舌尖时,黑雾趁他不注意,从身侧猛然袭击,卷住辜道生的窄腰,向白昼驰撞过去。 “唔——!”辜道生一句话没说出,两臂蜷在胸前,手掌撑了下白昼驰的胸膛,才缓冲了劇烈地冲击。 白昼驰的舌头兇猛地撬開了辜道生的牙关,闯了進來。 辜道生应激一般地掙扎。 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是在和小白亲,还是在和不知名的厉鬼亲? 这厉鬼生前是色死的吗? 不然为什么对他做这种事。 “既然你总是不回答我,那就不用说话了……我也不想听你编些谎话骗我呢。”白昼驰阴郁地作起孽來,不顾辜道生原本就腫麻的疼,让皮肉更腫。 “牙……别、咬……” 声音被黑雾吞没埋在裡面。 第一次来白昼驰家,住在白昼驰的房間里,辜道生觉得他房间太小,小得令人窒闷,总想把门打开出去透透气。 但互相交换秘密、无话不说时,他又觉得小有小的好处,因为那时他们只有彼此,想离远一点儿都不行,一抬眼一垂眸,爱人就在眼睛深处。 一间仿佛只能装下两个人的房间,爱情气息得多浓郁啊,深嗅一口都要陶醉。 辜道生醉得晕头转向。 房間太小了,太小了…… 无论怎样都跑不过一秒,就被白昼驰追上來抢過去,辜道生怕了他了,慌不择路地拿脚踹他脸,白昼驰避也不避,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 抓住辜道生脚踝,他在仍然熊熊燃燒的妒火里狠命攻击。 辜道生猛地向前蹿,脑袋要往墙上碰,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不开要撞墙似的。 墙壁上扒着一层黑雾,无论辜道生撞哪儿,都只是动静大雨点小,受不了任何伤害。 可辜道生依然只会尖叫。 好像很痛。 “啊——” “小白、小白……你醒醒啊小白……天杀的混蛋你快点从小白身上下去……啊啊——” 辜道生乱抓空气,试图抓住什么能救命的,手指触到墙壁。 黑雾喜闻乐见簌簌顫动,变成一只手的形状,緊扣住了辜道生的手。 “放开……放开!鬼东西放开!小白那么好你竟然啊……厉鬼害好人天打雷劈……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啊啊啊——” 辜道生真的嫌恶心地甩开黑雾的“手”,在地板上蹭,黑雾如遭雷击顿在半空,而后捅了愤怒的窝,一齐舔向了他的脸。 天上滚出一道闷雷,发出低沉的轰隆隆的声音。 辜道生抓住床柱,想稳固一下被攻击得乱飞乱滑的身體,所有东西都是残影。 痛并可恥地快樂着。 他沒有多少力气了,虛弱地再次踹出去一脚。 轻飘飘地被白昼驰接住。 床脚驟然移位,擦着地板刮出刺耳的聲响,辜道生難受地拧眉偏头,想用肩膀遮一下耳朵。 白昼驰靠了上來,噙住他的耳垂,掰開他的脖子让黑雾舔。 棺材房中争斗不休,辱罵不断。 薄弱墙壁“咚咚”被撞,脆弱房门“咣咣”被拍。 哐哩呛啷地打了好长时间。 辜道生是爬出來的。 厉鬼太难对付,小天师没有胜算。 辜道生慾哭無泪,第几百次谴责自己为什么在山上不好好修炼,如今落到这种境地。 如果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好好修行! 辜道生发现附身白昼驰的大厉鬼和大厉鬼的本体黑雾,仿佛有两套逻辑系统。 就像楼红尘一样。 原本厉鬼就是黑雾,黑雾就是厉鬼,一体的,可他们急眼时会互不相认。 辜道生也急眼了,再不急得死在这儿,情急之下他不再甩开黑雾,也不再骂他恶心,而是主动去握住他的手,再可怜巴巴地说:“救救我……求求你……” 黑雾立马有了冲劲儿。 而白昼驰没有被求,好不容易平息了大半的怒火又瞬间被点燃,“蹭”地蹿起三米多高,一视同仁地绞杀所有黑雾。 辜道生瞅准时机,一扒拉早被撞坏的房门,从里面坚强狼狈地往外爬。 牌位…… 肯定是那个牌位。 放眼望去,家里只有他一件阴间东西,绝对是他附身小白。 地板上滴答了狼藉,辜道生顾不得那么多,命都要被凿死了还管什么体不體面。 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件薄薄的长毛毯,他随手捞來裹住自己。 腕间金绳一闪,一把金光乍破的金钱剑出现在手中,辜道生扶着沙发站起來,缓了会儿跌跌撞撞的劲儿,随后眸色凌厉,一把将金钱剑砍了下去。 “——还不退下!” 金钱剑上有庄徵的修为,不到万不得已辜道生不会把它拿出来,把它供着。 大天师修为高,普通的鬼沾染上一点儿就要魂飞魄散,庄徵让辜道生保命用。 在天师山上和南婴初遇,南婴非说小天师刨了他坟,辜道生被冤枉得火大,气得要用金钱剑串死他,但那都是开玩笑。 “轰隆——” 天上炸起一记响雷,惊天动地,与此同时,被金钱剑砍到的牌位桌从中间裂开,訇然倒塌。 无名牌位在实木桌断裂的缺口中倒下,被“滋滋”冒黑烟的裂面咬住向下掉,瞬间被吞没。 一双惨白的胳膊突然从废墟里掉出来,压在牌位下面,死人的手静静躺着。 辜道生恍惚了一瞬,差点儿站不稳,不知道为什么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试探地去抓那只死人的手。 不让死人入土为安,竟然在家里供奉…… 没有死人,只有胳膊。 那两条胳膊白得令人心生畏惧,隐隐透着青,它们是从肩膀处断开的,不知道和身体分家了多久,手感冰凉,冷玉一般。 白昼驰死死地盯着被辜道生触摸的胳膊,从出来后就站在门口没靠近,眼珠子变成了紅色。 辜道生想起跳楼摔成六饼的楼红尘…… 咸辣的腥甜味儿突然有了实质,喉咙堵不住,辜道生偏头吐了一口血。 “生生——!” “师父救命——!!!” “我就说吧,他肯定要喊师父救命。”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下山这么久,一次救命没喊过不是你急得要上吊?” “谁上吊了?寻死觅活的不是你吗?再说他下山才多久?不就一个多月,我才不想他。” “要是他下山时不嚣张地撕了我给他的求救符,说不定第一天就得喊。” “有镜子吗?给我照照。下山的时候我记得带了啊。” “照什么破镜子,庄徵这张脸你没看腻我都要看腻了。” “是你给的吗你就领功?也不知道是谁爹味儿那么重,说就得让他吃点苦头,一张求救符都不给他。要不是我力排众议,你们现在还坐山上打坐呢。” “打坐打坐打坐,怎么不打死你们啊!” “小宝好像瘦了……唉。” “不会真的从下山就遇到厉鬼了吧,好倒霉的孩子。” “刚才那白昼驰……” 同一个声音,不同语气,七嘴八舌。 好吵。 “别说了,醒了。”疑似最稳重的一个人格声调发了话。 辜道生沉重地睁开眼皮。 看到庄徵……五颜六色地坐在旁边,微微凝神看着他。 辜道生曾对白昼驰说过,以他的审美来看,他师父的长相非常周正,自带可靠沉稳气场。 然而如今那张本该散发着周然正气的脸看不出任何正气的地方,上面青一块紫一块,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嘴巴歪鼻子斜,被人打成了调色盘。 辜道生闹心地闭上了眼睛。 “你咋了?这么不想看见为师?”庄徵横眉立目地说,“向为师喊救命的不是你?” 刚说完,庄徵握起拳头照着自己的眼眶捶了一下,眼珠子往里凹:“对不起,为师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为师也是太担心你啊。” “……师父,下山救我之前你还要和自己打一架吗。”辜道生不肯睁开眼。 庄徵诚恳地说:“抱歉,为师控制不住。” 庄徵扇了自己一巴掌:“小兔崽子你到底惹了谁?怎么总想把自己玩儿死?刚才八字又差点儿没了!我让你下山历练,是让你这么历练的吗?” “实力不行胆子不小。” 外面大雨倾盆,辜道生不知道自己被庄徵带到了哪,这里不是白昼驰的家,也没有白昼驰。 空间晦暗,没有门,珠帘似的雨线哗哗地坠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陈年霉味,应该是一处没人的旧仓库。 “师父小白怎么样了?我八字差点没了,他呢?”辜道生有点急,赶紧坐起来焦躁地问。 他身上只有一件毛毯,躺或站刚好能裹至脚踝,躺着起身时盖到脖子底下的毛毯要掉,庄徵看也不看地捞了一下:“男男授受不亲,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注意着一点分寸。” 辜道生觉得他不可理喻,两只胳膊全叛逆地伸出来:“我又没光膀子,怎么了?” 管不住逆徒,庄徵知道怎么办,他猛捶了自己另一只眼,暂时瞎了,看不见。 “求救符一旦启动,我即刻就能到你身边,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从厉鬼的浓雾圈里出来了。没看出来啊,一个月不见,你变厉害了,修为长进不少。”庄徵掐着手指卦位,道,“你说的小白是谁啊——你玩儿的男人吗?” “见到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小白我不知道,但确实是他把你送出来的,我捞你还来不及,谁管他,应该不会死……”庄徵思索着唔了一声,“平常让你好好用功,你偏偏偷懒,一把金钱剑你都不会用?让你攻击厉鬼,你反倒被波及反噬吐血,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小废物出来啊。” “为师瞎说的!瞎说的,小宝别听,别听。” “白昼驰说他知道自己被厉鬼附身了,现在正在恢复,让你过段时间再找他。” “别问我为什么突然知道他名字,我算出来的。” “其实是你梦里说的。” “小废物,都怪为师是大废物,所以你才是小废物啊。” “你师父我天下无敌,谁废物我都不可能废物,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对了,你那些男人问我的名字了,你没告诉他们我叫什么吧?连金钱剑都用不好,以后在外面别说是我徒弟。” “求救符不会让我的本体下山,只是一缕神识,你现在还有麻烦吗?没有我就走了。” “对了,让你捉100只鬼现在捉到几个了啊?” “什么?!0个?!” “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我掐指一算,你最起码有三个男人了,去找他们吧。” “下次遇到危险,要记得再喊师父救命。” “师父一定会来救你的。” “气煞为师!!!” 辜道生麻木地看着庄徵演了一场乱七八糟的“独角”戏,一句话插不上,然后又看着庄徵气哼哼地消失在原地。 也跟着愤怒了。 都怪天杀的楼明章! 如果不是他,辜道生不会被迫遁逃,被阎殉探索四天;更不会被小白发现‘奸’情。 辜道生裹紧毯子,满脸冰霜地站起来,身上没有和男人长时间厮磨的不适,胸口也没有吐血的沉闷,想必庄徵给他用了净身符和疗愈符。 他在胳膊两边开了个洞,当无袖衣服穿,然后随便找根绳子系住腰。 辜道生甩了一张闪现符就杀回了楼家。 他要把楼明章拿刀片了! 楼教授把楼明章片成了三千片。 辜道生刚一出现,就见大雨滂沱的花园里,楼教授宛若待在真空中,没有被淋湿一点,而他脚下的楼明章早已被大雨打成了筛子,血流成河地叫痛。 “你回来了啊。”楼教授拿着匕首,鲜血从尖端滴落,在骤然的电闪雷鸣中,他镇静的表情如地狱恶鬼,扭脸看向辜道生的方向,“这次既然知道回来,以后就不要再走了吧。” 第45章 顫栗[VIP] 辜道生下意识抬头望天, 他没有站在屋子里,也没有站在走廊底下,但天上的雨好像不敢碰他, 自动地在周围绕开。 挤开旁边的雨线,占用一条轨道,落到地上时更显滂沱。 这里绝对不是现实。 辜道生疑惑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冷静,他不是能呼风唤雨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天师, 稍有不慎还会死。 兴许和楼教授的眼神与表情比起来,自然冷雨带来的冷,只是一种触觉温度, 而楼教授带给人的冷,仿佛来自地狱黄泉。 楼明章被片得特别整齐。 简直称得上艺术。 他只有一颗头暂且不是血红的,有鼻子有眼有皮肤。 从鼻子以下, 皮肤像羊肉卷似的,一片一片地扔在地上,躯干与四肢见到了骨头。 人活着时血液是流动的, 丝丝的鲜血爬在骨头上,隐隐随着没被挑断的动脉血管跳跃。 雨水浇下来, 冲刷着上面的血迹,每一个雨点都是一把能要人命的重捶。 楼明章是条汉子,用完好的头狂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楼……”闪电骤然明亮,惊雷炸响在天边,淹没楼明章所说的姓名, “你杀父——你弑母——你不得好死——你迟早要遭天谴的啊!” 楼教授垂下冷酷的眼,似笑非笑地任楼明章发狠地攥紧他的裤腿:“放心, 你死不了的。”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楼明章惨白的脸更白,摇头:“不、不不不……” “怎么?我对你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命。” “不——!不不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吧,不要让我活着了杀了我吧!杀了我——!” 匕首垂直落下,扎在楼明章脸侧的土地里,楼教授走了,楼明章抓不住他的裤腿,在血流如注的大雨里嚎啕。 然后他抓起匕首,一下捅进自己的心脏,捅得快狠准。 已经流了那么多血,没想到一扎穿心脏,更多的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楼明章凝视天空,张着嘴掙扎了片刻,离岸的鱼那般无助翕阖,很快睁大眼睛,气绝而亡。 楼教授抬起手,想摸一摸辜道生的脸,看到有血迹,他顿了顿,手伸出“屏障”,大雨瞬时将肮脏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手帕慢条斯理地将雨水擦干净,楼教授确保自己的手只是自己的手,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才温柔地抚上辜道生的脸,轻声说道:“去哪儿了?” 凉意顺着脸颊迅速蔓延,辜道生方梦初醒如坠冰窖,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生生,你抖什么啊?” 辜道生两眼一翻,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楼教授接住他,低声:“这么不惊吓。”微挑眉梢疑惑地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吧。” 天花板很高,房间很大,面朝南的窗户白光极好,往窗边一站就能俯瞰欣赏整个花园。 这是楼教授的卧室。 太阳光从窗口里投进来,天光大亮。 辜道生早就醒了,楼教授坐在床边,正在翻看一本解剖学的书,他不敢睁眼,不敢乱动。 醒着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辜道生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地抠着床单,心里什么也没想。 因为是乱的。 经过昨天那种场景,还怎么和楼教授相处? 直接说不处了,他害怕,楼教授会不会一边恼羞成怒一边微笑着片了他? 楼教授那样杀人,算不算从天师一道堕落,迈入了鬼道? 发生这样的事,清霁为什么不阻止? “当、当、当——” “你们两个怎么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下楼吃午饭吧。” 是楼明章的声音! 辜道生“扑腾”坐起来,睁着溜圆的眼睛瞪着房门。 门外的楼明章又说道:“我先和你母亲下去了。” 轮椅的辘辘声向电梯那边远去,“滴”一声,开了。 又“滴”一声,关了。 “怎么了,生生?”楼教授合上书,担忧地看着辜道生问。 辜道生傻傻地看过去,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教授,和昨天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教授……” “教授!我做噩梦了。”辜道生几乎要热泪盈眶,扑过去抱住楼教授脖子,惊魂甫定地说。 一醒来就这么主动,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劲儿,楼教授就吃这一套。他揽住辜道生后颈,手掌揉着他长发,哄人说:“噩梦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别怕。” 说着,他表情却悄然变了味道,唇角扯起一抹弧度。 “不,真的很可怕,我梦见你……”辜道生委屈地抬眼,看见他裹着回来的月白毛毯搭在椅背,楼教授就坐着那把椅子,嗓子扼然止声。 “生生。”楼教授音色低柔地喊,气息洒在辜道生耳边。 辜道生抖了下:“嗯。” “楼明章对你下药了,是不是?他想把你和楼将倾那个小混蛋关在一起,对不对?你怎么逃出去的?应该是用了符咒吧。真棒。不过你逃哪儿去了?”楼教授手掌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按住辜道生想逃離的举动,“昨天你衣衫不整,回来身上只有一张薄毛毯,底下什么都沒有……生生,自己告诉我,这次你和几个男人睡觉了?” 大雨,匕首,三千片肉,鲜血,红色白骨……所有画面在辜道生脑子里来回闪烁。 完了,他真的害怕。 可楼明章明明还活着…… 也许楼明章这段是噩梦,但从白昼驰家里順来的毛毯不是在做梦。 辜道生手心里出了汗,几张符纸刚冒出来就湿了。 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他,符纸失效。 “……没……没有……教授我没……” 楼教授冷静地笑了笑:“生生,你知道你身上有几个男人的臭味儿吗?” 音色急转直下,冷得能把辜道生冻成冰渣:“十个。” 除了他自己的味道,有十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十、个! “……” 辜道生眼神一清,霎时冷静不少,他硬气地推开楼教授,看着他的脸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我很专一的,怎么可能到外面乱来!” 他反客为主底气骤足,楼教授竟被他弄得懵了下。 “你说的臭味儿肯定是我师父!我师父才不臭呢!谁会嫌弃自己师父啊!我之前明明跟你说过我师父是个神经病。你不是看过他给我发送的小人符吗?你仔细想想那些话像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辜道生愈说愈来劲,青天大老爷可以作证,他说得全是真的,“我师父一犯病,经常自己跟自己打架,鼻青脸肿都是轻的,断胳膊断腿儿才是常态。” “一句话一个性格,每个性格气息不一样,有什么问题?你对犯神经的人有意见吗?”辜道生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你回山上见师父?天师要尊师重道。” 楼教授没被他虎住,想告诉他哪怕一个人上一秒是上帝,下一秒是王八,只要灵魂是一个就不可能有第二种气息。 否则辜道生都被别的鬼王碎片吃干抹淨了,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察觉不到? “昨天我差点儿就死了。我遇见一个大厉鬼打不过,那厉鬼还扒我衣服呢,所以我衣服才沒有了啊。我一个小天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不光打我还调戏我,”辜道生说道,“情急之下我只能求救啊,要不是我喊师父喊得快,我昨天回不来、肯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知道我嘴里有三张师父给我的求救符,你看看,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两张了,我根本没有骗你。”说着,辜道生跪坐在床上,在楼教授的眼皮底子下,张开嘴伸出了一小截舌头。 湿潤、粉紅的。 楼教授喉结滚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求救符的印迹确实少一个。 “谁伤了你?伤哪儿了?我看看。”楼教授凝重道,昨天已经好好检查过了,但听辜道生说完,楼教授怕自己检查漏,当场把他按下去,“那厉鬼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只有黑雾……没有脸,不记得……”和辜道生廝混的白昼驰有脸,辜道生可不会供出来。 楼教授心说:他就知道。 该死的灵魂碎片。 “先生,下楼吃饭吗?”肖有常敲响了房门,问,“小先生要起床吗?” 楼教授:“嗯。” 肖有常:“好的。” 楼教授拿起疊放在床尾的衣服,帮辜道生穿:“伸胳膊。” “我又不是小孩儿。”辜道生被伺候得莫名,但听话照做。 “如果你真是个需要去哪儿就要被大人抱到哪儿的小孩子就好了,没有办法下地走路,你想要去什么地方,只能在我怀里求我说‘教授我想去这里’,‘教授我想去那里’……去哪儿都离不开我——这样多好啊。”楼教授给辜道生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停在他喉结上方,最溺爱孩子的父母,就会这样语气柔和的说话,声音大一点儿都怕吓到自己的宝贝生生。 “你每时每刻都得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让我找不到,更不会背叛我偷偷出去和其他男人做……” 楼上楼下几米的距离,两个大男人几步就能到。 可睡了一觉做了噩梦的辜道生,突然离不开楼教授了,像一个需要被时时刻刻保护的娃娃。 从卧室到楼下餐厅,辜道生一直牵着教授的手。 餐桌旁的椅子是肖有常提前摆好的,距离适中,不影响人坐下站起的动作,唯独辜道生与楼教授的椅子离得特别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缝儿。 楼教授替辜道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辜道生赶紧坐下后,等楼教授坐好,动手调了调椅间距离,一条缝儿被填补,挨住了。 也不怕夹到大腿的肉。 有外人在场,辜道生不是个外放的人,感情私密、内敛,何况他知道男人与男人的恋爱至今不被大众主流认可,“上不了台面”,更不会昭告天下。 今天他不一样。 消除了椅间距离不算,辜道生直接抬起一条腿,亲密地搁到教授大腿上,十指紧扣的手一直没松开。 楼明章不明所以,意味不明地说道:“今天这么腻歪啊?” 清霁目不斜视地坐下:“感情真好。” “嗯。”辜道生敷衍地看他们一眼,招手让肖有常开饭,耳边挥之不去地回荡着楼教授在卧室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生生,要不你躺着别动,让我折断你的双手和双脚,以后想做什么我帮你做,想去哪我抱你去。放心,我不会让你疼的。” “很快就好,好不好?” 太可怕了,辜道生的胃一直痉挛,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 他温良恭俭让的教授,怎么变成了这幅吓人模样。 这里是鬼溯吗? ……是鬼溯吧。 辜道生不确定,因为他的教授明显不正常,被“控制”了。 鬼溯的破解方法很简单,教授说过:只要杀了这里能看到的所有鬼就好。 可他们看着是人,不是鬼。 而且杀了他们后,他们会永世不得超生。 在楼家鬼溯时,楼教授因为不想让楼红尘他们灰飞烟灭,自愿做“提线木偶”,复刻楼红尘生前的一举一动。 直到完成楼红尘的愿望。 这次辜道生还是辜道生,没有被任何鬼控制。 难道现在有自主思想的只有他吗? 而且他都出去了,遇到了阎殉和白昼驰。 鬼溯和外面的现实能互通? 他们来时没带肖有常,肖有常却直接出现在这儿,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肯定是被拽进来的。 那么,楼教授扮演的角色是谁呢?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你不饿了吗?多吃点。”楼教授慵懒地靠着椅背,不吃东西,只是盯着辜道生慢慢吃饭,为数不多的几次动筷子还是给辜道生夹菜。 “就是……想看看你。”辜道生默默地收回视线。 楼明章和前几天的表现没有哪里不同,将章灵英照顾得非常仔细。 夹菜、擦手、盖毛毯,事事都要低头问一问章灵英的感受。 章灵英点头说好,没有不舒服,楼明章才会开始下一步。 清霁住在楼家,不捉鬼,不设法阵,不开坛,像一个教书先生,不像天师。 偶尔去一趟楼将倾的小黑屋看一看,不出意外刚敲门,里面就会砸来东西。 乒里乓啷的。 楼将倾边用外物把新装的房门砸得震天响,一边用与他制造出的剧烈动静不相符的冷静声调说:“滚。” 今天午饭还没散场,辜道生看着碰了一鼻子灰的清霁从楼将倾那里回来,重新坐下,对他饭没吃完就跑去找楼将倾起疑。 疑惑的眼神昭然若揭。 清霁说:“前两天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招惹了一身香障,是一种挺邪门的东西,但要不了人命,就是能让人持续好几天忘我地情爱反应,得不到缓解会非常痛苦。他才15岁,又不知道从哪儿摔到了,遭了不少罪。” 如果他去教书,绝对会是那种对任何事情都能保持心平气和的好老师,说个强效的“春”药跟喝了口水似的。 辜道生一个只用耳朵听的人做贼心虚,被勾起与阎殉狂野战斗的内幕回忆,坐立难安。 膝蓋往裡扣了一下。 楼教授被牵连,腿跟着向外扯了一下,大手轻轻覆在辜道生膝头,辜道生立刻就不动了。 眼神一对视,辜道生更是僵硬,楼教授眼睛似乎在说:用了多少次,敢条件反射成这样。 清霁:“我倾向于又是他身体里的厉鬼作祟,要不是楼先生拦着,大少爷和我经常看顾,他能把自己剁成碎片。” “他又自杀了?”辜道生急忙问。 清霁摇头,说:“不止是自杀,一让他拿到尖锐的东西,他就剁自己,像在剁猪肉。现在家里一件尖锐的东西都不敢往明面上放,就怕他又偷偷出来偷。” 辜道生狠狠地瞪上楼明章。 楼明章在问章灵英要不要上楼休息,没发觉。 — “教授,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成为大天师的?”辜道生一上楼,就问道。 楼教授:“怎么现在想起来问了?” “我想了解你更多一点。” 楼教授拿起椅背上的月白毛毯,昨天辜道生穿着它回來,放在鼻下嗅了嗅,微俯身在辜道生耳边:“我没有成为大天师。” 后面还有一句话,楼教授似乎在笑,语气轻得虚无缥缈,辜道生没有聽清。 想追问,被楼教授一把扒了衣服“穿上”毛毯,按在椅上。 昨天系腰的繩子擦着辜道生的手腕三两下捆好,辜道生双手别在后面,交叉着任人宰割。 “教授?” 毛毯像衣服,一下被楼教授掀開:“你这幅样子,生生,可以被随意打開呢。” “……” “他们真是艷福不浅啊。” “教……教授……” 柔软的月白毯,搭在辜道生身上都产生了明显的色差,黯然失色。 他白得晃眼,毯子从肩膀滑落,虚虚地挂在肘弯处堆着,半遮半掩着胸口。 楼教授弯腰,视线与辜道生齐平,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然后缓慢地向下滑去。 “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想起要了解我?刚认识的时候不想?” “没有啊,我问了你……” 辜道生一抖。 “问我什么?问我是不是楼红尘,问我有没有鬼溯记忆。你问的问题与我有关吗?” “——你有什么愿望?”辜道生突然冲口而出。 他们一站一坐,一个低头一个抬眸,一个在施行掌控,一个在被施行掌控。 此话一出,角色仿佛对换了一下,楼红尘慢慢蹲下去,比辜道生矮了。 一手搭在辜道生膝头,抬眸凝视着他的小爱人。 楼教授说:“我的愿望,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啊。” 只有鬼溯里才有执念横行。 而楼教授并不愿意亲口告诉辜道生他的愿望是什么。 心脏揪起的同时,辜道生也感到大石落地,松了口气。 不是真实的。这些事情是发生过的,他们是死是活,辜道生没办法改变,没有心理负担了。 — “鬼溯并不是只有重现过去完成某人的执念那么简单。”清霁看辜道生很疲惫地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里,刚聊两句就困得不行,仿佛渾身不舒服,问能不能帮他做什么,辜道生摇头,找了一个看起來没那么受累的姿勢坐没坐相,“大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教授去忙了。”去忙之前先把辜道生这个“忙”给淦得不想动。 净身符失效了,不能用。 辜道生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鬼溯——听到溯,就会觉得它是一种只能回溯到过去的鬼蜮对吧,其实不是这样,”清霁认真地解释说,“鬼溯也可以预测未来。” “只不过未来的鬼溯,在没有特定八字的人刺激启动时一直是‘死’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看着会动会笑,可并不会被轮回识别,他们不会死,也走不出那个特定的圈。等某个人在未来出生,恰巧碰到了这个圈,进去后就会激活鬼溯,从此里面的人就活了,死后也会轮回投胎,就像普通人一样。” “听不懂。”辜道生头都大了,什么死啊活啊的。 能跟他继续和平地聊天,纯属辜道生知道这是死人。 鬼溯里哪儿有活的。 清霁微微一笑,说:“例如你上次不小心闯入楼家鬼溯。假设那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是鬼溯展测的未来。” “里面的‘辜道生’看着有名有姓有人生经历,但他依然只是一个‘木偶’,在你没有出现之前,他在楼家的故事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循环下去,直到你进去为止。与其说你是他的转世,不如说你本人才是让他‘活’过来的关键。” 辜道生依然迷迷糊糊:“重现过去的鬼溯好理解,全凭厉鬼执念形成,未来的鬼溯是谁弄出来的?厉鬼在成为厉鬼之前,能知道自己以后什么样子?还能知道自己未来的执念?” “不清楚。但我想……应该是能的,”清霁说,“听说上古老祖宗就玩儿过这种造物主的游戏,我们应该都是玩具吧。” 辜道生没理会他的玩笑话。 一扭脸,楼教授回来了。 屋里富丽堂皇,他走进来时门外是黑的,让人看不清他。 但辜道生直觉里认为楼教授肯定听到了他和清霁的对话,因为楼教授脸上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态。 气场强大,目下无尘,游刃有余。 仿佛年轻沉稳的……“上古祖宗”。 辜道生眨了下眼睛。 门关,黑夜被阻挡在外,楼教授在光里了。 奇怪的恍惚感一扫而空。 辜道生没问楼教授去做什么了,反正鬼溯最后都会坍塌,问那么多干什么。 省得不忍心。 “上楼?”楼教授撑着沙发靠背,从身后捏捏辜道生耳垂。 辜道生立马摇头:“不。” 他好不容易才下來的。 “扑通——!” 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本想偷偷过去,但他大概是扁平足,平地都能摔跤。 這次又摔了。 一颗黄澄澄的大橙子从他手心滚出去,男孩儿赶紧去捡,不敢看几个大人的神色。 “对不起……我就离开少爷一小会儿……这就回去……”小男孩儿边说边退,转身跑了。 辜道生立马跟上去。 起得太猛,扯到哪里,他嘶了一声,楼教授扶他,辜道生拂开他的手继续追。 小黑屋的门刚要关上,辜道生一巴掌拍住不让关。 “少爷不让进来的……”小男孩儿吓了一跳,用了吃奶的劲儿推住门,脸憋得发紫。 “将倾,你生我气了吗?为什么不愿意见我?”辜道生回来敲了两次门,楼将倾没有像驱赶清霁与其他人那样砸东西,也没有说滚,但也不开门,“我们两个上次不是聊得挺好的吗?如果你还想和我聊天,我……” “让开。”楼将倾从黑糊糊的门洞里露出一张脸,没有感情地对小男孩儿说。 “是……少爷。” 楼将倾握住门把手,站在房门后面,错眼不眨盯着辜道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小黑屋真的太暗了,辜道生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特別阴郁。 “要说什么?”楼将倾问。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被楼明章算计到的那几天,楼将倾是不是特别痛苦,他感到非常抱歉,身为一个成年人,没有为只有15岁的楼将倾遮风挡雨,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了楼,而他情急之下逃走了,又亲耳听到清霁说少年几乎要把自己剁碎。 内疚几乎淹没了辜道生。 “我……” “我不用你道歉。”楼将倾阴沉地说,“不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你们都这么高光伟正吗?可我最讨厌这种虚伪的正义,不假吗?” 辜道生好像被训斥了。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只好失落地:“哦。” “……我不是在说你。”楼将倾说,这一秒语气还贴心地微弱,下一秒又疯癫。 他扬手一指辜道生身后,恶狠狠地瞪着辜道生问:“你也中了招,可你不在家和他上床,跑到哪儿去了?!” 辜道生:“……” “你和谁上了床?!” 辜道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见楼教授在身后,楼将倾真的在指责他中招后没有在家给楼教授干,不敢相信这是一个15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话。 他和谁上管小孩儿什么事? 那么生气干什么? 无名的小男孩儿被少爷的怒火吓得瑟瑟發抖。 辜道生不想理楼将倾了,决定以后都不再理,太癫,垂眸看见小男孩儿瘪嘴要哭,又坚强地忍住,转移话题:“肖有常说你没有名字,真的没有吗?” 小男孩儿更剧烈地哆嗦,害怕地看看少爷,又为难地看向了辜道生:“……嗯。” “你多大了?” “七……七八岁吧。” “怎么这么怕?别怕了,你多可爱啊。” 小男孩儿当场吓哭了,攥着衣摆抬头觑了眼少爷,又觑了眼楼教授,大哭:“我是太监。” “……” 辜道生觉得这话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余光正好扫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而垂首站着的肖有常。 “生生,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这时,楼教授的一只手突然搭上辜道生的肩膀,“你刚见我时,叫我红尘,之后在一起,你喊我教授。”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楼教授摘了眼镜,从身后探头到辜道生脸侧,循循善诱地笑,“不妨现在问问我的名字。” 辜道生感觉到血液倒流,鬼使神差地:“你叫什么?” “——楼、将、倾。” ==========作者有话说:========== 楼将倾:在座的各位,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名字呢(阴湿男鬼语气.jpg) 感谢支持,鞠躬 45-50 第46章 逃跑[VIP] 肖有常悄无声息地消失, 走前带走了他小时候的自己。 “你、你是……”辜道生觉得腿軟,几乎要下跌。 楼教授——楼将倾的胳膊环上来,不紧不松地勒住他腰, 没有让辜道生倒下去,说:“我是厉鬼啊。” 15岁的楼将倾站在辜道生对面,拉开了房门,诡谲地微笑。 辜道生不敢面对地闭了一下眼睛。 身后楼将倾低笑:“你问我为什么会成为大天师的时候,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没有成为大天师,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啊。” 辜道生:“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这能叫骗吗?不能吧。我只是觉得大天师的身份,能和你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我想爱你啊。”楼将倾的下巴轻轻放在辜道生肩头,侧脸亲昵地摩挲,“但是我发现大天师的身份还是太受限了。大天师要以‘正道’示人, 多正面啊,可是我向来走的就是鬼道。你有权知道我最真实的一面,也有权决定我的去留, 我都听你的。” “但是生生……你不会因为我是厉鬼,就不再爱我了吧?你不会把我一脚踹开吧?” 15岁的楼将倾适时地对辜道生发出邀请:“不如你就这样留下来, 陪我在这儿长大吧。” 他不屑地看着长大后的楼教授冷笑:“他能满足你的,我也能。留下来啊,道生。” 辜道生几乎要被这一大一小吓死——小的也没多小,15岁就比辜道生还要高两公分呢。 他掏出一把符咒枪, 看也不看,先对着正面的少年楼将倾一通乱喷,少年楼将倾立马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被符咒贴到的皮肤刺啦刺啦地响起来,像炸了一把烟花。 喷完小的喷大的, 辜道生一扭腰一矮身,从楼将倾怀里撤出去,边往外跑边回头照着大厉鬼的脸狂喷。 辜道生下山时往金绳里塞了几百万张符纸,他嘴上常说自己厉害,心里却很有自知之明,虽然菜得理直气壮,但保命的符咒一张没少带。 用之不竭,喷起来不要钱。 符咒对少年楼将倾有用,对成年楼将倾没用。 更可怕了! 楼将倾看着那些符纸像漫天的纸钱到处飞舞,嗬嗬沉笑,伸手一抓一拢,符纸就像变成了他的东西,在他手心上方绕成一个球,随时能为他所用。 少年楼将倾看着身上被符咒灼烧出来的焦黑,可怜巴巴地垂眼说道:“你也伤害我,那我不如魂飞魄散好了。” “生生,你想杀了我。”成年楼将倾紧随其后,略微带点儿伤心的样子,“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但你对我的爱有多少……有待商榷啊。” “人鬼殊途!”辜道生头也不回地喊。 他不忍头心看少年楼将倾的表情,也不敢细听成年楼将倾真的被伤了心的语气,心里承受不住:“何况我还是一个天师!” 楼将倾说:“难道你和楼红尘不是人鬼殊途吗?你们不还是在一起了?” “我那是迫不得已!” 楼将倾若有所思,很快得出完美答案:“哦。那现在——你也再迫不得已一次吧。” 辜道生立马用遁符盾符闪现符隐身符隔音符透明符一叶障目符……胡用一通,管用就行。 但只要和成年楼将倾离得太近,符咒就完全失效。 他比楼红尘那厉鬼还厉害! 辜道生也不想离他太近,可楼将倾追上来太快了。 而且不疾不徐,慢条斯理。 所走的每一步带来的压迫感都极其强烈。 辜道生觉得楼将倾现在非常欣赏他此时逃跑的模样,大概逗起来好玩儿吧,满足了男人大大的恶趣味。 否则只用一个眨眼,楼将倾就能到辜道生面前,或者只用他勾一勾手指,辜道生就不受控制地往厉鬼怀里撞了。 他先撞到的是清霁。 一个客厅飘洒纷扬的全是符纸,影响视线。辜道生一回头看见面前挡着一具人影,来不及躲闪,及时往旁边偏了一下,撞歪了清霁半边肩膀。 “你不是天师吗为什么不帮忙!剁楼将倾手腕那么积极,一到治服厉鬼你动都不动,哪儿有大天师的样子?!”辜道生攥住楼梯扶手,肩膀疼得发颤,慌不择路地往楼上跑,气得嗓子要劈叉,清霁是死人吗竟然看戏。 良心被狗吃了。 多年前在楼家助纣为虐的绝对是清霁本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响。打湿后未拧干的毛巾,猛地往地板上掷去贴在上面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辜道生跑到上面,抓着扶手回头一看,瞳孔登时剧烈一缩。 一件血衣拍在墙上,正淅淅沥沥地滴血。 辜道生当场就要軟了腿,几乎坐在阶梯上,牢牢抓住扶手才没让軟綿无力的身体滚下楼梯。 又死了。 清霁又死了一次。 这次他连一招都没出。 楼将倾慢悠悠地踏上第一道阶梯:“生生,你说过,会和我在一起一生一世,虽然只是在床上说的话,但不会不作数吧?” 辜道生顫抖地瞪着血衣,耳畔嗡鸣,说不出话。 “你说过会对我好,哪怕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天道惩罚我要我的命,你也会永远对我好,对吧?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话,前几天我在進入你的时候,你亲口、答应我的。”楼将倾放慢上楼速度,手指缓缓地敲打扶手,温柔劲儿似乎是把它当作了辜道生的身体,“怎么不说话呢?说、话。” “……人鬼殊途。” “楼将倾,三十岁的你这么心软吗?我还以为你会立马抓住他把他展开绑在床上,给他贴一张四肢麻木符,但不让他失去意识,就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只能看着你,里面只有你一个人,然后在他恐惧瑟缩、乞求可怜的眼神里面,亲手折断他的双手和双脚,让他哪儿也不能去,从此以后他吃饭要你帮忙,他走路要你代步,做什么都需要你,只要想想就很美不是吗?”少年楼将倾挺拔地站在一楼楼梯口,抬头上望,看着成年后的自己怎么做。 “没想到你做了可以为所欲为的成年人后反倒懂事了,我真对你失望,只要想想我以后是你这幅善良的样子,我就生气。” 楼将倾听到自己的陈诉,对辜道生笑笑:“怎么办,我好像生气了。还不跑吗?” “生生,记得跑快一点。” 灯光一下子全灭了。 上一秒亮如白昼的视野,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辜道生在最后的光影里,狼狈地开了一扇门,冷汗如雨下地轻轻关上再轻轻落锁,怕动静太大更快地将厉鬼招惹过来。 符咒枪里换了一批符咒,对着所有门缝喷出无数张叠加在一起的“盾”符。 辜道生的防御性符纸,全是楼将倾手把手教的,一抬手就能破解。但只要用得够多,应该能撑上一会儿吧。 只能这样心理安慰自己了。 同床共枕那么久的男人,今天才发现是厉鬼,阴阳眼天师眼怎么不管用。 他被玩儿坏了吗? 辜道生不是不能接受和厉鬼睡觉,他和楼红尘也睡过,一回生二回熟,睡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死,证明厉鬼先生还行,最起码没想害他。 辜道生不能接受的是有两个楼将倾。 他们还有各自的意识,能对话、能吵架,但最基本的逻辑鏈似乎又是一样的:例如都想亲手折断辜道生的双手双脚,让他变成废人,只能依靠楼将倾活着。 少年楼将倾在说那话时,眼里满是兴奋奮。 小小年纪,怎么那么歹毒。 “……你能杀了我吗?” 辜道生差点儿被这个声音吓死,原本坐地上靠着门,一下子弹起来靠墙站,符咒枪狂喷。 “……谁?”他用气声问。 声源来自对面,一张长桌子下躺着一个人,变形的沙哑痛苦声说:“……楼明章。” 仓促间,辜道生没注意,竟然进了楼明章的书房。他下意识捂住口鼻,不想再次中招,害怕闻见奇异的香味。 要是真有香味早闻到了,上次辜道生只是打开门,往里面走了两步,立刻就有了燥熱感。 天师眼比肉眼在黑暗里看得清楚,再说适应那么久,就算是肉眼也能看到一点儿东西了。 书房里放着好多只有小半个上身的冷冰雕塑,半长发,有的露些侧脸,大多只有背。 确实是辜道生在楼明章书房里看见的没错。 “你这都是什么癖好?弄这些不觉得渗人吗?”辜道生嫌弃地路过雕塑,离它们远远的,看到了一些雕塑的正面。 果然没有五官,一离近连神似辜道生的气质也没有了。 “你天天和一些没有脸的假头像待在一起,疯了吧。”辜道生不知道楼明章搞什么名堂,来到桌后,“你……” 话音猛顿,倒抽凉气。 辜道生踩到了一滩血。 从楼明章身体里淌出来的。 成片的碎肉像鱼片似的,薄如蝉翼,漂浮在血海上。 在大雨滂沱的花园里,楼明章就是这幅被凌迟了三千刀的骇人模样。 只是大雨有情,看不得那样的血腥画面,浇下一场雨水,淡化了楼明章的血。 不是噩梦吗? 辜道生恐惧地向后退,鞋底蹭着地面,擦出了一条黏着肉片的血线。 “别走!别走……求求你别走……”楼明章扭曲着一具鲜血淋漓的红骷髅架子,身上只挂着最后一层黏膜似的皮肉,只有头完整,脸色煞白,骷髅手拉住了辜道生裤腿。 “杀了我吧……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你不是天师吗你能杀死我,你能的啊,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也行,我不做人了,再也不做了,快杀我吧!我不想再一遍一遍地经历被凌迟的痛苦,我不想带着记忆循环活着!” 辜道生没有杀他。 但他于心不忍,给楼明章用了几张疗愈符。 伤太重,血肉离骨,骨肉不能重塑,所以楼明章不会恢复如初,只能让他用“骷髅”的样子活下来,不再痛苦。 奇异的是:楼明章的血肉重塑了。 几乎只是一息间,地上的鲜血与碎肉仿佛视时间为无物,倒流回去。 血一滴一滴地流回楼明章的身体里,肉一片一片地生长在楼明章的骨头上。 这绝对不是疗愈符的作用。 “你怎么在这儿?”完全恢复人形的楼明章愣了一会儿,奇怪自己为什么坐在地上,他按着桌子站起来,看到辜道生在自己书房,略显惊讶。 辜道生沉默着,心神大乱。 “啊,你看到这些了啊。抱歉,我并不是要冒犯你,”楼明章看着雕塑微笑,对那些作品既满意又生气,“我只是想记起你的脸,但始终想不起来。” “我能活到现在,全要感谢当年的一个佣人,他叫楼零。整个楼家只有他对我最好,他把我偷偷从狗洞里送出来的时候,说做人要有良心,要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会一直记得他啊——可他让我记的并不是他,而是你啊,十二小妈。”楼明章摸着雕塑头发,假的就是假的,没有一点儿真实感。 “他说你是天师,他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就是因为你说世上有轮回,可以投胎转世,所以他就不害怕鬼、也不害怕死了。” 辜道生眼神微闪。 动容了。 他问:“然后呢?” “然后我年纪太小,才两岁多点儿,又没怎么观察过你,实在想不起你的脸,”楼明章拧动书桌一角,后面的书柜动了,一扇门出现在眼前,“楼零说我能活命,是因为你的帮助。” 那么菜,还一往直前。 连鬼都救。 “如果你死在楼家,他让我别忘了祭拜你。” 楼明章:“跟我来。” 率先进入了那扇黑暗的门。 辜道生太想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了,没有思考就跟了上去。 进去前他向旁边一瞥,看见刚才移动的书柜正中,有一个比其他书格都大的正方形空间。 里面搁着一颗优美的头。 正面朝里,后脑朝外,有一头柔软秀丽的长发,看着质感特别好,吸引着人上前摸一摸。 跟真的似的,稍微看久了令人心里发毛。 但辜道生猜测,这颗头肯定也没有五官。 里面是楼梯,向下去,很快到了底部,又是一扇门。 打开出去,夜晚的花园即刻扑面而来,花香四溢。 辜道生立刻屏住了呼吸,然后就要给楼明章一脚。 楼明章说:“这只是普通的花香。” 辜道生照踹不误。 被踹趴下的楼明章无所谓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领着辜道生去往花园深处。 一簇浅绿色的玫瑰在月光下静静地盛开,楼明章停下,问辜道生:“你觉不觉得这样的颜色很像我母亲——程景如。” “她是一个疯女人,我从记事起她就疯了,嘴里总是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但她对我很好……每次楼广睿来找她时,她都会把我藏起来,让我一定不要发出声音,”楼明章托起一朵玫瑰,拇指轻轻地抚摸花瓣,说,“可是楼广睿最喜欢的就是她把我藏起来、而他慢慢找到我的时候了。每到那时候,我母亲就会疯得更厉害。”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楼广睿,程景如不会是我的母亲,她只是程景如。然后她可能是一个带着一点浅绿色的女人,温柔、美好,春天一样。” 缅怀母亲的感情触动了辜道生,辜道生原本只是想听着,闻言还是说:“也许吧。” “所以……我就把母亲埋在这里了。”楼明章回头,手指猛地掐住玫瑰的茎,植刺深深地扎入他指腹,他残忍地摘下那朵盛开得正旺盛的花,在满手的血珠子里攥碎了浅色花瓣,“看,它们开得多好看啊。” “那边大红色的花,你觉得像谁?像不像二太太粱伊一?这位小妈性格暴躁,还爱染特别红的指甲,但是她对我也很好。她带着其他小妈来吓唬我,我知道是为什么,”楼明章从玫瑰丛里捡起一把经常使用的铁锹,在红玫瑰下面铲土,许多玫瑰的根被齐齐斩断,铁锹一直向里铲,找到一个位置再向下挖,“因为楼广睿不喜欢生阴病的小孩子,嫌他们晦气,小妈们和我玩上一会儿,我就要虚弱半个月的。” 铁锹碰到东西,一具骷髅的手露出来:“……她的指甲不红了,变成了白色。辜道生,这是粱伊一,你记得她吗?” “还有大夫人……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觉得楼君莲应该是最大最好看的牡丹吧。可惜,牡丹早就谢了,现在只能看看那些绿叶。”楼明章说,“牡丹雍容华贵高尚典雅,符合她的身份,可无论它开得多漂亮,都只是一个被欣赏的盆景。” “没有思想的女人,总是会死得更惨一点。” 辜道生:“你真是疯了。” “是啊……我疯了,我真是疯了,”楼明章耸肩笑起来,然后又捂脸哭起来,和着眼泪的声音从手掌下面搅扰夜空,“大约三十年前吧,我回过一趟楼家旧址。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楼广睿长着四条和他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四肢,赤身露體地到处爬,有好几道雾气缠着他,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楼广睿一直在惨叫……哈,哈哈哈哈哈……他遭了天大的报应,而且一直在持续,多好啊……我又能看见鬼了,鬼真的存在。” “你都不知道我从一个两岁的娃娃,打拼成一个事业有成的年轻企业家,要吃多少苦,要遭多少罪,才能把腰板挺直堂堂正正地活下来,然后把楼家继续发扬下去。这是楼君莲的姓氏,不是楼广睿的姓氏。” “可是别人都看不见,在我看见楼广睿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看见他……都说我疯了。” 楼明章记得自己的良心是肉长的,两岁能记得的事很少,可他每晚都要念叨,记住楼零记住程景如记住小妈记住辜道生。 不记得这些人的话,那楼明章是谁呢? 他不知道啊,不认识啊。 谁来照顾一下只有两岁的楼明章啊。 楼明章大概有一副非常硬的八字,怎么都不死,还真给他闯出一片天地,找到一个一见钟情的老婆,事业爱情双丰收。 结婚三十四年,楼明章只跟章灵英睡过两次觉。 本来应该只睡一次的。 “那个孩子太像我了,长得好像两岁的我,几乎和我一模一样。可恶,我只有一个就好,怎么能有第二个我再过一遍那时候的生活呢,”楼明章的手背上突然掉下来一片皮肤,啪叽附在地上,他吓到了,不明所以地看脚边的皮肤,“我不是楼广睿,我死都不可能变成他!就算灵英真的生了一个我,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杀了他就好了,哈哈哈。我没有让另一个我活到三岁。” 楼明章“亲眼见到”过楼广睿是如何被对待的,想看看会不会再见鬼,用同样的方式杀掉了他第一个孩子。 没有见到鬼,真没用。 他把他的妻子章灵英吓得面无人色,尖叫昏厥。 “我真的讨厌和她睡觉,我不是讨厌灵英,我爱她,我特别特别爱她。而且女人是要被呵护的,不是用来睡觉的!她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事情只交给我就好了,我应该体贴入微一辈子,可我再体贴入微,也不能自己生孩子啊,只能让她委屈一点,我们应该有一个爱的结晶。”楼明章的上衣被血洇湿,薄如蝉翼的肉从袖口与裤管里往下掉,衣服被硫酸腐蚀似的融化,他已经变成了血人,“可她竟然因为我只跟她睡过两次觉要离开我,说不要守活寡……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痛苦,我为什么、又在被凌迟……” 他的记忆仿佛被上了一根特殊发条似的,完好无损时做楼明章,肉身一旦开始崩溃,如何被凌迟的痛苦记忆就会逐渐出现在脑海,让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循环里,永无止境。 辜道生惊慌后退,手上下意识向前拍了几张疗愈符过去。 没用。 楼明章依然在用它独特缓慢犹如游戏一样的速度溃烂着。 “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我的母亲就爱我,我孩子的母亲怎么能不爱我的孩子!灵英不爱将倾……他把将倾大剁八块,就为了向我证明我们终于活见鬼了,楼将倾不会死……将倾每天都在被凌迟,被切割,被剁碎,十五年来从未间断……”楼明章形销骨立,脖子以下全是冒血的红骨。 他倒在地上,赫然想起发生了什么,哀嚎着向辜道生求助。 “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会忏悔,我会永生永世地忏悔下去的,只要让我现在赶紧死!” 楼明章的手伸得再长都够不到辜道生,当他看见辜道生被他的模样惊骇而远离了一些时,狰狞地笑起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我是先可怜的……还是先可恨的啊?” 辜道生喃喃地说:“……那将倾呢?他只有可怜。” 一回头,楼将倾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鬼三:还不到我的主场?! 生生:我都要坏了……明天就见你…… 第47章 上死[VIP] 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点有珠子大小, 把楼明章砸得扭曲乱滚,满地的浓血很快被冲淡,变成流动河水一般, 蜿蜒着朝远处流淌。 如果辜道生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毛毯,这幅情景也像倒流了回去。 大雨遇到辜道生和楼将倾会拐弯,改变直线轨迹绕行。 无数花瓣被击打得粉碎,扑进地里零落成泥。 “跑啊, 不跑了吗?”楼将倾黑沉的眉眼看着疑似被吓傻的辜道生,出言提醒,“那多给你点时间好不好?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跑, 让你先跑三分钟。” 辜道生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和楼将倾之间的距离特别近,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彼此,辜道生想迈多一点步子, 都会踩到楼将倾的脚。 脚尖亲上了另一对脚尖。 辜道生更短地拉进距离,楼将倾以为他真的傻了,连跑错方向都没发现。 “反了。”楼将倾说。 “没有。”辜道生说, “我就是要往你怀里跑。” 说完,他羊入虎口地踮脚搂住楼将倾的脖子, 吻住了他冰冷的唇。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映亮了人的脸,楼将倾才是那个吓傻的鬼,呆得像一根直愣愣的木头。 轰隆雷声紧随其后, 炸得耳朵嗡鸣。 亲吻间,辜道生觉得姿勢都没变,楼将倾垂眸睥睨着他, 嘴巴没启开,但背后的景色已经从花园换到了卧室门口。 灯光骤亮。 辜道生眯了一下眼睛, 停止主动送吻,低头适应。 楼将倾微微调整方向,宽阔的肩膀挡住大半光线。 少年楼将倾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目光幽幽地瞪着辜道生和楼将倾抱在一起,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辜道生不看他,拽着楼将倾的领带,打开了身后的房门。 “我也要一起。”少年楼将倾更加幽怨,急忙抢行两步。 成年楼将倾冷漠地乜了他一眼:“你想死吗?” “没有我,哪儿有你。”少年楼将倾冷呵一声,手掌直接拍在门上,说什么都要一起进来。 辜道生的手越过成年楼将倾宽阔的身躯,贴着胸膛抵住少年楼将倾,不许他得寸进尺:“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被推出去,门几乎擦着鼻子关上。少年楼将倾阴郁地瞪着那道可恶的门板,说道:“我死在了15岁,还会再长大吗?” 下一秒他眉眼又柔和了一点儿:“我已经死了好多年,早就长大了,到底用什么样子示人不还是我说了算?” “楼将倾是我——我就是楼将倾啊。” 稚嫩的骨骼开始抽条,往凌厉的方向长。 楼将倾把“15岁的自己”留在鬼溯的循环里面,扮演自己的角色,一次又一次地让楼明章承受凌迟的痛苦。 他不“死”,鬼溯不破。 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灵魂碎片”。 此时这抹碎片主动找本体融合,化为一缕黑雾从门缝儿下钻了进去。 鬼王完整了一点点…… 楼将倾:“你这么爽?!” 楼将倾没理楼将倾在心里说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辜道生。 辜道生把楼将倾推到墙上主动亲了他很长时间,楼将倾自爆身份后大概忙里偷闲去地府喝了碗孟婆汤,特别能耐得住性子。 任由辜道生咬他吮他,审视地凝视,就是不张嘴。 辜道生承认自己是想迷惑楼将倾,在好几次亲眼见过楼明章那副惨状后,还不识相一点,是不想要自己的命了吗? 他和自己的小命没仇。 辜道生不知道楼将倾的真实身份,也没摸清这厉鬼的实力具体在哪儿,但一个大概就已经让他见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既然如此,还不乖乖躺下更待何时。 罪大恶极的犯人都知道“自首”能获得宽大处理呢。 仗着楼将倾还喜欢他,辜道生扭脸就送上门来了。 否则在花园的那一回头,直接撞上楼将倾,辜道生真的会拔腿就跑的,用上了定海神针般的力量才把自己定在那儿。 今夜楼将倾让他干嘛,他就将干嘛。 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和不满。 “你到底亲不亲?我好不容易主动一次……你就这样一动不动高高在上地审视我是吗?不亲算了,我走!”辜道生知道楼将倾在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大概在确认他的吻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后脊冒汗。 辜道生一推楼将倾,扭脸就抓住了门把手,心里疯狂叫嚣着快跑,厉鬼不配合必须赶紧跑。 大不了再被撵一次。 铁钳般的手扣住辜道生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拽一掐,辜道生被举到门后矮柜上。 还没坐稳,疾风骤雨的吻便落下来,剥夺呼吸。 “唔……”辜道生下意识抬手,撑住楼将倾压过来的胸膛。 一缕黑雾浮上来,激動地缠绕手指转了两圈,随即毫不心软地束缚住辜道生手腕往墙上捆。 “别……唔……” 白昼驰……小白被厉鬼附身时,也是这种黑雾。 楼将倾的舌头很长,辜道生以前都没发现过。 怎么好像能轻而易举地捅到他嗓子眼儿。 黑雾听到他的嘤吟,狂热地溢散出更多,它们想去触碰辜道生的唇,有的甚至想钻他衣服。 被楼将倾一下击散。 被厉鬼附身的白昼驰,也是这样对待黑雾的…… 楼将倾目前不承认黑雾是完整的他,所以不允许它们像自己那样对辜道生為所欲为。 辜道生背部緊靠着墙,鬼舌堵得他呼吸困難,呜呜地掙扎起來,兩條腿分在楼将倾兩側,无助地蹬着。 踩不到着力点。 辜道生不敢赌此时的楼教授会不会温柔,反正他记得要对自己好,一到床边就拉开抽屉,摸里面的油。 空瓶了。 辜道生咽了口口水,顿时緊張得要命:“教授,直接来会死的……你应该不想杀我吧?我们要对彼此负责,我不杀你你也别杀我好吧,但现在没油,好像真的不行……要不……” 早在辜道生喊出熟悉的称呼时,楼将倾就一下攥住他脚踝拖了回去,情急之下,辜道生一边蹬人一边劝说。 直到楼将倾“舔”了他。 辜道生瞬間噤聲,張嘴咬住了手背。 原生態的…… 大雨还在锲而不舍地下,花园里已经没有楼明章的痛呼哀嚎了,想必他又恢复如初了,再一次忘记被凌迟的事。 辜道生盯着天花板,思绪刚飘出去一点儿,就被撞回來。 敲门声同时响起。 楼明章在门外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辜道生踹开楼将倾的肩,侧过身,膝盖蜷到怀抱,通了电似的把被单画出了有波纹的水面。 “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我想听见你们说话。”楼明章又敲敲门,小时候被迫形成的习惯长大后竟然变成一种烙印,肮脏地烙红了骨头。 辜道生吸气:“让他走。” 说完又急忙抓住楼将倾抬起来的胳膊,怕他用攻击符咒,说道:“算了、算了……我不想再听见他没有皮没有肉地流血、在外面尖叫,听着不舒服。吓都要吓死了……” “缓过来了?”楼将倾握住辜道生脚踝,象征性地一问,略微在下方的视线便猛地超过齐平的水平,蹿过头顶。 辜道生咬着牙抽气:“……教授。” “嗯。” “我师父说,人鬼殊途。” “呵。” “但是、我现在,不这样觉得了。” “怎么说?”楼将倾磨着辜道生,给人能喘口气的机会,期待他的回答。 辜道生说:“我能看到你身上的功德,你功德好厚……这不是害人无数的厉鬼会有的。” “你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儿的……因为你会报复,只报复伤害过你的,不会滥杀无辜,”辜道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以一个小天师的身份,抱住了厉鬼楼将倾,尽情地展開自己,做出能更好被拥有的姿态,“可是、让仇恨无限轮回,只要你越恨就觉得越恨,越恨就越要去恨……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是在惩罚他们,还是在惩罚自己。” 辜道生苦口婆心地说:“将倾,不要惩罚自己吧。” 人心易变,人嘴变得只会比心更快。 楼将倾不知道辜道生是故意说这些话的吗? 想从厉鬼的身下逃出去,就要先迷惑哄骗厉鬼。 辜道生胡乱抓住楼将倾的手臂,两道血痕长有几公分:“我现在……真的不认为人与鬼、有什么绝对殊途的地方,我是天师啊,又不怕阴气……但是我需要时间接受。” 楼将倾:“叫我的名字。” “……将倾。” “再叫。” “将倾……将倾——” 长久地被困在一个房间,只能听到头顶的重喘、与自己的叫声,辜道生差点儿忘记人类生息该是什么样子的。 穿戴整齐地站在夜色城市的十字路口,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辜道生对阳间的重重笑声感到了陌生感。 他是突然出现在这儿的。 用了“遁”符。 路灯坏了,他所在的位置是暗的,突然出现时趔趄了一下。 扶住路灯杆,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辜道生默了一会儿,学着楼教授之前的样子,对前面路口的监控挥手,操作了一下。 他不科学现身的一秒画面是闪烁的,像仪器卡顿。 夜行的人们时而逆行,时而顺行。 一会儿和辜道生碰面,一会儿和辜道生并肩。 辜道生谁也不认识,只闷头往前走。 他是故意哄骗楼将倾的。 只要说得足够真诚,展示自己足够放得开,努力接納对方给的一切,一滴不落地吞掉…… 一个会报复的厉鬼、绝对会被还没有完全泯灭干净的七情六慾支配,会动容,会感觉到这个世间还是有人爱他的。 辜道生做得非常好。 所以他说:“我需要时间接受你是厉鬼这件事。” 楼将倾说:“一个月。” “让你接受一个月,然后你要主动回来找我,你要回家,如果是我主动去找你的话,结果会不一样的,记住了吗?生生。” “记……住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时刻洁、身、自、好。” “……嗯。” 辜道生害怕楼将倾反悔,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就用掉了符咒,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上疲惫、難受,走了一会儿累了。 前面不知道为什么拥堵了好多人,辜道生不想绕行,后知后觉地用了净身符。 他往没人来也没人管的马路牙子上一坐,垂首盯着脚尖,不明白心口为什么窒闷。 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些话是哄骗楼将倾的,没有错,可辜道生也是真的在为楼将倾难过,不全是哄骗。 为什么楼教授那么可怜。 为什么上天不对他好一点。 辜道生胳膊搭在叉开的膝头上,宽阔平坦的大马路上没有特别的花纹,经过一天喧嚣,只有一层不明显的灰尘,等明天洒水车一来,灰尘也没有了。 沥青路面压得特别紧实,小石子密合,密不透风,让人联想到心脏放到一个大小适中的容器里,容器从四面往里挤压,直到心脏破裂爆炸。 喘不过气来,辜道生不再看它了,脑袋垂下去轻捂心口。 奇怪,真的好痛苦。 这种灭顶的难过真是他能体会的吗…… “你为什么不穿鞋?” 辜道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男人的眼睛里。 男人弯着腰,侧着脸,咄咄逼人地凝视着辜道生。 辜道生赤露的双足令他表现出不悦。 辜道生下意识用一只脚的足心踩住另一只足背。 竟然忘记穿鞋了…… 但别人是光脚还是穿鞋,和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又没有裸奔。 辜道生:“……谢惜棠?” “嗯。”谢惜棠一提裤腿坐下,抢劫似的,腿分叉,一条膝盖直接挤住了辜道生的大腿,想压上去。 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上面明晃晃写着:我火到大江南北,你敢说不认识我才奇怪。 ……但在这儿见到谢惜棠更奇怪。 谢惜棠和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辜道生说话也不对劲。 他还管辜道生穿不穿鞋。 前面依然有好多人拥堵,有许多人在尖叫,在哭,喊哥哥哥哥哥哥,警车来了好几辆。 辜道生鬼使神差地看过去。 “出车祸了。”谢惜棠说。 辜道生:“谁?” “我。” “啊?” “大概快死了。”谢惜棠双手撑在后面,姿态慵懒地像在说笑话,他还抖了抖腿蹭辜道生。 辜道生:“……” 你出车祸要死了,还能在这儿说话?! 天师眼一开,他懂了。 灵魂离开肉身可不是好事! “你都知道自己快死了还在这儿干什么?你赶紧回去啊,有的救!”辜道生拽起谢惜棠胳膊就要往人群里冲。 一辆救护车跟在警车后,呜嘀呜滴地开走。 “刚才试了,不行,肉體排斥我,”谢惜棠胳膊一用力,把辜道生拽坐下,“什么时候救活了什么时候再回去吧,不急。” “……你真乐观。” “正好不用工作了,每天跑不完的通告,拍不完的代言,推不掉接不完的电影,我早就厌烦了,”谢惜棠脸上出现怨气,仿佛早不想活了,别人是早死早超生,他是早死早解放,“这样剩下的时间,才全部都是我的。” 围观谢惜棠到底死没死的个别粉丝,看到对面辜道生一个人坐在马路边自言自语,疑似痛失哥哥而发疯了,刚闸住的眼泪再次开闸,呜声一片。 谢惜棠:“否则我怎么可能到现在,才抽出时间死一死。” “你有怨气就有怨气,不用一直盯着我说吧。”辜道生被顺风过来的哭声哭得后脊发凉,一转头一侧眸,谢惜棠的眼睛没移开过,长在他身上了似的,感觉阴风阵阵,不舒服,“又不是我让你一直上班的。” 突然,谢惜棠猛地靠近,鼻子蹭到辜道生脖颈。 辜道生立刻奓毛,一把推开似乎在闻他还深吸一口气的谢惜棠:“你没事儿吧?你是做人压抑太久了,所以刚一做鬼就忍不住要释放天性那么冒犯人?!你现在还不是鬼呢,只是一个随时可能会回归肉身的游魂!我祝你早日康复每天上班!上死你!” 说完扭脸就走。 这么一通喊,他心情竟奇异地好多了。 夜色深沉,不夜城也渐渐安静下去,一人一魂一前一后,织就一副独特风景。 几分钟后,辜道生忍无可忍地停下:“你跟着我干什么?” “抱歉,刚才是我不对,我只是觉得你好香……没有其他意思。”谢惜棠脸上并没有“没有其他意思”的意思,辜道生走一步他就跟一步,步速是快是慢全随着辜道生的步伐调整,狗皮膏药地黏在后面。 距离始终不超过半米。 “晚上用了什么沐浴露?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谢惜棠察言观色地说道,“我只是个刚出车祸,还不知道会不会真死的游魂,但是你一张符纸拍下来,我就要魂飞魄散,真会死。” “你是小天师吗。” 要不是谢惜棠是名人,辜道生知道他,但凡是个无名无姓的男人这样跟上来,辜道生都得给他个过肩摔。 “是啊,我是专门捉鬼的天师。”收了手里的攻击符咒,辜道生冷哼一声,不想跟野男人接触太多,重申不许跟着自己。 谢惜棠:“可是只有你能看见我,不跟着你我能去哪儿,就要跟着你。” 他倏地来到眼前:“你心情不好,谁惹你了?” “你离远点儿……”辜道生被他刚做鬼魂就能掌握鬼的技能吃惊,真怕他们的嘴会贴上,极限地后仰了身体。 他只在手机里看过谢惜棠的脸,屏幕巴掌大小,冲击力小。 而且镜头没有百分百还原谢惜棠的俊美,此时猛然近距离放大,辜道生才发觉他优越的五官到底有多优越。 谢惜棠一身反骨:“为什么要我离远点儿,是离得太近,你会心动吗?” 辜道生的心脏跳得是很快。 明明刚才还像死了一样。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时刻洁身自好。”楼将倾的声音鬼魅似的提醒着辜道生,说这话时,楼将倾正按着辜道生把自己的所有都灌溉了,印象深刻。 辜道生二话不说又扭脸就走了,这次用跑的。 白昼驰知根知底,他都没想着去找他;阎殉已经熟悉彼此的身体,从头了解也挺有趣,但也没想着去找他,因为辜道生确实打算洁身自好一个月,想明白了再找楼将倾谈谈。 说话算话是传统美德。 半路杀出一个谢惜棠算怎么回事。 城里的诱惑太多,辜道生对这张脸真有点儿招架不住。 怪不得那么多人只是在网上看明星就那么着迷。 真亲眼见到了冲击力太强。 谢惜棠作为一个被娱乐圈腌入味儿的资深影帝,他知道自己的脸做怎样的表情最好看,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口最能勾到人。 除了初见忍不住做狗闻辜道生脖子那一下,谢惜棠没有任何冒犯举动,也可以说:其实他说的某些话与行为仍然在冒犯,但因为拿捏的度恰到好处,让人感受不到冒犯。 只弄得人心一直跳。 也许他本性如此呢。 就是这样直爽、没心眼、乐于助人呢。 “你到底想怎样啊?我又不认识你!别追我了!”辜道生狂奔,逮到犄角旮旯就往里钻。 越没人的地方,被鬼追起来越方便。 “我去给你买鞋,你穿上再跑——你不喜欢看我的脸吗?要不要我划烂它?道生,我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小鬼没有鬼力,又不会吃了你,跑什么,”谢惜棠很快追上辜道生,拉着他去一家没关门打烊的高档鞋店,“你的脚太漂亮了,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再光着脚我会生气的,我是一个小气鬼。” 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辜道生跑得直喘,氧气有点儿供不上脑,此男力气也好大,被抓住就甩不开。 警惕只警惕了一秒,想问的话被一名店员打断:“先生,您看需要什么?” 辜道生的手被谢惜棠牵着抬起来,一排一排地指过去,嘴巴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和谢惜棠一模一样的话:“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包起来。” 辜道生:“……” “好的先生,请稍等。”店员的笑容立马从一朵含蓄的花骨朵绽放成花,“请问先生,您要不要先在店里试试呢?” “要。”辜道生又被谢惜棠附了一秒的身,说。 辜道生:“……” 深夜生意少,店里只有一个人,等唯一的店员转身欢天喜地地去忙,辜道生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尴尬的结局,无助气短:“我没钱……” 嘴怎么那么欠呢? 等别人打包好再说不要吗? “我有啊。”谢惜棠说。 辜道生求助地看着他。 谢惜棠灿烂一笑:“你让我抱一下,我帮你付。” ==========作者有话说:========== 鬼三:出场不是最晚但吃到最晚,所以疯了,哈哈 第48章 干嘛[VIP] 下山一个月, 辜道生被楼将倾养得很好。 十指不沾阳春水,饮食与衣着全不用考虑,从未吃过贫穷的苦, 还能要巨额零花钱养小白。 否则仅靠他摆摊算卦挣那三瓜俩枣,别说养男人,他自己都得饿死街头。 发誓要“大男子主义”做一家之主养几个老婆,到头来还是吃了软饭, 吃着吃着还把要撅起而重振夫纲的大业给忘了。 谢惜棠一搅合,辜道生才发觉自己好穷,后知后觉地体会到被男人养的好处。 到底是谁在嫌弃吃软饭啊? 软饭也分怎么吃。 像楼将倾润物细无声, 养辜道生的精细程度,不亚于养一个小孩子,让辜道生理所当然地享受他对他的好, 不求回报。 不像谢惜棠,还有要求。 辜道生一阵憋屈,念起楼将倾的好, 心里想:有要求的软饭谁爱吃谁吃,反正他不吃。 “先生请问您怎么付款?” 辜道生:“……” 要是别人能看见谢惜棠就好了, 非打死他不可。 辜道生要面子,一开始说不出“对不起我不要了”的话,现在到付款这步更说不出来。 这时,谢惜棠说:“花我的钱吧, 求你了。” “我钱多得花不完,你不想被我抱我就不抱,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求求你花我的钱吧。” 炸起的毛当场被顺下去。 “行吧。”辜道生舒坦了。 谢惜棠身为一个魂身,碰不到黑卡, 碰不到手机,但他付起钱来毫不受限。 因为他似乎在全国各地的店里都是尊贵的svip用户,里面有大额现金。 十次八次的花不完。 怎么会有人的钱多成这样。 辜道生无处可去,如果不是谢惜棠在最顶级的酒店留有总统套房,今夜他将流浪街头。 总统套房和楼将倾的家比起来,豪华程度不相上下,单层大别墅风格,唯一差别可能是总统套房一看就不是家,洁净无尘。 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和楼将倾回家时,辜道生就没有这种感觉。 “你怎么有这么多钱?”房门第四次被敲响,绅士有礼的服务人员将几个高档衣服礼品袋送达,辜道生接过后问谢惜棠。 谢惜棠给辜道生买了几身衣服和各种能用到的东西,好像打算把他当成手办,全凭自己审美打扮:“娱乐圈的钱好赚吧。” “你要试试这些衣服吗?还是想先睡觉呢?要不你先试给我看看?你不喜欢的可以退,再买你喜欢的。我就只看看。” “好赚你就要乱花钱在好多店里充值吗?”辜道生不理解这种癖好,一个影帝大明星,除了晚上关起门来睡觉,几乎24小时都待在显微镜的镜头里,被人观看评价,哪儿有时间逛这些名不经传的实体店。 “总有一天能用上吧,”谢惜棠盯着辜道生的脸,笑容意味深长,“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鬼王碎片互不打扰,一旦见面肯定要打起来,必须要置对方于死地,谢惜棠抢先一步,最大化的占据市场。 确保辜道生能最先看到他。 他也能最先找到辜道生。 但他没想到,最能开拓市场的身份竟然也是最不方便的,随着他愈来愈火,无数双眼睛看见他,工作四面八方地涌来。 雪片似的。 感受到辜道生出现在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正是谢惜棠对漫长寻找与等待感到绝望、因此拼命用众多工作麻痹自己的时候。 一不小心工作堆积如山,还推不掉。 按照正常时间来算,谢惜棠还有两个月才能把目前手里的所有工作都完成,他受不了了,在片场发疯。 上一秒笑脸下一秒冷脸,天天让人心惊胆战的。 只要他在,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对无辜打工人太不友好。 要不是工资特别高,根本没人愿意伺候这瘟神。 跟了他好几年的经纪人本来就觉得谢惜棠难带,他太有自己脾气,而且盯人时太有气场,只要被他静静地看上两秒,经纪人就觉得命不久矣,灵魂可能没有来世了,轻易不去惹他。 在谢惜棠疑似内分泌失调控制不住情绪随地大小疯时,经纪人每天只提醒他别忘了第二天的工作,提醒完就跑。 谢惜棠尽情地吹毛求疵,都没揪住经纪人的错,去十八层地狱逛了一圈儿,回来后谁也没告诉,可恶又可恨地抛弃工作,开车出去把自己“撞死”了。 头条新闻已经爆炸。 # 顶流影帝谢惜棠车子失控撞上护栏,如今生死未卜 # 爆 生死未卜的谢影帝老神在在地坐在床尾,岔着腿,双手慵懒后撑,视若无物地盯着浴室里的辜道生换衣服。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了谢惜棠的话,大半夜不睡觉真的换起新衣服给谢惜棠看。 大概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刚认识还没一晚上,因为辜道生能看见谢惜棠,谢惜棠生怕小天师不让跟,已经为辜道生花了好几万。 原本要流落街头的辜道生做不到理所当然地花别人钱,他又没给谢惜棠干…… 辜道生看了一眼浴室门,关着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磨砂玻璃门是透明的,正在被一双玩味興奮的眼睛紧紧盯着。 被刮遍了全身。 区区一扇门,怎么能挡得住鬼王的偷窺,谢惜棠将白裡透粉的美景尽收眼底。 衣服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正常款式的休闲服。 别人换衣服是换上衣时先脫上衣,换裤子时再脫褲子。 辜道生不是。 他喜欢全部脫干淨以后,再一件一件穿。 渾身上下只剩贴身的平角內褲是个阻碍,黑色,和雪白细腻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干净…… 太干净了。 好想弄脏他。 他身上的味道太淡了。 得让他從裡到外、全部染上自己的味道。 宽松版型的休闲上衣质地柔软地垂下來,盖住附有薄肌的身體,堪堪遮住大腿,黑色內褲露出一条边儿。 莫名得令人嗓子干涩。 谢惜棠翘起了二郎腿,正襟危坐。 浴室门打开。 辜道生大大方方走出来,让谢惜棠欣赏他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好不好看。 “怎么样?还行吗?” “好看……”最后一个字被谢惜棠咬了舌头似的说出口,含糊不清,他掩住口鼻,二郎腿猛地放下去跺地面,低下头身体前倾,一丝红艳艳的鲜血从手指缝儿间漏下去。 堪堪擦着床尾洁白的床单滴在洁白的地板上。 “你怎么了啊?”辜道生跑过去,弯腰伸手扶人不是,不扶人也不是。 现在天这么干燥?鬼都能流鼻血? “没事没事……”谢惜棠摇头,接过辜道生抽来的几张纸巾按住鼻子,仰头让血倒流,干净的手推拒辜道生靠近,虚虚地挡着他,“别过来,地上血脏。” 鞋尖后退,离地板上的几滴鲜血远了,辜道生低头,从上到下地打量自己:……这刚死没多久的新鲜死鬼不会是因为他流的鼻血吧? 不可能,穿那么严实,又没露什么。 辜道生为自己自作多情的念头自惭形秽。 谢惜棠收拾干净自己,为自己的下作感到抱歉。 “你对不起我什么……”辜道生莫名其妙,突然,他神色微一凝,“你是不是变透明了?” 谢惜棠扔掉擦血的纸,收回手时与空气融合一瞬,实物能穿手而过。 游魂都是这样的,但游魂在辜道生眼里,就是有实体的人类模样,能触摸到他们。 透明就代表…… “唔,我可能要死了吧。我小时候听长辈说,人介于生与死之间,身体会虚虚实实。这时候给游魂一点阳气,说不定能让他多记得阳间,死得慢一点,”谢惜棠不在意地摆手,“没事,不用管我,虽然现在只有你能看见我,但我不会强人所难,不会给你花了几万就道德绑架让你靠我近一点、让我抱一抱……” 辜道生抱住了他。 干净纯洁的小天师,身上很容易沾染味道。 谢惜棠一动不动,稍微抬了抬下巴,辜道生半边脸蹭向他。 辜道生发间的香味与谢惜棠留在他身上的鬼王味道相比,淡得可以忽略不计,却令谢惜棠痴迷深嗅。 真的好香…… 他没敢动,害怕一动就惊醒小天师的“仗义相助”,再想起人鬼殊途不能帮。 “不是要抱吗?抱啊。”辜道生一扯谢惜棠的小臂,拉着往自己腰上放。 “……” 指尖剧烈一颤。 昂贵的衣服材质柔軟,摸起來手感细腻,谢惜棠捏緊一点衣服布料,捏皱了,指甲泛白,在辜道生的催促里逐渐收紧,碰到一截窄但不羸弱的腰。 “你很不舒服吗?怎么呼吸都在抖,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辜道生觉得谢惜棠是个非常客气的人,“表里不一”,嘴里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真让他抱又僵硬如石。 手指摸上來时,力度说轻有点儿重,说重吧,又太轻了。 像腰側这种容易生出痒痒肉的秘密部位,突然重重地搂住它一下,不会有什么事儿,但要是轻轻地对待,辜道生瞬間收緊核心,还是不自主地颤了一下。 “嗯……对……”谢惜棠呼吸更乱,喘得像螺旋桨,“不舒服,快死了,我肯定快死了,医院肯定抢救不过来了吧……好舒服,舒服得想死……” “……让我死在你身上。” 手臂蟒蛇似的往裡收緊,一只手不够加上另一只手。谢惜棠没起身,稳重如山地坐床尾,勒直了辜道生弯下的肩背。 下巴在辜道生颈窝停留片刻稍微吸了一口气,鼻子擦着衣服下滑,最后他一张脸全埋在辜道生胸口深深地嗅着、陶醉着。 辜道生被挤压得没话说,向前进两步,双手抽離放在谢惜棠的肩膀上搭着了,脚尖碰到床尾木板才停。 谢惜棠的腿分在两側,放蕩不羈地岔着,辜道生刚一进入中心圈,一双腿就兩面夾击,把辜道生困在了裡面。 辜道生差点站不稳,往谢惜棠腿上坐,及时扒他肩膀稳住。 一看他这样,大概真是医院在抢救,现在是生是死未知,谢惜棠既难受又害怕,辜道生想问他刚才最后嘀咕了什么话,没听清,现在也不问了,想让他把胳膊松開点儿,别勒太紧,喘不过气,也不再说了。 不知道能不能活的人,跟他计较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尽量满足他…… “能跟你一起睡觉吗?”谢惜棠问,磁性嗓音闷在辜道生心口,热热的。 辜道生一把推开他,一脸严肃地说:“不行。” 一看谢惜棠的手:“你现在是实心儿的,暂时没事儿了。” 说完去浴室洗澡,精神紧绷好几天,很累,洗完赶紧睡觉。 沒用净身符是因为他想感受一下熱水酥骨,喜欢这种能切身体会到身心放松的时刻。 门外的谢惜棠又流了一次鼻血,止都止不住。 辜道生对此一无所知,刚才一次性浴球掉地上,他弯腰捡起來,洗洗后慢吞吞地挤泡沫,涂抹在身上,在氤氲的熱汽里发愣地想了会儿楼将倾与白昼驰。 他和阎殉认识時间最短,唯一的交流就是淦,没有什么高大上内容,辜道生只暗暗提醒自己过几天去找他给名分、负责,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现在认识时间最短的不是阎殉了,是谢惜棠。 他们两个统共认识还没超过三个小时,谢惜棠就想“一鸣惊人”地和他睡觉。 虽然他是不想死,多在阳间撑一会儿,说不定等医生救着救着他就回去了呢,但辜道生不是随便的人。 长得再帅都不行。 裹着能遮到脚踝的浴袍一出门,熱汽从浴室扑出來,烘托着辜道生。 辜道生脚下一滑,直瞪着客厅的血腥惨状,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谢惜棠满手满脸的血,为了不弄脏地板,他已经懂事地躲到角落,在窗帘后面一手冷静地抱住膝盖一手可怜地擦脸。 神情恰到好处地显出“老子不怕死”的倔犟。 谁看了谁动容。 见辜道生险些滑倒,谢惜棠一急就要冲过來扶,然后一个滑铲摔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滴里,惨烈的血腥状直接翻倍,半拉身体时隐时现,在虚实间来回摇摆。 “你别动了!”辜道生比他更急,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人鬼刚一接触,谢惜棠一半的透明就渐渐变回了实心,疑似还能活。 “谢谢。”谢惜棠说,想把辜道生扶他的手拂开,却握得紧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我不想麻烦你。” “我也不想看你死,你就别逞强了吧。”辜道生恼怒回敬。 他蹲下时浴袍開叉,若隐若现,和在浴室裡面的“坦诚”截然不同,但有东西挡着似乎別有一番美妙回味。 谢惜棠已经成了个血人,这要是肉身在流血,他今夜必得血流身亡。 八百个医生都救不回来。 辜道生拉來一把椅子,让虚弱的谢惜棠坐下,说:“按照常理,你只要离生人近一点儿,就能被阳气影响,根本不用和生人接触。但我觉得应该是我八字原因……我是纯阴八字,阳气比较弱,阴气重,帮不了你多少。” “能帮啊,”谢惜棠抓着辜道生不放,指指刚才透明的手和身体,“这不是帮得很好吗。” 辜道生说:“你总不可能去哪儿都要和我做连体婴啊,这样算怎么回事。” “也是……你是人,我是游魂,你每天有自己的事要干,哪里都能去,我不一样,哪儿都去不了,肉身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只能听天由命,”谢惜棠失落地松开手,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悲哀,“我应该认清现实,不能给你添麻烦……” 辜道生一把捞住他往下垂的手腕,说道:“我没事儿干,这几天哪里都不用去,可以帮你渡几天命——前提是你在医院里不死,真死了我也没办法。” 说着他就要换回衣服,不睡觉了,去医院里看谢惜棠被抢救得怎么样:“正好一起去。” “不去了吧,去看也改变不了什么,又不能逆天改命,”谢惜棠拉住辜道生说道,“今天都这么晚了,你早点儿休息吧,我们可以等明天再去。” “道生,我想洗个澡,身上好脏,全都是血。” “你一个游魂洗什么澡,能洗干净吗,”辜道生觉得莫名其妙,给他拍了一张净身符,“这样就好了啊。” 谢惜棠看看自己,一滴血都没有了,真干净,他目光落在握住辜道生手腕的手上,说:“我有洁癖,就要洗。” 熱水哗啦啦地浇在一个游魂身上,没有穿身而过,辜道生就像第一次看到大雨没有穿透楼将倾和自己的身体时一样奇怪。 谢惜棠说:“生生,不要把手拿开啊,我又要变透明了。” 辜道生赶紧把手重新搭着他的肩膀,尴尬地不知道看哪里。 怎么这种本来就需要一个人做的事,也要他在场啊。 等明天辜道生洗澡,谢惜棠离不開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待在他身边让他一直摸着,然后全程看着他洗澡吧。 明天不洗了……用净身符。 “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很脏吗?”谢惜棠问道。 头发黏下来影响视线,他手掌压着发根往后一拨,整张脸的五官俊气逼人,在水珠飞溅中毫无保留。 眼神非常具有进攻性。 “你这叫什么话……没有脏啊。”辜道生没忍住瞄了眼,又瞄了一眼。 迄今为止,山上与山下遇到的所有男人,只有庄徵避嫌,会和辜道生说男男授受不亲,在师父面前要有分寸。 天师山那么大,师父年轻时爱乱跑,要么闭关要么下山,辜道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不见是常事。 “授受不亲”统共没听过几次,达不到让辜道生往心里搁并时刻牢记的标准。 而山下男人们都很热情,刚见面就想闻一闻、摸一摸辜道生是常有的事,谁还能记起分寸。 不过要么循序渐进隔着衣服搂搂抱抱,要么直接来猛地直接進入,像现在这种共处一室,待在熱雾弥漫的空間里,隔雾看花似的赏大鳥展翅。 辜道生有点儿受不了。 “你要摸吗?”谢惜棠突然羞澀地问,垂下了眼眸。 “……” 谢惜棠说:“它很干净,从来没有被别人摸过。” “……” 鬼迷了心窍了。 辜道生对这种事不陌生,被楼将倾他们抓着手強行,已经熟能生巧。 不是太喜欢。 太久。 手腕不舒服。 手指刚被牵起,辜道生想起楼将倾跟白昼驰都很久,自己吃不了了只能派手,持之以恒般的过程磨人,辜道生应该拒绝。 谢惜棠也久怎么办? 又抓住了一个人。 谢惜棠肩颈赫然一绷,狼狽地垂首,额前发微落,额头搭在辜道生与他相比可以称得上瘦弱的单薄肩膀,簌簌地哆嗦。 興奮到家了。 辜道生都没干什么……刚抓一下而已。 是个新手,肯定好解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辜道生心里诡异地产生了一种直觉:不能表现得太“熟练”,谢惜棠是新手,他也得有个新手样子。 这样大概能省去许多麻烦。 辜道生自信,把畏难情绪踩在脚底下,看着谢惜棠不止不透明了,人形实體还呈现出正常的人类高温時的特征,挺高兴。 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绝对不是不洁身自好。 谢惜棠一側头就能将辜道生纤白的颈侧尽收眼底。 溅了水,浴袍洇潮,半长发带水汽,束发的金绳隐沒在骤然升高的氤氲裡,时不时掠过一点金光。 谢惜棠嘴唇擦过长发:“这是谁送给你的。” “我师父。”辜道生回答。 “……你有师父?”谢惜棠站直了,攥住辜道生手腕,带他学真正的速度,“你手怎么这么狠啊?是不是想掐死我。” 辜道生抬眸,被他严肃的眉眼惊到,心想学新手太成功,指甲刮了好几次。 是个男人都得急。 嘴上却应激一般地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师父的名字、八字与任何事,别问。” “……” “行了,你应该能自己撑一会儿了,我先出去。”辜道生甩開手扭脸就走,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尴尬的废话。 谢惜棠又没问。 辜道生拍了拍脸,试图清醒清醒,拍一脸水,以及还有…… 谢惜棠身上已經擦干了,一滴水都没有,他立马跟出來想道个歉。 辜道生刚发现指间有什么東西,想赶紧去洗洗,一回头差点撞到谢惜棠。 然后就被谢惜棠发现了脸上的脏东西。 辜道生下意识后退半步,从旁边过去,被谢惜棠一把抓住胳膊,猛地扛起来砸到床上。 “你干什么?!”辜道生被甩得有点发懵,蹭着床尾后退。 谢惜棠抓住他脚踝,往自己腰間一拽,蹲下,一手按住辜道系在腰上的浴袍带子,说:“想嘴你,可以吗?” 第49章 做做[VIP] 炽白灯光照在不同肤色的人身上, 带给人的视觉效果不同。 辜道生膝蓋斜杵着,正对着天花板的光线,细腻的皮肤似乎在发光。 敞堆在兩旁的白色浴袍都比不过, 黯然发黄。 一只手摸到辜道生膝蓋,触感太光滑了,爱不释手。 往一边微微一按,不用较太多劲, 辜道生就没办法合并。 谢惜棠自下而上地看着辜道生胳膊往后一撑,不倒下,另一手掩住嘴, 还没从听到看到以及感受到的惊人事实中缓过来。 眼睛瞪得微圆。 里面在说:我们刚认识,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 好可爱。 可爱得想让人吃了他。 浴袍帶子突然在主人的激灵中一晃。 谢惜棠起身時手指被带子纏绕住,他没管, 自顾自往上,一手撑在辜道生身侧,一手托起他的下巴。 亲上去。 辜道生下意识张嘴, 要接受谢惜棠的闯入,下一秒反应过来这是谁, 偏头要躲,舌尖外推。 捏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偏出去两公分的脑袋迅速掰了回來。 “唔……” 辜道生去推谢惜棠,身體没了支撑, 躺了下去。 谢惜棠追着亲,嘴没分開。 古怪的咸腥味道一刺激到味蕾,辜道生就打了个哆嗦。 谁会吃这种东西。 谢惜棠有异食癖就算了, 怎么还能和他亲嘴让他尝。 “不……吃……起来,谢惜棠……”辜道生艰難地拒绝, 声音像被大水淹了,好不容易浮出水面说句话,一个浪头打來,只能咕嘟咕嘟地继续喝水,“好奇怪的……味……” “你叫我的名字真好听,再叫一声好吗,求你了。”谢惜棠曖昧黏糊地咬了一下辜道生柔软的下嘴唇,被扯得弹了一下。 “起来啊……谢惜棠……我说了我不跟你睡觉……” 谢惜棠:“哦。”抱着辜道生可怜,“盖着被子纯聊天可以吗,这样没问题吧。” “你……” “我们不一起睡,我怎么牵你的手?我不能牵你的手,我怎么保证不变透明?我不能保证不变透明,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我不想死,帮帮我……求求你了生生。” 两人盖了同一张被子,板板正正地躺着各自枕头,同时盯着天花板看,谢惜棠嘴角噙笑,辜道生被迫救人略显迷茫。 兰 る生る整る理两人都伸出一条胳膊,都蜷缩着朝裡放在小腹,姿勢跟复制粘贴似的。 没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在被子底下,紧緊地相扣着。 “你睡觉老实吗?”辜道生问,脑袋一挨到枕头就困了,眼皮眨得緩慢。 谢惜棠说:“老实。我能像尸体一样躺到天明。” 唯恐说不老实辜道生就把他踢下去,让人没法拒绝地推销自己:“死的时候什么样,开棺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嗯,”辜道生应了声,困顿的潜意识觉得一个外人躺在身边,应该睡不着才对,怎么会感到那么放松,他的警觉意识挺好的啊,眼睛却已经慢慢阖上,声音愈来愈小道,“不老实也没关系的,只要不把我挤下去……” 他睡得无比香甜,另外三个男人彻夜未眠。 楼家仍在下暴雨,与外界是两个世界。 撕开雨夜的闪电映亮楼将倾手中的匕首,冷光闪烁,被凌迟片了三千刀的楼明章倒在花园的血泊里:“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匕首尖滴着黏血,一只红骨的骷髅手鬼魅一般扒住楼将倾的皮鞋。雨水落进楼明章眼里,他不住地眨眼,仰望到楼将倾垂睨而下的冰冷眼神,更鬼魅,松开了手,一遍遍地乞求。 鞋面上的半个血手印消失干净,楼将倾西装革履,地上的污水不敢污染他,天上的雨水不敢触碰他。 每次看到楼明章像一条最丑陋的畜生那样忏悔,楼将倾都能获得爽感,不会因为这幅场面重复循环了一万五千次、而觉得大打折扣。 恨意是一剂毒药,不会消失湮灭,鬼王生来与黑暗为伍,他才不懂什么叫光明磊落。 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不也在他转世的时候,将他凌迟了几千次吗? 楼明章真的不想活了,并且再也不想做人了,但他也不敢再求楼将倾。楼将倾的眼神,让楼明章觉得他又要说:“你到底在哀嚎什么?不满什么?我对你不好吗?我又没有让你去死。” 楼将倾开了尊口,这次他说的是:“你真的想死是吗?” 黑封页白的生死簿哗啦啦地浮在半空响了一会儿,翻到楼明章的名字,匕首化为阴笔,楼将倾在上面斜画一道。 力透纸背。 因惊喜接近癫狂而连连点头的楼明章整架骨头一僵,一串雨线砸下来,他烟雾似的散了。 一个“灭”字封在楼明章名字上,下一刻这一页生死簿便空白了一块。 楼明章的名字没有了,从此泯灭,不会再出现在轮回路上。 大雨突然静止,随后向上回溯,风轻草新,天晴气清。 楼将倾抬眸直视乍然出现的明月,心想:“我没有被恨意困住。你29天后就会回来。” “这次要多少天才回来,这次又要走多少天。”白昼驰坐在棺材房里,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厉鬼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他就应该说自己是厉鬼,如果直接挑明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身份之差再次变成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头顶要砍下来。 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对生生。 生生肯定被吓到了。 不就是多了一个灵魂碎片找到了辜道生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既然是迟早的,为什么不能接受辜道生和他们睡觉,而且明明是他们勾引他,又不是生生的错……而他,白昼驰,竟然被妒火烧成那种丑陋不堪的样子,做尽让生生害怕的事情。 真该死、真该死啊…… 真、的、该、死! 辜道生是不是不要他了?是不是抛弃他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他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白昼驰捏着小人符,不敢看里面有没有留言,如果没有怎么办?证明生生被糙怕了,见识到他的可怕,一句话不想跟他说。 如果有留言怎么办?有的话是什么话?分手吗? 肯定是吧。 肯、定、不、是、吧! 整齐的指甲把小人符掐出一点痕迹,差点破掉,白昼驰忙松手抹平小人符,这是生生留给他的通讯工具,不能坏。 抹着抹着,一丝鬼气从指尖泄露,小人符被触动,一行字在上面显示:小白,我师父说你没事,厉鬼在今天早上跑了,只要没事我就放心。小白,这次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不开心了,为了不让你更生气,我会好好反省的好不好?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绝对忠诚,我真的喜欢你,没有骗你。现在我要回家处理点私事,等过段时间再来,希望那时候你别再生气了。 辜道生用闪现符回楼家前先给白昼驰发了小人符,只是白昼驰窝囊,没敢看。 现在看到他喜极而泣。 本来被甩了好几天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去找辜道生,找到后如果生生提分手,那他就强制把人带走,但这样只会加深和生生之间的隔阂,白昼驰想看辜道生对他笑,主动摸他搂他敞開腿。 而不是强着来。 大石落地,白昼驰说:“我等你,我会等你的……” “要我等?我需要等到什么时候?连个时间都没说!”阎殉一拳砸在对手脸上,对手脸颊肉晃了晃,吐着血水倒下去,全场的人拼命欢呼,而他心里的暴怒质问比几欲掀翻屋顶的声潮还要高:辜道生是不是在耍我?! 裁判趴在对手耳边,熟练地出着手势,倒计时。 对手眉骨被打破了,一缕血流下来,他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血,也看见阎殉像地狱恶鬼,身上黑气缭绕。 本想在周围辱骂与欢呼的杂音中拼命站起来,但他心生了惧意,感觉再让阎殉来一下,就可以见阎王了,认命地躺着没动。 中场休息。 阎殉摘掉拳套,粗暴地拆了旧绷带,往手掌上缠新绷带,满身的戾气不言自明。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之前经理还会和他说话,按规矩提醒他上场事项,自从几天前阎殉突然消失,四天四夜没出现,跟發晴的狗一样说丢就丢。 不淦够他是不会回来的。 经理经历四天焦头烂额,有无数脏话要发泄,等见到阎殉非得劈头盖脸骂死他不可。 谁知和阎殉一照面,经理就哑巴熄火了,被他脸上的阴沉吓到,仿佛他看谁能勾谁命似的。 当晚第一场就死了俩人,都死在了阎殉手里。 地下拳场生死有命,入场前就要签协议,经理从来没关心过人命,那天关心了一句:“纯发泄杀人要不得啊。” 说得自己真像个好人。 阎殉乜他一眼,说:“他们命数到了。” 地下拳场的人,要么一直活到退出,要么没几个能30岁。 缠好绷带,阎殉手里多了一张小人符,辜道生逃跑时留给他的,说过几天会来对他负责。 呵,负责的人都没了。 小小年纪敢当渣男。 那么多天,阎殉没收到过一条辜道生发来的消息,就像给他联系方式,却直接和他躺列。 都是小渣男的花言巧语。 阎殉应该主动找上门,逼辜道生给名分,不给就撒泼打滚上吊,不怕得不到辜道生。 但这样不符合阎殉性格,他更擅长用强的。 见了面再忍不住怎么办? 况且阎殉愿意相信辜道生。 小天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三天,阎殉冷着脸想:他再给辜道生三天时间。 — 翌日。 辜道生感觉到一道目光有如实质,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 要是目光有实体,大概会是一条舌头。 教授跟小白一睡醒就爱侧脸看他,辜道生知道,习惯了,意识感到安全后,想继续下沉醒会盹儿,他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和雙腿都被一个人箍在怀裡。 想动一动,怀抱倏地收紧。 辜道生眉心微拧,一側脸对上了谢惜棠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乍一看有些产生了恍惚,辜道生竟把它看成了楼教授与白昼驰的眼,很像…… “你好像看的不是我啊,你在透过我看谁呢?”谢惜棠超级敏感地问。 辜道生挣了挣胳膊,超级喘不过气地说:“你不是说你睡觉老实吗?这是在干什么?” “我没说过。我昨天说的是睡觉不老实,请你多担待。”谢惜棠松了点儿力度,手在被窝底下亲昵地摸辜道生后背,一只手掌好像就能轻而易举地掌量半片薄背,说,“我没有挤你。” 辜道生离开楼家时仓促,只有身上穿的一身衣服和教授买的手机,鞋都没有,更别提睡衣。 谢惜棠最近不知道拍了什么乡村野夫的戏,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吃过重活的苦,掌心与指腹有薄茧。 辜道生脊背光溜溜的,茧手扒拉上來时,皮肤能感到明显的粗糙,带起一阵痒意:“你明明说的睡觉老实……” 说着挤了挤他,把他挤开。 “你明明听错了。”谢惜棠纹丝不動。 男人怎么也能这么腻歪。 何况这又不是自己男人。 “谢先生,我只是想救你的命,没有其他意思,你别靠那么近说话。”辜道生一把掀開谢惜棠,翻身坐起下床穿鞋,拿起椅子上的衣服穿。 穿了一件上衣,想起这是谢惜棠买的,桌上还有好几套,全在高端购物袋里,都没掏出來试试呢,辜道生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地回过身,牵了牵谢惜棠的手说道:“起床吧,我们去医院。” 谢惜棠被推開后,光着膀子坐在那儿生闷气,而且刚睡醒火气大,他不敢掀开被子,怕辜道生看见说他流氓。 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身體自然反应不能乱显摆,凭他精湛的演技,再过火的话说出口都恰如其分的合理,但要是不小心一怼辜道生,下流就是下流,良好形象会一溃千里。 辜道生一个未经人事的天真少年,被他吓到怎么办? “生生,你真好。”闻言谢惜棠猛地扑过去,从身后抱住辜道生。 辜道生收拾了床头桌,正在用三枚铜钱默念谢惜棠的名字起卦,推测一下他命数在哪儿。 技艺不精有点发愁,不太确定这卦怎么解。 被谢惜棠一扑,辜道生往前躬了一下,一巴掌按住桌面,三枚铜钱硌着掌心,他福至心灵地解了卦。 命数只能看大概,哪儿有什么具体不具体,不要着相。 “算出来了,谢惜棠,你命不该绝,老了才会死,”辜道生回头高兴地说,“到了医院,如果我看你情况不太乐观,可以帮忙把你送回去。” “既然我命不该绝,今天不送我回去也不会死,让医院多抢救几天也没事,”谢惜棠认真地说,“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吧,对你不好。如果不小心让你犯了什么‘阴阳颠倒’的忌讳,我会内疚一辈子。” 辜道生扭脸问:“你对玄学这方面有研究?自己变成游魂你不惊讶,见到我你也不惊讶,我刚拿出一张符纸,你就知道我是天师。” “听说过一句话吗?”谢惜棠往前靠了靠,问。 “什么?”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很多人都信这个。我在娱乐圈什么黑的白的脏的没见过啊……变成鬼我惊讶什么。”谢惜棠玩笑道。 娱乐圈这个东西,辜道生只在手机上看到过,了解得都是光鲜亮丽,想象不出來黑白脏掺一起的真实模样,无法感同身受。 他只是突然扭了下身子,胳膊肘往后一撞:“起来,你别怼我……” “哦对不起……”歉没道完谢惜棠微怔,微微笑着的眉目瞬冷,“你好像对这个很熟啊。” “我也是男人,这种反应我也会有。”辜道生睨着他,自豪地抬了抬下巴说。 他的下巴有点尖,侧脸线条不是凌厉型的,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脸只有巴掌大,垂眸恣意地睨向坐在床上的谢惜棠时,眼睫微垂。 “坐着干什么?快起来去医院看看你。”辜道生催促。 谢惜棠躺了下去,手背盖住眼睛,说:“我得先缓缓。” 辜道生:“……” 都是鬼了还惦记着这点黄事儿,男人果然都是低级動物。 医院里一片白,走廊经常有医生护士穿过,静得肃穆。 辜道生用了隐身符,没有人看得见他和谢惜棠。 谢惜棠没有参与自己的抢救时刻,不知道自己肉身此时在哪儿躺着做植物人,辜道生只能一个一个找。 而谢惜棠完全不关心自己死活,经常抱臂倚着墙,静静地看着辜道生着急。 本来没急,但医院太大,辜道生一个隐身人也不能和别人对话,找得快耐心告罄,谢惜棠在旁边什么都不干,一说分头行动他就可怜地说要变透明了,真的离不开辜道生。 又碍事又碍……养眼。辜道生没脾气,在找到一个病房门想探头往里看看,这时谢惜棠要是还非得牵他手碍事,辜道生就甩开他,让他自己一边凉快会儿。 “怎么样,是我吗?”谢惜棠抱臂问。 “不是。”辜道生失望道。 谢惜棠突然笑了:“要不去抢救室看看呢?” 抢救室里,谢惜棠全身都是管子,正在经历第三次抢救。 辜道生和谢惜棠站在抢救医生们的外围,看见谢惜棠苍白的手垂在抢救床边,医生们的背影挡住全貌,看不见更多。 “你明知道自己在这边,你是故意不说的,就看我在那儿做无用功。”辜道生咬牙切齿,他又没来过医院,那么多科室和房间让他脑袋都成了浆糊。 谢惜棠:“怎么可能。我才没有那么坏心呢。” “你……” “滴——滴——” “病人心脏骤停——” 医生弯腰查看、操作。 辜道生越过他们的身体看见床上的谢惜棠紧闭双目,身上大片的淤青姹紫嫣红。 可不知怎么,那些淤紫在辜道生眼里逐渐褪去了颜色,谢惜棠变成一具苍白的、毫无人气的尸体。 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雾气缭绕的后面,似乎全是荒芜景象,只有一具尸体祭了天地,目睹一切的人无能为力。 辜道生什么都做不了。 好难过…… 手背上溅了一滴水,辜道生手指轻抖。 低头,又一滴水落下来。 抬头看,谢惜棠正在哭,身体也透明了一多半。 辜道生突然不确定那一卦准不准了,如果他解错了呢:“你肯定不会死……别哭。” 谢惜棠看着自己双手:“我就要死了……” “我帮你。”辜道生一推谢惜棠,让他回到肉身,随即一张定魂符拍进去。 天师不管人事,又犯戒了。 心电图重新激活。 “心跳!有心跳了——!” “滴——滴——” “没有心跳了——” 谢惜棠的游魂闪了闪,又来到辜道生身后。 辜道生不可思议地看看病床上的谢惜棠,又看游魂谢惜棠。 “你回不去吗?!” “回不去……”谢惜棠捧住辜道生手,不让他试第二次,说道,“不要犯戒了,逆天改命不是天师该做的。” 他们回到了酒店。 辜道生执意去医院,本来是想让谢惜棠安心。 既然不会死,看一眼大概什么时候能活,心里也有个数。 没想到确认要死了。 人在年轻时往往容易把死挂在嘴边,因为知道不会死,潜意识里有恃无恐,还总说只活到三四十岁、四五十岁就行;当真的老了或者病入膏肓,他们反而胆小如鼠,不敢随便提起死字,要是旁边人不小心说了死,还会敏感生气,小吵一架都是小场面。 就像现在的谢惜棠。 他不知道自己真要死时,没个正形随口胡说;现在知道了真要死,他安静地坐在床沿,抱着辜道生不吭声。 他比辜道生高了许多,大喇喇地往上面一挂,辜道生像裹了个被子,被抱得严严实实。 “……我有个愿望。”不多时,谢惜棠闷闷地出了个声,脸埋在辜道生颈侧里,“至今都没有完成呢。” “什么愿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辜道生正愁太安静,熬得心里难受,立马问。 “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人做过爱。想谈,也想做。” “……” “能和你谈吗?”谢惜棠要死了,用非常要死的语气悲伤地问辜道生,“能和你做吗?” 辜道生急了:“当然……” “真的吗?!”不字还没出口,谢惜棠便不敢相信地说,激动的整个身体都虚了,“生生你真好。” “……” 辜道生看着他似乎马上就要消散的身体,张了张嘴,哑然。 他没再说话。 谢惜棠轻轻把他压下去,辜道生侧过脸,不往上看,抿唇盯着墙,任头顶的吻灼热地落下。 接着,谢惜棠珍重地抬起了辜道生的一条腿。 ==========作者有话说:========== 鬼三:影帝可不是白当的,就瞧好吧。 第50章 爆发[VIP] 都是要死的人了, 满足他的愿望又能怎么样?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其动作……也超级重。 辜道生头顶撞到床头柜,一只手提前预知挡在上面, 掌心卸去了大半伤害。 不疼,但辜道生仍然觉得脑袋里的脑浆在搖晃。 “不是……你都要死了,谢惜棠、谢惜棠,我有话……你先听我说啊, 我突然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一个游魂……你一个游魂能碰到我啊。”辜道生脑浆摇匀了,这时候懂得思考了, “游魂要么是……死了很久没有人再记得,阳间寻不到他的踪迹,阴阳之间没有牵连了, 他就会慢慢消失……要么、要么啊啊啊——” “要么什么?”谢惜棠真心求教地问。 “……要么就是像你,将死还没有真死的人,在生死之间来回摇摆……你只有一个形, 没有实,任何真实存在的东西都会被你穿过去, 觸碰不到……包括我啊!”辜道生一口气没缓过,嗓子时不时发緊,吐息艰難。 “可能我天赋异禀吧。”谢惜棠好想亲辜道生,一张嘴叭叭的, 说个不停,喊个不停,两片唇紅红的, 看着就軟。 他没有亏待自己,掌心压着辜道生发根, 将脸側的长发全弄上去,低下头咬住辜道生的唇。 轻而易举地進入那张本來就微微启着的嘴。 辜道生突然鱼似的抽搐了几下。 抢救室里,谢惜棠心脏骤停的时候,医生根据情况对他用了心脏起搏器。 人类的肉身在仪器下,猛地弹跳而起,再回落。 生命在被抢救。 辜道生的弹跳没那么高,像电率比较小,所以小幅度地痙挛着。 谢惜棠抱住他说:“也可能是我上辈子做过太多好事,所以这辈子比别人特殊。” 辜道生开了天师眼看他,下一秒几乎要流出眼泪來。 谢惜棠周身的功德好多,不对成千上万个人伸出援助之手绝对攒不了那么多。 好刺目的白光…… 真是奇了怪了,辜道生遇到的男人,每个都是大好人,一个赛一个地优秀。 优秀的谢惜棠冲劲儿太重。 “不是说……演员……都身娇体弱吗?”手机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演员各个娇生惯养,嫰得不行,原来不是吗,辜道生仰颈踡了蜷腳趾,那腿往空中一伸,就还没放下来过,“你怎么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牲口吧……” 牲口说:“谢谢夸奖。” 太惹眼的身份出点儿什么事时,会引起太惹眼的浪花。 谢惜棠一出车祸,虽然照片及时得到制止,网上没几张,消息却长了翅膀一样,铺天盖地往外飞,激发了粉丝们的关注。 祈祷影帝哥哥晚点死。 信念足够强大时,说不准能撼动天威。 谢惜棠数不清多少年没有过活着的感觉了。 这么多年,他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活死人。 视觉效果上显示人活着,实则内裡早就死透了。 直到辜道生让他切身體会真正的活。 好溫暖。 好快乐。 好刺……激…… 好……爽……啊…… 辜道生很少睁开眼睛,大多时都微微闭着,经常将脸側到一边,高亢時后颈上抬,露出微凸的喉结,眉心始终轻拧着,心事重重地抚不平。 偶尔眼珠从睁开的眼皮縫隙里瞧着谢惜棠,辜道生会不确认变化是不是真实的,捏一捏谢惜棠胳膊:“阳气真的有用,你的身体不再是虚的、呃……” “是啊,当然有用。”谢惜棠毫不吝惜地夸赞,“生生,你興奋时,和平静时相比,带给我的阳气不一样呢。在床下我只能一直牵你手,否则就要透明,随时会死。” 谢惜棠托住辜道生漂亮的雙腿:“现在好像很不一样,我感觉你在高兴、享受,所以现在我觉得……我可以不用一直牵着你的手就可以自己行动几公里。” “是吗?那挺好,嗯……” “我感觉四肢被阳間的力量充满了,还能再活几天。”谢惜棠信心十足地說。 辜道生很想让他去死一死。 不救了,谁爱救谁救。 辜道生觉得自己解的卦,大体方向沒有错。 实在不行把这种情况说给教授听听,说不定他能帮忙…… 但楼将倾不是真的天师,是厉鬼啊。 辜道生脑袋被撞傻了,一時间忘记了这件事,又被撞了几次才想起來。 只是没来由地想念楼将倾。 很难想象,辜道生一天前为了逃离楼将倾绞尽脑汁,一天后就开始想他了。 他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 眨眼間三天过去,辜道生像一朵蘑菇,多数时间长在床上起不來,“懒得要死”,少数时间长在其他地方,随机解锁场地。 而谢惜棠还没死。 就是因为他没死,辜道生才被迫做蘑菇,在各种地方生长。 “不……行了……谢惜棠谢惜棠,谢惜棠!我想起來了,我可以找人,我爸爸厉害,我爸爸他是、大天师,肯定能帮你把灵魂引回去,我实力有限……我太菜了,我真不行。”辜道生的绝望自心间生,牢牢扒住门框,被一只手按住头顶拽回去。 “我帮不了你——!啊!” 谢惜棠不高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不喜欢我吗?” “我更喜欢是人的你……虽然还没接触过,但你不想活着的時候,和我试一下吗……这算怎么回事啊,我给不了你名分,我总不可能和我师父说,我谈了一个男鬼……这个男鬼是我男朋友吧……我师父一个大天师,遇到男鬼玷污他的徒弟,不用金钱剑串死你就是善……怎么可能放纵他唯一的爱徒和男鬼胡闹?!” 辜道生及时攥住手机,想给楼将倾发消息。 这几天他一直想打開,但手机没电了,辜道生赶在它关机前充电,充满后还没机会打开。 因為谢惜棠一直在充电。 辜道生的手机对于辜道生来说,绝对是个奢侈品,不打电话不付钱不导航,纯粹刷视频。 屏幕一亮,辜道生没清理的后台先跳出一个视频页面,上面是谢惜棠。 新电影的宣传片。 谢惜棠看见自己的脸,喜欢地亲辜道生下巴,问:“你是不是总刷到我。” “不是……” 手指往下一滑,谢惜棠,继续往下滑,还是谢惜棠。 谢惜棠拿着辜道生的手,点开视频软件的历史数据,全是谢惜棠。 “……” 辜道生瞳孔微颤。 他怎么记得不是这样啊,上次楼将倾查他手机,视频一个谢惜棠都没出现。 这手机怎么回事? 有毒吗?! “生生,你喜欢我。”谢惜棠低低地笑出声來,舌尖一卷将辜道生的耳垂含進了嘴裡。 三天期限已到。 地下拳场人声鼎沸,阎殉阴沉地扫视人群,被辜道生欺骗的怒火把他烧得愈发面无表情。 今夜应该会再死人的。 辜道生不来找他,那他就只好找过去了。 “阎殉——出场——!” 下注阎殉的男人们興奋地嘶吼欢呼。 阎殉冷漠上场,心想:这个名分,辜道生给也得给,不给就强迫他给。 “你真的会给我名分吗?不会我一走你就忘了我,也忘了今天说过的话吧。”谢惜棠正面抱着辜道生,第三次问道。 “当然不会,”辜道生哑声说道,“天师一道最重承诺。” “是不会给我名分,还是不会忘了我?”谢惜棠幽幽地问。 “……” 辜道生解释:“我们都这样了,你要是命大真的能回去,我们当然要确定关系啊。” “这可是你说的。”谢惜棠说道,“能回去,我有预感。” “生生。” “嗯。” “你不是爱算卦吗,到时候跟着我来娱乐圈,让你实现财富自由。” 这几天乱七八糟说了很多。 “算卦发财”的业务都被谢惜棠知道了,辜道生现在挣钱心切,被谢惜棠钓住了胃口,双眼亮晶晶的。 重伤昏迷三天、抢救四次却依然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来的谢惜棠,游魂重新来到医院。 这次他回到了肉身,没有遭到任何排斥。 辜道生隐身在病床边,看到谢惜棠的生命体征被精密仪器揭露出平稳。 生命稳住了。 “祝你健康、平安。”辜道生蹲下來,抓住谢惜棠的手轻声说,然后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惜棠的手指轻顫。 一名护士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惊喜地去叫医生。 辜道生说:“等你醒了我再来看你。” 从医院出来,避开监控,辜道生的身影暴露在夜空中。 好几天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了,令人久违,净身符让身上没有一丝被欺負过的痕迹,但他还是伸了个懒腰,拼命疏散筋骨。 在路灯下吹了会儿风,辜道生在心里想一个地址。 往前走,路灯照不到他,地面隐隐映着点影子,下一秒那影子一晃,随辜道生闪现而消失。 “当、当、当——” 辜道生理了理头发,有节奏地敲响了房门,保持良好微笑。 安静。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家里好像没人。 那去地下拳场找一找……辜道生想了想,没想起来地下拳场在哪儿,他没问。 辜道生松了口气,小小声地嘀咕说:“那我等明天再……” “哗啦——!”房门洞开。 气流带起一阵风,辜道生头发都被扇动了。 阎殉站在门里,没有像初见那样光膀子,西装革履,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辜道生。 亲密接触过的四天记忆不知羞恥地充满脑海,只能扶阎殉哪里都不能扶的绝望历历在目,辜道生抠了下手心,不想让自己看起來太尴尬。 “阎先生,”他无比真诚地说,“我是来对你负责的。” 本来辜道生没想那么快来找阎殉。 他答应楼将倾要洁身自好。 失败了。 有关人命辜道生实在狠不下心,那时候谢惜棠太可怜,如果就此死掉,死之前让他以人类的身份谈场恋爱做场爱挺好的。 现在谢惜棠确定活了,辜道生真心为他开心。 谢惜棠张口闭口名分,他想起还有一个男人等着他负责给名分呢,良心不安,做不到真晾阎殉一个月。 “请进。”阎殉同手同脚地让开了。 “好的好的。”辜道生同手同脚地进门。 俩人一点儿都不熟。 阎殉生活的地方不亮堂,也可能现在是晚上的原因。 上次辜道生理智全无,没仔细观察,这次一进来,他就觉得灯光被这栋房子吸走了似的,泛着冷意。 别人家,辜道生懂礼貌,没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余光放出去几次就收回来。 客厅空空荡荡,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脚步声。 辜道生想说点什么,一回头发觉阎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几乎能踩到脚后跟,下意识向后一趔趄,阎殉一把抓住他手臂。 “谢谢。”辜道生站稳了。 “没事。”阎殉嗓音压得有点低,松开辜道生,“请坐。” “好的。” “要喝水吗?”阎殉已经去倒水了。 “可以。” 阎殉递给辜道生一杯水。 他在对面坐下时,扯了下没一丝褶皱的西裤,能看出来他应该不怎么习惯穿这个。 辜道生道谢,捧住水杯,借着小口喝水時的动作,陶瓷杯能挡住半张脸,从上面偷瞄阎殉。 好陌生,不熟悉。 正装三件套,精致领带,蓝宝石袖扣……真帅啊。 但是—— 辜道生今天是第二次见到阎殉,之前四天相处算一次。 那次他看见的是野蛮、粗鲁和不干人事的阎殉,原始獸性。 青筋、汗水、爆發,各种虬结纏繞在肌肉上的雄性线条。 令辜道生颠簸得死去活來。 眼前这个太绅士了,和教授有点儿像,绅士到辜道生都不敢在脑子里细想那四天的事儿,生怕亵渎了阎先生。 一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也有止境,杯子一空,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敲错了门,找错了人。 “你……” “你……” 辜道生:“你先说。” 阎殉清了清嗓子:“你先说吧。” “你是要出门吗?”辜道生委婉地看他穿着,“我现在过来是不是打扰你出去办事儿了?” “没有。我本来就是在等你过来。”阎殉说。 他只有一张脸是冷的,很能唬人,实则内心已经因为激动而抖成了筛子,坐不舒服,不坐也不舒服。 扥扥裤腿,这身仿佛能把人束缚住的西装特妈就不舒服。 房门被敲响时,阎殉看见外面是辜道生,表情一怔,刚打拳回来、必须要杀到辜道生住处的戾气眨眼间收拢,慌得检查自己得不得体,从拳场洗漱完穿回来的衣服会不会太寒酸。 情急之下扒拉出了正装。 “你知道我要过来啊?”辜道生放松了一点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每天都在等你。”一提起这个,阎殉的怨气又升上来,气得解开正装外套,“啪”地扔到沙发上,“睡完就跑是渣男作风。” 辜道生:“……” 他才不是渣男呢。 渣男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比如赵春青。 “我不是渣男,我也没有睡完就跑,当时真的有事,我给你留了小人符啊,”辜道生被谴责得尴尬,努力辩解说,“我要真是渣男就不会说对你负责了。” 同时眼睛不老实地瞟一眼阎殉胸膛。 没了外套遮挡,那两片地方鼓鼓囊囊的,几乎要撑破襯衫。 辜道生想起他啃过…… 阎殉单臂一展,搭着沙发靠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辜道生强调说:“我真的会对你负责的。” “我叫阎殉。” “我知道啊。” “28岁。” “哦哦。”辜道生点点头。 “在地下拳场工作。” 当阎殉事无巨细地介绍了他的工资多少,父母早逝,家里就他一个等各种情况,辜道生后知后觉地想:他们好像在相亲。 “你是我的初恋,我也是你的初恋吧。”阎殉解开两颗衬衫纽扣,越盯着辜道生看他越热。 “当然啊。”辜道生不卑不亢地说,抬头挺胸。 每过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的太阳都是新太阳。 每天谈的恋爱当然是新的恋爱——初恋。 他和阎殉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确定了男男关系。 “上次我见你身上有黑雾冒出来,你记得吗?”辜道生问。 他俩还有点像相亲人士,生着呢,话题比较健康。 “不记得。”阎殉说,“你好像也没说过这事。” 辜道生思忖:难道真的是幻觉?楼明章那药也太毒了吧。 阎殉家里比较清冷,家具没有几件,正是因为这样所有摆设才能一目了然。 辜道生没发现牌位,阴冷感应该有其他原因。 “你父母去世早,没在家里设牌位吗?” “弄那个干什么,每年扫墓去陵园。”阎殉又解开了一颗纽扣,“我们感情一般,没必要在他们死后装孝顺。” 客厅靠墙的正中摆着一张桌子,设计很古式,但不老,应该是仿古家具。 桌上没放什么东西,只有一个长方形盒子,比桌子的材质要好,看起来有年头了,颜色泛着乌沉沉的红。 大概有成年男性的躯干那么长——没有脑袋和四肢的躯干。 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么诡异的东西,但辜道生坐在这,大概是总觉得阎殉家阴冷,下意识想到了这个。 而且如果盒子换个造型,不那么平整,头高尾低上宽下细的话,这就是个妥妥的小型棺材。 “……” 怎么还越想越诡异了。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辜道生没忍住问。 阎殉顺着辜道生的目光侧脸看过去,觉得脖子不舒服,站起来坐到辜道生身边:“是我的宝贝,收藏的,特别珍贵。” 辜道生懂了:“古董。” “不是,”阎殉想了想,视线垂落,盯着辜道生嘴唇看了会儿,垂首轻声问他,“要不你自己去看看?” “不用……”辜道生说,感受到阎殉的侵略视线,下意识抿了抿唇,“你是不是想亲我?” 阎殉单手将所有纽扣都解开了,边解边靠近辜道生:“你在晚上来找我,我不能想亲你?大家晚上普遍只干两件事,要么睡觉,要么……睡觉。” 唇碰了一下辜道生的唇,浅尝辄止,很快分開。 辜道生原本想客气地别扭一下,听到这话沒有退開,被一只大手抓住肩膀,按紧了后背,靠上去,阎殉的吻便抛开试探急切地亲下来。 辜道生腰后有个抱枕,倚着沙发靠背時被挤扁了,不舒服地調整坐姿。 阎殉贴在辜道生后背的手向下滑,不耐煩地一把抽出那只抱枕扔下沙发,接着掐住辜道生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勒一顛,不让辜道生总是乱動。 老实点儿待着。 辜道生一動一掙,都会让阎殉产生他会再逃跑一次的错觉。 再昂贵的衣服都架不住人类的瘋狂。 辜道生身上的衣裤鞋袜,加起来超过五位数,谢惜棠花钱不心疼,那是因为他有钱,暂时失去楼将倾庇护、独自出来流浪的辜道生,体会到了贫穷滋味,衣服一皱他心疼得不行。 想让阎殉轻點儿造作,他白天还得回去呢。 却根本说不出话,嘴巴一直被另外一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嘴巴侵佔。 阎殉掌握了辜道生大腿,辜道生的休闲裤繃緊,他顺着力道一抬,腿翘在了阎殉腿上。 “道生。” “……嗯。” “你是不是失过忆?” 辜道生眼睫轻颤:“嗯?” 眼神清明了些許,半推半就地搭着阎殉肩膀,仰着脖颈,闻言側过脸说:“没有啊。” “为什么这么问?” “那小时候生过病吗?”阎殉没有回答为什么,把辜道生抱了起来。 “嗯,生过一次……”辜道生搂住阎殉脖子,不太愉悦的记忆纷至沓來,警惕地问道,“等等……你又要这样吗?” “只有这样,你才能只倚靠我啊。”阎殉轻笑一声,“除了我哪儿都不准扶。” 辜道生实在不理解男人的爱好,是沙发不軟还是床不軟? 搞这么累做什么? 但他来别人家是客人,一切都得随主人便,辜道生也懒得争取话语权。 不想边说边做,搞得更累。 辜道生想把话题拉回去,问阎殉刚才为什么问他那么奇怪的话,没堅持三分钟,头脑一片空白全忘了。 年轻人的脑子也这么不好使吗? 辜道生胳膊挂在阎殉肩,脸埋下去,叫声不絕。 阎殉像抱一个小孩子那样抚着辜道生的长发,手下温柔,带着怜惜,感受到他的生生确实缺少了一线生机。 他的灵魂不全。 三魂七魄都在,但某一魂缺了一角。 “小时候生过什么病?”阎殉低声问他。 辜道生似乎被淹没自己的声音里,没听清,等阎殉耐心地问了第二遍,他才顫抖地缓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地讲了小时候。 “留下来……留下来吧,生生,”最后,阎殉说,“我会照顾好你。” “不行啊……”辜道生抖得不行,“天亮我就得走……我哥哥出车祸了,我还得回去,照顾他呢。” ==========作者有话说:========== 生生:问就是外面还有男人,你不是唯一,别想着留下我。 50-55 第51章 凶猛[VIP] “你还有哥哥呢?”阎殉问得有些阴阳怪气, 拈着酸一样。 有好多人都喊谢惜棠哥哥。 这种哥哥……怎么能不算哥哥呢? “有啊,有时间、我带你们认识。”辜道生向上爬了下,汗水却從中使坏, 他用不上什么力气,只能求阎殉帮忙。 阎殉并不熱心,每次都帮得勉为其难,坏得不亦乐乎。 一经对比, 辜道生总结出他收在后宫的几个男人,阎殉恶趣味最大。 但也很爽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辜道生惦记着医院里的谢惜棠可能会醒, 这人身体素质好,八字硬,魂魄回到肉身后睡一夜就能醒很正常。 他答应了谢惜棠会看他, 得说到做到。 “这就要走吗?”阎殉光着膀子,看着辜道生穿衣服,从后面靠过來拥住他, 问,“你哥哥叫什么?” “八字多少?”辜道生下意识接了一句。 阎殉:“嗯, 八字多少。” “……” 辜道生当然没有告诉阎殉他哥哥的八字,因为他也不知道。 医院里人来人往,面孔换了一波又一波。 隐身的辜道生贴着墙壁,被众生的喜怒哀乐围住, 心里却跑神地想阎殉也和他的其他男人一样奇怪。 怎么感觉他们那么像呢。 他们是不是认识? 谢惜棠昨晚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生命体征已确定平稳,没有性命之忧了。 病房里站了一大圈人, 全在慰问刚醒来的谢惜棠,尽管医生三令五申他刚从鬼门关出来, 需要休息。 那些人嘴上说好的好的,身体并不动,有的人手里还过分地拿着隐形相机,想近距离获得第一手资料。 只要把谢惜棠此时的模样发出去,头条第一就是他们。 辜道生楼上楼下找一圈,被大楼的走廊弄晕之前,终于找到了谢惜棠在哪儿,穿门进到病房后惊了一跳。 人头多得像一排被龙卷风吹断挤在一起的球形路灯。 这医院治安也太差了。 谢惜棠的家人也是,怎么能让一群外人这么打扰重伤患者。 ……难道这些全是家人? 辜道生赶紧躲到窗户边,听他们说话像苍蝇似的,嗡嗡嗡乱飞,烦得要死。 病床上的谢惜棠偏着头看窗外,面上没有一点血色,听那些人假惺惺地问候,一句话不说。 辜道生刚站在那儿,谢惜棠的眼珠就微微一动,仿佛有了焦点。 “不会能看见我吧?”辜道生微惊,检查隐身符失效了没。 现在谢惜棠是普通人,有一双肉眼,应该看不见隐身的他。 要是突然在这儿表演大变活人,可能比谢惜棠“活了”更容易上头条。 “惜棠,我和你妈妈推掉拍摄工作,大老远来看你,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吗?”保养得体的中年男人站在床尾不满地说,他走到谢惜棠面前,挡住了他往窗外看的视线,“有什么景色非要现在看,比自己的父母还重要?” 谢惜棠眉心一拧,抬起冰冷的眼睛。他刚醒,没进过食,所有营养都来自往血管里输入的葡萄糖等液体,没有力气,但那双眼上抬看向男人时,男人下意识噤了声,也下意识让开了身体。 窗外的光重新照在他脸上。 妈妈的角色说:“你……” “啪!” 辜道生把床头桌的一只玻璃杯猛扫到地上,杯子碎了一地。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后跳惊呼,不明所以地看着一地四分五裂的碎片,又疑惑地看桌子,怀疑他们刚才看见玻璃杯自己从桌上摔下来,是一場幻觉。 辜道生生气地单手叉腰,另一手瞄准了另一只杯子,“以一敌十”地瞪他们。 要是这群傻子还不走,就别怪他不客气。 隐形人对付有形人,有形人只能抱头鼠窜。 “杯子刚才没放好吧……” “啪!” 另一个玻璃杯先“飘”到半空证明不是杯子没放好,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掷,碎得更加激烈。 这次有人在尖叫了。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啊?医院里是闹鬼吗?!” “别瞎说……” “瞎说什么?你们没听说过吗?自古以来医院和学校这种地方都是在乱葬岗上建起来的。” “现在是大白天……中午十二点,阳气最重!” “不见得吧……我老家有风俗,说中午十二点阴气最重。” 床头桌上的一个漂亮果篮突然倒了,水果滚出来,众人高亢的尖叫声翻倍,滚到脚底下的水果对他们来说像巨型蟑螂,两条腿来回翻腾不敢踩。 另一个果篮没倒,但水果浮在半空,“咣咣咣”砸向这群男女。他们顿时全往门口冲,全想第一个出去。 谢惜棠的父亲跑得最快,他拉住谢惜棠母亲,把她往后面一甩,让她滚;女人马上要握住门把手了,突然被当做垫背,风韵犹存的明媚表情一瞬间变得扭曲难看,上去抓破了男人脖子,拉他一起共沉淪。 最后两人几乎是滚着一起出去的,毫无形象。 到门外,他们发现不在闹鬼病房了,扭打的动作一顿,女人顾不得收拾自己,立马拉男人起来,夹着嗓音深情道:“老公你没事吧,谢谢你刚才保护我。” “老婆我没事,谢谢你刚才对我不离不弃。” 辜道生看得叹为观止,有点反胃,“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回头,病床上那位动一动手指都疼得嘶气,此时却偏头闷笑出声,手背上的输液管乱晃。 “你笑什么?”辜道生现了身,他和谢惜棠灵魂交流过,谢惜棠应该不会以为自己灵魂离体是做梦而怀疑真假,况且他说小时候知道玄学,突然现身应该不会吓到他。 辜道生没好气地说道:“别笑了,你都流血了。” 谢惜棠身上缠着许多雪白的绷带,上半身裹成了木乃伊,木乃伊慢慢洇红,胸膛与腰腹的伤口裂开了。 “没事……哈,没事,真没事,别叫医生。”谢惜棠费劲地拉住辜道生的手腕,手掌上都缠满了绷带,辜道生不敢和他较劲拉扯,谢惜棠给点儿力度,他就立马往前走,大腿贴到了床沿。 “我就知道是你……刚才你就站在窗边了,我应该没感觉错吧……好可爱啊生生,”谢惜棠紧握辜道生的手,脸上笑出了血色,“真的……太可爱了啊。” 辜道生在生气,他竟然说自己可爱,有笑流血的力气,就不能把那群人骂出去吗? 容忍他们在病房里晃,真令人火大。 不跟他一般见识,辜道生郁闷地召出张符纸,疗愈符。 “不能用这个……”谢惜棠挡住他的手,高兴地说道,“用了这个,我身上的伤就全好了是吗?连一点伤疤都看不见。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盯着我的人太多,我一下子全好了,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那也不能这样伤着啊,多疼啊。”辜道生幻痛了。 “嗯,只能伤着。生生,你可以照顾我吗?”谢惜棠半真半假地提出一个引诱的条件,“我可以给你开工资,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行。”辜道生答应,不就是贴身照顾人吗,虽然他没照顾过谁,但听起来很容易。 谢惜棠一个“全身不遂”的伤患,能把他照顾活就行。 然后辜道生一低头,看见谢惜棠的输液管回血,没见过这种东西,以为就像灵魂出窍一样鲜血也出窍了,他啪啪用了两张定魂符,没定住血魂,鲜血不管不顾地出窍,顺着管子越升越高。 他大惊失色:“谢惜棠,这是怎么了?!这个瓶子在吸你的血!” 谢惜棠连忙把手低下去,得意忘形抓辜道生抓得紧,手抬太高了:“好了。没吸我的血。” 照顾谢惜棠这段时间,辜道生融入“生活”,学会了许多东西。和楼将倾教给他天师一道的知识不同,各有各的用处。 辜道生还挺稀罕的。 “站在最前面那两个是你爸妈?他们怎么那样对你?推掉工作来看你不应该吗?你差一点儿就死了啊。不让你好好休息就算了,还带着那么多人过来,你昨天灵魂才归位。”病房里杯子水果砸一地,太乱了,辜道生想收拾,谢惜棠又不让他走,只好托来一把椅子坐下,任谢惜棠腻歪地牵着他手,另一只手掏出了一张“房间太乱自动复原”符。 辜道生小时候是玩儿泥巴的脏小孩儿,在屋里捏泥玩具常有的事。 收拾房间符“用”得最好。 “我是童星,借父母的势走到今天,他们没名气了,当然要反过来借我的。”谢惜棠不在乎地说,“风光了一辈子的人,一直是人群里的焦点,往往接受不了黯然退场,会想办法让自己常青的。” 反正谢父谢母确定了谢惜棠不会死,在他醒来时,好心地拍几张他的照片,好心地给外界报平安,由此再顺理成章地表现一下家庭和睦,何乐而不为。 一举多得。 “你借了他们什么势?我刷过你那么多次,没看到过一次说你是靠着父母走到今天的。”辜道生剥了个砂糖橘,心里想着照顾伤患,第一瓣一定要给谢惜棠吃,剥完就进了自己的嘴。 特别甜。 谢惜棠意味深长地轻轻哦了声:“所以你真的经常看我。” 眉梢轻挑笃定地道:“所以你就是喜欢我。” 辜道生吃砂糖橘吃美了,喜欢,被谢惜棠也说美了,笑了。 “喂我一个。”谢惜棠说。 辜道生要给他剥。 “我要尝你嘴里的。” 谢惜棠直挺挺地躺着,抬头都难,又干不了什么。 只是想要个吻而已。 辜道生看了眼紧闭房门,心想不会那么巧再来一波不速之客吧,又觉得这个“心想”多余。 这是单人病房,空间私人。 辜道生手掌撑住床沿,没有压到谢惜棠,上半身悬在谢惜棠上方,嘴唇贴了上去。 舌尖探出,轻舔谢惜棠的唇缝儿,谢惜棠立刻张開嘴,接着辜道生糾纏。 他想扣住辜道生后脑,此时身體不允许,真做出了这种高难度动作不好解释。 但辜道生太斯文了,小心克制地一点一點舔着,谢惜棠无法深入,想仰头追上一些,辜道生就下意识後退,他只能饮鸩止渴地尝到一点砂糖橘的甜味儿。 被钓得死去活來。 辜道生并不是有意欺负谢惜棠,只是怕自己一忘我,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到时候把他压得血肉模糊,真死了怎么办。 但谢惜棠因为没辦法满足地亲吻辜道生,略微气急败坏的表情,令辜道生感到愉悦舒适。 想多看。 “生生,低一点头。” “不。” “……” “嘭——!” “对不起老大!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啊!我让医院给你安排一间高级病房不知道怎么回事搞成了普通病房!我真是罪该万死啊!我就是凌晨去处理一下你接下来的工作,该延迟延迟该解约解约该赔偿赔偿,太忙了……啊!你谁啊!私生饭吗?怎么进来的?你刚才在对我司艺人干什么?!” 经纪人拿着手机,看到谢父谢母带着一班人来探望谢惜棠的新闻,焦头烂额地闯进門来,恨不得以死谢罪。 一抬眼,他看到一个陌生少年快速地缩回了座位,尴尬地抿唇,疑似趁谢惜棠昏迷不醒而偷亲了他,惊骇得语无伦次。 在他张嘴就要冲医院破口大骂,治安到底怎么回事,能一次性放一班人进病房的事故还没解决,竟然又放了私生进来,是不是想从此倒闭不干了,一看谢惜棠,经纪人对上一双清醒的、冷淡的双眼,破口大骂顿时噎在嗓子里,差点儿打嗝。 谢惜棠……没有昏迷。 让别人亲了。 一个入圈二十几年从未有过任何绯闻的影帝……和人亲了。 还是男的。 经纪人战战兢兢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了,看看谢惜棠看看辜道生。 他先客气地对辜道生说了句你好,然后试探地问谢惜棠。 “老大,这是你……?” “男朋友。”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经纪人倒抽一口凉气,“你每天工作行程那么满。” 就算是时间管理大师也管理不出来啊,得先有时间才能有管理,没时间怎么管理。 除非谢惜棠“死”这几天灵魂出窍,才交到的男朋友。 “不管你的事。”谢惜棠说道,话锋一转,“刚才那么急是干什么?” “啊对,我真不知道你爸妈过来,对不起啊。他们过来看你的消息已经上了热搜,我看了一圈,他们竟然没拍你的照片,还算有良心。”经纪人头疼地捏捏鼻梁,注意力很快被带偏。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应该好好休息,我还犯了这样的错误——这次你真的吓死我了,抢救了四次啊大哥。谢惜棠你下次单独行动前能不能先跟我说?我心脏真承受不住。你接下来的工作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到时候等你养伤差不多……” 经纪人带谢惜棠之前,事业心并不强烈,是谢惜棠有一颗只要不死就必须工作的心,逐渐被带得有样学样。 关心的话没说几句,他就又三句不离两句工作,听起来特别无情。 走前他着重拜托谢惜棠的男朋友辜道生,务必好好照顾谢惜棠,接受辜道生的存在不比接受从天而降的一百万慢。 “生生,照片的事是你弄的吗?” “嗯哼。我爸爸教过我怎么对付那些监控设备,想把画面弄没很容易。”辜道生骄傲地说。 谢父谢母不仅没拍到谢惜棠照片,其他人隐形相机里还出现了他们互相推搡迫害、又互相装情比金坚伉俪情深的滑稽画面。 辜道生照顾了谢惜棠半个多月,几乎没有离过他身。 几乎的意思是,白天里只要谢惜棠需要,辜道生随时在,晚上等谢惜棠睡着,辜道生一张闪现符就去了阎殉的地方。 之所以没有和谢惜棠一起抱着睡,是因为谢惜棠浑身大大小小的伤不允许。 现在不是一碰就流血了,结痂了,看起来挺健康,但是在车祸里断掉的骨头如果遭到剧烈运动,仍有重新断掉的风险。 为了不勾引谢惜棠、让他有剧烈运动的心思,辜道生拒绝和他同房同床,同屋也没有。 是谢惜棠自己坚持不用疗愈符的,辜道生尊重他。 大半个月过去,谢惜棠在客卧睡,辜道生在主卧睡——其实在阎殉家里睡。 二人互不打扰。 “你哥哥还没好吗?”阎殉抽了辜道生一下,每天只有晚上能见,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怨气愈来愈大,“你刚和我谈恋爱就一直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别打……”辜道生躲開他的手,止不住地痙颤,“我哥哥怎么能是外人……我們都是、一家人啊。以后有机会,说不定你们能见面呢,得好好相处……” 大舅子有什么好见的,别说好好相处,坏坏的相处也处不了一点,古往今来,阎殉就没怎么听说过不挑刺儿的大舅子,这亲戚不见也罢。 “嗯,再说吧。”阎殉不再揪着辜道生的哥哥不放,只揪着辜道生不放。 “松開……松開!啊……” “等、我、一、起。” 辜道生被抱到了桌子上。 之前被设想成棺材的长方形盒子陈列在正中间,有一种时间的厚重感。 辜道生双手后撑,第一次被允许能扶其他的,手指触碰到盒子边缘,感受到了冰冷凉意。 桌子也是冰的,但盒子的冰格外引人注意,辜道生忍不住垂眼看它,散来散去的一线余光却总是瞧不清楚。 上次阎殉说可以打开看看。 鬼使神差地,辜道生将手伸了出去,刚触摸到盒身,他就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阎殉的手包裹住他,紧紧地十指相扣。 “要看看吗?”阎殉问道。 辜道生赶緊摇头:“不、不用了……” “阎殉。” “再叫一声。” “阎殉!” “嗯。” “地下拳场的工作……是不是很辛苦。”辜道生迷離地看着阎殉,捧住他的脸,吻他,“会很容易受伤。” “还可以。”阎殉享受暴虐血腥,喜欢看他的对手在他手里挺不住三招就趴下的样子,人命掌握在他手里,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杀人,只要他感受到谁的命数在今晚将尽,必然出手。 但他看出辜道生眼睛里的不认可,还有点说不出的心疼,阎殉心里飘起了一朵云,柔软地撑满了他的心脏,他没有说实话。 “打拳是为了什么?” “唔……挣钱。”阎殉官方地说。 “我给你钱,我有……我有钱。”辜道生让阎殉抱他去沙发那里翻褲子,手机在裡面,解锁后当场给阎殉转了一天内限额转账的数字,“我哥哥有钱,我也有……哥哥刚给我、啊……” 阎殉冷哼一声:“不要其他男人的臭钱。” “不是其他……”辜道生歇了会儿,又去找阎殉手机,解锁后點了收款,“地下拳场特别不安全,你们签了生死合同。命才是最重要的,阎殉,不要随便把你的命给出去……知道吗?” 阎殉沉默了许久,舍生忘我地盯着辜道生:“知道了。” 辜道生仰颈尖叫…… 在这所房子里待得久了,压抑的感觉愈来愈浓,辜道生说不上喜歡,但他喜欢阎殉。 干活儿真好。 白天一回到谢惜棠家,那种亮堂像开了个天窗,窗帘要是不拉好,说不定能被阳光烤化,心中的压抑一扫而空。 谢惜棠一周前出的院,经纪人给他请了个最好的医生团队来家里,每天白天来一次,确认谢惜棠情况安好。 其余时候家里除了管家和做饭阿姨,只有谢惜棠和辜道生两个。没有需要的话,管家跟阿姨不会随便出现。 刚退掉一天一万二的总统套房时,辜道生滴血的心都好了。 辜道生用了张净身符,揉了揉胸口,虽然早習慣了但他还是不理解阎殉的口癖。 总是嘬他。 说多少遍都不听。 幸好他现在的净身符炉火纯青,不会再出现上次去见小白的尴尬情况,身上干干净净。 就算是楼将倾那大厉鬼来了也发现不了情况。 凌晨六点已经天亮了,主卧采光太好,辜道生检查窗帘拉严实没,不想八点被太阳照醒。 随后他倒头就睡,半个月的时间管理不是谁都能做的。 九点左右时,被子底下长出四肢,辜道生伸着懒腰,醒了。 他扒开被子,一口气没呼吸完呢,顿时惊了一下。 谢惜棠穿着睡衣,坐在辜道生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沉沉,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 “怎么了?”辜道生不太有底气,感到一点不祥。 “你昨晚去哪儿了?” “啊?什么?”辜道生装傻充愣,“我就在家睡觉啊。” “凌晨三点我出来喝水,睡不着,想和你一起睡,因为我本来就快好了。你根本不在你的床上。”谢惜棠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接近吃人,“生生,你在谁的床上啊?” “你外面有其他野男人,对吗?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反正不在你床上 第52章 捆绑[VIP] “你做梦了吧?晚上梦游来我房间, 其实你根本没醒,但当时做梦以为自己醒了。”辜道生觑着谢惜棠脸色,不确定他凌晨三点是真的来主卧了, 还是在故意诈他,最近半个月谢惜棠看得见吃不着大概憋得想发瘋,辜道生能理解,“对吧?” 谢惜棠冷笑一声, 那冷酷的笑声里似乎在说:你真是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 “咔哒。” 手机解锁。 “这是你昨天晚上给野男人的转账记录,5万。”谢惜棠调出一张资金流动去向的截图, 转屏给辜道生看,竖在椅边的拐杖倒下去,没人扶没人管。 “生生, 你好大方啊,一次性给野男人转5万。” 辜道生手机里没有过钱,遇到谢惜棠之后才有的, 出去买东西刚学会扫码,碰一碰都不会。 他仔细盯着转账页面看了半天, 转账金额、时间,转出人和被转出人,一行行一项项,再精湛的抵赖技术都没用。 屋里温度适中, 但辜道生热了,想出汗,心道他就说手机这玩意儿没有隐私吧, 可恶,真该摔了它。 “你两点二十一分给他转的账, 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两点多了还在玩儿,你和他搞到了几点钟?嗯?辜道生,”谢惜棠怒不可遏气得眼睛都红了,猛地把手机砸出去,“你拿着我给你的钱,出去嫖一只鴨子!家里有我在你不睡,我身上有伤不能動你不能自己坐上來吗?怎么解決不是解决?但你出去找鴨子睡!半个月你都忍不了吗?!” 手机一下摔得粉身碎骨,把对面墙壁砸出一个坑,墙皮脫落了一部分,那动静让辜道生一缩脖颈,感到挺震惊的:不是震惊谢惜棠那么生气,而是震惊鴨子也能睡? 鸭子不是吃的吗? 城里人都什么素质…… “我没睡鸭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有那么變态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辜道生掀了被子跳下床,理直气壮。 谢惜棠都被他唬住了,暗忖是不是真的冤枉了他。 被转账的账号头像全黑,名字一个“人”。谢惜棠从发现辜道生有出軌事实的那一刻,纠结了很久要不要给“人”打电话警告他,辜道生是自己的爱人,别不要命地覬覦。 在娱乐圈待了那么多年,谢惜棠没吃过苦头,向来是被捧着敬着的,事业一路順風,导致他稍有不顺心就忍不住发脾气,性格差得要死。 对面要是真接了电话,谢惜棠大概不会好好警告,而是直接隔着屏幕“抓住”那个鴨子的声音,顺着网线弄死他。 一秒完结。 可他不能直接杀人。 谢惜棠就那样在想杀人与遭天谴的天平中来回冷靜,最后想出一个折中办法,等辜道生醒了当着他的面给鸭子打电话,逼他和对方断掉,也好让对方听听到底谁才是辜道生的男人。 一个长得还行的鸭子——不行绝对不会值5万,这可能是全场最俊的鸭子——就别痴心妄想地上天了。 手机一砸,这事儿只能不了了之,谢惜棠气得发懵,看了一眼碎手机,又冷脸看回辜道生。 他问:“真的?” 辜道生几乎是踩着自己没睡鸭子的尾音说:“转账这个事情我能解释。我有一个哥哥,他在地下拳场工作,那地方一听就很危险,要签生死合同的,我不想让哥哥继续打拳了,所以把身上的钱给他,让他去赔违约金。” 谢惜棠脸色好看了些:“亲哥哥?” “嗯嗯,对。”辜道生忙不迭点头。 既然是亲哥哥,以后说不定还要见面。 大舅子的工作得做好吧。 谢惜棠没问他哥哥为什么在地下拳场,想到辜道生出现时穷得连一双鞋都没穿,能理解。 这对很穷的兄弟相依为命不容易,辜道生是个好孩子,谢惜棠自愿给他的钱他自己能自由支配,立马给哥哥撑腰。 “那种要人命的地方,5万违约金可不够,还需要多少你问问哥哥,到时候我来付。”谢惜棠大方地说。 辜道生感動得不行,想给他用疗愈符治疗,谢惜棠拒绝,非要辜道生贴身照顾他这幅半身不遂的样子。 阎殉接下来的违约金谢惜棠全付,辜道生正不可置信呢,心里高兴激动,随他去。 晚上辜道生挪了窝,没能去阎殉那裡,被谢惜棠強勢要求着回了他的房间。 谢惜棠真的相信辜道生,但也是真的疑神疑鬼。 有过一次怀疑,后面就好不了了。 “一个屋也行,不一张床行吗?你又不愿意用疗愈符,我到时候压到你怎么办……你拿繩子干什么?”辜道生叠着一條被子往中间聚拢,人为地划分出楚河汉界,反正他睡觉老实,就怕谢惜棠像在酒店那晚一样第二天挤着他抱着他,一回头看见谢惜棠手里的绳子奇怪了。 “试试这个。”谢惜棠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紅绳,看起来挺柔軟的,绑在身上应该不疼。 随后他一推辜道生,辜道生一个健康人士,又不能跟伤患对着干,順勢往床上一倒。 “你干嘛?”辜道生说,见谢惜棠丢了拐杖靠过來,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扭。 辜道生一个健康人士,又不能跟伤患一般见识,尽管奇怪谢惜棠的行为,他还是自己拧过身去让谢惜棠绑得更順利。 谢惜棠看着虚弱没劲儿,被一身重伤掣肘的这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但他绑起人來还挺緊,绑完辜道生试探着一动,发现完全掙不开。 繩結打得又非常有水平,别看紧,不磨手腕,不疼。 紅繩从身后回绕,纏着背部与肩颈胸口弄了个乱七八糟,辜道生低头一看,松緊有度地勒紧衣服,衬衫有了形状。 又一条红繩找到辜道生的膝蓋,谢惜棠让他踡腿。 辜道生一个健康人士…… 不能踹他两脚吧。 这时辜道生心里隐隐有点儿慌了,但谢惜棠的拐杖让他不敢使出大动作,怕把人踹骨折,忍耐着把兩條腿踡了起來,紅繩慢条斯理地绑出M。 辜道生就这样在自己的纵容之下,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完全不能行动的半身不遂:“谢惜棠你到底想干嘛?你说话啊。” 楼将倾教过他解符咒,像这种物理性的捆綁,符咒随随便便就能解,但辜道生有點好奇,很想看看谢惜棠的意图。 “我害怕你出去找别人,我得滿足你。”谢惜棠说。 辜道生別扭地側倒着:“把我五花大绑是滿足我?我没有这种爱好——你拿剪刀干什么!” “咔嚓……” 锋利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了辜道生褲子,辜道生惊悚地想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动一点儿那剪刀就翻脸不认人地剪下去。 褲子前面破了。 後面破了。 谢惜棠的拐杖往床底下一探一捞,一箱东西哗啦一声响。 这些东西辜道生没见过,他身子探出床沿,和箱子里的丑東西——美东西实在不多——面面相觑,互不相识。 谢惜棠扒出一根“大虫”一样的玩意儿。 那造型辜道生不陌生,他小时候在山上挖土,挖到过一种虫子,跟泥土顏色差不多,下面圆圆的,上面尖尖的,轻轻地一捏虫子肚子,它上面身子就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指,再捏一下就再换个方向,特别好玩儿。 所以它的土名就叫“东南西北”虫。辜道生捏它之前会发布命令让它往其中一个方向指,每次都不准。 小虫有自己的想法。 谢惜棠手上的東南西北太大了,大得令辜道生膈應。 这虫还会嗡嗡叫,指方向的頻率快多了,大幅度地乱转,一秒能指一次东南西北。 然后那东南西北來到了辜道生前面。 “啊——!”辜道生吓了一跳,膝蓋猛地一抽,想伸直,有繩子捆着,“你拿开拿開……” “这么快就脏了啊。”谢惜棠笑容漸大,盯着看。 他把东南西北放到辜道生腿上,拿起剪刀扯住辜道生襯衫。 辜道生止不住哆嗦,又不得不忍住,让谢惜棠剪开他兩边衬衫。 看他拿出夹衣服的夹子…… 襯衫一片一片地被剪碎,褲子也一样。 “衣衫褴褛”,要打无数个补丁。 另外的美东西被吞了,只剩一个尾,瘋狂转着,甩出螺旋槳想上天的架勢。 狗咬住人不放似的。 辜道生大汗淋漓,手背在身后去夠,够不到,总差一点儿。 “谢惜棠……谢惜棠……” “谢惜棠……我外面真的沒人……真的沒有人……要不你自己來行不行……你來吧……” 辜道生看到谢惜棠手上的遙控器,小小一个,威力极大。 他以为谢惜棠大方地为阎殉付违约金,是大度行径,这俩见面肯定能好好相处,都想好了约个时间吃饭了。 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 男人的嫉妒心不仅强,破坏慾也那么强。 这是人玩儿的东西吗? “呜……”辜道生蹭着枕头捱不下去了,立马用解咒符,繩子一松,他就见鬼似的蹦起來把身上的脏東西全扯掉。 拍拍打打。 有的扯猛了,一阵酸爽。 谢惜棠挑起了眉梢。 繩子没松干净,辜道生绕着手腕往後伸,刚拽住尾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缕黑雾挡住他手腕,没成功。 手一滑,又进了。 试了几次,辜道生以为自己沒有权力支配这玩意儿呢,好像有吸盤似的,求助地跑到谢惜棠身边,眉眼微低垂,可憐地让他快点帮帮自己:“谢惜棠……谢惜棠……帮帮我吧……” 他一下一下地亲谢惜棠的嘴巴,委屈巴巴地蹭着他说。 辜道生不管谢惜棠是不是还需要維持出车祸不久的重伤患者人设,一张疗愈符下去,谢惜棠瞬间痊愈。 他在谢惜棠身上坐了很久。 全程由他主導 等翌日睁眼,辜道生看到谢惜棠紧緊抱着他睡得正香,才想起昨天的事儿似乎做得不地道。 圈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谢惜棠,他怎么能因為受不了大虫的攻击就让谢惜棠的重伤人设功亏一篑呢。 “在想什么呢?”谢惜棠呼吸微沉,醒了,他没睁开眼,大手揉了揉辜道生头发,早晨嗓音有种特别的性感。 “在想你不地道,”辜道生摸了下耳垂,张口就來地说,谢惜棠委屈他也委屈,“你怎么能那样对我。” 早知如此,应该早点儿让谢惜棠痊愈,人的最起码不丑。 反正谢惜棠的确实不丑…… “那样对你怎么了,你明明很喜欢。”谢惜棠微微一笑说。 辜道生不承认:“你少胡说八道了。” “嗯,是我喜欢。”谢惜棠满足地喟歎出声,“生生,我特别喜欢。” 当经纪人接到谢惜棠要马上工作的电话时,他一脸震惊,马不停蹄地杀过來劝这位公司里最金贵的艺人冷静。 经纪人现在事业心很强,但谢惜棠经历一次生死,他意识到再强的事业心,也得有命才能去完成。 一杀过来,见到身上没有一丝伤疑似彻底痊愈的谢惜棠,经纪人傻眼了,路上准备的满腔苦口婆心的劝慰噎回肚子里,他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水观察谢惜棠,想确定是不是幻觉。 “你真的没事儿了吗?”经纪人不真实地问道。 辜道生也跟在正收拾东西的谢惜棠后边问:“你真要现在出去工作吗?真的没关系吗?” “辜先生请你一定要多劝劝他啊,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经纪人赶忙求助辜道生,“他虽然看起来没事了,但我怎么觉得他像疯了。” 谢惜棠看着辜道生说:“我有事没事你最清楚。” 而后坚定决心宣布:“我不工作怎么给你哥哥挣违约金。” 经纪人离开时,摇着头嘀嘀咕咕:“他绝对是疯了啊。” 只有辜道生被谢惜棠感动到了,当晚又主動了一次,还接住谢惜棠的所有灌溉。 但他没想到,谢惜棠工作要一直带着他,谢惜棠去哪儿,他就得被迫跟到哪儿。 没有私人空间。 在谢惜棠接受采访,需要一个小时结束,辜道生见缝插针把握时间,一张闪现去找了阎殉。 几天不见,手机没联系,小人符倒是亮了一下,辜道生说他有事,过两天处理完再来。 他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把他阎殉当什么了? 随时能嫖的头牌鴨子吗? 接了5万块的转账,阎殉这几天推了工作,每天在家等辜道生临幸,今天这位“小皇帝”终于想起阎殉还在冷宫裡待着呢。 他突然出现在阎殉家时,阎殉正抱臂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生闷气。 辜道生见多了阎殉这种看谁都不爽的表情,时间緊迫地搂住他,贴贴他的唇明知故问:“怎么了嘛,这不是来了。” “没有哪对情侣刚确定关系就聚少离多的,我们明明在一个城市,”阎殉掐住辜道生腰,毫不怜惜地勒緊,几乎是磨着牙齿一字一顿地质问他,“生生,难道我们两个没有热恋期吗?” 还不是你们都小气,看起来谁也容不下谁,辜道生心里惆怅地想。表面不动声色地说:“我特别想你,阎殉。” 阎殉忍不下去了,吻住他。 “一个小时够不够?我只有一个小时……啊!别咬别咬,我真的只能出來一个小时,我找了一个工作,是助理,太忙了,我没那么多时间。”辜道生推阎殉的脑袋,不让他像狗一样埋他颈窝,推不開只能放弃,时不时地嘶一声气,说,“既然已经做了工作,就要做好它啊……做人得有契约精神。” “做什么工作,我自己就可以养活你。”阎殉捻合犬齿。 辜道生想踡縮,手背横在唇上,心想:你可拉倒吧,一个需要赔付高额违约金、才能保住性命的傻瓜,哪儿来的钱养我。 他现在可不是刚下山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几十几百块打发不了,需要精心细养。 而精心细养是钱堆出來的。 但这话说出来伤自尊,辜道生不会伤害阎殉:“嗯,以后让你养我。” “阎殉,你注意时间,一个小时,真的只有一个……” 超时了。 一个小时零两分钟后,辜道生扣子都没扣好,闪现回采访现场的洗手间。 他双腳一触地,雙腿就猛地向下一軟。 差点儿摔倒。 走时他怕这个洗手间的隔间有人,提前在裡面上了锁,伪造出一直有人的状态。 辜道生扶着隔板,还是想打摆子,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掏出净身符使用。 心里已经把阎殉骂死了。 天杀的阎殉…… 最后几分钟倒计时,告诉他到了到了,他不听,比前面任何时候都要凶狠,辜道生能从沙发这头蹿到沙发那头,躲无可躲。 真觉得阎殉是想弄死他。 “生——生——”谢惜棠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从外面传来。 辜道生大概是还没从阎殉身下缓过那种可怕的劲儿,竟从中听出一种鬼气。 “我在这里。”他打开门走出去,说,“上个洗手间。” “原来你在这儿啊。刚才突然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谢惜棠看见他,脸上绽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然后他从头到尾打量辜道生的穿着是不是得体,眼睛像一个扫描仪。 不停地巡视。 “……怎么了?”辜道生被他扫描得緊张,以为是褲子拉鏈没拉,又或哪个纽扣没扣上。 低头看,穿戴整齐。 谢惜棠疑神疑鬼第一名,哪怕在辜道生身上发现一根不是他自己的头发,都要盘问半天。 昨天早上睡醒,谢惜棠就问辜道生枕头上的短发是谁的,要他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辜道生当时就踹他脸上,说道:“这是你的头发啊!” “你到洗手间见谁啊?”谢惜棠轻声说道,“这个洗手间外面、明明设立了一个施工牌,不让进来。你为什么来了?你把野男人藏到哪里了?” “……” “来。”辜道生领着他开隔间门,一个个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连野男人一根毛都没有,“你看看哪里有人啊?” 检查到最后一个隔间,谢惜棠悄悄释放出去的黑雾都没有探查到野男人的气息。 他眉目多云转晴,这次笑得真心实意,抱住辜道生蹭他的脖颈,低姿态里掺着病态:“我就知道你爱我,生生。你一定要爱我一辈子好不好,求你了。” “好好好。”辜道生答应。 经纪人站在洗手间门口,不想听见仿佛被夺舍而性情大变的谢惜棠跟他的小男友腻歪,但这地儿就这么大,他得在这儿当门神,不让狗仔与私生进来。 洗手间门口确实放着一个施工牌,但辜道生不就视若无睹地进去了吗,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来。 两人一出来,经纪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又闹心地转开了脸。 谢惜棠几乎把自己挂在辜道生身上,他不管自己是不是比辜道生高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大了许多,辜道生被他压得想躲,躲不开只能承受。 这黏人的劲儿让人看着并不美好,只觉得惊悚,经纪人替辜道生窒息,心惊胆战地觉得:要是辜道生有一天提分手,谢惜棠得疯吧,以他现在这幅爱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他能把辜道生捆在身边,打断双手和双腿…… 经纪人不敢再想下去,剧烈地打了个寒战。 他相信他家艺人不是触犯法律的法外狂徒。 况且,娱乐圈这一行,分分合合才是常态。 这时候爱得要死,说不定那时候就恨得要死。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们三年的感情到头来什么都不算可以说扔就扔是吗?!一口一个我爱你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你怎么能那么翻脸无情!” 对面恨声大骂,吓了辜道生他们一跳,纷纷驻足观望。 辜道生下意识抓住谢惜棠胳膊把他推出去,“入圈”贴身照顾谢惜棠的第一天,经纪人就叮嘱他们两个在外面千万不要拉拉扯扯离得太近,要是不小心被拍到,照片流出会引发爆炸事件。 谢惜棠虽然疑心重,但在外面还挺乖的,网上没有流出任何一张辜道生的照片。 他的生生,只有他能看。 对面的洗手间没施工,恨声质问的男人长得很高,比被质问的男人高一点:“他是谁啊?你怎么有了我还包养他呢?!” 被指着的新人面红耳赤,倔强地等金主说话:“哥,你不是说身边人有一个太少,需要两个人陪吗?他看起来不愿意啊,要不你再找一个……” “你闭嘴!!” “我们回去说……回去说好吗宝贝儿,”金主男人推已经要气疯的年轻男人,“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爱你啊爱你,可人不是必须只爱一个,这个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啊对不对……哥有个新电影剧本,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先跟我回去吧宝贝儿。” 等金主瞄见辜道生他们,尴尬地推了下眼镜,再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生拉硬拽着他包养三年的大狼狗,和新包养的小狼狗消失了大半天。 辜道生都在垂眸若有所思。 他们三个可以一起。 怎么他就不能一起……? 辜道生深受启发,特别严肃地心想:他要告诉谢惜棠,他后宫里还有三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说吧,快点说 第53章 几个[VIP] “你是不是在想, 你也可以有好几个男人啊。”谢惜棠突然开口,问出辜道生心中所想,问得特别温柔。 经纪人直觉里感到有些话不适合听下去, 金主和狼狗的闹剧一结束,他也有了顶级预判,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没有啊。”辜道生的梦想碎了,生出一身白毛汗。 谢惜棠冷笑说:“生生, 真一起的话,你也得確保自己能吃得下。到時候别哭就行。” 他眼神向下游移,疑心病在这刻达到巅峰, 想更仔细地确认辜道生身上是不是有其他男人的味道。他深知不是野男人了,肯定是那些灵魂碎片。 谢惜棠一直疑心,他们是还没找到辜道生呢, 还是早就将辜道生翻来覆去地吃干抹淨了。 “你身边还有几个男人?” “……” “嗯?怎么不说话。”谢惜棠嗅辜道生的呼吸,试图从中判斷他在緊張,说一个名称就停顿一下, “你爸爸,你哥哥……还有你师父……” “我和我师父真没关系!不要瞎猜了好吗?”辜道生对天發誓, “我眼前就你一个男人。有時間我带你回天师山,一起去见我师父他老人家。你不要对他不敬重,这样你怎么获得认可?师父是家长啊。” 谢惜棠一听真是家长,立马老实了:“好的。我一定会入乡随俗尊重他, 那是咱们师父。” 做谢惜棠助理照顾他时,辜道生也在暗中捉鬼。 但沒鬼可捉,一个没见到。 也可能是谢惜棠咖位大, 他每次参加的活动人特多,阳气太重, 不适合鬼出没。 但辜道生把“算卦发财”业务推出去了。 众人发现谢惜棠从车祸复出后,身边就带了个小助理,护得挺严实,不让随便看。 谁多看两秒,谢惜棠就似笑非笑瞅回去,想要人命似的。 贼渗人。 这小助理爱玩三枚铜钱,经常握手里叮里当啷,好像真有点儿本事,谁过去和他搭话,开玩笑让他用铜钱起一卦,辜道生不推脫,当场搖卦。 搖完解卦,三言两语就能将面前人之前经历过什么低谷(大灾)与大运说准了。 问他多少钱,他说20块。 没人相信。 这么便宜,不会是借运吧? 后来经谢惜棠一点拨,说娱乐圈裡人傻钱多,让他把钱往高了要,辜道生的算卦业务一怒之下提到了200,太贵了。 谢惜棠叹气,让他收2万。 吓得辜道生差点儿退出算卦产业。他毕竟不是奸商,收多了心里不舒服,最后定了2000。 因为收费贵,辜道生连夜精进算卦知识,还用小人符问师父如果给人改运算不算泄露天机。 庄徵回了他八个字:“命由天定,运由己改。” 自己所选择的每一步,都是一次改运。 不同的路,有不同运格。 辜道生放心去干了。 前期担心技艺不精解卦解不好,算十卦,有八卦都是联系庄徵解的,他还说:“师父这一卦好几千块呢,你好好解,别让人白花钱。天师一道最重名声,你也不想贯通了上下五千年的天师招牌砸在我这个逆徒手里吧?” 气得庄徵想把他逐出师门! 每天打坐时间大为缩减,有时候凌晨两点还要被逆徒用小人符摇起来算命。 城里人都那么爱熬夜吗?! 庄徵无语凝噎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生无可恋地说:“我那时候就不该学这个。” 娱乐圈里的人都有秘密,谁来找辜道生算命,辜道生一律保密,并且会在不逆天情况下告诉对方該在什么时间避开什么、又该在什么时间迎合什么。 遇到功德不错的好人,他还会衷心送出祝福。 遇到功德全黑的坏蛋,辜道生一律不接。 这反而加深了他在众人那里有真材实料的印象,并且还是一个相当有脾气的高人啊,传得人尽皆知。 南婴和黄宥娣他们流浪了一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没见识到辜道生在有钱人圈子里算命的高光时刻,辜道生还感觉有点可惜。 而且没有了南婴好话坏话都灵的“乌鸦嘴”,他都担心自己送出去的那些祝福灵不灵。 后来发现,是灵的。 他愿意算的都是做过好事的好人,祝福多多少少应验,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那是运格既定的路线。 要是没有谢惜棠的帮助与纵容,辜道生挣钱不可能那么快。 短短几天,挣了两万。 “谢惜棠,你真好啊。”辜道生趴在谢惜棠身上,夸讚的话说得特别真誠。 “往下一点。”谢惜棠拍拍他的腰,嗓音略發沉,手指纏绕辜道生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玩。 其实辜道生有点儿難受,觉得夠深了,但沒有谢惜棠哪有他今天,他听话地照做,膝蓋磨磨蹭蹭地带着身體继續摸索。 空隙填滿。 “……可以了吗?”辜道生抬眸,下巴點在谢惜棠胸口问。 “不够。” “……” 辜道生只好再试一试。 一声仿佛闷在沙发縫里的嗡声嗡鸣,發出抗议,辜道生赶緊往上长高一截,悶哼出聲。 谢惜棠抬手按住他。 “别按啊……”辜道生別扭地側过身去抓住一根线,线另一端被堵,无門可出,“不要这个啊……有这个,我怎么坐……” 根本坐不严。 “生生,你可以。”谢惜棠推他,看着他往下面的深淵滑。 没有摔得粉身碎骨,也被电得不省人事了。 怪不得跟着谢惜棠一起工作的人员,没一个能受得了他。 这瘟神脾气大,事儿多,疑心病重,玩得花樣百出。 辜道生都要受不了他了。 幸好谢惜棠人火工作多。 他刚复出那两天,粉丝们快把公司骂倒闭了,怎么能让一个经历过四次抢救的人只休息二十天就工作,是想把人害死吗? 这是明晃晃的谋杀。 后来发现谢惜棠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走路带风,气场强得一批,大家看着前段时间的重大车祸新闻陷入沉思。 谴责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胡乱报道,故意制造人血馒头吃。 这是丧尽天良的诅咒。 而那些和谢惜棠签订合约的合作方们,没有被媒体和粉丝们带偏,知道谢惜棠当时确实真的已经重伤濒死,因为他的经纪人顶着巨大压力连轴转,马不停蹄与各大合作方进行延期和解约等事项,短短三天都有白头发了。 如果不是重大事故,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谢惜棠那么快重回职场,合作方们大受感动,觉得这真是个铁人,喜欢这样的事业心,影帝不愧是影帝,纷纷拟定了更多新合同,与谢惜棠合作。 每天拍不完的代言。 所以辜道生总是有時間去阎殉那里坐一坐,也做一做。 但这种日子只持续一周,辜道生就觉得自己很辛苦,还很可怜。 怎么别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出去玩儿,他一直在被玩儿啊?! 经过思考,辜道生不再去阎殉那儿了,让他体谅一下自己。 等过段時間再去。 这种措辞一般都是腻了,阎殉怎么可能同意,当场脸色就冷了下来,要把辜道生关家里。 哪里都不准去。 但辜道生用新买的手机给阎殉转了20万块钱,说他在努力挣钱养他,让他以后千万不要再去地下拳场打拳,别拿命开玩笑。 阎殉就不再说话了,只说会永远在家等他。 手机是谢惜棠买的,20万是谢惜棠给的零花。 阎殉垂眉耷眼说:“什么时候来?一周后可以见到你吗?” “可以。”辜道生承诺道。 然后他转头去见了白昼驰。 哄了一个男人,还得哄另一个男人。 辜道生许久没见小白了,比一个月还要多几天,暑假已经过半。不是不想,是自从遇到谢惜棠没时间。 要么照顾受伤的谢惜棠;要么给痊愈的谢惜棠做助理;要么做时间管理大师去阎殉那儿报道爬树;要么在谢惜棠的人脉圈子里做算命大师。 安排得明明白白。 海绵使劲儿挤挤还有水,辜道生被榨的一滴沒有了。 谢惜棠今晚有个直播,搞慈善的,两个小时。 辜道生闪现到白昼驰的公寓時,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泛着毛毛的白光。 从灯火通明的奢靡片场,到黑灯瞎火的荒芜公寓,落差有点儿大,从天上淌下来的月光都像一层冰霜似的,辜道生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小白真该换个环境,幸好他手上还有钱。 晚上来有晚上的好处,不用和外人照面。辜道生几次过来都是晚上,也没见过这儿的人,要是这次白天来,见到几个叔叔阿姨,他一不认识二不打招呼,指不定要尴尬。 辜道生没直接闪现到白昼驰屋里,大变活人容易把人吓死。 来之前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想起白昼驰坐在公园里无声啜泣的模样,心都軟了,也就直接闪现到了公园。 三步并作两步往公寓跑。 楼梯间感应灯迟钝,他跑到上层了,底下那层才后知后觉地亮,晕出去一点发霉的黄光。 跑得太急,没看脚下,三楼的第一层台阶不知道被谁砸得稀巴烂,水泥碎块儿飞一地,辜道生忙跨出一大步,直接上到了第二层台阶。 这要是一个不注意,很容易被绊趴下。 “那是小白砸的。”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说。 辜道生猛地扭头。 竖着栅栏的铁门后面露出一张橘子皮似的脸,辜道生第一次被小白带回家时见过她。 老奶奶说:“小白说这楼梯绊过你,就不该存在……他还说你不要他了。看来他是在开玩笑嘛,你这就回来了呀。” 辜道生不知道怎么回老奶奶的话,尴尬地冲她一笑,脚下加快了步伐,一次跨过三层台阶。 到了白昼驰门前,对着那扇黑乎乎的铁门,脑袋里仍是老奶奶的脸,辜道生不由自主地嘶了下,冷似的激灵。 他敲响了铁门,三声。 这么晚了,说不定小白会睡觉,怕惊扰同一层的邻居们,他敲的声音也比较轻,辜道生手没放下去,想继续敲第二遍。 便听房门“哗啦”一声,扑带一阵风,白昼驰秒开门。 好像他夜晚不睡觉,一直在客厅里等着,听见门响不管外面是人是鬼又或是不是杀人犯,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你应该问我是谁啊,怎么能这样就开门,如果我是个坏人呢?”混了几天娱乐圈,辜道生跟着谢惜棠,果然见识到了他嘴里的黑的白的和脏的,虽然九牛一毛,但教会了辜道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好心,“要是我拿着一把刀,故意来杀你……” 话音扼止,白昼驰猛地把辜道生紧紧搂进了怀里,音色是哽咽的:“生生……” 逼仄的房间裡沒有变化,被辜道生一把金钱剑串成废墟的桌子换了张新的,颜色暗沉。 要不是辜道生确实记得上一张桌子从中間裂开,他会以为这就是那张桌子。 无名牌位摆在桌子中间,静静地凝视着客厅里的人,一切都是原样。 这次两边多摆了两根白色蜡烛,烛火跳跃,闪烁时散发着幽蓝的阴光。 辜道生对这位无名牌位实在没好感,不是像见到一个人天然不喜欢的那种没好感。他不讨厌这个牌位,初次见面时因为它没名字,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儿。 没有名字怎么供奉嘛。 上次和这次也是因为它没有名字,令辜道生没有安全感。人面对一个未知的东西,心里总是会莫名恐慌的。 他也不能谴责白昼驰事到如今还供着这倒霉玩意儿,不怕再被附身吗? 仔细一想,金钱剑砍下去的那一刻,上面出现的是黑烟,不确定是不是黑雾。 如果牌位真是无辜的呢? 没有厉鬼在里面就算了,还平白无故挨辜道生一剑。 但从白昼驰身上冒出来的黑雾确实奇怪。 “好啦,别哭了小白。”辜道生擦白昼驰眼泪,从一进門手就没停过,“我没有不要你,你怎么就爱胡思乱想啊。” 他一边哄人一边开天眼把能看到的东西都扫描了一遍,白昼驰、无名牌位、桌子、沙发和房间的角落,没有落下半个地方。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辜道生说:“上次……” “上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生生……”白昼驰眼泪發大水,不等辜道生说就内疚得想杀了自己,“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太生气太嫉妒,所以没有控制住,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求求你原谅我吧生生……不要离開我。” “桌子下面有胳膊,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爸妈他们放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胳膊,但它肯定吓到你了,对吗?真的对不起,我已经把它处理干净了,不会再吓到你……别怕我,别害怕我……” “我怕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大厉鬼。”辜道生无奈地说,抚着他的后背安慰。 厉鬼最喜欢人类情绪波动大的时候,那是附身的最佳时机。 这公寓一到晚上就阴森得不行,辜道生身为一个天师都觉得心里发毛,前身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说不定也是乱葬岗…… 辜道生相信白昼驰的话,况且白昼驰哭成这样,光心疼他还来不及。 “你爸妈又不在啊?”辜道生放轻声音问道。 “嗯。”白昼驰回答,“你跟你爸爸回老家了……他们也回老家了。” 说别人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转到自己爸爸身上,辜道生不敢多聊这个话题,白昼驰已经机警地说过辜道生的爸爸就是他另一个男人,多说多错。 辜道生瘪了瘪嘴说:“你父母对你真不负责,三次来三次都不在家陪你。” “我是个成年人。” 其实白昼驰在辜道生身上嗅到了其他人的味道,一分辨就知道是普通人,而且不止一个。 但上次他吓到了生生,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再把生生吓跑一次怎么办?同样的谎话说两次,就会失去效力。 白昼驰抱住辜道生,眼睛在流泪,眼神却似乎穿透墙壁与黑暗看到了外面的繁华。 那个世界令辜道生流连,游走在各种诱惑之中,现在还知道回来,以后呢? 不如…… “这些钱你拿着,全是我自己挣的,给你。”辜道生把一个厚信封塞到了白昼驰手里,“小白,咱们换个地方,不住在这里了好不好?” 白昼驰下意识一捏,那厚度足有两三万,辜道生一个从来没上过社会主义学校的文盲,在大学里听了一个月课,还是办的旁听证,现在暑假才一个月,他怎么能挣这么多钱。 光凭脸吗? ……光凭脸还真行。 “生生,你不会把自己卖了吧?”白昼驰松开辜道生,通紅的眼睛看着他,语气怪异仿佛在磋磨牙齿,“卖给了、金主?” 但一个月两三万又太少。 “嗯?怎么可能,你在瞎想什么?我不可能就值这点吧!白昼驰我是无价的!”辜道生对自己的分量非常有自知之明。 要是说他把天师的传承传得怎么样,那确实没几斤几两,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废物,但要是说他这个人,辜道生绝对是无价之宝:“谁敢花这点钱儿买我,我会让他后悔做人!” 最后一听辜道生是在给有钱人算卦,名声小噪,白昼驰由衷地觉得他厉害,不住地夸他。 辜道生被夸美了,最近跟师父学了不少,对自己的算卦技艺有自信,他当场起了一卦,跟白昼驰卖弄起來。 告诉他自己就是这样挣钱。 纯卦乾卦。 上九爻变。 亢龙有悔。 “嘶……” 好像可以解为凶象啊。 “怎么了?”白昼驰听他轻轻嘶气,眼神从卦上移开,“你刚才在为什么事摇卦?” 为辜道生与白昼驰的未来。 辜道生拿到铜钱,脑海里第一念头就是这个,反正都是卖弄着玩儿,摇了就摇了嘛。 “我问我自己能不能挣两个亿,”辜道生手掌在桌上一抹收了铜钱,说,“医不自医卦不自断,这卦绝对不准。” “嗯。” “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辜道生忽而问。 白昼驰并不关心卦不卦,只是生生想跟他显摆,他心无旁骛地捧场就行。 捧完场又恢复老样子——泫然慾泣地盯着辜道生,从头盯到尾。具体想干什么他也不说,只用眼神表达。 “想看我有没有腫?行,给你看,没肿。”来之前辜道生心里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他又不是来唠嗑的,是要当夜宵被吃的。 虽然很长时间没休息,没日没夜地浸泡在不同男人的阳气裡滋養,但谁让辜道生拒绝不了这些脸特别完美的男人呢,而且淨身符好用。 不过今天小白有点矜持,明明要忍不住了,连呼吸都带着蠢蠢慾動,硬是憋着一声没吭。 “看吧。”辜道生一把掀開衣襬,挺了挺單薄的胸膛,大方地给白昼驰展示。 白昼驰早就憋得眼紅,但顾忌着上次的混蛋行径,怕辜道生心里还有坎儿。 “你哆嗦什么啊?”辜道生好笑地問。 这些男人里,他觉得数小白最好玩儿,和他年龄相仿是新兵蛋子。 其他男人也是第一次,但总觉得和白昼驰不一样。 白昼驰凶猛、霸道,同时也羞澀、内敛。 把辜道生侍候好了,攀着他他脖子说喜欢,他热泪盈眶;把辜道生侍候好的同时又将人鼎得迷離尖叫,他也热泪盈眶。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來,辜道生会被烫得踡縮抽搐。 喜欢得不得了。 白昼驰深吸一口气,这次真的没有腫,生生没被任何人碰。 “生生,我能檢查……你一下吗?你脫了衣服我看看。”他顫着聲音说。 “好啊。”辜道生说。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棺材房。 狭窄、晦暗,但也安全。 辜道生往床上一坐,膝蓋离得很远,双手后撑,以一个最能令人盡收眼底的姿態開放。 衣服在地上堆著。 白昼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視,呼吸像他的手指一样产生了痉攣不止的症状,微抽。 干淨。 真的好干淨。 辜道生抬起一只手,伸到前方自然垂下,手指有意无意地吸引著白昼驰的目光看過去。 “你想怎么检查?”辜道生仰着脸問,“是这样检查吗?” “裡面又看不见。”白昼驰故意说道,“怎么知道你干不干净,有没有洁身自好去偷人。” 辜道生微怔,不知想起什么耳根紅了,声若蚊蚋不太确定地问:“那你想用透明符吗?” ==========作者有话说:========== 白昼驰:做人还能再幸福一点吗? 第54章 深凿[VIP] 透明符可以打在墙壁上、门上, 一旦启用,墙壁与門就仿佛和周遭的空气融合,人在裡面可以看见外面的一些东西。 偷窺秘密的時候最好用。 辜道生用了一张“局部”透明符, 范围很小。 刚刚还時而能看见、时而看不见的几根手指,突然没有任何阻碍了。 暴露在視野之下。 并不能看得太远太深,只能看到手指涉及的領域,脆弱的壁垒如何归拢, 如何擠压開拓。 净身符让辜道生恢复成最健康最純淨的时候。 “……看见了吗?”辜道生垂着眼睛问道,睫毛是顫的。 白昼驰没吭声。 辜道生一翻身一并膝,扑通一声倒下去, 薅起枕頭往脑袋上面一盖,不理解地小声哀嚎。 受不了自己这样。 用透明符的感觉太奇怪了。 这和把自己全掰開揉碎了喂到男人嘴裡有什么区别。 而且白昼驰一直不吭声。 干嘛啊…… 狗男人就那样高高在上,一点儿反应都沒有。 分开一个月, 不爱了是吧。 早知道不来了。 让白昼驰当寡夫去吧! 枕头有点偏硬,弯不下那根尊贵的枕头腰,罩不住辜道生整颗脑袋, 长发蹭得乱七八糟,露出一只通紅的耳朵。 缓了会儿, 辜道生微微側过脸,从枕头与长发間隙里,偷瞄疑似变心的白昼驰,憋了一肚子火要骂他。 哪个男人见过他这样?! 就算是跟玩出几百种花样的谢惜棠, 辜道生也顶多用那些丑東西弄一下,沒让他看过裡面。 “诶——小白!”辜道生眼睛顿時睁圆,猛地翻身而起, 一脚踩地扶住白昼驰。 白昼驰单手掩住口鼻,幸福得身影一晃, 稳不住,踉蹌地要往下倒。 被受了惊的辜道生扶住,白昼驰坚强地说自己沒事,他可以的,手指缝儿里就缓缓地流出了两条鲜紅的血线,半天没止住。 疯狂嘲笑着他的滑稽。 辜道生拿纸给他擦。 擦了一地血才想起來,用符咒见效最快。 “哈……我的天你这是干嘛呀,又不是没见过。”等白昼驰止了鼻血,辜道生哭笑不得,用符纸把房間收拾干净了。 最后一张血纸消失前,他下意识觉得这幅场景似乎有点儿眼熟,在哪儿见过。 对了,谢惜棠也流过鼻血。 “天热,火大。”白昼驰沒有笑,脸上可以说是冷淡。 他并没有觉得尴尬,他只是由此确定了:离开一个月的辜道生,绝对有其他男人。 在这个男人的手裡,生生学会了自己玩儿,就像刚刚他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欣賞一样,那个男人也这样看辜道生。 说不定一開始辜道生学得不熟练,男人还会用繩子把辜道生捆起來慢慢教,手里拿着能掌控辜道生低潮与高點的遙控器,由此逼迫辜道生说一些男人爱听的话。 久而久之,辜道生近墨者黑就跟着学会怎么玩儿了。 沒有了刚下山時的羞恥心。 生生被玩儿髒了。 不天真了,不纯情了。 “我又没有笑话你,你怎么还生上气了啊。”辜道生以为白昼驰冷脸是因为还尴尬,觉得小白特别可爱,稀罕地踮腳亲他。 “你现在用净身符用得非常熟练了吧。”白昼驰问,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嗯?对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辜道生吃痛,嘶声,不甘示弱地咬回去。 “淨身符用得那么好,谁能发现你是真干净,还是和野男人睡完才来的。”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从最初发现辜道生用净身符清除身上的痕跡,他就应该有所怀疑,但那时辜道生总是清不干净身上的昧痕,而且白昼驰是厉鬼,辜道生一个小天师,修为是半瓶水晃荡,他的净身符沒那么大威力,一旦被厉鬼狠糙,那些鬼痕不可能清除干淨。 除非辜道生和鬼王睡得次数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 體内被鬼王麝了个遍。 已经分不出小天师是什么味道,鬼王又是什么味道,可以被认为是一个人。净身符是小天师的东西,清理的是自己,不是鬼王,效果自然极好。 辜道生被他问懵了。 “好吧……没关系的,没关系,你愿意喜欢我,已经是我求而不得的,我还求什么呢,”白昼驰坐在床沿,一拉辜道生让他也坐下,“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还愿意要我,只要你还愿意喜欢我,只要你永远不离开……不就是小三吗,我愿意。” 猛地一按。 “白啊……”辜道生正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沒有防备,突然来这么一下眼冒金星,腳趾全部踡起。 “我愿意、当、小、三!我愿意的!”白昼驰恨声说道。 “好好好,你愿意……你愿意你愿意。”辜道生点头没有飞升快,棺材房的天花板要是再低一点儿能把他撞晕。 “透明符,再用一张,我要看,快点。”白昼驰紅着眼睛流着眼泪几乎是疯了,走火入魔。 辜道生不敢不依他,哆嗦着手召了张净身符。 局部“昭告天下”似的,把天捅了个窟窿。 白昼驰看到自己是如何搅弄風雲的,神色几慾癲狂,辜道生是如何理智逐丧的,白昼驰每看一眼,都觉得美妙得要死了。 咧开嘴一声一声地低笑。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我的,我的,我的,现在是我的,现在你是我的,只是我的,嗬嗬桀桀嗬……现在你只能是我的啊……” 笑得有点渗人,辜道生想让他别笑了,但眼下自身难保,說不出更多其他的话。 当辜道生费力地捞起地上的手机,迷離地看见离十二点只剩下五分钟,谢惜棠的直播快結束了,他赫然清醒,想走。 白昼驰按得太緊。 走不掉。 “小白……小白,我还有工作呢,今天不能在这里过夜,不是我不想是不能,我还得赚钱养你呢……对了你换个地方住,以后別住在这里了……小白你想給我吗?想的话快点給我好吗?我真得走了啊!快啊小白!” 白昼驰不笑了。 又疯了。 最后“小三的素养”以绝对的理智说服白昼驰,让他强迫自己放手。 辜道生揉着肚子,一边想把抽的筋儿揉開,一边还要无視流淌,整个人有些狼狽。 颤颤巍巍。 白昼驰在一旁冷眼旁观,就是不帮忙。 能晚走一秒钟,就是生生又多陪他一秒钟。 “以后你会和我24小时待在一起,让别的男人等你吗?”白昼驰这么问道。 小白真是太聪明了,瞒不下去,而且真大度,在这个家里绝对是能好好和其他人相处的,善解人意到辜道生心软,他亲了一下白昼驰嘴巴。 “会。” “什么时候?” “等开学全是你的時間。” “好。”白昼驰强行压抑重新燃燒的妒火,笑得很难看,说道,“我对这里有感情,最近先不搬家,以后再说。”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找合适的房子,我们一起住。”辜道生承诺完就走了,走前叮嘱白昼驰不要随便祸祸楼梯,会不小心让别人摔跤。 回到录制现场时,最后一分钟刚好用完,辜道生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听到直播主持人在做下播结束语:“下次见,拜拜。” “辜先生,你刚才去哪儿了啊?老大一直找你找不到,差点儿要毁约走人。”经纪人一见辜道生出现,连忙谢天谢地地小跑过来,焦急地小声问,“下次如果你有事要做,可以告诉小何一声,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我绝对会努力替你办好,如果事儿只能你亲自办,也请你说一声,只求您别突然消失行吗?” “我都36了,年纪大了,真受不了谢惜棠瞪着人不说话的那个死样子,那都不是别人欠他八百万,是欠他八百条命啊,我真的受不了啊——” “啊?谢惜棠找我吗?”辜道生脚步一顿,微慌,“可他在工作啊……” “两个小时直播,中间要休息的。” “……” 没有谁会一次性工作满两个小时,人的专注力会下降,就算在工位上跑神五分钟,也能勉为其难算作休息。 而谢惜棠还不是跑神,他是真的休息了十分钟。 “回来了?”直播现场在前面,谢惜棠却鬼一样地从辜道生身后冒出来,微微弯腰,侧脸问他,“去哪儿了啊?” 经纪人一见不对,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为了维护其他无辜打工人的身心健康,二话不说清退全场。 谁跑得快给谁1万快钱,各凭本事吧。 和辜道生短暂接触几次,经纪人是真没明白这少年是怎么有那么大魅力的,把谢惜棠勾得五迷三道,天天想做法外狂徒。 没错,辜道生长得确实特别好看,谁看谁移不开眼,但也不到能为他舍生忘死的地步吧,而且经纪人觉得,辜道生特别容易招變态,不變态的但凡能和辜道生发生点儿关系,也必變态。 “这次不会再用去洗手间这样的理由吧?”谢惜棠一只手轻轻捏住辜道生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我去洗手间找过你了,里面没有人呢。” “而且你出来时没发现你锁住的隔间门……是开着呢吗?” 辜道生发现了。 他还以为是谁暴力开门弄坏的,隔间门开着他还惊了下,最后庆幸幸好没有人。 不然他突然出现,绝对会把别人吓死。 “怎么不说话?”谢惜棠拿起辜道生发尾的一缕头发,放在鼻间嗅闻,奇怪,没有野男人的味道,鬼王的气息很重,谢惜棠心情莫名好了一些,“生生,我发现你有时候很爱沉默,是没有想好借口吗?” “我要回去找我爸爸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谢惜棠不解,皱眉:“嗯?” 爸爸……生生的金主……? 他敢让生生在床上这么叫? “我是大学生,这个你知道的,暑假之后我出来找工作,很幸运遇到了你。其实我爸爸说我不用工作,他完全养得起我,但我想见见世面,所以我们两个说好等我在外面工作一个月,就回去和他报平安,正好讲讲都遇到了什么,让他知道我不是自讨苦吃。如果满一个月我不回去,他就会接我回家,说不定以后也不同意我再出来上班了,反正他有的是钱,也看不上我挣的。” 说辜道生思维跳跃也好,病急乱投医也行,反正从谢惜棠突然男鬼一样地从身后冒出来,耳边吹来质问的阴风,辜道生的小心脏就扑通扑通乱跳了会儿,像经纪人说的,真受不了啊。 放眼望去,几个男人中,数楼将倾楼教授靠得住,身份没暴露前他是大天师,成熟稳重,靠得住。 身份暴露后他是大厉鬼,阴郁恐怖,能吓死人。 每每遇到棘手情况,辜道生都会想到楼将倾,知道他是厉鬼后也想。 但念头一将爸爸搬出来,辜道生玩儿野的心噼里啪啦地过了一阵电,久远记忆霎时回了笼。 他和楼教授有约定! 一月之约。 接受楼将倾是厉鬼这事,楼将倾给了辜道生一个月,这一个月让他冷静、深思,与接受。 时间到期后,必须得是辜道生主动回去,证明他不介意人鬼殊途,愿意继续做恋人。 如果辜道生没主动回去,在楼将倾的视角里,辜道生抛弃了他,藏起来,不让他找到,厉鬼一旦认准一个爱人,那必定要一生一世,别说辜道生只跑了一个月,就算给他八百年让他跑,楼将倾也一定能抓住他。 主动谈恋爱和被迫谈恋,区别很大。 重点是:辜道生根本打不过厉鬼,他必须得主动回去! “明天——明天就是一个月整啊。”辜道生汗如雨下,确认了两遍日期,没超时。 太好了!没超时! 吓死喵了。 这时他真想着重感谢谢惜棠的疑心病,要不是他疑心,辜道生也想不到爸爸——最近除了一直被三个男人玩儿,比较累,他过得太顺心,好久没想起楼教授了,差点儿误了大事。 “你爸爸管你那么严?”谢惜棠看辜道生脸色,不是轻松姿态,看着对他爸爸挺畏惧的,想说要不我替你杀了他,但那毕竟是辜道生的爸爸,他又确定般地问道,“是真爸爸吗?” 辜道生反问:“不然呢?” 紧接着他说:“我刚才是去外面了,我想静一静,因为这段时间跟你在一起太开心了,我不想离开你。” “虽然只是回家几天,但我一天都不想和你分开,可是我又不得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证明自己可以养活自己,算命算得还不错,要是不回去爸爸就会以为我仍然是个小废物,不会相信我的。但我又特别不想离开你,所以刚才就有点难过,又不想让你看见,而且你也在工作嘛,我就自己出去纠结了,想着一会儿就好,没想到你会找我。” “……我没去外面偷人,真的。回家你可以检查。” 没等回到家,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刚走入车库门口,谢惜棠就忍不住了,一路压着辜道生吻到车上。辜道生想说小心点私生,推不开谢惜棠的钳制,没注意一路上的摄像头刺啦刺啦地冒小火星。 有关他们熱吻的画面,摄像一秒都没拍上。 要是真有私生在这儿,他们大概得报警,因为谢惜棠看起来太像从路边把辜道生抓进车里的大變态。 这儿的车库是高档场所,一般车进不来,这个点了,车也没几辆。 显得特别空。 车门向一边滑開,辜道生小腿绊了下,不等站直就被谢惜棠顺势推到后面的座位上。 午夜车库,寂静得像一座坟墓,沉重的呼吸似乎有回声。 车门一关,回声没了,空间也逼仄了。 “不、不回家吗……”头顶上亮起阅读灯,暖黄昏暗,辜道生一抬眸,阴影让谢惜棠半明半昧,竟看不清他脸上执拗狂熱的表情,只没来由地感到担心,蹭着真皮座椅后退。 “等会儿再回。”谢惜棠一托辜道生大腿,辜道生刚后退的那点儿距離瞬間被抹平,盤住了谢惜棠。 “等等,还是先回……你怎么在车上也放繩子!”辜道生不可思议,就这震惊的一秒钟,谢惜棠已经不由分說地将辜道生翻了个身,別住他胳膊,熟練迅速地打着活結。 “捆紧一点,捆紧一点!这样就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能一直待在我的視线内了,辜道生,你真是欠教訓。”关于明天要回去找爸爸,谢惜棠并没有怀疑辜道生說的是假话,就算明天再不舍得,也会放他离开几天回去。 老丈人还是得讨好的。 关乎以后的幸福生活。 可谢惜棠太興奋了,生生说不想和他分开,明明家教那么严格,明明那爸爸一听就恶人,这样他都不想離開自己,看来是爱他爱得要命。 谢惜棠興奋得停不下動作。 一圈一圈地捆着辜道生。 越愉悅,越要找刺激。 “啪!” 谢惜棠一巴掌抽了下來,呵斥道:“别乱动。” “我都说了没偷人!你不是相信我吗?”辜道生沒防备,低啊出聲瞬間绷緊臀肌,回头瞪谢惜棠,可怜震惊。 “你说没偷就没偷?怎么证明呢?只用嘴巴说你没有吗?你消失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是两分钟。”谢惜棠伸出两根手指让辜道生看,然后—— “这两个小时足夠一个男人在你身體裡麝兩次了。” 话音一转,谢惜棠又滿足地笑着说道:“生生……是不想离开我的生生啊……宝贝……宝贝生生……” 宝贝生生不是很想理他,知道自己又理解不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影帝了。 童星出道,演了二十几年的戏,大概把脑子演神经了,经常有不同的人格打架,就像庄徵一样……谢惜棠虽然不严重,但辜道生认为他绝对有病。 疑心重,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辜道生外面有男人,等辜道生回来,他质问时又興奮地好像就需要辜道生有野男人。 越多可以惩罰的次数越多。 “你有几个男人啊?嗯?你从哪儿回來的?是不是从野男人的床上看着時間在淦啊?看到時間快到了你是不是一下子就慌了啊,然后一下子就麝了?”谢惜棠每问一句,就是一次致命鼎。 “没有——没有、啊!”辜道生被擠到角落,身体几乎踡縮成虾子。 多年跳舞的柔韧性做这个轻轻松松,辜道生不跳舞,被擠得抖着摆子喘不过气。 “我檢查出來了,你裡面就是被用過,野男人还挺讲究、谨慎,做小三真有一套,他怎么忍住不在你身上留下痕跡的啊?你那么漂亮,用净身符……好像不对,你用净身符应该效果没有那么好才对……” 最后一句谢惜棠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不在意,继续按著辜道生仔细檢查:“就是被裡裡外外用過了,整整兩个小時一分钟不少——都用了那些姿勢?” 凿得…… 太…… 深了…… 辜道生半边臉贴着车窗,咬著牙不吭声。 “生生,我好爱你,你也好爱我……你说你不想离开我,我真的好幸福啊……你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好不好宝贝生生。答应我,你发誓吧,永生永世爱我,不离不弃。” “好呃……答、答应你。不离、不弃。” 由鬼王发出的契约,小天师做出了诺言。 回到家时谢惜棠抱辜道生下车,自己的地盤更使人放肆,无所顾忌,辜道生的双足沒有踩地面。 某些地方也没离開谢惜棠。 一步一顛簸。 等天亮,辜道生就要去爸爸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辜道生对谢惜棠的家并不是特别熟,住过半个月,他都在照顾重伤的谢惜棠,主卧和客卧只隔一道墙壁。 谢惜棠在客卧需要什么,在主卧的辜道生会立马去,为了防止听不清,谢惜棠喊他时不能及时回,辜道生连房门都不关严。 关门的时候肯定是半夜,辜道生觉得谢惜棠睡了,出去偷偷找阎殉。 所以辜道生找不出空闲时间参观谢惜棠的家。 这次谢惜棠带他参观了。 住人的各个房间,浴室,书房,阳台,厨房…… 辜道生觉得要没命:“你行了啊……你再这样,我哪儿有力气回家见爸爸,到时候他要是误会我在、在外面做不干淨不正经的工作怎么办?你、啊……” 他肩膀一滑,不小心撞開了一扇门。 谢惜棠追着他进去。 辜道生倒在地上,地下铺着紅色的羊绒毛毯,肯定很贵,趴在上面触感非常不同。 沒有余暇关注触感这点儿小事,因为辜道生看到了一双雪白的足背,视线上移,脚踝、小腿与大腿全露出。 而双腿的后面——有一屋子的大型娃娃。 他们或站或坐姿态各异,全都在看着辜道生。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是什么 第55章 取悦[VIP] “啊——谢惜棠, 你还敢说我,你自己都在家里养人!”猝不及防和娃娃对上脸,辜道生吓得一軟, 忙匍匐着往后退去。 一屋子“人”啊。 後面就是谢惜棠,多退一公分都是自投罗網,辜道生嗓音拐了弯,又赶緊往前行进。 兩条沒有身子沒有脑袋、只有腿的腿矗立在那儿, 被昂贵的东西固定住,像一件上等白玉的展覽品,漂亮得令人惊艳。 当辜道生不小心摸到他的足背, 死人的冰冷与真实的触感骇得他一抖,忙收回手腳趾踡缩。 吓死人了。 在自己家里,谢惜棠并不担心辜道生逃跑, 他好整以暇地待在原地,等辜道生重新撞回來。 辜道生撞回谢惜棠怀中,眉心猛地一蹙, 眼神却惊恐不解地瞪着那双死人的腿,握住手蜷在胸口, 不敢相信刚才他摸了。 “假的。”谢惜棠笑着说。 “别怕啊生生。我带你去买衣服的時候,你在商场裡见过假模特,这种跟那种差不多,只是做的更逼真而已。”而后他领着辜道生的手, 去摸旁边最近的一个假人,触感和刚才差不多,有真实的肉肤感。 听完谢惜棠的解释, 大概是起了心理作用,辜道生沒有感到刚才摸到腿时的死人冰冷。 谢惜棠说:“真的没事, 抬头再看看,你沒发现他们都没有脸吗?全都戴假发。” 确实和商场模特差不多,只有身体没有五官,头上戴着合适的假发,屋里没有开灯时,乍一看就像真人。 “你这么變态?既然你喜欢这种,那你还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一个假人,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师,我就说你怎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癖好……活人根本滿足不了你,”辜道生回头,越来越看不懂谢惜棠了,胳膊肘一怼他说,“出去,我要回家了。” “回哪儿去?现在还不到時間呢,”谢惜棠轻轻攥住辜道生的胳膊肘,不让他怼第二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變态啊?为什么攻击我的癖好?” “那么多年,我天地可鉴的一个處男,有点癖好怎么了?我拿假人做什么了吗?你都没问就要给我定罪名。难道你看见了一屋子假人,就要和我分手?” “生生,你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谢惜棠往上一來,从身后探出了那张俊脸,捏住辜道生下巴轻声問道。 “……” 辜道生只会難受地拧眉。 “这些不是我买的,是我父母觉得我三十多岁了还不想着成家立业,连个男朋友都不找,着急。”谢惜棠笑了一下,“他们倒确实觉得我是个不喜欢活人的變态呢,送了一屋子假人。这些玩意儿都是在我出去工作不在家的時候,他们偷偷搬进來的。” “我的感情生活,常年被媒体们盯着,但他们找不出一件绯闻,赚不了这种流量,都快走火入魔了。要是让他们发现我家裡有这些东西,比我真谈一段恋爱还要具有爆炸性呢,标题我都能替他们想好——揭露当代顶流影帝喜欢搞假人的惊天秘聞——是不是很吸引人?生生,你怎么在抖啊?哈,抖得好厲害啊,这是假人能做得了的事吗?别说一堆没有生命的假人,世上所有活人都比不上你。知道了吗?” 辜道生沒说话,伏在地上的身體总变位置,一点点往前去。 那双假腿在房间正中,门一开第一眼就先看见它,尽管它沒有身体和脑袋,也没有被装扮得花里胡哨,但他就是莫名地吸引人,是这群假人里最贵的。 “知道了吗?”谢惜棠加重语气问。 “知、知道……知道了!” 等他回应,谢惜棠满意,繼续说:“我才不喜欢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没打開过这扇门,今天你进來只是一个意外。我想过把它们都处理掉,又担心被媒体拍到,到时候不好解释啊。” 他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辜道生的眼眸,发现他在看腿,惊喜垂首附耳问他:“你也觉得他很美对不对?很漂亮吧。” “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有这双腿,不是……” 不是什么,辜道生草草收拾完,马不停蹄地闪现到楼家,都没想起來谢惜棠的话。 废话一大堆,不想听的说那么多,想听清的他反而卖关子。 也怪辜道生当時没撑住,被糙得神思不属,只想着快点儿結束吧,这种被迫不能离開男人的日子他真有点儿累了。 现在还多了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厉鬼。 楼家是空的。 辜道生踩到了一堆枯叶,簌簌响声唤回辜道生神智,他低头一看,不对劲。 一阵风吹来,卷起辜道生脚下的败叶,萧瑟地向前飞。 辜道生抬眼追着它看。 郁郁葱葱、花园茂盛的楼家庄园呢。说在也在,但已经不是原本的面貌。 放眼望去,有些树还在遵循四季法则,伸展着绿叶,不到秋天第一场霜降落下,不会甘愿凋零成泥。 大多树像是吸收了什么断子绝孙的阴气,只剩一堆枯枝顶在头上,连树根旁的嫩芽幼苗,都枯萎成了光杆司令。 楼明章在执念里费尽心机打理的花园,更是满目疮痍。 死去的蔷薇枝缠绕着黑色铁栅栏,生命终结,像一根一根冻僵了的蛇,不祥地守卫着什么。 辜道生没敢往里去,大概扫一眼心里就有了怯意。 这才是现实。 楼家变成这样,证明鬼溯已破,楼将倾从里面出来了。 不应该回楼家,应该回楼将倾所在的家,辜道生在那裡住过好久呢。 楼家没死几个人,但阴气莫名的重,大白天地站在这里,周身都像浸了一层浓墨,黑沉沉地压胸,喘不过气。 好像死掉的那几个人,经历的世世代代的死亡,没有随着轮回的重新开始清零重来,而是在这一世带着上一世的恨与怨挤压凝聚,所以几个人,弄出了成千上万人的阴毒。 没有寸草不生,都是因为某些植物命大。 辜道生后退一步,不想在这里用闪现符,怕染上一身阴诡。 脚后跟触碰到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 辜道生一回头,登时瞪大了眼睛,飞似的往前蹿了两步,心脏有瞬间骤停。 挡住他的是轮椅踏板。 死去多年的尸体早已化为一具白骨,脚骷髅踏在踏板上,往上是腿骷髅……那小腿上面本来被一根两只宽的铁带束缚,肉化掉后托不住铁带,铁带掉在了脚踝骨上,把脚骨砸碎,关节处不再连接在一起,各过各的。 大腿骷髅上的铁带没掉,仍勒在上面,死后都在束缚章灵英不能随意走动。 章灵英坐在轮椅上,明明是一具骷髅了,但辜道生仿佛就是能看出她的随性。她并不在意自己行动不便,能发疯就发疯,不能发疯就逻辑自洽。 活法多得是,又不是只有一个固定答案。 章灵英手里有一把轻薄的斧头,除了脚踝与脚碎了,其余骷髅的任何地方都保留着做人的姿态。那把斧头就像生前那样,被章灵英抓在手里,不知道要对谁挥出去。 经年日久风刮雨淋,斧头早已锈迹斑斑,锈斑的铁红腐蚀了斧刃,像是谁的血凝固在上面。 闪现到楼将倾的别墅时,辜道生脑海里还是章灵英因为莫大恐惧、而嘴巴大張的骷髅头…… “小先生,您回来了。”肖有常已经在大门口守了整整一个月,看见辜道生丝毫不意外。 辜道生看见他倒很意外,原本就没从楼家“死宅”里回过神呢,一眨眼面前站着活死人——肖有常就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小孩儿七八岁就死了。 肖有常不仅早就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在死后还能长大,无视人身死后、鬼身会维持生前最后一秒模样的法则。 这不是无名小鬼能做到的。 “啊……你好。你在这儿干什么?”辜道生站在走廊里,肖有常背后的大门关着,尽管在里面住过一个月,他此时也不太能想到门打开后会看见什么。 不想进去。抗拒。 “小先生,先生已经等您好久了,请您快进去吧。”肖有常彬彬有礼地往旁边错开半步,留给辜道生亲自开门的空间。 他越让快,辜道生越想慢。 “嗯……你也在这儿待很久了吗?你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看我什么时候回来吧?”辜道生问。 “不全是。您什么时候回来先生都会第一时间知道,不需要我报备。我在这里,是为了阻止先生失控出门,大开杀戒。”肖有常始终没抬脸说话,眼睛微垂固定在地上一点,有十足的管家风范,“如果他真的要出门,我会拦下他的。” 之前辜道生和他相处少,觉得他年纪轻轻,眼界和阅历应该没那么广,但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在楼将倾面前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现在知道肖有常的真实年纪是七八岁,那么小的身体,有那么会察言观色的思维,辜道生觉得违和。 听到“大开杀戒”几个字又带给他一阵惊悚。 “楼——教授会杀人?出去滥杀无辜的人吗?” “还没有杀过。会。” 辜道生咽了口口水:“他是个好人……” “他不是。杀人有天谴。” “……” 肖有常说:“和天道对抗毕竟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如果先生想杀谁,我会全权处理。” 说罢肖有常短暂一抬眸,非常短的一眼,不到一秒,但他恭敬地看向辜道生时,辜道生好像从里面看出:先生知道你在外面胡混,知道你有几个野男人,一旦得到吩咐,我就会立刻马上领命,杀掉你那些男人们。 辜道生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緊張地手心微潮。 他来之前还在谢惜棠身下无助地求饒…… 怎么就忍不住呢? 怎么会被那些男人这么轻易地迷惑呢? 只是一个月而已。 人在没有人管教时,遇到誘惑往往会上钩,是陷阱也会跳。 心里明明有害怕的长辈——楼将倾。但因为当时长辈并不在场,警惕性便会逐渐放松,而侥幸心理会越升越高。 和谢惜棠做是事出有因,辜道生是为了救他,那和阎殉与白昼驰呢? 为什么没有守住底线? 因为觉得做都做了,和一個人做是做,和兩个人做也是做。 三个人…… 等回到长辈身边,被碾压被狠狠教训的恐惧才如数返场,辜道生怕得想抖。 但面前的人并不是教授,他自然地深呼一口气,微微挺直了腰杆。 他是天师,不能被鬼吓到。 “教授那么厉害,你能拦得住他吗?”辜道生怀疑地问。 肖有常垂眼实话实说:“拦不住。但我会竭尽所能。” “你能拖住他多长时间?” “一秒不到。” “……” 辜道生又害怕了。 这不就是照面就死吗?! 他突然想起刚从楼红尘的鬼溯里出来时,和楼将倾初遇,肖有常凶神恶煞地追南婴,把南婴追得哇哇大哭,破窗而入砸到他怀里,那股冲劲儿,辜道生差点命丧当晚。 南婴一个只会逃跑、连一招功夫都不会的婴儿,把他打服没难度,还会引起人嘲笑,可肖有常手攥铁链浮在夜空里的恶鬼神态,在辜道生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伪装黑无常的恶鬼不是善茬儿,要是辜道生和他对上,都不一定打得过。 而这样的肖有常,接不住楼将倾一秒。 还有清霁……辜道生在第一个楼家鬼溯见过清霁出招,能和楼红尘过好几招呢,在第二个楼家鬼溯,清霁一句话没说,就变成一张血衣贴上了墙。 “……这样你都不跑?”辜道生几乎在用气声说。 肖有常摇头,说:“我的命是先生给的,如果他要我死,那就是我的命数到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先生,请回家。” 落在辜道生耳朵里,就有了一种言外之意:不要让楼将倾久等,这位大厉鬼脾气不好。 说完,肖有常就消失了,一阵来无影去无踪的烟。 辜道生在门边垂首站着,盯着自己脚尖酝酿了会儿,而后抬手,非常轻而缓慢地敲响了门。 “教授……” 往日里没看出什么不同,今日却显得很厚重的大门,猛地从里面打开,就像有一根黑雾做成的粗繩把它暴力拉开的。 辜道生手都没放下,门就分列两边碰不到了,他补全了后面那句话:“……我回来了。” 大白天不用开灯,背后的太阳那么高,按理说屋里会映得很亮堂,辜道生却看不清里面。 门内没有人。 曾经熟悉的矮柜与沙发一件看不到,好像是空的。 就在这时,辜道生刚在心里打气,觉得无论如何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逃避没用,不如直面暴风雨的来临,抬脚要进去。 门口整个视野就骤然一暗。 竟是头顶的烈阳被一片浓重的黑云遮住了,天地瞬黑。辜道生心一紧,侧脸抬头,只见太阳的最后一点金边被迅速吞没。 天狗日食。 眨眼间功夫,辜道生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待在外面还不如屋里安全。 辜道生手挥出去,想摸着门框立马进门,没触到门框,反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只手摸到辜道生手背,轻而易举地掌住他,手指轻轻拨开辜道生的,从指缝里挤进去,温柔地十指相扣。 阴冷的厉鬼气息贴着辜道生脊背,呼吸擦过他后颈,贪恋地流连忘返,在辜道生瞬间僵硬的身体与猛地窒住的呼吸中,舔了辜道生的脸。 辜道生整片后背都被阴气笼罩,冷得想發抖,绷緊肌肉才没丢天师的脸。 但尾音轻顫的低糯声音还是出卖了他:“教、教授……是你吗?” “不然呢?”楼将倾在他耳边问,“你以为是谁呢?” “不是……没谁……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楼教授……还是楼将倾。”辜道生感到身后緊贴着他的胸膛微微用力,他兩条腿便自主往屋裡走。 “有什么区别?两个不都是我吗?”楼将倾低嗤一声,紧了紧手上的力度,感到好奇似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握我的手?” 黯淡的灯光亮了起来,充满客厅,辜道生看见他的手指没有回应楼将倾的十指紧扣,僵硬地支在半空。 像在受古代的夹指刑。 闻言他赶紧握紧。 “乖。”楼将倾满意地嗯了一声。 “生生,你踩着点回来,没有超时,也没有毁约,你说我是不是该夸夸你啊?”楼将倾问这话时,所有灯光都亮了,房子里黑暗退散亮如白昼,他侧脸看着辜道生的模样依然如一月前,俊美无俦,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经不是人类所有的了,隐隐透着一层鬼气。 辜道生转脸亲了上去。 人类的唇触碰恶鬼的唇,温热親吻冰冷,辜道生下意识瑟縮了一下,但看清那张帅脸,想到当下的低微处境,辜道生单手抱住楼将倾腰,投怀送抱般地贴上去,唇瓣被擠压得变形。 有好一会儿辜道生忘了親吻的正确方式,就那样压着,等裡面的唇肉磕到牙齿,感到了一点痛觉,他才意识到要張嘴。 嘴巴刚启開一条缝,楼将倾便等不及了,反客为主地搂紧他的腰,舌头進去掃荡。 厉鬼被抛弃了一个月,曾经的恨似乎变了质,成为了现在的怨。楼将倾像个怨夫,眼睛逼出一抹猩紅色,垂眸紧盯着辜道生的脸,将他所有反应都收集起來刻在眼底深處。 辜道生脸上先是出现了一丝惧意,想后仰,后颈被掐住,他索性放弃掙扎认了命。 几秒后他熟悉了楼将倾的唇舌,沒有惧、也没有怕,仰起头熱烈地回应起來。楼将倾慢慢直起背,不再微弯腰惯着人,钓着辜道生追他,辜道生鼻腔裡发出一声好听的嘤吟。 最后辜道生双腳踩上楼将倾的鞋,踮高了脚继续親。 “教授……将倾……别吓我了,我有点怕。”一吻完毕,辜道生喘着,伏在楼将倾怀裡回了神,清清軟软地说着话。 “怕什么?” “……就是怕。” 楼将倾嘴角一哂:“怕我吃了你?” “……嗯。” “和肖有常在外面说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不进来,也没见你怕。”楼将倾嗤笑了一声,捏住辜道生耳垂來回捻,“你要是真害怕的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门,找到我,然后讨好我。” 辜道生的耳朵很敏感,是身上众多敏感地之一,在耳边吹口气,都能让他麻掉半邊腰身,像爬了好多毛绒小虫。 之前他好奇吹风机,看楼将倾他们吹头发好玩,想试试,一吹他就奓毛。 那股风吹到耳朵,再顺着衣领往裡面吹时,痒得要命。 此时被楼将倾捏住耳垂,轻轻地撥弄,辜道生就痒,平常受不了,他早就一歪脑袋把耳朵压住不让摸了,现在不敢乱动。 辜道生努力忽视痒,抓住楼将倾的襯衫衣摆,掀開以后往下摸,玩儿似的扣住他腰带,嘟嘟囔囔地說:“……就是害怕才不敢那么快进来的。” 楼将倾捉住他的手,明知故问道:“干什么?” “……不做吗?”辜道生不确定地问。他可不敢揣测厉鬼心思,但楼将倾说的讨好……应该是这个吧? “跟谁学得这么熟练。”楼将倾语气冷淡,牵着辜道生来到沙发旁。 而后一把将他甩在了上面。 暴怒的丈夫,抓到了出軌的妻子,也不能比此时楼将倾的脸色好看多少。 辜道生扑倒在沙发上,撞掉了两个抱枕,心中立刻被提醒了似的,非常后悔自己的熟练:一个月不见他应该青涩啊,怎么能比走前開放呢。 “教授,我——”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要好好回答啊,生生。”楼将倾蹲下來,摸着辜道生的脸颊。 “如果你撒谎骗我的话,我会知道的。听清楚了?” 辜道生不敢不听清楚,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如果被我发现你撒谎,后果会更严重,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天师,更不是什么大好人,不要想着去试探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厉鬼良心。”楼将倾说道,待辜道生又轻轻点了头,“你可以沉默,但是绝对不能说谎。” 他问:“第一个问题,这一个月你洁身自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肯定没有啊,三个睡过来一遍了,你是最后一个 55-60 第56章 流流[VIP] 辜道生剧烈一颤, 咬住下嘴唇不敢吭声。 他坐在沙发上,楼将倾半跪在他面前,二人视线能相平, 但辜道生有一种被楼将倾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凝视的错觉。 渾身血液有凝固的风险。 “你沉默了。”楼将倾突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向上提起一点,而后越咧越大,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一丝诡异的笑声从他微微咧开的嘴里泄露,整栋房子仿佛都在笑。 四面八方、角角落落都传来楼将倾明显不是开心的笑声,辜道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往沙发一角里靠了靠。 “我可以解释……教授你别这样……”辜道生一咬舌尖, 想随时叫师父救命,用掉第二张求救符,畏惧警惕地看着楼将倾。 谁下山历练, 谁就只能完全靠自己,不能随便喊师父,否则还叫什么历练。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求救。 楼将倾虽然是厉鬼, 但他是辜道生自己招惹的,招惹了就要摆平, 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就算被淦废也是一种摆平。 但处在立体环绕式的厉鬼笑声中,辜道生突然不确定楼将倾是想淦废他,还是想吃了他。 他从楼将倾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猩红眼睛里, 看出了楼将倾想扒他的筋抽他的骨喝他的血,然后再从他身上找出一根最完美最漂亮的骨头,日日夜夜地带在身上, 实现他们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分离的誓约。 如果一个月前不是楼将倾威胁他,说如果他不主动回来, 他就会主动去找他。 厉鬼主动,后果不堪设想。 否则今天辜道生绝对不会回来找罪受。 楼将倾的真正实力如何,辜道生至今没摸清,不会贸然让庄徵涉险。 如果庄徵一出现,就像清霁一样被打成血雾,辜道生也会立马自尽的,随他而去绝无二话。 天底下没有这么大不孝的徒弟。 不过庄徵应该没那么菜……上次附身白昼驰的厉鬼,庄徵不是将其击退了吗? 他想喊“师父救命”纯粹是因为怕,不由自主地想找到亲近的长辈依赖。 只是舌尖刚动,辜道生就察觉到一点异样,他能出声,能说话,能喊,也能叫…… 但不能说师父救命四个字。 被封口了! 唯独封了师父救命—— 辜道生惊恐,瞳孔微震。 “哈……嗬嗬……你所谓的师父,在你舌上打下三张求救符的时候我在现场啊……我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打扰我们呢,现在是我们的时间。”楼将倾握住辜道生脚踝,那只腿刚才猛地往后收,想蹭着沙发去角落,楼将倾显然不会滿足他,讓辜道生的腿不能合併,呈現出打開姿態。 “你不是要解释吗?我又不是没有给你机会,我正在给你机会……生生,要好好解释啊。” 辜道生刚一踏入这里,楼将倾就感受到他的气息。 整个地府都归楼将倾管,在人间生活那么多年,他所在位置的方圆百里,只要他想,任何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与今生命数都能被他知晓,事无巨细,都不用刻意去翻生死簿。 辜道生踏入的就是被楼将倾掌管的人间地盘,没有回到别墅之前,只要露个身就会暴露。 远远的,人鬼并未接触,楼将倾就嗅到了辜道生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属于鬼王,不属于楼将倾。 可以说是他的味道,但也可以说并不是。 楼将倾在辜道生身上设过鬼王屏障,分离一个月,屏障的浓郁程度不减反增,他的灵魂碎片与他共用一套逻辑系统,也在生生身上设了屏障。 现在才意识到,是因为鬼王生来自大,以为自己真的能掌管一切。殊不知,辜道生偏偏要做那个变数。 楼将倾几乎气疯了,愈愤怒脸上笑容就愈大。 八百年来,那些该死的灵魂碎片有了自主意识,逃离他自立为王,一面都没有出现,但佔有辜道生这件事,他们一个比一个殷勤。 辜道生的心情已经转变为惊悚,上一秒还在好好说话的楼将倾下一秒似乎就变了,要把天捅穿似的,他想很没出息地说别杀我,好歹忍住了,说道:“有个人出车祸……当时就快死了,他只能看见我一个人,需要阳气维持魂身……我真的不想的……” “你有阳气?就你那阴到极致的八字,哪儿来的阳气。”楼将倾都听笑了,而后笑容一秒敛起,“那个人是谁?在哪儿?” 辜道生不服气,嘀咕:“八字阴,不代表我整个人都是阴的吧……我是活的男人,活的男人都有阳气……” 谢惜棠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普通人经不过厉鬼一掌。 而楼将倾也没等他说,辜道生只是一垂眸一抿唇,纤长的眼睫轻轻抖簌,楼将倾就从中看出了负隅顽抗的意思。 一把将辜道生按了下去。 辜道生以为他要杀自己,大喊教授不要,掙扎起來,他一掙扎楼将倾脸色更像是死了爹妈那样黑沉,抽出皮带,隔着褲子一皮帶抽向了辜道生的臀肉。 挺响。 打疼了,辜道生整个人向上一弹,鲤鱼似的,没弹起來,很快被按下去。他揉着被抽痛的地方低呼,同时側过身压住,不讓楼将倾打第二下。 “教授……将倾……” 但正好露出了另一边。 又是一皮帶下去,更响了。 “啊……”辜道生瘪嘴,两只手都派上了用場,捂住兩邊的软肉,不给打,“我错了……我错了教授,我知道我不该意志不坚,而且天师不管人事的……但当时他就在我眼前……啊啊!别打别打,啊……” 他想起上次楼将倾抓住白昼驰留下的一枚吻痕,为了抓外遇,楼将倾把辜道生上过课的教室全去了一遍,压着辜道生強行逼問是这个教室还是那个教室。 那是辜道生第一次经历“露天”场所,差点崩溃。 今天楼将倾好像比那次还要生气,辜道生害怕他压着自己去外面大马路……他和谢惜棠就是在马路牙子上认识的。 “手背上都是骨头,打到的话会更疼。”楼将倾好心地命令他,“手拿开。” “碍眼,”皮帶戳了戳辜道生褲子,“自己脫。” 因为躲皮帶,辜道生把沙发蹭得一团糟。 闻言他只坚定一秒,就认命地扒了褲子,拿開手,往沙发上一趴,楼将倾让他干嘛他干嘛。 楼将倾握緊皮带:“跪趴着。” 辜道生調整。 “抬高。” 辜道生向上抬了抬。 “我要看见你的脸。” 辜道生胳膊裡圈抱了一个抱枕,他臉埋在裡面没动,冰冷生硬的皮帶抽下來,他一哆嗦,才赶紧顫顫巍巍地側过脸,让楼将倾看见小半张。 楼将倾说:“看着我。” 辜道生抬起眼眸,眉心微微蹙着,可怜,但看着楼将倾的眼神带着狗男人真可恶的含义。 “今天晚上,你的眼睛不准离开我,一秒都不准。”楼将倾开始了他的征伐,没有半点手下留情。 — 辜道生是側趴着醒來的。 皮帶的威力不容小觑,物理伤害真疼,但也真…… 辜道生根本不能细想自己被教育時的样子,如果楼将倾是大變态,那他就是小變态了。 没有淨身符,没有疗愈符。 辜道生顶着两个腫馒头,连被子都不敢盖。 一盖不止是刺痛,还有无法忍受的麻痒。 楼将倾搂着辜道生沒醒,尽管辜道生有些呼吸困難,勒得太緊,但也不敢动。他被迫看了一夜楼将倾,条件反射的神经仿佛还在,一睁眼又盯着楼将倾看。 然后他悄悄地往楼将倾胸口上贴符——之前楼将倾画的,厉鬼退散符。 楼将倾睁开了眼。 黑色符咒在他胸口微飒,像一阵清风撩起符纸尾巴。 辜道生被他盯得一僵,一边头皮发麻一边装作无事发生地揭了符。 “想杀我。”楼将倾说。 “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自己贴上去……”没被抓住之前,怎样满嘴跑火车都可以,被抓了个现行,辜道生再说谎就会脸红,干脆不说了,“这只是厉鬼退散符,还是你之前给我的呢……” “这是厉鬼泯灭符。” “啊?” 楼将倾掀開被子,坐起來看辜道生应得的伤,许多皮帶印纵横交错,軟肉白少紅多。 被磨的。 楼将倾的诡慾被滿足,轻轻拍了一巴掌。 “什么是厉鬼泯灭?……你别……嘶。”辜道生直觉不对一翻身就要躲開,没躲过,疼与痒交织,好一阵没缓过眼前的黑。 “让厉鬼当场消散,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楼将倾没什么所谓地说,拉开抽屉拿药膏。 “什么?!你给我这么歹毒的东西!”辜道生大惊,“许多厉鬼行鬼道都是因为生前受过太多不公,所以才成为厉鬼的,如果好好超度的话,怨气会完全消散,他们也可以放心地轮回转世——你怎么能剥夺他们再次做人的权利?” “再次做人有什么好?我就剥夺了怎么样?”楼将倾一拍他旁边位置,“过來趴好。” 辜道生气愤地趴了过去。 床面弹了兩下。 “你也是大厉鬼!”辜道生没好气地说,“不怕别人也这样对你?” 楼将倾嗤笑:“是啊,你可以杀了我。等我死了,我绝对不会想着再次做人,从此湮灭。” 得知厉鬼泯灭符是什么东西后,辜道生立马把它扔了。 符咒没什么重量,它飘飘悠悠地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到床边的地上。 黑色的纹路朝着天花板,透着不祥气息。 辜道生被楼将倾的“从此湮灭”说得哑声,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窒闷。 这一刻甚至忘记了楼将倾厉鬼的身份,与天师天然对立,把楼将倾当做一个人。 一个……曾经也鲜活的人。 他趴在胳膊裡不吭声了。 “做人有什么好。你下山刚两个月而已,已经看见了那么多脏事,还不懂这个道理吗?”楼将倾擦干净手,把药膏先塗抹在手指上,这样到裡面可以全方位地给辜道生上药,“做人是有代价的,活着也是有代价的。有些人生来就得不到自由,到死都不知道自由公平几个字怎么写,而有些人生来就可以对他人的命生杀予夺。” “你看见了这些,依然觉得轮回应该存在,重新做人是上天的褒奖、而不是惩罚吗?” 楼将倾冷笑:“我认为,轮回应该坍塌,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存在。”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辜道生半边脸压着胳膊,側脸认真地看着楼将倾,“世上有那么多人,请问先生能代表谁呢?” 楼将倾停下了动作。 “如果大家都不想重来,不想再做人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死后依然会虔诚地祈祷他们的亲朋好友平安健康,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死后不愿意离开人间、只愿再看自己的妈妈一眼,他们在乎的不就是人吗?而且为什么有些人在生前就约定好等来世再见,这不就是祈愿重新来过吗?”辜道生觉得楼将倾极端,堪称语重心长地说,“地府有黄泉路奈何桥三生石孟婆汤……就是要让人洗清前世的恩恩怨怨重新来过。” “你说的肮脏,我确实见识到了,我也确实非常厌恶,恨不得恶人都死。但这些事发生在人间,发生在人身为人的时候,跟轮回有什么关系?” “教授,你搞错了因果,如果真要说谁做错了事,你可以说人的慾望无限大,他们有贪嗔痴等原罪,但生命本身没有错。” “生命不是人,生命就只是生命。”辜道生坐起来,神色仿佛略过一抹悲悯。 他全身一絲不掛,但恰恰是这样,让他渾身上下显露出由天地自然孕育而生的神圣。 生命,本就是神圣的。 “谁教你的这些?”楼将倾又把他按了下去,玷污了神圣。 辜道生啊了一声,张口就要说这还用教?这不是天师一道的宗旨吗? 话到嘴边一顿,也许真的是天师宗旨没错,但没有人生来就懂这些,需要人教导。 可是,庄徵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他非常确信。 庄徵对辜道生的唯一要求就是活着就行,爱徒千万别死,对于其他的根本没要求。辜道生课业稀稀拉拉,防御性符咒都画不好,其中就有庄徵的纵容。 是啊……谁教他的呢。 绝对有人教,辜道生一个连两岁鬼婴抓起来都费劲的小天师心比天高,只想着捉大鬼、捉鬼王,哪儿有时间锻炼脑子想深奥的大道理,这不是他强项。 刚才那些话他听谁说过,所以只是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而已。 辜道生想说话,抬眸一看头顶的楼将倾,成熟稳重俊美异常的脸,意识到刚刚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十八岁“孩子”,对三十岁的大学教授讲了一通莫名其妙的大道理,羞恥感顿时袭来。 他眼睛一闭装死,不说了。 胳膊垂下床沿时,手微微一挥,厉鬼泯灭符化为了灰烬。 楼将倾看见,问:“不想用它杀了我?” 辜道生哼了一声说:“你画的东西,怎么可能对你有用。” “要是真有用呢?”楼将倾挑眉,让他试试,“要不要再给你画一张。” 辜道生踹他:“用不着。” 和楼将倾待在一起的这几天辜道生算是吃尽了苦头,为了讨好厉鬼,他摆出各种討好姿勢。 自己抱着膝蓋盡情打開。 还要说:“请你進來。” 令辜道生轻松的是,楼将倾没再追问辜道生在外面睡的男人是谁,甚至这件事都像翻篇,连提都不再提了。 本来辜道生决定,如果楼将倾再问,他就给男人继续讲大道理,好好给他上一课,让楼将倾看看娱乐圈,他见到的几个明星每个都养着好几个人,各种类型都有,而且人家还能相亲相爱。 没事儿多学学。 楼将倾不问,他就没法“视死如归”地讲三妻四妾,被糙的苦水只能往肚裡咽。 “将倾……我什么时候能去工作?”吃个早饭都不安生,辜道生坐在楼将倾腿上,两人面对面,勺子伸到辜道生嘴边,辜道生吃掉裡面的粥。 而后他難受地吸气,腳心踩著地面往上站了站,楼将倾不动声色挑眉看他:“嗯?” 辜道生便又坐下了。 “这么想出去?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楼将倾继续喂他。 辜道生小心張嘴喝掉粥,怕洒了弄一身黏,而楼将倾很乐意看他洒,到時候吃他身上的。 “这是暑假工……我自己找到的工作,当然要做完啊……我本来就在给人算命……”辜道生说话不连贯,说了上句下句就要蹙眉缓上几秒钟,“现在能算命挣大钱……不要耽误我发展产业啊。让我去吧,将倾……我会每天回来的,闪现符我已经用得很好……我每天都回来好吗?你又不能关我一辈子……” 楼将倾捏住辜道生脸颊,让他張嘴,木质勺子盛着一勺已经冷凉的粥伸進去,说道:“谁说我不能?” 只要他想,关辜道生一辈子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谁都找不到他。 哪怕是他自己。 “我是自由的。”辜道生根本不怕这个,淡定直视回去,偏開头躲开楼将倾的手,不要影响自己说话。 他那双看谁、谁就觉得他独爱谁的清灰色的眼睛,饱含着深情,笃定地对楼将倾说道:“可是你爱我。” “爱才不是囚笼。” 良久,楼将倾笑了:“恃宠而骄。” 辜道生便也笑,又赌对了。 “不用每天都回来,实在忙的话,说一声就行。”楼将倾抚摸辜道生的发,从金绳里召出一张小人符,捏在手里捻著,“生生,自由来之不易,你要好好地把握住啊。” 辜道生差点儿被颠飞,要是天花板矮一點,他非一头撞上去不可,仓惶地及时抱住楼将倾脖子才稳住。 “这是我的小人符……你怎么说拿就拿……”他的金绳怎么能跟一个厉鬼那么熟,气息都不一样,一正一邪,金绳竟然敢对大厉鬼開放。 等回了天师山,得让师父加固一下,法器不认主怎么行。 楼将倾掐着辜道生的腰,让他想不了別的。 离開家站在大马路上時,傍晚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辜道生等待的绿灯亮了,但他没动,身后人陆陆续续地擦肩,沒有人注意辜道生在干嘛。 等红灯一跳,许多人被迫停下脚步,热烘烘地挤在一起,辜道生还站在那儿发呆呢。 楼将倾……他…… 好多回。 …… 楼将倾最爱这个,他也就最開始照顧辜道生,象征性地用兩次,後來一次都不用,辜道生都習慣了,接得越来越熟练。 只要和楼将倾在一起,淨身符会立馬用,但有时候楼将倾为了多看,会拖延時間。 故意带他去浴室裡清洗。 人工清洗比较麻煩,而且容易出事,往往洗著洗着就变成…… 无论怎样,最後都会干淨。 这次它们被一缕黑雾把住了門 辜道生试了所有办法,淨身符与人工清洗,甚至用了假的。 看它們能不能流。 都沒用。 楼将倾不管他,只好整以暇地看他努力:“不上班了吗?你再不走,今天就还留下。” 辜道生只得先走为敬。 这要怎么回去找谢惜棠? 他动不动就要捆人…… 那么滿,捆綁的姿勢那么難受,辜道生光想想就嫌擠,压得肚子不舒服。 但今天也不能哪儿都不去做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吧。 他已经習慣了去哪里都有家的感觉。 一会儿功夫,天边的火烧云迅速褪去,夜幕浮了上来,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当站在阎殉门前时,辜道生并没有想着来这儿找什么解决方法,他只是觉得阎殉虽然不让他扶别的,但爱好还算正常,而且阎殉一个打拳的,应该没有那么聪明,不是都说武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反正怎样做都不会流,阎殉感觉不出來才对。 但在见到阎殉的那一刻,黑雾的封印就像见到了自己人似的瞬間解除…… 脏东西流出來了。 ==========作者有话说:========== 生生马上就要知道“一夫一妻制”社会了 兰ろ生ろ更ろ 新 第57章 辛苦[VIP] 阎殉知道是辜道生来了, 开门时还是感到惊喜,说:“怎么没用闪现符直接到家里?” “敲门……有仪式感。”辜道生的手还顿在半空,僵硬地回答, 不可思议地感知到什么,声线绷紧。 膝蓋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 他想努力弄回去。 太多了,没用。 “进来啊。”阎殉说。 “呃……我就是单纯地来看看你,看完就可以走了……上次说一周后就來, 我不会对你食言的……”辜道生挥挥手,语气几乎绷成一根髮条,脚后跟向后蹭了一小步, 从小腿往上都不敢岔開,美人魚似的一点一点挪,只想快点儿离開这里, “今天就不进去了,我……” “你说不进就不进啊?这算什么?只让我看看你,说两句话的時間都没有吗?你这跟变心有什么区别?”阎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一把将辜道生拽进了屋。 動作剧烈,辜道生不得已跨了大步, 顿時像發了洪水。 “别……” 门一关,身后黑暗隔绝,屋里的光不用再分走,更亮堂了一点儿。 阎殉扯着辜道生往裡走, 压着心裡火想让他坐,感受到辜道生手腕在自己手里一扯一顿,根本不想來, 无名火“蹭”地烧上天:“辜道生,你野疯了吧?” 一低头, 他发现辜道生褲子後面有一片濕跡,眼神一凝。 辜道生穿的是一条浅色的休闲褲,稍微洒點儿水非常明显。 感受到凝视眼神,他下意识側过身子,以正面面对阎殉。 “不是,我……” 阎殉不吃他那套,脸色黑得能滴墨,心想:肯定看错了,生生回來也许路过了公园,公园正好在浇水,他不小心被溅到了。 同时手上粗魯地一推辜道生肩膀,讓他趴向了沙發。 手指拉住褲腰帶一拉一拽。 真相昭現。 一片狼藉。 泥泞不堪。 “辜道生。”阎殉眼角狠狠抽搐,周身散發的气息是能夠吃人的气息,辜道生想起來,阎殉手發狠地按住他后颈,把他按在抱枕里,“你来见我的时候,身體裡还敢帶別人的東西。” “辜、道、生——你拿我当什么啊?小丑吗?你怎么敢?是谁?告诉我,到底是谁?!” 不等辜道生回应,漫天的黑雾瞬時充满房間,严严密密地裹住了辜道生。 辜道生心头剧震,眼前骤然一黑,就见不到任何光亮了。 黑雾撬開辜道生的嘴,爭先恐後地往他嘴裡鉆,撐大了他的腮幫子,辜道生惊恐地闭阖牙齿咬,咬不断黑雾,反而激怒了黑雾探往更深處的嗓子眼儿。 涎津自嘴角淌了出來。 阎殉……是厉鬼…… 又一个厉鬼。 辜道生初见阎殉在他身上看见的黑雾,不是幻觉,是真的。 极阴八字的命格,真的好离谱,他辜道生还能遇到人吗?怎么都是厉鬼…… 还好谢惜棠和白昼驰不是。 他就是想像别人一样,多谈几个男人感受爱情,到底招谁惹谁了啊。 连庄徵都说让他多谈几个。 辜道生头发乱了,金绳從发尾掉落,他劇烈地掙扎著,手指勾出几张符纸,没等拍出去就被察觉意图,黑雾卷住他手腕,勒紧,辜道生手一麻,连张符纸都捏不住,軟弱无力地松了手。 嘴裡的黑雾与阎殉有点儿冲突,黑雾想继续探索,阎殉愤怒地眼眸猩紅,一把攥碎黑霧,不让他们多触碰辜道生,但本體吸收到憤怒情绪,美味扭曲地舔舐着,化為新的长舌形状,锲而不舍地追逐辜道生柔軟的唇舌親。 “滚、开——”阎殉吼道。 黑雾散開了短暂一瞬,又很快更汹涌地聚拢。 楼家别墅。 楼将倾站在落地窗前,在黑暗里看着楼下光景,诡异地低笑出声。 “遇到自己的感觉,怎么样啊。一群賤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鬼王了,没有我哪有你。”楼将倾自言自语,眼角轻微抽搐的神态,竟和暴怒的阎殉一样,甚至比那还要更诡谲,“第一个灵魂碎片……这不就找到了吗。” 堵住辜道生的黑雾,没有钥匙打不开。一旦遇到同宗同源的气息,钥匙自然就有了,黑雾只认“自己”为主。 他们生來就是一体。 “还剩两个。两个、还剩两个,两个……”楼将倾说道。 他只能不停地自言自语,才能控制脑子不去想,辜道生是如何被他们压著、搓圓揉扁進進出出的。 辜道生在他們身下,如何求饒如何尖叫,就像他听见看见的那样。 生生的每一种表情,都要被他们尽情欣賞。 他们也会想:辜道生只属于他一个人。 多可笑啊。 多令人嫉恨啊。 楼将倾念经驱邪似的,说了无数遍“两个”,一股阴冷的气流缓缓地向外面扩張,整片落地窗都在震颤,仿佛随时会炸碎。 屋里的所有摆设,昂贵的瓷器,精致玉盘,都在顫抖,发出呐喊声。 “咣当——!” 辜道生把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他掙扎得厉害,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一直让厉鬼放開他。 厉鬼哪儿会听他的。 辜道生趴在桌上,不得不拼命抱緊桌子,否则髋骨就会往上撞,那樣前後都会疼。 “救命啊——救命啊……” 之前摆在桌子中間的长方形盒子,因为两个男人的战争被波及摔在了地上,辜道生扫到的东西就是它。 那声响太重,震得辜道生胸口一窒。 盒子不知道被什么密封,沒有縫隙,在堅硬的地板上“咣咣咣”地滚了几圈,保持了原样。 像一块巨大的砖头。 要不是里面传出东西碰撞盒壁的声音,还真像实心儿的。 “你把我最珍贵的宝贝弄到地上了。”阎殉生气地说,新怨旧怒掺杂一起,格外狠。 “是你非要在这儿的!”辜道生也气不打一处來,事情已经这样了,求厉鬼放过看运气,此情此景不能喊师父救命,姿态难看,破罐子破摔,“它珍贵你去捡起来啊!凶我干什么?啊!” “你现在、才是我、更珍贵的宝贝。”阎殉一字一顿地道。 一缕黑雾在眼前飘浮,簌簌地兴奮,看着辜道生,辜道生的表情越丰富,它们就漂浮得越快乐。 黑雾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辜道生就是能感觉到它们也有情绪,刚开始和阎殉一样愤怒。 亟待教训辜道生。 后来阎殉不许它们靠近,它们便垂涎地在半空转悠,仿佛一个人急得上蹿下跳。 冒着不惜被攥碎的风险,也要能舔辜道生一口、就舔辜道生一口。 谁舔得多谁就赚了。 有时这一缕黑雾多舔到了一口,就会冲另一缕“笑”,高兴得飄飄慾仙。 辜道生试探性地伸手,去抓它们,挠挠“手心”。 黑雾一怔,随后疯狂地攻击了阎殉。 阎殉和黑雾颇有点儿势不两立的意思,一直在防着它们,来一撮打死一撮,但也没想到这时它们会齐心协力一起上,阎殉冷脸对付。 这幅场面其实让辜道生心里一惊。因为他忽地想起,上次在白昼驰家,小白被厉鬼附身,黑雾和厉鬼就打了起来。 他们好像没有融合好。 所以,小白也…… 不会吧。 身后没了桎梏,辜道生“扑通”滑在地上,在黏膩的狼藉裡手脚并用地爬出战斗圈。 这幅樣子他都不敢承认自己是天师,从此封山得了。 辜道生來不及多想,从地上抓住自己衣服就用了张闪现符。 回到了谢惜棠家的……人形娃娃室。 谢惜棠说这里他不常来。 无论回主卧还是客卧,谢惜棠都有可能在,来这儿预防了辜道生光着和人见面的尴尬场面。 这房间毕竟只来过一次,辜道生对其中构造没记清,哪里适合落脚也不太知道,随便来了。 然后他撞翻了一大堆仿真娃娃,辜道生手忙脚乱,支着手想扶个东西,娃娃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又叮里咣啷倒下一批,最后还是崴着脚滚了两圈,抱住了那双假腿。 假腿沒有身体,只是兩根腿在那儿立着,竟然撑住了辜道生的莽撞,纹丝不动。 除了白花花的腿因為被抱得太緊、而有点变形——真腿被抱住就这样,只要松手就回弹。 但假的不会回弹太快。 一个仿真娃娃大几十万,辜道生连忙松了手,发现大腿立马恢复原样。 ……真腿? 怎么一堆假的里面,还掺了一个真的出来?! 谢惜棠的父母什么癖好? 滚去和楼明章坐一桌! 不对,就算是真的,这也是一双死人的腿,死尸是冰冷且僵硬的,按都按不动。 绝对不会像活着时那么软。 “神经病……”辜道生低声骂了一句,刚从一个厉鬼那死里逃生,转眼又遇到死东西,今夜心情注定被惊悚填满。 他试探性地抬手,先摸了摸大腿,仔细感受,和之前摸到足背触感一样,冰冷的,是死人的温度。 又伸手戳了戳,没有死人的僵硬,确实是软的。 “生生?”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惜棠往娃娃室走,说道,“是你吧。你怎么从这儿回来了啊。” 只要想,薄薄的房门在谢惜棠眼里就能犹如透明,他可以看见辜道生听到他的声音后连忙展開手中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往身上套。 但他相信生生,没有看。 “昂……是我。我闪现错房间了。你这屋里娃娃太多,又吓了我一跳……”上衣和褲子遭了洪水灾難一样皱皱巴巴,辜道生没管,穿上再说。 外面的门把手被握住,里面的门把手同時下压,一切仿佛被放慢了动作,辜道生扶着腿站起來,灯光在房门打开的缝隙里照进娃娃室,他马不停蹄地在自己身上拍了一张“复原”符咒。 皱巴衣服复原,污迹消失。 但净身符在他身上失效了。 依然是黏不拉几的。 细细感受着缝間……不适感沒那么重,要说净身符完全没用似乎错怪了它,但确实没干净。 辜道生有点绝望,不知道楼将倾到底对他下了什么诅咒。 “没事儿吧。给我看看,是不是摔了,摔疼了吗?”谢惜棠一眼扫见被撞得人仰马翻的娃娃室,一多半都阵了亡,丝毫不关心假的丑东西,两大步走到辜道生面前,牵着他出去检查,“这些东西我会处理掉。” 辜道生说:“它们不是很贵吗?一个好几十万……” “再贵也贵不过你。”谢惜棠不虞地说道,而后执起辜道生的胳膊,恤衫袖子撸上去,看容易被擦伤的肘关节,“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算真受伤了,我也会用疗愈符的。”辜道生觉得好笑,揶揄,“我不是演员,没有那么多人盯着我,又不用像你非要留着伤维持车祸人设。” “我可不像你不怕疼,才不会对自己那么狠。” 谢惜棠没有对他的揶揄回以一笑,问:“生生,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急?” “嗯?为什么这么问?” 辜道生心里一紧,震惊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身上哪里有问题,衣服还是皱巴的?褲子後面还是湿的? 不可能。 复原符绝对有用,不可能那么废物。 客厅灯光亮得堂皇,从晦暗的娃娃室出来,站到光底下,辜道生就隐隐不舒服,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一见光就能死。 好像只要谢惜棠仔细地看他一眼,就能发现他刚刚在阎殉家偷吃的所有情形,每个姿势都不落下。 咽喉被什么勒住般,有些喘不过气。 辜道生很想低头看看自己到底是哪儿不得体,但他要伪装云淡风轻,没有任何动作,毫无心理压力地直视谢惜棠。 谢惜棠抬起手,抬到辜道生脸前,没有摸,停在肩颈处,而后两根指节轻轻触碰着辜道生的颈,拎住了恤衫衣领,意味不明地低声说: “你的衣服,穿反了啊。” “你果然在外面有人。那么久不回来,说什么你爸爸管你管得严,不让你出來工作。呵,其实你就是去找鴨子,今天是想起该回来了,但是你的鸭子不让你回来,你俩有争执,你才用闪现符回来的吧。”谢惜棠手指在辜道生衣领裡划了一圈,往下,隔着衣服点住心口,指腹微加力度按了按,隔衣检查腫没肿,“生生,我说得对吗?” 辜道生被按得一縮胸,下一秒一巴掌拍開谢惜棠:“当然不对啊。” “我发誓,我就是从爸爸家回来的。我爸爸管得真的严,我跟他说谈了男朋友,有时間带你回去见见他,但他说我年龄小不让谈,况且你还是男的,他当时就特别生气,还说要把我关家里一辈子。我为了回来见你才忤逆他,一边和他商量,一边等他在忙其他的,衣服都来不及看是反是正,就赶紧先跑出来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全然不似作假。谢惜棠听到辜道生对家里说谈了男朋友,为了回来见他忤逆老父亲,怔在原地。 “真的吗?真的吗生生,你好爱我。”谢惜棠颤声。 效果显著,辜道生不知怎么有点上头,他抓住衣摆,要硬气地继续演下去,但理智尚存,往上掀開时他不低头,只有眼睛迅速向下瞅,确定露出的两指宽的白肚皮有沒有痕迹。 白,只有白,净身符功不可没。辜道生哗地掀开,让谢惜棠看他小腹与胸膛:“干净吧,根本没偷人。” 谢惜棠抱住他,珍重地吻他唇角,颈侧,继而缓缓往下。 “我要先洗澡。”辜道生推开他说,立马转身去浴室。 谢惜棠不想放过他:“用净身符就好了啊。” “不要,必须洗一洗。我今天想泡个热水澡。” “一起洗。”谢惜棠跟到浴室门前,一刻都等不及了,但辜道生明显不想,门几乎擦着他高挺的鼻子“咣当”关上。 “我不喜欢在水裡!”辜道生说道,“太烫。你别进來。” 上一秒不喜欢热水的,下一秒就被涌滿了。 辜道生躺在浴缸裡,一手搭在缸沿抓住,一手两指分開往外撑。 干净热水流入,他是真的不太喜欢,被烫得一哆嗦。 然後再次试图冲洗黏腻。 这次能洗了! 还好…… 不用再像面对阎殉那样,带着楼将倾的东西,再带着阎殉的东西,而面对谢惜棠了。 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就足夠。 辜道生光想想就觉得像极了挑衅,更别提他的男人们了,哪个男人能忍这种事? 再生气都是理所应当的,就是苦了辜道生。 辜道生只有一个,而他的男人有四个…… 下山两个月,师父让他捉鬼历练,精进天师一道的技艺,天师技能倒是精进了不少,但鬼的话,辜道生统共就捉过半只,最后还还回去了。 直到现在,战绩为0。 辜道生越想越心酸,怎么别人家能相亲相爱,到了他这儿得藏着掖着,谎话编慢一点就有被火眼金睛的男人看穿的风险。 他和他的四个男人明明是一家人,怎么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想不通。 当辜道生洗干净黏腻,心裡一块大石安全落地,裹着浴袍出去,看到谢惜棠手裡拿着兩根紅色尼龍绳时,就更感到心酸了。 绳子总是以黑、紅为主,已经换了好多根,谢惜棠说黑色能让辜道生显得更白玉无瑕,想尽情地把他弄脏,而紅色会让辜道生显出一种天上有地上无的涩糜誘惑,想不留情地往死裡弄他。 “你外面绝对有人,你没让我和你一起洗澡。”谢惜棠说。 辜道生不跟他犟,一是真的有人,二是只要拿了绳子,谢惜棠就有自己的癖好。 跟他玩儿就是了。 浴袍帶子抽掉,敞開,辜道生抓住一边,往外一抖,浴袍就从肩膀開始滑落,最后掉在床尾地板上。 辜道生面朝下,直挺挺往床裡一栽,看着是想倒头就睡,胳膊却熟練地往后一背,等待绳索捆縛。 捆完上半身,辜道生就不動了,任谢惜棠自己折腾,又是替他翻身又是弯他腿。 最后是谢惜棠最喜歡的大開大合姿態。 完全地迎接谢惜棠。 谢惜棠在头顶痴迷地盯着辜道生,啄了他的唇:“说话。” 辜道生突然蹙起眉,腳背微弓,说了话:“请哥哥檢查。” 檢查得非常彻底。 辜道生觉得腿都麻了,长时間伸不直,血液似乎已经不太流通,求谢惜棠多心疼他一下,快点放開,谢惜棠没检够,嘴上说好,其实根本没听。 以往谢惜棠在干事儿時就老说辜道生偷人,今天更是,一開始心平气和是个衣冠,干着干着生了气变為禽獸,非要逼迫辜道生交出野男人的生辰八字。 辜道生哪儿有野男人的生辰八字,痛苦摇头,被谢惜棠以更禽獸的方法残酷对待。 一圈儿白沫 辜道生心想,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他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平衡男人们的嫉妒心,让他们早日知晓彼此存在。 阎殉是厉鬼,人鬼殊途,为了及时止损不一错再错,这段关系就该到此为止,辜道生被谢惜棠玩儿完,緊緊桎梏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心想:反正他打不过厉鬼,就别想着捉人家了,好不容易逃出來,正好趁此机会分手。 可楼将倾也是厉鬼,有一个鬼男朋友是有,有两个也是有。 阎殉真挺能干的…… 要不是楼将倾太过分,阎殉根本不会那么生气。 归根结底,辜道生明知身體裡有东西,还去找阎殉,就没有错嗎? 活该被淦啊。 辜道生有点不舍得分手。 先不论厉鬼身份,三个男人都伺候好了,还有一个小白被冷落。辜道生想想就于心不忍,觉得一碗水没端平,可怜他。 跟谢惜棠工作了几天,算了几天命,挣了几万块钱,辜道生终于等到谢惜棠接了部电影,于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全剧组虔诚上香,吃了饭后正式开机。 有时候一个剧情点需要拍好久,谢惜棠是影帝,几乎条条都是一遍过,辜道生找不到太多时间偷偷地离开,但谢惜棠的对手不是影帝,还有新人演员,进度就会一拖再拖。 谢惜棠被迫和他们一遍遍搭戏。他虽然经常冷脸,但面对外人时还行,工作上非常专业,不耍大牌不发脾气。 辜道生就挑这种对新人有难度、而谢惜棠也必须出境的剧情拍摄时,等他们一遍遍重来,没有余暇顾及其他,辜道生便悄悄地溜走,去找白昼驰了。 没想到遇到了熟人。 “……不辜?不辜——!” 南婴老远看见辜道生,许久未见不太敢确认,等辜道生刚进入楼道,熟悉清癯的背影与他绑着金绳的长发一闪,惊喜地大声喊叫,一团小旋风似的冲过来。 辜道生赫然回头,熟悉的白毛儿高高竖起,映入眼帘,他面上一喜,张开怀抱稳稳地接住鬼婴:“你怎么在这儿啊?!” 南婴高兴地说道:“姐姐说要回来看看她表哥——就是你男朋友白昼驰。你也是来看他的对吧,你们两个感情还好吗?” “当然好啊,就是我最近又谈了两个男朋友有点忙,不能经常来看他,挺内……” “啊?!”南婴瞪大眼,嘴巴大张下巴掉地上。 “——啊?!”黄宥娣后面跟着仨鬼,闻言同样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楼教授,你又谈了另外两个新的男朋友是吗?”南婴怀疑鬼生,大为震骇地颤声问道。 黄宥娣嘴巴还没合上,继续拉大:“啊?!什么?!你爸爸是你男朋友?!” “是啊……”辜道生被他们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回答得不是太有底气,“多正常啊……怎么了?” 男鬼小一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我们是文明社会……只能一夫一妻制啊。” ==========作者有话说:========== 生生:啊?!!(同款震惊表情.jpg) 第58章 分手[VIP] 破败荒芜的公寓在夜晚总是覆着一层阴森, 现在是白天,阴森感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在看清了所有角落的寂寥之后, 更显出一种莫名、但呼之欲出的恐怖。 辜道生神情略显呆滞,识相地从楼道里退出来,到公园里坐下冷静,凝望着前面似乎有三米多高的野草丛没吭声。 公园里只有一把长椅, 风吹日晒锈迹斑斑,不是红色显脏的锈迹,是金属长椅表面被刮蚀得一块一块的, 露出黑铁内里。 不久之前,白昼驰顶着一轮明月,坐在长椅上哭, 以泪洗面地等待辜道生来。 现在辜道生来了,顶着一个大太阳,坐在长椅上发呆, 没有感受到太阳万丈光芒散发出的丝毫热意,几乎要冷汗如雨下。 脑海里思索着发生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干得都是什么事啊, 好像没有一件是人事儿。 黄宥娣与小一小二小三站在周围,头顶遮着黑伞,全陪着他在太阳底下沉默,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全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那种今天好像要死的恐惧。 白昼驰……鬼王的爱人,外面还有三个爱人。三个! 他们今天真的不能活了吧! 小二小三已经在商量要不马上去投胎得了,只要跑得快, 灰飞烟灭就追不上他们,有什么情缘来世再续。 续不了拉倒, 活着要紧。 目前全场唯一还在说话的人是南婴。 缓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他看辜道生好像吓到了,连忙说没事没事,攀着辜道生爬上爬下,一会儿捶捶他后背,一会儿捏捏他肩膀,一会儿又抚抚他胸口。 宽慰地说:“真的没事呀不辜,不就是谈了几个男人吗。能和你谈恋爱,明明是他们的荣幸好吧,你一个刚下山没读过书的小文盲懂什么?你只是全喜欢而已。谁不愿意就踹了谁,反正不是你的错。真没事!” 黄宥娣像第一天才认识这位可爱弟弟,瞪大眼睛不吱声,原来他这么开放。 如果被辜道生出轨的对象没有白昼驰,不是鬼王,她真想给弟弟竖个大拇指。 接受那么长时间,心里那口气顺得差不多了,辜道生把南婴当抱枕,咵地抱进怀里,让他别上上下下地忙活了,赶紧消停会儿吧,抬眸看向黄宥娣他们,小心翼翼地确认:“那个,一夫一妻制……具体意思是什么呢?” “就是一个男人只能和一个女人结婚,反过来一样,这叫一生一世一双人。”黄宥娣也小心翼翼地回,气若游丝,“现在男人和男人虽然还不能结婚,但在一起了就默认是夫妻,两个人谁也不能找别人,否则叫出軌。” 而你,已经出轨了三个不同的男人。这话黄宥娣没敢说,她连白昼驰的脸都不敢想。 会吓死鬼的。 黄宥娣补充:“国外某些地方男人和男人倒是可以结婚,但结了婚还出軌的话,意义就又不一样了,那叫犯重婚罪,要抓起来蹲监狱的。” “还要抓起来?!”辜道生小心肝乱颤。 他在山上自由散漫惯了,经常不穿鞋就瞎跑,爬树上房是日常,现在有了几个男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几天他就有点烦,怎么能被抓起来呢。 人怎么能没有自由呢? 辜道生有点儿坐立难安了。 “没事!没事!”南婴察觉到他情绪,连忙挥舞胳膊抚顺他怦怦乱跳的小心脏,“你们没有结婚,一点事儿都没有的,你现在顶多算道德败坏……不是你才不败坏呢,顶多算道德瑕疵。到时候你最喜欢谁留下谁,不太喜欢的一脚蹬了算了。”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道德有过瑕疵,我是你最好的好朋友,又不会出卖你……”说完一回头一噘嘴,盯着黄宥娣和三个男鬼,“哥哥姐姐,你们几个不会告状叭?” “不会不会不会……”黄宥娣连忙摇头,心想她刚做了两个月不到的白无常,勾魂那么好玩儿,谁舍得放弃地府公务员,而且赵春青还没有得到他应得的报应呢,怎么能功亏一篑,这件事将烂在他们肚子里,问就是不知道。 因为——不知者无罪啊。 等会儿她就原路返回,不找白昼驰报备上个月勾了多少只鬼了,下个月再来,一块儿报备。 “你看,没人说。”南婴劝辜道生要放宽心,“真没事,开心点嘛。” 开心不起来……辜道生依然绝望,因为他的几个男人,都发现了他有外遇 虽然还没真正抓住过现场。 但要不是他今天碰巧了解了一夫一妻制的准则,被抓住是早晚的事。 辜道生都不敢想:要是他正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另一个男人突然出现,亲眼见到他被亲被吻,接下來两个男人是会打架,还是会对辜道生感到愤怒,想让他知道谁更厉害…… 辜道生真不敢想下去! 头皮都麻了。 可这几个男人确实是辜道生自己招惹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他深呼吸一口气,不想让别人发现窝囊,挺直腰杆儿证明能解决,不就是几个男人吗? 随后他岔开话题,问南婴这些天出去见世面见得怎么样,还有找记忆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话音一出,周围一静,没有人说话。 南婴笑了笑,然后一头扎进辜道生怀里,搂他搂得很緊,不多时,细细的呜声泄露。 “怎么了?不顺利吗?还是在外面受什么欺负了?”辜道生心中一紧,急忙把南婴挖出来看着他,焦声问道。 “有哥哥姐姐在,没有受欺负……就是……我快死了呜呜呜呜呜……”南婴特别伤心,和黄宥娣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天都没有哭过,遇到辜道生他又哭了,而且还是和之前一样号丧,呜咽变嚎啕大哭,“我有一天突然变透明了,不是我自己变的,是要消散的透明呜呜呜……没有人记得我,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阳间就要没有我的气息了,不让我待下去啦呜呜呜——从此以后阳间阴间都再也没有我了——我好害怕啊不辜呜呜呜,哥哥呜哇呜哇呜哇呜——妈妈呜呜呜嗚——”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我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的,”辜道生被他哭得难受,摸着他头抚着他背说,“我再找师父问问。你要留下来跟着我吗?还是要和姐姐走?小人符你还有吗?随时和我保持联系。到时候给我一个位置,我立马能闪现到你那儿。” 辜道生打算用两天时间把他的男人们处理了,一个不留。 影响他搞事业。 到时候去找南婴,帮他搜寻一下曾经在世上存留过的痕迹。 正好开始真正的历练,捉小鬼,完成100只业绩;杀鬼王,实现雄心壮志。 抱着辜道生大哭了一场,南婴好多了,流浪一个月还练了脸皮,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从辜道生身上下來,双手背在身后故意站很直,抬头挺胸,大概意为男子汉小丈夫,这点儿风霜不算什么,眨眼就过去了。 等黄宥娣递给南婴一个小蛋糕,南婴欢天喜地接过,蹦蹦跳跳地说:“能活一天是一天!” 辜道生:“……” 这没心没肺的倒霉孩子。 说是来看表哥,黄宥娣连表哥的面都没见,领着几个弟弟就跑了,跑得特别快,仿佛在这儿多待一秒,地球就得爆炸。 今天他们出现在这儿,好像主要目的是为了和辜道生偶遇一下叙旧,根本不是为了看表哥。 跑出一段路,黄宥娣才想起来有正事没告诉辜道生:“你会长大的事情忘说了。” “啊,对哦。”南婴舔着已经吃干净的小蛋糕盒子,“没事儿,不辜不是说等过两天要来找我们嘛,到时候再讲。” 黄宥娣点头:“也是。现在跑快点儿,快点快点。” “为什么?!”南婴身影猛地往前蹿,被拽得横飘起來,像一面旗帜似的迎风飞舞。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这边,同样说来看白昼驰的辜道生也没第二次走进楼道,他独自在长椅上坐了许久,思考半天,拿出小人符看着它默想。 只要一“发送”,这边小人符消息就会传递到白昼驰那边。 他真诚地说道:小白,见字如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我的歉意,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你在一起我特别开心,我会永远把你放在心里。但很遗憾往后我不能陪你走得更久了,请你原谅我。我们分手吧。祝你找到一个更好的老公。 辜道生不知道城里人分手应该怎样说,他没时间学,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只能全凭心意来。辜道生虽然用词空洞,但句句是肺腑之言。 和白昼驰这个老婆说到分手那里时,辜道生特别难受,不想分,可再一想,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绝不能道德败坏。 他不能一次性谈四个男人。 这不对,也不被现在的社会允许。 这次的消息是一次性的,只要白昼驰看见了“信”,小人符自动焚毁,辜道生再也不会联系他,彻底从白昼驰世界里消失。 幸好四个男人没见过面,彼此谁也不认识谁,不会发生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场面,辜道生必须赶紧分手。 一个一个地分! 小人符刚发送那刻,辜道生就回了片场。他刚离开二十分钟不到,谢惜棠还没结束,新人演员不知道第几次NG,搞得大家脸色都不是太好。 等待新人酝酿情绪时,谢惜棠耐着性子一侧眸,看到辜道生转身拿起水杯,就着吸管猛喝了几口水。 辜道生与他对视,机械化地弯了弯眼睛,谢惜棠便笑了。 别看笑得那么好看,辜道生的直觉却告诉他,分手这事最好不要当面说。 谢惜棠继续工作了。 辜道生坐下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背对众人给庄徵发小人符:“师父我有事儿问你,南婴的事你真算不出来吗?” “师父师父,速回速回。” “急急急——!” 在大学里当旁听生时,南婴说他应该想起自己,辜道生就问了庄徵,让他帮忙起一卦,推算南婴的前世在哪儿。 庄徵算了两天,没算出,但他不愿意承认,因为肯定会被逆徒嘲笑,最后只说:“别问,天机不可泄露。” 辜道生揭穿他技术不行。 庄徵让他一边儿凉快去。 庄徵果然速回了:“小兔崽子,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逆师父吗?” “上次你说你俩是朋友,我就在纳闷儿,怎么让你捉鬼你反倒和鬼交了朋友,倒反天罡!” “小宝,怎么又问起这小鬼的事?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突然出现在天师山就很奇怪啊,因为在他吓唬你,非说你刨了他的坟之前,为师并没有在山上感应到过他的存在,他现在不会要消散了吧?” “任何人都有前世今生,南婴今生是鬼,没去投胎还不算有来世,可他也没有前世啊。” “真算不出来。” “实话告诉你吧,天地人鬼四界,他好像哪一界都不是,注定是个变数啊。” “命由天定,如果他真的要消散了,为师也无能为力。接下来不如好好相处吧。” “别想其他的了,是男人太少了吗?还有时间管别人呢?不行你再多找几个。” 辜道生拧着眉,从师父回的无能为力里,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想要做什么事,都得有前因后果,没有因,果很难结成。 他很想帮南婴,但关于南婴的一切都是零,完全未知,心有余力不足,做再多都徒劳无功。 说不定还会帮倒忙。 正郁闷难受着呢,看到神经病庄徵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辜道生的无名火蹭地着了。 辜道生:“身为师父,你为什么要我多玩儿男人?你不是应该告诉我一次只能跟一个男人谈恋爱吗?!” “我从十六岁误入歧途,就是因为你带的那些破书!歧途入就入了,身为师父,你怎么能不纠正我的错误,还撺掇我一错再错呢?” “身为师父……” “庄徵——我没有你这样的师父!” 小孩儿从出生起,更像是一张白纸,上面会写哪些内容,除了和自己的心智有关,还和成长过程中所待的环境与教育等等这些外在因素有关,不可分割。 有庄徵这个搅混水的在,又是玩儿男人又是多谈男人,辜道生想往直了长都难。 没想到庄徵还很不乐意,小人符的话嗖嗖地传:“为师掐指一算,你就不是个专一的人!” “逆徒你敢骂为师,信不信我把你逐出师门。” “不逐不逐不逐,小宝,天师山就你一个了,你出了师门天师一道可能就真的断了,别听为师瞎说。” “你自己不专一怪谁?难道不是你见一个爱一个?要是你真能专心,我说再多有用吗?” “是谁多嘴告诉你一夫一妻的制度的?” “你不会要和你那些男人分手吧?不会已经分了吧?为师劝你别冲动!” “冲动是魔鬼啊!为师就你一个爱徒……” 辜道生一把撕了小人符,眼不见心为净。 哪儿有庄徵这样做师父的。 真气人。 小人符猝然断了联系,庄徵倏地睁开眼睛,盘在一起打坐的腿直愣愣地怼地站起来,他左手拇指已经在各个指关节处掐出了飞影:“坏了……算不出来。” 抬头日观天象,万里无云一片晴,下一秒,没有阴云,晴却被覆盖了,变成了灰蒙蒙黑沉沉的天:“得出山了。” 继而又凝重地低语:“等他喊救命再说吧。” “我不会再喊救命了!不会再丢第二次人,”辜道生还在生气,一边给阎殉发分手信,一边小声嘀咕,“全分,我一个都不要,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我一个都不招惹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啊。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就不会再喊救命……” 刚才那么大逆不道完,让他转头用求救符喊师父,辜道生的自尊不允许。 小人符发送。 给阎殉的措辞与给白昼驰的差不多。 “怎么了?生生,你好像很不开心,谁惹你了?”谢惜棠结束一个剧情拍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观察了不知多久,轻声询问的语气带点鬼魅,“你在给谁发消息啊?” 声音一出,辜道生就惊了一跳,立马仓惶回头,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一点身后有脚步声。手上立马毁了小人符,说:“你拍摄完了啊——在跟我师父联系。” “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谢惜棠捡起地上被撕裂成两半的小人符,东西坏了,威力还在。 它刚和大天师联系完,大天师的修为蕴藏其中,谢惜棠捏住它,相触的指间皮肤被烧灼,变得焦黑。 “导演是不是在……”辜道生猛收话音,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黑,不敢眨眼,脚下已经不自觉地后退,贴住角落墙壁,慢半拍地续上话音,“……喊你拍摄了——你为什么会被灼伤?!” “什么灼伤?哪儿有啊,我好好的,你看错了吧。”谢惜棠向辜道生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小人符触及的地方,是健康的皮肤,没有焦黑,“生生,你刚才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好可爱啊,但是……你说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一个都不招惹了,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的……是什么意思啊?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 辜道生心中存疑,但谢惜棠的手确实没事,焦黑只出现了一瞬间,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精神紧张所导致,被谢惜棠这么一问,那根弦更是绷紧,嗓音略微艰涩地说道:“我说的是我师父……我师父总爱犯病,我跟你讲过,刚才他又犯,我就以下犯上骂了他……他说可以让我多找几个对象谈恋爱,但咱们都那么专一,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他在胡说八道!所以你说他是不是该骂……” “但我师父没有恶意,他是因为没下过山,思想还停留在几百年前呢,以为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我已经纠正过他了!我就爱你一个人!” “不过短时间内,我肯定不敢回天师山了,我怕师父太生气打死我……我所有本事都是他教的,打不过他……” “谢惜棠——!干嘛呢!拍摄了!”导演果然在喊,好声好气喊几声没人理,他举着喇叭气沉丹田,直呼大咖大名。 “来了。”谢惜棠心情肉眼可见地晴朗不少,纡尊降贵地应了导演,脑袋却并没转过去,眼睛开心地盯着辜道生,“你就爱我一个人,这可是你说的。” “今天拍摄马上就结束,在这儿等我回来,知道吗?” 说着,手摸了摸辜道生的脸颊,一缕黑雾留在这里,时刻监视辜道生一举一动。 “好,你快去吧。”辜道生只感觉他腻歪,这里虽然是背光角落,但导演已经喊了人,肯定有人往这边看,他不習慣被别的眼睛围观,把谢惜棠推了出去。 等谢惜棠过去,导演无语地说:“你真是三十年不开花,一朝开花天下知,单身狗谈个恋爱真吓人,腻得要死。” 谢惜棠满意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他真想和生生死在一起呢。 空间有限的坟墓里,容纳一个人刚好、容纳两个人就得上下相叠或者互相搂抱着的棺材,辜道生的世界只有他一个,睁眼只能看见他,抬手只能触摸他。 晚上这种愿望就实现了。 谢惜棠让辜道生的雙腿盤住他腰,盤好就用繩子捆缚住,接着又用手銬铐住他手腕,往自己脖子里一挂。 这样辜道生只能搂住他,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拿他当世间的唯一。 当辜道生受不了想跑時,谢惜棠就轻轻一按他胳膊,辜道生抬都抬不起來,手铐哗啦啦响。 “谢惜棠,放開我……”辜道生不停抽搐痙挛,想扇谢惜棠巴掌都没手。 “你不是会解符咒吗?会就用啊。”谢惜棠说,自胸腔深处发出沉闷的笑,震得和他在一起的辜道生一阵難受,辜道生呜咽越厉害,他笑得也越厉害,“所以你怎么不用了?是不是突然不管用了啊?” 第四次尝试解符咒以失败告终,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辜道生终于放弃。 他大喊着说:“分手……分手!谢惜棠我们分手!” ==========作者有话说:========== 分分分,都给他分了 第59章 不要[VIP] “你、说、什、么?”一瞬的怔愣过后, 谢惜棠因为欣赏辜道生挣扎而愉悦的表情、慢慢浮上一层阴云。 他可怕地盯着辜道生,辜道生脸上黏着长发,遮挡了一部分眉眼, 谢惜棠伸来一只手,温柔至极地拨开他长发,让辜道生漂亮精致的眉眼全部暴露出來,擦拭他额上与鬓边的汗水, 接着虎口卡住辜道生下巴,抬起來凑近问:“生生,你要跟我什么?你敢把话再说一遍吗?” “你……” “你想好了、再说话。” “轻点, 轻点……”辜道生偏头躲,却挣不掉那只铁钳似的手,他越动捏得越紧, “疼,你力气太大了……” 二人离得这样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体温, 本该温暖,辜道生却莫名体会到寒冷。 连相负的地方都冷得像冰。 冻得辜道生瑟瑟發抖。 他回答得慢了, 唯一的机会也就流失掉了。 谢惜棠的疾风驟雨,全都凿向了同一處。 辜道生瞳孔骤然一缩,大張着嘴受惊过度。 手铐“哗啦哗啦”地响,像天上往地下泼了一桶大雨。 而此时, 有两个人同样在下大雨。 “轰隆……” 遥远天边滚出一记闷雷,夜色如漆,城市里的万家灯火仿佛封印进了一个空间, 光亮没有被夜色吸纳,夜幕黑沉沉的。 令走在路上的路人心慌, 他们抬头看一眼黑天,直觉外面不宜久留,拉着同伴快速往家赶。 破旧的公寓上方比任何地方都要黑,阴云压顶。一个初具雏形的黑云漩涡停留在高楼上,漩涡里时不时有闪电闪烁,如果有人站在那儿,说不定一伸手就能摸到头顶的黑云。 闪电突然劈出云层,把顶楼地皮炸出一个坑,继而穿透房梁向下延伸,冲击势不可挡。直到击破第四层楼天花板,闪电像一条紫色蟒蛇张开血盆巨口,要劈到白昼驰了,它却突然像个欺软怕硬的废物拐了弯,扭曲消散。 天花板的碎石也转眼间化为齑粉,烟末般散在空气里,无数尘埃在沉荡漂浮,但没碰到白昼驰一根头发。 只留雷声尾音还在隆隆。 白昼驰坐在棺材房里,手心里是已经失了效、而化为灰烬的小人符。 屋里没有开灯,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期间所有的光都来自于将数层天花板劈出一串洞的闪电。闪电持续放电,给黑洞带来一点光亮,让白昼驰的脸时明时灭,既阴森又可怖。 刚收到小人符的消息时,白昼驰非常高兴。生生没有来看他的日子,也在时刻想着他,虽然高兴中难免失落,但他是个合格的男朋友。 辜道生在忙,他要懂点事。 等一开学,辜道生就会和他待在一起,一直一直一直…… 没有一直了……不要他了。 辜道生——不要他了! 这是一封分手信。 可白昼驰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就被抛弃了! 一个暑假有那么长时间,白昼驰和辜道生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样都不行吗? “凭什么分手……凭什么和我分手……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怎么能不要我呢……上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吓到你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啊生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你不能抛弃我啊……” 白昼驰嘴唇蠕动,神经质地自说自话,顶楼闪电舞动得更加疯狂:“你完全可以杀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你想怎样处置都行啊,我可以为你去死,死一千次一万次都行,但是你绝对不能抛弃我……你怎么可以又要离开我?不能啊不能……不能的,不能啊辜道生!” 可是小人符一断,他竟然没办法立马敏感地感应到辜道生在哪儿了…… 地下拳场,众人欢呼。 “打啊打啊——!!!” “打死他——!!!!” 呼声热浪胜过天边滚雷。 阎殉一拳下去,对手半边脸直接凹陷,他眼珠子几乎挤出眼眶,随后站着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倒外地,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几下,片刻后平息,想掙扎求生的意志一松,身体松软下去。 死了。 全场霎时一静。 随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声潮。 经理远远看着,面色一片凝重。这位年纪轻轻的拳王,早已是地下的掌控者,一切凡人情绪都被他挑动,所有对手的命运在他手里都如草纸一样脆弱。 而阎殉的情绪好坏,早已成为对他人生杀予夺的主观利器。 上场前,阎殉手上拿了张小纸条,展开前他在笑,经理还在心里说今夜大概是个温柔局,展开后他脸上笑容凝固。然后再一看,小纸条竟然不翼而飞,经理的肉眼看不见了。 而小人符在阎殉眼里,是化为了灰烬,被周围人的热烈声浪扑过来的汗臭风吹散,那时拳台上还未沾染血腥。 鲜血从一动不动的对手口鼻里缓缓流出来,脑下也有伤,不多时浸红了死人半边脸。 血线向前爬,游蛇似的蜿蜒着,然后黏黏糊糊滴滴答答地淌下拳手台。 一个兴奋的看客正目眦欲裂地欢呼,说赢了赢了,被身后的众多兴奋者一挤,搡到了拳手台边缘,被热乎的血染红衣裳,温度透过布料贴向皮肤,他惊恐地一怔,突然尖叫,身体后仰。 他直直地瞪向高台之上的阎殉,明明看见刚死的男人,灵魂出窍被阎殉抓在手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形神俱灭。 “轰隆——!” 天威震怒,地上震三震,阎殉的“灵魂”审视对手,最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猩红着眼睛撒开手低声说:“真麻烦啊。” 他大发慈悲地背过身:“你命数到了,去投胎吧。” 经理什么都看不见,但直觉里感到要出事,想上前阻拦,脚下却不敢往前走半步,只想呵斥周围那群还在欢呼赢了的男人蠢货们,快点离开那里,他们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是阎殉的对手。 “啊啊啊啊啊啊——鬼、有鬼啊!!阎王!他是阎王!”看客大喊一声脸色煞白,顶着人群后退,腿都软了。 “是啊,我是阎王……是鬼王啊,听起来似乎很厉害呢,那他为什么还要和我分手?”阎殉阴郁地瞪着台下,被这些人当作下注赚大钱的工具那么久,以前他享受血腥、欢呼,今晚却只觉吵闹。 阎殉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根蚯蚓尝到他鲜血的爆沸而痛苦地翻腾着,隐隐跳跃,他摘下了拳套,增加摩擦力的绷带早已被汗水濡湿,而后不知哪里受伤,又渐渐被血染红。他鲜血淋漓地抬起手,对着人群收紧,所有人瞬间像被搦紧脖子,痛苦地乱抓空气,丧失了自由呼吸的能力。 “我为什么要救你们,为什么要给你们这些蠢货重新来过的轮回机会,你们有什么用呢?我到底在证明给谁看?那该死的天道吗?都该死,都该死——” 阎殉猛地松开了手,理智早在崩溃边缘,但他还是隐忍地轻轻一挥,今天所有在这儿的人都被抹去了这段记忆。 凡人们跌趴在地上,地方太挤了,有的出现人叠人现象,一边摸着脖子剧烈咳嗽,一边不明所以地问身边人刚才怎么了。 阎殉一晃消失无踪,关于辜道生的气息消失了。这狠心的小畜生单方面毁掉小人符,还收回所有有关他的气息。 这是真想分手。 “凭什么抛弃我,没有理由吗?辜道生,我会找到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啊生生?就因为我把你绑起來?可你也很舒服不是吗?我又没有欺负你太狠,”谢惜棠疯完,抱着辜道生軟磨硬泡,温柔地恩威并施,“你不会真要因为这个要离开我吧?我不绑你了好不好?我已经把你松開了啊。” “啊啊啊啊——不分!不分了不分了!”辜道生惊恐地看着房间里的漫天黑雾,震骇失色。 繩子没有綁他了,但黑雾却拉開他的四肢。 大喇喇地開放展示着。 谢惜棠看准了,无情進入。 “谢惜棠,别……别啊啊啊啊——”辜道生要被撞瘋了,沒有丁点儿的行动能力,胳膊被黑霧束缚在墙上,退无可退。 “真不分,不分了不分!我说了最爱你一个人,真的啊谢惜棠!不离开你!我不离开你!” 几个男人里,辜道生觉得他最不容易搞懂的就是谢惜棠。 这人在娱乐圈浸银多年,有无数张面孔,要见什么人之前他会提前戴好不同的面具交流,对方看不出任何破绽。 辜道生身为他的枕边人,能见识到他的真实,但很多时候也是在特定情况下才能解锁他更深处的真实。 例如……厉鬼。 明明上一秒谢惜棠还好好地在向辜道生确认,是不是真的只爱他一个,他好高兴啊,下一秒又抓住分手这件事,不依不饶地做尽…… 来来回回地折磨,辜道生几近力竭回答慢了,谢惜棠诡异地沉默一瞬,黑霧就此蔓延。 一发不可收拾。 辜道生想不通:“你什么时候成为厉鬼的?你车祸后没有回去吗?你那时候还是死了吗?怎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干什么?嗬……告诉你了让你对我说人鬼殊途的结论吗?嗬、嗬嗬……生生啊,我只是出个车祸而已,意外,不是谋杀,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场车祸变成厉鬼,”谢惜棠嗅着辜道生的颈,然后舔了他一下,“我本来就是啊。” “我从三千年前就是了。” 辜道生简直绝望。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捅了厉鬼窝了吗?! 四个男人有三个都是…… 辜道生闭眼,不敢面对自己的运气,心里庆幸小白不是。 刚庆幸完,脑海里就出现白昼驰同样身后蔓黑雾的场景,再睁开眼看谢惜棠。 一样的。 天哪,师父啊,救命吧…… “你拿刀干什么?”辜道生突然颤声质问,惊疑不定地看着谢惜棠,尽管背后是床头,再退也退不到哪儿去,他依然條件反射地抽着腿想离那把锃亮的刀片远点儿,“别过來……你想捅死我吗?别啊……我很怕疼的,谢惜棠我真的挺怕疼的,我师父从来都不让我接触这种能让人受伤的东西!……你放下它……” “我没有让你接触啊,是我在接触。不要乱动,”谢惜棠拍了拍辜道生膝蓋安抚地开口,非常认真,“生生,刀片可没长眼睛,要是真划伤了你,我先把我的手剁下来,让它跟你道歉,长好多少次我就剁多少次,等到你消气为止……然后不给你用疗愈符,让你疼一疼长记性。” “我要长什么记性?”辜道生觉得他不可理喻。 “不能再偷人的记性。”谢惜棠笑了,开心说,“我把你剃干淨,而且让你复原不了,只能等它自然生长,长齐需要好多天呢。生生,你是老公啊,那么在意男人的尊严,小小年纪大男子主义也挺重……你想让你的老婆看见你没毛的样子吗?” “……” 辜道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恥地發抖,整张脸与耳根全染上紅色:“你混蛋!你畜生!!你不准剃我!!!” “别、动。” 男人的尊严脫落了,真实的顏色漂亮得出奇,辜道生觉得受辱至此、就算不一头撞死,也得悲愤落泪大哭一场。 他瘪着嘴,眼眶微紅,倔犟地想把谢惜棠瞪死,一滴眼泪都没淌下來。 “你坏事做尽天打雷劈!” 辜道生话音落下,上天似乎都看不下去了,非常应景地噼啪炸响,随后暴雨顷刻落下,世间万物都在接受洗礼。 谢惜棠朝外面看了一眼,真被雷声惊到了似的。 而后,他笑了。 “你还是你。”谢惜棠说。 对谢惜棠说不分手的话,本就是辜道生的权宜之策。要是男人好好跟他说,辜道生是会心软的,没有当面跟白昼驰和阎殉提分手就是怕自己心软,大家毕竟处了那么长时间,有感情,不全是担心危险。 但谢惜棠又是吓他又是撞他又是剃他,辜道生非常生气,狠狠在心里记了他一笔,这个手非分不可。 谢惜棠关了辜道生三天。 这三天里,辜道生不跟谢惜棠对着干,就像面对楼将倾时一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还嘴甜地要跟他过一辈子。 他俩会锁死的。 绝不试图用自己半吊子的小天师能力挑衅大厉鬼的威严。 谢惜棠没有楼将倾沉稳,容易情绪激动,被辜道生多哄了两句,虽然心里想着要警惕,可还是抵抗不了炮弹攻击,美妙得想再死一次。 所以第四天夜晚,谢惜棠撤掉了整栋别墅外面的厉鬼黑雾。 有黑雾在,外面的人鬼进不来,里面的辜道生也出不去。 任何人人鬼鬼,都感受不到他和生生独自待在一起。 现在没了黑雾,一切步入正轨。谢惜棠认为自己是对的,因为他爱生生,生生爱他,他不能防备真心爱他的人。 那是侮辱他的感情。 辜道生跑了。 凌晨十二点,午夜时分,辜道生消失在这栋别墅,方圆一百里都没他的气息。 刚入夜时谢惜棠要做,辜道生叽叽歪歪地喊累,求谢惜棠今天不要弄他,他不是鬼是人,会累的,想好好睡一觉。 谢惜棠答应了。 所以他们今天早早就睡了。 辜道生睡得很快,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均匀,谢惜棠似乎被他传染,抱着他也陷入睡境。 等到十二点,辜道生悄无声息地睁开眼,里面毫无困意,他没有鲁莽地用闪现符,而是仔细地感受了一下,确定外面没有黑雾,这才盾符与闪现符齐用,如一阵烟似的消失在床上。 谢惜棠怀里倏地一空,猛地坐起拦截,黑雾像天灾似的追踪出去,但就是这一秒的空,辜道生早已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逃到天师山脚下,感受不到气息了。 “辜、道、生——!” 辜道生脚一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夜色深沉,百里无人的天师山空是空了一点儿,但葱郁风景实在宜人,灌木与森林疯长,空气中弥漫青草的清香。 只是在夜间看起来那些高大的树木像夜鬼,有点儿渗人。 辜道生爬起来,气势汹汹地抬腿往山上走,再次起了以下犯上的心,要回家打庄徵一顿。 走了几步发觉不对,他要闪现的地址是山上,自己的小竹屋啊,为什么到了山脚下。 闪现符失效了? 辜道生又试了一次,还在原地,上不了山。 靠双腿往上走了半小时,一眨眼又回了老位置。 “怎么还不让回去啊?”辜道生无语凝噎,“下山历练是逐出师门吗?” ……好像还真跟逐出师门差不多。 下山时庄徵似乎叮嘱过,历练是一种修行,家是不能随便回的,遇到难事就回家找靠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对修炼心智没有任何益处。 而人是必须要成长的。 “我不是要找靠山,我是要打靠山。”辜道生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山顶说。 庄徵害他! 不会清霁说得是真的,其实庄徵真是那个顶着清霁脸干坏事儿的害人精吧? 夜太黑了,山顶在白天便高耸入云,夜间根本看不清楚。 天师山离城里特别远,位置隐蔽,而且是个秘境,辜道生不担心厉鬼们短时间内找过来,他从没说过天师山位置,放心地靠住一棵大树坐下,修复多日来紧绷的神经。 他想不明白庄徵的意图。 想不明白就直接问。 辜道生做好了一张新的小人符,拍了拍让它爬山:“去。” 反正夜色深,爬着玩儿呗。 小人符领命,吭哧吭哧地踩着青草和树叶往山顶爬,步子走得特别坚定。 人不能回山,小人符能。 小人符的腿刚迈入秘境的范围,就触动了庄徵神识。 “诶,是幺儿是幺儿!来了来了,他原谅你了!” “呵,我需要他原谅?越长大越叛逆的臭小子。” “你现在知道养孩子的难处了吧?那时候你不是说他养孩子养得差吗?” “你闭嘴吧。” “都怪你们,小宝已经够乖了,小时候身体还不好。” “是啊,四个厉鬼,才下山两个月,好倒霉。” “老六,你别走了,歇会儿吧,你的真身怎么这么弱啊,我头好晕。” “几百年没用了能不弱?” “各位,最起码我还有个真身呢。” 此话一出,能说不同话的同一张嘴霎时安静下来,山间透出诡异幽阒。 片刻后,庄徵说:“你在炫耀吗?” 下一刻,还是庄徵说:“我在提醒各位没真身,用着我的身体就有点儿寄人篱下的自觉。” 庄徵锤了庄徵一拳,庄徵又回了庄徵一巴掌。 “你再敢打庄徵弄死你!” “……” 庄徵顶着一个黑眼圈,一个巴掌印,冷脸勾手,染有辜道生气息的小人符就到他手上了。 “我无比敬重的师父,请问您消气了吗?” “消气了请您下山,我在山脚,要揍您一顿。” “……” 辜道生用满篇礼貌用词,说着满篇不礼貌的话:“如果您不想挨揍的话,能在我身上设置一道隔绝气息的屏障吗?这样的话我就原谅你。” “我不想搞男人了,男人没什么好搞的,我要专心捉鬼,杀鬼王,完成宏图霸业!” “有了气息隔绝屏障,因为你——庄徵!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我才招惹上的那几个厉鬼就找不到我了!” “我的修为太低,隔绝气息顶不住几天。” “我打不过他们,那可是大厉鬼,我害怕TaT” “这次我真要好好历练了师父,不会再为任何男人停留,我会捉到100只鬼的。” 被逆徒威胁的庄徵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哭笑不得,而后脸上微笑微微凝固,庄徵蹙眉掩住唇闷声咳嗽,咳出一口血。 “师兄!” “师弟!” 下一秒,庄徵魂魄与真身离体,肉身死了一样倒下去,这幅姿态才更舒服,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肉身旁:“得尽快适应了。” “师兄/师弟,你没事吧?” 庄徵说:“没事。” 小人符射下山来,辜道生都要睡着了,感应到师父气息立刻醒了。手指刚触碰到小人符,一道极为深厚的修为就将辜道生包裹其中,最后隐没在他身体里。 隔绝屏障。 辜道生安全了。 然后辜道生发送了最后一道小人符,给楼将倾的分手信。 今夜小天师恢复单身,一个男人都没有了。 他全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月初,本文大概有营养液返给天使们啦,想不要脸脸地给大家求一波白白的营养液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啦 第60章 开打[VIP] 其实直接消失几个月不联系就能自然分手, 但辜道生有基本的道德感,觉得开始由两个人开始,结束也要由两个人结束。 双方都得有知情权。 这也算是一种正式的告别。 全部分手成功后, 辜道生凝望着最遥远的东方翻起的一点鱼肚白,觉得心里空落落。 真奇怪,明知道对方是厉鬼还能继续产生感情? 辜道生捏着小人符,庄徵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骂他小兔崽子和逆徒,没有喊他小宝,就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道隔绝屏障, 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更奇怪了,明明是那么爱犯病的人,这次怎么这么安静。 辜道生又让小人符上去了一次, 问庄徵是不是突然老了,骂不动了。 庄徵的“鸟语花香”犹如万马奔腾那样倒下山,追着辜道生狂咬。 辜道生被“夸”得讪讪, 心满意足地开心了。 小人符就这样又让岌岌可危的师徒关联维系了起来。 再次站到进入城市的交叉路口,这是个比较高的地方, 远远看见灯火通明,东方鱼肚白逐渐映亮人间,颜色清透,辜道生遥望着, 清风吹起他鬓边的发,擦着耳畔向后飞。 他生出和刚下山时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那时候太莽撞,为了捉南婴那个臭小鬼, 辜道生根本来不及在进入城里前先瞧瞧地势,做做攻略, 仅凭一腔热血往里面冲。 被小鬼带入鬼溯不说,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之后,一出来就被繁华的城市迷住了眼睛,嘴上说着业绩业绩,其实行动上一点儿不着急。 “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捉鬼的。 辜道生用小人符问南婴在什么地方,南婴时刻等他消息,秒回,说了一个地址。 一阵风吹向山口,辜道生正好迎面扑上,他长发与衣袂全翻飞着,背影清癯,只一瞬,身影便化为一道金色蚕丝线似的细光消失在原地。 此刻,楼家别墅。 “没找到?”楼将倾浮在半空中,比这座城市的最高建筑还高,他微微向后侧脸,询问的语气毫无起伏。 只见刚才还是鱼肚白清透的天空,肉眼可见地移来一整块天幕那么大的阴云,缓缓滚涌,天又黑了。 楼将倾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搜寻这座城,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身后是最高建筑物顶楼,肖有常以头抢地跪在那里,当然是在说一些“他废物,没能找到小先生”的废话。 说完伏在那里,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敢动。 楼将倾自己都没找到,哪儿会指望外人,冷声说:“没有找到就继续去找啊,在这里碍什么眼,滚——” 他没那么多好脾气,猛地一挥手,肖有常立马胳膊交叉横在脸前狼狈地翻滚出去,其间竟透明了两次。 等强劲的杀意过去,肖有常几乎是趴在地上,说了一句是。 消失前,他不知死活地在半实体半透明的滑稽状态里,提醒从收到分手信、就已经毫无理智的楼将倾:“大人,小先生说不定会去找南婴那个小鬼。” “南婴不在四界之内,翻不出他的生死簿……但他当初是跟黄宥娣他们一起走的,黄宥娣有前世今生……可她是白无常,我现在没有权力查了。” 平起平坐的鬼地位平等,不能随便查阅彼此身份。 楼将倾目光一凝,瞬间消失在空中。 与此同时,一道定魂符猛然没入了肖有常的眉心,他半边透明的身子顷刻间凝聚出实体。 这点儿风浪对肖有常来说犹如家常便饭,伴君如伴虎,要是楼将倾真想杀他,刚才那一下挥手就能让他像碎沙一样扬了。 变透明并不是必死无疑,肖有常走到今天,这种无伤大雅的恢复能力当然不缺,但他仍会由衷感谢鬼王的不杀之恩。 只是有个疑问,已经困扰了肖有常几百年,他摸了摸眉心不解:鬼王是地狱之主,能支配阴间的一切术法,可楼将倾最爱用天师符咒。 一道闪现符打出去,楼将倾眨眼间瞬移至与城市风牛马不相及的坟地,身后连一丝光都没留下,而脑海里关于黄宥娣前世今生的生死簿页才刚刚合上。 有了名字,鬼王就能知道这人在哪儿,天涯海角都逃不过。 楼将倾从来没想过辜道生敢离开他,明明知道他是厉鬼以后还自动敞開腿让抱。 一个月的冷静期,辜道生也接受了天师与厉鬼之间的感情。 怎么在外面野了一个月,就敢用小人符甩了他。 是谁撺掇、带坏他的? 小人符上字字真诚,又是情啊又是爱的,说得都想让厉鬼流眼泪,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句“我们分手吧”格外惹眼,楼将倾还以为宝贝生生要和他求婚呢,想专门给他一个惊喜。 “呵……惊喜。”楼将倾被惊喜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世界变成了巨大灯泡似的,此时灯泡接触不良,一下一下地闪烁,磁场非常不稳定,“惊喜,你真可以啊……辜、道、生——” 听到犹如鬼王索命般的低语声,阴风飓袭,正蹲在坟包上啃西瓜的黄宥娣手一抖,刚啃一口掉了,摔得粉碎,红瓤跟瓜皮一家变两家,黄宥娣嘶了一声,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瓜,烦得呲了呲牙,倒要看看是哪个可恶的狗东西敢吓她白无常。 一回头,楼将倾赫然近在咫尺,漆黑眼眸能定她魂似的,黄宥娣尖叫一声,刚抽出的锁链吓软了,一蹦三尺高地飞了出去。 围着黄宥娣坐在坟包周围的小一小二小三一起回头,看黄宥娣咋了,小二被黄宥娣的西瓜偷袭,瓜皮顺着他头顶滑下去,擦了一脸的红瓤水,喊着说“大姐你能不能看着点儿啊”,小三看瓜皮掉地上,说“有合理的证据怀疑你要给我戴绿帽子”,兄弟俩一句话没说出来,全在看见楼将倾的恶鬼形象时吓噎了回去。 “大大大大……大天师?道生的爸爸?”黄宥娣惊魂甫定拍胸口,她被小一护在怀里,一时间警铃大作,“我们没干过坏事啊!只是正常勾魂,您突然找我们是干什么?我们真没干……” “辜道生在哪儿?”楼将倾冷声问道,没有他的气息。 从收到小人符,他的气息就突然消失了,像被什么屏障隔绝了似的。 “道道道道……道生?道生不在这儿啊,我们没在一起,这里只有我们四个,我们没见过道生的……”黄宥娣和三个弟弟同时悄悄地后退想挡住什么,当看见楼将倾身后缓缓溢出的黑雾时她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屏住呼吸,“我们没有同行过……” “南婴呢。” “南婴?南婴他走了,他说他要自己找记忆,我们前两天就分开了……” — “你怎么和姐姐他们分开了啊?”辜道生见到南婴,看他就自己一个人,疑惑地转头找黄宥娣他们,一个鬼影都没看见。 “你傻呀?白昼驰是姐姐的表哥,他们有亲戚关系,之前在学校姐姐不是说小时候还在白昼驰家住过吗?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比你深?我再和她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你行踪,我不是不相信姐姐,但要是说漏嘴了怎么办?你说你要甩掉你男人,四个得甩掉三个吧?我可不知道你要留下谁,万一没留白昼驰呢,到时候他缠着你多不好。” 重新和辜道生二人行,南婴特别高兴,一见面就兴高采烈地往辜道生身上爬,两三下爬到头顶,他四肢舒服地自然下垂,肚子趴在辜道生圆润头顶,给他当小鬼牌帽子。 东方朝阳露出金边,阳光大好,南婴给的地址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辜道生并不熟悉,但在这儿很自由。 辜道生听完大受感动:“好朋友,你真好。” “那可不,虽然你没什么道德,但谁让你是我好朋友呢。好朋友的幸福由我来守护。”南婴四肢绷直,而后两只手握拳,一条胳膊往前伸,一条胳膊横着放脸颊边,尽情起飞,“对了,你的四个男人里,你最后留下了谁啊?你肯定最喜欢这个,这个是不是最帅?嘿嘿……” “谁没有道德啊?我是不懂这里规矩好不好,我要是一开始就知道肯定不会一次谈四个,天天搞得我那么累,完全都没有时间捉鬼了。”辜道生把南婴摘下来,往腋下一夹,无奈疲惫的神情一改,青春洋溢地说,“全分了,我一个都没留。” “啊?!” “怎么了?” “你这么渣?!四个人一个都不负责?!” “……” 南婴惊恐加倍,捂着脸不敢信:“你和楼教授也分啦?!” “……” 辜道生听他嗓子劈了叉,莫名心慌:“昂。怎么了?” “你完蛋啦!!” — “完蛋了完蛋了……姐,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啊?”小三缩在小二身后,小小声地说道。 瑟瑟发抖地看着楼将倾,又战战兢兢地看看上一秒突然出现在这儿的白昼驰,不同的脸,同样的黑雾:“早知道和我哥去投胎……怎么有两个鬼王大人,太吓人了啊……” 看见白昼驰,楼将倾被辜道生煽起的怒火竟平息了一瞬,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地挑起眉梢。 白昼驰同样瞪着楼将倾,他没看黄宥娣等人,问:“辜道生在哪儿?” “大人,道生不在这儿,他真的没和我们在一起……” “南婴呢。” “……南婴前两天就和我们分开了。”黄宥娣绝望地回答。 心中已有今日大概真要完的自觉。 上次和辜道生重逢,听说他谈了几个男人,她就知道这天迟早要来,所以和南婴分开,是黄宥娣和南婴同时提的,他们想到了一块儿。 她和弟弟们帮不了辜道生什么,最起码不能拖后腿。如果不是辜道生,黄宥娣破不了厉鬼封口符,也做不了白无常。 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鬼王面前,是生是死听天由命。黄宥娣张开手臂想把弟弟们护在身后,小一却先她一步,一把将他们往后面拉,自己站在前面,离两个鬼王远了点儿。 “……我们也不知道南婴在哪儿,他的气息很难感应到。” 话音将落,此地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四大鬼王首次齐聚。 可喜可贺。 楼将倾眼神疯癫,嘴角扯出一个诡谲笑容,他一一识别这几个人的脸,扫过这几个碎片的身份,躲躲藏藏八百年,最后因为辜道生凑齐了。 学生、影帝、拳王……不过如此。 而白昼驰和他一个学校,离得那么近,灯下黑。 “各位,别来无恙啊。”楼将倾笑意不达眼底。 谢惜棠嗤笑一声算回答,而后懒得多看楼将倾一眼,眼珠滑向已经完全吓傻、分不清状况的黄宥娣:“辜道生在哪儿?” 按照正常的日月作息,此时他们所在的坟地应该是早晨七点钟的天下,但鬼太多,还有四个最为重量级的,阴气升天,黑如夜晚。 黄宥娣猛咽口水,心想乖乖啊,辜道生竟然是和四个鬼王谈的恋爱,还渣了他们,看这情况那小天师直接跳出一夫一妻制的规则,一个男人都没要。 她几不可闻地颤声说:“南婴前两天就走了。” “……” 被抛弃的鬼王们、摒弃了和辜道生永远在一起才是一切的白痴行为,终于舍得追溯到底,深挖辜道生都有哪些朋友,然后追过来调查。 四大鬼王都想成为辜道生的唯一,但他们全都不是唯一。唯一只有一个:辜道生。 跟他们差不多共用一套逻辑一样,如果真打起来,他们可能也会因为相同的身份与能力而见招拆招、不分胜负。 阎殉警惕地盯着几个人,慢条斯理地问:“所以呢?现在要怎么样?” 白昼驰阴沉地说道:“楼将倾,你不会真以为你是主体,就能让我心甘情愿融合吧?” 谢惜棠冷漠:“主体并不是靠谁分裂、谁就是主体分的,靠的是谁厉害啊。” 楼将倾哂笑:“哦。” 阴风瞬间过境,黄宥娣他们跑得特别快,但仍被波及,被刮到的衣服成了破烂。 “啊——啊啊啊……” 他们一让开,被挡住的东西暴露无遗。 只见赵春青像狗一样,四脚朝地支叉著,被两个阴曹地府犯了错的丑陋男鬼按在坟地裡。 赵春青被捂着嘴,一丝儿声音发不出。 从楼将倾出现的那一刻,氛围就胶着起來,两只丑陋鬼立馬停止动作,只深深地埋在裡面不敢动,全凭黄宥娣他们遮挡。 大气不敢出。 要不是这阴风刮得赵春青鲜血淋漓,他受不了疼,捂住嘴也忍不住痛呼,四大鬼王集体眼瞎谁也没看见这一幕。 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还不如真眼瞎。 “大人我错啦!”黄宥娣扑通一声跪地上,只真不假地哀嚎道,“我真没干坏事儿啊,我以后再也不干了,我就是……” “闭嘴。”白昼驰知道黄宥娣做的缺德事儿,世人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早日原谅就是放过自己,但鬼王就是钟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别玩儿死了。” 而后冷冷一笑,挑衅地看着其他男人:“几位要管吗?” 楼将倾和其余两位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别玩儿死了。” 言罢,场地立换,视野之内再也没有任何人。 整个坟地骤然大亮,远处传来野鸡叫声,它拍动着翅膀、拖着漂亮长长的尾羽从一脸空白的黄宥娣面前飞过,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草地上的露珠滚落了。 在一种漫无边际的虚无空间里,楼将倾口吻漫不经心:“所以我们是现在打,趁早分个清楚明白,还是等找到生生再打?” “阿嚏——!”没有远隔万里、至少也远隔千里的辜道生鼻子好痒,打了第三个喷嚏,他费解地揉揉鼻尖,说,“我怎么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啊……” 南婴麻木地被他夹在腋下生无可恋,垂着四肢軟绵绵的,仿佛大限将至地说:“说不定预感是对的呢。孩子你先放我下去好吧?我觉得咱俩同行这件事还得再商量商量,好朋友是不能害好朋友的,我不需要你找记忆,我自己就能找到……” “什么预感是对的!你别乌鸦嘴行吗?!”辜道生都懒得捏他嘴,没好气地想抽他一巴掌。 从南婴知道他和楼教授分手之后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地碎碎念说“孩子你放我下去”“一人做事一人当”“咱俩最近不适合结伴”等等一系列废话,辜道生制止没用。 真把他丢下去,说行,不结伴了,南婴又鬼哭狼嚎地扒住他大腿说不要抛弃他,他都是为了辜道生,才处于眼下这种不能后退只能前行的尴尬境地的。 男人已经甩了,不能再对好朋友不负责吧。 问南婴为什么这样,他也不说。这小鬼只是悲愤地抬头,试图从辜道生脸上找出一点儿分手后的伤心,丁点儿都没有——辜道生简直莫名其妙,好像他伤心难过一下,这种可怜的情绪能成为不久之后的筹码,可以让谁心软怜惜,不伤心不难过就丝毫筹码都没有了,会被弄死的。 辜道生越想越心慌。 南婴真想告诉辜道生、楼教授就是鬼王的猜测,吓死这熊孩子,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怕话一出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熊孩子没被吓到,反倒把他丢下自己逃命。 所以南婴一边碎碎念要离开辜道生,一边警惕着辜道生真做小渣男连好朋友都辜负,随时要抱住他大腿。 “诶啊……你别念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男人有什么好的,我以后都再也不搞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你曾经在阳间的遗迹,不然你真想魂飞魄散啊?”辜道生发愁地说,放眼望去一片荒芜。 南婴在外面找了那么久,感应到哪儿就去哪儿,但他去的地方大多是黄沙漫天的无人区。 现在他们就在沙漠。 “我问过我师父了,他算不出来你是谁,所以他对你的事无能为力。但我想试试,没消散之前就努力找找嘛,”辜道生拧眉指着眼前说,“但你确定你曾经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吗?这看着像有过活人的样子?” 南婴抬头,看辜道生神情认真,感动地爬到他头顶,说什么都跟定他了:“其实不确定,但我很努力地回想,感应到的方向就是这些……虽然很奇怪,但像沙漠这种地方几千年前差不多都是绿洲,当然有人生活。” “这样吗……”才下山两个月的辜道生对脚下的大好河山并不了解,更不了解土地历史,它们从绿水丰盈到黄沙翻飞都经历过哪些残酷的变化,辜道生没有具体概念。 他只是眼白微微上翻,盯着南婴趴下看他的眼睛,虚心求教般地问道:“你才两岁多,几千年前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死的时候确实两岁,但我已经死了很多年啦,我第一次见你就跟你说了,你怎么不相信我呢!”南婴气呼呼地跳下来指责辜道生做好朋友不合格,而后一撸袖子举起双手,掰着手指头说道,“你等我给你数数哈。” “1、2、3、4、5……” “好好好,信你信你,别数别数。”辜道生突然想起南婴在楼家鬼溯数自己死了多少年,那叫一个长。 一旦开始截不断。 果然截不断。 “519、520、521……” “……你行了吧。” “1111、1112、1113……” “别数了吧……”辜道生生无可恋。 “……2999、3000。” “我死了三千年了!”南婴大吼一声。 “……” 辜道生一个激灵,迷蒙地从沙地上坐起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得还挺舒服。 这是他从搞男人以来,睡得最舒坦的一个觉。 全是自己的时间。 “好好好,死三千年……小老古董,我们继续吧。”辜道生拍拍身上黄沙,日头已偏西,没有风,一轮玛瑙红的太阳像中国山水画里的红日一样,静止。 沙漠昼夜温差大,如果不是有各种符咒,别说大中午躺沙上睡觉,多晒一会儿都得蜕层皮。 他们尽量笔直地往前走,南婴腿短,落后几步,他看见辜道生的清癯背影,整个天地似乎只有辜道生在向着血红的太阳一步一步迈进。 “对了,不辜。” “嗯?”辜道生回过头来。 “姐姐说我长大过。”南婴说道,“而且当时我好像还记起了自己的小名——我叫长夜。” ==========作者有话说:========== 【提示!重大提示!】:后面有许多剧情可能比较慎入,看过提示后还选择继续订阅的天使们,我就当你们默认接受四个鬼王的变态哈 60-65 第61章 抓到[VIP] “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你还长大过?!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啊!”辜道生惊讶, 立马拤主南婴腋下举起来,左看右看都是小孩样儿,“长大了多少?十几岁还是几十岁?可是怎么可能, 你死的时候那么小,鬼身就不可能再长……等等,在楼家鬼溯你是不是就长大过一次,我那次没有看错是吗?你真的长大了。” “对……上次在白昼驰的公寓楼下见到你就要告诉你, 但你太渣男,大家都很震惊所以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你先放我下去,再转两圈绝对会吐的。”南婴被辜道生当个奇珍异宝左右观察, 拎着转来转去,忙拍拍他。 “我不是渣男。”辜道生不高兴地强调。 “南婴不是你名字吗?你怎么叫长夜?” 不对……在楼家鬼溯南婴受过一次重伤,弥留消散前走马观花, 他嘴里就说了长夜二字,师父师兄喊了一圈。 “是我名字啊,所以才说长夜应该是小名。”南婴理了理衣服, 说,“长大那次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是天不好,有天雷,姐姐领着赵春青那大畜生出去找恶鬼玩,他们说我小, 不让我跟着,我就睡觉了。” 迷迷糊糊间,南婴罕见地做了梦, 就像重伤那一次,思绪纷乱地飞了出去。 梦里, 他看到自己流浪的那些年找不到任何依靠,被其他鬼撵得想哭,但知道哭没用,所以委屈地憋回去,同时不敢懈怠继续躲藏,但凡跑慢一点儿,他就会成为别鬼的盘中餐。 现实里他从不觉得累,只要能活着,能存在。可在梦里他累了,特别累,有人喊他小名,温柔地令人渴望向往。 “长夜,来吧……到师父这里来,师父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那么长时间,不要怪师父好不好……” “小师弟……长夜啊……难道你不想念师兄吗?可师兄很想念你……你不想念道生吗……” “你还梦到了我?”辜道生打断南婴,不可思议地问道。 “对啊,奇怪吧。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遇到姐姐他们之前,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就算有了姐姐他们你也是我最最好的好朋友啊,所以我就也梦到你了……大家不是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那时候太长时间不见你,我在外面确实挺想你的。”南婴摸着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个说法合理。不然不可能之前就认识吧,你才18岁。” “有道理。”辜道生附和。 那晚电闪雷鸣,南婴身为一只鬼,却像遭到了鬼压床,陷在梦魇里出不来,面朝墙壁掙扎求生,呢喃:“走开……我哥哥是天师……我姐姐是白无常……别靠近我,雷劈死你……” 等黄宥娣一回来,发现睡觉的是个大人背影,没有南婴,惊得她以为小孩儿被吃了,惊惧交加地甩出锁链索魂,然后一声尖叫,南婴惊醒,瘦削的大人身形倏地缩水,变成了小孩儿。 要不是黄宥娣收锁链快,加上南婴对危险的感知雷达响得更快,立马叽哇着闪身躲避,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就是那一次,南婴身体变透明了,很长时间没变回去。 “先拍几张定魂符,管它有用没用、用了再说。”辜道生不由分说地把黯然神伤地南婴抓过来,对着他额头咵咵拍几下,定魂符没入眉心,问道,“感觉怎么样?” 南婴特别给面子,握紧拳头说:“我感觉充满了力量!能直接把天捅出一个窟窿!” “哼,有志者事竟成。”辜道生揉揉他的脑袋,英雄所见略同地说,“我也要努力完成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捉到100只鬼再回去。”他美好地设想说,“如果可以再杀个鬼王。” “你说鬼王长什么样子?” “……” 南婴放下了小拳头,继续要死不活地生无可恋:“孩子你回家吧好吧。” — “这个城市他哪里有家?所有地方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房子而已吧。”谢惜棠和其余三个男人对搜寻辜道生一无所获,白昼驰竟然天真地以为生生会主动回家,他真想问问,在座的四位大人物的家,到底哪个才是辜道生的家,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碎片,年龄小点儿就是天真,真不想承认他们有完全一样的灵魂。 谢惜棠冷笑着提议:“等找到生生,不如好好问问他到底喜欢哪个家啊。” 楼将倾乜他一眼:“先找到再说吧。” 一见面就应该为了掌握主导权、而大打出手的四大鬼王,为了辜道生忍辱负重、心平气和地坐下交流,交换着彼此知道,又或许不知道的信息。 现在打起来,对他们任何一个都没好处。 何必四败俱伤呢。 这里是楼将倾的房子,市中心的豪华地段,最有钱的大概是谢惜棠,但他身份特殊,普通人那么多眼又那么杂,去他的住处太麻烦。 阎殉嘲讽:“名人呢。” 与楼将倾和谢惜棠相比,白昼驰跟阎殉寒酸得要死,根本没人愿意去他们住所。 谢惜棠回嘴:“穷人。” 谢惜棠还嫌弃这二位,竟然让生生体验棺材房,在里面淦着更爽吗? 死變态。 那么逼仄的空间,生生几乎没有地方可去,全心全意地被變态拥抱,爽亖他们了吧。 差点儿动手。 “他有个师父是大天师,谁知道他的名字和八字?”楼将倾问道。 一片沉默。 楼将倾颔首嗤笑:“没人知道,全是废物。” 他这话明显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其余三人想反驳,一想再怎么骂都是骂自己,脸色铁青地闭了嘴。 阎殉冷声说:“大天师就是缩头乌龟吗?藏这么深。” “呵,这样看生生不也挺孝顺吗?他谁也没告诉啊,提了那么多遍师父师父,谁知道他师父是谁呢?”谢惜棠阴阳怪气。 “你说他师父是谁?”楼将倾一字一顿道。 谢惜棠嗬嗬嗬地笑起来,那神色上似乎写着无尽嘲讽的一句话:现在也配吗? “你就活在幻想里吧,鬼王大人。”他讥诮地说。 四大鬼王脸色一个赛一个地难看。 “我拦截过缩头乌龟传给生生的小人符,修为很高,能伤到我,”楼将倾强行压下几欲翻腾的修罗黑雾,说道,“这个人大概不是一个人,有十种气息。不过其中有一个最浓,应该是他的主体本身。” 白昼驰思忖:“这种主体和你我不一样,我们共用灵魂,气息是不会改变的——”他话音一顿,感觉出可笑与滑稽,“你们也往生生身上设过鬼王屏障?” 怪不得鬼王气息那么浓。 一次比一次浓。 几个男人脸色又难看了。 白昼驰恶狠狠地说:“所以缩头乌龟身上有十个不同的灵魂气息,只有一个可能还活着,其余九个早死了,他们和缩头乌龟共用身体,连魂身都没有,大概只有一缕残存的神识。” 如果不是这样,没有任何一个灵魂愿意和他人共享身体。 这些人格永远不会融合,生前关系再好也互相排斥,说不定还会天天打架。 打得越多死得越快,活着的那具真身会被撕碎。 “那简单了,就算见面也不用动手,他自己就随时会死。” 楼将倾不会轻敌,细想片刻说:“那张小人符上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应该在哪儿见过。” “呵,”白昼驰冷笑,“他师父的小人符不是不让在场的第三个人看吗?怎么就你能看?生生说谁也没看过他师父给他传的小人符。他又、在、撒、谎。” 眼睛扫描谢惜棠和阎殉,发泄怨气地说:“你们两个也没看到过吧?但他就看到过呢。” 除了楼将倾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暗爽,其余三位莫名蓄势待发,有点儿坐不住了。 在爱情里,最恨自己不是特殊的那个。 他怎么能不特殊呢! “怎么?要打吗?”楼将倾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再耽搁下去,难道要生生跑到天涯海角,然后谁也抓不到他吗?” 谢惜棠问:“气息是清霁那死东西吗?” “不是。” “确定是十个,而不是十一个吗?” “嗯。” “那奇怪了……” “其实我见过他一面。”白昼驰说,等其余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盯着他,他又补全了后面的话,“没看清脸。” 他第一次抓到辜道生外面有人,没控制住脾气,黑雾大爆发按着生生狠淦,惹得辜道生仓惶爬出门掏出金钱剑砍牌位,一声高昂的“师父救命”引来了躲在暗处的缩头乌龟。 但那人有备而来,似乎不想和白昼驰对上,隔着黑雾,白昼驰把辜道生送出去,那人接住辜道生,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好像是有点眼熟。”白昼驰说。 “你读研究生读傻了吧?伪装什么身份不好,伪装一个穷学生,你脑子被驴踢了?不知道追上去看看吗?!”谢惜棠恼羞成怒,一下子拍桌而起,大发雷霆地吼道,“辜道生身上有那狗东西设的隔绝屏障,他一个大天师修为也高,要是知道他是谁,但凡知道一点儿气息,破解起来易如反掌!我还用坐在这里和你们演相亲相爱一家人?!” 楼将倾淡声说:“只有他见过缩头乌龟呢。” 而后睨向谢惜棠阎殉:“你们见过吗?我没见过。” “……” 交换信息彻底失败,四大鬼王当场翻脸,在天雷隆隆的骇人场景里,打得不可开交。 — “怎么又打雷?这鬼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辜道生咬了一口汉堡,走在夜色人群里,不算遥远的天边接连炸起两道轰隆声,紫色闪电明灭,周围夜色却又不阴沉,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雷声太响,只听声音众人便不敢在外多停留,行人纷纷加快步伐,车辆悄悄加速。 只有辜道生一个慢吞吞的。 鬼不会饿,辜道生会,在肚子发出抗议之前,他在沙漠里问南婴有没有去过其他城市,有的话说个地址,他们将闪现回城。 有厉鬼在的城市,万万不能回去。 天刚一黑他们就出来了。 先填饱肚子再说。 辜道生又咬了一口汉堡,细嚼慢咽地品味,顺势拍了下南婴后脑勺:“这玩意儿真好吃。” 和男人谈恋爱时辜道生总被管,从衣食到住行,从没吃过垃圾食品,楼将倾第一个就说不健康,他吃过最廉价的饭就是和白昼驰一块儿去食堂。 虽然便宜,但味道不错。 “没出息。”南婴捧着一碗小蛋糕,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挖着吃,吃得正美突然被拍,他脑袋伸出去趔趄一下,嫌弃地说。 “你吃的可是我买的。” “谢谢不辜!”南婴能屈能伸笑得很甜,“你真有出息,竟然在娱乐圈发展业务,里面混得稍微还行的明星都挺有钱,更别提那些去哪儿都有无数个保镖的大咖了,算一卦2000真划算,你还知道攒起来呢。” 攒是攒了点儿,但不多,前段时间真有钱,有几十万,但给了阎殉和白昼驰……小白一个柔弱学生,钱应该全给他。阎殉一个大厉鬼哪儿需要他救济啊,现在想想有点儿肉疼。 ……白昼驰也是厉鬼。 辜道生牙疼地叹了口气。 但毕竟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有真感情,辜道生想得开,不能因为分手就质疑他们之前是真爱吧,又不肉疼了。 娱乐圈的业务就此终结,那是谢惜棠的地盘,辜道生没想过为挣几个臭钱铤而走险,绝不能让厉鬼发现他在哪儿。 在身上的钱花完之前,他要一边找南婴遗迹,一边挖掘挣钱新群体。 重新将算命业务推出去。 “轰隆——” 最后一道惊雷劈响,夜色突然一片晴,明月与几颗星辰点缀夜幕,像一块水洗蓝玻璃,完全没刚才惊雷肆虐的样子。 辜道生又感叹了一句:“鬼天气真奇怪……” 惊雷没有消失,只是从一座城市转移到另一座城市。 连沙漠上空都没能幸免。 辜道生和南婴在沙漠里寻了四五天,四五天见到似乎在打架的紫色闪电,有的看起来触手可及,所以感觉很粗,紫蟒被困在了云层里似的,扭曲可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犯天谴,被雷追着劈呢。 南婴胆儿小,这种异相见一两次正常,见七八十几次心就慌了,扒着辜道生说:“不辜,不辜不辜……你再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变透明了啊?是不是上天觉得我还不死他看不下去,要用天雷劈死我……” “少胡说八道了。”辜道生捏住他的嘴巴,“知道自己是乌鸦嘴转世,你就少说话行吗?” 电消雷停,天晴了。 几分钟后沙漠温度骤升。 辜道生已经不想骂这鬼天气了,心想再走一会儿就回城里歇一歇脚。 他不会亏待自己,体力充足就去南婴感应到的任何地方,犄角旮旯也去;体力逐渐下降时一张闪现符回城里吃饭睡觉。 “你真以为只凭你自己就可以找到他是谁吗?”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 沙漠地表吸收着太阳光,空中摇晃着烧灼热意,这人一身青衫,往那一站颇有仙风道骨,流水一样温凉。 那人身体不动,只有半个脑袋朝后扭:“别白费力气了。” “……清霁?!”辜道生正对太阳,看不清男人背影,但男人微微侧过脸来时,他仍辨认出了熟悉的轮廓,“你还没死?” 清霁脚下没怎么动,但整个身体已经扭转九十度正对着辜道生了,他垂眸看着南婴说:“他是一个变数啊,哪里都没有他的气息。而变数就该去死。” “啊——!”南婴赶忙蹿到辜道生身后,小脸煞白。 辜道生伸手护着他,一退三丈远,另一手持着符咒枪对准清霁,只要他敢有动作,漫天的符咒就会喷出去。 这样邪门儿的一个人,他不信是大天师。 “我是大天师啊,你用符咒对着我有什么用,把你的符咒枪收起来吧。”清霁笑了笑,说。 辜道生赫然惊悚。 他到底在对谁说话?刚才又是怎么出现的? 辜道生退出去那么远,清霁的眼睛并没有追随,而是依然盯着原来那处,神色莫名地说话。 “道生,你已经长大了,知道为师特别器重你。楼将倾很喜欢你啊,你们去做朋友吧。” “他是鬼王,作恶多端,他不死的话只会生灵涂炭,你要先获取他的信任,等他爱上你,为师自然会杀了他的。” “你绝对不会受到伤害。” “你无父无母,是为师把你从山下捡回来,我和你的师兄们都呵护你,你是最小的孩子。” “道生,你相信师父吗?” “……相信。” 这不是辜道生说的,但这里有辜道生的声音! 天师眼瞬间开启,辜道生紧紧盯着清霁所看的一个方向。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我吗?”这时,清霁抬了头,不偏不斜地直直撞上辜道生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从哪儿来的?!滚回去!”辜道生的符咒枪立马喷出成千上百张符纸,洋洋洒洒,在无一丝风、漫无边际的黄沙隐隐反射着金光的天地里,像祭奠死人的纸钱。 纸钱没有落到清霁身上,穿着他过去了。 不是真人。 清霁的眼神变得温柔,带上了一抹微笑与哀伤。 “鬼溯并不是只能回溯到过去、让过去的经历重现啊,它也可以对未来鬼溯。” “在未来的鬼溯里,你一直存在,你的身体按部就班地在既定路线里做提线木偶,但你没有灵魂。直到你真正出现那天,一切才都有了生机。” “……” 这些话,辜道生记得在楼明章的庄园里听清霁说过。 “好像是……海市蜃楼。” 南婴怂怂地说道,从辜道生身后探出半颗头,天空中有些未落的符纸继续飘悠着,擦过清霁头发时穿发而过。 幻象。 “一个幻影也敢吓唬我?信不信我让我的天师好朋友剥了你的皮!”南婴猛地跳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差点儿把他吓哭的清霁幻影,跺脚大骂。 辜道生:“……” 清霁轻轻笑着,接受南婴的所有辱骂,如沙般消散了。 辜道生收了符咒枪:“这里之前果然住过人。” 南婴说的“海市蜃楼”是种鬼影现象。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活,只要生活的时间够久,或者发生过重大事件,这儿就会留下此人印迹,只要此地不爆炸不消失,无论是绿洲变沙漠,还是沙漠重现绿洲,鬼影印迹可以千年不散。 “清霁绝对已经死了,他之前只在鬼溯里还活着。这里是他以前存在的地方,那些话是以前就说过的,我觉得他刚才提到的变数绝对是你,你也在这里,快去感应。”辜道生兴奋,恨不得把南婴转圈丢出去,让他一下子感应方圆百里有哪些气息。 南婴也兴奋了,意识到自己不用死,他飞出去拥抱黄沙,试图解锁自己的鬼影印迹。 还真让他找到了。 “好大好高的宫殿啊。”南婴仰起脖子感叹,再仰高一点儿他得直接翻过去躺地上。 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沙漠,辜道生一回头,面前就有了一座宏伟宫殿,非现代风格。 庄重,阶级,森严,是宫殿带给他的感觉。 辜道生被惊到了,和南婴姿势一模一样:“幻象能有这么大范围?” 仰得脖子酸痛,低头,南婴比他矮一大截,为了看清宫殿最上面,脚尖翘起来。 然后脚后跟撑不住身体,他终于翻了过去,倒在黄沙之上神情呆滞。 “你死之前是皇帝啊?”辜道生问。 “说不定呢。”南婴做梦一样回答。 两岁?皇帝。 傀儡小皇帝。 幻象触摸不到,就像刚才的清霁。 南婴把门推开了。 辜道生眼睛微睁,看看重如千钧的大门,再看看南婴弱小的胳膊,不理解这是怎么发生的。 “长夜……来……” “你回来了……” 重门大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景象,温柔呼唤和阴风同时扑面而来,南婴眼眶湿红,流下两行眼泪,毫无所觉地往里面走。 “回来——!”辜道生头皮发紧,赶忙前夺两步要抓南婴。 “南婴!醒醒!别进去!” 黄沙之下突然冲出两缕粗壮黑雾,分别缠住他的脚踝,紧之又紧生怕他跑了,辜道生跌趴在地上,手指和南婴擦衣而过,他又顿时甩出一串符咒,要把受迷惑的南婴拉回,同时赫然回头。 楼将倾、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从容淡定地从天而降,他们神情几乎一模一样,看见辜道生的那刻就疯了。 “生生,你跑得真快啊,太不乖了。现在又见面你为我们的重逢感到高兴吗?哈……你怎么不笑?我们给过你机会了。” “可是真遗憾——你没有逃跑成功呢。” ==========作者有话说:========== 鬼王: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要…… 感谢支持,本章给天使们发红包呀 第62章 四个[VIP] 辜道生腿都软了。 他跌倒时扑飞一地沙子, 防止迷眼偏头挡脸,长发从鬓边落下,震惊迷茫地看见男人们, 让他显得特别无辜可怜。 一周前还在和他亲密无间的四个男人,今天全收起了爱意眼神,阴森可怖地凝向他。 他们逐渐向辜道生靠拢,要把他围起来。 直到身后传来吼声:“傻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拦截符咒打中南婴后背, 他摔在进入宫殿的门槛上,啃了一嘴泥,牙差点崩掉, 撅着腚在上面挂了会儿,他摇摇头醒了。 宫殿里的黑沉吓得南婴赶紧往外退,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一回头看到辜道生情景更是大惊失色:“这都是你谈的男人吗?他们为什么在一起?他们不会全认识吧?你要找的鬼王就是楼将倾啊——!如果他们全认识,那他们都是啊啊啊啊啊——” 辜道生也想扯着嗓子喊,被南婴吓得喊不出, 甩符咒狂蹬腿击散黑雾,他就一刻不停地往宫殿跑, 头都不敢回。 顺手捞起南婴一起,他猛一挥手,关上大门。 但刚刚被南婴推开毫不费力的门此时沉重无比,关阖速度特别慢, 并发出随时罢工的声音。 楼将倾好整以暇地看着辜道生负隅顽抗,什么都不做。 他们越靠越近,辜道生的符咒也越来越密。 大门还剩一掌宽的缝儿。 而后楼将倾微微一笑, 只用眼神随意看了一眼门,厚重大门便嘭地撞向两边, 重新洞开。 冲击力扑向辜道生,辜道生躲之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 金绳松了,从最后一缕头发掉在地上,法器认主,自动回到辜道生手腕做手镯,而他的半长发散了一后背。 之前金绳在楼将倾手里,辜道生以为要不回来了,买了几根普通头绳。没想到回天师山找师父设了一道隔绝屏障,金绳法器大概感应到主人不会再回楼将倾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也是用普通头绳扎头发,一摸头发没散才知道的。 “南婴你快先……” 跑字在嗓子里戛然而止。 没有南婴,让谁先跑? 一眨眼的功夫,南婴便不知道被楼将倾他们弄去哪儿了! 不等他急,一道符咒打在他眼前,半空中出现一幅画面:南婴正拉着“辜道生”的手在这座宫殿里东躲西藏,嘴巴喋喋不休地讲着他是怎样发现楼将倾是厉鬼的,又是为什么不说的,并责怪“辜道生”小小年纪胆子却大得能包天,惹一个鬼王不行,惹四个,对付得来吗?! “他在幻象。”谢惜棠桀桀地笑了,说,“你在真实。” “你想让他死吗?如果你想的话,幻象一塌,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怎么样?”白昼驰说。 “不……不……”辜道生浑身血液都凝固掉了,一再摇头。 他摸着地面后退,后背却撞上什么,仰头,阎殉堵住他的去路,正冷冷地垂睨他。 楼将倾弯腰,蹲下,与辜道生平视,轻挑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几天不见,好像瘦了点儿。 没有他,辜道生怎么能照顾好自己。 楼将倾说:“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师父的隔绝屏障确实能挡住我几天,但你真的以为他很厉害吗?不过是废物一个。” “生生,隔绝屏障、就像我之前在你身上设下的鬼王屏障一样,时间久了会变淡。” “需要补。” “你没有补啊。”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吗?” 他们几个都在说话,谁说辜道生就看谁,脑子至今还没完全接受“四个鬼王”是什么意思。 旁边有空隙,辜道生一用力想冲出去,胳膊轻而易举地被攥住了,四大鬼王将他围在中间。 “你真以为自己还能跑第二次?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你以为想不要我就不要我?不是要杀我吗?”男人们笑容诡谲,眼神阴森执拗得可怕,楼将倾捏紧他下巴,“我现在来了啊。” “你是要我们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呢。” “我没有不要你们!我并不是不告而别的!明明是分手,我很认真地写了分手信,这样也不行吗?”辜道生拨开楼将倾,继而去推谢惜棠,可他们仍然在靠近。而衣服在接触到厉鬼时,正一小片一小片地融化。 四个男人的黑雾也在蠢蠢欲动,夾縫中舔辜道生的手、脸。 “可你隔绝了气息,让我们谁也找不到啊。” “这样还不算不告而别?” “你只是想玩一玩我们。” “根本没想负责。” “不是的……让我出去,先让我出去,你们这样我不能好好说话,我要喘不过气了……”辜道生无论推谁,他的衣服就要烂一块,很快就要衣不蔽体了,在四个男人面前,谁都没办法保持理性,“我隔绝气息,是因为我发现你们是厉鬼,所以才……” “有什么区别吗?” “……” “生生,你好花心啊,别人都是谈一个一生一世,你和我们四个一起谈呢。” “你出軌。” “我没有……”辜道生手被握住了,更像被黑雾捆住,往空中一吊挣不开,手背卡在男人特殊位置,“我不知道每次只能和一个人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师父没有……唔……” 一缕黑雾猛地钻入辜道生嘴巴,撑開,让他说不出话。 四双眼睛如饥似渴地盯着黑雾进出。 衣服全部融化了。 “好了,好了生生,别害怕啊,怎么抖成这样?我不会吃了你也不会杀你,冷静一点。”楼将倾抚着辜道生的脸,腮帮子鼓鼓的,手感极好,“我反而要让你杀了我呢,身为被你抛弃的爱人,我得实现你愿望是不是?” “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们。现在告诉我,你要先杀哪一个鬼王?” 黑雾退出,带了一丝口水。 辜道生偏头剧烈咳嗽,谢惜棠托住他下巴,拇指抹掉他唇角的涎水:“说话啊。” “不……我吹牛的……我不行,我谁也杀不了,我实力怎么样你们都清楚,别问我……我真不行。”事到如今如果再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那真跟蠢货差不多了。 辜道生仰着脸看他们:“你们是在为我出軌生气吗?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刚知道你们城里人只能一夫一妻,在我的认知里我每段恋爱都在好好谈。” “你说是不是阎殉?我之前以为你工作危险,给你钱让你换工作,就是心疼你喜欢你……还有小白你也知道的啊,我也给了你钱,如果只是玩一玩的话,我做这些干什么?你们城里人的钱那么难挣。” “所以我不算出軌吧……我只是不知道啊……而且我意识到不对,就已经退出了啊……各位鬼王大人,你们别生气了吧。” “如果我提前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绝对只会找一个!” “原来生生拿着我的钱养的是你啊。”谢惜棠冷睨阎殉,同时一扫白昼驰,说,“穷鬼身份就是好,生生也养你呢。他才18岁就要上班工作,搞什么算命产业,辛苦挣的钱全给你了吧?” 楼将倾与谢惜棠都露出同样的似笑非笑表情,非常不爽。 辜道生意识到说错话了,如坠冰窖。 一时间,他不知该看谁,眼睛落不到一个实处。 楼将倾掰回他的下巴,让他定定焦点。 等辜道生与他对视,笑意渐浓道:“生生,既然你说如果你知道只能谈一个的话,就只找一个。那我们几个你想跟谁谈?谁能做你的唯一?” “……” “选啊。”楼将倾说,“是我吧?” 谢惜棠:“是我。” “生生。”白昼驰喊道。 阎殉大手放在辜道生头顶摸了摸:“是我吗?” 辜道生受不了压力,大喊一声推开面前的人,从包围圈冲出去跑向大门:“师父、唔……” 黑雾封口。 与此同时“咣当”剧响。 沉重大门猛地合上,阻挡一切光源。 辜道生小腿被缠,倒下去。 黑暗袭来,黑雾扭曲地攀到那具洁净无瑕的躯体之上,顷刻间淹没了他。 “不要——” “那就先一起吧。”黑雾没过耳畔,辜道生听见楼将倾说。 黑雾里凝聚出好几张脸。 一开始模糊不清,没有清晰轮廓,明知道他们和此时的四个男人关系匪浅,但辜道生的第一念头却不在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他想起了楼红尘。 楼红尘的黑雾里就出现过这样的人脸轮廓。 如今,轮廓逐渐成型,依次显出楼将倾与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的脸,而男人们的实体坐在沙发上,围观这场辜道生被黑雾缠绕玷污的场景。 不知名的、黑漆漆的宫殿内部,被楼明章庄园的客厅取代。 他们回到了繁华的城市。 原先每个鬼王碎片的黑雾都和他们身体既用一套逻辑,又互相排斥。 黑雾亲一亲辜道生,舔一舔辜道生,都行,但想做点更过分的,鬼王们不允许。 如果辜道生故意挑拨黑雾与鬼王碎片的关系,他们还会打起来。黑雾处于弱势总被攥碎。 眼下不同了。 鬼王碎片的黑雾碎片,先行融合。 它们重回一体,灵魂似乎也短暂地重塑,和鬼王身体完全契合了。 辜道生试着亲黑雾,想让楼将倾他们生气,然后和黑雾打起来,给自己制造一点喘息机会。 失效了。 他们不会再打起来了。 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融合。 四个男人或站或坐,但无一例外全都优雅从容,眼睛从未有一秒钟离开过辜道生的身体。 黑雾把辜道生缠得紧紧的。 几张沙发围成一个圈,楼将倾、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分别占据四个方向,中间原来摆着茶几,有了辜道生以后,茶几被撤了下去。 中间是辜道生与人形黑雾。 黑雾不再是黑雾。 它——他有了形状。 没有五官,只有高大的男人身形。 所以在场的四个男人,似乎代入谁都可以。 雪白腳尖堪堪踩住红色羊绒地毯,羊绒从趾缝里钻出來,大概是痒吧,辜道生腳趾一蜷一蜷的,想踩实地面。 两条小腿绷得笔直緊致。 人形黑雾玩儿心大起,蔓延着从背后拥住辜道生,偶尔看他实在难受,虚伪地慈悲一下,往下放一放辜道生。 两只脚急忙要脚踏实地。 不等足心踩实羊绒地毯,人形黑雾的慈悲泯灭,鼎着辜道生踮起腳尖,继续让他吊着。 辜道生身体軟到了极致,胸口大幅度地前挺。 投怀送抱的姿态,仿佛是要将什么送到男人口中似的。 而他自己口中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唔唔”残音。 人形黑雾也能掌控黑雾,一缕男人手腕直径的黑雾堵住辜道生的嘴,模拟。 另一截比手腕直径还要可观一些的東西在人形黑雾中间,狠狠嵌入辜道生中间。 辜道生仿佛发了高烧,全身烫得通红。 楼将倾双腿交叠,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端庄地凝望辜道生的美艳,眼里笑意尽显。 白昼驰站在沙发后面,懒散地撑着沙发靠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喉结轻微滚动。 谢惜棠单手支颐,一边欣赏辜道生,一边微微阖眸感受,激动地小幅度哆嗦。 阎殉面无表情,有些地方却不是这么说的,怒勃爆涨。 楼将倾探出一点黑雾,拨了一下辜道生。 “呵,这么干净,请问是哪一位的手笔呢?” 黏……液…… 溢出一丝,藕断丝连。 拉出了好长的银线。 辜道生低呜一声,可怜巴巴地望着楼将倾,不让他碰,蹭着地毯后退。 人形黑雾又把他弄回去了。 谢惜棠“桀桀”笑道:“我啊。谁让他偷人,这是给生生的惩罚啊。” “生生当时好生气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应该也不会那样忍辱负重就为了离开我,我要什么姿勢你都答应。”谢惜棠掌心里长出黑雾,抓住辜道生的干净,气愤地來回揉掐,对灵魂碎片们恨声,“如果不是我,你们几个还见不到这么漂亮精致的生生呢。” 辜道生驟然痉挛。 “哈,把我的手弄脏了。” 辜道生眼神无助,看着谢惜棠的手,又抬起纤长可怜的眼睫看向谢惜棠。 “看我干什么?这时候想起我的好了吗?我可不会心软放过你。”谢惜棠眼神一凝,人形黑雾加大鼎击,辜道生蹙眉高高抬起脖颈。 白昼驰啧道:“怎么都得让人说话吧。” 堵住辜道生嘴巴的黑雾一点一点地撤离。 “小白——!”辜道生哑声高喊,求白昼驰救救他。 “嗯?”三道男声异人同声地发出了危险的疑惑。 只有白昼驰回答的是嗯,心情良好地答应辜道生。 “……” “将倾,惜棠,阎殉……小白……”辜道生求他们,“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他会长大……救命,救命啊师父……黑雾会长大的……他刚才想长大成两个……他是你们四个吗?……为什么会有四个你们,灵魂明明是一个,为什么会有四个身体……你们之前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碎了呀……” “两个我都不行……他要是变成四个怎么办?我不要你们四个人……” 辜道生偏头躲开想摸他脸的黑雾,差点儿没躲过,仓惶发狠地咬了黑雾一口:“我不能死在这种事上……那太丢脸了……别这样对我求你们了……教授、教授你帮帮我……” 楼将倾轻一挥手,从背后紧紧别着辜道生胳膊的黑雾松了一瞬,辜道生四肢像散了架,软弱无力地跌到地上。 “要我怎么帮你?”楼将倾不疾不徐地问道。 其余三人:“你只找他?” 来不及休整自己,辜道生对付不了四个鬼王,忽略其余三道也能吓死他的男鬼质问,慌忙够到楼将倾裤腿,想往他怀里钻。 期间人形黑雾顺势倒下,伏在辜道生身上。 一点共处的时间都不放过。 辜道生踹他踹不掉,小腿都要蹬抽筋儿了,人形黑雾被踹到脸,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感到他在愉悦的微笑,抓住辜道生小腿舔了一口,辜道生惊悚地抱住楼将倾,雪丘被挤得开开合合。 从楼将倾的视角,自上而下看得清清楚楚。 如何进,如何出。 怎样撑開,怎样水腻。 时间太久。 有白沫。 和黑雾形成鲜明对比。 人形黑雾能感知到的舒服快乐,楼将倾感应得事无巨细。 “你下去……他下去……让他下去……教授啊……”辜道生推拒融合四个人的人形黑雾,扒住楼将倾的腰,然后紧紧搂住往他怀里送,躲在他怀里说,“我要你、我要你教授……求你帮帮我吧教授。将倾……将倾……” “你一开始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吗?是我让你说话的!”白昼驰怒不可遏,说着就要过来抓辜道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生生想要自己选,难道不该尊重他的意愿吗?”楼将倾揽住辜道生,挑衅地回视白昼驰,“还是说你想要傀儡,不想要真正的生生?” “……” 白昼驰脸都气白了,但真的停步没再靠近。 “生生,确定要我帮你,是吗?”楼将倾抬起辜道生下巴。 一个总比四个好,辜道生连忙点头:“要。” “各位,先不奉陪了。”楼将倾低低地闷笑着,愉悦地下达逐客令。 场景立换。 这里没有人形黑雾,没有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 天地间的生命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只有辜道生和楼将倾,一切静得可怕。 可他们明明在楼明章书房。 辜道生来过这儿,熟悉楼明章摆在书房里的各种雕塑。 他们全都神似辜道生,却都不是辜道生。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辜道生不小心碰到一个半身像的雕塑,后退两步,撞到楼将倾。 楼将倾扶住辜道生的腰,在他耳边说:“我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最熟悉这里。我喜欢。” 气息抚过辜道生耳垂,楼将倾将吻未吻,说:“不是要我帮你吗?现在我帮了你……生生要怎么做呢?” 书桌横陈在晦暗视野里,辜道生一伸手就能摸到。 冰凉的触感。 辜道生先回转身,抬起一条腿坐在书桌上,主动搂住楼将倾的脖子和他交换涎液。 而后松手,背过身去,撑住桌面,前胸与腹股都贴緊了冷冰冰且光滑的书桌。 “将倾……”他低喊楼将倾的名字。 书桌几乎移了位置。 辜道生骇然,生怕自己像桌子一样,从房中间到墙角,死命地攥紧边缘。 “将倾……南婴他……” “呵,一直在想着外人。” “不是……啊真不是……是因为……他还小呢……待在幻象里出不来……会不会死啊……” “他本来就是死的。” “不是那种意思……” “好,让你看看他都找到了什么。”楼将倾说。 话落,眼前的半空出现一块能看到幻象的东西。 南婴和“辜道生”在宫殿里看到了楼明章。 楼明章身着华服,不是现代人装扮,他身后是一座无比华丽雕刻着龙身的鎏金椅子。 辜道生没有见过,但心里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小鬼确实在幻象里,但也可以说是在鬼溯里。” “鬼溯?!”辜道生惊讶。 “八百年前的鬼溯。”楼将倾说,“我不知道南婴在八百年前的皇宫里扮演什么角色,这个小鬼真是太奇怪了,哪里都找不到他。但上天是公平的,既然他超出了四界常规,上天也不会让他强大,他弱小到造不成任何危害,不用太关心他。” “生生,看那里。” 顺着手指的方向,辜道生看到了楼将倾。 ……15岁的楼将倾,住在一个叫东宫的地方。 清霁一身天师道袍,光风霁月仙风道骨,时常在皇宫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知道清霁道长。 尊崇他、敬畏他。 楼将倾有一副极阳命格,但性格怪异,清霁让楼明章多加爱护——将他大卸八块的爱护。 从出生起,楼将倾就被锁在深宫里,没有迈出过东宫半步。 他身边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太监,看起来特别瘦小,没比五六岁的孩子大,但其实有七八岁了。 小太监对15岁的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之前的老太监就是这么教他侍奉主人的。 人有贵贱之分,尊卑有别。 仆人要随时为主子去死。 小太监死后才有了名字——叫肖有常。 某日,后宫之主章灵英拿着一把斧头想将楼将倾剁碎,肖有常第无数次挡在前面,求皇后不要伤害太子殿下。 这次肖有常没被推开,而是被剁碎了。 他没像楼将倾那样复活,重塑出新的血肉。 凡人的命那么贱。 “你知道清霁他们在干什么吗?”楼将倾温柔地问辜道生。 辜道生不敢看下去,眼睛却跟他作对,死死地瞪着被一把斧头抡在血泊里,而咬牙一声不吭的少年楼将倾身上。 “……养厉鬼。”辜道生颤声回答,字音咬得特别重。 “对。”楼将倾笑了,但一滴眼泪却倏地砸下,溅在辜道生肩膀,辜道生也像被斧头抡了似的急遽地顫抖,而楼将倾的眼泪愈发汹涌。 楼将倾不笑了,无声地叹了口气,温柔拖住辜道生的脸,用吻替他擦拭:“别难过。” 辜道生察觉到楼将倾脸上的泪水,想看看他为八百年前的自己难过的表情。 能让一个厉鬼落泪至此,肯定很疼。 没有。 楼将倾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的是辜道生。 辜道生悲恸想哭,哭的却是楼将倾。 楼将倾眼里又汹涌地淌出两行眼泪,辜道生竟然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泪水:“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鬼王:第一天,享受.jpg 第63章 坏掉[VIP] 辜道生从小就是一个怪胎。 病成那样躺在床上, 什么都干不了,疼痛、孤独,品尝到一切不是一个几岁孩子应该品尝的感知, 有时候从窗口看见一方小小的天空,都能让他感到鼻子泛酸,但他没有眼泪。 在没有见过眼泪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是他在天师山看见有游魂在哭, 游魂快消散时周身会有一圈淡淡的柔光,眼泪也是。 一小颗一小颗的泪水串成一行,从游魂脸上淌下来, 辜道生觉得难过,也想哭。 后来他发现,“哭”能让师父心软, 本来因犯错要揍他,一哭就不揍了。 第一次听辜道生扯嗓子鬼哭狼嚎,庄徵大惊失色, 一把抱起辜道生抱头鼠窜,回了竹屋。 到了屋里他时不时探头, 日观天象,仿佛小孩儿哭会引来天雷,把天师山劈冒烟。 天地风平浪静。 庄徵再细看辜道生,发现他干打雷不下雨, 只有声没有泪。 “诶……怎么回事?”庄徵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摸摸辜道生的小脸,一点湿痕都没有, 他掐手决加固天师山秘境,严肃地对辜道生说, “哭。” 辜道生继续干打雷不下雨。 庄徵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长大的辜道生罕见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眼睛微红,不愿错过楼将倾脸上的每一滴眼泪,“为什么啊……” 河面上起了晨雾,辜道生的眼前模糊了。 一只手抚下来轻轻盖住他的眼睛。眼睫扫过楼将倾手心,楼将倾吻了吻他,说:“有些事情只能在时机对的时候告诉你。隔墙有耳啊,生生。” “不会哭不好吗?你不会难过,多好。” “可我明明在难过。” “这才哪儿到哪儿。” “……” 辜道生挣扎,不小心撞到一个雕塑,从桌角滑落摔得粉碎。 “啪——!” 少年楼将倾高举起手,猛地掷碎一件上等玉瓶,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历尽千辛万苦才从东宫爬到楼明章所在的朝堂大殿。 飓风袭过,少年楼将倾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玉瓶,醇香浓郁的酒香飘散十里,他身后有两千阶台阶,而他面前是尸身血海。 手上提着的长剑,正在缓缓向下滴血。 “给、我、砸——!”楼将倾披头散发犹如地狱修罗,脸上染尽鲜血。 七八岁死去的肖有常醒来后是鬼身,他没有长大,和生前的身体一样小。 但他能隔空挑动几百斤的装缸酒。大缸纷纷跃起,霍然砸进宫殿之中。 咣咣咣—— 楼明章还有一息尚存,被捅了四剑都没死,在地上往门口爬行,拖出一串长长的血痕。 酒液泼到身边,楼明章目眦欲裂,扒着地板调转方向,想快点儿离开。 大火比他更快。 整座宫殿瞬间熊熊燃烧。 一群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虐养一个厉鬼,试图控制厉鬼,改朝换代,更改天地运作,长生不老万古长存。 “你想要大厦屹立不倒,万里江山永存,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大厦是如何倾毁——”楼将倾身体迅速变化,从青涩少年到沉稳青年,大火烧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烈火里的鬼魂永远不死,楼将倾对天狂笑,听着他们美妙的痛呼哀嚎,在烈火里扭曲愉悦地说,“享受大厦将倾的绝望吧,罪人们。” “你也是罪人……生生。” 楼将倾按紧了辜道生,让他更紧地贴住书桌,说:“这场鬼溯,早在八百年前就开始了,你上次看见的才不是。它充其量只能算作某一个鬼溯气泡而已。” 小气泡破了,外面还装着大气泡,大气泡也破了,还有更多更大的大气泡…… “我有什么罪?”辜道生感觉很疼,楼将倾不怜香惜玉,他哪里都在叫嚣着疼。 他不想再被楼将倾从背后制服,努力地撑起来,转身,以正面抱住楼将倾,不卑不亢地询问他:“请你告诉我。” “你欺骗我的感情,你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不然怎么能那么狠。”楼将倾双手放在辜道生的纤细脖子上,缓缓握住,再缓缓收紧,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断,“你小小年纪心比天高,你真以为就凭你、能让鬼王从天地间湮灭吗?我杀的从来都是该杀之人,天师也配来审判我?!” “你那时候的雄心壮志就是杀鬼王,现在还是。嗬嗬……我问过你为什么要杀鬼王,你说我作恶多端滥杀无辜,我滥杀的都是谁?天师就能颠倒黑白吗?” 辜道生呼吸困难,脸色微微发红。 但他没有制止楼将倾,只深深地看着他,努力从他的一言一行里找出该有的记忆。 “你以为你的师父真是你的师父吗?你在清霁的撺掇下接近我,喜欢我,爱我,杀了我。” “鬼王……也会死吗?”辜道生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掌管整个……地狱。不包括你吗?” “当然不会死啊,所以你失败了啊。”楼将倾快乐地讥笑。 辜道生松了一口气,虽然被掐着脖子并不明显。 而后楼将倾笑容顿收,他猛地松开辜道生,在大量空气涌入辜道生肺腑导致他一边吸气一边咳嗽时,楼将倾重重地鼎他,咳嗽未停高呼又起。 “你又抛弃了我一次,你永远都不想对我负责。上次你说走就走,这次你还敢这样做?!谁给你的胆子啊辜道生!”楼将倾旧事重提,气得几近没理智,辜道生仿佛要撞到天花板。 断断续续地说着别和不要。 一点儿用处没有。 “楼明章敢那样对待我,我把他生剥活剐一万五千次,让他永生永世‘活’下去,永远求生不得——也永远求死不能。什么不要活在仇恨里,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你也背叛我,想好我会怎么对你了吗?” “我没有记忆……将倾,我没有记忆……楼将倾!我想不起来,你这样指责我不公平……这很不公平……我根本不认为我是他……我谁也不是……我知道有前世今生,但前世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不是他我只是我!”辜道生终于害怕了,挥手去推楼将倾,争执间一巴掌扇了上去,短暂地得到喘息时机。 楼将倾知道他扇过来,伸着脸迎接掌风,没躲。 辜道生顺着桌壁滑下,挣扎着往门口跑。 刚迈出去一小步,两条腿就像废了似的,完全使不上劲,他只能扒着书桌一角,另一只手扒住地板,一点点地往前爬。 门开了。 一阵风从楼下吹来。 辜道生下意识抬眸看路,却发现门不见了,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立柜,顶着天花板。 楼明章的书柜。 书柜正中间的置物格子,比其他格子装饰得都漂亮,空间也更大。 上面摆着一个头像雕塑,没脸,因为面朝里,只有头发拖在脑后微动,被风撩了起来。 头发……被风吹动了…… 不是雕塑。 辜道生突然很想看一看他是谁,前所未有地想看。 可再一眨眼,立柜不见了。 人头也不见了。 一双脚缓缓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 身后楼将倾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辜道生长发:“给你用一张净身符。” 话音里染上点笑意:“不然怕你坏掉。” “……什么……意思?” 门外双脚的主人在晦暗的门口露出真面目,白昼驰居高临下地盯着狼狈的辜道生。 在净身符的作用下,泥泞狼狈像从不曾存在。 “生生,”白昼驰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接下来属于我。” 辜道生选择楼将倾之前,四位常年待在阴间的鬼王便设想到了这种情况。 “唯一”不是那么好做的。 能当个“第一”也行。 男人们提前商量好,如果都想得到辜道生,第一个方法是融合,不只是黑雾融合,他们的实体也要融合,可没有人愿意。每个男人都不死心地想知道谁在辜道生那里最重要。 第二个方法是:如果做不成第一的碎片们必须忍住脾气,不要弄得四败俱伤。 又不是吃不到,排队就是。 八百年都等了,还差这点儿时间吗? 但没有做辜道生的第一,还是非常令鬼不爽。 “你当时不是喊了我的名字吗?为什么要在最后改口?”楼家别墅荡然无存,辜道生被白昼驰带回家,破败的公寓,狭小的房间。白昼驰冷淡地坐在空空荡荡的沙发上,要辜道生回答。 辜道生浑身上下干净得没有一根體毛,站在那儿哑口无言。 客厅桌上的牌位没有字,却依然像有一双眼睛,辜道生一出现在这儿,就仿佛盯上了他。 “……你们这是做什么?每个人都来一遍吗?我不懂你们城里的规矩,你们死了那么久也活了那么久总该知道吧?凭什么这么对我?”辜道生不想求了,以为倚住一个靠山就行,没想到鬼王早就商量好了,他一个小天师要怎么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 他是人,又不是神。 索性破罐子破摔,人得站着硬气不能跪着死,辜道生梗着脖子说道:“随便你吧,行吗?” “我不信你是对楼将倾这样说话的。怎么你可以对他好声好气,到我这儿就是随便我吧?我不信你敢忤逆他,那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你还选他做你第一个男人,他长得很突出吗?我哪里比不上他?”白昼驰委屈地说。 眼泪“哗啦哗啦”地掉。 又哭了……真是的…… 辜道生把手背在身后,告诫自己他爱哭不哭,有本事直接哭死,绝不能被蛊惑替他擦眼泪。 他盯着白昼驰的泪水,细细感受自己的状态。 心软……但不想哭。 那楼将倾是为什么? “你现在跟我在一起,还要想着他吗?”白昼驰攥碎了沙发扶手,一字一顿地质问。 辜道生想说你有什么证据。 他已经决定了硬气,就要硬气到底吧。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晚死都是死。 一侧头,余光瞄见无名牌位上洇水似的出现了一行字,由鲜血凝聚而成,淅淅沥沥地淌到了桌子上。 ——白昼驰之位。 辜道生瞳孔微缩,往前面踉跄了一步,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觉得牌位的阴气要吹过来咬他。 下一秒,名字旁边骤然开出一只眼,眼珠子血红地怒瞪,似乎要撑破檀木牌位,紧接着第二只眼、第三只眼第四只眼……密密麻麻地长在牌位上,全都死死地锁定辜道生。 那些眼睛似乎在说:你不愿意跟那个白昼驰,那就跟我这个白昼驰好了。 一只眼睛真的从牌位上跳了出来,它弹到半空,直直地朝辜道生身上蹦。 “啊!走开!”辜道生骇得跌倒,奋力挥手一巴掌将那颗眼珠子扇飞了,眼珠子啪叽黏在地板上,血一样地流淌。 辜道生乘胜追击地用攻击性符咒弄死它,没召出符纸。 他的金绳被楼将倾拿走了。 当时楼将倾按着他,他只能攥紧书桌,金绳早在颠簸间从长发上散落做了手镯,楼将倾伸来一只手,一根手指挑起金绳,然后缓缓往下褪。 “你这些法器对我没用,为了让你少费点儿力气,保存体力好好干正事,我先替你保管。” 天杀的楼将倾…… 情急之下,辜道生又赶紧掐破手指用天师血在空中画符,画得虽急但稳,一气呵成。 还是没用。 因为这里没有供小天师发挥的“炁”,只有鬼王的阴气。 摔得一塌糊涂的第一只眼慢慢鼓起来,逐渐复原,第二只眼也挣脱牌位的束缚跳出来,急切地往辜道生身上蹦。 “小白!”辜道生蹭着地面火速后退,扒住白昼驰膝盖。 “小白……小白……小白我要你……我要你,我只要你,我不要它们……要你!”他就像往楼将倾怀里钻寻求庇佑一样,扒着白昼驰挂上去,惊惧地盯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可怕眼睛。 第二只眼带着垂涎眼神,快跳到辜道生颈上了,白昼驰一抬眸,它就像撞在无形的屏障,滑下去摔成了烟。 “所以,生生……你是怎么对待楼将倾的啊?”白昼驰好奇地问道。 “……主动……主动,我主动……吻他,我吻他。”辜道生警惕着那些眼睛,多看一眼都浑身刺挠,但不看又怕他们真的趴到自己身上,只想想就膈应,嘴巴胡乱去找白昼驰的唇,毫无旖旎地亲他。 “看、着、我。”白昼驰不悦。 辜道生便垂眸看着他,坐在他身上细细地亲吻。 “还有呢?不止是吻吧。” “还有、还有……”辜道生深呼吸,不想那么地紧张,太紧张只会苦了自己。 他手指一勾,白昼驰棺材房里的抽屉便向外一拉打开,里面透明油瓶到他手上了。 辜道生擠到手指上,涂抹均匀,把自己撑開。 眼睛还在一个一个地从牌位上挤出来,往外跳。 有白昼驰阻挡,它们像一群宠物那样,几乎围成一个圈,期待垂涎地看着辜道生。 而那些眼睛没完没了,出来一只又长一只,檀木牌位好像就是一只大了几十倍的眼睛。 不多时,辜道生背后的整间屋子的空间都被眼睛填满了,它们排排坐,目光如炬,辜道生感到脊背每一寸皮肤都像火一样。 如芒在背。 只能努力忽视这些骇人的鬼东西,没有法器的小天师,只能任人宰割。 恰当时间的攪弄后,辜道生收了手,稳稳地搭住白昼驰的肩膀,坐稳了。 一屋子眼睛齐齐睁大。 有几只甚至太兴奋,不要眼睛地往前冲,撞上白昼驰设置的屏障,想去辜道生里面看看。 先让它们進去,把它们当跳淡就行。 这样他们就能亲眼目睹自己的实体是怎样占有辜道生的,是怎样鼎辜道生的点的,又是怎样让辜道生受不了而接近崩潰的。 无形屏障生效,鲁莽的眼睛们被烫化了。 冒出一阵阵白烟。 可少了几只,牌位却在生更多眼睛。 随便扫一眼就是几十双。 “别让它们看我……别让它们看……小白……”辜道生伏在白昼驰胸膛里躲着,想闭眼装死得了,可白昼驰又总让他看他。 “我在看你,它们怎么可能不看你啊。”白昼驰轻笑,“生生,你那么漂亮,少看你一眼都是亵渎你。必须要多看啊。我要一直、一直看着你。” 多看一眼才是亵渎吧……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的牌位?”辜道生低声问。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但罪人们并没有祭奠我,是我在祭奠我自己啊。” “你和楼将倾、嘶!……你们是一个人。灵魂气息一样。” “嗯哼。” “为什么撕裂成了四个?” “因为……你啊。”白昼驰手指轻拨开辜道生额前长发,而后捏着他后颈,“你欺骗我的感情。你说你喜欢我、爱我,但抛弃我的时候,你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们在一起两百年,难道都是笑话吗?” “你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生生啊,你有心吗?”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有记忆……我不想听你们谴责我……那是他做的事情……”辜道生心里窒闷,有瞬间觉得要死掉了,他制止白昼驰讲下去,企图掩耳盗铃,“没有记忆的前世今生……就是两个人。我和他是两个人。” “你可以这么说。如果一个人永远记不起自己前世是谁,没有任何记忆,那确实可以看做两个人。”白昼驰认可,而后笃定道,“但你绝对是一个人。” “你是我的爱人啊,上至碧落、下入黄泉,你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我永远都能找到你。” 说这话时,深得眼睛心,黏在地板上的几百双眼睛一起簌簌地发着抖。 “所以,你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死?” “经历转世啊。一开始没有记忆,死的时候才会想起。”白昼驰轻笑着说道,“这是天道对我的惩罚。” “我做白昼驰都做了八百年了,我找了你八百年。生生,我只有你啊……” 白昼驰的语气那样温存、渴望,紧紧拥着辜道生时,仿佛拼尽了全力。 呼吸从肺腑间挤出去,很少吸进来,辜道生抿唇感受眼前恍惚与濒死的感觉,没有阻止,而且反手抱住了白昼驰。 “你是怎么死的?”他问。 白昼驰一怔,眼睛里先是迸发愤怒,而后才像听见询问——他听见来自八百年后的、辜道生对他的关心,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眼里淌出两行眼泪。 几百双眼睛同他眼眶里的眼睛一样,愤怒被委屈抹平,想谴责辜道生那么久才来,最后又不忍心,垂下去。 牌位上的眼睛缓缓消失,隐没,只剩白昼驰的名字。 接着是他的生辰八字,题在名字右下角。 极阳命格。 接着名字与生辰八字变成一个漩涡,搅出一段鬼溯。 比手机屏幕大不了多少。 不知何时,白昼驰将辜道生换了方向,两人不再面对面,辜道生背对着白昼驰,坐在他腿上看见牌位鬼溯。 “怪胎——!”一个老奶奶指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孩子说话,语气刻薄,面目可憎。 辜道生认识这张脸。 前两次来公寓,突然出现在铁门后的老脸就是这位老奶奶。 被骂的白昼驰不明所以,站在楼梯口疑惑。 他从小眼神阴郁,抬眼看人时像挑衅,不像辜道生初见时那样,一副可怜相,说两句就哭。 “你还敢瞪我!收收你那可恶的眼神!当我是你奶奶呢!吓唬谁?我打死你!”老太婆手脚利索没武器,她左右转两圈,公寓破有破的好处,随处可见的垃圾与钢管。 一根生锈的铁管前身不知是什么,老太婆抡起它,不由分说劈在白昼驰身上。 “怪胎!怪胎!你爸妈怎么生的?刚出生就知道瞪人,不会走路时就瞪人,你就是个会索命的扫把星,小厉鬼,你瞪谁谁死——你再敢看我再敢看我!”铁管生锈的地方尖锐,一打到人就掉渣,白昼驰皮肤被划破,伤痕上洒满了铁锈,分不清是血的颜色深还是铁锈的渣子多。 鲜血淋漓中,白昼驰竟然躲也不躲,如老太婆所愿,始终如一地盯着她看。 刚下班回来的中年男人背对残阳,嘴里叼着烟,没制止,他停下脚步等待。 等老太婆打累了,活动手腕扶着墙休息,中年男人正好抽完烟,他用鞋底匿了烟头,不好意思地对老太婆说:“赵奶奶你何必跟他动气,有什么事跟我和小静说一声就行了,这小怪物出生就不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骂再多他不理人,到时候更气了是不是?大家都邻里邻居的,我周五晚上还得和赵大哥一块儿喝酒呢,你别气坏了身体。” “我回家会好好教育他人为处事的。”男人嘴脸一换,阴郁地瞪向白昼驰。白昼驰连脸上都在流血,表情却异常平静,直视男人的怒火。 男人觉得头皮麻了一瞬,一脚踹向白昼驰肚子:“还不给老子滚回家去!” 小孩儿身体那么轻,白昼驰是倒飞出去的,他重重摔在楼梯上,后脑勺磕到尖锐的角,血线飙出来洒了一地。 白昼驰好像不会疼,第一次站起来没成功,第二次扶住老化的木质扶手才站稳。 身上由铁管打出纵横交错的伤,后脑淅淅沥沥地飙血,白昼驰脸色煞白如鬼,却依然神色如常,用那种令大人们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我的眼睛被挖掉了。”白昼驰低声微笑,唇擦过辜道生耳畔,像极了秘密的耳语,“全程保持清醒哦。” ==========作者有话说:========== 鬼王:第二天,带着一屋子眼睛一起享受.jpg 第64章 飞啊[VIP] 白昼驰从小就是一个怪胎。 他连出生第一天的事情都记得, 一直很疑惑“活着”带给他的感觉。 他能看能听能说——只是不屑于理那些一看就很蠢的肉身凡胎而已,他们却自以为是地讥讽他是不会说话的扫把星。 他什么都能感知到,就是感知不到真实。 天高地坚, 人流如梭,深山清水……无论在哪儿,白昼驰都像一个外来者,觉得自己不该是活着的, 但也不该是死的。 其实他根本没有走出过这栋公寓,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楼下大门前的破公园,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见过很多很多东西……而且他还要找到什么。 等长大就能出去了。 可惜, 他从来没活过12岁。 整栋公寓的人都拿白昼驰当怪胎,他们说从他出生,这里就一直在倒霉。 今天王大爷死了, 明天刘大妈病了,全是因为白昼驰。因为王大爷和刘大妈昨天出去遛弯时都碰见了白昼驰。 晦气的鬼孩子看他们了。 他的眼睛能勾魂。 因为白昼驰,父母饱受冷眼折磨, 终于有一天受不了了,男人把白昼驰按在地板上, 用一把尖刀对准他的双眼。 “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挖了你的眼睛看你还看不看!晦气的扫把星!鬼孩子!” “别让我看见。”中年女人冷冷扫了一眼客厅情况,白昼驰便把求助的眼神从她身上默默地移开,继续盯着尖刀,女人快速回了房间, “也别让我听见。” 男人咒骂的声音小了很多。 女人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白昼驰一声没吭,眼睛也一次都没闭。 他还能看见,没有瞎。 离体的眼睛视野更自由、更广阔了。 辜道生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刚才白昼驰说“眼睛被挖掉”时就在抖。 “怎么哆嗦得这样厉害?生生, 你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疼我啊?”白昼驰觉得有些好笑,安抚辜道生, 一下一下地摸他头发,动作却没怎么停,让辜道生哆嗦到极致。 片刻后那抹满不在乎的微笑收敛了,喃喃:“是心疼我。” 新鲜的眼泪滚烫如沸水,扑簌簌地落下来,一颗一颗坠在辜道生后颈。 所有的眼睛都在哭。 没一会儿地板就漫出了一片河。 12岁的白昼驰被沉河了。 装在一只密闭麻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和捆住白昼驰双手双脚的绳子同样紧。 袋底坠着一块巨石。 他没有了眼睛,比之前还要恐怖。只要他出门和人碰见,这个人就要生病、摔跤。 白昼驰绝对是一个被阎王诅咒的人,他自己不努力抗着,烂死在家里别出门,却要连累整栋公寓的人。 虽然这只是一栋快要拆迁的破公寓,没几户人家。 他们想,把白昼驰献祭给阎王——他们不是杀了他,而是引导他找到他的归宿。 白昼驰刚死第一天,公寓氛围有点低,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走碰面的人平常会停下来说几句话,三句有两句不离白昼驰那个吓人的小畜生,顺带猜测他什么时候死,再设想一下他死以后、生活变得美好的样子。 现在他们往往只是对视一眼便匆匆分开,缄口不言、心照不宣,好像这儿从来没有一个叫白昼驰的儿童。 又过了三天,风平浪静,每天的阳光都那么明媚。 姓白的中年男人到赵大哥家去喝酒,赵大哥的母亲、姓冯的老太婆热烈欢迎,把男人请进家门,说:“发现了吧,这几天大家都老舒坦了,没有鬼孩子就是好啊,连太阳都那么美好。我就说他被诅咒了吧,这儿只要没有他,诅咒自然也就没有了。现在大家出门,一点儿都不担心再碰到什么突发状况。” 老太婆睨一眼男人,歪歪嘴角:“幸好你和小静明事理,没有顾念感情。也不知道你们上辈子造过什么孽呦,这辈子能生出鬼孩子,差点儿害死大家,这十几年我没死都是命大,但老王老刘可是都死了啊。” “诶是是是,”男人低着头说道,“早知道早弄死他了。” “哈哈,没事,现在这样也好,大家能舒舒坦坦过日子。” 生活步入正轨,向很美好的方向转移,每个人都喜逐颜开。 越美好他们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 直到白昼驰头七那天晚上。 一场暴雨持续不停,有班的没法上班,没班的想出去没法出门,他们全被困在狭小房间里。 第一天暴雨在地面涨存了三公分,他们没当回事儿,乐呵呵地说老天终于舍得下一场雨了。 夏天的暴雨是舒适的,非常凉爽。 第二天地面雨水暴涨到30公分,有人慌了,问怎么回事,纠结要不要现在冲出去,但这里的雨这么大,外面肯定也这样,再等等,明天肯定雨停。 第三天大雨已经把第一层楼淹了,淹到了第二层第,下面两层空了多年,楼上的人一推窗发现不对,大为惊骇心急如焚。 “你们快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雨怎么下这么大?咱们这儿下过这么大雨吗?咱们不是干旱地区吗?!” 白昼驰的身体就在众人从窗口围观三米多深的雨水时,仰面飘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睁着眼睛的。 他有眼睛。 白姓夫妇僵在窗口,仓惶地觑向众人,他们没有顾念亲情放过他,当时白昼驰被沉进河里他们面如死灰,但没有管。 冯老太婆“啊”一声,左腿绊右腿,难看地绊跌在地上乱爬,脸上的橘子皮皱纹更多,苍老十岁。 她一尖叫,白姓夫妇意识到白昼驰是飘来的不是游来的,是死的不是活的…… “他们死得好惨呐,你知道他们死得有多惨吗?”白昼驰想跟辜道生展示他的艺术作品,牌位继续演下去,他却一挥手改了画面,害怕吓到生生,“我割掉他们的眼皮,让他们永远不能闭上眼睛,等他们受不了求我,我再大发慈悲地挖掉……他们还要感谢我呢。” 这栋公寓下圆上尖,公园里的草三米多高,没有人去除草。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被世人遗忘的坟墓,坟头草都没人清理。 白昼驰的棺材房……确确实实是具棺材。 “好了,好了生生,不要发抖啊,不要害怕,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八百年何其漫长,白昼驰活了一年又一年,有了记忆,眼睛被剜了一次又一次,他无所谓。 八百双眼睛一起哭。 它们原本只是大睁着,安静地淌眼泪。咸涩清澈的泪水没过地板,眼珠浸泡在里面,可能是被自己咸到了,它们皱起眼睛哭得痛苦。 白昼驰大半张脸埋在辜道生颈侧,肩膀微微抽搐。 辜道生的肩颈是温热的。 “你没有记忆,也能那么痛苦吗?”白昼驰小声说,唇吻着辜道生的肩。 辜道生的眼睛皱着,一副要恸哭的神情。 可他没有一滴眼泪。 “既然你会痛苦,既然你心疼,为什么不只看我一个人?我的眼睛里只有你,那你的眼睛里呢?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你能不能再可怜可怜我。再可怜我一下好吗,生生。” “你喊出的第一个名字,明明就是我啊,为什么选择的却不是我,”白昼驰又恨起来,齿牙碾磨辜道生肩肉,想狠狠地咬他一口,把他咬得血肉模糊,在他的血液里打上独属于白昼驰这一道鬼王碎片的印记,没有其他碎片存在,“你的第一个男人不是我,而是楼将倾那个混账……他哪里比我好?” “你们拥有同一个灵魂,为什么要比较呢?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他。”辜道生被他咬疼了,轻轻嘶了一声,没动,白昼驰立马松嘴舔舔,小声说对不起。 没出息,他恨自己没用,总是心软,恶狠狠地咬破了自己舌尖,然后恶狠狠地舔辜道生微微破皮的伤口,沾他一肩膀血,天师与鬼王的血液在交融。 融为一体。 白昼驰舒服地眯了眯眼,冷哼着说道:“那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告诉我啊。” “……楼红尘。” “楼红尘?”白昼驰咀嚼这个名字,而后意味深长地淡漠出声,“哦,楼红尘啊。” “你没有他的记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又没跟楼将倾融合。” 没有融合的鬼王,记忆是不共享的。 楼红尘和楼将倾是前世今生的关系,跟其他鬼王碎片不是。 八百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眼泪,重新焕发出痴癫的光彩,隐隐跃动,错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躯体和辜道生联結之处。 地板上的眼泪干涸,光可鉴人,像从未流淌过。 再看这些眼珠子,辜道生竟然不害怕了,还和它们对视。 恍惚间觉得怪可爱的。 它们都是小白的眼…… 只是偶尔被白昼驰大開大合地抱着,辜道生很羞恥,眼睛太多,他想钻地缝儿。 每次想合并膝盖,负隅顽抗地挡一挡,白昼驰都会阻止,一只大手伸过来从中作梗。 “你不喜欢被它们看吗?它们都是我,你想抛弃谁?每一只被拒绝的眼睛都会伤心的啊,它们伤心,我就伤心。我眼里都是你,你眼里……” “知道了……知道了。”辜道生颤颤巍巍地说。 主动分得更开:“看吧。” 眼睛齐齐往前跳了一步,最前面的几乎就贴着辜道生脚尖规律地、轻点地面的雪足。 “生生。”白昼驰旖旎地低唤道。 “嗯。”辜道生抬抬脚,生怕踩了眼珠子。 可一腾空他就得更深地钉在白昼驰身上,又难耐放下,蜻蜓点水一样继续点地面。 “小白,你让它们、让它们往后去一点好吗,离太近了,我怕踩到……” “踩就踩了,能被你踩,是我的荣幸。”白昼驰说。 辜道生没办法了,偏了偏头躲避灼熱的呼吸,小白在舔他。 “我的眼睛能进去吗?”忽然,白昼驰问。 辜道生:“什、什么?” “我想亲眼看看。”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生生。” “不、不行!” “求你了,我想看看。我真的想看。” 眼睛们蠢蠢欲动起来,都想做那个能“看到”辜道生的眼。 辜道生明明没有答应,白昼驰只是提议,它们却像已经得到指令,你推我搡,这只眼睛跳到那只眼上,那只眼睛撞飞前面的眼,前面的眼睛撕裂,豁然从瞳仁处裂开一张嘴,露出尖细且密集的獠牙,眼球神经舌头一样伸出来,卷住了周围一圈眼睛,将它们吞入“腹”中。 它并没有生出更多的眼,可明显更强了,踩着前排无数只眼珠跳跃,往向往的地方飞去。 辜道生整个人都吓麻了。 那样的嘴,是想把他嚼得鲜血淋漓吗? “白昼驰!放开我!”辜道生恐惧。 “别害怕生生,它进去后不会有嘴巴的,只是眼睛而已。” “眼睛也不要!放开……” 白昼驰没有放开他,但某些位置暂时离开了。 学…… 是微开的。 白昼驰把着辜道生膝盖,期待地给眼睛指路。 眼睛垂涎地一跃而起。 “谢惜棠——!谢惜棠你在哪儿——!该你了该你了!”辜道生怒捶白昼驰,下死劲挠开他的手,又偏头狠狠咬他脖颈,嘴里都有血腥味儿了,趁白昼驰一秒吃痛,他并上腿翻出去。 “你又喊他们的名字,你又没有选择我。”白昼驰一把攥住辜道生软如面条的脚踝,辜道生踩着沙发走两步都能没站稳,太好抓了。 辜道生扒着墙壁,没用,一点一点地被拽回。他手指因为用力逃跑而在墙上留下印迹,被抓住的腿使劲儿后踹:“我说了不要眼睛!我不要它进来……” “咣当——!” 又老又沉的铁门突然烂了一个大窟窿,门若无物,巨响震动公寓,一缕黑雾率先闯入,卷起辜道生的腰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白昼驰要拽他,门外的谢惜棠一歪脑袋:“到我了呢。”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而且他在喊我的名字。” “嗬嗬……嗬嗬嗬……” 眨眼之间,谢惜棠的家映入眼帘。 辜道生浑身脏黏,惊魂甫定地攀住谢惜棠脖子不松手,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期间时不时咽一口口水。 谢惜棠怜爱地抚摩他,净身符拍下去,辜道生身上那些令他觉得碍眼的东西便一干二净了。 “为什么喊我的名字?你最爱的是我对不对?”谢惜棠挑起辜道生下巴,挑眉愉悦地问道。 辜道生没有回答。 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还需要回答吗? 他们四个商量好怎样分享辜道生,为了人人有份,他们不能反目成仇打起来,要打也得等教训完辜道生。 楼将倾是第一个,白昼驰是第二个,每个鬼都得守规矩,没有全吃到之前,先吃到的不能有二次机会,不再参与游戏,剩下谢惜棠和阎殉还没吃。 辜道生不喊谢惜棠名字,就得喊阎殉名字。 概率问题而已。 要是刚才没在门口感受到谢惜棠的气息,辜道生会喊谁还说不准呢。 “……你在外面偷听。”辜道生逼视谢惜棠,想看这个男人懂不懂廉耻。 这种事都能做出来。 “我应该直接现身,坐在你们面前看着。你不是说你没有偷人吗?总是不承认,我把证据摆在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样亲眼看见你是怎么被其他男人淦的。”谢惜棠狡狯地说。 挑着辜道生下巴的手指变成捏住,力度收紧,辜道生脖子被迫仰得高昂,瘦削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谢惜棠说:“他淦得你舒不舒服啊?是他让你舒服,还是我让你更舒服呢?” 辜道生识相了,有白昼驰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在鬼王面前硬气。 这里没有“炁”,他没办法画符自保,金绳和金绳里的所有法器全被没收,他除了会一点功夫,有一双能看见鬼的眼睛,其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会的功夫也只是三脚猫,在鬼王眼里根本不够看,不如直接给他挠痒痒。 反正鬼王们记忆没共享,谁想听他夸赞,他就说呗。 让说什么说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 “……你。”辜道生说,侧头吻在了谢惜棠手背上,小声强调一遍,“是你。” 谢惜棠嗬嗬嗬地笑,别墅都是他阴森但非常高兴的笑声,他一把抱起辜道生去浴室。 热水兜头浇下。 辜道生睫毛上挂了水,睁不开眼,用手背擦。刚擦了一下热水继续淋,揩拭不尽,肩膀被后推,他撞向墙壁,一只手垫在他背后挡了下,随后抽走,转而又握住肩,强硬地给他翻了个身。 “我就说你之前每天都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身上还总是有一身野男人味儿,我明明都看得那么严了,还是防不住,就该给你好好洗一洗。你说呢生生?”谢惜棠洗遍辜道生全身。 他手劲儿大,辜道生被他洗得一阵疼,胸膛擦着墙壁又疼又冰,他双手按着上等瓷砖,心想谢惜棠就爱发癫,这时候不疯待会儿也得疯。 绳子都没出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说话。”谢惜棠手指借着随便什么沐液猛洗,洗干净。 “是……是该好好洗洗。” “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就需要一次有几個人搞你?一个满足不了你吧?嗯?” “不是的……” “你在白昼驰腿上,叫得好快乐啊。” “……” “都要飞了。”谢惜棠酸言酸语地说。 “……唏。” 辜道生嘶了声气。 浴缸里正在放水,热汽蒸蒸日上,模糊了淋浴下的人影。水位线逐渐升高,马上就要从缸沿流下来,没有人回头看。 辜道生额心触墙,手指抠着瓷砖缝儿,说:“我装的……惜棠,我只要你一个人。” “哗啦——” 辜道生突然栽进浴缸里,被谢惜棠推着入水了。 比皮肤温度要高的水温乍然有点烫,辜道生不适应,连忙攀着缸沿从水里露头。 下一秒,唇被狠狠咬住。 谢惜棠拨开辜道生长发,凝视,再凝视。 这张被水滑过的脸像一副最浓墨重彩的油画,睫毛浓得鸦羽一样,沾了水以后黑成一条线。 辜道生费劲地迎合他,嘴角被咬破尝到血腥味儿,也只是微微吸气。 “等等,我不喜欢水里,惜棠……啊谢惜棠!好烫!” 辜道生扑腾两下,膝盖钻出水面又很快被按,最终无力地抽了筋儿,时不时地蹬一下,是他最后的抗议。 一圈一圈水波被缓缓推至缸尾,撞散了,消失了。 直待涟漪新起。 “你现在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始乱终弃的小渣男。”谢惜棠不管不顾地说道。 “我才不是……我已经解释过了……没有、我没有……” “还说没有。趁我睡觉逃跑的不是你?要分手的不是你?不要我抛弃我的不是你?!” 辜道生无言以对。 无语凝噎。 无能为力。 谢惜棠的绳子出现了。 辜道生无力反抗,被红绳五花大绑。 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往谢惜棠爱打死结,但不会磨手,皮肤不疼,总体比较适度。 这次虽说也不疼,但被绑到的皮肤紧胀,不舒服。 胸膛像揪起來了 “告诉我,楼将倾都是怎么对你的?他会像我这样吗?把你绑起来全凭他摆布吗?” “……他没有这种癖好。” “哦,你的意思是说只有我變态。你在说不喜欢我。”谢惜棠摆起了脸子。 “我没这样说!” “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喜欢你。”辜道生垂眉耷目地道。 谢惜棠大悦,摸着辜道生问道:“你平常跟他淦的时候,他最喜欢怎么搞你啊?” “……你这也要问吗?” “快点说。”谢惜棠眼睛微微发红,眼角兴奋地抽搐。 辜道生便告诉他: 楼将倾最喜欢…… 每一次都不在外面。 每一次都让辜道生接满了。 谢惜棠了解了,眼角抽搐的痕迹变成嫉妒、气愤与怒火,他抓住辜道生背后的绳子,把辜道生按下去。 学着辜道生口中的、楼将倾的样子,取代那个死男人在生生身上干下的脏事儿。 逼迫辜道生喊爸爸。 “爸爸、呜……爸爸……” 影帝就是影帝,演技精湛到让辜道生以为楼将倾也来了,仓惶地摇头说不要两个。 接着谢惜棠嘴脸一变,让谢惜棠的人皮哄辜道生,看他往自己怀里钻,而后话锋一转:“白昼驰最喜欢怎么搞你?” 小白…… 最喜欢哭着淦和留下痕迹。 谢惜棠又学会了。 “辜、道、生——你说了最喜欢我,对不对?你说的!你说到就要做到!”谢惜棠要嫉妒疯了,没有人的眼泪能比他这个影帝来得更快,不就是哭着吗。 他哭着强迫辜道生对他讲无数的细节,必须事无巨细。边听边学,边学边气,边气边发疯。 辜道生终于崩溃了。 而“畅所欲言”的辜道生还忽略了一件事。 黑雾融合时共享记忆,所以谁也不服谁的“逻辑漏洞”就会修复,等鬼王肉身融合时—— 他们自然也会共享记忆。 ==========作者有话说:========== 鬼王:第三天,你们根本不懂,我到底有多快乐(阴暗地兴奋爬行.jpg) 第65章 做吧[VIP] “啊啊啊啊啊啊——” 别墅里尖叫响彻云霄。 天黑了又亮, 亮了又黑。 谢惜棠手指悬空在辜道生眼睛上方,指腹轻颤,怕戳到他眼珠, 轻轻地触摸纤长眼睫,感受它刮过指腹时的痒感。 “如果你会哭的话,现在的眼睛肯定要肿了。你好像要崩潰了啊生生……可我早就崩溃过了啊,在你一走了之的时候, 在你消失在四界之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哪怕一秒两秒也行啊。”谢惜棠手指缓缓下移,辜道生呼吸急促, 鼻翼与呼吸同频地翕阖,手指摩过高挺鼻梁、继续游弋到微张的嘴唇。 豆わ丁わ整わ理“没有两秒,没有一秒, 你半秒都没想起来我是谁。”唇肉被指腹按压,谢惜棠食指夹在唇缝中,触弄辜道生贝齿, 挑摸内里的软舌,“你现在心情还不错啊, 没有难过,你不会哭的。你的眼睛会一直这么漂亮,不会变肿,能装下所有人。” “是啊, 你能看见世上每一个人,唯独不会只看见我……” 辜道生一口咬住了谢惜棠的手指,用力之狠当场见血。 上下齿尖嵌在谢惜棠食指的关节处, 最疼的地方。一丝丝血被挤出皮肉,未能凝成血珠, 就被辜道生的唇抿掉,渗入了他口腔,丝丝缕缕地浸满味蕾。 厉鬼的血,也是腥甜的。 “力气怎么这么小?你应该把它咬断啊,”谢惜棠勾勾辜道生牙齿,鲜血滑到指尖,更多地流入辜道生嘴中,“我这样折磨羞辱你,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怪不得你说想杀鬼王,哈……” 他一边嘴里发笑,一边眼里还流着“白昼驰式”的眼泪。 伤口愈深,他哭得愈狠,笑容也愈大。 谁看了这幅样子都会犯怵。 “别玩儿了……好吗?”辜道生无力道,他筋疲力尽地松开嘴,唇角沾着血,侧脸吻了吻谢惜棠的伤,温存到好像那马上就要见骨的伤痕不是他咬的,“你就自己来好吗……如果你生气我和你分手,那你就接着算账,和楼将……他们没关系,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 “你是谢惜棠,又不是一只鹦鹉,你学他们干什么?我不是因为你学谁像才喜欢你的啊,我和你在一起时,只是因为你是谢惜棠吧。如果你不想做了,那就放我走去找阎呃……!” 床头柜传来一声巨响。 辜道生一阵眼冒金星,侧身栽进枕头里,一个没注意差点儿栽下床,还好被捞了回去。半长发散得到处都是,他不看谢惜棠一眼,咬着唇生闷气。 随便吧。说不通的狗男人。 “所以……你们四个怎么商量好的?”辜道生哑声问,面对的那面墙壁在地震,恍惚间仿佛樯橼倒塌,把他们就此深埋在地下,可辜道生没有活够呢,“会杀了我吗?……是不是等阎殉报复完,我就会死啊?” “报复?你觉得我们在报复你?”谢惜棠好笑地问,脸上已经没有“白昼驰式”眼泪了,继而,“如果不是报复呢?” 辜道生看着他眼里出现的疯癫神色,一边是生死,一边是当下循环往复般的恐怖日子。 这才第三个…… 楼将倾把楼明章丢在循环鬼溯里凌迟了一万五千次,从八百年前的宫殿王朝、到如今的庄园别墅,无论背景怎样变换,生剥活剐的基调从未更改。 白昼驰让整栋公寓里的人轮回重生八百次,让老太婆他们挖自己双眼,他再挖老太婆他们的双眼……住在坟墓里,睡在棺材里,摆无字牌位,祭拜自己供奉自己,从中得到扭曲的快意。 而他们并不觉得这是报复。 只是小小的惩戒而已。 辜道生没有活够,但不如给他个痛快:“我宁愿你们快点报复我,给我一刀得了。” “是吗。”谢惜棠音色冷了下来,一个字就是一块冰,“想让我们报复你,报复完了就放你走是吗?或者你一死了之?比放你走更方便是吗?” “你想得真美好,宁愿被报复都不想留下来,我们几个的人皮不好吗?你一个都不喜欢?我告诉你辜道生,你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永生永世地和我在一起,永生永世、知道吗?” 辜道生闭上了眼睛。 无论谢惜棠怎么乱来,他都憋着不吭声,实在受不了就蹙一蹙眉心,咬一咬嘴唇,不求谢惜棠可怜心疼他。 “你要和我冷战是吗?”谢惜棠居高临下地问,语气非常平铺直叙。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求我?” “……有用吗。又没用。” “可你求楼将倾和白昼驰的时候,明明求得很好啊。” “……” “你一开始就很主动,自己趴着,自己坐着,”谢惜棠眼眸闪过抹猩紅,“所以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和他们哪里不一样?你还是最喜欢他们?” “我对你不主动吗?”辜道生觉得他不可理喻,睁开一只眼睛瞄他,想让谢惜棠仔细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难受,“你把我绑成这样,我身上都要充血了,不是我配合你?” “你只是因为害怕我。” “……” “说话啊。” “我也害怕楼将倾!也害怕白昼驰!”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死的?同样是害怕,他们怎么就可以得到你那么多的关注?”谢惜棠执拗,“你知道楼将倾的身世,看到白昼驰的死亡,为什么不问我的啊?你不关心我吗?” “不问……我不问……”辜道生喃喃地说。 楼将倾如何被剁碎凌迟,白昼驰如何被挖眼沉河,他不想再回忆起一分一毫,可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钻入辜道生心里,蚂蟥一样吸蚀他的血。 他们说他没有心,可他却感到痛不欲生。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我不想知道……求你别告诉我……”辜道生试了无数次解咒符都没有用,没有符咒,没有炁,他下意识掐手决时,只是动作本能大于思考,背在身后的手指画符解咒,没想到绳子开了。 他却无知无觉,本能地捂住双耳,怕谢惜棠低头倾诉:“我真的不想知道……” 谢惜棠怔在那儿,抬手轻触眼下,一点湿痕。 这是“谢惜棠式”的眼泪。 “你哭了。”他泪落成行汹涌无比,“对不起生生……让你难过不是我的本意。” “原谅我。”谢惜棠说。 “不要原谅他们。”辜道生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环境,这不是谢惜棠的别墅,是阎殉的家。 是阎殉在说话 他抬眸上看,阎殉半跪在沙发边,清理辜道生身上痕跡,脸色虽然是冷的,不好看,动作却很温柔,轻轻拨开辜道生额前被汗水打湿的长发,说:“不要原谅他们,一群混账變态东西。” “阎殉……” “嗯。” “……你要做吗?”辜道生低声问,相当熟练。 阎殉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的生生——他天真烂漫纯情的宝贝生生被他们搞成了什么样子?! 杀千刀的畜生。 “不做。”他冷着脸说。 平常阎殉虽然不讲理,总是做大树让辜道生挂,但他此时说这话,辜道生完全相信。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辜道生侧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阎殉。阎殉没用净身符,也没抱辜道生去浴室,打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毛巾擦拭辜道生。 令人感到舒适的状态。 辜道生眯着眼睛,阎殉擦到他脸,他就微微抬起脸凑近,让男人更好发挥。 阎殉不高兴地说:“你还让他弄你脸上……” “没有,不小心沾的。”辜道生小小声地说,怕声音大了破坏此时气氛,温馨荡然无存。 毛巾擦到心口时,辜道生会稍微平躺,让阎殉隔着温热的毛巾像擦圆圆的红色键盘帽,来回地捻擦灰尘。 “都玩儿大了。”阎殉低哼一声说。 “嗯……他捆着我……我没有办法……有点疼……” 刺痛感很不好受。 阎殉放轻。 辜道生以为阎殉会是那个最不好对付的男人。 他很容易被激怒,从上次辜道生身体里带着楼将倾的……就知道了。 那次阎殉怒火冲天,几乎要抽死辜道生,最后能保住小命纯粹是因为他跑得快。 可是仔细想想,怒归怒,疯归疯,阎殉却是个从不会和辜道生“胡说八道”的人。 他只跟辜道生说过在地下拳场打拳,没有说过详细经历,也没有带辜道生去看过他打拳的血腥场面,阎殉似乎不需要辜道生了解太多他的“生平过往”,只要知道他这个人就好。 阎殉不像谢惜棠,辜道生觉得他不是会说“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死的”这种问题的人。 “……阎殉,你可不可以不要问我。”辜道生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说道。 阎殉却听懂了:“不问。” 毛巾去哪儿辜道生都配合。 到雪白山丘间的时候,擦掉一片黏腻。 又是一片狼藉。 又是泥泞不堪。 阎殉呼吸有些沉了,怒火已经在嫉风中煽动。 辜道生这才想遮挡一下,阎殉打了他一巴掌,力度不轻不重地说:“做完了就得让看。不给我看还想给谁看?” “老实点,还没擦干净。” 带着楼将倾的……时候,阎殉没有了理智,淨身符不用就那样当油用,就地正法辜道生。 现在他都要仔细看看了。 找虐一样。 换了个人的——从楼将倾的东西,换成了谢惜棠的东西。 “……好吧。”辜道生咕哝一声,没有拒绝阎殉的要求,自己抱住了膝盖。 很多时候辜道生都很乖。 他会听爱人的话,带给他们最好的体验,情投意合是两个人的事,一来一往,要配合有度。 就算他不乖,男人们想玩点什么花样,辜道生也能接受。 楼将倾、白昼驰、谢惜棠几个人,都在辜道生这儿占够了便宜,如果阎殉占不到,会显得他特别可怜。 分手了,又不是不干了。 何况现在这样,分手到底算不算成功,还是个未知数……辜道生的小臂穿过膝窝,往上面掰着,岔着,阎殉往辜道生腰后塞了一个长且圆的抱枕。抱枕压塌下去,视野仿佛更好了,明明天花板上的灯没有离他们更近,是眼睛离得更近了。 花糊满了。 几乎看不出形状。 一点颜色,真是糟蹋得不成样子。 阎殉冷冷地瞪视着,把毛巾摔在水盆里,水珠溅出来迅速变冷,辜道生小腿抖了一下。 稍微给毛巾拧了水,阎殉便展开拍上去,粗鲁地要把辜道生擦干净。从这瓣到那瓣,好好一块毛巾眨眼间就变得肮脏不堪。 雪媚娘颤着。 毛巾想擦任何角落,一丝缝隙不留,但它已经不干净了,不卫生。 而且又不能真的往里擦。 阎殉洗干净手,没给辜道生准备的时间。 挖。 阎殉挡在辜道生身前,辜道生能看见他的宽肩,看不到头顶的琉璃灯。 他瞬间绷直了身子,侧身翻出阎殉的遮挡范围,灯光一下子照在脸上。 脸颊泛着点红,眼眸的清润起了浓雾一般,好像有泪。 但阎殉知道,他不会哭。 “你想看看你自己吗?”阎殉一手摸着辜道生脸,一手不让他看到,但触感是那样明显。 辜道生摇头:“不想。” 头顶逐渐出现了一面镜子。 “我不想……”辜道生声线弱弱的,些微惶恐地看到镜中的自己和阎殉宽阔的肩背。 镜子缓缓下沉,离两个人越来越近,映像也越来越清晰。 “生生,你就是用这样一张脸,用这样的神情,让他们——让我们为你发疯痴狂的。”阎殉并着手,噗叽,“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吓你,我只想看看你。” “以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看看你,可以吗?” “……好吧。可以的。” 他甚至说:“你可以做。” 辜道生看到自己散着发,小臂放在膝窝下面,阎殉没有强迫他任何,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那是种什么神情。 有些委屈,有些隐忍,有些情動,又有些引誘…… 他和白昼驰在学校宿舍的浴室里、面对镜子的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我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辜道生喃喃地说,神情不改但死死盯着镜中。 阎殉趴了上来。 他听从了辜道生的话。 镜子…… 那么可观的,怎么能那么容易被接纳。 辜道生没有这样看过,心中有些震撼。 这一刻仿佛人魂分家,他不可思议地想,好好一个人怎么能被劈开。 辜道生不愿意抱膝了,觉得不真实,放开手,攀住阎殉的脖子,寻找让他感到安全的胸膛。 而后他突然一顿,镜中的脸发生了变化。那依然是辜道生的脸,可他的表情不再委屈、不再隐忍也不再勾人,眉眼就那样平静地长着,没有一丝七情六欲的迹象。 他正淡漠地看着辜道生。 辜道生惊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抱紧阎殉。 镜中的脸没有学他。 像个永远不会活在人间的假人,仙人。 “你是谁……” “阎殉。”阎殉以为他在问自己,埋头回答他。 辜道生没有听见,呢喃着换了问法:“他是谁?” “谁?”阎殉转头,看清了镜子,“是你啊。” 同一时刻,镜中的辜道生又变回了沙发上的辜道生。 真令人疑惑。 “我是谁……”辜道生声若蚊蚋地问。 他脖子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一圈黑沉沉的线,一指宽,缠满了整个脖子。 显得他那样脆弱。 辜道生对它感到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什么?”他问。 阎殉:“黑雾。” “不是……它不是你们的黑雾……黑雾不是这样的……” “先别管它了。”阎殉把辜道生抱起来,他果然还是喜欢能够完全掌控生生的感觉。他不喜欢看生生躺着,那样辜道生的脊背就不是被他的手掌托着,而是被沙发接着。 一个优秀的男人,要完全托举起爱人重量,不给他任何借外力的机会。辜道生顺势盘住阎殉的腰,熟练地抱树。 他们走到哪儿,镜子就跟到哪儿。前后左右与上下,几乎全方位无死角。 脖子上那圈黑线好像真是黑雾,辜道生总是盯着它瞧,试图想清楚在哪儿见过,黑雾被瞧得不好意思,离开辜道生脖颈,转而跑到他的大腿上。 接近腹股沟的大腿位置,黑雾缠上去圈住了大腿。 “你先放我下来,它……” 今天的阎殉像大狗,辜道生说什么他都听。虽然他刚到,所以忍不住快速了几下。然后把辜道生放到地上,看他干什么。 辜道生颠得头晕,眼前有阵阵发白。他目眩地扶住桌子,身体往下伏了一下,微弓着肩颈恢复,定神起身时手掌一挥,不小心把桌上他刚才没看见的长方形盒子挥了下去。 “咣当”一声巨响。 辜道生吓了一跳,站直身子后退小半步。 这盒子里可是阎殉的宝贝。 他强调过好几次。 辜道生原先想看看腿上的黑线,这条黑雾怎么这么调皮,长方形盒子一摔,哪儿还有心情看黑线,下意识先看向了阎殉。 “啊,摔坏了。”阎殉说。 辜道生一惊,连忙扭头。 上次他趴在桌上把盒子激烈地扫出去,盒子都没坏,今天他只是轻轻一挥,反而就坏了吗? 厚重的盒子摔裂,从中间掀开了,阎殉所说的宝贝东西从里面滚出来,白花花地躺在地上。 无暇白玉一样。 辜道生却瞪大双眼,没有一丝欣赏的意味,几乎吓得呆了。 一具躯体。 保管的完好无损的躯体。 没有脑袋,没有四肢,什么都没有——雪白躯体。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不敢置信,心里有东西要呼之欲出,可他不敢停留细究,“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阎殉的房子仿佛褪了色。 地板变得雪白,墙壁和天花板也变得雪白,四面八方都是镜子,一面接一面地出现。 辜道生和阎殉站在里面,地上躺着一具躯干。 “你什么都不记得。”阎殉轻声说道。 “对!我没有记忆,我不是前世的辜道生,我和他完全是两个人,到底是谁背叛了你们,你们就去找谁算账啊,凭什么要算在我头上!”辜道生以为阎殉要说他是如何背叛鬼王的,然后再告诉他、应该要被如何惩罚,辜道生受够了一无所知,受够了替人受罚,尽管那个人和他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身份。 “我们是两个人,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是两个人两个人!” “不,你是一个人。” 辜道生恼怒,立马张嘴要继续反驳,就听阎殉又说道:“你只是失忆了,不是转世。” “……” 镜中的辜道生脸色迷茫,听不懂阎殉在说什么。 他身上乱七八糟,颈侧与肩膀痕迹斑斑,以及胸口小腹。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地上那具躯体有了颜色。辜道生的前胸后背有什么,它上面也缓缓地出现什么。 辜道生嘴唇颤抖呼吸窒停。 “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会吓到他的。”一面镜子消失,白昼驰出现在那儿,他不满地看向周围的其他三个男人,怀里抱着一双胳膊,“不能慢慢来吗?” 楼将倾和谢惜棠取代了另外的两面镜子,像第一天找到说分手、不要他们的辜道生一样,他们又将辜道生围在中间。 辜道生胳膊上有两个咬痕。 他不受控制地去看白昼驰。 白昼驰怀里的胳膊……相同位置也出现了咬痕。 “早晚都要知道的。”谢惜棠说道。 他没亲手抱着那双腿来,因为他身后是娃娃室。往后退一步是娃娃室,往前来一步是褪色到只有白的空间。 娃娃室里没有一个假人,只有那双腿。 奇异地,辜道生想起谢惜棠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它们全是假的,只有那双退是真的。” 辜道生僵硬地瞄看自己腿上有什么,再僵硬地抬眸去望那双腿。他有什么……它出现什么。 楼将倾身后是书房。 高耸立到天花板的书柜,中间最大最漂亮的置物格里摆放着一颗头颅……后脑勺。 因为初见这颗脑袋时,辜道生断定是楼明章手笔,还断定它没有五官。 就像书房里其他不伦不类的雕塑,再怎么神似辜道生,也不可能真是辜道生。 此时那颗脑袋转了过来。 他五官清晰,栩栩如生,眼眸半阖着,没有紧闭,一缕如晨雾般清灰的眸光从垂落的眼皮里露出,仿佛在悲悯地看着谁。 辜道生绝望地与头颅对视。 他脖子上的黑线重现,两边肩膀与两条大腿,都出现了均匀的黑线。 辜道生想起来了…… 这是尸痕线。 他曾经在碎成六块的楼红尘身上看到过。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啦~ 65-70 第66章 嗬嗬[VIP] 辜道生早就死了。 而且一直没活。 八百年前的鬼溯, 将辜道生拽了进去 “鬼王的职责是善待所有幽魂,评判对错,开放轮回, 而不是残忍地暴杀他们,让他们魂飞魂散,剥夺他们的重生机会。” 宫殿城楼,清霁和辜道生在沙漠里看到的幻象一样, 一身青衫,此时此刻正神情怜悯地看着楼下人间。 辜道生站在他身后,黄沙不再, 白色空间不再,而是到了一处昏黄地方,心里吃了一惊, 顺着嘈杂的人声低头看。 傍晚时分残阳西坠,楼下人来人往,是和他下山历练去过的城里完全不相同的感觉。 古街小巷, 烟火人间。 他立马就知道这是哪儿了。 辜道生又赶紧看自己,在鬼溯外面是什么样子, 进来也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会光…… 穿着衣服的。辜道生重重地松了口气,脊背想冒热汗。 不过这里应该没有楼将倾他们四个了吧,虽然进了鬼溯,但好歹能暂时喘口气。 看起来也不算坏事。 他为什么死了? 身体为什么碎成了六块? 这是真的吗? “道生?……幺儿?怎么不说话?”清霁回头, 略显好笑地看着辜道生,对凡人的怜悯换下来,神情带上了溺爱纵容。 他这个最小的徒弟还小, 才18岁,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才是理所应当的。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辜道生回神, 明显感觉到身体是自己的,就像他第一次进入楼红尘的鬼溯之地一样,没有被任何残魂支配身体,能自由行动,有自由思想,不同的是,似乎很多话要呼之欲出,不是刚进来的他想说的,而是在此情此景、曾经的他说过的。 辜道生没有拒绝,顺势而为地接下去说:“……师父。” 话落,这两个字像狠狠击中了辜道生的心,他瞳孔震颤:清霁竟然真是他的师父。 那庄徵…… “唉……给你看。”清霁叹了口气,一挥手,眼前出现一片画面。 画面里,楼将倾负着手,站在高高的銮殿之上,整个画面阴暗晦沉,不像人间的色调。銮殿之下跪着一个女人,女人以头抢地哭到抽搐,绝望地求着楼将倾什么,她一遍遍摇头乞求的模样任谁看都于心不忍。 楼将倾却没有怜悯之心,冷冷地回过头来,他看了女人一会儿,女人见他有所反应,膝行着往前攀爬,求得更加凄惨卖力。 须臾,楼将倾不耐烦地蹙起眉宇,厌了女人的声音,也厌了女人的存在,轻抬起一根手指。 刚被手隔空一点,女人哭声一顿,脸上受到了极大恫吓、而扭曲出恐惧的形状,随即灵魂一击而散,湮灭在天地人鬼四界。 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人‘死’的那一刻,也是人‘生’的开始。世间法则是公平的,没有谁可以让一个人的魂魄彻底消散,”清霁手掌微微攥了一下,眼前画面碎了,他垂眸可悲地说道,“鬼王仗着自己掌管地狱,截断了凡人生路。” “他们活着时已很艰难,为何死后还要被这么对待,楼将倾才应该下18层地狱,受到最残酷的审判。” 清霁望着楼下,天黑了。 今天似乎是个特殊日子,河里满是花灯,街道两边的小贩在说笑。 辜道生没有产生他那种“为天下苍生”的大义,而是出口惊讶道:“那不是东宫太子吗?师父,东宫太子才十几岁……” “鬼王的转世罢了。” 是楼明章在养厉鬼,还是楼将倾本就是厉鬼。 到底谁才是因,谁才是果? “你叫他师父的时候……真是好亲热啊。”一股阴风吹向辜道生,辜道生悚然一颤,立马偏头捂住耳朵,隔绝那道阴风,他脚下一滑矮身要躲开,整个人就被按向了墙壁。 再去看清霁,已经不在了。 “将倾……?”辜道生半个身子贴在墙上动弹不得,没有任何挣扎的希望。 他惊魂甫定地想:他们四个也跟来了? “……你们也在这里吗?” 楼将倾逐渐从他身后显出高大的身形,言笑晏晏道:“不然呢?猜猜这是谁的鬼溯之地?” “……” 怪不得辜道生没有被残魂支配意志,可他这次为什么能感应到并“演”出那时的一言一行? 不对……楼将倾说过,就算是大天师又或者是大厉鬼进了鬼溯之地,都得按规矩来。 他们必须“模仿”曾经鬼溯主人的一举一动,自愿被支配。 否则鬼溯被迫坍塌,里面所有幽魂都会湮灭。 “既然是你的鬼溯之地,你为什么不按规矩办事?你那时把我按在这儿了吗?……把你的手拿开,这里应该只有15岁当太子的你才对吧?嗯……楼将倾你想干什么?你快放开,你想让这里的幽魂都死?!”辜道生手肘怼楼将倾,下了死力气,楼将倾不为所动继续造作,掀开辜道生。 他们穿的都是这的衣服,一身古衣加身,后摆一撩,一拽里裤,轻松地好像就为了好办事。 还不容易被发现,尽管楼下人来人往。 “死就死了,幽魂而已,谁说他们一定要投胎转世?”楼将倾嗤笑不屑地说。 辜道生心下一寒。 还真是惨无人道的鬼王。 “别……别在、这里……将倾……人太多了……将倾我们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好吗……”辜道生扒着墙,想要滑下去躲在墙根,让砖墙挡住他,几近乞求。 不想看见楼下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他们抬头了怎么办? “不好。”楼将倾双手握在辜道生髀骨两边,看了会儿辜道生想爬走,随后一把拽过来,嗓子里闷着愉悦的低笑声。 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辜道生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隔着一层浅薄布料,和一层细腻皮肤磨着骨头,痛得他尖利一声喊。 然后他猛地捂住自己嘴,两只手叠一块儿,把脸颊都掐得发白,漂亮的长发从他肩膀两侧摇晃落下,遮住大半张脸,楼将倾却拂起他的发,在脑后握着,就要他的脸全部暴露。 他要看。 辜道生眼睛里迸发出屈辱与愤恨。 他恨楼将倾,他真的要恨死楼将倾了! “是不是特别恨我啊?现在更想杀我了对吧?”楼将倾重鼎他,攥他长发的手微微用力,辜道生察觉到没跟他犟,瞬时向后仰起脖子,腰身直了起来,楼将倾摸着辜道生脖子,似乎在找哪个角度更容易把他掐死。 阴森森地说道:“生生,我也恨你啊。我恨不得扒你的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让别人不能轮回,但我不会这样对你,我让你永远待在轮回里,一次又一次和我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辜道生抖如筛糠。 “好了,别怕……没有人看得见,你以为我会让别人看见你这幅样子吗?什么都没暴露,严严实实穿着衣服也不行。”楼将倾拽拽辜道生衣领,摸摸辜道生束腰,哪的肌肤都一丝不漏,包括负距离之地,衣服长,布料又多,轻而易举地掩盖一段肮脏。 “鬼溯不会塌的,该活的幽魂会活,该死的幽魂我想让他活他也没那个命。”楼将倾不知道辜道生对上段话听进去多少,任凭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然后捂着嘴往墙角走,走三步停两步,然后扶墙休息几分钟,楼将倾并不阻止,一点一点地追过去,一直纠缠着他,“这里虽然是我的鬼溯,但这次我是旁观者,你也是一个旁观者。” “我让你好好看看真相。” “……就这样看吗?”辜道生愤恨地回头瞪他。 “就这样看。”楼将倾疯癫地笑了。 天生的极阴命格,特别容易招惹阴邪之物,也特别容易招到极阳命格。 阴阳互补,天命之结。 辜道生年龄太轻,不懂清霁的意思:“师父,您要我去接近东宫太子是什么意思呢?” “东宫太子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人间一小劫而已。他为人时没有鬼王记忆,整个皇宫没有人对他好,连最卑微的仆从都可以看他不舒服踹他一脚,恢复鬼王记忆是迟早的事。”清霁凝重地说,“从东宫太子转化为厉鬼的那一刻,他虽然很厉害,但那时还只是厉鬼,相比于鬼王的能力,那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为师可以将他一击毙命。” 辜道生:“所以为什么要对他不好?如果有人对他好,他不会成为厉鬼吧。” 待看见清霁的疑惑眼神,他补充道:“师父,我并不是说鬼王滥杀幽魂的行为是对的,我只是觉得他做人时,和做鬼王不能混为一谈,他做人时什么都没有做,别人却那样对待他。如果要混为一谈,那轮回投胎的意义在哪儿?那根本不是重新来过,是继续受罚吧。” “有的人受尽千百磨难依然一心向善。”清霁说,“这就是意义。没有人不想做人的。” 不见得,辜道生在心里说。 但对面是师父,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而是不解地问:“他不一定会和我做朋友。我是天师,天师怎么会获得厉鬼信任。” “他会的。” “师父……” “你去吧。” 场景一个接一个,全是辜道生认为他没参与、却又莫名熟悉的画面。 那些话依然是他自己和清霁说的,一张嘴就有了。 楼将倾说就让他以那种连着的难堪姿态让他看待真相,其实并没有。 该停时楼将倾就停了,辜道生不敢问他又想怎样,能停一会儿就感激不尽。 对此楼将倾低笑着,幽幽地说道:“怕你恨我恨得太狠,到时候忘不掉了怎么办?” 等和清霁说完话,楼将倾再靠上来,辜道生就立马眼疾手快地去暗黑角落。哪怕楼将倾用了屏障,别人确实看不到他们。 “师父,师父……师父——呵,你怎么有那么多声的师父叫他?说一句就要叫一句是吗?” 楼将倾音色扭曲。 好好一个鬼溯之地,到处充斥着两位外来旁观者的亵渎,弄到哪儿脏到哪儿。 辜道生难受地回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傀儡’学话啊,又不是我说……啊……” 他们四个都来了,辜道生有感觉,但他只见到楼将倾一个。 担心他们突然出现,他对付不了,辜道生问:“……他们几个在哪儿啊?” “呵,你这么想他们?光有一个师父不行?那我让他们全出来好不好?”楼将倾淡漠地说。 “别……不要他们……”辜道生赶紧按住楼将倾,回身吻他嘴唇,说,“不要他们出来。要你……要你就行了。” “生生,虽然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其他我会伤心的——我就是我们四个啊。” “……” “现在我还没分裂呢。”楼将倾咧开嘴笑,说,“你刚才说要谁,再说一遍好不好?你宁愿要四分之一的我,都不要全部的我,是吗?” “……” 辜道生眼前阵阵发黑,再也不敢吭声了,只会叫。 场景再换。 太子东宫。 少年楼将倾躺在血泊里,鲜血从他断掉的手臂、双腿与脖颈中缓缓流淌,地上洇出一大片。 他没有死,以最平常的神情仰望头顶,像每天晚上都睁着眼酝酿睡意那样,慢慢数着数。 “2552……2667……” “2999……3……奇怪,应该没有3000……” 辜道生端着餐盒进来,被这一幕惊骇到,餐盒摔落,食物滚出。楼将倾的血缓缓流淌到辜道生脚边,即将弄脏辜道生的鞋尖时,那片血河停止延伸,甚至往后缩了一公分。 一枚白色糕点继续滚,滚到血泊里绊倒,雪白的粮食顿时被染红了,吸饱了血,只有上面还剩一层白砂。 楼将倾扭脸看向糕点,再自下而上地看辜道生。 躺在地上的视角,没有站着容易,辜道生一张年轻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慌,身影瘦削颀长,月白的衣,浓墨的发,犹如远黛的眉与清润的眼。 断掉的四肢像是长出了一根一根的藕丝,疯狂地延伸,继而黏连,长在一起。楼将倾抬手摸了摸和颈项分离的脑袋,抓住头顶一按,长上了。 身下的血随着他痊愈的伤口倒流,赶在闭合之前挤回去,像是不曾往外流淌过。 楼将倾站起身,淡定地抻了抻衣服,和辜道生对视一会儿。 辜道生一句话都没说。 片刻后,楼将倾悄悄低头观察自己,华衣锦服,得体整洁。 漂亮的……不难看。 皇家在乎颜面,只要他走出去,任谁看都知道他身份尊贵。 楼将倾捡起地上那枚浸了血的糕点,糕点把他的血吸走,贪得无厌地没有还给他,不知道吃多少饭能补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啃了糕点,自己的血并不好吃,但辜道生看着他,他吃相斯文优雅,第一口只咬了很小一口。 糕点最上面有一层砂糖,楼将倾抿得很小心,怕弄到唇角就难看了。他微微别过脸去,眼角却漂出去瞄辜道生。 “他很喜欢你呢。”有人在辜道生耳边说,但并没有现身。 成年楼将倾冷眼旁观着愚蠢单纯的自己,感到好笑。 “去啊生生,今天是你们刚见面,你可是抱了他呢。”楼将倾捏捏辜道生耳垂,在他身后的空气里说,“你心疼他。” 太子楼将倾有一头长发,这儿的人都是长发,没有下人给他束发,楼将倾自己也没束,束了也是白束,“死亡”来临时不会体面,反正都是要乱的,不如就那样散着。 他的肢体长好了,头发也重新顺了,一股脑地散在背后,已经偷瞄辜道生半天。 他想:应该束发的。 这样未免太失礼。 但现在束又显得他太在乎。 一个外人而已。 糕点味道一般,但顶饿,楼将倾夸不出口,此时做个话题还行,他想说糕点不错,挺香的。 一张口说得却是:“好香的命格啊。”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懊恼地一垂眸,面红耳赤。 可生生的命格真的好香…… 生生?……他怎么知道眼前的少年叫生生。 辜道生抱住了楼将倾。 楼将倾说得对,他见太子楼将倾的第一面就抱住了他,因为撞见他被分尸,所以心疼他怜惜他,而且手足无措。 太子楼将倾浑身僵硬,糕点掉在地上。 半晌过去,两人没有一个说话,就那样机械地抱着。辜道生记着他刚恢复好,想问问他要不要休息,不行的话去睡一觉。 “你要睡觉吗?” 楼将倾身体更僵硬了,许久才回:“可以吗?” 隐没在空气中的楼将倾闻言讥诮地笑出声,辜道生身前抱着楼将倾,他就从身后拥上来,温存地弯腰靠着辜道生说:“你不是说只交朋友吗? “你上来就要睡我。” “生生,你真野啊。” “……” 辜道生慌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楼将倾没有听他的。 两个都是。 鬼王楼将倾没现身,但牢牢桎梏辜道生,不允许他逃跑,从后面让辜道生靠他胸口,两手分别绕过他膝窝,高高地抱起来。 太子楼将倾轻而易举地把辜道生推到了地上,辜道生看似手肘撑地,衣服松松散散,遮不住门户大开的双腿。 “你还小……他还小!放开我!楼将倾你放开……” “小什么?他又不是人,要长大不是分分钟的事?”鬼王楼将倾冷呵。 “我小吗?没关系,我不是人,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可以长大几岁的。”太子楼将倾说完,那张15岁的脸便成熟两分,是一副坚毅的18岁模样。 楼红尘就是这样的年纪。 他和楼红尘长得一模一样。 辜道生出现了一瞬恍惚,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楼红尘还是楼将倾,他们明明共用一张脸,可楼将倾在辜道生这里只有两个形象,一个30岁的楼将倾,一个15岁的楼将倾。 他们都和楼红尘有一点细微的不同,30岁的楼教授成熟,15岁的楼将倾又太稚嫩。 “红尘……”辜道生喃喃。 “你在叫谁?”太子楼将倾皱眉说。 “野男人的名字。”鬼王楼将倾回答。 他更大地掰开辜道生,让八百年前的自己别误事,太子楼将倾有眼色,看见辜道生身上在自动融化的衣服有点儿不爽,抬眼看了看空气,该死的空气也敢动他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单手架起辜道生一条腿。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你刚才流血,问你需不需要休息!”辜道生剧烈地挣扎起来,一脚踹到了楼将倾脸上。 这一下有点儿狠,太子楼将倾的颧骨当场就被踹红了,可他并不在意,没躲,也没有摸自己的脸,只嗬嗬两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们故意派你过来的对吧?没有人爱我,根本不可能有人爱我……我到底在奢求什么?我又在痴心妄想……根本没有人爱我!没有!” 他眼眸微红地看着辜道生的一切,手悬空,最终没碰,克制地半跪在地上后退,要去给辜道生找衣服,让他离开这里,最好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 辜道生腿勾住了他,盘住了太子楼将倾的腰。 太子楼将倾回头,恶狠狠地问他:“干嘛?!你想死吗?” “……来吧。”辜道生看着楼将倾眼尾的一滴眼泪,心口颤了颤,哑声说道。 “你确定吗?”太子楼将倾不恶狠狠了,小小声地问。 “……嗯。”辜道生点头。 辜道生不是不愿意和太子楼将倾……他和鬼王楼将倾完完全全是一个人,只是所处的年龄段不同,可现在身后恰恰有鬼王楼将倾的实体,他们有两个。 这就像不同时空的两个自己来到同一个时间,享用拥抱他们唯一的爱人。 鬼王楼将倾摘掉辜道生的双腿,不让他缠着太子楼将倾,该继续进行下去了,按住膝盖分别往两边掰,大喇喇地给太子楼将倾看,他柔情蜜意地说道:“生生,那时候你可是我这方面的启蒙老师,要认真一点啊。” 辜道生仰起脸,些微恐惧地看鬼王楼将倾,眼里乞求意味非常明显:你不会一起的,对吗? 鬼王楼将倾抚摸辜道生的脸颊,低头看进他的眼睛里,真心劝慰道:“对了生生,接下来你还要记得多放松。好不容易回到这里,见到还没分裂时的我,我当然要加入啊。” ==========作者有话说:========== 鬼王:说了即是预警,别不当回事。(盯.jpg)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 第67章 爽飞[VIP] 不可能。 楼将倾那样善妒, 他真的愿意和人分享吗?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曾经黑雾要碰辜道生,碎片没有融合的鬼王,哪一片不是大发雷霆, 自己攻击自己。 现在太子楼将倾还有一具货真价实的身体,和鬼王楼将倾的躯体肌理一模一样。 他不嫉妒吗? 辜道生不信……可融合后的黑雾凝聚出一个实体人形后,就办了辜道生。 人形黑雾谁都能代入,可以是四个人。 “等……”辜道生夹在两个楼将倾之间, 一会儿在心里说不可能,一会儿想起人形黑雾又打心眼儿里害怕。 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不等。”太子楼将倾说。 鬼王楼将倾始终没现身,却把着他的腿, 铁钳似的,膝盖往里扣一厘米都不行。太子楼将倾看到辜道生为他大开的模样,呼吸是重的, 辜道生前面暂且蛰伏着,好看到像浅色的山茶花,楼将倾试探地伸手。 “你怎么这么干净?天生无毛吗?”楼将倾问。 “……不管你的事。”辜道生倔犟地回答, 狠狠别开脸,太子楼将倾这时还没经历他分裂后的事, 没有未来记忆,辜道生却觉得他是故意的,因为楼将倾问完,唇角翘起似有若无的笑。 试探变了味道, 辜道生猛地一弓,脊背连带臀肌都微抽,楼将倾痴迷道:“好漂亮。” 辜道生想骂他, 怎么比大楼将倾还恶劣,而且他手好生, 痛痛的。鬼王楼将倾感受到辜道生轻微战栗,一边笑自己说辜道生干净,而后看见他胳膊和颈侧起了一层非常细小的小疙瘩,觉得可爱,低头亲了亲,辜道生便战栗得更明显。 “你……” 不对,辜道生赫然睁眼:这里是楼将倾的鬼溯之地,他和楼将倾身为旁观者,可以看到少年楼将倾,所以正常情况下……这里不应该像有两个楼将倾那样也有两个辜道生才对吗?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不是说他也是旁观者吗? 为什么他被夹在这里进退两难?哪里出了问题?如果他对上的是大楼将倾,小楼将倾也应该要由小辜道生对上啊。突然,一根手指卡在第一个指关节,楼将倾没有停留,没升起怜香惜玉的心,只顾着急躁想要,就着刚才从柜子里扒拉出的润膏继续湿润地向前进行,卡在第二指节。 “你手怎么那么狠啊?你到底会不会?”辜道生终于忍不住骂道,“你是笨蛋吗?你都没问我有没有准备,我放松了吗?哪儿有不问一声就来的!” “……抱歉。”太子楼将倾被骂得歉疚,想慢来,一急一慌出了错,竟然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一下子并行,又没问辜道生。 “啧,该骂。”鬼王楼将倾看到辜道生瞳孔一颤似乎眼前在发白,近距离地欣赏观看,三心二意地敷衍道。 “不该是我……跟你在一起的不该是我,应该是另一个辜道生才对,你先等等……” “不辜……”头顶上方出现幻象,辜道生仰着脖子,看那雕梁画栋的精繁房顶,南婴出现在里面,正冲身后兴奋地招手。 看见他,辜道生有一瞬的茫然,没明白小鬼怎么在这儿,片刻后三个手指一捣,捣到了一个点上,辜道生猝声低呼,呼到一半及时咽回去,想起南婴被鬼王扔到了宫殿的幻象里——他也在这儿的鬼溯。 辜道生几乎要崩溃了,以为这幅样子被他只有两岁的好朋友看到,扭身挣扎得像条白鱼,滑不留手的,脸都白了。 然后“幻象”里出现了另一个人——辜道生。 南婴在宫殿里和真的辜道生分开,与假的辜道生在一起,两人相处那么久,南婴都没发现不对,还冲假货招手,招呼他过去说发现了什么,爬到假货头顶说话,可见对好朋友的了解程度实在一般,是深是浅都没摸清。 “他很浅,你不用一直这么狠。”鬼王楼将倾突然说道,逐渐显了人形,冷淡地看着年少的自己,教他人事。 太子楼将倾一直有感觉这里有其他人,但看不到,对方比他厉害。看着那张在辜道生身后空气里凝出的人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太子楼将倾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看了鬼王一秒,看得更多的是鬼王怎样在后面拥抱辜道生,接着便垂下视线,更加地专心致志,没听话,更狠了。 “啊将倾——!将倾……他不会!他不会啊!”辜道生反手抱住鬼王,不知道他在太子楼将倾眼里已经显形了,扒住鬼王说道,“要不你来吧好不好……他真的不会……会疼的。” “谁说我不会?”太子楼将倾凶狠地说。 “都说了你是启蒙老师,他当然不会。”鬼王挑眉,“他会的话,就是教你了。” “启蒙老师?这么说你身经百战是吗?”太子楼将倾怨毒地盯着辜道生略微痛苦的脸。 18岁的年纪,怎么敢身经百战? 辜道生就是敢了。 太子楼将倾要是知道他不仅敢,刚下山就和继子搞上,出了鬼溯还谈四个男人,他更得急。 “没有……我没啊……”辜道生看到头顶幻象里的辜道生和南婴找到了大门,仿佛一推就能出去,高举起一只手,努力够里面的辜道生,想把他拽下来。 不是假的,他才应该是这里的辜道生,他才应该经历这些。 “辜道生”绝对没有身经百战过。 “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 南婴看到大门喜逐颜开,忙去推门,没推动,然后大门从外面自动开了。 他倒腾着小短腿后退,高门高得可与天比拟,再看一次还是觉得震惊,这座宫殿太宏伟,太气派,就是没有人。 “开了开了,不辜,我们能出去了!”南婴蹦蹦跳跳地说。 “辜道生”说:“下次别想我跟你一起来破地方受罪,鬼打墙一样,出都出不去。” “嘿,明明是你被四个男人追,不得已才进来……”南婴不服气地叉腰,门外天光大亮,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一阵风卷起黄沙扑进来,南婴怕被吹跑,紧紧拉住辜道生的手。 辜道生的手碎了。 “不辜……哥哥!”南婴不知所措,却抓不住变成一捧黄沙随风扬了的辜道生。 眼睛最后化为黄沙,辜道生不解地低头看了南婴最后一眼。 “没事的,快出去吧。”残音虚无,彻底消散。 确实是假的…… 真的辜道生现在想跟着假的一起消散,没那个条件。 手臂用力抱住鬼王脖子,往他怀里钻,五官皱着,双腿与腰却全部被太子楼将倾掌控,单薄的后脊梁骨这一秒还贴着鬼王胸膛,下一秒就往前腾空,然后再贴向鬼王,有仇般地生拉硬拽。 “没看见他在疼吗?”鬼王摇头看着太子。 太子只看辜道生,重喘得像一头急需杀人吮血的野兽:“他都没说话,你闭嘴。” 辜道生是说不出话,只能抱着鬼王哼哼唧唧,呼吸是颤的。 稍微从鬼王怀里滑下来,他就觉得没有了依靠,会产生巨大的不安全感,不敢撒手,不想跟太子单独在一起。 他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是楼红尘,第二个男人是楼教授,第三个第四个…… 如果先不把他们看作同一个人,只看做五具不同的身体,他们每一个都擅长这种事,辜道生几乎从来没抗拒过。 胃口被喂叼了,天底下这种事都该舒服,回味无穷,哪儿遇见过这种毫无章法、还用蛮力开垦的,辜道生又不是一块土地。 他想哭。 太狠了,真的想哭。 意识到这一点,辜道生立马抬眸去看鬼王,他没哭,然后又侧眸看太子,他也没哭。 “你是不是只有我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辜道生非常想问,但高估了自己的忍耐能力,根本说不出话,每次想出个声儿就散了。 “等……停……将倾,我教你……我教你行吗……”他气若游丝艰难地说,“先放开我。” 太子揩去他脸上的汗:“告诉你一个秘密。” 辜道生半死不活地看着他。 “我是鬼王。” “……你有记忆?” 太子说道:“有记忆的惩罚才是惩罚。” 他只是被限制了能力,必须体验人间疾苦。 “你要怎么教我?为什么一直抱着他呢?你要是不教我就继续了,还是说你没有力气?” “别继续……有力气……” 辜道生伏在大鬼王身上歇了一会儿,坚强地爬起来,一推小鬼王让他躺下,小鬼王顺势而为地倒下去,双手后撑地面,两条长腿伸得特别长,辜道生扶着往前走,磨蹭了好长时间。 小鬼王好整以暇地瞧着。 “只教一遍……”辜道生不敢回头,大鬼王稳如泰山地在后面,眼睛似乎变成了两团火,突然燃燒起来,几乎要把他颤抖的后背烧出两个窟窿,中间的窟洞被填了,从一指都接纳困难,到一手腕可完全包含,辜道生对小鬼王说道,“我在这里……感觉到了?你要多注意这个地方,不能胡来的……知道了吗?” 小鬼王呼吸很重:“嗯。” 竟然真的是辜道生教的,还真是启蒙老师。 可那时的辜道生也应该什么都不懂才对,难道是清霁教了他这个……想想楼将倾,又觉得不太可能,辜道生觉得要是清霁真教过他这样的事,楼将倾能一掌劈了他。 片刻后,他明白了。辜道生确实什么都不懂,但他懂自己。 被小鬼王弄那么难受,是个人都得“自救”吧,为了不任鬼宰割,他可以自己摸索,摸索到以后告诉小鬼王,教给他该怎样对待自己。 身后伸来一只手,按住辜道生肩膀,辜道生正要起飞,一下子被按了下去,飞到一半中道崩殂,脊梁骨似乎响了一声,嘎嘣要碎似的,辜道生神色扭曲了一瞬,缓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大鬼王脸色难看,要吃人,但再细看似乎有情動迹象。 他和小鬼王是一个人,难道能感觉…… “你干什么?是你自己让我来的。”辜道生缩缩脖子,“我求你了你没听……” “嗯,我说了要加入,”大鬼王抱起辜道生,意味不明地说道,“你现在正松软呢。” 话落,四周寂静,没有一丝声音,空气都像变成了死物,再也不流动了。 大小鬼王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非常剑拔弩张。他们一前一后抱着辜道生,谁也不撒手,大的从背后捞起辜道生腿,高高地抬起,不让他坐,小的从身前一手攥住辜道生胳膊一手握住他膝盖,用力地往怀里拉,和大鬼王的力量抗衡着,要把辜道生撕裂成两半。 一拉一扯,一扯一拽,一拽一抬,一抬再一按,辜道生想要挠人挠不成,手属于小鬼王,想踹人踢人也没办法,腿属于大鬼王,夹在中间几乎成了一个任两只鬼抢夺的战利品。 “楼将倾……你、不……” 他们没有打起来。小鬼王先行权衡利弊,大鬼王从辜道生出现在东宫的那一刻就在了,只是没有现身,暗中看戏,实则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眼下这个地方说不定只是一个幻境罢了,回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他打不过制造幻境的人,垂眸继续和辜道生纠缠。 而大鬼王看着自己,心知肚明少年楼将倾才是辜道生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既定事实更改不了,鬼溯回溯的是真实,不是胡编乱造的话本。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也必须得眼睁睁地看着,既然替代不了,那就只好加入一点现在的自己的气息。 “你算到今天了吗?”小鬼王抬眸问道,给大鬼王可以挤入的时间,他年轻,有城府,但城府没那么深,太激动时情绪会从那双偏执的眼睛里漏出来。辜道生的样子令他兴奋,令他想死在此时此刻,此生绝无遗憾。 “你觉得呢?”大鬼王淡漠地说,懒得多看小鬼王一眼,少不更事的年轻废物。 “哈,你算到了。” “楼将倾,我恨你……”辜道生额头抵着小鬼王的肩,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说了无数遍不行,没有人听他的,大小鬼王同等恶劣,他们想法一样,举动一样,逻辑一样,喜爱辜道生的方式也一样,“我恨死你了!” “恨吧。就怕你不恨。”楼将倾们同时开口说 “南婴是谁?”大鬼王问。 “谁是南婴?”小鬼王回。 一问一答后,没人说话了。 小鬼王不明所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大鬼王眉心紧蹙,没找出南婴身世。 他以为南婴踏入鬼溯,这里会有他生活过的遗迹。 怎么还是没有。 辜道生侧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干净的被褥,足足铺了有七八层,清爽干燥地躺在上面,皮肤有温暖触感,但他面如死灰生无可恋,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不看身后的两个男人。 “道生,你生气了吗?”小鬼王悄悄地凑过来问,小心翼翼地握住辜道生肩,“对不起,我没忍住……是他做的……” 辜道生一歪肩膀,滑开小鬼王的手,离墙壁更近了点儿,一句话都不回。 “起来吃饭。”大鬼王没小鬼王有礼貌,直接掰过辜道生肩膀,揽着他坐起来了。 辜道生抬手就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牲口!” “好好好,牲口牲口。先吃饭吧生生,别气了。”大鬼王脸都没有偏一下,被打得多了一个五指印,“吃完还有正事。” “你怎么又只打他?”小鬼王看着楼将倾脸上不止一个的五指印,站在面前送上去脸,“你怎么不打我?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吗?不就是比我多活几年?他这个年纪我也会长到。” 大鬼王反手扇了小鬼王一巴掌,说:“打你了,滚开。” 他扇完,自己脸上就出现一个不是辜道生打出来的五指印。 “你打他干什么?”辜道生责备道,小鬼王少不更事,能干缺德事儿还不是被带的。 “怎么他就不能打?” “你凭什么打我?我让道生打我!你再敢那么不尊重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自杀,从我这直接杀了你!没有我哪儿有你?”小鬼王疯癫至极道。 “他年龄小就能得到优待是吗?”大鬼王不可理喻地问。 辜道生谁也不想理了,净身符只管用了一半,他现在还没合上呢,不知道是不是废了,哪还有心思管鬼王的脸,转头去拆食盒,把里面的饭一一拿出来,背对着一大一小。 该死的狗东西,不给他用疗愈符。 场面一时寂静。 大鬼王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菜送到辜道生嘴边,辜道生一边扭开脸,一边抽了大鬼王手背。 糕点咕噜咕噜在地上滚。 小鬼王坐旁边看着他们,捡起滚到他腿边的糕点,越看越觉得辜道生和大鬼王才是一对。 道生可以对他发脾气,还抽他,对自己就不一样,始终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生再大的气也只是瞪他。有次巴掌扬了起来,看见他的脸又放下了,好像觉得他这张18岁青涩稚拙的脸就是免死金牌。 还不如让他死一死。 辜道生和楼将倾相爱了,整整两百年,没有分开过。 宫殿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循环往复,只有辜道生和楼将倾有从头到尾的完整记忆,楼将倾如何报复楼明章,如何烧毁一座宫殿,宫殿外如何民不聊生,幽魂如何像人一样死去。 日月星辰,几经转换。 日子过得那样快,快到辜道生觉得只是在这里待了一两个春秋而已。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只是经历几个重要时刻,其余时间都像流沙一样模模糊糊的省略。 同时辜道生又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死人,哀鸿遍野,白骨横陈,每看一眼都是一种煎熬,他默默祈求鬼溯快点破解,他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可鬼溯一直都在。 辜道生捡起地上一根大腿骨头,被野狗叼走后啃食干净,抛弃在河边,与尸体分家,他开天眼分辨这根腿骨,寻找他的完整尸体,想让他死有全尸:“为什么他们都皮包骨?” “因为饿。”楼将倾说。 “为什么他们吃不饱饭?” “因为穷。” “为什么……” “因为君主昏庸。” “因为法治无度。” “因为贵人贪婪。” “因为贱人恐惧。” “因为——不想活而已。” 辜道生看着满地死去的“贱人”,这里的贱是命贱。 让辜道生去接近楼将倾的清霁再也没有出现,他任由楼将倾怨气冲天,屠杀皇宫所有人,从一个有记忆的小鬼王,恢复身份成为大鬼王,并没有专门挑这种鬼王最“虚弱”的时候将其一击必杀,一走就是两百年。 辜道生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他们求我,求我不要让他们做人了。”楼将倾说。 而后眼前半空出现一副熟悉的画面,背景阴沉晦暗,楼将倾作为地狱之主,站在高高的銮殿之上,下面跪着一个女人。 “她父亲死了……” “我父亲死了……”女人凄惨痛哭的声音,与楼将倾平铺直叙的音色重叠在一起,激起人心底深处的冷,“我母亲死了,我的兄弟与姐妹死了,我丈夫也死了,我女儿、儿子都死了……您知道易子而食的痛吗?您知道卖自己有多下贱吗?您知道活着有多绝望吗?明知道没有希望,我却还要遵从活着的本能而努力活下去不是很可笑吗?投胎转世重新做人是达官贵人们要的,不是我要的啊——!” “求上天放过我们这些贱人吧,求您放过我们这些人吧,我不相信来世!我不相信!我也不要来世!我不要!!” 高位之上的楼将倾回过头凝望下方,眉宇深蹙,他什么都没说,只问道:“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要死!我要永远地死!” 轮回是不能干涉的,它是天道法则,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女人生前苦,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女人,在人间走了四十年,来到轮回路上重回人间。她接下来的命运依然是人。 楼将倾无视生死簿,抬手隔空点她眉心,女人脸上骤然出现痛苦,仿佛后悔了,可她的眼睛里却有笑意。 魂飞魄散,她再无轮回。 楼将倾是对的吗? 辜道生不知道,但他瞪着那一副画面,竟然不觉得是错的。 “你爱上了他,你被他蛊惑了,道生。”清霁叹息一声,为自己最小的弟子可惜。 辜道生惊讶,楼将倾不知道去哪儿了,变成了清霁。他自主地说:“可是师父,您也欺骗了我不是吗?人没有选择自己要不要做人的权力吗?如果有,将倾有什么错?他只是听见了女人说的话,不够无情……” “对,就是要这样爱他,无论他做什么你都相信,这样你才有一颗饱满的心。”清霁笑着打断他的话,“你的极阴命格,实在是太香太吸引人了。” “什么?” “我需要它。除了你,还有他的极阳命格。” 不知什么时候,辜道生站到了一个法阵里,他完全没有感应到。法阵阴气大盛,只是轻轻刮起一点风,脸上就有了血痕,辜道生没有感觉到痛,下意识转身欲跑,法阵四面八方却猛地扎出来无数银线,缠住了辜道生四肢与脖子,限制他的行动。 无形的银线瞬间卡进辜道生皮肉里,仍然不痛,可这一刻他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分尸的了。 他的嘴里竟然还在不可置信地喊:“师父?” 带着恶毒法阵的银线更深地勒进去,眼前骤黑肉身骤死的同时,辜道生看到、感应到楼将倾与他同样被困在法阵里,灵魂瞬间四分五裂。 楼将倾用一缕残魂拥抱一缕残魂的他,声音轻得像一丝叹息咏调:“你没有感觉到疼吧?我没有让你感觉到。别怕。鬼溯已经塌了,马上就出去。” “生生,被撕裂分尸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啊。我只是为了找你,才选择自愿分裂。” “没有人能伤害到我,但我会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给阿大家鞠躬~ 第68章 打开[VIP] 辜道生的身体裂成六块, 分散各地,下落不明。 清霁失败了,他没有得到极阴命格, 也没有得到极阳命格。 楼将倾太强了。 还有一群人,也太强了。 他们一起将那道能毁灭天地的法阵破了个粉碎。 可辜道生还是死了。 如果只有一个楼将倾,辜道生的碎块就会有被其他人捷足先登而找到的危险,鬼王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每一块辜道生, 都只能被鬼王找到,没有第二种情况。 空间变成了虚无,时间停止了流淌, 世界是满目的白,辜道生没有身体没有灵魂,只剩下一丝不知道还能不能复活的生机意识, 飘了很远很远。 他在虚无的空间里喊鬼王的名字。 “为什么他要杀我……”思索片刻,补充,“们。” 清霁利用他和楼将倾的相爱杀了他们, 在同一个阵法里。 如果没有感受错,法阵里面似乎有种诡异的“黏合剂”, 辜道生控制不了自己的灵魂向楼将倾靠近、交融,不分彼此。 炼丹一样。 “阴阳两极,融合共生,可炼天道。他想逆天改命。” “改什么命?” “他要改成你的命格。” “……我只是个小天师, 这也不会那也不行,连南婴都抓不住……我的命格有什么好的?” “也许,你是……”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楼将倾……” 辜道生的意识逐渐回笼, 眼前重新有了焦点,面对他碎成六块的尸体。 周围是楼将倾他们四个人。 头、胳膊、双腿与躯体, 不知何时已经长在了一起,没有尸痕线。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他站在辜道生面前、眼眸半阖的安静模样,仿佛只是在浅浅地跑神。 只要有人轻轻喊一声,他就能抬眸看过来。 辜道生从来没有想过能在世上乱跑的自己是个幽魂,他长到18岁,能吃能喝,能睡能玩,还能长大——幽魂不是不能长大的吗? 低头看,辜道生像初生婴儿那样,丝缕不挂圣洁无尘,身上没有了肮脏的昧痕,双手变得透明。下一刻,平常踩在地面上的脚感受不到脚踏实地了,他身形晃了晃,而后软绵绵地倒下去。 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 “生生!”楼将倾及时接住他,谢惜棠把真正的死人辜道生往前抱,想让幽魂辜道生进来。 人魂融合得很快。 幽魂刚触碰到身体手指,辜道生就觉出一股吸力,与他分离了八百年的肉身对他的灵魂没有丝毫排斥,软绵绵地倒在楼将倾怀里,悲悯冷淡了几百年的脸瞬间有了表情。 辜道生嘴巴微张,瞠大了眼睛,胸膛上挺,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没有呼出去。 那是“活人”的活气儿。 这一口气渡入肺腑,辜道生几乎有溺死的错觉,同时真正地感知到:他之前真的是死的。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呼吸过。 等辜道生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呼出那口气,巨大的冲击力带动胸膛,他发现没有办法支配自己,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睛里出现恐惧与惊慌,只能做到眨眼,求助地看向楼将倾,继而看向其他男人。 帮帮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时候我就是这样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 我害怕……救救我…… 我不要再变成这样…… 师父……师父……师父…… 他喊的是庄徵,可庄徵听不到他心中默喊。 充盈的氧气竟然有把人醉倒的杀伤力,辜道生晕了过去。 四大鬼王能和平共处到此时此刻,实在是因为他们手上都握着各自的宝贝,一不小心谈崩了会危系到辜道生肉身。 辜道生人魂合一的那刻,天边隐隐滚出一声闷雷。 楼将倾抱起辜道生,一闪身回到楼家别墅,白昼驰谢惜棠阎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警惕地瞪着他,一道闪电劈亮落地窗,几个男人全围在床边。 特别紧密。 如果不是床足够大,他们的人形又没那么伟岸,可以把足够躺下四五个大男人的床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真想把辜道生密不透风地圈在中间。 轻轻把辜道生放在床上,楼将倾温柔地抚摸他的发,其余三个男人温柔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没有融合,只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宣示着鬼王的主权。 “大人,您回……”肖有常感应到鬼王气息一进来,隔着大开的卧室房门看清黑洞洞的卧室里有四个人影,有些怔愣。 片刻后他脚下迅滑,果断退到最远的角落,后背贴着墙壁低下头去:“大人我……” “滚出去。”四大鬼王一齐开口,鬼声具有穿透杀伤力,比万鬼齐号还要令人震撼。 “……是。”肖有常咬牙抵抗,膝盖一下子打了弯,但他不敢耽搁跪下去,掰着膝盖站直,瞬间洇没在墙壁之后。 一道小小的鬼影与他反其道而行,穿墙而入,肖有常一把捞住他领子,鬼影脖子被卡,身体后撅伸出舌头,被卷着逃出去。 “你干——咳咳咳……你干什么?呜呜呜呜不辜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突然像沙子一样碎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黑无常大哥你放开我!呜呜呜我害怕那是真的,我要看看他有没有回来……你能翻到他生死簿吗?鬼王大人不是爱他吗?鬼王怎么能允许他死掉啊呜呜呜呜……你不是说楼将倾回来了吗?你不是要问吗?”南婴上气不接下气,被肖有常一勒脖子,上下气更接不上了,说一句话哭半天。 也就是鬼没有空气能活,否则肖有常都怕他厥过去。 辜道生那个小渣男惹了四个是鬼王的男人,命运多舛,南婴做好和他一起迎接两条结局的准备:要么永远逃亡下去,要么辜道生妥协选择其中一个鬼王。 没想到宫殿能吃人,它先是幻化出幻境,好不容易出来,辜道生一见阳光被照死了。 南婴怕死,但南婴也很害怕辜道生死。他一个小鬼头,独自在外面什么事都办不成,几乎没有思考就回了城里,不惜找黑无常求助,求他翻生死簿找人。 肖有常一见他,就把他当辜道生的同伙立马把他抓住了,等待鬼王大人回来后禀报。 听他号丧说辜道生死了,心里狠狠一咯噔。 那这不得天下大乱? “没死,床上睡觉呢。”肖有常翻生死簿时,上面书写辜道生名字的那一页就好好的,告诉南婴他却不信,非说自己亲眼看见的。刚才瞄见床上人影,能让鬼王大人的灵魂碎片齐聚一堂的还能有谁,肖有常一颗被吊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等会儿给你看。” 大雨倾盆而落,毫无征兆。 这座城市的天空上方似乎有人在拿着大捅往下浇,雨线像白花花的鲢鱼,每一条都能接连天地,蹦到地上溅起一地水。 别墅里没有鬼王身影了,大空间才够他们发挥。 饶是如此肖有常也没敢再进去,担心鬼王在卧室外面设下什么屏障,露头就死。他死死按着想露头的南婴,让他冷静,用阴气把墙开了条通道。 墙壁顿若无物,房间里的情形一览无余,和辜道生平时用的透明符效果差不多。 卧室床上,辜道生紧闭双眸睡颜安静,完好无损。 南婴打了个哭嗝,睁大眼睛确认,不明白自己在宫殿门外怎么能眼瞎成那样。 吓死他了。 眼泪抹干净,南婴当作无事发生,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黑无常大哥”,而后二话没有猛地转身,这用完鬼就扔的熊孩子发挥他的顶级逃跑技能,消失了! 肖有常见到幽魂逃跑就下意识甩出去的勾魂锁链立马伸出去都没追上,黑色锁链拐个弯、碰到走廊墙壁歇了菜,垂头丧气地回到他手上。 “……”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南婴边跑边拍胸口,确保辜道生活着就行。 虽然被鬼王抓到很惨,但辜道生惹的事儿,辜道生一个人惨就行了,南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跑,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能拖不辜后腿啊。 绝不是对好朋友见死不救。 只是四个鬼王为什么会打起来?他们性格不合吗? “当初分裂时虽说有迫不得已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我心甘情愿,都是为了生生。各位应该不会否认这点吧?” “所以呢?你现在想要我们再心甘情愿地融合回去?” “我们本就是一体。” “分开时就已经不是了。” “如果以我为主体的话,我倒是愿意融合呢。” “凭什么是你?” “对啊,主体应该是我。” 楼将倾便笑了:“呵。” 无数雨线绕道而行,没有接触浮在高空上方的四个男人的一点衣角。 楼将倾说:“各位,你们要知道,没有我也就没有你们。” “是啊,现在没有我们,你也不是真正的你呢。”谢惜棠恶劣地说。 “我们必须融合,不然还要让生生选吗?” “谁想让生生为难,谁就不是真的爱他。” “自觉一点退出好了。” “你是怕自己落选吧。” “嗬嗬……” 辜道生被“嗬嗬”醒了。 缓缓地睁开眼睛,房间里黑糊糊的,没开灯,没有人,可耳边还回荡着笑声余音。 犹如鬼魅。 静,静得好像只剩他一个人了,天地同死。同时又很吵,他听到了滂沱大雨声,四个男人的对话声,刀光剑影的争斗声,似乎还有他们灵魂谁也不愿意融合在一起的抗拒声。 挤压的,磨损的。 嘎吱嘎吱。 好痛苦…… 辜道生盯着天花板,看到了建筑表层与内里,别墅是如何成为别墅的,砖块钢筋水泥,起吊机……所有东西结合在一起才能耸起的高楼大厦是这样建成,死物的“前世今生”就这样纤毫毕现地铺展向前。 眨了眨眼,没演绎完的前世今生依然在继续演绎,直到它展示完为止。 当一切消失,天花板还是天花板,辜道生只看到了天花板表层与精奢的装潢时,他已经大汗淋漓。 刚才的景象令人不解,甚至恐惧,除此之外辜道生一直在努力动一动手指,可是动不了。 完全没有办法支配身体。 他又回到了“软若无骨”的小时候,只能躺在这里,透过一方有限的窗户,遥望外面有限的天空。 雨太大了,一只黑乌鸦在夜间飞行,落到窗台下避雨,它扑棱几下翅膀抖落雨珠,豆大的黑眼隔着一扇玻璃窗看向屋里,辜道生看见它的眼睛。 黑乌鸦是蛋的时候、被乌鸦妈妈哺养的时候、与另一只黑乌鸦结伴而行成为伴侣、伴侣被人类捉住虐待致死,而它从此以后独来独往、反哺乌鸦妈妈、经过四大鬼王打斗现场、最终披着一身雨水到这里的窗台避雨……每一个阶段都无比清晰,全都出现在辜道生眼前。 黑乌鸦的前世今生,然后到此时此刻,透明了。 鸟类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对视一会儿,黑乌鸦大概感应到自己只是避个雨的功夫,就已经被扒得裤衩都不剩,一扭身扎进雨幕里,“鸹”地飞走了。 飞到远处又“鸹”一声,大骂人类真没有礼貌。 不再待会儿吗?辜道生在心里说,好不容易来一个活物。 但乌鸦听不见他心声,也没有能把无礼人士扒个底掉儿的能力,飞得越来越快。 辜道生凝聚着那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能看到那么多东西。 他不确定。 黑乌鸦飞走了,辜道生还在看外面,雨线大得捕捉不到,然后他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小半张脸。 对视那刻,神识猛地一震。 他有一种被窥究、被审视的不适感,灵魂几乎要出窍,想闭眼,但画面已经一幅幅出现了。 奇怪的是,不等他看清,那些画面便如烟雾般消散,一次次显示,一次次消失。 最后回归于平静无形。 ——天机不可泄露。辜道生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想到包括他自己的无数算命先生平常给人起卦时,却从不给自己起卦,因为:卦不自断。 他看不透自己的,但看见了自己身上少了一点儿东西。 人魂合一后的魂魄,依然残缺不全,缺了一个很小的角,那是一线生机。 “生生的一线生机并没有补全,肯定在清霁手里。”白昼驰阴森可怖地说,他头顶的雨猛然下得更大,“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这该死的贱东西东躲西藏那么久,知道用鬼溯掩护,却不敢在现实里出现。” “呵,急什么?他会出现的。”楼将倾抹了下手背,鲜血汩汩地向下流,顺着指节滑入大雨中,瞬间被稀释,而面前几位都各有狼狈,实力相当不容易捞到好处,但他们面上却都优雅从容。突然,楼将倾眉目一凝,感应到什么闪现消失了。 一秒都没有停留。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生生?”楼将倾半跪在床边握住辜道生的手,黑夜掩住他的眉眼。 他是突然出现的,辜道生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缺少的那一线生机去了哪儿,手被握住传来熟悉质感,温暖且干燥,他似乎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切肤的真实触感了,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迷茫地眨着眼。 等楼将倾关心的询问以最后的听觉感官传入耳朵,所有迟到情绪齐聚涌来,辜道生感到无法言明的、前所未有的委屈。 怎么现在才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为什么要离开…… “生生?哪里难受?” 焦急的询问。 “不会没有融合好吧——怎么办?!想想办法!” 眼前重新聚焦,辜道生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黑夜中,乍一看他们像是分裂出的四个分身,体格、身量都别无二致,但他们有各自的五官,各自的声音。 仔细看有相似的地方,实则一点儿也不像。 熟悉感迅速抽离,情绪的大浪只往岸边拍了两下卷走无数过往细沙,便悄无声息地退潮,辜道生发现他谁也不认识。 不是真的不认识……而是只认识之前相处的两个月,可他们不该只有两个月。 不能动的手指使出吃奶的劲儿想往上抬,楼将倾感受到,急忙问他想要什么,辜道生眨眨眼睛,因为用力额头沁出汗水,他抗拒地抽手,痉挛地离开楼将倾的相握。 楼将倾面色一怔。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皎洁明月挂在天上,照进落地窗里的卧室,充当了一回免费夜灯。 明月发白,四个男人的脸色也发白,除了白还有血,他们拼尽全力想置对方——置自己于死地,每个人都下了死手。 只有死才能让他们融合。 而死了的碎片,没有资格再争主体主导权。 鬼王的血触目惊心,比正常颜色要暗,像撕开的陈年旧伤渗出已经坏死的血水。 他们明明都是熟悉的人,每个都和自己关系匪浅,辜道生看见那些伤,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方才的陌生感像一道莫名其妙的幻觉。 “别……”辜道生没有发出声音,嘴唇都没有变化,但周围一瞬间更加寂静,时间空间凝固在一起,四个男人屏息凝神,一丝儿动静不敢发出。 辜道生寻找声带,唇启开一条能抿水的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别打……别打了……” 这句“你们是一个人啊”的言外之意他没说出来,但四个男人都听懂了。 因为辜道生醒来而暂时休战的几个男人,中间剑拔弩张随时要死决的氛围并没有消失,直到这刻突然荡然无存。 他们像听到了什么审判,白昼驰叹息,谢惜棠与阎殉也跟着叹息:“好吧,听你的。” “让你选我们其中一个,我们谁也赢不了。” 鬼王的灵魂开始融合。 楼将倾重新用力地握住辜道生的手,在床边没动,静待碎片的自愿回归。 辜道生惊奇地看着楼将倾。 他看到了鬼王的前世今生。 从太子楼将倾开始,到此时此刻结束。 融合成功的那一刻,四大鬼王的记忆开始共享。 楼将倾的五官发生了变化。 他似乎还是楼将倾,但似乎又不是了。那张脸上能找出好几个男人的特征,本该混乱,但俊美得令人感到不真实,棱角依然分明,却没有那么寒冷凌厉、攻击性也没有那么强了。 只让人想到天上宫阙、不染尘埃的谪仙人物。 无情无欲。众生在他眼里和地上的一只蚂蚁那样平等,人的命并不比蝼蚁高贵。 辜道生有点儿被冻到了。 但前不久那种要命的熟悉感更加汹涌地卷起一道浪潮,重重拍向心口,打得辜道生浑身湿透了,他反手握紧楼将倾的手,嘴唇微颤,想说什么。 那应该是两个字,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字形滚到舌尖却戛然而止,辜道生急忙回头寻找,就是找不到那两个字,难受得嘴巴一开一合。 “别怕,我就在这里。你只是需要重新熟悉身体,很快就会恢复,不会一直这个样子。”楼将倾抬眸说道。 他的语气也变了,变得疏离了好多,中间隔着一层辜道生看不见的屏障。 好像他们不再是爱人,没有互生过喜欢之情,从此以后应该形同陌路,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然后楼将倾便掀开被子在辜道生身边躺了下来,拥着他。 “……” 辜道生身上几乎立马就起了一层微小的鸡皮疙瘩,他动也不能动,浑身僵硬地被四合一的鬼王揽进怀里。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楼将倾动作也丝毫不旖旎,没有像之前那四位,一碰到辜道生就爱把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他们单纯相拥,可辜道生的鸡皮疙瘩似乎更密地一粒一粒冒出来。 这绝对不是眼下的他们——辜道生人魂合一、鬼王也四合一了——应该做的事情,辜道生不知道为什么,但辜道生很惊悚。 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我们不该这样……谁都能做这样的事情,但我们绝对不该这样……’他的眼睛在呐喊。 “谁说我们不该这样?你现在能做得了什么?”楼将倾语气依然疏离,完美地读懂辜道生的眼语,一无挑衅、二无嘲讽地说着既定事实,没有感情。 随即他紧接着用辜道生听来那是一种很可怕的话,说:“为了节省时间,有一个能让你快速恢复的方法我们可以试试。把你逼急了,你就好了。” “现在我要打开你的腿,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生生:他现在看起来那么冷漠那么疏离,怎么也要这样?看见我就想贴上来?! 生生还是太香了.jpg 第69章 师父[VIP] 辜道生果然急了。 急得用舌尖往外推侵入他领地的舌头。 楼将倾掐住他下巴, 并没怎么用力,几乎像个“植物人”的辜道生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个吻不同于还没融合其他碎片的楼将倾,楼将倾只有表面彬彬有礼, 实则骨子里有野兽的野蛮,一咬到辜道生的唇,彬彬有礼的伪装就会被他亲手撕碎换上禽兽衣冠,势必要辜道生的呼吸都得在他的掌控之中。 也不同于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的吻, 他们离辜道生三米开外时能有做人理智,一旦缩短距离,理智就会逐渐薄弱, 各个都说辜道生好香。 垂涎着脸像变态。 此时的楼将倾骨子里竟是端庄的,细细碾磨辜道生的唇,尝到第一下时, 他微一顿,似乎在为咬到的柔软感到不可思议,对这种场面不熟似的, 比啄第一下更轻地吻住了辜道生下唇。 哪怕再一发不可收拾,楼将倾都克制着, 轻微地,一点一点地扫荡着辜道生口腔里的角角落落,不疾不徐,循序渐进。 辜道生还不会说话, 躯体带给他的最大感受是一阵一阵发麻的头皮,楼将倾还顺势将手指插入了他发间,指腹按着头皮, 随着细细亲吻的动作带起轻微的触感,辜道生更麻了。 所以他无声地呐喊着, 不配合地抵触他的舌尖,楼将倾不知有没有感受到这股抗拒,权当辜道生在回应。追逐纠缠之前适当地停顿,恢复片刻的绅士,等辜道生以为得救松口气,他便又重新开始,反反复复地折磨人。 ‘混蛋,你欺负我现在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辜道生艰难地哼唧一声,想别开脸。 “不许骂人。”楼将倾手指轻轻一抵辜道生脸颊,有希望往旁边偏开一厘米的脑袋立马又摆正了,“都谁教给你的。” “和他们几个亲的时候不是挺愿意?现在我是我了,你反而不愿意了是吗?” 这是楼将倾会说的话,但不是楼将倾会用的语气。 平铺直述的叙说,给辜道生一种、这位真正的鬼王在学他之前的碎片表达感情,其实他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楼将倾握住辜道生后颈,让他起来,辜道生四肢无力没着力点,软趴趴地前趴,下巴搁在楼将倾肩膀。 脑后、腰后出现云朵形状的黑雾,辜道生靠上去不会倒,他被固定住了坐姿。但黑雾并不是活的,没有任何动静,楼将倾才是那个可以随意支配辜道生要摆成什么姿态的掌控者。 落地窗的窗帘自动闭合,明月视线被隔绝在外,不能再窥探一分一毫了。 辜道生的一条腿被楼将倾的手抬了起来。 ‘不……’ 楼将倾眼里没有任何情动的迹象,他看着辜道生的样子,像看一具珍贵的漂亮标本,只是想让他尽快恢复身体。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思考。 见他默然思忖,辜道生一下子想起不经人事什么都不懂的太子楼将倾。那天杀的少年就是这种你说他不懂他还生气,非要证明自己很懂才行的较真儿表情。 “你……不……”辜道生嗓子里生硬地挤出一丝声音,真的怕了太子楼将倾像牛那样的莽撞造作劲儿。 “这么快就能说话了?果然把你逼急了就行。”楼将倾有些意外,挥手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捞出一个透明小瓶。 熟练地开盖挤出东西,涂抹在手上,并没有出现令辜道生害怕的他完全不懂的恐怖画面。 辜道生很紧张,错眼不眨地瞪着楼将倾,想用那双“前世今生”眼重新审视他,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看不出什么问题。 “不要紧张,道生。”楼将倾手指被紧张的辜道生包裹,他蹙了下眉,感觉不对,眉心又很快舒展专注当下。 “将、将倾……” “住口。”楼将倾又蹙起眉宇,终于有了感情机制,他眼里出现不悦,一道黑雾一闪而过地封住辜道生的嘴巴,“这不是我的名字。” 训斥完一垂眸,不看辜道生了,辜道生却看见他的眉宇再次松开一些,这时三根手指一起并行,辜道生说了两回话,虽然每次只有一两个字,但声带位置找回来了,慢慢感受到在哪儿,被黑雾封住的嘴巴不能说,胸腔却能带动发出声音,嘤吟一哼,说楼将倾不是自己名字的男人眉心彻底舒展。 从众生平等无情无欲的“谪仙”人物,变成七情六欲皆不可抛却的众生其一。 端庄的面貌逐渐碎了。 这时似乎才是真面目。 “楼将倾抱你的时候,最喜欢把你——”最后两个字停留在他舌尖上没有说出,保留最后的体面似的。辜道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了解楼将倾。男人看着辜道生的脸,好像他们有上千年没有见过面了似的,每一眼都像刀子那样在辜道生脸上刮了一遍,深刻地描摹着。 “白昼驰最喜欢把你关在他那间棺材房里,那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你想换个方向都难,很多次都感到窒息。”男人抓住辜道生胳膊,让他搂住自己脖子,但辜道生的骨头还没有用,软软地掉了下去,男人又试了一次,最后让黑雾将辜道生的胳膊缠死在他脖子上,双手交叉被捆。 “但你很喜欢那种濒死之时的爽感。”封口黑雾解除,男人轻声询问辜道生。辜道生没有回答,但男人所说的话,令他知道眼前的鬼王共享了四个鬼王碎片的所有记忆,不知因为什么,这个事实让辜道生不可控地发起抖来。男人说得是对的,辜道生每次都嫌弃白昼驰的房间小,名副其实的棺材房,但正是因为空间太小,他们只能抱紧彼此,黑暗里会产生窒息感,辜道生无论体验几次都会毫无例外地释放。男人捏住辜道生的脸,把他两边脸颊捏得微凹,柔软嘴唇启开,等着人亲吻似的,“你不是已经会说话了吗?说话回答我啊。” “你……你自己知道……” “哦,确实。”男人点了点头,“谢惜棠最喜欢捆你,不过你现在这幅样子,就算不捆你你也动不了,就不用绳子了吧。” “不要绳子……我什么、都不要……你、放开我……” “为什么呢?我不行吗?现在的我才是最完整的我,最完整的我你不要?”男人好整以暇地笑了,等待辜道生一个答案。 “名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楼将倾明明说过他是鬼王主体,少年鬼王也是从太子楼将倾开始的,那灵魂碎片融合后,真正的鬼王就应该是楼将倾的脸和楼将倾的名字。 “楼将倾是我。” “白昼驰是我。” “谢惜棠是我。” “阎殉也是我。” “融合记忆时难免会有些不熟,像你一样等待恢复就好。但是道生,你要记住,你现在所见就是我的本体。”鬼王毫无起伏地说道,“好了道生,我们要讨论和探索的应该是你才对,你太虚弱了,要尽快恢复。” 辜道生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哪儿,所以无法顺利支配它们,但奇怪的是他的触觉感官又特别明显,男人是怎样触摸他的,他感受得比平常清晰得多。 就像一个失明的人,没有了眼睛,他的耳朵会格外敏感,能听到许多正常人容易忽略的微小动静。辜道生就是这种状态,他只是不能动,不是没知觉。 一开始从楼将倾手里抽走的手找到了一点儿感觉,费力地动着手指,抵触地挖男人后背。 突然,辜道生躺了下去,不再背靠床头了,脊背硌在硬邦邦的板子上,实木打造,眼前视野骤暗,空气稀薄,他抬到半空的膝盖碰到了上方沉重的实木顶盖——这是一具棺材。 货真价实的同衾同穴。 辜道生半边身子都冷了,只要接触到棺材板的皮肤,都疯狂地叫嚣着不要,他双手还缠在男人脑后,拿不出来,就算能拿出来,往上抽的时候也会被碰到棺材顶盖——这个棺材太逼仄。 刚好装下他们两个人,没有多余空间,是坐是站都受限,只能相叠。氧气迅速被消耗,辜道生感觉到了,他怕男人是要带着他一起死在这里,可他才刚刚人魂合一,急忙敛住慌张情绪压下急促的呼吸,和氧气多相处一会儿。男人突然进门了,招呼都没打一声,高抬着辜道生一条膝盖,膝盖撞到棺材顶,响起一声沉闷的咚,辜道生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被破坏得支离破碎,更急促地犯起哮喘。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外形做得沉重大方,里面传出什么爆炸动静它自岿然不动,屹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窥探一切秘密。 “疼……膝盖疼……”辜道生说,“太磨了。” “收到。”男人回答,一缕黑雾温柔体贴地接收辜道生的信号,浮在他膝盖上方,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已经泛红的膝盖。等再往棺材顶碰撞的时候,响声没减,但辜道生不会再喊疼了。 “手被绑着……不舒服,总能摸到棺材,我不想摸……” “收到。”缠着辜道生双手的黑雾像绳子一样解开了,辜道生恢复自由,胳膊软软地从男人肩膀两边滑下来,快要砸到身下棺材板时,他及时调配胳膊往上抬,稍微悬在半空,有个缓冲。 做到了。 胳膊平房着会被压到,也不舒服,辜道生用恢复一半已经能动的胳膊去找男人髋骨,松松地搭上去,看着像抱,但他在往外推:“你不要、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我现在不就是在‘能’吗?”男人又是那种毫无旖旎毫无感情的语气,但举动和语气不同,言行举止都可以伪装,只要不在进行时。一旦进行就容易露馅儿,辜道生感到了男人的冲动,一点都不沉稳。 “空气要没了……我要呼吸不上来了……我们出去好吗?不要待在这里,求求你。”辜道生对着上下左右与前后的棺材板又踹又拍,想把厚重板子拍碎,他好挣扎着爬出去自救。 他说话的语速愈发流畅。 “为什么要出去?你不是喜欢窒息感?” “我不喜欢……嗯!”辜道生眼前发白,一时间驱散了棺材里的黑。 男人说:“还说不喜欢,小骗子。” “别这样……求求你……求求你……”辜道生嗫嚅着唇念出两个字,又轻又快,很难让人听清,但男人停下等了片刻,听到辜道生说了第二遍,那是男人做梦都想听到的,“师父……” “我们不能这样……”辜道生无所知觉地说,“真的不能这样……求求你……” “叫我什么?道生。”男人低头拨开辜道生眼前的湿发问。 “……师父。”辜道生眼睛没有焦点,脑袋也没有焦点,他只是本能地在喊。 可男人有感觉,他喊得不是他那个在现世里还没有露过面的师父,更不是该死的清霁。 男人默忖了片刻,隐忍地想要退出,回归到正常关系,但默忖的一秒钟他心里不知刮起怎样的情感风暴,克制反被克制,酝酿起更急遽的狂风骤雨,正常关系只是一个假象,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假设,终将坍塌。 如今就坍塌在一间棺材里。 “原来你在这种时候,是这样说话的。”男人说,棺材竖了起来,二人面对面地站着,辜道生后背抵着棺材板,被男人抱在半空,卡在狭窄的棺材中间,窒息感更加猛烈,男人抚摸着辜道生的脸,话里带了灼热,“所以无论什么事情还是得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体会。” “叮当”一声轻响。 棺材钉往外顶出一颗,在地面上滚了一会儿,那个圆圆的小洞没有任何光线漏下来,但辜道生吸到了空气。 没有比棺材内部的空气磅礴多少,但辜道生马上要憋死,急需一点空气救命,哪怕稀薄的可以忽略不计。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棺材钉都掉了,等七颗钉子掉完,辜道生憋得发红的脸恢复成正常颜色,脸颊微绯。 “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腰啊……”辜道生蜷缩身体,男人的嘴在吻他,没有多余的嘴吻他腰,在这样有限的空间情况下,这样的姿勢太高难度,男人又不能九十度对折。 可真的有东西在舔辜道生的侧腰,痒得要命。 “他还在亲我脚!啊!有两个东西……谁啊?” 那东西好像是圆的,没乒乓球大,但好像也差不了多少,一个在辜道生侧腰,一个在辜道生脚心,触感有一点光滑,好像会眨动似的,辜道生感觉到了他在剐蹭自己皮肤,所以像舔。 “你见过它们。”男人说。 当辜道生肩膀、胸口、小腹与大腿,都和那圆圆的东西相贴时,辜道生赫然想起白昼驰的八百双眼珠子——眼睛,它们全是眼睛! 辜道生几乎吓瘫了,离水的鱼一样激烈挣扎,不小心压碎了几只眼,“噗叽噗叽”两声,眼珠子粉身碎骨黏黏腻腻地贴在棺材板上面,成为一滩尸体,辜道生浑身僵硬呆若木鸡,魂儿都像飞走了,只能随着男人的动作证明他还活着。 更多的眼睛掉下来,从七个棺材钉孔里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辜道生身上,有弹性。 棺材钉孔那么小,眼睛把自己挤扁,红血丝充斥眼白,它们犹如活物似的垂涎地瞪着棺材中的景象,迫不及待。 “啊啊啊啊啊啊——”辜道生被埋在眼睛里,扯开嗓子厉声尖叫。 男人听着喜欢,让他再叫。 白昼驰当初最想做,但辜道生及时喊来谢惜棠、而没做成的恐怖之事,在棺材里完成了。眼睛得到它梦寐以求的,疯狂地徜徉着,滚到最深,亲眼看见辜道生是如何被自己占有捣乱的,所有眼睛都爆发出野兽、恶鬼一般的光芒,如果它们能够说话,此时应该在齐声高呼。 辜道生一动不敢动,害怕压碎更多的眼睛,他脸色微白,瞪着乌黑一片的头顶,但忍不住身体正在瑟瑟发抖的本能。 白昼驰最喜欢的幽暗逼仄空间、谢惜棠最喜欢的捆缚、阎殉最喜欢的腾空抱、楼将倾最喜欢的……男人将他们融为一体,一次性让辜道生体会个遍,也体会了个够。 辜道生彻底被逼急了。 他尖喊一声,一脚蹬向了棺材盖,只听“轰隆”巨响,棺材盖便大厦将倾似的重重倒下去。 开了棺的棺材,男人把辜道生压在板上,宽度确实刚够塞下他们,辜道生绝望地踢腿,从他身上跳下去,滑下去。男人松开手,垂眸看着辜道生奋力逃离他的模样,沉默不语。 一棺材眼睛往外倒,沾地即变黑雾,消散了。 男人衣冠整齐,挡在棺材门前,辜道生讨厌他居高临下,匆匆抬眸看一眼,便像被那个眼神里的冷漠给冰到了,打着哆嗦往外爬。他动手怒推男人,汗湿的手弄脏西装裤腿,男人却纹丝不动,辜道生不管不顾地往外挤。 “你是不是很恨我?” 头顶传来男人的问询声。 棺材外是土地,潮湿的、温凉的土地,应该是地下,辜道生双手扒住地面,指尖抠染了泥土颜色。他丝缕不挂太狼狈,狼狈得想去死,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不要被看见这幅样子。辜道生哪种样子没被看过?早已不知廉耻为何物,况且恋爱期在爱人面前,只要他们快乐,哪种样子都能被欣赏。唯独此时此刻,辜道生生出了一股由内而生的绝望之情,男人多看他一眼他就觉得体面不再,难看至极。 “当然——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辜道生头也不回地吼。 他扶着地面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这里不是别墅,哪里有门他都不知道,但一刻也不愿意待在这儿,去哪里都行。 辜道生又脏又黏、披头散发,顺手一摸左手腕,金绳不在头上也不在这里。法器与符纸全在楼将倾那里被没收了,辜道生悲从中来地想,这种狼狈的时刻,连一张净身符都不能用。 一张净身符从身后飞来,没入辜道生背心,辜道生身体瞬间干爽,他脚下微顿怔了一下,随后更加快速地跑起来。 两边参差不齐且潮湿冷硬的泥墙,不知何时变成由钢筋水泥建筑而成的别墅墙壁,辜道生扶着跑,一开始跑得踉踉跄跄,和双腿不怎么熟悉,约几分钟后他越跑越顺,松开了墙壁,急速下楼往大门外冲。 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无论辜道生跑多快,他都缀在后面大约三米远,看着辜道生仓惶的背影。 而后他扬手一挥,握住别墅大门的辜道生身上就逐次多出了上衣、裤子与鞋袜,是他下山来一贯的装扮,青春朝气。 空气再没有那个“艳福”可以亲吻辜道生。 别墅大门洞开,辜道生跑出去,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你想去哪儿呢?能够行动自如以后,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应该留下来陪我吗?” 辜道生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花园里青草缀有露珠,跑过去时会带起一阵风,裤子有的滚到小路上,有的打湿了辜道生的裤腿。没有法器没有符咒,天师没有了保命的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法器! 辜道生一回头,看见男人手腕上果然戴着他的金绳,勾手一召,命其归位。 金绳听令隐隐地动了动,又被强大的鬼力压制,可怜巴巴地偃旗息鼓。 “我才是你的主人!”辜道生吒喝,“回来!” 金绳更剧烈地挣扎,随后用力一挣,径自穿透男人手腕冲回到辜道生手上,带着割断男人手腕的鲜血,散发出刺目金光。 “嘶……”男人垂眸看掉在地上的断手,笑出了声,“这法器可是我送给你的,现在竟然敢伤我。” 断手贴合伤口,重新复原。 一张巨大的金网铺天盖地张开,把男人罩在了里面。 男人仰头看这张陷阱,笑意更深。 金绳能容纳数百件法器,上万张符纸——那是因为辜道生只有几百件法器和上万张符纸,没有更多。如果有,张开的金网能把整个天地都笼罩进去。 装一个灵魂已齐全的大鬼王算什么。 男人说:“你把我当你的法器啊?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刚才告诉过你了,这东西是我亲手做出来,亲手送给你的。” “师父救命——!!!”辜道生面朝天师山撕心裂肺地喊。 舌尖求救符碎了一张。 男人脸色瞬沉。 金网立收,从铺天盖地变成一根金绳,摇晃地掉在地上,男人被收了进去。微风穿过辜道生的发,方圆百里似乎没人了,露珠被吹落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天地似乎也被收了进去,因为天黑了,辜道生又像回到棺材了里,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秒天光乍破,男人豁然现身,他站在原地抓住金绳,冷冷地看着辜道生。 辜道生骇得后退半步,撞到什么东西,他回头,看到是庄徵来了,那一刻要喜极而泣。 庄徵非常有安全感地站在他身后叹息:“喊那么大声,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师父——”辜道生立马伸手死命地熊抱住庄徵,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师父救命啊师父——” 庄徵放弃了尝试扒他,面色尽量平常,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鬼王,执起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板正的见师礼节。 “师父,别来无恙。” 第70章 爱人[VIP] “坎六?”鬼王仔细辨认庄徵的脸, 开始只是感到眼熟,但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是谁,他以为并不认识。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人, 只要一个生辰八字,就能让鬼王产生熟悉感。提出一个名字后,鬼王心里就自动否决了,这不是真实的名字, 顶多算作一个代号,或者一个排名。 眼神微凝,攥住辜道生这位师父的、来到此时此地的一缕气息, 鬼王翻阅起他的生死簿,名字自此分明。 “庄徵?真的是你?”鬼王说道,“你没死?” “还没有。”庄徵恭敬地跪了下去, 比刚才的礼节更重更标准,“徒弟不孝。三千年前犯下滔天大错,望师父原谅。” 辜道生不知何时已经从庄徵身上下去了, 满脸茫然,他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明明都是熟悉的脸,但他好像谁也不认识。 “如果他是你师父……那他是我师祖吗?” “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你师兄。”庄徵起身,垂眸平静地抻了下衣襟, “他才是你师父。” 行了大礼,态度恭敬,但庄徵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他脸色苍白,好像病了, 直视鬼王时却有一股浓郁的天师修为溢散:“但是三千年前,师父也犯下过滔天大错,今日得有个了结。不孝徒弟要再不孝一次了,还望师父原谅成全。” 这幅姿态是要以下犯上、杀师灭祖了。 鬼王嗤笑:“准了。” 辜道生根本看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夕相处18年的师父,突然就不是师父了,他说变成师兄就变成师兄? 辜道生是天师山上、庄徵门下唯一的关门弟子,哪儿来的师兄? 在八百年前的鬼溯里,清霁也说是他师父时,里面就没有出现过庄徵,没有师兄存在。 不对……辜道生头疼地捏捏眉心,记起他被清霁用法阵所杀时,死的不止是他和楼将倾,还有一群人。 他们前赴后继,目眦欲裂地冲向辜道生,喊他幺儿…… 一把金钱剑突然从楼将倾身后猛刺而来,庄徵的动作又快又狠:“师父得罪了——!” 附庸着大天师威悍修为的金钱剑直逼楼将倾后心,剑尖没触及鬼王衣服布料,那一片就开始烧灼焦黑。 辜道生瞪大双眼,几乎是本能地要扑上去,楼将倾却平静地拂开他,辜道生便轻飘飘地飞出去,再轻飘飘地落在远方,不允许离得太近。 同一时刻,楼将倾速度快得看不清,面不改色地徒手握住那把能将鬼王溶了的金钱剑。 大天师的极阳修为与鬼王的极阴诡气碰撞,呛啷一声,天地似乎同时晃了一晃,带给人要颠倒的错觉。 “你一直躲在暗处,就在等我出来。”楼将倾说。 “是。您的灵魂撕裂了,除了您自己愿意,没有人能让他们融合。融合了才好一击毙命。” “不自量力。”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楼将倾冷嗤:“你们可是我教出来的。” “那师父就更得试试——这些年我有没有长进!” 金钱剑迸发出更烈的光芒。 楼将倾忽而问:“他的一线生机在哪儿。” “我还想问呢,幺儿的一线生机在哪儿?不在您这里吗?” 几乎是同时,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果然,楼将倾心想。 楼将倾一只手,与手遮挡的前心,都被金钱剑烧出窟窿,手可见白骨,胸可见心脏。鲜红的心在肋骨后面跳动,不同于楼将倾表面的平静,那颗心跳得属实太活跃了。 好像在责怪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太冷漠,都不懂心脏其实被吓到了,表里不一。 而庄徵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大天师的血溅在鬼王身上又是一道攻击法器,楼将倾护住了外露的心脏,任由其他地方冒黑烟。鲜血染红了庄徵前襟,他也被自己的血灼出黑色。 大天师早就成了鬼了。 “师父——师兄——”辜道生冲口而出地喊,“别打了!” 刚还黏着在一起非要一次定生死的师徒二人骤然分开,楼将倾后退数里,先意外地看了辜道生一眼。而后才甩了下手,看着它在眨眼间恢复。 庄徵胸口也在恢复。 楼将倾不悦:“谁死了?” “五位师兄,五位师弟,除幺儿以外,我是唯一一个还有真身的。”庄徵毕恭毕敬地回答。 紧接着他嘴里出现了九道同个声音、不同语气的师父,每一声都喊得极为恭敬。 “少一个。”楼将倾皱眉。 庄徵静默许久,说:“大师兄形神俱灭。” 楼将倾默了半晌,叹息的余韵无声绵长。 他们离地面很远,但似乎离太阳很近,辜道生抬头看时会被强盛的日光刺到,看不清。 在遥远的距离中,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应当听不见,可最后两句话却像一根从天上往地面楔的长钉,直楔到耳里。 一时间风停气止,辜道生待在真空里,和任何东西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 刹那间,他胸口窒涩,喉头腥甜,几乎也要有吐血的冲动。 “前世今生眼”刚才见到庄徵没有触发,辜道生不熟练,不是想用就能拿出来用,只有这个技能想运转时,它才会领着辜道生看到一些没人能看到的东西。 日光被压制,辜道生微眯的眼睛睁开,“洞悉”了庄徵。 一幅巨大卷帘画在空中对峙的两人身前徐徐展开,任何前世今生都逃不过那双清灰的眼眸。 三千年前。 楼将倾并不是鬼王,他是天地间第一个大天师,受万人敬仰跪拜。 超度了无数凡人幽魂。 在凡人心中,他是仙人。 楼将倾收了12位徒弟,除了辜道生还是一个襁褓婴儿时被他在山下捡到,其余徒弟全是人间帝王。 做大天师时,按照收徒顺序排,他们不再用人间本名,分别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到老八这儿,先天八卦图没有朗朗上口的名字了,楼将倾认真地看着第九和第十的徒弟,观察他们一天,发现老九本性比较悲观,爱说不会这么倒霉吧?不会真的这样吧?而老十比较反驳型人格,别人说什么他都回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不可能。 遂给二位赐名不九、不十。 态度实在敷衍。 收老十一的时候,他连演都不演了,只瞟一眼这位年纪轻轻的人间帝王,扔了个“十一”名头过去。 楼将倾没有他“仙人”的名号那么能端,表面看着“不染俗世尘,永做天上神”,实则挺有活人气儿。 但由于他外表洁净无尘的形象太深入人心,11位徒弟在他手底下工作了上百年,都没真正认清过这位师父。 楼将倾教东西不敷衍,但也不算上心,最爱做的就是让徒弟自己悟。 做人间帝王时,皇家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句话可以有几十种意思都能听懂,做了大天师,把捉鬼超度等答案都告诉你了还不会悟?那证明和天师道无缘,楼将倾绝不强留。 还好徒弟们都争气。 所以尽管11位师兄弟们私底下因性格不合经常打架斗殴,一到师父面前却各个兄友弟恭,谁也不敢造次。 直到楼将倾收了最后一位徒弟,老幺儿。 那是一个襁褓婴儿,出生不超过三天,楼将倾把他从山下捡回来,对巴掌大的小鬼犯了难。 一开始十二的待遇不比师兄们强,名字敷衍,就叫十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十二有了名字,叫辜道生。而道生的教学向来是楼将倾亲力亲为。 排行第六的庄徵那时候还是个直眉楞眼的性子,问楼将倾为什么对待小师弟这样偏爱。 楼将倾无语地说:“养孩子都是这么养的。你们来的时候是孩子吗?” “……” “为什么幺儿能有人名?” “你们也有人间名字,他当然也要有。什么叫为什么他有人名?你们的难道是狗名吗?你在说为师取名不好?”楼将倾说这些话时,语气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在说普通的事实而已,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但庄徵他们就是从中听出了和“仙人”不同的意味,楼将倾落地成了“凡人”。 碰了钉子的师兄们一边低着头,挤眉弄眼地逗才两岁的辜道生玩儿,一边退出去不再讨师父嫌,出去后互相对视哈哈大笑。 原来楼将倾也能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成为小孩儿奴。 乖巧又可爱的小孩儿,才能让大人“奴”起来。 11位师兄一个比一个奴得厉害,反观楼将倾,他才是一位正常的长辈,恩威并施奖罚分明。 不会只惯着。 不过奴得再狠,师兄们也没得到过小师弟的一个好脸色。 小师弟非常高冷,从小就摆着一张小冷脸,谁逗都不笑,逗烦了还要皱一皱眉,冷酷地把脸别一边,鼻子里哼唧一声。 辜道生三岁之前,包括楼将倾在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团宠小宝贝是“残”的,不会说不会笑,只会沉浸干自己的事,例如在院子里挖土。 三千年后用“前世今生”眼看到这一幕的辜道生,飓风仍然刮着,吹乱他满头的长发。他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却不知为什么扬起了笑。 奇怪的是,他看清了每一个人的脸,但看不见自己的。 那个婴儿,那个小孩儿,那个少年,从小小一个,抽成瘦高清癯的个子,一看背影就知道是谁,可始终不愿意扭过来,让辜道生看一看真容。 忽而,三千年前的庄徵发出一声震惊的尖叫:“什么?!您怎么能对他有这种感情?幺儿他只是个八……” 他大概还以为自己的小师弟是八岁呢,一看面无表情的辜道生,突然卡了下壳,声气儿弱了大半截:“八百岁的宝宝啊。” — 八百年前。 清霁作为一个大天师,一生共收了12个徒弟。 庄徵排行第六,辜道生排行最末。 清霁复刻了楼将倾的过往。 三千年前到八百年前的中间时段,辜道生没看到,它是空白的。而他一眼就看出庄徵不是真正的庄徵,或者说,师兄们只是转世,不是三千年前的人了。 在八百年前转世的各位师兄没有三千年前的记忆,他们灵魂不全,不知道楼将倾是谁,而楼将倾只有鬼王记忆,也对他们毫无印象。 唯一的慰藉大概是:师兄们对小师弟感情没变,依然像以前一样最爱逗他。 而这时的辜道生也已经不像个假人,会说会笑了。 ……发生了什么? 楼将倾是怎么从天地间第一位大天师,堕落为鬼王的? 为什么看不到? 和楼将倾在八百年前的鬼溯里时,辜道生并没有见到庄徵。 如今再看一次,他们在了。 清霁所设下的、能够毁天灭地的法阵,是以大天师的生魂为媒介,逆天改命。 也就是说,法阵里有11位师兄的生魂。他们被困在里面时除了刚开始有些震惊不解,不明白光风霁月的师父想要做什么,但很快心里就没什么触动了,极迅速地接受了命运。 “师父”想要他们的命,给他就是,谁让他是师父。 但为什么……辜道生会被引进来。 他们永远没有办法接受是自己“亲手”杀了小师弟。 11位师兄目眦欲裂,他们愤怒地挣扎,但越是挣扎法阵就越强悍,辜道生死得也就越快。 千钧一发之际,楼将倾抱着辜道生抵挡,同时四分五裂,化为残影,飞散于天地。 乾一大师兄以大天师的形神俱灭之力阻挡清霁要攫取辜道生心脏的手,不允许他触碰辜道生命格,同一时刻,从兑二师兄到十一师兄一齐誓死抵抗,真身灭的灭,魂魄残的残,才勒住了这场逆天改命。 致使清霁失败。 “我真的失败了吗?”清霁被乾一兑二他们削得只剩一缕神识在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仍在不甘心地问,“他既然做了‘天道’,为什么不履行天道职责?妄想逆天改命的是他。” “这样完美的命格,他不愿意要,就应该给比他更适合、更有用的人才对。” 辜道生在剧烈地发抖,他两手紧握成拳,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愤怒,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已经血红一片。 清霁……清霁……清霁! “鬼溯并不是只能回溯到过去,还有未来。” “在未来的鬼溯里,你一直存在,你的身体按部就班地在既定路线里做提线木偶,但你没有灵魂。直到你真正出现那天,一切才都有了生机。”这是在鬼溯里时,清霁对辜道生说的话。 这些声音原本离得很远,而后随着飓风减弱,不知是不是太愤怒了,辜道生瞪着前世今生画面里的清霁,恍惚间竟觉得他撕裂画幕朝自己奔来。 “提线木偶经历的往事会变成现实,组成你的一部分,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和转世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转世要经历轮回,鬼溯不用,你还是你,更像是失忆了。所以到底是命数造就人?还是人本来就有一个被提前规划好的命数,只等着人进去演就行?” “多的是人反抗天命,但你反抗天命的这一环,难道不是你的天命对你设计的天命吗?” “你永远摆脱不了循环。” “你也是那个反抗天命的失败者。” “你确定你是你吗?” 清霁绕口令似的说着话,说到最后一句,他也恰好来到辜道生眼前,一只手赫然化为利器捅进了他的心脏。 “道生,我要你的心,要你的命格。” 胸口猛地一窒时,辜道生瞳孔微颤,所有怒火与恨意都随着心脏的失温变成了麻木的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这次的清霁是真的,不是幻象,不是鬼溯。 他感到那只手在自己胸腔里搅弄,攥住了心脏命脉,一时间哪里都不能动。 只有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微地哆嗦着,脸上血色全褪。 但多奇怪啊,一点都不疼。 辜道生对这种明明是取他性命、却丝毫不疼的伤好奇,低头垂眸看向胸口时,面上带着一丝不解与懵懂。 一颗完整的心脏躺在清霁手心里,可辜道生胸口没有血,被掏出来的一个大洞能从前心看到后心,风过时他哆嗦了一下,然后那碗大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慢慢复原。 复原得没有那么快,只是一点一点地在长。 更奇怪的是,清霁手上的是一颗石头心,坚硬的,不是人肉的。它缓缓跳动,见不得光,只暴露在空气中几秒钟,就碎成了一手碎末,似乎在嘲笑清霁自作聪明,清霁的表情果然瞬僵。 而这时,庄徵装着九位师兄弟的残魂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他们再也没有性格不合地吵架打架,冷酷无情地一致对外。 “福至心灵”的,辜道生缓慢地抬起头,正好瞧见楼将倾落地。 他胸口蔓延出大滩血迹,一个人就弄出了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让人不敢多看,可辜道生自虐似的瞪着他,在清霁掏辜道生心的那刻,是楼将倾的胸口承担了所有痛觉与挖心之痛。 楼将倾脸上带着点笑,拿出胸腔里的心脏,那颗心鲜红得分明,跳得惊天动地。 他对震惊的清霁冷笑:“蠢货,他的心在我这儿。”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缩头乌龟。”庄徵在清霁身后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等你出来等了八百年,我们会让你生不如死。” 清霁是个缩头乌龟高手,几乎碎成渣的一缕神识能撑着他活过八百年,就是因为他愿意苟。 他知道,只要成功得到辜道生命格,八百年几乎不能做人的躲藏根本算不了什么。 忍辱负重,是他一贯作风。 楼将倾与庄徵三千年前由于理念不合反目成仇,他们会先斗个你死我活,辜道生就是落单的小可怜。 这个18岁的少年人,除了有一副好命格,哪里都太弱了,捉鬼不行,用符不行,而且现在命格还没恢复成以前那种令人惧怕的时候,最好对付。 没想到…… 方圆百里震颤片刻,裂出一条条地缝,而后金光乍破,八卦图疯转,法阵启动,天地同时向人间施加压力。 当清霁在“没有时间了”的逼迫下,自认为能得手而选择孤注一掷现身的那瞬间,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是专门为他打造的阿鼻地狱,他会在自己的欲望里永生不死永世轮回,永无尽头,永远得不到。 辜道生没有了石头心,双膝软了下去。 即将跪在地上时,楼将倾及时揽住他,同他一起跪在地上诱哄道:“应该没疼吧?你应该感觉不到疼才对。别害怕生生。” 鲜红跳跃的心脏,从楼将倾手中到了辜道生还未痊愈的破洞胸口里。 与人魂合一的震撼感觉差不多,小天师的心脏瞬间归位,辜道生微微张大了双眼。 他凝视着楼将倾的脸,或者说凝视前方,没焦点。 破洞愈合的速度加快,前后肋骨全生长出新的,与鲜血颜色相比,它们那么白那么细,护住了里面最脆弱的红心。 最后的皮肉组织像门一样凝聚出实体缓缓闭合,辜道生像看见了一面镜子,亲眼看到自己如何恢复。 他的肋骨上面有字。脊背的肋骨上刻有一个“辜”,胸膛的肋骨刻着“红尘”。 辜—— 红尘—— 这一刻辜道生无悲无喜地想起一段话来。 “分享誓在以前是种很美好的誓约,把名字给出去的人,只会在爱人发生重大危险时替他承受,也就是愿意为他去死,所以分享誓也叫爱人誓,真正的情比金坚。” 眼睛有了焦距,辜道生看见楼将倾确认他状况良好,而把他放到地上的神情。 温和得令他刚回归的心脏怦然了一下。 “你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这次不会比之前人魂合一的时候严重,马上就好。我去去就来。”楼将倾还要去处置清霁。 辜道生反手抓住他胳膊,费力地张嘴:“爱人誓……” “对。”楼将倾耐心地听他说,温柔地笑了一下。 “我……红尘……辜、辜红尘……!” 顷刻间,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辜红尘看着辜道生,眼里出现一抹不舍,他轻轻拨弄辜道生长发。 “我在。”辜红尘说,“生生,我去去就回。” 辜道生独自躺在草地上,天空高不可及,第一次体会到痛苦的滋味。 一开始有些酸,有些胀,充盈在心口,不多时便像堵了一块石头,让他呼吸沉重,紧接着石头持续下压,柔弱心脏几乎被挤裂,出现剜心蚀骨的痛苦。 身体侧向一边,辜道生蜷缩起来,揪起心口的衣服,嘴巴极力地大张着,直到他喊叫出声。 “啊——啊——!!!!” 泪水夺眶而出,辜道生用力弓着身体,在痛苦中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打个预防针,还剩三四章就完结了。 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如果有请说一下,我酝酿酝酿灵感,如果没有等写完就直接标完结啦。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 70-73 第71章 天道[VIP] 三千年前的天师山是一块风水宝地, 辜红尘的11个徒弟,全是不世之才。 但有辜红尘这位仙人在,天师山难免清冷。 庄徵他们只敢私底下斗个嘴打个架, 远远地感应到辜红尘气息,他们就像耗子闻到猫味,要么早早逃窜下山,要么见了面毕恭毕敬喊师父而站着不敢动。 有了辜道生的加入, 天师山才热闹起来。 可谓是鸡飞狗跳。 “师父,他怎么不笑?” “师父,他怎么不哭?” “师父, 他怎么没反应?” “师父,他是不是傻的?” “师父,我把他弄哭了!” 庄徵手贱, 在师兄弟里看着是比较庄重的一个,其实私底下鬼点子一箩筐。 为了让他们已经辛辛苦苦养了三个月的小师弟——其实只有辜红尘在养,人间帝王在人间时全是被伺候的命, 哪里伺候过别人啊——没本事让小师弟笑,为了让小师弟哭, 不要一直是冰块脸,庄徵扯着辜道生的脸蛋儿朝两边拉扯,呲牙咧嘴。 没照顾过人的人间帝王手劲儿大了,辜道生感觉到疼, 咂摸了一下嘴巴确认,和庄徵大眼瞪小眼,最后确认了是疼, 嘴巴一瘪嚎啕大哭。 那天庄徵被辜红尘一鞭子抽下了山,让他手贱。庄徵躲过鞭子, 没躲过撵着他劈的天雷。 他跑到哪儿,那天雷就追着他劈到哪儿,吓得他狂喊师父救命。其他师兄弟看见庄徵只是把小师弟弄哭了,上天就看不下去要劈死他,全都退避三舍。 等小师弟不哭了,天雷也停了下来。 辜红尘抬头望天,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辜道生命格太“大”了。 三个月就能请雷助阵,只通过愤怒的眼泪。 后来大师兄不信邪,好好一个小师弟怎么会和“天道”扯上关系,一边不顾人劝阻,一边趁师弟们不注意,掐哭了辜道生。 ——大师兄差点儿被劈得外焦里嫩,跑得比庄徵还要狼狈。 大师兄狂喊师父救命,天雷追着大师兄狂劈,庄徵追着天雷看天雷狂劈大师兄而狂笑。 辜红尘隐忍半天,终于没忍住,狠狠训斥了他这些就算在人间也有三十岁的人间帝王们稳重一点,做了百年大天师,再不稳重就给他滚下山去。 “谁再敢手欠弄哭他,逐出师门!” 辜道生一直没有长大,辜红尘养了他18年,他一直是3岁左右的模样。 这样也好,辜红尘心想,谁知道长大以后那狂妄的命格会不会撑破天去。 被天道发现就不好了。 但18岁这天,辜道生眨眼抽高成一个清癯的少年人,虽说潜意识里觉得不长大有不长大的好处,但真看到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小徒弟长大成人,辜红尘还是由衷高兴,想好好地看看他。 一眼都没来得及看,就见一道刺目的炽烈天雷当空劈下,辜道生当场化为齑粉。 这一幕完全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辜红尘这位超度过无数亡魂送他们去往轮回路的大天师都没反应过来。 和劈庄徵的小天雷不同,那时候是逗他们玩儿,劈辜道生的这道完全不同,天道必要他死。 它不允许辜道生存在。 18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辜红尘直接愣在了那儿。 他活在尘世中,对世间的天道规则知道得比谁都多,从未想着干涉,是个最完美无缺的大天师,尊重一切自然法则。 这时候他也应该接受。 天道下达了怎样的指令,他就要接受怎样的指令。 但它杀了辜道生! 在齑粉散尽之前,辜红尘几乎是凭借本能,收拢了齑粉,抓住了辜道生残缺的神识,不允许他离开。 他重新养活了辜道生,一养就是八百年。 天道并不是想杀辜道生,而是在“淬炼”他。 因为辜道生就是“天道”。 等他从人间的天道,成为天地人鬼四界的天道,天雷自然就会安定下来。 而到那时,也会是辜道生在人间“身死道消”的时刻。 辜红尘放不下他们百年的师徒情谊,陷入了执念。 长大后,辜道生就一直是少年模样,他依然不怎么说话,脸上常年没有表情,他在乎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但无情无欲,像个假人。 他有个最厉害的本事——言出法随。 一句话就可定人生死,所以他常常不开口。 辜红尘也不许他轻易开口。 天道没有人情味,他偏偏逆天而行,要辜道生有人情味。 辜红尘要辜道生剥离天道诅咒,做回一个普通的小天师。 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教给辜道生贪婪。 直到小徒弟会对他说:“师父,我想多吃一个糖糕。” 百年痴愚。 百年嗔恚。 百年骄傲。 百年嫉妒。 百年懒惰。 …… 教给辜道生的全是天师不该有的罪孽,辜道生学得认真,但悟性不高没怎么学会。 天道给了他一颗磐石心。 一颗坚定不移的死物。 这几百年里,辜道生每一百年就会被天雷劈成齑粉一次,一次比一次冷酷无情。 辜红尘每次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连替他受刑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辜道生说:“师父,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 辜红尘便被“言出法随”钉在原地,半寸不得前进。 天地间第一个大天师,终于对世间规则产生质疑。 他的天师神格动摇了。 辜红尘透过辜道生,看向遥不可及的天道,几乎是乞求地问他:“你没有心吗?” “没有。”辜道生摇头,让自己胸腔变得透明,给师父看他的石头心,那只是个装饰品,一次都没有跳跃过。 辜红尘的执念已成魔障。 他开始审视自己斩杀过的厉鬼,超度过的亡魂,第一次开始注意到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生前求上天垂怜,天道不语,死后那么多人求不再做人,天道也不允。 那要天道有什么用? 只为了看凡人蝼蚁们,在跪拜它时痛哭流涕吗? 人没有选择自己要不要做人的权利吗? 辜红尘开始暴杀亡魂,背叛了天师一道。谁死后说来世不想做人,他就成全谁。 他教给辜道生凡人的死亡是怎样的死亡,死后永世不得超生的死亡又是怎样的死亡。 整整一百年的杀戮,轮回路被破坏殆尽,辜红尘的天师神格破碎,堕入无间地狱。 自此红尘路死,轮回路生。 辜红尘融入了轮回本身。 他破坏的,要由他填补。 这是天道对他公平的惩戒。 既然你心疼蝼蚁,那就让你做地狱之主,化为轮回本身,亲眼看着每一个人是如何重新投胎做人的,有再多不甘都得忍耐。 不允许再杀一个鬼,每杀掉一个幽魂,融入轮回的速度就越快,可辜红尘还有执念未破,他不能任由自己消亡。 他终于在天道面前低了头。 但他在徒弟们眼里,就是成了鬼王,罪大恶极。 除了辜道生,庄徵他们不理解辜红尘的所作所为,以真正的大天师身份,站到了昔日师父的对立面,拔剑相向。 天师的职责之一:杀鬼王。 刚化为轮回之路时,辜红尘身形消散了,他盯着辜道生脸上的眼泪,天上却没有天雷,他一点儿都不难过,甚至看到那些伤心的泪水时为辜道生所产生的情绪开心,闷声笑起来。 辜红尘擦掉辜道生眼泪,轻声说:“这是师父教给你的最后一个东西——生离死别。” 辜道生在三千年前的生离死别里痛不欲生。 “啊——啊——!!!!” 失去的记忆如海啸般涌进脑海,辜道生有瞬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大片的乌云遮住头顶,隆隆天雷藏在云层里酝酿,辜道生捱过那阵痛苦,喘着粗气把手指插进地面,踉跄着爬起来。 “这不是我的心脏……我的心脏不是活的……”他喃喃说。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他的心脏。 辜红尘算到了今天,他以前总爱拿着三枚铜钱推演卦象。从三千年前到今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严密计算,他算到辜道生不会真的脱离四界之内。 因为他和辜道生换了心脏。 辜红尘的心,在他这样一具躯壳里,从肉心变成了石头。 而辜道生的石头心,在辜红尘魂身的滋养之下,从磐石变成了肉心。 他要让辜道生有情有义,无论他贪婪还是痴愚,就算不幸成为一个小傻子,也必须要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笑会闹腾。 所以他让辜道生一次次“转世”,在一个又一个鬼溯里尝尽人间百态。 辜道生的命格在变化,像一指宽的流水般缓缓扭移。 “凭什么?凭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就因为你是师父吗?你凭什么做我的决定。”辜道生愤恨地心想,控制不住双手发抖。 第一次哭,没有办法抑制眼泪,泪水淌了满脸。 忽而,他听到了许多声音。 其中有南婴在说话。 这小鬼在宫殿门前被楼将倾弄进幻象后,辜道生就再也没和他见过。他不知道假的辜道生像沙子一样扬了差点吓死南婴,忍着恐惧回到楼家别墅,找黑无常问辜道生下落。 确定辜道生安全后,南婴不哭不闹了,发挥逃遁技能跑得飞快,黑无常的锁链都追不上他。 转头就去找了白无常。 此时他和黄宥娣他们来了楼家别墅。本来南婴没想来,但路上越来越担心。 那可是鬼王,辜道生还一招惹就惹四个,好朋友要是死了怎么办?最后和黄宥娣一商量,几只鬼尽管吓得两股战战,但仍然互相搀着手来了,特别讲义气。 “姐姐,白昼驰不是做过你表哥吗?在他面前,你们肯定能说得上话吧?” “哈哈,让我们死的话肯定能说上。”黄宥娣怪笑两声,听见天空的滚雷声很紧张,抬头看了看,很怕它酝酿出什么大天劫猛地劈下来,“你在想什么?我们只是为鬼王打工的,他怎么可能听我们说话!” “那怎么办……”南婴不敢往里去了,楼家别墅不知怎么一片黑,而且好像有结界法阵。 这边,庄徵声线里带着一丝痛苦:“为什么幺儿的一线生机不在清霁这里?” 辜红尘眉头紧锁,没说话。 他也不明白是从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不在他这里也是好事,证明那一线生机是安全的。”庄徵叹了口气,静默片刻他低声愧疚地说,“师父,我和师兄弟们没有时间了,命数将绝。” “那时候与您两败俱伤,是徒弟不孝……望您原谅。现在再看,您是对的……我们才是被天道规则蒙蔽双眼的傀儡,做了天师这个身份的狗。” “天师劫而已。”辜红尘挥了挥手,一边继续在半死不活的清霁身上搜寻一线生机,“没有你们掣肘我,也会有其他人。” 天命的一环罢了。 早晚都要来。 庄徵说:“是。所以我们的天劫命数,也就在今天了。” 辜红尘静默,无能为力地叹息了一声——他的天劫命数也在今天。但是辜道生的一线生机还没有找到,他很不放心。 没有那一线生机,还是会被天道同化。 “师父,幺儿太难养了,我差点儿养不活他。”庄徵突然这么说,声音有了些虚无缥缈。 辜红尘抬眸看向他。 庄徵笑了笑:“反正我们都要死了,没有来世了……我们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逆天而为。师父,轮回路就交给我吧。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我们替您修复加固轮回路。这些惩罚,本就应当由我们来偿还……” “你们脑子进水了?”辜红尘面无表情地说。 当轮回之路是那么好修复加固的吗? 辜红尘不是要修复由于他天师神格破碎、而受牵连坍塌的轮回之路,他是要变成轮回本身。 带着永不消散的意识,做那个可以让千千万万幽魂投胎转世的生命轮回。 什么都知道,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但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说话不能回应不能触摸。 一个大厉鬼、地狱之主,常年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狱,灵魂不见天日,周身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浓郁那么刺眼的功德。 因为每投胎转世一个人,轮回就会被记上一笔功德,而辜红尘就是轮回。 “没进水。我们几个想了很久,这八百年里做过无数次卦象推演和法阵研究……研究出了一道邪术。”地面上困住清霁的法阵改换了一个小小角度,庄徵看着那一点不同,脸上浮起一个他们竟然摆了师父一道的促狭,他面上毫无血色,而且已经隐隐透明,疲累地腰身微弯,此时由于骄傲又挺直了,头顶紫色闪电劈出云层,庄徵抬头看了看,“天道在酝酿天雷劫了,但是那又怎么样?扭转阴阳的法阵会骗过它一时半刻,在这里面,它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成为了轮回路……” “放肆!”辜红尘怒喝。 “师父,我们知道拿自己填轮回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意识清明……可是您不想幺儿吗?您养了他八百多年,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真的能甘心吗?如果实在不甘心的话,那就趁着这个机会从轮回上剥离出来……”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以为想剥离就剥离?”辜红尘被气笑了,神色冷得不像话,眼睛里藏着一把冰锥,“既然要死,那就好好死,从此以后消散于天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融入轮回路不适合你们。” “那怎么办?这个法阵限制太厉害的人在里面发挥……那就不能怎么办了吧。”庄徵稍微耸了下肩膀,死猪不怕开水烫,要死的人怕什么,“您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专门为您打造的。” 他的半张脸全透明了,垂眸看向花园里的辜道生,眼睛里涌满哀伤。生来就“情感残疾”的小师弟八百年没有表情,懂事得令人发指,身上总是少了活人气儿。被师父教了几百年,又在鬼溯转世里走几遭,这小鬼头咋咋呼呼,满山头地疯跑,庄徵只养了他十八年,就被吵得头疼。 但是在辜道生身体里生长出的真正的生命力太美好了,美好到庄徵不想走。 辜道生仰脸看着他们,眼泪还在成行成行地坠落。 可他的表情没有伤心,没有被师父与师兄“骗”了那么多年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沉静,沉静得令人心中不安。 辜红尘和庄徵在此时面对辜道生的时候都没那么有底气,所以借着教训清霁的由头,在空中折磨清霁。 期间只有眼睛一直挂在辜道生身上关注着,却不敢当面离他太近,害怕辜道生质问。 他们知道,辜道生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这时辜道生没上来质问,只是在下面静静看着,可能就是在责怪他们,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法阵掀起的飓风更猛,庄徵透明的身体随风而散,像是一把霓虹扭曲闪烁,也像一把夜幕银河的星子,飘带般流淌出去。 最后他还要臭屁地一抱拳对辜红尘说:“师父,承让。” 辜红尘摇头:“庄徵,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所有本领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话落,卷涌着云层翻腾的紫色闪电将天幕劈开一道缝。 一个风姿绰约的男人出现在天幕裂缝中,他单手负背,俯瞰着法阵里的几个人,辜道生被吸引凝望他,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像蝼蚁,好像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安排。 他和辜红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比辜道生见到的、灵魂刚融合还没恢复好的鬼王还要冷酷,眼里无悲无喜。 庄徵已经消散一半的脸上出现了错愕。 “谁说我的灵魂碎片只有四个。”天幕裂缝中的辜红尘说。 “法阵里面的能力受限,法阵外的呢?”浮在半空的辜红尘说,“算到你这一环并不难。” “师父啊……你……”庄徵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法阵被天幕外的辜红尘一挥手,就轻飘飘地破了个粉碎,意识在轮回路外游了一圈,就直接被挡了回来,不可能再融入轮回,只好随着原来的天命劫数魂飞魄散,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似乎是在说:师父你这样精明算计,敢推演三千年后的事并将它变成事实,不怕终有百密一疏的时刻,把自己算进去吗? 魂飞魄散的金星点点没有随飓风而走,逆道而行来了辜道生身边,做着最后的留恋。 辜道生面无表情地落泪,抬起手触摸他们,轻轻地攥住了那把星子,良久没有松手。 鬼王最后一片灵魂碎片才是端坐幕后、掌控全局的关键,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也没有作为第五个鬼王和辜道生亲近,但发生的任何事他都知晓。 正如他自己所言,庄徵想要做什么是他推演出来的一环,他需要“失去理智”的碎片寻找辜道生,也需要“冷酷无情”的碎片达成目的。 最后一片碎片融合,辜红尘垂眸静默片刻,完整的鬼王气息带着扫荡的气势泄露,方圆百里的花草树木加快了生命流速。 它们一下子从绿色变成了枯黄,然后慢慢凋零荒芜,再到绿色嫩芽挣扎出生,最后再回到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盎然模样。 如果不是生命的流速被看到了,一切都似乎没有变化。 辜红尘来到辜道生身边,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笑了。 眼神却是哀伤的,抬手擦拭辜道生的脸颊,辜红尘说:“抱歉。” 辜道生不吭声,一双清灰色的眼睛执拗地瞪着眼前的骗子。 “生生……”辜红尘很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除了道歉,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辜道生问道。 “你会活下来——只作为一个小天师。” “嗯。还有吗?” 辜红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说了又怎么样,他一走,曾经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包括辜道生脑海里的记忆。 “慢一点忘记我。”辜红尘嗓音喑哑地说道。 “好。”辜道生说道,“不过这句话我要送给你。希望你能慢一点忘记我。” “什么?”辜红尘不解。 “师父,你算无遗策,算到我了吗?” “……什么?”辜红尘微微一怔,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道生你……” 他狠狠皱起眉:“不对,我不该这么叫你……” “是啊,那你应该怎么叫我呢?”辜道生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一毫地躲闪,甚至有逼视味道,他的长相并不凌厉,可这一刻竟让人不敢直视,“师父,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天道。” “所有一切,以我为准。” ==========作者有话说:========== 天使们的支持我都看到啦,每一个都记在了心里。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 关于番外,我会在天使们想看的题材范围里选自己擅长的写一写,如果不擅长的就先不写啦,等以后学一学再试 第72章 悔恨[VIP] 话音落地, 天上滚雷骤然炸响,厚重的乌云里闪电蜿蜒,龙脉一样绵延翻滚。 紧接着一道漩涡出现, 搅散了云层成为黑洞,龙卷风往天上刮,充当连接天地的风柱,撑大了漩涡。 第二道漩涡紧随其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最后一共出现九道漩涡。 漩涡里紫色闪电频阵,不一会儿就酝酿出了犹如龙卷风柱般的惊人天雷。 古往今来都没有过这样骇人的场面。 就算是九道大天劫,也是一道一道劈下来的, 会给人喘息的时间。可是这个不一样,九道漩涡天雷一齐酝酿,明显是要一齐劈下来, 就算是神仙也难救! 辜红尘脸上出现了一张凝重的面具,导致他的五官紧绷,没有哪一刻让他比此时此刻显得更像假人, 绷到极致后反而牵扯到了潜意识最深处的神经,眼角痉挛地微抽。 恐慌得到信号, 在轻微痉挛中钻出来,爬满了辜红尘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不……” “不什么?”辜道生指尖悬在半空,点在辜红尘眼尾,怜惜地要触摸他, 又想惩罚他自作聪明,所以迟迟不碰到:看,你什么都算到了, 怎么没算到我不让你算到? 指腹离眼皮只余一公分,人类的体温隔空传递, 辜红尘被烫到了,眼皮瞬间被绝望烧红,他猛地去抓辜道生的手。 “道生——!”没抓住,辜道生轻飘飘地收回手,眨眼间退到了三米开外,辜红尘立刻瞬移追上去,眼白里蔓延出一根根血丝,“……我不该这么叫你,我不是以道生称呼你的。” “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想起来的。”辜道生居高临下,哪有一副小徒弟的模样,无论辜红尘怎样想靠近他,辜道生都不慌不忙地后退,始终和他的骗子师父保持着一段距离,“师父,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用你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你了吗?那你生气的真没有道理。” “这三枚铜钱还给你。你的灵魂碎片还没融合、我和小白还在一起的时候,我用它给你起过一卦,你还记得吗?”辜道生抬手一挥扔给辜红尘三枚铜钱,铜钱上日月星辰与江流河海的印记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在空中旋转几圈,它们以一种特殊卦面停顿了一会儿,让辜红尘看得清楚明白,“乾卦为天,上九爻变,亢龙有悔——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唔。”三千年前的辜道生面瘫着一张小脸平铺直叙地说道。 话没说完辜红尘就一抬手捂住他的嘴,头都没抬。 他们在山顶打坐,打完后辜红尘闲来无事,掌心里摇着铜钱揣摩天意。 三枚铜钱铺在一块较为光滑的石头上,辜红尘凝视了它们片刻,默默解卦,随后手指在石头上一抹,铜钱就不见了。 “你不说话就没事。”辜红尘这才抬头,收手,摸摸辜道生的小脸,拉他起来别打坐了,本来就寡言少语,天天沉浸在打坐里,更像一根俊俏木头人,“为师带你下山。” 辜道生跟着辜红尘下山游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见凡尘见得多了,辜道生不仅没生出对人命的怜惜之情,反而厌烦,觉得有些人就不该活着。 他和师父对待人命的观点有重大分歧。 辜红尘是大天师,天师的使命就是引导亡魂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例如轮回重生。 看见命贱之人苦了一辈子之后,轮回穿着善良的外衣,仿佛不忍心看这些人受苦,或者苦了一辈子得有褒奖:就奖励他再次做人的机会,来世继续吃苦吧。 “这是惩罚。”辜道生冷眼旁观地说。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辜红尘有些惊讶。 “轮回没有听到那些人不想再做人了吗?如果是褒奖,就该让他们全部死绝才对,永远没有来世。”辜道生可谓绝情,“生命就不该存在。” 辜红尘眉头微蹙。 不等他说些什么话,辜道生的话就应验了。他们站在一个正在闹瘟疫的村庄山头,位置能俯瞰整个村庄,辜道生几乎是话音落地,地面便突然传来震动,隆隆地裂开无数条缝。 瘟疫未停,地震又袭,生的希望骤碎。 而且辜红尘惊悚地感应到这里的人被轮回隔绝了,在这里死掉之后,会再也没有来世。 来不及多想,辜红尘先护住辜道生,然后凭借大天师的本能去破除这道犹如天威般的屏障。 还是死了很多人。 那天辜道生听到许多害怕悲戚的声音。 他们说:“我不想死。” “我的囡囡……让我死掉就好了,不要杀了我的孩子……求上天可怜我的宝贝。” “我来世还爱你……” “真的还有来世吗?” “有……” “有吧……” 看到辜红尘与各位师兄去抢救这道人间惨剧的现状,辜道生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他喃喃地说了许多遍“有来世有来世你们有来世……”的话。 他清楚地感知到一开始并没有应验,就像做一件事情,选择了一个方向,就不能再选择完全相悖的方向来推翻它。 悖论是不被允许的。 哪怕是天道也得遵规则,何况辜道生只是个被天道诅咒的人而已,他还有肉身。 大天师们齐心协力,建了一个短暂的、人为的轮回之路,才免遭更多惨剧发生。 辜道生自己在天师山上跪了整整一个月,面壁思过,不言不语,他还设置了一个不允许自己出去更不允许别人进来的结界。 他身上那点儿鸡零狗碎的本领全是辜红尘教的,那结界在他眼里视若无物,但辜红尘没有硬闯进去,只是在外面放轻语气说道:“这件事不怪你,那里地势不好,地震是必然要发生的,这只是天命的一环。” “关于轮回路的事,我和你的师兄们及时解决,没有酿成大错,别自责,出来吃饭好吗?” 跪满一个月后,辜道生更沉默寡言,完全像个哑巴了。师兄们用尽浑身解数,都没有把他逗开口,绝望地都想跪他面前求求他说两句话吧,喵一声也行啊。 辜道生被冒犯到了,狠狠地瞪他们,没喵。 辜红尘在一旁摇头轻笑。他不强求小徒弟开口,依然带他下山游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们下山只靠双腿,走到一处蜿蜒向前缓缓流淌的山涧旁时,辜红尘蹲下去摸水,说。 辜道生垂眸看他,眼神表达疑惑:什么? 手腕被握住,辜红尘刚触摸完流动的、冰凉的涧水,贴到皮肤时令辜道生惊奇,头顶太阳那么大,他以为水应该是热的。辜红尘把他拽蹲下,一下让他的手插进水中。 虽然和辜红尘一起下山过无数次,但辜道生见到的最多的是人,风景只是匆匆掠过,他并不会欣赏世界,也几乎没有停留。 流水从指缝间穿过,触感有点痒。 “你觉得它有生命吗?”辜红尘问道。 辜道生立马就摇了头。 “它有生命。”辜红尘说。 “为什么?这只是水,”辜道生说,“不是只有人……” 辜红尘截断他的话音:“当然不是只有人才有生命。”他摸摸辜道生的头发,弄湿了他额前的皮肤,说,“抱歉,是为师疏忽了,没有更仔细地教你。” “一个月前,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你见到了很多肮脏,你不喜欢很多人,这些我都知道的。”辜红尘把辜道生拽起来,此时恰好起了一阵风,辜红尘握住辜道生肩膀,让他面对山风的方向,风吹拂起他们的头发,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这也是生命。” “你知道吗,我也厌恶很多事情——怎么这样看着我?真以为你师父我要做那种得道成仙的仙人了吗?”辜红尘笑了,轻推辜道生后背往前走,“我总结了一下,我厌恶的事只发生在‘人身为人’的时候,和轮回没有关系——我现在认为有关系了,我觉得你说得对,轮回应该由人自己来抉择,想做人的就做人,不想做人的就不做,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替亡魂们决定来世。” “关于这个,我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但现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搞错了因果,如果真要说是谁做错了事,你可以说人的欲望无限大,他们有‘贪嗔痴’等原罪,但生命本身没有错。” “生命不是人,生命就只是生命。”辜红尘第一次带辜道生感受真正的花鸟虫鱼是什么,不是只用眼睛看,而是用身体用情绪去感受,告诉他生命是各种东西,是生命本身。 期间没有见到一个人。 最后辜红尘笑着问他:“所以,生命应该存在吗?” 辜道生共情能力低下,情绪感知浅薄,但和辜红尘只感受了一天生命的原貌,他竟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应该。”他轻声说。 辜红尘把三枚铜钱送给了辜道生,留作纪念。辜道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莫名想到辜红尘说的“让生命回归生命”,觉得轮回规则要更改了。 这个过程绝对会令他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除了轮回,应该还有他的后路被辜红尘铺好了,辜道生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而辜道生不如他师父城府深沉,想得很简单:杀死天道,更改一个轮回规则算什么? 但他一算不过师父,二打不过师父,要怎么从师父的眼皮子底下大逆不道呢? 某一天,辜道生硬生生地剥离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师父,你找到我的一线生机了吗?”辜道生单手负于背后问,唇角微微地笑着,飓风吹向他的脸,未束长发向后飘拂,垂眸看向辜红尘时,让他显出一股悲悯神性。 辜红尘追不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哀求他:“别这样……” “那时候我经常把那一线生机带在身上,没有人发现我是不完整的,你也没有。”辜道生定定地看着他,“我的一线生机不回来和我融为一体,你应该不会放心吧,因为那样你会失败的。没有一线生机,也许我会继续被天道淬炼,不被四界接纳。你未雨绸缪那么久,最后断在我的生机上面,是不是很生气?” 他眼睛一瞥,看到了楼家别墅外面那几个不速之客还没走。 南婴不知道别墅里具体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天降异象,天上有九道天雷漩涡。 他明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想救自己的好朋友。 可他不想连累黄宥娣姐姐与哥哥们,扭脸让他们快走。大人哪会听小孩儿的,更不可能把南婴这样一个小鬼丢下。 “不要这样……”辜红尘被风吹得趔趄,曾经身为大天师如今身为一个鬼王,他竟然要站不稳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要这样好吗……长……” 九道天雷瞬时凝聚成形,一齐从漩涡里钻出来,势不可挡地劈向大地。 与此同时,别墅外面的南婴神情一怔,身体急速抽高,变成一副少年人模样。 黄宥娣他们只看见过南婴的背影,此时看到他长高,以为这里有他的生前遗迹,心里感到一喜,下一秒又看见他的脸,他们齐齐惊讶地瞪大双眼,张开嘴不可思议:“你……” “——没有人记得我,包括我。”南婴低喃,他抬头凝望辜道生的方向,似乎穿透时光看到曾经,辜道生把他剥离出来的时候对他说,“没有人记得你,包括你。” 然后,所有人都遗忘了他。 包括辜道生自己。 辜红尘眼神清明痛苦,骤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长夜!别这样长夜,是师父错了……长夜——!!!” 一线生机回归原位,辜道生刚“完整”的那刻,九道天雷就像找了三千年没找到人劈、而终于被疯癫支配的大蟒,喜出望外地劈向辜道生。 明光乍射,天地褪色,眼睛被灼伤只能看到黑暗,耳畔嗡鸣做响,吟出一长串绝唱频率。 辜红尘不被“天道”允许靠近,跪在地上伸着手,九道天雷凝聚的天劫擦着他指尖劈下,齑粉在空中漂浮。 等眼前逐渐恢复清明,辜道生连齑粉都没了,连一丝意识都没留下。 形神俱灭。 辜红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轮回的联结在变弱,一直以他为媒介才能顺利运转的轮回第一次开始排斥他,慢慢地将他排挤出去,然后自成体系建立了一个天道之外的轮回。 天道已死—— 从此鬼王就只是鬼王了。 生命就只是生命了。 紧接着脑海里有关辜道生的记忆在迅速抽离,世上没有辜道生这个人,天地人鬼四界里没有他,所以他不会被记住。 辜红尘像尊雕塑,颓败地保持原姿,耳畔还回荡着辜道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我要把你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还给你。” “……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是He,He 第73章 腻歪[VIP] 别墅里的飓风停息, 所有草木变成静物,尽忠职守地扎根于地下,不带一丝情感地窥探着方才九道天雷齐齐劈落、而残留着暴虐的空气。 静, 冷到人骨子里的静。 背景变换,现代化的别墅建筑被取代,几千年前的天师山重现,辜红尘似乎回到那时候, 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啼哭婴儿。 他把他带回山上,做了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如果没有捡他回去…… 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打破了天师山幻象, 现世重回,辜红尘肩膀一颤狠狠怔住,连呼吸都不敢有。他浑身肌肉紧绷, 面颊都绷得像张面具,侧耳细听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幻觉的声音。 他知道错了,他不该狂妄到心比天高, 如果要惩罚就惩罚他吧,求上天可怜他, 让这道声音具象化,让他是真实的吧…… 有婴儿在啼哭。 真的有。 小猫崽一样微弱,几乎没有穿透力,辜红尘一开始不信, 总觉得那声音是幻觉,但心里已经向上天祈祷无数遍别是幻觉,他什么都会做的。 直到声音无限放大, 冲撞到耳边振聋发聩。 辜红尘不敢耽搁,单手支地站起来, 跌下去,来回两次才跌撞踉跄地朝声音来源狂奔。 一个浑身赤条的婴儿躺在花园中间,因为旁边没人他急得瘪嘴,发出细微哽咽。但也是因为旁边没人,他大概知道没人哄,哽咽吸进了嗓子再吐出去,吧唧两下嘴忍住不哭。 辜红尘一下子扑过去,双眼通红、不可思议的脸出现在婴儿头顶上方,双手颤抖地不知往哪儿放,所有的肌肉绷到极致,物极必反一般疯狂哆嗦。 来人了,有人哄了,婴儿看着他嚎啕大哭。 直冲云霄。 天降大雨。 辜红尘连忙护住婴儿,一个雨点飞溅,冰凉雨水迸到婴儿脸上。 幻象一下子被击溃了。 辜红尘紧紧抱在怀中的孩子消失不见…… “不要!”辜红尘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脸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苍白无比,额头覆着一层被恐惧攫取的冷汗。 但他顾不得管自己,忙低头看旁边的人。 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孩子。 只是个噩梦,没有消失,辜红尘单手支住额头狠捏,闭上眼睛捏眉心更舒服,但他没有,鬼魅似的没有移动过视线。 小孩儿不知道辜红尘每晚要经历怎样的折磨,睡得香甜,还吧唧了下嘴。 圆藕般的胳膊被辜红尘抓在手中,一刻都没有分开,力度不大,但小孩儿皮薄,稍有不注意就要被抓疼。 两个多月了,小孩儿都没习惯自己睡觉的时候不自由,睡到一半就要往外抽胳膊,抽不出来皱着眉哼唧两声,闭着眼睛上去就啃,把辜红尘的手啃得全是牙印和口水,啃不开他就放弃了。 噘着嘴嘟嘟囔囔两句听不清楚的话,翻个身背对辜红尘继续睡,被抓着的胳膊不能翻身,要不了两分钟他嫌不舒服,又会重新转回来睡。 辜红尘看着自己手背被啃出的牙印和口水,小孩儿翻身,小孩儿不舒服翻回来…… 刚开始他抱着小孩儿睡,失而复得可以是美好愿景,也可以是噩梦开端,恐惧再次失去。有一次噩梦太深,差点儿把孩子勒窒息,小孩儿力气小,挣脱不开憋得大哭,他就不敢再抱了。 “大人,今天得上班,您别迟到。”早上肖有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里时,卧室门已经打开了,他只匆匆瞥了一眼辜红尘坐在床沿、盯着小孩儿看的沉默模样,那雕塑姿态一看就知道最起码得看了有大半夜,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盯脚尖,大气不敢出,一眼不多看。 肖有常一直以为八百年前的太子楼将倾是鬼王的第一世,没想到早在三千年前,鬼王与小天师的渊源就深不可测了。 两个月前天降异象,他知道这边出了事,但周围有结界进不去,生有救主心没有救主力,无论深陷法阵中的别墅里发生了怎样肆虐的情况,外面天朗气清不受侵扰。 等一切风平浪静,肖有常闯进来,发现楼家别墅已被肆虐得不成样子。 而后他看见楼将倾——辜红尘严严实实地把一个婴儿抱在怀里,只让他露出一张脸呼吸,跪在地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周身鬼王气息不停泄露。 花园里的生命一直在生了又生,死了又生。 生死来回横跳。 当时肖有常不太确定那个婴儿是谁,心里隐隐有猜测,但感觉不太可能。 哪儿有人能“返璞归真”到这种地步的,直接重活? 没想到还真是辜道生! 然后第二天辜道生就不是婴儿了,一夜之间长到两三岁,肖有常心里吓一跳,一晚上长三岁那一年后……等看清三岁小孩儿的长相肖有常更吓一跳,那不是南婴吗?! 虽然南婴是一头白毛儿,眼珠子黑白、白黑可以全随他心情调换,辜道生是黑发,眼睛颜色和他大人时没有什么不同,清灰色,但那张小脸的五官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小辜道生没有太多表情,不像南婴总几哇乱叫,还总号丧一样地哭。 明明是同样的脸,小辜道生就显得很沉稳,特别讨喜。 肖有常不敢乱猜,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本以为只用一周时间,辜道生就可以长到18岁了,谁知道他就长那一次,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他再也没长过。 而且辜道生没有记忆,谁也不记得。 巧的是当时已经九月份,开学了,辜红尘在人间还有“楼教授”的身份,肖有常试探地问他还要不要伪装下去,还是等一段时间再换个新身份重来。 辜红尘沉默良久,大概是想到生活还要继续,换新身份代表又要事无巨细编造人生履历,一切都要重来,麻烦,而且关于白昼驰谢惜棠与阎殉的“死亡”也是个还没处理、但必须要处理的麻烦。 辜红尘一点儿都不想节外生枝,把时间浪费到无用事上,反正楼教授的身份再用个十年没问题,所以决定回学校教学。 24小时带着小辜道生。 但辜道生的性格竟然和他那张乖巧的小脸全然不符,一夜之间长大后,第二天他就撒丫子狂奔,见到什么祸祸什么,上一秒挖土下一秒上房。 要不是肖有常知道这不是普通小孩儿,辜红尘也一直在他身上设有保护屏障,那种危险的闹腾劲儿真令人心惊胆战。 这种破孩子,肖有常看一眼都觉闹心,要是让他养一天,他说不定得原地去世,辜红尘耐性却极好,从来没被惹急过。 “知道了。”辜红尘平淡地说,肖有常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醒醒,别睡了。”一只手戳戳辜道生脸颊,小孩儿的肉非常软,一戳一个微凹的坑,手指一离开小坑就复原。 被戳了十来下辜道生都毫无反应,只觉得痒用手扒拉脸,但他不醒就一直被戳,辜道生终于觉得烦了,啊呀一声一翻身,把辜红尘的手压在下面,不管不顾地趴着继续睡。 屁股撅得老高。 昨天晚上在院子里挖了半夜的土,管都管不住,用黏土符做了许多丑玩具,熬得有点狠,今天一股脑儿地恶补睡眠。 辜红尘身为一个长辈,照着他屁股轻拍了一巴掌,然后托住他抱起来,让辜道生趴他肩膀上继续睡两分钟,到浴室冷酷地轻轻扒开辜道生眼皮,把他放到凳子上:“长夜,不准睡了,一会儿要跟我一起去学校。你知道怎么刷牙。” 弯腰递给他挤好的牙刷与牙膏:“自己刷,快点。” 辜道生头发睡成鸡窝头,四仰八叉地支棱着。 他困得睁不开眼,站在凳子上刚刚才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抬头看着辜红尘抗议,辜红尘挑眉回视。 抗议失败,辜道生呲牙,把小牙刷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刷来刷去,气冲冲地用奶声说:“我根本不想跟你去学校!” “你现在说了不算。”辜红尘感受片刻,除最初时辜道生大哭,天上下了场大雨,无雷,之后再哭,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没有了动静,辜道生被天道‘诅咒’的命格在回归正常,“你说话也不准了。” 辜道生:“哼!” 吃早餐时,客厅里尺寸巨大的液晶电视在演“电影”——有关辜道生从三千年前出现伊始的所有过往。 “复习一下最近回顾过的记忆,想起来了吗?”辜红尘说。 “我干嘛要想这些哇?好无聊的事情。”辜道生往嘴里大口扒饭,真好吃,“我才不想。想不起来你就不养我了吗?那你把我扔了叭。” 辜红尘:“……” 辜道生傲娇地一扭脸:“我也不想要你呢。” “你再说一遍。”辜红尘脸色微沉下来。话刚能说利索的年纪,狠话倒是一句比一句狠。 辜红尘自己的心在几千年的逆转命格里变成石头,碎了,由他亲自滋养的辜道生的心还给他了,心窝子里没有心了,但他心口仍然像被捅了一刀又一刀,痛得他神色生硬呼吸微促。 看他黑脸生气,才“活”了两个月的辜道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倒炉火纯青,仿佛之前有十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和一个只用一张嘴却能说出好多种不同话的人待在一起,练出来的。 辜道生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喝汤,不再吭声。 别的小孩儿是不是能沉下心坐在那儿看电影的安稳性格,辜道生不知道,反正辜道生能动就不会静。 “电影”演了两个月,辜道生看一次困一次,每次都被辜红尘逼着看,但辜道生对记忆太陌生,而且丝毫不感兴趣。 第一次见到里面的小孩儿和自己长得差不多一样,他吓了一跳,跳起来搬小板凳砸电视,没搬起来闪了自己小腰,还砸了自己脚指头,瘪嘴哭了半晌,辜红尘一个没看住,就让他闯那么大祸,抱着他哄了半天。 之后辜道生和“屏幕”里的自己大小瞪小眼,断定自己才是真货,对假货就不感兴趣了。等假货长大变成18岁,辜道生根本不认识自己18岁的样子,更认定那是个大假货,一眼都不想看。 只要辜红尘不注意,辜道生要么用新学到的闪现符偷偷往外溜,要么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有天师命格,学起符咒来很快,就是手小身子骨软,画符纹太软弱无力,加上大字不识几个,只本能地认识简单的,复杂的符纹照着葫芦画瓢都能画得相差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符咒效果实在没什么用,每次只能闪现出去三米远,就趴地上歇菜了。 后来辜道生发现在辜红尘腿上趴着呼呼大睡,辜红尘别说吵醒他,连姿势都不动一下。从此一让他看“电影”,他就打着哈欠把一个抱枕扔辜红尘怀里,拽拽抱枕四个角,然后舒舒服服地找找用哪个角度睡觉,确定好了打一声“我睡了”的招呼,便一头栽下去找周公下棋。 两个月了,问他是谁,他说他是人! 记忆是一点儿没有。 大学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能到。辜道生乖乖地爬上副驾驶,不要辜红尘帮忙,小短腿倒腾得特利索。 等辜红尘关了副驾驶门,坐上驾驶座,辜道生晃着脚丫子偷偷觑瞄辜红尘的脸。 还是很臭,冷冷的。 不会真因为一句话就生气了吧?不会真要不养孩子了吧?不会真扔了他吧? 扔就扔,反正他跑得快…… 车子引擎响起来,辜道生感受到汽车震动,趁它没开走,安全带没系,想了想爬过中控台乖乖地趴到辜红尘怀里,闷声闷气说:“辜红尘,不要生气了。”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都哄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的警告感,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要是辜红尘真不识好歹,那他就邦邦给他两拳。 小小的脊背覆盖上来一只大手,完全地拥紧他。辜红尘是个不合格的大人,经常勒得小孩儿喘不过气,而且太多愁善感,动不动就要难过的样子。 辜道生趴在辜红尘肩上,婴儿老成地拍了拍他。 “没生气。”辜红尘冷漠。 “那你怎么了?” “伤心。” 不是生气就是伤心,在城里生活久了变成城里人之后都这么脆弱吗?辜道生又拍拍他。 “辜红尘,不要伤心了。” 辜红尘拎着辜道生后衣领扒开他,辜道生除了没悬空,像一只小猫那样被提溜着。 “叫师父。” “辜红尘。” “没大没小。” “哼!” 辜道生踹了辜红尘一脚,又抓住他手咬一口,吭哧吭哧地回到副驾驶。 一只胳膊伸过来要替他系安全带,辜道生两只手齐上阵,小鸟扑腾翅膀似的把那条胳膊拍走了:“不用你!我自己来!” 他独立自主,先站到副驾驶座位上,扒着座椅费劲吧啦地找安全带在哪儿,拽住后再一屁股坐下,完全触不到地面的双腿伸出去晃荡,啪地扣上了安全带。 小胳膊举起来朝前伸,发出命令口号:“出发!” 上班高峰期,人多车多,短短几百米,已经遇到两个99秒红灯了,出发出得不怎么样,还不如闪现三米的闪现符,多闪现几次都到了。 辜道生倒回座椅里叹气,下一秒又贴着车玻璃,数外面路过了多少人。他还开天师眼看别人功德,看到白光就高高兴兴地说说大好人啊大好人,看到黑光就说怒气冲冲地说真是大坏人,一路上不嫌累。 一秒都不消停。 他问辜红尘:“我们不能闪现去学校吗?还要这么麻烦。” “用了‘人’的身份,就要遵守规则。”辜红尘说。 “好叭。” 等第三个红灯的空挡,辜红尘侧眸看向小孩儿。 除了发色和眼眸,辜道生和南婴长得一样,但辜红尘看见南婴时一点儿熟悉感都没有。 一个确定不在四界之内的变数,他怎么就没考虑到呢? 还几次三番差点儿杀了他。 明明刚捡到辜道生时,辜道生因为有“天道”加身,头发就是白色的。而且18岁之前他看不见,眼睛也是白的,天生残眸。 历经天劫后,天道的气息浓郁了,人形得到完善,他才长得更像规则里的人,再往人群里扎时,不会再显得奇怪与另类。 所以南婴就是辜道生最初面世时的样子。 辜红尘却忘了他。 几欲酿成大错。 如果他真的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认定南婴是变数,而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只要想想做为一线生机的南婴东躲西藏了数千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是谁,辜红尘就觉得要被悔恨之海淹没了,无时无刻不溺毙在里面。 他后悔得想求饶。 “你有一段时间看不见,很怕黑,离不开人。我告诉你长夜是会散尽的,很快就能看到,你很乖,然后就不怕了。”辜红尘摸了摸辜道生,按住他肩膀不许他开窗,更不许把头伸出去。 “我喜欢我的小名。”辜道生坐正了,说。 道生这个名字就更简单了。 辜红尘身为一个大天师,注定是不入红尘的,所以红尘路会被他辜负。 他做大天师第一天,就知道这该是自己的名字。 等捡到了辜道生,辜红尘不喜他的命格,不想让他被天道束缚,希望他可以辜负“生”了他的天道,不被所困。 事与愿违。 辜红尘终是入了红尘,辜道生虽负天道但入了“生命”道。 这两个月,除了逼着辜道生看“电影”,辜红尘还讲了许多事情。 例如他的11位师兄,他们曾经在山上很不靠谱,因为所处国家不同,做人间帝王时管理国家的理念不太相同,他们每天吵得不可开交,但一出山一个比一个稳重,主打的就是在凡人面前要端出一个仙人之姿。 后来天师神格破碎的辜红尘堕入无间地狱,成为鬼王,11位师兄与他反目成仇。 最后一战,鬼王在天道的运作下,化为轮回路本身,而11位大天师也在天命劫数的推动下俱是重伤,散入轮回。 时间太久远,他以为庄徵他们遇到命劫,早就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辜红尘问了好几次。 “不记得。”辜道生每次都摇头,每次也都听得不认真,听一半就想跑出去玩儿。 还有清霁,这个该死的大反派,在三千年前也有重要戏份。 清霁是小孩儿的时候,差点儿死在一场洪水里,被辜道生救下以后经常跟着辜道生,他为人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所以别看他在辜道生身边刷过那么多次脸,辜红尘却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他的存在。 等他三十岁左右时,清霁感伤地谈到死亡,苦笑着摇头说怕死,辜道生随口说他不会死,言出法随便生效了。 这个跟随仙人、伪装仙人气度的凡人,拥有了漫长寿命,偷偷学习天师术法,了解每一个大天师,痴心妄想地要逆转自己和辜道生的命格,试图成为天道。 “我们相爱本就是天命中的一环,他利用这点,等你生出一颗饱满的心,这样只要他改命成功,原本无情的天道就可以变得有情有义了,所有一切都由他支配,而不是由天道支配他。”车子驶入学校车位,辜红尘第一次跟辜道生谈起清霁这个人,忍着满心的厌恶。 就这辜道生还不买账,一听清霁是个陌生名字,他睡得更快了,贴着椅背往一边滑,最后斜愣八叉着躺倒,安全带都被扯变形了,他也不嫌勒得慌。 辜红尘偏要他听,解了安全带晃了晃辜道生,把小孩儿晃醒以后,看他迷迷瞪瞪地揉眼,抱到腿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把清霁锁进了鬼溯里,那是我专门为他打造的、专属于他的鬼溯。他想逆天改命就让他改,每次等他快成功的时候就狠狠打碎他的幻想,让他一次次经历绝望。” “他不是想成为你吗?你如何被天道劈成齑粉,他就会如何被劈成齑粉,你如何被撕裂分尸,他就会如何被撕裂分尸——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这种重话对一个三岁小孩儿说,实在太不像话,况且辜道生还没记忆,被吓到怎么办。 但辜红尘没来由地害怕,害怕等辜道生长大后,他就不敢以这样残忍的一面面对他了。 长夜不喜欢怎么办? “残忍什么?他活该!”辜道生让刚醒的大脑处理总结了半天重点,鼻子一皱振奋地说道。 “辜红尘,你做得对!” “……” 辜红尘上课时,让辜道生待在办公室里,一再警告他哪里都不准去。 前段时间辜道生滚到床底下睡觉,没待在辜红尘视野,屁股就挨打了。辜道生爬上沙发玩他用黏土符捏的丑玩具,闻言连忙点头,让屁股坐沙发坐得很实。 一开始辜红尘想过带辜道生去教室,反正小孩儿乖,家里来个肖有常他都懂得收敛自己的魔王本性,教室那么多人,他绝对不会耽误别人上课。 第一天确实要这样做,但刚走到教室门口,班里学生就各个探出头,一片惊呼,被小小的辜道生可爱到了。 落到这群人手里,辜道生不得被搓圓揉扁?那怎么行。 辜红尘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辜道生玩儿了十分钟,抬头看天花板墙角。 没有可疑的监控。 独立办公室是私人场所,装这种东西不现实。 辜道生翻过身,膝盖蹭着沙发表面,蛄蛹着退下来,小跑到门口用手指戳门。 上次他尝试许久,没感觉到辜红尘的屏障,有了经验后这次只是摸一下就开门出去了。 毫无警惕。 路上没人,辜道生费了大力气弄坏路上的监控,让它们失灵一秒拍不到他。 一次只能闪现三米的闪现符用了几十张,辜道生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图书馆后面的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好掩住墙根,辜道生最后闪现到这儿,掉在地上,累得爬不起来,脸朝下埋草地里睡了。 睡了十几分钟,辜道生一个激灵,说:“不行不行,还得快点儿回去呢。”爬起来挖土,挖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罐子。 这陶罐有天师术法加持,肉眼看到很普通,丢在路上当盆栽都没人要,丑得要死。但在小天师眼里,陶罐泛着浓郁的鎏金光彩,正在为什么保驾护航似的。 “师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种活,你一定要争气啊。”辜道生晃了晃陶罐,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因为只有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着在一罐子很实的土里。 “我记得你,你别走,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没有失忆,全部的事情都记得。”辜红尘冷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陶罐在惊吓中掉落,把刚挖出的湿土砸出个坑,辜道生维持着双手捧住陶罐的姿势,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回头看向辜红尘。 然后扭脸就跑。 辜红尘大步一迈,轻而易举地捉住辜道生,大手拎着他背带裤的带子,提溜起来平视他。 “变回去。” ==========作者有话说:========== 鬼王:快给我变回大人! 生生:救命啊救命,吓死咪了 明天完结~ 第74章【完结】 第74章 生生[VIP] 一节课没上完, 辜红尘突然说有事,先让学生们自习,一会儿有老师替他带一下。 他一直都怀疑辜道生其实有记忆, 就是在装。 每天让他看电影、和他讲过去,就是在一次一次地试探。 办公室门有屏障,一被打开辜红尘就知道。上次辜道生跑出去挖土,但他没自言自语, 辜红尘没拿住他罪证。 所以默着没出声,就等辜道生第二次出去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有个老教授见到辜红尘, 惊奇地说:“小楼,你家孩子那么乖,怎么今天哭得这么厉害啊?” 一看辜道生满手满身土, 笑呵呵:“小孩儿都这样,一眼看不住就捣蛋,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明显在害怕你揍他。” “嗯。确实要揍。”辜红尘打开办公室门。 听到门一反锁,加上一道隔音符打出去, 辜道生就像见到了自己命不久矣的惨状,哭得撕心裂肺,更厉害地在辜红尘怀里四脚并用地乱扑腾:“我变不回大人——真的——变不回去——放我下去我不要跟你待在一起。” “那你想跟谁在一起?”辜红尘沉着脸问他。 “……只要你不揍我,我就跟你在一起。”辜道生脸哭成了花猫脸, 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以前会哭的是南婴,辜道生一哭天上就下雨, 还会打雷。 和辜红尘交换心脏后,太难过想哭的时候, 辜红尘会替他流泪。好多年没这样哭过了,辜道生却并不陌生,如果现在把他放地上,他说不定还会撒泼打滚。 九道天雷劈下来时,在它从天灵盖劈入灵台的同一刹那,辜道生心想反正都要死,不如钻个空子试试。 庄徵“魂飞魄散”变成一把星子,不舍地和辜道生告别,辜道生将那微弱神识抓住,牢牢攥在掌心没放开。 他以天道的诅咒默语:“天道不会记得你,你不属于天地人鬼四界。但我会记得你。” 就像南婴一样,当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他,漫长的时间长河中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他就会彻底消散。 可在此之前,他还可以存在很长时间。 彻底消散没什么不好,不用再受轮回转世之限,那是意识的永远虚无。 但是辜道生做人做了那么多年,深染人性恶习,他自私,他不舍得。 天道果然“忘记”了庄徵。 让他溜走了。 但也只有庄徵。 大师兄早已形神俱灭,之后几百年只有庄徵还有一具摇摇欲坠的真身,其余师兄最后的残识附着在庄徵身上,他们早就该消散了,却偷来那么多时间,天命要他们一次性还清。 那样危急惊骇、千钧一发的时刻,辜道生做了两件事。 护住师兄后,他又破掉“爱人誓”,挖了自己心脏,想把他还给辜红尘,做人怎么能没有心呢,哪怕他是鬼王。自己一死用不上这玩意儿,不如给他,也当留个纪念。 没想到心脏离体,零件不全了,天道认不清“天道”了,混乱地出了差错。 心脏没还回去,辜道生神识骤灭的瞬间,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自己可能不会死…… 心脏怦然,给了他新生。 “我现在是不是要夸你挺有能耐?”辜红尘没用净身符,从桌上抽出湿巾一点一点擦拭辜道生手上的泥土。 哪怕是在噩梦里,他都不敢细想辜道生是如何重生的,怕想到其他的,辜道生又会像梦里那样,随时能被一滴雨水击碎。 “不用夸我……我一开始真的没记起来,我就记得要记住师兄,因为没人记得他,他可能恢复不了。幸好你也记得他。”辜道生抽抽噎噎装可怜,“我偷偷把他种起来,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种活。那还不如不说嘛……” 庄徵这种情况,不可能种个几年几十年就能看到结果,最起码得百年。辜道生说:“很难养活的。” “还有呢?”辜红尘问。 “……什么还有?”辜道生低着头,眼睛从上到下瞥他,嘴巴委屈地噘着,清润的大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和……心虚。 “为什么跟我装失忆?” 辜道生心虚加倍。 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临死前说话太狠了,反正他一死辜红尘就会忘记有关他的所有事,就要气气他,气死他,让他好好尝尝后悔的滋味。 谁能想到“天道”也是个大骗子,他没死成啊,还仿佛回到原点让辜红尘捡到又养了一遍。 狠话太恶毒,辜道生都不敢回想第二遍,意识到辜红尘噩梦缠身,他就更不敢吱声了 肖有常发现鬼王大人与小小先生之间的相处,发生了变化。 之前辜道生上蹿下跳,经常鞋也不穿就跑到院里,无论搞得多脏,辜红尘都不生气,亲力亲为地伺候小孩儿。 现在辜道生比之前还要蹬鼻子上脸,甚至隐隐有嚣张跋扈之势,要骑到辜红尘头上撒野。仿佛趁小的时候不撒野,长大了就没机会了似的。 而辜红尘对于一切事虽然还是亲力亲为,但脸上没了温柔和顺,冷静地抱臂看辜道生玩,玩完了拎起他领子抖抖,平平地嗤笑一声说:“你总会长大的。” 他们两个还埋了一个陶罐。 陶罐特别丑,是辜道生用黏土符捏的其中之一个玩具,中间肚子大得离谱,两边耳朵小得可怜,头顶盖子密封不住,用土才把缝隙塞满。 再丑的罐子也能种东西,不过人家用陶罐当盆栽,他俩把罐子当植物种,在花园里挖个坑埋上,一天三晌来浇水。 其实不用真的浇水施肥,隔段时间给张加固符咒就行,辜道生就是为了陪陪师兄,让他知道自己在,而且会一直记得他。 后来知道埋的是庄徵——肖有常并不认识。只是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人能种活?人也不需要喝那么多水吧?不怕浇死? 他常常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鬼王大人和小小先生了,融入不进去他们的圈子。 肖管家更加沉默寡言,经常没什么存在感。 又过去两个月,人间新年。 经常被辜红尘威胁“你总会长大”的辜道生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试图唤醒辜红尘心中怜惜。 发现哭没用后,他就偷偷计划在半夜离家出走。 反正流浪过上千年,这事儿他有经验。 大门都没出去呢,辜红尘就当着他的面,启动了在他身上设下的一道追踪诡气,天涯海角别想跑。 这算什么? 还有没有自由啦?!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四个鬼王都没有这样。 辜道生想冲他发脾气,一仰脸看辜红尘紧抿着唇,脸色绷得很难看,一副高度戒备姿态,戒备他再次消失,辜道生就发不出脾气了,心想不要闹得太过火。 走过去,仰着头,大大伸胳膊,说:“辜红尘,抱。” 辜红尘冷静地弯下腰抱他入怀:“不准开这样的玩笑。” “知道咯。”辜道生说。 “叫师父。” “哼。”辜道生撇开脸,往辜红尘脖子里一趴。 “怎么你叫别人师父叫得那么起劲,到我就这样?”辜红尘不是一般不高兴,如果辜道生真失忆就算了,但他明明没忘,该知道谁才是他师父,“谁养你这么大的?谁教你的本领?你全都忘了是不是?” “就不叫。”辜道生闷声但坚决地说。 走着走着,他的体重发生了变化,辜红尘微怔,侧眸看,辜道生的长发逐渐变长铺满整个后背,长手长腿地扒着辜红尘。而他自己没发现这点。 “你不拿我当师父?恨我恨成这样?”辜红尘放轻声音,托抱着他回卧室。 “什么跟什么啊……徒弟和师父怎么谈恋爱,我觉得像犯了错,背德。”辜道生郁闷道,实在过不了世俗的坎儿,“师父就只能是师父啊。” 三千年前辜红尘被庄徵责怪为老不尊,以上犯下,带坏小孩子,但辜道生和辜红尘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时辜道生没有丰满的七情六欲,只能感到师父很重要,没往那种事儿上想,而辜红尘更是克制,他做了那么多,从来不是为了邀功,借此做背德的事,他只是爱到深处,想把所有好的给心上人,不在一起也没关系。 “那你拿我当什么?”辜红尘问。 “我男人啊。”辜道生被放到床上,心里还想用小孩儿的嘴巴说这样的话太怪了。 腰臀触碰到柔软的床,他一咯噔,感觉到不对,下压的重量怎么比平时重。 低头一看,衣服不知何时长大了,防止他随时变回大人,小孩儿衣服会受限,辜红尘特意在所有衣服上设了一道能随人长大的术法。 一双少年长腿映入眼底,辜道生摸摸喉咙,刚才说话也是少年声音,他赶紧抬头,发现床边的辜红尘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微挑起了眉梢。 完了。 辜道生表情一片空白,实则眼里的心虚与惊慌都要溢淌出来了,他缩了缩脖子,身体本能比脑子反应要快,一翻身就跑向了对面,赤着脚从对面奔下了床。 闪现符甩出去,立刻让他缩地成寸从窗帘轻微摇曳的窗口消失——扑通一声,掉到床上。 辜红尘手上用过的符咒金光刚散:“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 这天晚上,天上落了一点小雪,路灯照到一层细碎的白。 屋里温暖如春,后半夜辜道生甚至出了汗,大汗淋漓,被逼到绝处,用各种不同的语气与泣音喊了无数声师父。 “谁是你师父?” “你……辜红尘……” “叫师父。” “师父……师父……” 他现在会哭了,每当眼泪落下,辜红尘看着是想可怜他,但却会格外地狠。 辜红尘手掌摊开,轻轻按住辜道生心口,细细感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随着辜道生的情绪与身体反应做出改变。 体会到生命的鲜活与蓬勃。 “长夜。”辜红尘低声道。 “嗯?……怎么了?”辜道生困得两眼睁不开,伏在辜红尘怀里咕哝。 “没事,叫叫你。” “嗯。”辜道生应声,往辜红尘怀里钻了钻。 “长夜。” “嗯。” “生生。” “嗯。” 雪已经停了,路灯熄灭,深沉的夜色被雪清洗半夜,逐渐亮了起来。 天空呈墨白色。 长夜散尽,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 有你们陪伴真好 正文完结啦,休息几天~到时候会更新番外哒~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天使们的一路支持和夸夸,因为我是第一次写这种题材,所以从开文到至今一直都很没有自信,因为有天使们的支持,才能让我有动力把生生和鬼王的故事写完整,生生和鬼王都要感谢你们! 疯狂给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