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波》 1、第 1 章 她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喜服是别人穿过的,红盖头是用红布改的,小小一张,盖得住她的脸,但盖不住脖子上的铁环。 铁环连着铁链,铁链钉在木板车上。 木板车平时用来运鱼虾,今天草草洗干净,绑上几条红布当作喜车。十几个人就这样押着她往飞星崖去。 路上全是人,来看她的,或者来看师婆的。 师婆年约三十,一身虫蛇纹的靛蓝布袍,是木黄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明明是个盲眼,但在喜车前又唱又跳、问天呵地,竟然也行动自如。 那十几个人边走边挥舞点燃的艾草。烟气滚滚流向喜车,呛得车上的新娘不停咳嗽。 “……为海神兮纳新妇,拜神前兮献红妆;银笄皦皦兮绾乌云,红裳灼灼兮映波光……” 歌声渐渐高亢。喜车停了,有人解开她手脚的束缚,像牵驴子似的,拽拽她脖子上的铁链:走罢。 她被拖着往飞星崖走去。几斤重的铁环拷在她的脚踝上,每一步都很吃力。 等她入水,这些囚具就会把她拽到海底,送去海神的巢穴。 “木瑶姐姐终于穿新衣服了!”有小孩问,“阿母,嫁给海神是什么意思?” 那母亲吓得捂紧孩子的嘴。新娘和她们擦身而过,走上飞星崖。 飞星崖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崖,一根粗大的桅杆正插在崖上,朝大海斜伸出去,像随手插的香。 上面挂满了彩绸、铜铃和骨串,风中喜气洋洋地碎响。 这桅杆被称为海神柄,寻常人是不能靠近的。但那些人推着她,让她踩上海神柄,往前走。 她赤足,走得很慢,脚踝的铁环重得她摇摇欲坠。 歌声越来越浓密:“新妇手巧而心良,为神理断蒲,为神炊熟粱,但使风波静,但使鱼虾旺……” 狂风从海面卷来,吹得所有人摇晃。她在飘摇的歌声里走到海神柄最高处。 脚下就是墨绿色的大海。她在只容一人站立的地方,脚下不丁不八,站得很稳。 有人奇道:“木瑶昨日逃婚,抓住后好一顿毒打,脚上全是伤,今朝怎么站得这样稳?” 师婆看不清楚,也来不及细想,仪式的歌不能停:“神归兮神归,归彼沧溟兮,归彼汪洋……” 海风吹起新娘的衣裙,紧接着连盖头也飞扬而起,露出她尖俏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嘴唇。 “阿枳姐姐!新娘是阿枳姐姐!”小孩响亮叫起来。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红盖头恰好彻底被风掀飞:一张毫无修饰的明净脸庞,两枚珠白耳环在她玲珑的耳垂上闪亮。 那不是海神的新娘木瑶! 师婆吓了一跳:“阿枳……?!你在干什么!” 阿枳哗啦撕开身上喜服,扬手把这层皮往身后一甩。破了的红嫁衣远远落入海中。 “有这个就够了!”阿枳大声说,“你说海神是三千年的老乌龟,给它件新衣裳,足够它开心好几年!” 师婆气得脸都歪了:“木瑶呢!” 阿枳:“不知道。” 师婆怒吼:“你是故意要坏木黄村的大事!滚下来!” 阿枳声音比她更响亮:“能被一个小孩弄坏的事,看来也大不到哪儿去!” 远远的,她看到了自己的爹娘。双方目光相碰,爹娘无声点头。 一个站在队伍前列,挡住想冲上去的人,一个挤进人群把师婆推倒在地上,还踩着师婆的腰带,假惺惺地喊:“哎哟,师婆摔得好重呀!” 师婆猛地弹起,举起皮鼓朝着灰茫茫的天空凄厉大吼:“海神要降罪啦!抓住她!” 阿枳站在桅杆上时,脚下一直暗暗踩着海神柄使劲。那木条承受多年风吹雨打,已经朽了一段,终于被她踩断了—— 阿枳呀的大叫,抱着断裂的桅杆坠入海中。 刹那间万籁俱寂。 耳朵里一片海水涌动之声。阿枳松开桅杆后滚了几圈,在澄净的海水里,睁开了眼。 她双目溜圆似野兽,在水中也依旧明亮如星。 脚踝的铁环正把她往海底拖。 她从头发里掏出一根铁丝,同时腹部运气,双足双手同时动作,竟在海水中像个圆球似的翻滚起来。 这样一来,手就能抓住脚踝铁环。她把铁丝插进锁孔戳了几下,铁环无声脱离双足,坠入深海。 银色的鱼群从阿枳脚下游过。她像鱼儿回到了水中,比站在陆地上更自由。 轻盈地在海中翻滚几圈后,她抬头看向海面。 此时阿母必定在飞星崖上哭天喊地,揪着师婆要女儿。阿爹顺便拦住其他人讨说法,其实是不让他们跳进海里找阿枳。 计划十分顺利,唯独脖子上的铁环铁链很碍事,但看不到锁孔,铁丝很难撬开。阿枳只好用手抓住它,人化作一尾活鱼,悠然地沿着海岸往另一个方向游去。 傍晚时分,阿枳终于爬上沙滩。她力气用尽了,倒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这儿距离木黄村有七八里,从海里游过来也需要大半日。她仰面躺着,渐渐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脆、越来越爽朗,最后她坐起身,朝着大海放声大喊:啊——啊——啊——!!! 天火红地烧着,海面荡漾浮金的碎片。海鸟张开翅膀飞过,影子掠过她的肩膀。 这片海名为“飞鸿海”,广阔深邃,养活了沿岸无数渔家和海匪,包括木黄村的人。 海辽阔,神仙多。听说海匪供奉龙王、雷神、金光圣母、三婆神……木黄村人则信奉天后娘娘。阿枳从未听过什么乌龟海神。 最近时常有台风过境。师婆说飞鸿海里有个海神,因太过寂寞才搅风搅雨,更多次给她托梦,说想要个知心知意的女子陪着。 木瑶当着众人嘲讽道:与其嫁海神,我还不如去侍奉天后娘娘! 大家都笑,师婆也跟着笑。咿咿呀呀卜算三天后,师婆说海神想要的正是木瑶。 婚讯一算出来,师婆和村中保正立刻着手安排婚事。逃跑的木瑶被他们好一顿毒打,之后牢牢关在家里。 这当然是师婆的报复。但没有人敢反对。村中保正屁话都不敢放,因为师婆才是这条木黄村真正的控制者。她是盘青龙的人。 盘青龙是飞鸿海上最有名的海匪。传说此人浑身刺青,连光溜的头皮也布满海兽文身,力大无穷,杀人如麻。 师婆约莫十年前来到木黄村,那时候只是双眼受伤的青年女子。 她自称是盘青龙的相好,做事、说话都亮盘青龙的名头,又有功夫傍身,能带着村民在海岸边劫船补贴家用。渐渐的,整个村都听她的话行事。 即便她后来病重了,眼盲了,也依旧被村人尊称一句“师婆”。 阿枳可不信这些。她跟木瑶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昨夜就偷偷顺着墙洞爬进木瑶家里,把替嫁计划说了个干干净净。 木瑶反问:“我走了,谁要替我嫁?呸,那不是嫁,是死。村里谁替我死?” 阿枳高高兴兴地:“我呀!” 早猜出她的打算,木瑶坚决摇头:“你为我死了,我还能活着?我也死,看谁死得更透些!” 阿枳吓得连连挥手,打散连珠般的“死”字:“谁都不用死!你听我说……” 她把自己和大哥商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告诉她,木瑶半信半疑:“你真能从水里逃走?” 最后是木瑶的外婆劝动了她。老人虽然卧病多年,但说起狠话中气十足,滚烫极了: “你现在就听阿枳的!那鬼女子说你肯嫁,她就给我找最好的大夫,我呸!我不信她!明日你若真去当海神新娘,我也立刻咬断舌头死去!” 这个要死,那个也要死。死来死去的,木瑶晕头转向。她答应了阿枳的计划。 一切依计行事。木瑶为阿枳穿好嫁衣、戴上盖头后,从墙洞爬到阿枳家院子,连夜与阿枳大哥离开木黄村。 今天早晨,来接新娘的师婆见到新娘已经装扮好,很是吃惊。阿枳装作害怕,在红盖头下挤出颤抖的哭声,结巴地问师婆是不是真的会救治外婆。 外婆滚到地上扯着新娘喜服,哭天抢地:阿瑶啊,我的命啊,我的心肝孩儿啊……哭完又抱住师婆双脚:你这个鬼女子,你没有良心! 师婆连忙拿出带来的铁环拷在阿枳颈上,一行人匆匆推上牛车离开。没人发现车上的是个赝品。 阿枳早在头发里藏了一根脱身的铁丝。她是木黄村水性最好的少年人,水下开锁取物不在话下,完全不担心铁环拖累自己。 计划不算周密,但一家人都热心襄助。大哥和木瑶走的是阿爹才知道的小路,既然在人群中能看到爹娘,那便说明,他俩已经顺利离开。只是不知去到了何处? 不管何处,总比当千年老乌龟的新娘好。 海滩附近有一片树林。她换上事先藏在狩猎小屋里的干净衣裳,把小刀等工具系在腰带上,盘腿坐在洞口,边晒星光,边哼咸水调,边烤饼子。 这期间,她砸断了铁链,但无法解开脖子上的铁环。 那锁孔构造十分奇特,阿枳靠手指摸索,铁丝怎么都插不进去。余下的半截黑色铁链像一条活蛇,冰凉地贴着她的胸口,让她渐渐焦躁。 ……罢了。阿枳心想,爹娘一定知道怎么处理这东西。村人大都看着她长大,断不会认真动气,她决定等他们气消了再回去。 唯一麻烦的是师婆,颇有威信,又狡猾多疑,说不定现在已经察觉一切都是阿枳兄妹的…… 烤饼的焦香熏得阿枳头昏。她连忙抓起饼子大嚼,什么师婆海神,统统抛在脑后。 正吃着,一声凄厉的呼啸忽然跨过她头顶的天空。 接着便是震动天地的巨响! 强大的气流把阿枳掀倒在地,差点跌进火里。一时间,天地仿佛都在巨响中颤抖,她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起身时看见远处一片通天的火光。 一枚炮弹落在木黄村的位置,小小的村子瞬间被大火笼罩。 2、第 2 章 阿枳游回木黄村时,硝烟没有散尽,周围听不见一点儿人声。 只有火烧得热烈。 炮弹共两枚,全都落在飞星崖和码头的位置。 飞星崖和海神柄都被轰成了飞灰。整个村子都是火,大的小的,一团团衣服在烈焰里翻滚,肉的焦味儿彻底包围阿枳。 她想吐,但她顾不上吐。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炮弹会引发这样的火。 不,她甚至没见过炮弹,只听大人们提过,往北十几里,翻过两道山,会见到一座千户所。 那千户所是专防海匪的,里头有一位米千户,有一千多个士兵,还有好几座“大将军炮”。一炮能炸毁半座山。 是千户所开的炮吗? 可千户所为何朝木黄村开炮? 阿枳不懂这些,她被热风熏得头疼,哭着走向码头不远处的一排房子,她和木瑶的家,都在那里。 房子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黑色窟窿。火在窟窿里左一簇右一簇,小小地烧着。 阿枳顿时忘了哭,连忙跳到窟窿里,挖呀、刨呀。爹呢?娘呢?外婆?人呢?人呢! 天一点点地被火擦亮了。阿枳身上好多烫出的伤疤,泥尘和火灰把她涂得浑身乌黑,谁都看不出窟窿里还瘫着个没了魂的小姑娘。 两个声音在洞口上方响起。 一个说,真惨啊,这可怎么报上去? 另一个说,又不是你我开的炮,怕什么。 一个说,谁管是不是你我开的,只要是米千户下的令,那就是所有人的事儿。完了,咱们会不会被砍头? 另一个说,慌什么!米千户为了抓木黄村的海匪才下令开炮,这不都命中目标了? 一个说,命中什么了?人都被烧没了啊! 另一个说,所以全都是海匪啊!米千户和我们,可都立了大功。 静了片刻,一个声音笑起来,很快另一个声音也跟上了,笑得可轻松。他们继续往前走,聊着闲话。 阿枳从窟窿里爬出来,静静跟在他们后面。 那两个兵穿得寻常,一路捂着口鼻,看到铜钱便弯腰捡起,挣来抢去的: 只有铜钱,没有金银? 你还想金银!这破村子,能有什么金银。 滚烫的恨意烧着阿枳的四肢百骸,眼泪在黑色脸庞上冲出好几道痕迹。 她忽然看见半条胳膊连同虫蛇纹的靛蓝布衣,就落在前头滚烫的地上。 是师婆的手……而师婆惯常握的弩跌落在墙角。 阿枳毫不犹豫,捡起了那把弩。 以前师婆眼睛和脾气还好的时候,偶尔会教村里小孩儿练弩,用的正是阿枳手里这把由五层竹片制成的射虎竹弩。 这种弩轻便,小孩也能轻易上手。但谁都比不上师婆用得漂亮。有人说她在江湖上有些来头,甚至有些仇家。 总之,她抓起弩便好似变了个人,不再是神神怪怪的师婆,有种让阿枳着迷的气魄。 阿枳调皮,不受管教,师婆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但师婆也说过:木黄村那么多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只有阿枳的弩练得最好。 因为她有一双好眼。 阿枳举起弩,隔着火烟和黑雾,对准前头的两个兵。 因为恐惧和饥饿,她的手在发颤。师婆的弩比她平时练习的弩更重一些,悬刀上雕有纤细纹路,不容易打滑。 她学过的,她只要稳稳端着弩,拉开弩弦,用望山瞄准目标,扣下悬刀…… 最终,她松开了手。 她没有箭。 晌午,那两个兵打道回营,阿枳紧紧跟在后面。 她从小山中打猎,擅长追踪猎物,跟了很远都没有被发现。但他们是骑马来的,离开密林后速度变快,阿枳光靠两条腿,渐渐追不上了。 好在路上泥土湿润,马蹄印留得很清晰。如此往北追踪两日,阿枳终于看到了密林中露出的旗帜。 山坡上都是木麻黄、野菠萝和鬼针草。阿枳藏在树丛里,扒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 下方不远处,就是千户所的石墙和大门。门上的石梁有三个黑色的大字:永宁所。 这是阿枳第一次看到这样威严的石墙,一面面青红相间的号旗插在石墙上,被风吹得啪啪响。石墙里头是校场,许多军士在操练。 一个穿着银色兵甲的人站在墙头,不断朝校场呵斥:跑快点!再快点!跑不起来也配当兵?! 训话的人粗壮黝黑,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的老军头。 阿枳正想着不知道怎么判断他身份,墙上跑来一个军士,唤着“米千户”,递去一封书信。 米千户拆开信,冷笑道:“又要来个烂货!我呸,管他是钦差还是什么世子,我不信他能掀起我永宁所的一块石头!” 风忽然从山中吹来。米千户扭头看向身后。山风簌簌,树木摇动,鬼针草的小花一片接一片的。他没看到任何人迹。 阿枳已经离开了树丛。只要知道谁是米千户就行了,她今日只为了这件事而来。 心头有许多恨,烧得她不得安宁。但现在她还没办法对米千户动手,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回到木黄村,火已经熄灭了,能烧的也几乎都烧了个精光。往日热闹可亲的村子一片死寂,只有乌鸦在废墟里起起落落。 收拾大家的遗体十分艰难。寻找、拼凑,拖拽、掩盖,刨坑、埋葬…… 她又饿又累,颈上解不开的铁环和铁锁让她更加烦躁,好几次都跌倒在挖出来的坑里。 干脆这样一直躺着好了。起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谁都不在了。她找到师婆的半个身子,保正的两条残腿,还有木瑶外婆的手……可她没有找到爹娘的遗骸。 炮弹把人吃得干干净净。 她时常捂着眼睛呜咽,哭完了起身,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有一个念头强大地支撑着她:为爹娘和村里其他人报仇。 她手里有一把弩。她还是师婆亲口说的,村中最会练弩的人。 师婆平时用的箭跟练习的不一样。阿枳在师婆家的废墟里,幸运地找到了十几根铁制的小箭。 仔细收好之后,她用小刀削了几十根差不多的木条来练习。 天气热,村里的气味渐渐难以忍受,为了不染疫病,阿枳住进了树林里的狩猎小屋。 她没法睡觉,日夜都用木箭在小屋外头练弩,越来越准,越来越快。 她还找到了草乌的块根,捣碎后挤出汁液,用竹筒装着草乌汁慢煨。等汁液变得浓稠,就把小铁箭的箭头放进去浸着。 她想象着这些带毒的铁箭扎进米千户身体里的样子。 跟扎中野兔、野鹿,应该不会有什么差别。阿枳面无表情地想。 看着草乌汁在竹筒里慢慢翻出气泡,阿枳的眼睛又痛了。十五岁的木瑶,师婆要她嫁人,可十五岁的阿枳还没学会怎么让心头的痛冷下去。 脖子上那圈铁环实在让她烦躁。她尝试用铁丝撬开铁环的锁孔,但对着破镜,才发现锁孔形状像“凹”字的上半部分,很是奇特 她撬不开,也砸不开。 最后只能气馁地躺在地上,任由剩余半截铁链蛇一样盘在胸前。 林中又传来窸窣声音,阿枳吓得一下坐起,但不见任何人影。她心想,应该只是鸟兽在活动,哪个人会乐意到这么晦气的地方来呢? 日升月落,烈日暴雨,阿枳成日在山上、海边奔走,渐渐瘦得像条藤,但眼睛闪亮亮。 半个月后,她再一次爬上永宁所附近的山坡。 她时常来侦察。米千户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墙头固定的位置,摆上酒桌,一边看士兵在下方校场操练,一边吹着晚风喝酒。 他背对阿枳的方向,总是穿戴铠甲,唯一破绽只有后颈的两寸空隙。 今日米千户果然也出现了。 还是坐在同样的位置,还是自己给自己倒酒。军士端来好几份肉菜,他吃得唾沫乱喷。 阿枳静静蹲在树丛里,弩从树荫里伸出一截,对准米千户。 箭头泡了草乌毒汁,但不够。阿枳还在箭头上缠了两圈沾满草乌汁的棉线,这能保证毒液尽量多地留在箭上,并最终送进米千户体内。 铁制箭矢比木箭重,能飞得很远、很稳。阿枳的手已经适应了它的分量。 一切妥当。 眼睛依着望山看出去,正是米千户摇晃的脑袋。她能用木箭射中三十步外奔跑的野兔。两寸的空隙,比野兔的眼睛大不了多少,但她确信自己做得到。 现在只差扣下悬刀。 阿枳深深呼吸,在心中默念阿爹和阿母,但心没有因此更静,反而愈发勃然狂跳。 后颈有一种酥麻的不适。她的手心微微冒汗。 不,不对。这是猎人天生的警觉——有危险! 就在她动摇的瞬间,一只手悄无声息从她身后伸出,按在了她的手和弩上。 “等等,这样杀不了他。”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3、第 3 章 阿枳吓呆了。 那人比她高大,一只手按在弩上,一只手按在她左肩,她动不了。 “嘘。” 是个男人。 很年轻,声音低沉。 “别动。动静大了,会被他们发现。”那人控制着阿枳的手,慢慢把弩收回树丛里,“你的箭上有反光。” 阿枳耳朵嗡嗡作响。对了……她腰上还有一把小刀!把刀挑起、反手,应该能扎中这个人。 但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那人压制她肩头和手的力气加重了。他说:“我是来帮你的。” 他拽走阿枳,离开山坡很远才松手。阿枳立刻后跳几步,把弩举到胸口,对准眼前的人。 男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一身布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青筋低伏。是习武之人的手。 他站在遮天蔽日的樟树下,放下一个布袋、一个水囊,示意阿枳收下,自己则轻巧跳上了树,再次重复:“你这样杀不了他。” 阿枳:“你是谁?” 青年摇摇头,语调不急不躁:“你力气太小,刚才连摆脱我都不可能,那你射出的箭也绝不可能抵达永宁所,更别说杀人。” 阿枳气得脸庞通红。 那人好像完全不知自己讲话难听,继续说:“我观察你很久了。本以为你是个好猎手,但完全有勇无谋。” 想起在林中生活时感受到的奇特目光,阿枳立刻射出一箭! 青年侧身躲开,顺手把那支箭捞在手中,反手掷向阿枳! 箭来得飞快!阿枳根本来不及躲闪,但青年比箭更快,眨眼就落在阿枳身边,轻松地截停了那枚射来的箭。 为了炫技,也为了震慑阿枳,他是用食中二指截停那箭的。小箭在他指尖轻快地转了个圈,他原本笑着,忽然脸色大变:“忘了,有毒!” 小箭被他甩向山崖,阿枳舍不得箭,转身冲过去。青年连忙拉住她——抓住的却是阿枳胸前摇摆的半截铁链。 俩人几乎面对面撞在一起,四只黑眼珠各自映出彼此的影子。青年攥紧铁链,想说些什么时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松手朝后跳开。 阿枳左手捏着一把小刀,刀尖已经划破他的衣裳,露出小片皮肤和一道细小的血痕。 青年看看山崖,又看看阿枳:“你不是去捡铁心小箭,是故意冲我来的?”顿了顿,他又说,“真有胆,不怕我一刀捅了你?” 阿枳晃晃小刀:“看谁先捅谁!再说,你若想害我,林子里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青年笑道:“你这女子,倒是新奇。脖子上怎么圈着这么个东西?你被谁养着?” 阿枳咬牙道:“别说废话!你要是想阻止我杀米千户,趁早滚!” 青年岔开话题,说起了射虎竹弩的不足。方才他掂过那把射虎竹弩,虽然比寻常竹弩重一些,但仍旧不够:“其一,山坡距离永宁所,足有三十丈。其二,加上山风,你这轻飘飘的竹弩根本射不中。” 果真有风吹动阿枳的衣角。 阿枳看着手中的竹弩,不确定该不该信。 “我知道木黄村发生了什么。”青年继续说,“我来帮你改装射虎竹弩,让它拥有更长的射程和力度。今明两日大风,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不仅伤不了米千户一根毫毛,还会把你自己也折进去。” 阿枳咬牙:“我才不怕!我就算死在这里,也要……” “也要杀了他,我知道。”青年不耐烦地打断,好似很少有人忤逆他,而他也很少要这样说服过什么人,“但你贸然行事,只会白白送命。” 青年说,他会在这树下等阿枳,只等两天,阿枳若不来,他便走了。 阿枳:“……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青年摇头轻笑,像鸟儿一样消失在密林中,声音传来:“别回村,不安全!” 阿枳遭逢大难,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怪人阻止她杀米千户,说明怪人在帮米千户。她又怒又怕,紧紧抓住手中弓弩,翻山回村。 还没走进村里,远远听到一片喧嚷之声。村头有不少军士,正在挖掘那些新坟。 有人说:居然有人收尸,看来海匪没死光。又有人观察坟墓周围的脚印,补充道:看脚印,只是个细仔……算了算了! 还有不少军士在村子里埋东西。村中点起几个火堆,士兵在火里烤着几把剑,放凉后装进布袋里。人人都用布巾蒙脸隔绝臭气,骂骂咧咧地干事。 阿枳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怪人跟米千户不是一伙的。 阿枳不敢继续住在狩猎小屋,收拾好东西,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呀转。 从木黄村被炮轰到今日,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责备:为什么没有和爹娘在一起,没跟外婆说上最后一句话?她真后悔,后悔到只能莽撞地四处冲撞、寻找时机报仇,仿佛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但杀人……太难了。 她侦察的时候,好多次藏在树丛里举弩对着米千户,手抖个不停。 人和飞鸟、野兽,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终于有人说帮她。虽然是个善恶不详的怪人,但至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帮手。 身上的烫伤、烧伤,还有手上连日练弩留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发疼。怎么越是有人帮她,她越是觉得自己孤零零呢?她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吞声大哭。 但那人真的会等她吗?万一他走了,自己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功夫的帮手? 阿枳顾不上哭了,边擦眼泪,边回头往永宁所的方向跑去。 约定的最后一日,正午时分,阿枳终于来到了樟树下。没拿走的干粮和水囊原样放在地上。青年原本躺在树干上睡觉,阿枳一走近,他便跳了下来。 仿佛阿枳完全没有失约,他平静地对阿枳伸出手:“给我。” 握得发热的竹弩从阿枳的手里,犹犹豫豫,转交给青年。 弩的各个部件里,机匣最为重要。青年拿到弩便盘腿坐下,开始观察机匣。他也像阿枳一样,用指腹轻轻摩挲悬刀上的刻纹。 从弩臂凹槽里挑出旧机匣,他对阿枳说:“我给你换个新的,把旧的给我,行么?” 师婆说过,弩的机匣可以保护望山、悬刀和牙,有识之士都靠机匣来识别弩的身份。阿枳立刻拒绝:“不行!” 青年笑道:“小气。” 他把旧机匣交还阿枳,从怀中取出一个新的机匣装进竹弩里。 阿枳疑心又起,问道:“你身上只有剑,没有弩,怎么会随身带着新机匣?” 青年头也不抬,随口回答:“因为我知道会遇到你。” 他在调笑。但阿枳听不懂,反问:“那你怎么不顺便带些银子、粮食给我?” 青年:“……好吧,是我错了。” 新机匣通体铜色,刻有蛇状纹路,望山上有更复杂精密的刻度。青年换了新的弩弓,于是弩比之前重了一些。弓臂缠得更紧,弓弦换了掺牛筋的丝线,比原本的坚韧。 阿枳接过弩,对着樟树发箭。箭呼啸射出,钉在十丈以外的树干上。 阿枳吃了一惊:好快!明明只是寻常木箭,却比铁箭更利更凶。 她来时还有些忐忑,如今完全折服:“你是专门做弩的工匠吗?可以教教我吗?我想学,我什么都学得很好。” 青年:“不怀疑我了?” 阿枳正色道:“怀疑的,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但你确实有本事。” 怀疑你,但馋你的本事。青年回过味来,仰头笑出声。他仿佛很少大笑,笑两声便停了,但眼睛仍旧弯弯。他说:“难得你信任,我再调整调整。” 阿枳这回离他更近,吃着他给的干粮,继续看他调整弩的各个部件。 真漂亮的一双手。阿枳无来由地想。待青年翻转手心,她却看到许多细小的伤痕。她的目光从弩,慢慢转移到青年脸上。 青年有漂亮挺直的鼻梁,垂眼时睫毛落下纤细影子。挺俊秀文气的一个人,全神贯注的时候却隐隐透出肃然杀气。 他掩饰得很好,察觉气氛不对便立刻抬头看阿枳,嘴角一勾。 他很清楚自己的笑有奇特的作用。因为笑起来,还有几分天真的少年气。 弩终于完全改造好。阿枳接过来,练得很认真,且一旦认真起来,便完全忘了青年仍在此处。她下蹲、举弩,眼睛是猎人的眼睛,气势是复仇者的气势。 傍晚,两人再次回到阿枳找好的位置,躲进树丛里。火红的晚霞烧透了山巅,也照亮石墙上米千户的背影。 阿枳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在箭槽上放了一支箭,青年忽然低声说:“等等,我擦一下。” 他把箭拿走,屏息的阿枳才小心呼出一口气。 “别紧张,我在这里。”他把箭放回箭槽,阿枳试图把弓弦挂在牙上,但新弦很紧,她的手在发抖。 青年为她把弦卡进牙中:“深吸一口气,对准你的目标。” 米世良开始喝酒。 青年依旧蹲在阿枳身后,这次左手伸到前方,和阿枳一起扶着射虎竹弩,右手握住阿枳扣紧悬刀的手。 这是一种合力的姿势,他把阿枳包围在自己身前。阿枳很不适应背后陌生的体热,青年忽然说:“机会。” 肉菜端上来了,米世良扭头跟军士说话。 阿枳心想,再等一下,等他转过头,背对自己,等颈后的两寸空隙露出——但弩猛地一震,箭射出去了! 它呼啸着钻破山风,精准地扎进了米世良的面颊! 一击即中,青年立刻拉她离开。两人回到樟树下,那里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匹马。他把阿枳推上马,自己也飞身跃上马背,一夹马腹,跑进密林。 血红的晚霞透过树影,一刹一刹地照亮阿枳的眼睛。 马在一处岔路停下,林中鸟雀惊飞。 青年说:“恭喜,你成功了。” 阿枳笨拙地翻身下马,差点跌到地上。青年连忙弯腰搀扶,却碰到了阿枳胸前晃荡的铁链。 冰凉的链子从青年手心滑过,他下意识地抓紧,把阿枳往前拽了一下。 差点又撞在一起。阿枳仰头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脸,抬手抓住铁链,同时掐紧了青年的手。 她说:“刚刚射箭的不是我,是你。” 青年回答:“我只是见你犹豫,才帮了你。” 阿枳反驳:“我没有犹豫,我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青年说:“我扣下悬刀时,你已经至少失去三次放箭的机会。不过我也知道,你第一次杀人,心中总是害怕的。总之你记住,杀他的就是你。你已经报仇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这不是阿枳想要的答案。箭不是她射出去的,她算是复仇了吗?米千户死了……真的吗? 她又问:“米千户真的死了?” 青年点头:“当然,米世良必死无疑。” 阿枳咧嘴笑了一下,又怔怔看他。 原来米千户叫米世良……他怎么知道的?夜色和树影掩盖了青年的英俊容貌,马背上的身影无来由地让阿枳有一种惊心。 阿枳忽然觉得冷,下意识想,回家得赶紧抱住阿母,再让大哥煮一碗姜汤……她又忘了:已经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了。 稀薄的快意支撑不了阿枳,她浑身都没了力气,只剩空荡荡一个身体,心呀魂呀,都随着那场火、那支箭消散了。 她从怀中掏出师婆的旧机匣,递过去:“给你吧。” 青年一愣:“这不是你亲人的东西么?” 阿枳皱眉说:“她才不是我亲人。你到底还要不要?” 青年收下:“多谢。”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什么话可讲。最后是青年先道别,和马儿一起消失在密林中。 忘了问他名字。罢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了。阿枳把颈上铁链藏进领口里,呆站了一会儿,想起远离木黄村的大哥和木瑶。 想找人,就得去大点儿的地方。附近有个白沙府,就在木黄村东面,是又大又热闹的地方,阿爹带她去卖过鱼。她勉强振奋精神,抹了把脸,辨认方向后,朝东走去。 一队军士正在樟树附近搜寻,见树林里走出一个骑马青年,立刻大声喝止:“干什么的!” 一队人马跟在青年身后,有人亮出腰间令牌。 士兵看清令牌上的字,吓得立刻下跪。为首那人收起令牌,挥动马鞭说:“带路永宁所!” 永宁所中,米世良正滚在床上嗷嗷大叫。毒箭取了出来,染毒的肉也挖了个干净,他左脸颊被箭头扎穿一个核桃大的洞,能看到牙齿牙肉。 军医满头大汗地止血:“箭上有草乌毒,好在毒液不多……将军切莫动怒,怒助血行,大大不利啊!” 草乌毒让米世良半身瘫软、双目模糊,明明口齿不清,依旧顽强怒吼:“去缴……去早……找出……到底是水……” 门帐掀开,几个人缓步走入。当先一人拿起军医手中的箭矢:“让我看看。” 米世良没听过这个声音,困惑地扭头。 那声音继续道:“这是江湖人惯用的铁心小箭。江湖人与官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米千户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米世良怒道:“水!水在……晃……晃屁!” 啪——一个耳光兜头扇来。米世良被扇得摔在地上,陀螺般摇晃。伤口又流血了,半张脸红得汤汤水水的。 他晕头转向,半天爬不起来,只听见来人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是梁逍。” 4、第4章 有人扑通跪下:“在下永宁所副千户,见过世子!” 周围立刻跪了一片。米世良想起收过的密函:有个惹不得的钦差要到永宁所来,是淳平王的世子梁逍。 他也转头跪下,嘟囔:“永宁所正千户米世良,见过钦差大人。” 说着撇撇嘴,很不以为意。 大承建朝二百余年,如今年号永嘉。这二百年间,淳平王是唯一一个异姓王。 异姓王享用荣华富贵,但“永镇京师,不领兵事”,没实权,没才气,平日里只陪圣上打猎玩耍。 倒是他唯一的儿子,梁逍,手里有一些军功,还拿捏着不少人的性命。 这位世子常被安排去办那些别人不愿办、不敢办、办坏了会掉脑袋的事。 而这位传闻中的梁逍,今日来到了永宁所。 米世良半边脸肿得发亮,歪着眼睛瞪梁逍。 梁逍直接问:“无缘无故炮轰木黄村,全村一百多人尽数烧死。下令开炮的可是你?” 米世良满嘴口水,艰难辩解:“木黄葱……不系普通……村几……系海匪窝!” 梁逍:“证据呢?” 很快有人送来几样东西:几块沾着焦黑泥土的令牌,一把把在火里烤过的腰刀、挑刀,都是海匪常用的武器。 梁逍拿起一把腰刀对着灯火细看。刀柄和刀刃相接的地方刻着一条盘曲的龙。龙头分成两个,向着左右,整个标志看起来像是“凹”字的上半部分。 梁逍:“盘龙帮的刀?” 米世良:“系、系的,飞鸿海最凶最恶……的船帮,盘青龙的……” 他笑了:“米世良,这些东西上还有焦土。” 米世良:“刚挖出来……的西,沾点……焦土,有什么稀奇!” 按他的说法,木黄村的人其实都是盘龙帮的海匪,平时伪装成渔民、龙户,把刀子和盘龙帮的令牌埋在家门口。盘青龙发出集结号令,他们便迅速挖出刀子、划艇出海,专门劫掠商船。 米世良和副千户说得有板有眼,梁逍把刀子丢回去:“前几日,我亲眼看着你的人把它们埋进去,后来又亲手挖出来。” 米世良歪着头,口水从嘴巴流下,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梁逍一改先前的温和,声音冷冷的:“别想着栽赃给什么盘龙帮了。动用大炮屠杀木黄村村民,单这一条就足够你死十次百次!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勾结盘龙帮!” 米世良吼道:“你不棱……随便定我罪!我乃……正五品……千户,我还系……靖海卫苏指挥使的……” 两把刀架在米世良肩上,他脖子一缩,塌了下去。 梁逍抵达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接管了永宁所。米世良重伤失职,即日起停职待审,永宁所一切事务由梁逍来管理。米世良、副千户和几个参与的旗官、军士也都关押了起来。 随从们在所城里清理出一个空院子,让梁逍歇息。 一路奔波,梁逍十分疲惫。他和衣坐在椅上打盹,意外在怀中碰到一个湿润物件,取出一看:两条吸饱了草乌汁的棉线。 是他借着“擦擦箭矢”的机会,从小姑娘箭上取下来的。多亏这个小动作,否则米世良现在已经半身瘫了。 两个青年人边说话边走进来。一个圆脸长身,神情讨喜,叫徐恒;另一个浓眉凤眼,腰悬长刀,叫华林。两人是他的伴读,开口便批评:“殿下,以后不要脱离我们擅自行动了。你知道在山里找你多难么!” 梁逍装作没听见,闭眼假寐。 一个月前接到任命,梁逍才知道自己要来重整靖海卫。 大承以卫所制治军,军队分设卫、所两级机构,遍布边疆、沿海、内地各处要害位置。又因大承国境三面环海,因此设置了沿海卫八个。 靖海卫是八个沿海卫中最南端的,管理飞鸿海。年前出了贪墨事件,又有十几道折子密奏靖海卫指挥使与海匪勾结,内部一片混乱。 梁逍得了任命,先把折子和靖海卫的资料看透,之后直接绕过靖海卫,前往它下辖几个千户所中最为重要的永宁所。不料还未抵达,米世良就炸村了。 米世良管理永宁所数年,又是靖海卫指挥使的义子,上下勾连,难以动摇。朝廷已先后折进去两位钦差,梁逍是来办案的第三个。 梁逍从未接触过海防,靖海卫又是块硬骨头,此行困难重重,危机四伏。 他一方面想以米世良为突破口,查清楚靖海卫是否真的勾连海匪;一方面也打算亲自接触飞鸿海那个传说中的“盘青龙”。 究竟是龙还是蛇,他要亲眼见见。 徐恒手脚利落,边整理床榻边问:“苏二娘真的死了?” 梁逍仰起头看灰尘扑扑的帐顶:“死了。她在木黄村蛰伏多年,人称‘师婆’,可惜被米世良那一炮轰得四分五裂。” 徐恒咋舌道:“真是时也命也,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被盘青龙伤了眼睛之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华林问:“那小姑娘跟苏二娘没任何关系?” 梁逍不由想起第一次在废墟中看见那个瘦弱少女时,她手里握着的射虎竹弩。弩弓是五层竹片,用两根结实的红色牛筋线扎紧。江湖人称“银环蛇”的杀手苏二娘,用的就是这种弩。 梁逍起初以为她是苏二娘的弟子,或是苏二娘的后人,因他看见她对两位闲聊士兵举起射虎竹弩。 他跟在她身后,随着她一起追踪永宁所的士兵、抵达山坡寻找伏击米世良的位置,同时也发现,眼前对跟踪者毫无察觉的小姑娘,没继承过苏二娘一丁点儿本事。收殓尸体的时候,她最后才捡起苏二娘那半条胳膊丢进大坑,没有什么留恋。 他找苏二娘,是为了见盘青龙。因传闻说,苏二娘是盘青龙的女人。 苏二娘擅长用弩,梁逍便托人做了个刻有银环蛇标志的弩机匣,专程带来送给苏二娘。后来用不上了,他就装在小姑娘的竹弩里。 梁逍原以为跟着那小姑娘,可以找到苏二娘或者盘青龙的线索,但一无所获。 对他的计划来说,小姑娘毫无用处,但他顺势借了小姑娘一箭。 屠村的米世良该死,但他不能死在小姑娘的箭下。 梁逍也知道,自己还未抵达永宁所,报信的密函肯定早就抵达米世良手中。幸好那一箭重创米世良,也彻底打乱米世良的部署,梁逍才得以在亮相之后立刻震住糊里糊涂的两位千户,顺利接管了永宁所。 真论起来,不是小姑娘多谢他,反倒是他要多谢小姑娘和那枚铁心小箭。 徐恒说:“沿岸渔村的人不可能跟海匪完全没关系。” 梁逍沉声道:“不管有没有关系,米世良说木黄村都是海匪,我偏要说木黄村都是良民!” 这时浓眉的华林问:“如今苏二娘已死,小姑娘如何处理?” 梁逍愣了:“处理?” 华林:“杀了。” 梁逍:“……等等!为何要处理?” 徐恒在一旁补充:“若知道米世良没死,她指不定还会回来复仇。她认得你,只怕会多生事端。” 梁逍知道他俩说的有道理。但……他又想起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那小姑娘独自挖尸体、刨坑、填埋的场景。好瘦好小的人儿,跟他妹妹差不多年纪,一张执拗的脸,手脚满是烫出的伤疤。 揉了揉眉心,梁逍说:“罢了。” 华林:“殿下,此时不好心软。” 梁逍:“不是心软……算了算了,不必管她。” 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出来:飞鸿海沿岸如此动荡,她无依无靠,活不长久的。 徐恒问:“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找盘青龙?” 梁逍把玩着手里的旧机匣,说:“明日华林整理军务,了解所城的情况。徐恒随我去白沙府,见一个人。” 白沙府因海而兴,因商而富,是飞鸿海沿岸最出名、最繁华的地方。 阿枳在与梁逍道别之后的第二日走进了白沙府,打算用手中的死兔子换一顿吃的。 阿爹以前带她来卖鱼时,是直接走进酒馆里把鱼拎给老板的,嘴上还说什么“几月初几”“天晴下雨”之类的话。阿枳以为这就是寻常的卖鱼方式,按着记忆来到了那间酒馆里。 瘦藤一样的小女子,又没有暗号,小二便挥手把她打发走。老板觉得她面善,问她来历,一听说是木黄村,酒馆里忽然静了,许多人面面相觑。 掌柜接过兔子:“快进来吃碗面吧。” 阿枳正埋头吃着,眼前忽然多出两碟香喷喷的羊肉。她以为小二上错,忙说:“大哥,我没有点这个。”又以为遇上黑店,低声道,“我钱不够的。” 小二说:“不用钱,你吃吧。” 阿枳这才抬头看向周围。酒馆里多是喝酒吃饭的汉子,打量她的目光都很怜悯。 阿枳连忙低头,她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别人一旦可怜她,她便觉得自己更凄惨。 她不碰那碟羊肉,吃完了面,匆匆离开。她起初走得很快,后来被日头晒晕,躲在墙角呼哧呼哧喘气。皮肤上的烫伤又热热地疼起来,疼得她眼泪悄悄流。 两下擦干眼泪,她对自己说:老是哇哇哭,有什么用!你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到大哥和木瑶吗?你都盘算好了,先落脚,找份活计,熟悉白沙府的情况再去寻。怎么被多看两眼,又哭上了? 她回到酒馆,直接问掌柜:“你们这儿请人么?别看我瘦小,我有力气,什么都做得。” 掌柜的摇摇头:“不要。” 这时,原本坐在角落的一对老夫妇蹒跚行来。那老妇拂去阿枳头发上沾的草叶,温声道:“丫头,你是要找工么?” 阿枳问:“阿嫲,你有什么活儿?” 老妇慈眉善目的:“种地,养鸡,你做吗?” 阿枳立刻点头。 老妇牵着她要走,掌柜忽然插嘴:“算了,就在我这儿干吧。今晚也别走了,我让人给你收拾收拾,先在柴房里对付一晚上。” 老妇说:“你这儿都是男人,一个小女子怎么好住柴房呀!丫头,跟我走,月钱十五文,好不好?” 阿枳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但这也太多了,她有些怀疑:“怎么给我这么多?” 老妇抹泪:“要是我的孙儿活着,也跟你一般大。好好一个丫头,怎么满头灰土的……阿嫲心疼你啊。” 想起木瑶的外婆,阿枳心口又是一痛,忙搀扶着那老妇:“嫲嫲,你莫伤心,我跟你走。” 三人走到酒馆门前,上了牛车。 小二问掌柜:“糟了,怎么办?咱帮不帮?” 掌柜拨了几下算盘,叹气:“人各有命。” 5、第 5 章 老翁在前头驾驶牛车,老妇和阿枳坐在后面。 老妇告诉阿枳,他俩唯一的孙女淹死了。从此见到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都要多看几眼、多问几句。 这些话又引得阿枳哭出来。老妇牵着她手,仔细地问阿枳家中还剩谁。阿枳一一说了,老妇长吁短叹,眼睛湿湿的,还打开一个水囊:“丫头,喝点茶水。咱们把眼泪流干,往后都是好日子。” 茶水冰凉,阿枳一连喝了好几口。 牛车离开白沙府往农庄去,路旁景色越来越偏僻。阿枳眼皮渐渐变重,终于意识到不对,连忙起身,但双手却被老妇擒住! 老太婆看上去干瘪,手上力气居然大得很。阿枳挣扎不掉,粗口骂道:“死老瘪子!你骗我,你明日就死,今晚就死……”还没骂够,人就晕了。 两匹飞奔的马儿恰在此时与牛车擦肩而过。 徐恒回头看了牛车几眼。 梁逍问:“怎么了?” 徐恒:“那赶车的老头,脸是皱的,可裸露的手臂不像老人。看他肩背,应该是练家子。” 梁逍没有回头:“附近很多江湖人。不必多生事端,正事要紧。” 两人继续往前,徐恒说:“听说白沙府最近不安稳。盘青龙的女人不见了,他扬言要翻开整个白沙府来找。” 梁逍冷笑:“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海匪!” 想起梁逍很反感旁人吹嘘海匪,徐恒不敢再出声。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始终上下有别,而且这位殿下不算好脾气。两人都不说话,闷头朝着白沙府疾驰。 · 阿枳醒来时,脑袋晕着,四肢又重又软。但她好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一觉,茫茫然想:不知那是什么茶水,让我再喝一杯。 她被关在一个封闭的房间,窗户蒙得死紧,只有缝隙能透一些光线。屋子里放着好几个巨大的瓮,借着微弱光线看了几眼,她毛骨悚然——瓮的盖子上有毛绒绒的东西在动! 她慌忙站起,但因为手脚都被捆紧,一站起来便失去平衡,重重摔在身边的一个瓮上。 那瓮和阿枳同时“啊”的大叫! 随着这两声,所有的瓮都醒来了,喊声、哭声猛地爆发。 那是人的声音,而且是……阿枳跳到窗户边,咬住遮光的布扯下。眼前大亮,她瞪大双眼,被房间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十三个瓮,每一个都装着一个小孩! 瓮口是两片拼合锁紧的木板,像枷锁一样把十三个小孩固定在瓮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是拍花子拐来的小孩! 飞鸿海沿岸有许多诱拐小孩和女人的拍花子,她在白沙府城门徘徊时,便看到城外贴着好几张拍花子的通缉令。 听围观的人说,靖海卫、永宁所是海防卫所,只管海匪渔民,官府又忙于镇压北边作乱的山匪,这些通缉令发过,也就等于管过了。 阿枳跳到那个瓮边,低声安抚:“嘘,别怕别怕,安静。” 瓮里是个女娃娃,太小了,只会哭,阿枳说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阿枳头还晕着,心烦得又要骂人。她左右一看,在啼哭不停的孩子里有一个明显年长些的,正炯炯看着她。 她忙跳到那少年身边,少年先问:“你要救我们吗?” 阿枳思索如何打碎那些瓮,但哭声实在太吵了。她在村里是个孩子王,小娃娃都听她的话,此时丹田一沉正要开口,少年忽然大吼:“别哭了!再哭全都回不了家!” 哭声竟然停了。少年有些得意:“他们都听我的。” 阿枳立刻说:“小兄弟,我会撞倒你的瓮,碎了你就爬出来。注意保护自己,不要伤到了。” 少年点头:“放心,我皮厚!” 阿枳再不多话,跳到合适位置猛地转身狠狠一撞! 那瓮圆肚大口,耐摔得很,滚了两圈都没一条裂缝。那少年被颠得头昏脑涨,清醒后喊道:“再试一次!” 他试图把瓮立起来,但瓮身圆润,一旦倒下就很难再站立,他怎么努力,瓮也只是左右翻滚。 阿枳:“撞柱子!小心脑袋!” 少年对准房间里唯一的顶梁柱滚过去。瓮撞在柱子上,终于砰地一声碎了。 那少年身体还蜷在瓮里,无法站立,但和阿枳不同:他的手是没被绑住的。 “姐姐!”他朝阿枳伸出手。 阿枳忙跳过去,让少年为她解开手脚的绳索,她则抓起地上的碎缸块猛敲瓮盖上那把锁。不是什么好锁,敲几下便掉了。 那少年一得自由,立刻解救其他小孩。原本呆看两人行动的小娃娃们,察觉到即将获救,又哭起来。 “别哭别哭!留着力气,我们逃走!”少年把最后一个小孩从瓮中抱出,“哎呀,你咋一身尿……” 他也不在意小孩脏,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几步跑到门边。但门锁着。 阿枳把他推开,从头发中抽出铁丝撬门。这根铁丝从替嫁开始就一直陪着她,没想到现在还能发挥作用。 看她撬锁手法利落,少年一脸钦佩,换了个称呼:“女侠,你江湖名头是什么?我回到盘……白沙府,一定跟所有人传扬你的大名!” 阿枳说:“我不是女侠。” 少年更加崇拜了:“行侠不留名,我懂的!” 阿枳不懂这人脑子里都装了多少戏文,总之开了门就催他们走。 门外是一个小院,她一眼便看见射虎竹弩和几把断刀丢在草堆上,连忙取回手里。 她问那少年:“你晓得怎么回白沙府么?” “当然晓得!其实我这次……” 他眉飞色舞,但被阿枳打断:“晓得就好,回到白沙府再说。我记得那俩拍花子有一辆牛车,在……在这儿!” 见过一面的牛站在牛棚里,正用湿润温柔的眼睛看阿枳,嘴里慢慢反刍草料,尾巴甩来甩去。 这儿原来真是个农庄。但院中的牛棚破破烂烂,满地脏乱的干草,不像有人仔细照顾着。 阿枳把孩子逐个抱上车,少年把老牛牵出来,系在牛车上,对她说:“女侠,拍花子不止两人,地窖里还关着……” 乌云从海上爬来,天色阴沉,落下小雨。农庄被林子包围,但小院前方隐隐传来人声。 “快走!”阿枳赶紧推少年上车,自己则把射虎竹弩握在手中。 少年跳下牛车:“你要断后?我也帮你,女侠!” 哪里有被拍花子一口茶水就迷晕的女侠?阿枳大声说:“你我都不走,谁带小孩回白沙府?” 少年只好回到车上,甩起鞭子。牛车载着小孩们从后门离开农庄,那少年回头喊:“你别怕!我很快回来帮你!” 这人不是被抓来的么?阿枳都快被他弄糊涂了。她拿着弩,顺着竹梯爬上农庄正房的屋顶,果然看见几个人从路口走进院子。 当先那个拍花子忽然发现房屋门窗洞开,喊道:“小孩跑了!” 话还没说完,一枚利箭凌空射来,擦过他的脖子。他怪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脖子躲进角落。其余人立刻分散藏在各处,那受伤的人大喊:“娘的!箭上有毒!” 阿枳站在屋顶,心怦怦跳个不停。被那怪人改造过之后,这把弩已经成了杀人利器。她的手抖得厉害,这次没有人扶稳她的弩了。 但深吸一口气之后,她再次端稳了射虎竹弩。 有人从角落探头看向阿枳。阿枳认出了两张熟面孔:在酒馆里和她搭话的老翁、老妪原来是乔装打扮的中年男女。 看到阿枳,那女人骂道:“死妹丁!早该把你毒死!” 阿枳迅速扭转弩臂,朝她射出一箭。 “杀人”的感受好新鲜。阿枳这时才意识到,她根本没看到米世良是怎么死的,被箭射死?还是掉下石墙摔死?或许今日才算真正的杀人: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并且看着他倒地,气息断绝。 但杀人的运气不会接二连三出现在一个新手身上。射向女人的箭落空了。 女人抓起箭丢向阿枳。阿枳连忙闪身躲开,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屋顶上一团黑影。有个拍花子偷偷爬了上来! 原来他们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对敌经验的阿枳终于明白这一点。来不及防卫了,那人像块石头一样滚过来,把她撞下了屋顶。 她摔得很重,弩也脱手飞了出去。昏沉中肚子被人踢了几下,有男人拉起她的一条腿往前拖。 男人把她拖进地窖,女拍花子在后面大喊:“杀了她!她居然用箭射我!” 把阿枳丢进地窖,男人说:“货都跑了,今晚就要验货,咱至少也得交出一个人吧!” 地窖昏暗潮湿,阿枳摔在一摊臭水里。地窖里还有几个女人,或躺或坐,神情呆滞。头顶的油灯照亮阿枳身边一个趴着的女人,凌乱的长发遮住她的头脸,好似没有呼吸。 “还有一件要紧事……”拍花子跨过阿枳和那不知死活的女人,举起手中风灯逐个打量缩在地窖深处的那几个,抓起其中一个的头发猛拉。 那女人被迫抬起头,脸庞迎着他手里的风灯。那灯近得快要烧到她的头发。她是这些人中最俊俏的。 “是你吗?”拍花子问,“你是盘青龙的女人吗?” 那女人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拍花子松了手:“这么没胆,看来不是。” 他身旁另一个女人扑了上来,拨开自己头发露出脸庞:“是我!是我!我是盘青龙的女人!” 又有人挤过来:“我才是!你放了我,我就跟盘青龙说,我遭难,是你们救了我!你是他的恩人,他会报答你!” 地窖里忽然嘈杂,女人们意识到这可能是离开的机会,叫嚷着,拼命在油灯下亮出脸庞。拍花子被吓了一跳,抬腿踢倒几个,骂骂咧咧地走了上去。 女人们小声哭着,坐回原本的位置,地窖静下来。 阿枳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颈上半截铁链滑溜溜地垂在水洼里——忽然被身旁没声息的女人一把抓住! 阿枳被她拽倒了。那女人躺在水里,手紧紧抓住那根铁链,把抵抗的阿枳一寸寸拉近自己。 她盯着阿枳颈上的铁环:“……苏二娘是你什么人?” 6、第 6 章 阿枳没听过这个名字,只想把铁链从她手里抽走,但女人力气很大。阿枳连日来不断遭遇伤心事糟心事,此时忍不住爆发,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张口就咬上去! 女人胳膊一甩,把她摔在墙上。阿枳忍痛跳起来,还没站稳开骂,忽然头晕目眩,扶着墙软在了地上。 有个女人抓着她胳膊把她从臭水里托起来:“哎,这个妹丁,烧得比滚水还烫!” 把阿枳摔墙上的女人走过来,抓着阿枳往自己身边拖。其他女人都不敢惹她,阿枳也挣扎不开。她把阿枳按在一块砖头上坐着,捏起阿枳小树枝一样的手臂,曲起手指,一下下地在穴道上刮。 很快刮出几道血痕子,阿枳的鼻子却通了,不堵了。 阿枳却不想道谢。方才这女人凶得很。那女人见她能喘气了,把她胳膊一甩,坐到一旁去了。 又是一个怪人。阿枳昏昏沉沉,心想自从离开木黄村,怎么遇到的都是些怪人。 此时,一位怪人带着随从,正站在白沙府沐园书院门外等候。 徐恒把见面礼交给启门的书童,报上名号:“淳平王世子求见崔月亭先生。” 书童:“哦。” 徐恒一个个字,咬着音重复:“淳平王,世子。” 那童子淡淡道:“且等着吧。” 天色转暗落雨,徐恒四处寻伞,梁逍站在书院屋檐下悠然观雨。 一直等到雨停了天红了,书院的门终于打开。书童先慢吞吞点亮门前两盏春灯,收拾了东西,才把两人迎进去。 崔月亭是沐园书院的一位教书先生,最出名之处,一是教出过大承第一位状元,二便是收养过盘青龙。 传闻崔月亭当年捡了个流浪的小孩,夫妇二人悉心抚养。那孩子长到十五六岁,不幸被拍花子骗走,从此上了海匪的贼船。 数年后再出现,那孩子不仅变成了“盘青龙”,还带着妖妖鬼鬼的女人求见崔月亭。崔月亭气得病倒,留盘青龙和相好的在暴雨中等了足足一日。 从此逢年过节,盘青龙都会提着礼物、带着相好来见崔月亭。 崔月亭起初都把礼物丢出门外,这两年双方关系似有和缓,有人见到盘青龙和女人被书童请入书院。虽然不知他们聊了什么,但离开时是崔月亭夫妇亲自送到门边的。 梁逍此前打听盘青龙的消息,先打听到蛰伏木黄村的苏二娘是盘青龙诸多相好之一。但苏二娘死了,他退而求其次,只能来找这位脾气不好的崔月亭崔先生。 崔先生面白微须,颇有出尘仙气,听闻他也有修道炼丹之志,梁逍准备的礼物都是些石头、丹药。 但崔月亭看都不看,坐下便说:“老夫不认识什么盘青龙。” 梁逍心想,往日不想见,今朝说不认得,真是麻烦。他素来最讨厌麻烦事。 崔月亭见他,只因他是淳平王世子,不愿多生事端而已。至于盘青龙的消息,那是一点儿也不肯讲的。 梁逍诚恳道:“在下听闻,飞鸿海一带若要寻人,论门路与耳目,无人能与盘老大相比。不过海有海路,陆有陆径。有些事情,或许官府更容易查得明白。盘老大若是为了寻人,在下也愿略尽绵薄之力。并无他意,只是久闻其名,心生仰慕,若能结识,亦是幸事。” 他讲得文绉绉,崔月亭倒是直接:“你知道些什么?” 梁逍说:“盘老大的相好苏二娘,在木黄村里死了。听闻他在找另一个女人,我们或许可以帮上点儿忙。” 崔月亭的面色有些微妙:“谁?苏二娘?” 这时书童匆匆跑来,贴着崔月亭的耳朵说了些话。 崔月亭嚯地站起:“找到了?!回来了?!”也不跟梁逍打招呼,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徐恒气道:“这老儿也太没礼貌!” 话音刚落,崔月亭回头跑入院中:“那个,你叫……” 梁逍忙站起:“先生,在下梁逍,表字……” 崔月亭:“梁逍,你来!你想见盘青龙,就让他带你去见吧!” 梁逍等人来到书院门口,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先被小孩们的哭声吓了一跳。书院门口的牛车上满载哇哇大哭的小孩,几个书童披上外袍,边往外跑边对崔月亭说:“先生,我们去通知官府。” 那牛车竟然把最近两个月里,白沙府中被拍花子骗走的娃儿全拉了回来! “黎江,你做得好呀!”崔月亭拉起瘫在牛车旁的少年,“这次必须得给你记一次大功!” 那名为黎江的少年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谢谢你了,崔先生……我还得回去……还有个女侠没逃出来,我得……我得找些人帮忙。” 崔月亭一指身后的梁逍:“找他就行。” 梁逍对崔月亭微微一笑,心想原来如此,在这儿等着呢。 白沙府的拍花子团伙与江湖帮派勾连极深,也正因此始终无法彻底捣毁。他查阅靖海卫相关的卷宗时,也发现过一些疑点,但事有轻重缓急,几个孩子的生死、几个家庭的圆缺,现在还不在梁逍的考虑之内。他目前不可能调拨更多人手去调查。 崔月亭的意思很明确:想见盘青龙,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梁逍问黎江:“发生了什么事?” 听黎江讲述时,徐恒认出了那牛车:“这车正是……” 黎江正好讲到拍花子总是乔装成蹒跚老人,或是诱骗心善的孩子和女人,或扮作年迈夫妻,以农庄招人为幌子,骗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梁逍在徐恒眼中看到了一丝惭愧。 他不惭愧。他做事从来都要衡量轻重缓急,错过的便是不紧要的,没有什么可惜。 黎江又说:“多得那位女侠,否则我还在庄子里苦苦地等呢。那女侠也是外乡人,手脚都是伤疤,不知遭了什么难,看着真让人难过。”他比划,“她用的是弩……” 梁逍心中一动,忙问:“那女侠什么模样?你看清楚那弩了么?” 黎江:“弩上捆着两根红线,像是修过。女侠嘛,瘦瘦的,个儿比我高一些——哦!”他在脖子上比划,“她颈上有个铁环!” 梁逍心中一叹,说:“黎江,你带路,我跟你去农庄救人。” 他让黎江骑上徐恒的坐骑,回头对徐恒说:“你去报官,我一路会给你留标记。” 徐恒:“什么?我怎么去?府衙离这儿还有十几里,我走着去?” 那俩人策马离开,只留下滚滚尘烟。 徐恒与崔月亭面面相觑。崔月亭说:“莫问老夫,老夫家贫,养不起马。” 两人的目光,最后落到反刍的老牛身上。 · 梁逍和黎江抵达农庄时天色已晚,远处有浪涛声滚动如雷。 梁逍看了看天:雨云沉重,天色殷红,不是好兆头。 两人在距离农庄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马,弯腰靠近农庄。 一路上梁逍都在观察黎江,问:“崔先生为什么说你会带我去见盘青龙?你也是海匪?” 黎江问:“如果我是,大人要抓我吗?你抓了我,崔先生和盘老大都会生气的。” 好狡猾的小子。梁逍打量他一会儿,又问:“你是盘青龙的人,你知道这是拍花子的农庄。莫非盘青龙的女人被拍花子抓到了这里?” 黎江眨眨眼:“这个嘛,说不好。” 梁逍听不懂这个回答。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盘青龙如果已经找到了女人下落,怎可能只派这个小子来? 黎江在一旁说:“不过你这大官,还算是个好人。崔先生这么出名,还教过状元,可是他为了拍花子这事儿去找府衙,去找靖海卫的指挥使、永宁所的米千户,没人理!有的说不归他们管,有的说细仔贪玩呀,过几天就回来。还有人说细仔去了别的有钱人家,穷爹妈何必担心。都什么鬼话!” 两人一直走到农庄后面。黎江“咦”了一声:带小孩离开的后门已经被破坏,周围还设下了一些荆棘钉。 “糟了,女侠可能被他们发现了!”黎江急得挠头,“我们再从旁边绕过去……” 梁逍一声不发,拎起黎江轻轻越过那片陷阱,落在后院。黎江钦佩道:“你真厉害。” 眼前这小子和那小姑娘倒是有些相似,尤其钦佩人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他捂住黎江的嘴,不让他出声,拉着他爬上屋顶。两人刚趴在顶上,拍花子正好从屋里牵着一排女人走出来。 女人的手全用一根长绳缚着,走在最后面的人腰背佝偻,头发脏乱,背上是一个不动的少女。 “是女侠!”黎江低声说,想起身时被梁逍按住。 农庄正门走来一行人,身后跟着几匹马车,车辙声在小雨里十分粘稠响亮。 “等等,先听着。”梁逍说。 阿枳趴在女人的背上,浑身依旧烫得厉害。女人的刮痧法子没什么用处,拍花子下到地窖时,她靠在墙边,已经站不起来。女拍花子抬脚要踩向她胸口,那个脏女人爬到阿枳身边,吃力地护着她:“没、没死……能、能卖钱……” 这句话救了阿枳。他们允许女人把她背起,来到地面上。 阿枳恍惚中,像是被阿娘背着。晃呀晃呀,天是凉凉的,她轻声抽泣。 拍花子和买货人在交涉。那女人慢慢把阿枳放到地上,摸了摸阿枳的手臂。 被火烫伤的地方结出伤疤,有些痂还没掉。女人看到她的伤疤,用很低的声音问:“你从木黄村来的?” 阿枳点点头。女人伸出手,用愈发低的声音说:“解开。” 捆着所有货物的绳子最后系在女人的手上,打了个死结。阿枳从腰间掏出没被他们搜走的小刀,割断绳子。女人的手得到自由,她朝阿枳作了个嘘声的动作。 阿枳忽然发现,这女人动作不再笨拙,讲话也不是结结巴巴的,左顾右盼的眼睛跟鹿一样灵活。 她正盯着女拍花子背上的射虎竹弩和箭囊。 “妹丁,你敢杀人吗?”女人指指阿枳手里的小刀,又指指弩,压低声音,“你想逃出去的,对吧?” 7、第 7 章 队伍前头,买货的问拍花子:“听说你们抓了盘青龙的女人?” 拍花子一愣:“谁说的?” 买货的:“外头都这样传。” 那拍花子脸都青了,说话差点咬到舌头:“谁他妈乱嚼舌头?这些女人没一个好看的,别说盘青龙,我都看不上!谁他妈造的鬼谣啊!整个飞鸿海只有盘龙帮不收人货、不沾人口买卖,妈的,我是活腻了?我专门去惹盘青龙?!” 买货的拉了拉绳子:“不行,我先验验。你要真惹到盘青龙,我不跟你做生意。” 拍花子:“你有眼,你验!” 买货的:“要真有,你趁早做掉!死无对证,总比被盘青龙发现的好。” 一排女人都恹恹地垂首站着。她们不再积极地假装自己是盘青龙的女人了,从买货人的三言两语中,她们明白“盘青龙女人”不是个好名头,至少现在不是。 队伍最后是那脏女人和阿枳,一个坐在地上,衣发凌乱,一个又瘦又干,昏昏沉沉。买货的看了一遍,有点认同拍花子的话:“果然没有一个靓的……既然这样,怎么事情变成那样?” 拍花子奇道:“什么这样那样?” 买货的:“盘青龙开了高价买你们的人头,今天中午都传出去了。那价钱,你卖一辈子人货也赚不到。” 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那几个拍花子都愣了。有两个连连后退,摔在了地上。为首那个立即亮出刀子对准买货的,买货的骂道:“我怎么会……我要是想拿你们去换钱,还用得着说这么多?我同你好歹也是同村的……” 为首的拍花子吐了口唾沫,把阿枳从地上拎起:“废话少说,这就是你们要的货!” 买货的:“我要的是十三个娃娃。” 拍花子:“你要的是十三岁的娃娃!这女娃娃就是十三岁!你看!” 他把阿枳推向那买货的,买货的后退躲开,阿枳踉跄地擦着他的腿,摔到地上。 但她在瞬息间已经从腰间拔出小刀,对准买货那人的脚狠狠刺下! 那人痛得大叫,抬起另一只脚要踢阿枳——一枚铁心小箭破空飞来,正正扎在他的眉心。 拍花子和阿枳不禁回头。 方才在队尾瑟瑟缩缩的脏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从女拍花子背上抄走了射虎竹弩和箭囊,后跳、站定、发箭,行云流水的动作。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枚箭已经射出——又一个人倒下了! 阿枳从地上跳起来,她浑身滚烫,此时却因为振奋,清醒得不得了。她举着小刀割断捆住女人的长绳和她们手脚上的束缚。女人一得自由,立刻嚎叫着像熊一样挥舞手脚,朝几个拍花子扑去。虽然孱弱,但她们发挥了笨拙的撕咬本事,双手在拍花子脸上、头上乱抓乱挠,一时间还真的控制住两个。农庄门口剩下的几个买货人也顾不上同伴的尸体了,跳上马车离开。 为首的拍花子几步跳出混战圈,抽刀劈向举弩的脏女人,打断了女人射箭的行动。 女人滚到买货人尸体边上,抄起尸身上的长刀,抽刀、举刀,电光石火间挡住了拍花子劈下的刀锋。 拍花子大骂:“你这刀法……你是海匪!你就是盘青龙的……” 女拍花子也冲了上来。她被脏女人掐晕了一会儿,现在终于醒了,踉踉跄跄掏出长剑刺向脏女人。 阿枳抓起小刀,大喊着朝正跟脏女人缠斗的两个拍花子冲过去。 但她的刀没能发挥作用。有人拽着她颈后的衣裳,把她往后拉。 她握住小刀往后刺,但立刻连手也被抓住了。 有点熟悉的躯体的热度,因为靠得很近,她还闻到一种昂贵讲究的熏香味……她下意识抬头,看到是一张湿漉漉的,并不陌生的脸。 梁逍把她拉到战局之外,但见她只是愣愣盯着自己,以为她没认出来,干脆说:“是我。” 阿枳挣开他的手:“我记得。” 梁逍心想,你当然应该记得,你遇到的可是我。 但阿枳举刀对着他:“你也是拍花子?” 梁逍哭笑不得:“我怎可能……” 阿枳举刀很快,收刀更快:“那就好。你快帮我救那个阿姐……” 梁逍拉住她:“别乱来,不知道自己病着么?” 他碰到阿枳热烫得厉害的皮肤,心头涌起一种难言的不悦。那只能是不悦:这么瘦弱的姑娘,能做什么?螳臂当车,她要搏什么?为何她行事总是不深思熟虑,好像她没有什么可失去一样。 “你找个地方躲好……” 但阿枳打断他的话:“阿姐帮过我,你不去,你放我去!” 刚说完,阿枳看见了屋顶的黎江,眼睛一亮。黎江笑着喊:“女侠,我来救你了!” 他掏出一枚穿云箭射向天空。穿云箭发出凄厉的呼啸,在雨中炸开。 梁逍顿时把阿枳抓得更紧。 这是一个陷阱吗?针对他,还是针对拍花子? 农庄的另一面,纷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正在逼近。梁逍问跳下来的黎江:“盘青龙在哪里!” 黎江不答,笔直冲向正跟拍花子打得酣畅的脏女人。 阿枳没再往前冲,她被雨水浇了这么久,此时摇摇晃晃,又要倒下去了。 她又瘦又小,靠在梁逍胸口。梁逍心中乱杂杂想着许多事。 徐恒去找官兵,但官兵还没到。若是盘青龙的人来了,这儿只有他独自一人,他很难脱身。要亮出世子的名头?不,那将是最糟糕的状况。带着这个姑娘杀出一条血路?或许不易脱身。 ……或者,丢下她? 梁逍低头看靠在他胸口的小姑娘。顺着阿枳目光,他发现那脏女人一边跟拍花子打,一边频频扭头注视阿枳。 梁逍抓紧了阿枳的肩膀,低声问:“她是谁?” 阿枳没听清楚,抬头看梁逍。她仰着细白的颈脖,眼神一时清明一时混沌。虽然不回答,但目光里没有一点儿警惕,是完全的信任。“多谢你,怪人。”她喃喃道,“多谢你帮我报仇,杀了米世良。” 梁逍眨眨眼。他无法回应这个真心的感激。 人声愈发靠近了,就在此时,平澜堡方向,两枚更大的穿云箭腾空而起。 是徐恒! 和穿云箭的炸裂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潮水般的呼喝之声——上百名身有刺青、穿着短褂的海匪涌入了农庄! 人群中有一个壮实男人,比周围的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梁逍立刻盯紧他:光头,纹身,目光阴沉——是盘青龙? 那高大男人挥动长刀大吼:“全部抓回去!” 一部分海匪追着买货人留下的车辙而去,一部分则冲到混战的地方,分开女人和快要被黎江掐死的拍花子。高大男人走向脏女人,伸出双臂,凌空拎起她面前的两个拍花子,狠狠摔在地上。 女拍花子哭起来:“我们没有抓你的女人!” 就在她哭出声的瞬间,男拍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冲梁逍而去! 他看准了,在场众人里,只有梁逍这个不速之客的气质大不一样。刚刚射发的两枚穿云箭是官府用的,眼前的青年绝对是官府中人。一个官府中人,来头不小,仅仅旁观却不加入战局,岂不太便宜了盘青龙?盘青龙从不冒犯官府和卫所,但如果今晚在盘青龙的面前,死了一个官家人呢? 拍花子跑两步便甩出手中匕首。那匕首飞行速度比他更快,眼看就要刺中梁逍心口。 梁逍避也不避,电光石火之间,他生出一个念头:以身入局,此时此刻最是恰当。 他在这瞬间身体往侧面偏了一偏:匕首不会扎中他心口,最多只会刺伤他的肩膀。 但身旁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她不懂这瞬间众人心中的弯弯绕绕,昏沉中也来不及细想身后人身份。 她只是看到匕首投来,本能地伸出手去挡。 很细、很瘦的一只手,疤痕遍布,它能挡住什么? 梁逍还未想清楚,身体已经行动——他拔剑出鞘,狠狠砍在那匕首上! 刀刃断了,余劲未消,朝阿枳眼睛射去! 梁逍忙伸手去挡。断刃刹那间划过他的掌心,鲜血飞溅。 梁逍愣了,为自己这一连串毫无来由的行动。 阿枳也愣了——在梁逍挡刀的瞬间,一个影子从人群中如野豹般飞奔而来,一下揽住阿枳的腰! 是那个脏女人! 她把阿枳抱在怀中,一足踏定地面,一足旋转,立刻回头跑回海匪众之中。 吼声四起!海匪们退潮般朝海崖的方向撤离。 梁逍想追上去,但那匕首带毒,他走了两步便开始眼花,只看见阿枳的身影淹没在呼呼喝喝的海匪之中。眨眼之间,拍花子、人货、买货的全都被海匪卷走,地上只剩下尸体。 梁逍倒在地上,豪雨磅礴地泼下来。他在晕眩中只想着,海匪凶狠恶毒,她如何活下来?她能活下来吗?不对……那脏女人既然救她,或许不会害她。 ……他忘记问她名字了。 还能再碰面吗?下次再见,他便问一问吧。 · 阿枳被女人抱在怀中,一路颠簸。 众人来到海崖边上,眼前豁然开朗:滚动电光的黑天,无边无际的黑海。一艘大船正在海崖下等着,阿枳在黑暗中根本瞧不见它的全貌,只借着闪电,看到高高伫立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绣着巨大双头龙的旗帜。 “抱紧我。”女人忽然说。 她从身边那高大男人背上抽出一根长鞭。男人眉头一皱,想要阻止,但她已经朝着桅杆甩出鞭子。 鞭声凄厉!阿枳腾空而起——利用长鞭卷着桅杆借力,女人抱着她凌空跳出海崖! “啊——!!!”阿枳被吓得清醒,死死抱着女人的腰,放声大喊。 雨水洗净了女人脸上的污垢和泥尘,在闪动的电光和大船灯火里,一张意气风发的脸。 她稳稳落在最高的帆桁上,低头笑着问阿枳:“喂,好玩吗?” 阿枳脸上全是吓出来的眼泪和雨水,说不出话来。 女人拍拍她脸庞:“没咬到舌头吧?你不像胆子这么小的人呐?” 阿枳抽抽鼻子,问:“你……你就是盘青龙的女人?” “什么?不,我不是!” 女人朗声长笑,笑声如飞鸿掠过混沌的天空,嘹亮、高扬。 “我正是盘青龙。” 8、第 8 章 阿枳足足睡了三天,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大哥的船上:她正随着船只慢慢摇动,外头是一声接一声的号子。 木黄村几乎人人家里都有一艘出海打渔的小船,闲的时候,也确实会去劫船。有时是村里几个人凑成一队船股,跟在海匪后面喝汤,有时是自行组船出海,小打小闹。 他们是散装海匪:不被真正的海匪所承认,但又被海防卫所的人盯得死紧。 大哥十四岁就跟着村人出海劫过船,后来抢到一艘小渔船,在船上一住就是十年。以船为家的人被称为疍家,但他们爱叫自己“龙户”,听起来威风一些。 阿枳喜欢往大哥的船上跑。虽然家人不肯带她出海,但她在船上渐渐熟悉了水性。海鸟、波涛、远处大船的号角、大哥讲的盘青龙的故事,都像催眠曲一样让她昏昏欲睡…… 盘青龙!盘龙帮! 阿枳一下坐起,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仓库般的地方,周围都是货箱。她顾不得细看,光着脚跑出房间。 房门外头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向上的和向下的。她光脚跑上去,差点撞上往下走的黎江。 好大的船!晨光把整艘船切得半明半暗,她在明暗的接缝上站着,被太阳晒得目眩。第一眼看到的是桅杆,粗得她和黎江手牵手都合抱不住的桅杆,笔直地插向天空。 船帆收好了绑在高处,桅杆最顶上是一面猎猎作响的双头龙旗帜,但比她之前看到的小很多。 甲板上满是船工,补网的、担鱼的、修帆索的……忙忙碌碌,吆喝不停。黎江带着阿枳往前走,途中用好几种阿枳听不懂的方言跟船工说话。 甲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她走进阴影里,顺着船舷往下看,船的影子随波摇晃。她从来没站在这么高的船上看过海。木黄村最大的船,站在船头伸手就能摸到水面。这里的海远得像另一片起伏的陆地。 几十艘船都停泊在这个港口里,东、南、西面都是船,看得阿枳眼花。往北看,影影绰绰瞧见一幢楼,楼后面是看不清楚的白沙府城墙。 盘龙帮的据地就在白沙府外头?边走边看,阿枳心里好多问题。 等走到大船的船尾,那天晚上见过的女人和一个上身、胳膊、头皮都是纹身的高大男人就在前头。 “醒啦?还发热吗?”女人扬声问。 女人今天穿黑色棉布长衣,套一件五彩的长马甲,头发高高扎成一束,头上、脸上没任何修饰,唯独一张脸依旧意气风发。 盘青龙,那个叱咤飞鸿海的海匪!阿枳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扑通一下跪地了。 传说盘青龙是飞鸿海里的一条异龙,修行三百年才化为人身,却发现自己竟长了两颗脑袋。它气不过,一头扎回海里,搅得飞鸿海波涛翻滚,渔船倾覆。天后娘娘和三婆娘娘联手与它斗了十天十夜,才把这戾气镇住。异龙从此改邪归正,护佑一方。 阿枳小时候很信这故事,长大了才明白,这些都是海匪吹嘘的把戏。 沿海土地贫瘠,多风多雨,收成一贯不好。许多人是从北方逃来的难民,身无分文,更无根基,饱受当地人欺辱,分不到也租不到田地。 在海上讨生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而盘青龙这样的海匪会带着他们发财。在他们心中,盘青龙远胜过什么米千户、苏指挥使,甚至也胜过府衙里的老爷,遥远北方的皇帝! 原来盘青龙是“她”而不是“他”。 阿枳咚咚磕了三个头:“谢谢你救我。” 盘青龙问:“你跟苏二娘到底是什么关系?起初只认出你脖子上的铁环,后来再看那捆了红线的射虎竹弩,也是‘银环蛇’苏二娘的东西。” 阿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两个东西都是木黄村的‘师婆’的。” 她描述了师婆的外貌和来到木黄村的时间,盘青龙眯起眼睛:“妹丁,你会用弩?” 阿枳点头。 盘青龙问身边的船工借了一把弩,丢给阿枳:“射只海鸟看看。” 阿枳大睡三天,精神很好,信心十足地接过弩。不料那弩重得很,她一下没抓稳,弩差点掉在地上。 船工心疼地大喊:“你行不行!那可是我的弩!” 阿枳深吸一口气,靠在船舷上,好让自己能稳当站着。她左手托住弩臂与弩弓,右手扣住悬刀。弩上搭了一支箭,她把箭和弦往后拉,卡在牙上。 这弦挺紧,但没有怪人给她调整过的那把弩紧。她很轻松就卡好了。 吸气,抬头,她盯着头顶飞来飞去的海鸟。有的海鸟会落在桅杆和帆桁上,很容易射中。 但阿枳不选它们。她双手端起弩朝上,两眼依着望山看出去,屏住呼吸——箭离弦飞射! 伴随哀鸣,一只从船上空飞过的海鸟被射中,正好落在借弩的船工手中。小箭正正扎在海鸟颈上,那是高手也极难刺中的位置。 阿枳把弩还给那人,拿走了他怀中的死鸟。鸟儿颇大,她很雀跃,小声对黎江说:“咱们烤鸟吃。” 黎江接过海鸟,用力鼓掌。盘青龙依旧靠在船舷上,目光里好像是吃惊,也好像是赏识。 “你这手势就是苏二娘教的。”盘青龙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弩,作出了和阿枳一模一样的托弩动作。 阿枳便说了些师婆的故事。盘青龙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听见师婆死得四分五裂,她愣了好一阵,才仰头大笑。 她笑得又开心又舒畅,还有一点儿咬牙切齿的爽快。 阿枳说:“师婆说,她是你的相好。” 盘青龙顿时被口水呛到,边咳边怪声问:“什么?!” 这回轮到她身边那纹身男人大笑。盘青龙踢他一脚,笑骂道:“这苏二娘死得倒是干脆,要是我比永宁所的炮先找到她,她恐怕死得比四分五裂还惨!” 阿枳并不喜欢师婆,但她这一路几乎都靠着师婆教她的武艺过活,心中不免有一些恻隐。她问:“你为啥这么恨她?” 盘青龙眼神很漠然:“‘银环蛇’苏二娘,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但背地里做着人货买卖的生意呢。我就是被她卖到海上的。” 阿枳又愣了:“那她……她还故意说她是盘青龙的相好?是为了气你吗?” 盘青龙笑她稚嫩:“她卖掉我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经手过那么多小孩,记得住谁是谁?不过也跟其他人一样,以为盘青龙是个男的,所以借用盘青龙名号,给自己行方便罢了。” 阿枳想起那些拍花子:“拍花子呢?” 盘青龙看着海面:“那些不长眼的玩意儿,胆大得连小娃娃也卖。统统丢海里喂鱼了。” 阿枳下意识看向海面,耳朵听见盘青龙问:“那天在农庄里,你身边的男人是谁?” 阿枳:“一个江湖人。” 黎江插话:“不,他是当官的。”他把沐园书院门口的事情一说,盘青龙和乌市面面相觑。 盘青龙问:“什么官?” 黎江挠头:“没跟我说啊。下次见面我问问呢。” 盘青龙眼睛一瞪,黎江立刻变得柔弱无助,举起手中的海鸟尸体当盾牌。 这时,盘青龙身边那个一直不吭声的高大男人厉声说:“既然是个官,以后见到了就躲得远远的,先保护好自己。” 阿枳吓一跳:好洪亮的声音!像雷一样! 他给黎江解了围,盘青龙最后给了黎江一个白眼,转身要走。阿枳拉住她衣角,再次跪下:“盘老大,求你……” “不要跪!”盘青龙喝斥,“你想求我,就说服我。若是我不愿做的,别说你跪着,就算你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答应。” 阿枳连忙站起,亮出颈上的铁环:“求你帮我解开这个。” “解不开。”盘青龙只瞥了一眼,“这锁是以前苏二娘那帮拍花子做的,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不瞒你说,我颈上也戴过。钥匙估计只在她手上。” 阿枳仍不放手:“这锁孔跟盘龙帮的双龙旗一模一样,你一定有钥匙!” 但盘青龙并不动容,甩开阿枳走了。 黎江蹲在阿枳身边说:“盘老大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骗你的。她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不过是一个锁,我改天同你去白沙府找最好的锁匠。再不济,找个武林高手,给你直接劈开这铁环。” 这两句话确实安慰了阿枳。她定了定神,问:“你熟悉白沙府么?” 黎江答:“当然!” 阿枳:“我想找两个人。”她描述了大哥和阿枳的容貌。按照计划,两人从小路离开后直奔白沙府。大哥把木瑶送上离开白沙府的船,应该就会回来。但阿枳在木黄村废墟停留的半个月里,没见过大哥。 黎江思考片刻:“我知道谁能帮忙找人,但你身上有钱么?” 阿枳:“没有。” 黎江:“没钱怎么找?” 阿枳抓着那只死鸟,一下一下地拔它的毛,很忧愁。 为了逗她开心,黎江拉着她往船首跑去:“没事的,等你解开铁环,我再帮你在鱼市找个工。你先安心在船上住着,这是乌市……也就是盘老大男人的船,这船上什么事儿我都熟悉,你放心跟着我!” 盘龙帮以盘青龙为首,下面还有好几个厉害人物,其中之一便是副首乌市。乌市是盘青龙的男人,也是盘青龙最惯用的障眼法:两个人在街头出现时,人人都会默认男的才是海匪头子,女的不过柔姿蒲柳。 说着说着,阿枳来到了船头。海风拂起她的刘海,她看到了远处高高飘扬的双头龙旗帜,是她和盘青龙跳过去的那艘船! “那是盘老大的大帮船,不是谁都能上的。我们这艘是乌市的大哨船,大哨船都听大帮船的。”黎江和她一起趴在船舷上,眺望着远处的大船,“等我长大了,变得更厉害,我也要集结我自己的船股,当大哨!你……你叫什么来着?” 俩人都笑了。虽然还没互通姓名,但已经成了朋友。阿枳此时才知黎江和自己年纪相仿,被乌市从海里捞起来后收为义子,已经在船帮生活了两年。 黎江记下了她的名字,大手一挥,说:“阿枳,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做我的副哨。” 阿枳心想,不叫我女侠了? 黎江拉了拉船舷上的一条粗绳。绳子一端搭在船舷上,另一端系在另一条船的桅杆上。 “前几日盘老大怎么带你跳上船的,你还记得吗?”黎江抓着长绳走到桅杆下,往上爬。他手脚灵活,身子好像粘在桅杆上一样,一眨眼就到了高处。 他把绳索绷得紧紧的,多余的部分在自己腰上缠了好几圈,抓住绳子,朝下大喊:“阿枳,看我!”然后从桅杆上一跃而下。 从两艘船之间的空隙里飞跃而过的黎江就像一颗秤砣,眨眼间就从这艘大哨船,晃到了另一艘船的上方。他松开手中的绳子,稳稳降落在甲板上。 两艘船的船工都为黎江欢呼。 他大喊:“阿枳,你也来试试!”说着又把绳子缠在腰上,很快跳落在阿枳身边。 这是盘龙帮船工们很习惯的一个游戏,叫“荡船”。 船与船之间一般都有木梯、木板等物,把船两两连接。有些船工为了好玩,也为了耍帅,会像黎江这样抓着绳子,在船与船之间蹦跳来去。 盘龙帮的船工都擅长荡船,有的人还能一次荡两三条船,而且荡船成功的新人,才会得到大家的承认。 黎江说:“盘老大怀疑我们这些人都是猴子变成的,不然怎么好好的跳板、木板不走,偏喜欢跳来跳去呢?” 阿枳说:“她自己不也跳吗?她也是猴子?” 吓得黎江左右乱看,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比嘘声:“别、别说了,你试试吧,那桅杆你能爬得上去吗?” 阿枳心想,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何止爬得上去,在林中狩猎的时候,她甚至还能倒挂着从树上下来呢。 她心里卯足了一股劲,要让黎江和船工刮目相看,于是脚咚咚咚地爬上了桅杆。 “真快!”黎江在下面大喊,“你比盘老大还猴!呃……呸呸呸。” 阿枳像他一样攀在桅杆上,双手拉紧绳索,把多余的部分在腰上绕了好几圈。她听见下方有船工在大喊:“你个妹丁从没跳过,找死吗?” 阿枳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双足一蹬,从桅杆上跃起。她双手紧紧地抓住那根长绳,像被一口风猛地吸进去一样,跳了起来! 风真大,比她在飞星崖上感受到的大,比她站在大哥船头上吹过的大,比她奔走在木黄村和森林之间、木黄村和永宁所之间,那些吹过她脸颊的风都更大。 风会吹翻她、吹倒她吗?还是会托起海鸟一样,把她稳稳地、久久地托起来呢? 阿枳也像秤砣一样,画出漂亮的弧线,朝那艘船飞了过去。 就在此时,她掌心忽然一痛——绳索太粗糙,又沾了盐粒。她的手掌心被磨破了,盐粒钻进肉里,一瞬间痛得她手松,立刻往下坠落。 她在空中打滚,眼看就要撞上船舷——在一片惊叫声之中,猛地停住了。 她的脑袋距离那艘船的船舷只有一根手指那么远,头朝下、脚朝上地被人倒拎着。 9、第 9 章 乌市抓住阿枳的脚踝,对黎江大吼:“她从没有荡过,你教她这个干什么?不守船规,下去游五十圈!” 阿枳被拎回了船,丢在甲板上。她摊开手脚,背脊贴着热乎乎的甲板,听见船工挤在船舷边上,给水里的黎江鼓劲儿。 好多她听不懂的腔调都在说话、在笑,鸟儿一样扑腾在船的上空。 真好玩。她心想。 后来黎江是被船工从水里捞起来的。这艘船很大,黎江的最高纪录是绕船游三十圈,今天他努力游到三十五圈,好似青蛙一样吐着泡泡,沉了下去。 他们和其他船工一样,住在这艘船最底下的船舱里。阿枳没心没肺地问黎江:“你不是盘青龙和乌市的义子吗?为什么你也要住这种地方?” 黎江闭目不答。 或许因为刚睡了三天,这一夜的阿枳怎么都睡不着。吃饭时船工说了好多盘青龙的事儿,她想了又想。 白沙府和永宁所,说是管飞鸿海、剿盘龙帮,但动静并不大。为什么?因为剿光了海匪,一是监狱住不下,上百上千人,伙食、管理都是大问题;二是海匪放出来了,在白沙府里打杀抢劫,更不好管。现在船帮把人圈管起来,只要海匪不要做太离谱的事情,白沙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盘青龙也不爱管陆上的事情。黎江说这叫“精卫分明”,意思是精卫填海就好好填海,不要没事就飞到陆上啄鸟。 但这次抄叫花子的老巢,盘青龙是为了给船工找被拐的娃娃。黎江装成有力气的傻子,盘青龙装成没力气的女人,拍花子在白沙府里见一个拐一个,才有了阿枳在农庄遭遇的那些事情。 被抓走的女人有十几个,愿意留在船上的,可以当船工,或在船帮寻个顺眼的男人过日子,盘青龙都随她们。不愿意留的,昨日已经送回家里去了。 阿枳说:“当船工很好呀。” 有人对阿枳说:“好什么好!你荡船真是不要命,细细个妹丁,手还没有船桨粗,博什么威风?还是你也想当盘青龙和乌市的义子?” 躺在床上发昏的黎江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阿枳心直,不去想这人怎么在黎江面前问这个问题,回答说:“我不做义子,我有我的阿爹阿母。” 这话让黎江又生气又伤心,阿枳哄了半天他才好。 船舱十分拥挤,打呼噜、说梦话和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阿枳实在睡不好,起身悄悄拉开门,上到甲板。 甲板上只有巡逻的船工。他们腰上都扎着醒目的红色腰带,配了腰刀和弓箭。有人看看阿枳,但没盘问她。 走到船舷边上,阿枳又看见了那条粗壮的长绳。 长绳盘曲在船甲板上的样子就像一条蛇,阿枳擅长抓蛇,但她这时想起的是自己颈上那半截铁链。 她把冷冰冰的铁链塞到领口里,再一次抓紧了长绳。 ——“真是找死,永宁所的炮没把你炸死,你不甘心是吧?” 阿枳猛地扭头,身后竟是盘青龙。 盘青龙披着外衣,手里拿一杆水烟慢悠悠地走到阿枳身边,也不看她,冷笑着说:“行了,别跳了,这叫荡船。没力气没胆量的细妹丁是学不会的。” 阿枳大声说:“炮没把我炸死,这根绳子更不可能把我害死!我连永宁所的米千户都敢杀!” 盘青龙愣愣抓住烟杆上下打量她,先看阿枳的双足,又看她的腿脚和手,最后目光才落到阿枳脸庞上。 眼前的少女执拗时,双眼像火一样明亮,好似天神来了也无法说服。 盘青龙抽着水烟,说:“只要你能荡得过去,我就让你加入我的船帮。” 阿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说:“你说话要算话。” 盘青龙笑道:“信不信由你。” 阿枳掂了掂那根长绳,左右看看,对路过的一个船工说:“阿哥,我要解你的腰带。” 盘青龙:“给她。” 那船工困惑地解下腰带,阿枳把腰带撕成两截,分别包裹住左右两手的手掌心,这样握住长绳的时候,就不会因为痛而退缩。 这一次,她爬到了最高的帆桁上。 不止附近几艘船的船工,黎江和乌市也从船舱里跑了出来。阿枳听到好多嘈杂声音:劝她下来的,让她注意安全的,骂她不怕死的;还有建议她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放手,腰腹和双腿应该怎么摆动的。 阿枳闭上眼睛,把所有杂音都排除在外。她听见鸥鸟惊飞的振翅,听见远洋吹来的风掠过她的双耳。 她还想起盘青龙抱着她从山崖跳到船上的瞬间。 那是她十五年的人生之中最奇特、最自由,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刻。她和盘青龙都变成了雷电和大雨中的海鸟,离地腾飞。 她抓住长绳纵身一跳,在两艘船之间荡出一条下沉的曲线,划过蒙蒙亮的天空。 抵达对面那艘船上空的时候,速度陡然变慢,她还看到了船工惊讶的脸。黎江说过,看清楚人脸的时候就该松手了。 这一次她再没有犹豫。她在最慢最慢的那一刹那,果断松开了手! 余劲未消,她斜飞着往前坠落,两个船工从甲板跑来要接住她,但阿枳就地打了个滚,安稳落地。 她站起身时,心口咚咚跳得像打雷。朝阳破云而出,照亮了长枪般的桅杆、连绵的船和她热乎乎的脸。 掌声和欢呼同时爆发!她甚至听到了黎江正变声的少年人的声音:“阿枳!犀利啊!” 她做到了!她完成了盘青龙的考验! 阿枳跑到船舷,朝对面船上的盘青龙喊:“盘老大!你说话算话!” 大伙都在欢呼,唯独盘青龙咬着烟口,似笑非笑的,声音倒是一如往常的响亮:“从今天起,你就是乌市手下的船工了,跟着黎江好好干吧。” 众人再度欢呼!但阿枳却愣了:“可你刚刚说的是……” 盘青龙转身和乌市往船舱里走,水烟高高举起,在空中打圈:“我说的是让你加入船帮,可没有说让你跟着我。你如果不满意,直接跳海游回去吧!” 但这天的傍晚,盘青龙却看见阿枳已经穿着船工衣裳,和黎江等人一同跑来跑去搬运货物了。 阿枳学东西很快,何况水上船上的事情,她有基础。只不过盘龙帮的船太大,人太多了,她也遇到了许多没琢磨清楚的事情。 木黄村的船很小,一根缆绳系码头,一根帆绳要升帆,阿枳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但大哨船上竟有十几根绳子,什么缭绳、帆索、角绳,作用各不相同:负责升帆的、收帆的、调整角度、固定桅杆的…… 人多了,等级也多了。乌市是大哨,下面还有副哨、船工长、普通船工,以及专门管武器、管伙食、管货物的。什么时候听谁的,什么事要禀报,什么事可以自己做主,学得阿枳头昏。 阿枳刚来时不熟悉船务,在甲板和船舱里乱逛,被一个长胡子的文墨先生拧着耳朵赶了出去。她跑出去又折回来,问那先生:“阿公,你能给我纸笔吗?我想把船上的事情多记下来。” 那文墨吃惊了:“你识字?” 阿枳当场给他写了爹娘和大哥的名字。文墨先生看了两眼,实在夸不出口,给她塞了点纸笔墨,打发她走了。 黎江问阿枳觉不觉得烦,阿枳当然不。一个比木黄村与白沙府更大的世界正在她眼前一点点展开呢,她有事做,有朋友,还有盼头。 木黄村和永宁所似乎离她很远了。但几天后,她偶然看见一条小舢板靠近了乌市的大哨船。舢板上的船工拖着一个穿军士服装的人。 阿枳心头一动:那军士的衣裳背后写着“永宁”二字。 她忍不住走过去,恰好见到那军士的侧脸——是毁村后在废墟里捡铜板的其中一人! 那人被拖上船后,疯狂向乌市磕头:“我真是一片诚心啊!我同乡张阿六,就在盘龙帮里做事,我知道盘老大是最公道最仁义,我是诚心诚意来投靠的!” 盘青龙笑道:“有军粮不吃,却来当逃兵、做海匪?好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谎了。”“ 那军士根本不理她,依旧对着乌市大喊“盘老大”。 盘青龙眉毛一竖:“吊起来剥皮,剥完泡水里给鱼吃了!” 几个船工立刻把那军士吊起来,先像洗菜一样,在水中一上一下涮了好几次,涮得那人吃了满肚的水,话也说不清楚了。 乌市丢出小刀:“黎江,你来剥皮。” 黎江愣了:“我、我么?” 阿枳捏着拳头。黎江不敢,她倒是……她倒是想试试!眼前是个坏东西!可她也不知怎么剥皮,而且剥皮总比用箭杀人来的血腥狰狞……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忽然听见甲板上淅淅沥沥一串水声。是那军士吓得屙尿了。 “不要、不要剥我的皮……我真是来投靠的……我有情报!靖海卫来了个京里的大人物,要对盘老大下手!” 这话奏效了。盘青龙让人把他放下,乌市走过去,他低声跟乌市说了两句话。乌市脸上掠过一丝奇特表情,把他拖进了船舱里。 那军士在乌市的舱房里整整呆了一天。谁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盘青龙晚上离开舱房时,脸上有一种兴奋又阴沉的笑。 后来那军士被送到另一只船股去了,阿枳没见到。又过了几天,盘青龙忽然来到乌市的大哨船找阿枳。 阿枳自从荡船成功,越发每天荡得没完没了。听见呼唤,她从另一艘船上漂亮地荡回来,手里拎着两串咸鱼,正正落在盘青龙的跟前。 “真是个野猴!”盘青龙笑骂一句,拧着阿枳耳朵悄悄问,“这么爱玩,想不想去靖海卫玩玩?” “玩玩”这两个字怪腔怪调的。阿枳太熟悉了:她小时候想在村里搞坏事时,也这样说话。她连连点头:“去!” 此时在白沙府的望海楼上,梁逍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一脸古怪表情。 身旁的华林问:“殿下,靖海卫的苏指挥使今日也……您这是看到了什么?” 梁逍:“……一群水猴子。” 10、第 10 章 梁逍从拍花子的现场回到永宁所之后,也躺了三天。 拍花子那把匕首上面沾了毒,梁逍病得瘫软无力,手心还留下一道很长的疤。 更麻烦的是,永宁所乱了。 梁逍那天晚上正在房间里看账册,外头忽然喧嚷起来:“钦差大人,钦差大人!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梁逍披着外袍走出门外,看到许多举着火把的军士。 声音杂乱,全是“发粮……发钱……钦差也要讲道理……”。偶尔还听见几声“放了米千户”。 听到这些声音,梁逍心里有数了。他扬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是梁逍。我就在这里听你们说。” 众人七嘴八舌,梁逍提高了声音:“你们先选出几个带头说话的。” 很快站出了三条壮汉。梁逍心里更定了:今晚的动乱不是临时起意,这三位显然就是他们的头头。 梁逍本想把三个人请到房里去,但他们站定不动,说:“我们不进去,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陷阱,有啥话就在这里讲!” 梁逍点头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今晚找我,是为了何事?” 那三个人虽是平头军户,但讲话颇有条理,听着听着,梁逍的脸色有些变了。 这几日卧病在床,他并不懈怠,没日没夜地看永宁所的账目。 就在军士哄乱之前,梁逍看到一份米世良给靖海卫借粮的函:永宁所竟然已经半年没发过饷粮了。 和大承其他卫所一样,永宁所的饷粮分两部分:一是军粮,二是军饷。从去年十一月到如今五月,除开春节时发的两口袋白米、三十文钱过年外,再没有一分钱、一颗粮。 那三条汉子说:“崽要吃饭,媳妇病了要买药,我们在田里地里刨地,谁不是五劳七伤的,却连个药贴都敷不起了!这烂巴日子,不过也罢!” 众人纷纷附和:“不过了,不过了!” 梁逍等喧闹消停一些才说:“这事情我有所了解。粮也好,饷也好,迟发缓发都是有可能的,但绝不会不发。” 人群中有个声音尖利地吼了起来:“真他妈的睁眼说瞎话!” 人群又乱了,徐恒和华林相互使了个眼色,徐恒轻身一跃上了屋顶。 梁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今日不是来听我说朝廷难处的。难处是有,但这难处跟你们无关……” 他还没说完,人群中又喊:“都是借口,都他妈的是借口!你们当官的吃香喝辣,全不顾我们老百姓死活!” 话音一落,军士们愈发轰动了。华林和两个护卫把梁逍护在身后,甚至亮出了刀:“后退!都后退!” 反倒是梁逍身边三条汉子出声了:“大家先别吵!让钦差大人说话!” 梁逍走上一级台阶,大声说:“诸位听我说。再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一定给各位一个说法。” 那声音又喊起来:“不要说法!说法又填不饱肚子,去他娘的说法!我们要粮,我们要钱!” 叮当一响,屋顶上飞下一颗石头,正正砸在那说话的人脑门上。那人“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趔趄了好几步,抬头时,梁逍已经站在他面前。 众人都被梁逍的神色所震慑,不自觉分开了一条道。 梁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有些害怕,退了两步。但身后都是人墙,他躲也躲不开,干脆一梗脖子,大声说:“你若是七日后没有办法给我们发粮发饷,你就得放了米千户!” 梁逍又问:“为什么?” 那人说:“为什么?哼,米千户在的时候,好歹我们还有口饭吃!你来了,粮没了,钱也没了!” 梁逍继续问:“缺粮少饷的事情持续了多久? 他的语气有种强大的压迫感,那人抖着声音说:“半年……大半年都有了。” 梁逍再问:“那半年、大半年前,这永宁所的千户是谁?张世良,王世良,还是米世良!” 他这句话一下就把那人镇住了。 梁逍往前走一步:“我来之前,米世良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回到这里就能解决吗?朝廷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解靖海卫、永宁所军户之困!我手中有圣旨、有权力,米世良做不到的事情,我梁逍可以做到!” 梁逍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既然自称永宁所军士,那永宁所今日的困局,难道和掌管永宁所三年的米世良无关吗?米世良任职三年,毫无建树,反而令军户逃散,全所缺粮少饷。情况如此紧急,我奉旨来帮你们,你却鼓动众人,逼迫我放米世良!”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声如洪钟,“你们今天究竟是来要粮,还是来救米世良!” 那人吓得顿时跌坐在地。梁逍拂袖转身:“抓住他,审!” 华林与护卫立刻上前,把那人双臂扭到背后拖走了。 那三条大汉走上前,看梁逍的目光与之前已经很不一样。“钦差大人,咱们就是来要粮、要饷的!咱们吃的是朝廷给的粮,用的是朝廷给的饷,咱们不是作乱,也不是米世良的私兵!” 梁逍说:“朝廷的粮来自何处?朝廷的饷又来自何处?不也是你们日夜耕种、按例缴纳的么?你们正经讨粮饷,谁敢说你们作乱,我梁逍头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被深深震动了。那隐隐约约的怒声竟然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等待着梁逍的下一句话。 梁逍走回房间门口,踏上台阶,转身对众人说:“今年以来已有两位钦差来过靖海卫。我是第三个。我不是来走过场的,也不是来混功名的。今日在此处承诺的事情,我梁某人一定会做到!”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拍掌。瘦削苍白的军士们在火光中默默注视梁逍。 梁逍温声道:“夜深露重,大家且先回吧。”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梁逍回到房中翻开永宁所的账簿,眉头紧锁:账上现银只有一百二十六两二钱六分,军粮还剩三十三石。而永宁所中的军户足足有千人之多,这是绝对不够的。 他掏了些银子,让徐恒明日去白沙府买些粮食,多少给军士发点儿下去。此时华林来报:捣乱的那人原来是米世良的侄子。 梁逍揉了揉眉心,十分疲惫。他对华林和徐恒说:“先歇下吧,明日一早华林跟我去靖海卫。” 华林问:“去做什么?” 徐恒答:“去找苏桂中讨钱。” 梁逍和华林同时扭头看他。他结巴了:“去要钱……不是,去取钱!” 梁逍一叹:“怕是他也吐不出半个子儿。” 这几年年景并不好。东边洪灾,西边大旱,北边战事不断,南方海匪作乱,去年冬的雪灾又绵延整整三个月。朝廷月月都收到求粮求钱的折子,皇帝已经腻得不想看了。 出发靖海卫之前,梁逍在西面的金山府抄了两个富商的家,抄没的家产勉勉强强填上旱灾的空缺。 如今哪个府都挖不出钱来了,何况一个靖海卫? 如他所料,他连去三日,都没能见到靖海卫的苏指挥使。 七日已经过去三天,还没见到一分钱、一颗粮,他怎么跟军士交代? 是华林说白沙府南边有一座望海楼,可以远眺到盘龙帮的船,他才带着千里镜过来。 靖海卫并不热衷追剿盘龙帮,原因也和永宁所的困局一样:没有钱。 没有好船好兵好武器,没有多余口粮,没有足够狱卒……打输了,麻烦,打赢了,更麻烦。且先姑息着吧,反正如今相安无事。 透过千里镜,梁逍先看到三艘吃水线很深的大哨船,显然都载满了货。余下便是密密麻麻的乌艚船,还夹着几艘福船。 福船不是飞鸿海的,而是飞鸿海东面七星洋常见的船,盘龙帮跟七星洋的海匪有勾连? 那大哨船就更明显了:是大承水师的船!盘龙帮劫了水师的船,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用着! 梁逍暗暗咬牙。再看那桅杆上的旗……双头龙,盘青龙的主旗在最大的那艘上。他眯眼细看时,发现船和船之间有许多水猴子,正飞来荡去。 ……若是剿了这个船帮,能掏出多少粮、多少饷? 这念头在他心中亮起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无法获知盘龙帮内部的信息,是梁逍最大的遗憾。 拍花子事件圆满解决,但梁逍负伤再去求见崔月亭时,对方又闭门谢客了。想审问米千户,但米世良不开口;想见苏指挥使,又总是见不到。永宁所的资料里偏偏缺少盘龙帮的信息。 一切都说明,钦差大人不受欢迎,谁都不乐意他碰盘龙帮。 在这个地界,单凭自己,他很难拿到盘龙帮的情报。 他忽然想起那个瘦藤一样的小姑娘。她活着么?她在盘龙帮?如果能找到她……他有许多方法让她自愿开口,把什么都说得干干净净。 “走吧。”梁逍和华林又去了靖海卫。 靖海卫很大,城墙周长约五里,高两丈有余,包砌青砖,苔痕斑驳。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上头都有哨楼。梁逍当时只看一眼便想,米世良若是在靖海卫里,不说小姑娘和他合力,就算是仙人来了,也难动他一根毫毛。 城内还有十字大街贯通四方,北面是卫指挥使司衙门和经历司,南面是军营和市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穿城而过的运河,从北水门进、南水门出,之后流经白沙府,灌入飞鸿海。 梁逍和华林今日刚走进靖海卫,便看见运河旁清理出一片颇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搭了一半的戏台。戏台下站着好几位精美的妇人,中央一个白发老太。 没钱发粮发饷,却做这个?梁逍脸色陡然阴沉。 华林在他耳边说:“那是苏指挥使家中女眷,一家人都爱听戏,尤其他的老母亲。再过几天就是三婆诞,循例是要唱戏的。” 这时两个靖海卫军户走过,议论着:“妙啊,老太太亲自点了一折《龙女还宫》!咱先去戏班里头瞅瞅?听说演龙女的,总是戏班里最漂亮的。” 梁逍低声道:“不过是山野村妇!” 那两人认出梁逍是个官儿,连忙垂首立在道旁,等梁逍一行人过去了,才挪到戏台旁边那几辆马车边。 马车围成一个圈子,挡的就是这些眼睛乱瞟的男人。圈里是一个临时后台,一大片乱糟糟的声音: “今日开台戏是什么?” “《八仙贺寿》啊!三婆诞也是寿诞,唱得咧。” “阿桦姐啊,我求下你啊,你是有了还是肥了啊?这衣服都穿不进去了!” “我撕烂你条臭嘴!是你把戏服弄缩水了!”…… 周围闹得像一锅热粥。阿枳嘴里咬着一根果脯,正坐在盘青龙和一个花旦身边,听她俩讲“狗钦差梁逍”的故事。 11、第 11 章 皇帝给靖海卫派来的狗钦差叫梁逍,他爹是鼎鼎有名的闲王,淳平王。 这位淳平王是当今皇帝的表兄。皇帝即位之前,宫中大乱,是表兄夫妇轮流背着他一路逃亡,才保住了一条命。 表嫂途中被水冲走,表兄哭得死去活来,好在被几位爱妾死死按着,才不至于殉情而去。 皇帝即位后,表兄被封为淳平王,淳平王妃救驾有功,赐了一堆封赏。可王妃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小孩,小孩怎么消化那么多封赏? 于是金银布匹、宅邸田地……都由鳏夫和爱妾“暂时”管理了。 讲到这里,盘青龙忍不住笑:“狗钦差窝囊得很,不仅被他爹算计,还专给皇帝办不干净的差事,可至今也没有一官半职。你说他图什么?” 花旦笑道:“你倒是清楚!我听说皇帝赏过几个宅子,可他只住他阿娘的旧宅里。” 盘青龙啧了一声:“哦哟,再讲下去,他反倒成了有情有义的了。”说到这里,她扭头对阿枳说:“其实这种人最奸猾。有名有利,那就光明正大享受好了,偏偏做出个清白高尚的样子,虚伪!” 阿枳似懂非懂地点头,盘青龙问:“你觉得他可怜?” 阿枳又摇头。盘青龙戳她脑袋,对花旦说:“她就是这样木木一个人。辛苦你教她。” 花旦让阿枳站起来,又让她转身、抬腿、跳跃,还让她唱个曲儿。阿枳哼了个咸水调。 花旦愁眉苦脸:“个是够高,眼亮鼻挺,但这嗓门……龙女始终是要唱戏的,她一开腔,整个台子都砸完了。” 盘青龙说:“她不上戏台呀,她只要在艇仔上站一会儿就行了。” 阿枳这才知道今日盘青龙带她来的真正用意。 靖海卫戒备森严,城门要凭证通行,水门更是极少开启。唯独三婆诞的时候,南北两扇水门将同时打开——因为指挥使要看艇仔戏。 白沙府有一种把船篷漆红的船,名叫红船。河上的水匪小偷只要见到红船,就知道船上是下九流的戏子,抢不到多少钱。 艇仔戏是红船戏班的一种特殊形式:多艘小艇拉开距离,依次缓缓驶过河道,每一艘船上只站一两个戏子,唱一段戏。 艇仔狭小,站不下太多人,热闹武戏演不了,却最适合独角戏。《龙女还宫》里恰好有一出龙女独唱的重头戏,常用艇仔演。 河道两岸的观众或是追着船走,或是坐在河边看。唱完一段,下一艘船正巧摇过来接上,新鲜有趣,很是叫座。 阿枳明白了:她就是那个站在艇仔上的龙女。盘青龙要利用艇仔,让海匪潜入靖海卫。 她问盘青龙:“进去之后要做什么?跟靖海卫的人打一架吗?” 盘青龙神秘地笑笑:“比打架更有意思。” 阿枳听黎江说,那个永宁所逃兵给盘青龙提供了一些特别重要的情报。她猜这次行动就是情报引发的。 但花旦教了她半日,教得大汗淋漓,最后索性叫来一个小女旦当替声。到时候阿枳在艇仔上摆个身架,小女旦藏在艇仔里给她唱。这叫“借声过海”,听不出破绽。 戏班的车队这时已经离开靖海卫,盘青龙追上马车,叮嘱阿枳用心学戏,又多谢班主帮忙。班主笑着摆摆手:“都是老友,还说这些。” 车走远了。乌市在路边等她,等马车拐过拐角才问:“为什么偏偏挑她?船帮上跟她年纪相仿、但唱过戏的妹仔还有好几个。” 盘青龙说:“永宁所的叛徒说米世良没死,是被狗钦差关起来了。可她却说她杀了米世良。你可还记得,在农庄里有一个官救过她,她还打算给那官挡刀。我看她跟官府关系不浅,嘴上没个实话。这也是我把他放在你船上的原因。你好好盯着她。” 乌市说:“阿青,我们向来不惹官府的。” 盘青龙说:“不惹也来不及了。苏桂中解决不了粮饷问题,狗钦差一定会盯上我们。” 乌市明白了:“他们缺钱。” 盘青龙冷笑:“这次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有苏桂中这个狗东西,竟然放任米世良炸村,还污蔑到盘龙帮头上!” 仿佛是被人惦记着,靖海卫指挥使苏桂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接连躲了梁逍三天。这第四天实在躲不过了,只好摆出一张笑脸,又愧疚又热情地接待梁逍。 “世子,误会了,真的误会了。”他恨恨地说,“米世良这个混账!他炸村是瞒着臣的呀!要是事先知道,臣立刻把他打瘫,绝不可能让他作这等蠢事!” 梁逍拿来的圣旨写着“特命淳平王世子梁逍奉敕巡察靖海卫。沿途文武有司、卫所将领,俱听约束,不得违误”。 因此梁逍跟苏桂中要钱要粮,苏桂中是不能拒绝的。 苏桂忠只是一脸为难:“臣不敢违旨啊。只是卫库空虚,仓中仅剩陈粮二百石,现银三百多两,都是用来采购军需的。世子命臣发饷,臣愿发。只是实在无银可发啊!” 副指挥使把几本账册放在梁逍面前,梁逍翻都懒得翻。好账烂账,总之都是做平了的。 苏桂中说,这三日他并不是故意避而不见,而是一直辗转在白沙府里借钱借粮。更糟糕的是,不仅永宁所,另外四个千户所也有军户哄乱。 苏桂中咬牙切齿:“都是些混蛋!平日里吃着朝廷的粮、种着朝廷的地,从来不见半分感激,现在靖海卫有难处,他们倒是来趁火打劫!” 梁逍说:“今年已经如此艰难,每分屯田收的正粮还是二十石吗?” 苏桂中:“是的。” 梁逍说:“军户请愿今年少收些粮,你可曾听说过?” 苏桂中眼睛瞪大:“二十石还嫌多?这些刁……”他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微微笑道,“哎呀,世子,这征收多少石的事情,也不是臣一个卫指挥使说了算的,都要看圣上决断。” 梁逍说:“那你写个折子。” 苏桂中奇道:“折子?写什么?” 梁逍说:“就写靖海卫大半年没发过粮饷,军心动乱。” 苏桂中仰天长叹:“皇上!是臣无能啊!” 也不说写或不写,低头忙着翻账册。 梁逍压下心中怒气,尽量平静地说:“苏大人,靖海卫如今千疮百孔,都是前任指挥使那一窝蠹虫贪墨的后果。你来此地不到半年,这些陈年旧账,着实也不该由你来承担。。” 苏桂中很动容,梁逍这几句话实在妥帖好听。 梁逍又继续说:“你说这折子你不写,但你认为我说的内容是否有不妥?” 苏桂中摇头:“钦差说的,怎会有不妥?” 梁逍说:“好,那这折子我来写,你与我一同署名。” 苏桂中又扭捏了。梁逍语气变得严厉:“苏大人,你应该知道大半年没有粮饷,底下军户都是什么状态。一个卫所,近千军户,如果人人拿起武器,到时候你这顶乌纱帽,甚至你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苏桂中脸色青了又白。 梁逍袖手站在他面前,没有方才那么严厉了:“这些事情我都整理出来了,但我不打算写在折子上,你应该明白我的用心。” 他停口,让苏桂中喘完一口气,才继续说:“苏兄,我来这儿是为了完成皇上给我的事情,你在这儿也是为了完成皇上给你的事情。咱俩如今应该一条心。” 静了好一会儿,苏桂中才说:“好,你写,我签。” 梁逍离开卫指挥使司衙门,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知道这一趟来肯定会束手束脚,但没想到靖海卫、永宁所,竟然无一人堪用。 华林问:“苏桂中要怎么处理?” 梁逍不答。华林继续说:“他走了,殿下就能拿下靖海卫的指挥权。” 两人走到运河边,那戏台附近只剩搭台的人,戏班子和马车都已不见,几个小孩趴在地上忙碌。 其中有一个脸庞粉嫩的小女孩,眼鼻与苏桂中很相似。听闻苏桂中膝下只有一女,如珠如宝。不过这娃娃的穿着打扮很寻常,跟她玩在一起的也都是军户的孩子。 他们正在纸糊的面具上画画。 面具都是一个模样:大眼飘飞入鬓,脸颊两团胭脂,嘴唇抹成血血红,鬓角涂得鸦鸦黑。 梁逍问:“这是谁?” 娃娃们七嘴八舌:“龙女。三婆诞上我们都要当龙女。” 梁逍看着其中一个男童笑了:“你也是龙女?” 男童脸红了,丢下画笔和面具转身就跑。梁逍捡起面具,蘸了一笔石青,给龙女画出一道又浓又长的蓝眉毛。只一笔,这面具便跟其他的截然不同了。 梁逍把面具交给苏桂中的女儿:“给你吧,明日你一定是三婆诞上最好看的龙女。” 他和华林骑马离开靖海卫,在白沙府里寻了个茶楼。把二楼客人清空之后,梁逍静静坐在窗边,头又疼了。 剿盘龙帮必须动用水师。可他只是奉旨整顿卫务的钦差,并无调遣水师的权力。若想向总督请调水师,钦差身份反倒不如本地卫指挥使好用。说来说去,还是得先弄掉苏桂中。但用什么理由参他?此人滑得像条泥鳅。 正吃着,楼下传来歌声。 茶楼下方是一条小河,水面停着几艘艇仔,两个脸上涂了油彩的少女正在练戏。 “唔敢忘,热汤暖粥伴月光;唔敢忘,粗布衫替我挡风霜……”好灵好亮的一把声,脆得梁逍忍不住扭头去看。 小女旦唱了这两句,亮出架势,让另一个少女跟着学。不料那位一开嗓,正喝茶的华林把茶水都喷了。 华林向来是梁逍身边最端谨的,有时甚至比梁逍还要稳重。在他的笑声里,少女那变腔变调的歌声又响了两次。 唱完后,小女旦静了片刻,说:“这对你……好像太难了。你又不用唱,算了吧。”嘀咕一阵,她叹气,“好嘛,你想试,我们再换一段,唱那段滚花吧,自在一些。” 她脆脆地唱起来,抬手拧身,示意另一位跟上:“情愿生做渔家女,不着龙宫锦衣裳……” 那五音不全的少女唱了。 唱得茶楼上爆出一声大笑。 学唱那位正是阿枳。她的脸上敷了油彩,看不出红白,两片耳仔却是通红通红的,手指着茶楼那片窗户:“笑什么?大男人偷听红船阿姐练戏,真不要脸!” 梁逍笑得肩膀狂抖,眼泪都要闪出来了。他朝华林挥手,华林连忙在窗口探出个头。不料下面立刻丢来一块木板,差点砸在华林脸上。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小娘子!”华林不敢再露头,高高举手作揖,并丢下一锭银子,“是在下冒犯了,这便当作赔礼吧!” 银子落在艇仔里,很响的一声。阿枳跳进艇仔抓起银两:“谁要你的臭……” 银子好重,足有三两。 最后一个“钱”字被她吞了下去。她恨恨地攥紧银两,跳上岸,把银子交给小女旦:“灯仔,这是给你的。他们笑我,是因为你唱得好哩。” 两个妹丁为那银子推推搡搡,梁逍已经跟华林离开了茶楼。但一路上还在笑,骑着马也笑,笑得那马也跟着他抖抖筛筛。 倒是把在苏桂中那里受的气都纾解了。 他吐出一口气,心想,要是三婆诞上有人闹事……那就太好了。 12、第 12 章 三婆诞这天,整个靖海卫张灯结彩,白沙府的街头巷尾也挂满了春灯,就连各个船帮的船上都结着彩绸,喧闹不休。 戏班今夜格外忙碌。艇仔戏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在后头:他们要在搭好的大戏台上,演出整本的《三婆救船》和《龙女还宫》。 时间紧得很。衣箱、行头、道具分作两拨,一拨先运进靖海卫,另一拨堆在北水门附近,等着装上艇仔。所有演艇仔戏的人和物,都要先过检查这一关。 副指挥使带着几个兵丁逐一查验,见艇上还堆着麻袋扎成的假山包、木板画的花草布景,不禁疑惑:“艇仔戏要这些做甚?” 班主赔着笑:“寻常艇仔戏自然不用,可这回是苏指挥使头一回看艇仔戏,总不能太寒碜。” 河岸边,几辆马车围出一小块临时后台。演艇仔戏的角儿们挤在一处梳妆。 每艘艇仔上除了唱戏的,还得配一个划艇的。划艇的人要戴黑面具、穿黑衣裳,尽量把自己缩在暗处,免得被岸上观众瞧见。今夜盘龙帮有六个人要混进靖海卫,除了阿枳,黎江、盘青龙等五人都扮作划艇的杂役,等军士查验完毕,便偷龙转凤。 阿枳见没人注意她,便把正给自己勒发的小女旦灯仔按在椅子上,迅速把黑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说:“你来当龙女,我给你划艇仔。” 灯仔不肯:“不行不行,这跟班主说的不一样。” 阿枳说:“你不要管他怎么讲,反正我们的目的是潜入靖海卫,能进去就行。你唱得这么好,你就该当龙女。” 灯仔一直唱妹仔戏,扮的都是些戏份极少、活泼伶俐的小姑娘,从没当过主角,更没穿过龙女这样隆重的戏服。阿枳看她眼睛发亮,赶紧替她勒头。灯仔也连忙自己动手上妆。周围人人手忙脚乱,各顾各的,只要妆一上,谁也认不出谁是谁。 这时,盘青龙从旁边走过来,探头打量正在梳妆的灯仔:“龙女,唱两句听听。” 灯仔不敢起身,低着头唱起来。阿枳戴着黑面具,站在她身后有模有样地比划。 盘青龙很满意,对灯仔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没想到我们阿枳还有作戏的天分。” 黎江穿过人群,一路小跑到北门附近,跳上一辆马车。 车上码着几只贴了戏班封条的木箱,赶车的船工问:“现在走?” 黎江点点头:“走,那副指挥使被班主灌了几碗酒,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 他们与牵马入城的梁逍擦肩而过。 梁逍向华林讨了一套执勤的衣服,亮出身份便进了靖海卫。他比华林高壮,穿上那衣服后,宽肩窄腰,人群中十分扎眼。 靖海卫里热闹极了,从北门到十字街,一路摆满了临时支起的摊子:艾叶糍粑、烤海螺活蚝、煨红薯、咸鱼饭、虾蟹粥……还有人卖自家编的渔网和鱼叉、晾好的海带和鱼干。周围满是炭火、油香和烧酒的气味。 梁逍当然不是来吃喝玩乐的。他是来看这满城灯火底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能让他参苏桂中一本。但不妨碍他先试一口蛇酒,又试一口长乐烧,默默回味。 正小口品着荔枝烧,忽听河边有人扯着嗓子喊:“艇仔戏来了!”人们轰地散了,纷纷涌向河岸。 运河两旁挤满了军户。靖海卫早就发不出足额粮饷,可三婆诞一年一回,总要做出个热闹欢喜的模样来,有小孩的人家更是一家老小齐齐出动。梁逍站在人群外头朝北水门看去,艇仔正缓缓滑来。 第一艘艇仔上站着一位修长花旦,装扮成何仙姑模样,长袖一甩腰身一拧,开口唱起了《八仙贺寿》中的独角戏《赠仙草》。等到第三艘艇仔滑来,《龙女还宫》中的独角戏《望渔灯》出场了。龙女清亮亮地一唱,周围顿时静了,之后是雷鸣般的欢呼! 这出戏演的是龙女告别救她的三婆后踏浪回宫,途中一步三回头地遥望岸上渔灯,细诉不舍之情。那小女旦唱得流丽婉转,哀痛处又切切如泣,是今夜艇仔戏中最出彩的声音。 人群中的梁逍却笑了。怎么不是那个歪腔歪调的小姑娘呢?这一位唱得太好、太漂亮了,所以就不那么有趣了。 他听过太多好听的声音。人们一开口,他就料到下一句、再下一句会说些什么。他自己也是个中高手,擅长察言观色,又懂得拿捏人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结了新痂,有点痒。 他想起那个野荆棘般的小姑娘。她有乌亮的黑眼珠,脏兮兮的倔脸,总会说些、做些他料想不到的事情。 梁逍一时还不能懂:他明明满脑子都是算计,耳朵怎么却期待一个跑调的声音。 抖抖衣襟起身,他转身走向市集。 阿枳正在艇上卖力地划着,周围欢呼越多,她划得越快,快得差点跟前一艘撞上,被黎江小声骂了两句。 六艘艇仔最后都停在了南水门,灯仔那艘艇上满是人们丢下的花枝、香囊、彩绳。她抓起一把花枝塞到阿枳怀中,又匆匆捡起一串铜钱,笑得眼睛都弯了:“天爷!还有这个!” 阿枳坐在暗处,趁乱解开一只伪装成土山的麻袋。 这些袋子不是军士查验过的那批,黎江他们偷龙转凤时把麻袋也换了。她不知里头装的什么,便伸手去摸。圆溜溜的,凉滑的,她连忙缩手,心头咚咚跳。 灯仔在岸上唤她:“阿枳,我走了!”她赶紧扎好袋口,跳上岸跟灯仔告别。 按安排,灯仔和其余戏子赶去大戏台,阿枳等人则留在艇边,装作收抬整理的模样,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阿枳去问盘青龙,反倒被盘青龙发现她没有演龙女,耳仔被女霸王拧得火辣辣地疼。 阿枳左右觉得无聊,旁边就是市集,趁着别人不注意,她轻巧地溜走了。 盘青龙防着她,她能感觉到。只叫她扮龙女、学唱戏,但不告诉她究竟来靖海卫做什么,她只是盘青龙手里掂量的一枚棋子。阿枳心想,你不信我,那我就不听你的话。 她戴着黑面具走在市集里,周围热闹明亮,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心情总是开朗不起来。 这时,她颈脖忽然一凉。 铁环和半截铁锁应该都好好地藏在衣服底下了。但后颈感受到的确实是他人的手指。 那根手指轻轻地在她露出一半的铁环上抹了抹,阿枳悚然地扭头。好像在农庄的雨夜一样,她又看见一张不陌生的脸。 梁逍眼前的却是一副黑色面具。他在看到这小姑娘颈上露出的半圈铁环时,便认出了她。 在认出她的瞬间,他心头猛地窜起一种剧烈的兴奋:她在这里,说明盘龙帮的人也在这里!盘龙帮费尽心思潜进来,绝不可能是为了唱一出艇仔戏。 今夜有好戏看了。 许多念头在他脑中转过,他立刻决定跟紧眼前的小姑娘,打听盘龙帮的意图。 但开口却是:“上次来不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枳也吓了一跳:幸好我没有唱龙女!要是被他听到……真是笑也笑死了。 她按着自己的黑面具,想起盘青龙说过要远离当官的,便装作瓮声瓮气:“我可不认识你。” 梁逍说:“我好歹也算救过你。” 阿枳说:“问我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梁逍点头:“我叫……你叫我柏洲吧。” 周围一堆小孩哇哇乱叫乱跑,阿枳听不清楚:“白粥?”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梁逍心说,怎么见到她就有好笑的事情?他抓住阿枳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下“柏洲”二字。 他写得慢,故意一笔笔地腾挪。阿枳一会儿看他的手,一会儿看他的脸。人长得足够好看,好像做什么都容易被原谅。何况他的名字也算好听。一个字像树林,青翠挺直,一个字像海湾,水波漫卷。 梁逍写完才想起更重要的事儿:“……你识字吗?” 阿枳把他的名字抓在手里,像抓住一个新鲜的秘密,潇洒地扭头:“不识。” 梁逍跟上去,问:“那黑面具有什么好的,让我也戴戴。” 阿枳说:“你会划艇么?不会划不许戴。” 梁逍问:“你们今天来的人,都是会划艇的?” 阿枳答:“少管别人的事,你要是真不会划,不妨拜我为师。” 梁逍笑了笑,又问:“好啊,师父。师父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师兄师弟多少个,我也见见。” 阿枳大声说:“看不起我是吧!我一个人就可以开宗立派,要什么师父师兄!” 眼前几个小童打闹跑过,脸上还戴着龙女面具。两人都被阻了阻。 一个心想,果然是官儿,真狡猾。 一个心想,盘龙帮把她教得油滑了,真可恨。 有个女娃娃扑到梁逍腿上抱住他。那娃娃脸上戴着的,正是梁逍当日画过一笔的面具。 梁逍把她抱起,对她介绍阿枳:“来拜见这位黑脸娘娘。” 小孩说:“丑!” 阿枳立刻反驳:“你更丑!” 梁逍哈哈大笑,问阿枳:“去不去戏台听戏?这个是苏指挥使的女儿,有她带路,我俩可以凑在前头坐。” 阿枳忙说:“快走快走。” 戏台上的《龙女还宫》不是灯仔唱的,灯仔只演一个丫鬟。但阿枳也想去听,因唱三婆的花旦会亮出“喷火”绝技击退追杀龙女的人,她好奇了很久。可灯仔说戏台下坐的都是达官贵人,平头百姓只能远远站在外围,虚虚地看个人影,一定瞧不见她的。 但梁逍说得没错,抱着那女娃娃,俩人竟然真的一路畅通,走到前排。 梁逍把娃娃放落地,让她去找爹娘,自己则拉着阿枳坐在稍后面的位置。台上正演到三婆在水中捡到受伤的龙女,丫鬟还未出场。梁逍瞧见一个好位置,但已经被人坐了。他亮出手中的令牌,那人连忙让出位置。 阿枳吃惊:“莫非你是个大官?” 这令牌也是华林的,梁逍摇头道:“不,我跟着大官做事。” 阿枳坐下后又问:“你不是靖海卫的人?” 梁逍:“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阿枳心里有了猜想,凑近梁逍,黑面具啪地敲在梁逍面颊上。梁逍正心想这玩意儿她到底还要戴多久!便听见阿枳谨慎、小心又担忧地问:“你是梁逍的手下?” 梁逍装作震惊:“你怎么知道?” 良久,阿枳说:“难为你了,那个狗钦差。” 梁逍:“……” 他真想笑。要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好了。要是只有他和这少女坐在戏台下,他一定会发出前几日茶楼上那样放肆的笑声。但他忍住了,小声问:“你也听过这钦差的狗名?” 阿枳回忆盘青龙说过的话:“虚伪,奸猾,假仁假义。” 梁逍点头赞同:“一点没错。” 阿枳又说:“可是又听说他被他爹算计,还从小没了娘。” 梁逍:“……你可怜他?” 阿枳:“他有钱有势的,我可怜他做什么。” 梁逍:“是啊,你可怜他做什么。” 阿枳说:“我可怜你。这么个狗钦差,你在他手底下做事,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梁逍一时无话,静静地看她。可恨的面具,可恶的面具,害他瞧不到小姑娘此时的表情。 阿枳又说:“你还不如跟着我,去盘龙帮吃香的喝辣的。” 说这句话时,她心里想的是那个从永宁所里叛逃的军士。他能叛,这位柏洲兄弟为何不能叛?叛变一个狗钦差,没什么难的吧? 但静了片刻,她听到的是酣畅淋漓的大笑! 和她在茶楼下学戏时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 阿枳又惊又怒,一下跳起:“你……” 就在此时,南水门方向忽然一声轰响! ——“盘龙帮应三婆娘娘之命,跟大家伙儿发利是钱啦!!!” 伴随着一声声这样的呼喊,千万枚“永嘉通宝”从天而降。 13、第 13 章 南水门旁边就是市集,人最多的地方。 一开始大家伙儿还是欢喜的:是钱!好多钱!人们久旱逢甘霖一样,张开手迎接从天而降的“永嘉通宝”。钱币纷纷落地之后就开始哄抢了。推开孩子、推开老人,扑到地上,把铜钱拢进怀里;撕咬、殴打,手肘比手更灵活,相互推搡、撞击,谁也不让谁。 你敢捡这个钱?!你是靖海卫的军户,这是海匪的钱!给我! 去你妈的,这是三婆娘娘发的利是!这跟海匪、跟靖海卫没关系! 市集里本来人就多,一旦混乱,什么棚子、架子全都摇摇欲坠。人只顾着钱,谁都顾不上安全。老人被推挤到边缘,捂着流血的脑袋哀嚎,小孩呢?小孩就更难看到了,小小的身体被人群淹没,只能伸出手尖声哭叫。 梁逍从空中抓了两枚通宝,心头十分惊奇:他此前真的以为盘龙帮、盘青龙之流只是红头匪类,头脑简单行动鲁莽,万万没料到,他们居然有这样的心计。 盘青龙撒这笔钱,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 这些通宝在靖海卫和苏桂中脸上狠狠抽了巴掌。靖海卫发不出粮饷,盘龙帮却能在三婆诞上撒钱。苏桂中搭起戏台让家人看戏,盘龙帮却能把钱撒给素不相识的人。每一个捡钱的军户都会在心里算账:谁是更好的那个? 最巧妙的是那句“应三婆娘娘之命”。 这句话是喊给百姓听的。白沙府和飞鸿海一带神灵众多,但三婆娘娘是飞鸿海渔民和海匪共同信奉的神,盘龙帮发钱,是替神发钱。谁能怪他们?谁能责罪他们?今后靖海卫的军户再提起盘龙帮,不只会记得“海匪”身份,也一定会牢牢记住今夜从天而降的铜钱雨。 这些铜钱对盘龙帮来说不算什么。梁逍暗暗咬牙:盘青龙用最少的成本,完成了一次极其漂亮准确的奇袭。 纵然是梁逍,此前想过他们会点火、会放炮、会暗杀苏桂中、会……总之,他从未想过,居然是撒钱。 这位盘青龙,究竟是什么人物? 身边的阿枳忽然一声惊叫——戏台也出事了! 此时正演到三婆救起龙女,喷火吓退追兵那一段。扮演三婆娘娘的武旦嘴里咬着一根圆管,外端点火,里头塞满松香粉末,只要运气把松香粉末吹出,口中便会喷溅出耀眼火星。武旦经验丰富,她为今夜表演练了许久,本来不该出错的。 但扮演龙女的花旦被铜钱雨和集市的混乱吓了一跳,走位错误。三婆火焰喷出时,龙女正好站在火焰前头。她呀的大叫,慌忙低头转身,火便喷到了她的披风上。 那是一件醒目的红色披风,用金线绣了精美的水波、山峦、龙形。火星点燃披风,台上的虾兵蟹将都慌了神,龙女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扯下披风就往台下扔。 她把披风扔到了幕布上。 一瞬间,火便沿着幕布轰地烧起来了。 苏桂中正站在桌上挥舞双手,指挥军士去南水门抓人:“抓住了!抓活的!我去他娘的,去查!查谁在搞事!是春灯会还是盘龙帮!” 火烧到了戏台上方,把“三婆诞”三个挂上去的大字都烧成了火球。 女眷们纷纷拖着老人、抱着小孩离开。苏桂中回头才发现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火光把他吓愣了。 梁逍牢牢抓住阿枳的手:“你干什么?” 阿枳:“我去后台帮忙!戏班的人还没逃出来……” 梁逍:“太危险了,不许去!” 苏桂中家人抱着孩子与他俩擦肩而过,小女娃哭喊着,手里还拿着那个龙女面具。阿枳一下甩开梁逍的手:“都乱成这样了,你还在想什么?灭火救人呐!” 梁逍左右看看,他必须先判断形势再决定行动:“火太大!别扑火了,先让人跑出去!” 就在此时,一阵大风吹来。戏台上烧得破破烂烂的幕布被风吹得飞起。 戏台后方不远处就是指挥使司衙署! 苏桂中和军士们都在呼喊救火、救人,没有人看到那条即将被吹断的、火焰滚滚的幕布。 提醒的念头在梁逍心中亮了一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那条幕布最终被烧断,被风推送着,飘了一路,最后落在指挥使司衙署的屋顶上。 而风向之后又是一变,着火的碎布、纸片随风乱飞,落到了市集里。 盘青龙这边的人也顾不上旁观取笑了。“救火!救人!”呼唤声此起彼伏,五个戴着黑面具的人先跑进运河里滚一遭,浑身水淋淋地爬上岸,冲向市集。 火大烟浓,根本看不清方向。梁逍护着阿枳往外撤退,把手指塞在口中打了个呼哨。他的马在远处发声回应,梁逍拉紧阿枳:“走这边!” 阿枳:“哪边?!” 梁逍大喊:“走西门!西门是安全的,没有火!大家伙儿走西门……” 一张开口就被呛了满口烟灰,喉咙火辣辣地疼。他说不出话,不停咳嗽。 周围一片鬼哭狼嚎。阿枳浑身战栗。她好像看到了当时在木黄村没有看到的炼狱场景。 而且她知道,如果大家逃不出去,这个靖海卫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脚下忽然一个趔趄,阿枳低头看去,是一个被踩脏了的面具:龙女俊俏的脸庞上,居然有一笔湛蓝的、浓厚的眉毛,从双眉之间,蜿蜒着延伸到左眉的末端,向鬓发处斜飞。 她抓起面具,对梁逍说:“柏洲!” 梁逍一时还不习惯她这样直接地喊自己,回头说:“你去西门……咳咳,你去找我的马,还记得我的马吗?” 阿枳抓住他胳膊,大声说:“等会儿你若看到我,你就大声喊我,记住了吗?” 梁逍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顺手搀扶起一位差点摔倒的白发老翁:“什么?” 就这一分神,阿枳扭头跑回了戏台。 戏台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炬!她要去做什么?!梁逍一时间说不出话,片刻才想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喊什么?!” 只听到少女响亮的声音在火花和烟雾中传来:“你知道的!” 梁逍咬咬牙,他得救她。但乱冲乱撞的人挤垮了他身边的一个棚子,棚架整个塌下来。他想也没想,举起双臂挡住落下的木条,让棚子底下的人逃出来。等他把木条推开,手臂、肩头的衣物都已经被烫穿,抬头再看,已经瞧不见小姑娘的身影了。 倒是看到了苏桂中:一头蓬乱的头发,官帽也不知道被掀到了哪里,笨拙地爬上一张高处的桌子,声嘶力竭大喊:“往西门跑啊!乡亲们!西面!我这边!” 他喊着喊着,扭头看见熊熊燃烧的指挥使司衙署,不禁愣住了。人们推挤往前,把他脚下那桌子也推翻了,幸好梁逍一把扶住他。 他睁眼看到梁逍,两行眼泪立刻涌出:“世子爷!天啊,我苏桂中今夜……咳咳咳!咳咳!” 两条黑衣、黑脸的人影也随之窜上了高处,但他们在黑烟和火焰之中太不醒目了,只听到声音:西门!走西门! 哪里是西门?灯和火一起烧着,黑烟和黑天笼罩头顶。哪里是生天?!人们哭嚎、斥骂,连军士也全部不听指挥,都顾着救自己的家人。 几个穿着戏服的人挤到了梁逍身边,是戏班的人,也都逃了出来。忽然,梁逍身边窜起一个明亮清脆、如同鸟鸣一般破云的声音: “龙女?!” 他先认出那把声音:是茶楼下教戏、艇仔上唱《望渔灯》的小龙女。 再抬头时,他看见了城墙上的一个身影。 一个瘦藤般的人正在城墙上奔跑。她披着戏台上龙女穿着的那件披风,醒目的猩红,耀眼的金线。 她脸上戴着的,正是梁逍当日多画了一笔的龙女面具! 龙女站定在西门上方的城墙上。她解下披风,高高地朝着凄厉的晚风和滚烫的烟雾举起,像挥舞一面比火焰更耀眼的旗帜! “龙女!是龙女!”戏班的人纷纷喊了起来,“龙女降世了!” 看到龙女的瞬间,梁逍仿佛被击中一般,心头甚至四肢百骸都滚烫地活泛起来。他从来不信什么传说、鬼神,但也气沉丹田,把声音尽力地放出去:“龙女在西面!大家朝着龙女的方向去!不要跑!不要推挤,留心老人和小孩!” 戏班里的几个小生、旦角也喊了起来,他们透亮的声音在喧闹中也依旧清晰:“三婆娘娘派龙女来救我们了!乡亲们别乱,稳着往前走啊!” 14、第 14 章 火光处处,黑烟翻滚。但即便在这样的烟雾和黑夜里,阿枳依旧能看到仰头注视她的人们。 她先听见灯仔喊:龙女! 然后是梁逍那把练武之人才发得出来的嘹亮嗓音。 紧接着,便是海浪般一波波的:龙女!是龙女!龙女来救我们了! 梁逍带她去看戏的时候,她便看见戏台后方不远处有一个石砌的阶梯,可以攀上城墙。她从小眼睛就灵,因此在燃烧的戏台下面捡起被烧了一角的龙女披风,穿过黑烟、爬上楼梯、登上城墙,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 但听见人们山呼海啸的声音之后,她心虚了。 他们喊的是她吗? 熟悉的声音又在人群中响起了:“朝着龙女的方向走!不会错的,龙女指引着大伙呢,龙女来救我们了!” 是柏洲,那个武艺高强,却给狗钦差卖命的怪人。 阿枳用足力气,疯狂舞动手里的披风。她什么都不再想了,就让她做龙女吧。如果做龙女,可以将这里的所有人救出生天,可以避免木黄村的惨事重现……她要当这个龙女。 人们果然朝着西门涌来。 夜风把一口浓烟吹向阿枳,呛得她眼睛流泪、连连咳嗽。戏台几乎烧得一干二净,市集塌了一半,远处还有一幢房子,屋顶正熊熊燃烧。阿枳忽然间浑身发冷。 她被热浪和黑烟逼得连退几步,好像又变成脚底被烫得发痛、走在废墟里哭喊的那个人了。 这时候,盘青龙的声音从南水门传来:“走吧!可以了!” 她感觉得到,这句话是盘青龙对她说的。她连忙收起披风,顺手拿起城墙上的一捆长绳,系在城墙的垛子上。 现在确实得离开。若是被靖海卫的人抓住,怕是会连累盘龙帮的所有人。她的眼睛因为黑烟而不停流泪,匆匆揉了一把,紧了紧绳子,便踩上垛口,准备跳下。 但那垛口石砖光滑,她一踩便失了平衡,整个人翻下了城墙! 披风从她背上飞了起来。 一片醒目的红。一张仙人的皮。戏台上风光,热火里穿梭。它被风彻底吹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朝着漆黑的远山飞去了。 “龙女!龙女回去了……”走到安全地带的人们纷纷仰头张望披风。 灯仔清亮亮的声音喊道:“龙女还宫了!龙女救了我们,她还宫去了!” 阿枳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风声。当日在海神柄上她也这样急坠过,但她要落进去的地方是海。海是不会伤害她的。 可如今身下却是坚实的泥地。她在空中想抓住长绳,但长绳也从城垛上滑脱了! ——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她被人拦腰一把抱住。 她很瘦,因而很轻。梁逍把她圈在怀中,骑着马儿往前狂奔。 他听见怀中人和自己的心跳都剧烈地响。幸好他走得快,幸好他解开了马,幸好他骑术足够高超!惊魂甫定中,他紧抱着阿枳,跑出很长一段距离后,才发觉接住阿枳的那根手臂痛得异常。 他忍痛下马,把阿枳也抱了下来。 骨头断了?还是牵拉扭伤?他顾不上了,先抓着阿枳的手检查她是否受伤。 阿枳正在发抖。梁逍起初以为她是害怕,但弯腰想安慰时,听见了面具下的轻声抽泣。 梁逍摘下熏脏了的龙女面具。面具下,阿枳正看着梁逍,眼泪在她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她问:“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逃出来了。”梁逍低下头,为她擦去脸上眼泪,“你这次救了所有人。” 阿枳的眼泪更加汹涌,声音都发抖了:“没有人死吗?大家都活着?” 梁逍轻声说:“都活着呢。他们信龙女,龙女指引的路就是生天。” 阿枳颤抖着哭出了声。梁逍一瞬间想张开手抱一抱她。或许就像抱自己的妹妹一样?他的手快要放在阿枳肩上时,顿了顿,最后只是为她把鬓角散落的头发理好。 阿枳终于平静了一点儿,推开他,用自己的手背擦眼泪。 梁逍忽然握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阿枳的手上是跌落时猛拉长绳造成的伤口,还叠加了她学荡船的旧伤。梁逍不明就里,以为她在盘龙帮过得并不好:“怎么伤成这样?盘龙帮的人打你?” 这句话里压着点儿很难说清的愤怒。他跟着小姑娘在废墟和林子里半个月,又在农庄保护过她,一直都是好好的。这进盘龙帮才多少天?手竟然变成这样! 阿枳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倒低头看梁逍的手。她握住梁逍左手,慢慢地摊开。 梁逍左手掌心有一道刀疤,是农庄时为她挡下断刃而划伤的。 刀疤还未完全愈合,方才紧抓缰绳,隐隐渗血。它切断了梁逍左掌的天纹、地纹和人纹。 以前在村里,阿枳听老人说过,掌心三纹注定了一生之命。天纹预指人一生的爱恨起伏,地纹长短则说明此人的寿命长短,人纹彰显的是灵通和智慧。 刀疤把三纹汇集起来,成为了一条更深、更长的纹路。 梁逍觉得好笑:俩人互相摊手,你看我的伤,我看你的伤。这是在做什么? 他说:“这可是你给我的疤。” 阿枳不会被这种话迷惑:“是拍花子给你的疤。” 梁逍说:“它也与你有关。” 阿枳狠狠一按,梁逍嘶地吸气。阿枳连忙放开手:“很痛吗?” 不知为何,梁逍忽然想起方才他在她掌心写名字后,她紧紧握住手掌的有趣动作。他也学阿枳一样握住掌心,不让她再看那道伤口:“不痛。” 把龙女面具随手挂在马鞍上,梁逍正要提议送她回去,路旁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一个人。 同样黑衣黑脸的黎江跳到阿枳身边,亮出手中棍子正要朝梁逍敲下去,猛地一看梁逍模样,又惊又喜地摘下黑面具:“大官!是我!” 惊喜后才想起盘青龙的叮嘱,连忙把阿枳护在身后,厉色道:“不许靠近阿枳!” 梁逍扭头说:“噢,原来是阿枳姑娘。” 阿枳告诉黎江:“这个人刚才救了我。” 黎江的脸色这才缓和:“多谢你,大官。” 阿枳推了推黎江,示意他带路离开。梁逍这时说:“黎江,我想见一见你们盘老大。” 黎江:“这可不由我说了算。” 梁逍笑道:“再过几天,盘老大会多谢我的。你到时候记得给他说说我的好话。” 黎江回头大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我们盘老大不见无名之辈。” 梁逍迟疑的时候,阿枳开口了:“他叫白粥。” 黎江完全没怀疑:“真是独特!大官,你很不错,你是好粥。”说完竖起大拇指。 阿枳跟着黎江快步走进林子。身影消失前,她还回头看了梁逍一眼。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挂在马鞍上的龙女面具。梁逍却忘了告诉她,这面具是他的手笔。 看了看天色和远处的火光,梁逍跃上马儿,回头往靖海卫走去。 逃离火场的人们在西门外头的野地里,或坐或站,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龙女的事情。有人说那是假的,人扮的。可解释不清楚为什么龙女的披风往山里飞去之后,龙女就消失了。 跳下去了呗!有人说。 戏班的几个角儿声音又脆又响:你信三婆,却不信龙女,那你信的就是假三婆!三婆救龙女,龙女救我们,我们敬三婆,这就是飞鸿海万年不变的规矩。 周围一片喝彩之声。几个瘾大的戏迷撺掇角儿们现场再唱《龙女还宫》,苦中作乐。 天上下起了小雨。指挥使司衙署只烧了屋顶,火不大,很快被雨水浇灭了。但市集和市集旁边的营所几乎被烧得干干净净。 苏桂中颓然坐在路边,头发蓬乱,官服被烫出好几个破洞,一张脸黑中混白。 老母和妻妾在一旁哭泣,只有那小娃娃与别人不同。她从惊吓中安定下来,跟军户的孩子们趴在地上,一边画龙女,一边唱着戏文。 苏桂中吼道:“别唱啦!” 那小孩扭头,脆生生地说:“阿爹,龙女也救了你。” 苏桂中哭丧着脸:“还不如把我直接烧死算了!” 这一夜靖海卫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大火烧毁了半个靖海卫,包括指挥使司衙署的半个屋顶。 传闻说,京中来的钦差在火中接管了靖海卫,苏桂中被打入大牢待审,而衙署和经历司里所有的文书材料,都被钦差收拢,逐一审查复核。 又有传闻说,那火烧得好精明,没烧毁一份文书、账目和宗卷,只烧秃了指挥使司衙署的屋顶。但钦差比火还精明,在折子上写一句“衙署于火中尽毁”,引得皇帝大怒。苏桂中小命难保咯! 第二件事,是靖海卫起火之前,盘龙帮的人在卫所里撒了许多永嘉通宝。而同一时间,靖海卫下辖的五个千户所门前,各出现五辆神秘马车。 车上装满了大米和腊肉,引得军户轰然抢夺。 据说三婆诞的前一晚,三婆娘娘向盘青龙托了梦,才有盘龙帮如此作为。 但又据说,在钦差大人的奏折里,这件事写成“义民之举”。他没提到一个字的海匪或盘青龙。“义民”撒钱,但不争功,还帮忙救火救人,实在值得钦佩。 据说没过多久,就有一块皇帝亲题的牌匾“瀚海义民”送到了白沙府,还是那钦差率队、敲锣送过去的。白沙府的所有官儿都喜笑颜开,跟那钦差亲热地握手挽肩,就差称兄道弟了。 第三件事,便是无数人亲眼所见的——龙女降世。 15、第 15 章 阿枳回到盘龙帮,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满嘴胡话。朦胧中有人抱着她,口中轻唱摇篮曲,手柔柔拍着她的肩膀。 半梦半醒之间,她抓住那人衣角,哭得一塌糊涂。 好不容易退烧,月事又来了。自从离开木黄村,阿枳便没来过月事。因此这一次月事来得汹涌且剧痛无比,她又是吃药又是敷帖,满脸冷汗,盘青龙还命人给她买了几块陈妈妈。 阿枳怀疑就是她给自己唱的摇篮曲,但盘青龙不承认。 “我两岁就被丢在田里,哪里有什么慈母善父给我唱过摇篮曲?”盘青龙说,“我不懂这些事情。” 但黎江后来悄悄讲,就是她哩。连续好几夜衣不解带地照顾阿枳,黎江和乌市想帮忙都被她赶了出去,说是男人不便照料。 黎江酸溜溜的:“比起我,盘老大好像更喜欢你。” 这一日阿枳醒来,天已经大亮。肚子不痛,手脚关节也灵活顺畅,月事最难熬的那几天终于过去了。 她这几天都住在乌市的房间里。乌市房间很大,布置得舒服漂亮,处处都看出盘青龙的习惯。乌市在门边隔出一张床的位置,放了舒服的榻,铺着柔软褥子,又挂起布帘当门,阿枳休息得很惬意。 要是有了自己的船,我也可以这样布置打扮自己的房间。她从床边小桌上抓果脯吃,边吃边想,一艘船不知道要多少钱?找人、买消息也得要钱,今后要更加卖力做事了。 外头隐隐传来争执声。乌市对盘青龙说:“这次怎么能怪阿枳?是狗钦差心机太重,反过来利用了我们。” 黎江昨日悄悄告诉阿枳,盘青龙被靖海卫那件事气得大发雷霆,一拳打烂了大哨船上她最喜欢的窗户。 撒钱也好送粮也好,原本都是为了羞辱靖海卫和狗钦差。撒钱时喊“盘龙帮”,送粮的马车上也张贴着盘龙帮的名号,盘青龙就怕他们不晓得这是盘龙帮做的好事。 结果那狗钦差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就把盘龙帮的功劳抹去了。 现在白沙府也好,靖海卫和千户所也好,知道盘龙帮的人不多,反倒是提起狗钦差大名的人更多:多亏钦差大人明察秋毫,不贪民功,才有皇帝亲笔题字“瀚海义民”啊!大承二百多年来,皇帝给老百姓的义举题字、冠誉,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听说那狗钦差大张旗鼓地从京师迎了那块牌匾送来,又大张旗鼓地用马车载着牌匾,从驿站一路行到靖海卫,再从靖海卫一路走到白沙府。 车队穿街过巷、敲锣打鼓,还雇了白沙府最出名的狮队,生怕别人不晓得这块牌匾跟皇帝、跟他有关系。 盘青龙当时也去围观,恨得牙齿都快咬出血了。她还听见人群里有人喊:这跟皇帝有什么关系,都是盘龙帮、三婆娘娘的功劳! 但立刻就有更大的声音反驳:听说因为这件事,皇帝要给咱白沙府和靖海卫拨粮拨钱了,这是钦差大人的功劳! 黎江当时边说边骂。阿枳因腹痛半躺在榻上,吃着黎江带来的果脯,心里却想着那位柏洲。 迎接牌匾的队伍穿街过巷的时候,他也在其中吗?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严肃的,还是也像跟自己说话一样,有意无意地笑? 他笑起来真是很好看的。阿枳心想,就该多笑笑。 阿枳对狗钦差一点兴趣都没有,实在是听到名字就想揍他几拳。但柏洲在狗钦差手底下当差,因此听见盘青龙和乌市提起狗钦差,她也竖起了耳朵: “她在靖海卫舍身救人,单凭这份勇气魄力,你就不能再怀疑她。若不是那狗梁逍从中作梗,反过来利用了我们的义举,阿枳已经成为真正的‘龙女’了。” “我何时怀疑她?” “靖海卫这件事,不能算失败。你若坚持认为失败了,那原因也是狗梁逍,不是阿枳。” 乌市说话声音哑哑的,平时很少开口,因为一开口就好像在训斥别人一样,令人紧张。但他跟盘青龙讲话时,总是温和平静的。 盘青龙顿了片刻才说:“我也知道,是我错看了她。当日在农庄,那官儿护着她,她颈上又有苏二娘的颈环,还说自己杀了米世良……” 阿枳大嚼果脯,心想,看不起我么?我有个厉害帮手,所以才杀得了米世良。 盘青龙继续说:“我以为她是那边派来的人。她如果真的是探子,是卧底,绝不可能穿过火场,做这么勇敢的事情。” 黎江的声音冒了出来:“阿枳不可能是卧底!我用我的性命保证。” 乌市说:“她从城墙摔下时,你差点也要跳下去救人了。阿青,你实在把我吓得……” 阿枳吃了一惊,不小心把床边小桌打翻了。 外头三个人匆匆走进来:“醒啦?” 阿枳盯着盘青龙:“你当时也想去救我么?” 盘青龙撇头:“谁要去救你?我是去收尸!龙女降世,如果在城墙底下摔死成一摊肉泥了,事情怎么收场?!做事顾头不顾尾,你成了龙女,你还骄傲上了,是吧?” 乌市扯扯她的衣角。 她语气凶恶,阿枳大病初愈,又虚弱又委屈,垂头抹了抹眼眶的泪。 乌市忙说:“阿枳,莫伤心,你是龙女,这是好事。” 如今白沙府、靖海卫,街头巷尾不咋谈论盘龙帮义举,但人人都在说龙女。 那天晚上龙女如何降世,无数人都亲眼看见了。 龙女披着一身金红色的火! 龙女把靖海卫的火都收成了一面旗帜,迎风挥舞! 龙女为受苦受难的百姓流泪了,那眼泪化成雨水,浇灭了指挥使司衙署的火! 龙女见大伙儿安全了,才起身还宫! 她飞起来的样子,比戏台上演的唱的还要漂亮夺目! 黎江指手画脚地演,阿枳目瞪口呆地听。 她说:“不,我不是……我是想扮成龙女,但我……” 盘青龙打断她的话:“要不是狗钦差磨灭了我们盘龙帮的功劳,你还能更出名。说吧,你想要什么?你当日确实鲁莽,但也算立了一点点小功,盘龙帮赏罚分明,你开口就是。” 阿枳双眼灵活转动:“真的什么都可以?” 盘青龙双手在胸前交叉,俯视坐在榻上的阿枳,冷笑道:“让我把盘龙帮龙头的位置让给你也可以。” 阿枳:“我要一艘船。” 眼前三人都是一愣,黎江更是瞪大了眼睛。阿枳继续说:“我有了自己的船,是不是就能加入你的船股,当真正的海匪?” 盘青龙笑道:“你这个妹丁,真以为当海匪是什么好事吗?我们这行当一生都要在海上漂泊,永世不得靠岸,人人喊杀喊打,你疯了么?” 阿枳目光还是闪亮亮的。盘青龙刹那间想起这女娃娃成功荡船之前,也亮起过这样一双执拗明亮的眼睛。她转身离开房间,临走时忽然回头问:“喂,除了船……我还可以收你当我的义子。” 阿枳没半分犹豫:“我不当。” 盘青龙把那布帘都摔到了地上,走出好远,阿枳和黎江都还能听见她愤怒的吼声:我给她好脸了是吧! 黎江嘿嘿地笑:“盘老大总是这样,这不是生气。”说完悄悄从怀中掏出两个新鲜李子,递给阿枳。 两个月后的一个大晴天,阿枳迎来了自己的船。 听见黎江在远处的呼喊,她用绳索荡下大哨船,落在码头上,转头朝黎江的方向狂奔。盘青龙也站在码头的另一边,高高瘦瘦地立着,而她的那艘船,那艘……拖风船? 盘龙帮里不是乌艚船就是福船,阿枳心里想的自然也是这两种船。拖风船是一种小渔船,木黄村的渔民常用,散装的小匪帮偶尔也用。但这可不是正经大船帮青睐的船。 阿枳果然在盘青龙脸上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盘青龙:“我说给你船,可没说要给你什么船。” 阿枳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弯腰作揖:“多谢盘老大。” 盘青龙一愣:“不跟我生气?” 阿枳已经跳下码头,跑向搁在浅滩上的拖风船。她边跑,边回头笑道:“盘老大,我最熟悉的就是拖风船了!我是在拖风船上长大的!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还有给我一艘船!” 黎江也跳下浅滩:“我来帮你!” 阿枳:“我有船了,你还没有。不如你来加入我的船股,你当我副首吧!” 黎江大喊:“我呸!” 盘青龙站在码头上,咬着水烟的烟口,想要做出一个严肃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笑了。 “这个死妹丁……”她嘀咕,“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阿枳有船了!阿枳有船了!这消息一天就通过黎江的嘴巴传遍了整个盘龙帮,还有在岸上走过的无辜陌生人。 我有船了。阿枳逢人就说:我有船咯,新的船,不是抢来的也不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是我……是我们老大给我买的。涂了桐油,还有新桨,连渔网也结结实实的。是我自己的船! 她不厌其烦地显摆,直到盘青龙怒吼“再说你的船我就立刻收回来”,她才消停。 阿枳把船停在码头边缘,不跟盘龙帮的大船挤在一起。辽阔的天水之间,她给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天地。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正式住进了小船里。 大哥当年抢来的就是拖风船。但阿枳的这一艘比那艘大多了,她一次次从船头走到船尾,坐在船舱里看空中亮星,听海潮拍岸。好安稳。自从离开木黄村,她第一次感到贴心贴肺的安稳。 有这样一艘船,她好像什么地方都能抵达,什么风浪都不会怕。 阿枳哼起了咸水调。她知道自己唱歌不好听,但反正也没人会听到。越哼越大声,她摇头晃脑,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句带笑的询问: “船家,你这船能载我渡海吗?” 阿枳一下捂住了嘴,翻起身跑出船舱。 梁逍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正站在岸边微笑看她。 16、第 16 章 靖海卫事件当晚,梁逍在察觉到盘青龙的狡猾和大胆之后,立即安排徐恒去监视盘龙帮。 盘龙帮占据的是白沙府南侧的废弃半岛和码头,徐恒的人每日都有监视报告交给梁逍,巨细无遗: 出港几艘,回港几艘; 春灯会的人来拜访,不知聊的什么,最后人手两条大咸鱼,笑眯眯离开; 水猴子; 盘青龙和他的相好在码头上吵架,女人占了上风; 两个海匪为女人大打出手; 水猴子; 盘青龙的相好在岸上抽烟骂人,凶悍粗鲁; 发现疑似盘青龙手下副首之一的班银和江亚兰,与盘青龙及其相好有争执; 水猴子…… 等等等等。 所以梁逍亲自来了。他轻巧地跳上船,把风灯挂在桅杆的钩子上,说自己沿着海岸散步,才发现这艘小船的。 “我可不知这船上是你。”梁逍说。 阿枳打量他,反问:“不知是我你也敢开口问渡不渡海?万一是海匪,要劫财劫色怎么办?” 梁逍笑道:“那我就大声祈求龙女救我。” 阿枳知道他在扯谎。这人一定是奉了狗钦差的命令才过来的,狗钦差一定知道盘青龙新买了一条船给船帮里微不足道的小妹丁,柏洲是代替狗钦差来侦察的。她知道的,她不蠢,她什么都懂。可为什么还是愿意笑着和他在船上走来走去,说一些不咸不淡、没有意义的话呢? 阿枳不往下想了。 梁逍正在观察这艘船。阿枳起初打算主动介绍自己的小船,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她炯炯地、紧张地盯着梁逍,心里许多乱杂杂的念头。 这人跟着狗钦差在京师吃香的喝辣的,一定见过许多好东西,根本瞧不上这艘普普通通的小拖风船。 阿枳决定,如果眼前人开口嘲笑,她一定狠狠骂他,再把他丢进水里,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了。 梁逍左看右看,又弯腰在船板接缝摸索,然后转头对她说:“真是艘好船。” 阿枳问:“你怎么知道?” 梁逍解下外袍随手放下,张开双臂比划:“这船足有七丈,宽大约一丈五尺。”他足尖点了点船板,“船板是樟木,没有毛刺,是熟手木匠仔细刨过的,而且捻缝里塞的是细竹绒。这可不是普通拖风船的作派。你这艘船很用心,造价肯定不菲。” 阿枳笑意立刻升上了眉梢,连忙拉着他走到桅杆边,让他抬头看。 “你这人眼睛真是毒。你不是京师来的么?怎么对船也这么了解?”她拽拽梁逍的袖子,指着头顶的帆布,“这个你肯定不知道底细。寻常渔家的拖风船都用草帆,但我这个可是白沙府最出名的密纱帆布,只有大船才能用上。” 船帆捆在帆桁上,停了两只熟睡的海鸟。梁逍注意到桅杆同样笔直光滑,根部包着一圈熟铜做的箍子,防水防虫。帆索用上好的苎麻编织,三股绞作一股,梁逍拉了拉,非常粗壮结实。 阿枳又把他拉到船尾,让他看船上最重要的舵柄。 梁逍只在书上看过拖风船的描述,今日也是第一次摸到舵柄。这舵柄光滑温润,和桅杆一样,底部和舵叶链接的铁转轴也包了铜皮防锈。 这就是盘龙帮普通拖风船的质量?看来盘龙帮不仅有钱,而且很舍得花在这种地方。如果船帮里的乌艚船、福船也都这样讲究,怕是不容易摧毁。 阿枳不知他心中所想,依旧细细地给他介绍船的每一处,“我的船”这样,“我的船”那样。讲到开心处,比如这艘船可以捕多少鱼,最远可以去到什么地方,她眉飞色舞地在船板上打转,瘦伶伶的手臂笔直指向漆黑海面。 “柏洲,你下次来,就挑白天来。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好远好远,有时候还能看到海猪!” 梁逍:“海猪是什么?” 阿枳又描述又比划,见他还是一头雾水,哈哈大笑:“总之你过来就是了!我带你出海。” 梁逍认识她以来,只是断断续续地相见,从未见过她流露过这样灿烂的神情。而让她这样骄傲快乐的,竟然只是一艘小小的、不足道的渔船。梁逍无法转开眼神,怔怔地看阿枳带着多变的表情在船上走来走去。 阿枳停下来:“你能听懂吗?” 梁逍:“我好歹也……也跟着狗钦差做事,他既然来靖海卫当钦差,当然也是熟悉过沿海事务的。” 阿枳说:“那些书上写的东西不行,你想熟悉海,必须上船,必须下水。” 梁逍心头忽然一震,一个念头在他头脑中掠过。他定了定神,问:“这艘船是谁送给你的?” 阿枳没有隐瞒:“盘老大送我的。” 梁逍:“盘青龙?你进船帮才多久,为什么会给小船工送这么好的船。” 阿枳说得很干脆:“她表面上看着凶,也常常骂我,可实际上对我很好。我生病的时候,是她一直在照顾我,谁都不能靠近,连黎江都不行。” 梁逍:“……什么?” 他想起农庄中看到的那条彪形大汉。浑身刺青,头皮光溜,一脸凶相,一看就是风浪里打杀出来的狠角色。而且还左一个相好,右一个相好。 他忽然担忧:“他为什么这么青睐你?” 阿枳心想,那还用说?“盘老大喜欢我。” 梁逍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阿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伸出手指去按他眉间:“不要这样,你笑起来好看。” 眉头堆积的不悦被她的手抚平了。梁逍顺势握着阿枳的纤细手腕,诧异自己怎么一时生气,一时平复,脾气变得比海上的天气还快:“不要跟他……太多来往。” 阿枳:“为什么?盘老大救过我,和你一样,也是我的恩人。我跟你来往,自然也要跟盘老大来往。” 梁逍没话可反驳:“总之你小心。这人心怀不轨,对你有图谋。” 阿枳听不明白:“她图谋我什么?我无钱无物。” 梁逍只好把话挑明:“他图的是你这个人。” 阿枳笑了:“那很好啊!我巴不得这样!” 梁逍彻底愣了。阿枳把他拉到船头,在船上架起小锅,用刚钓上来的小鱼煮了一锅粥,盛出一碗给梁逍。梁逍坐在这艘几乎不摇晃的小船上慢吞吞喝粥。粥水清淡,但滋味鲜美,阿枳捏着一把葱花问:“要不要?” 梁逍生硬回答:“不要。” 阿枳:“真不会吃。” 梁逍递出碗,阿枳笑着给他弹了几颗。热粥烘出葱花的香味,入口更鲜了。 梁逍倒不是不吃葱花,只是他在这船上,总是有种别扭之感。 在树林中,在木黄村,在农庄,甚至是在靖海卫,那些都是他可以掌控的地方。即便阿枳做事说话都跳脱,但梁逍始终是能够控制她的那个人。可现在,他缩手缩脚坐在阿枳的小船上,不过是孤舟上的一个客人。阿枳不仅不被他控制,还不听他的劝告。他好像面对一匹无从驯服的马,一颗心随着海浪轻轻晃荡,难以落定。 梁逍一口气喝了两碗粥,两个人一时无话。阿枳起身拍拍衣服,问:“你要游水么?” 梁逍以为自己听错:“游水?现在?” 这样静谧的夜晚,如此融洽美好的氛围。但凡女子都应该想坐近他一些,轻声细语多一些——可是,下海游水? 阿枳低头看他,想了想,问:“你也不喜欢水?” 梁逍心中一动:“我‘也’?” 阿枳说:“狗钦差……”她顿了顿,似乎是意识到眼前人一直跟着狗钦差做事,她这样毫无顾忌地狗来狗去,实在是无礼,便勉勉强强换了个称呼,“那梁逍不是怕水么?” 阿枳不知道永宁所的逃兵跟盘青龙都说了些什么,但盘青龙知道靖海卫来了个钦差之后,便四处搜刮这位钦差的来龙去脉,并时常把这些八卦之事当作笑话说给船帮的人听。阿枳自然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听说他差点在水里溺死三次。”阿枳掰着手指数,“两次在府里,一次在京郊的河里。” 17、第 17 章 梁逍八岁丧母,他的第一次溺水发生在丧母的三个月后,恰好是当今皇帝即位之前。 当日他和妹妹在府中玩耍,为了帮妹妹捡风筝,他跳进池塘,不慎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进了水里。 若不是年仅三岁的妹妹拼命哭叫,他怕是已经不在了。 第二次溺水发生在九岁,他生辰当天。听说他因为过度思念母亲而在池塘边徘徊哭泣,被府中仆从发现时,他脸朝下、背朝上浮在水面上。好在发现得及时,他一条腿迈进鬼门关,也险险拉了回来。 第三次溺水发生在京郊。梁逍当时和淳平王陪着皇帝、太子在郊外狩猎,不知为何失了踪迹。太子骑马穿过小河时,无意中发现水中跌得头破血流的他。 阿枳讲到这里,梁逍更正:“跌得头破血流的不是狗钦差,是太子。” 太子急于追赶猎物,过河时马失前蹄,在鹅卵石上摔得头破血流。也正因为太子跌下马后许多人涌过来,才发现了昏倒在河里,口鼻完全被水浸没的梁逍。 梁逍想了想,说:“如此说来,也确实是太子救的。若不是太子摔那一跤,狗钦差早就死了。” 他一句一个“狗钦差”,说得比阿枳还流利了。而且他有点喜欢这个称号,它隔开了“梁柏洲”和“梁逍”。 阿枳坐在他面前,俩人隔着一个荡漾热气的粥锅,讲的是生死之事,口鼻里却都是鱼米的香气。“这梁逍怎么总是脚底打滑,是站不稳吗?还是身体不好?”阿枳问。 梁逍拍着膝盖笑了好久才回答:“他又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粥很少,煮得粘锅了,糊糊涂涂地冒着小泡。阿枳不再搅动,认真问:“听说是他阿爹某个爱妾做的,真的吗?” 梁逍反问:“为什么怀疑爱妾?” 梁逍说这句话的语气有一点点微妙,阿枳一瞬间没有捕捉到。她答:“大家都这样说。敢在王府和皇帝的猎场上害你,一定有恃无恐。” 梁逍轻声说:“皇帝的猎场啊……王爷的爱妾可到不了皇帝的猎场。” 阿枳想的是另外的事情:“听说梁逍还有一个妹妹?妹妹比他更小,梁逍都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他妹妹可怎么办?” 回答这个问题时,梁逍的语气非常温柔:“妹妹跟当今圣上的三公主同年同月同日生,因此很受圣上和皇后疼爱,不会有人敢对她动手。” 阿枳点头:“所以,他们就对梁逍动手。” 梁逍忽然觉得好笑,他居然被一个如此贫贱的渔女怜悯。他问:“你同情狗钦差了?” 阿枳:“不管他如今狗不狗,八九岁时接二连三出事,太可怜了。我小时候也在水里溺过,如今偶尔还会做噩梦。”她双手合十,朝天一拜,“三婆娘娘,无论这人是好是坏,让他有个好梦吧。” 自从懂事起,梁逍就日夜穿行于浊水之中。 他习惯凝视浊水,如今忽然面对一片澄澈清透的海,一瞬间,所有语言都被慈悲的三婆神收走了。 眼前面朝苍天、合掌祈求的少女,在他眼中,比靖海卫上挥舞披风的龙女更像一尊洁净的神。 这还是今生头一遭,有人祈祷他有好梦同眠。实在是不值一提的愿望,无足轻重的祈祷。可这两句话怎么就像鼓槌一样,在他胸膛里咚咚地敲个没完? 阿枳拜完,回头问:“狗钦差是因为溺过所以怕水。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 梁逍扭头收回目光,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说:“原因都差不多。” 阿枳不罢休:“讲狗钦差讲了这么多,提到自己却这样敷衍我。你知道我好多事情,我对你一点儿不了解。这不公平。” 良久,梁逍才说:“我是被我爹推进去的。” 阿枳愕然半晌,问:“是亲爹吗?” 梁逍笑了:“我也怀疑。” 起初还觉得这一问一答好可笑,可是他渐渐笑不出来了,心中忽觉苦涩至极。他匆忙起身,提起风灯便跳回岸上。阿枳在身后喊了好几声“柏洲”,他也没有回头。 在那艘小船上再多停留片刻,他便会泄露出更多的事情。这太危险了,梁柏洲。你怎么就这样仓皇无措了?你不应该啊。你明明对付谁都游刃有余,男的女的,富的贫的……却偏偏被跑调的歌声迷惑了。 他自言自语地在漆黑的小路上走了许久,才想起马儿没有牵。那可是皇帝赐的好马,即便他死了马也不能丢。于是只能回头往海岸走,远远的,他听到了阿枳不成调子的歌声: 大船要行起乌烟,啰, 孔明用计妖过仙,啰! 长船细船升白帆,啰, 人人望你竟少年,啰! 这咸水调阿枳总是用方言唱,其实梁逍听得并不太懂,只晓得是飞鸿海上渔民惯唱的曲儿,多是男女情爱、务农劳作之事。 这首他也只能听懂零星几个字,但他拎着风灯站在岸边,静静地听阿枳翻来覆去地唱。每唱一次,调子就变化多一点,好像她想唱得越来越准似的。 梁逍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听什么。他凡事都要掂量轻重,此时却茫茫然站着。 海风卷起用银线绣了蛇纹的衣角。他如在风中漂浮,被阿枳变了调子的歌声引着,已经完全忘记今夜原本是为了打探消息、蛊惑阿枳而来的。 夜风凄冷,马儿也困倦了,尾巴一甩一甩地拍蚊子。直等到阿枳的船上熄了灯火,梁逍才牵上马儿离开。 第二日,梁逍又来了,理由是忘记拿走披风。 第三天还是来,理由是想跟阿枳学咸水调。 第四天、第五天……他来得频繁,阿枳都忍不住问他:狗钦差不给你安排事情做吗?一天天的,这么闲。 梁逍总在白天把要做的事情全都尽量做完,若是夜间依旧做不完,便推给华林和徐恒。俩人一问他要去哪里,他便沉声道:去海边吹吹风。 徐恒怀疑自家殿下被白沙府妖妖娆娆的女人勾走了魂魄,因为梁逍每次回来,都脚步轻快、心情大好。华林说不会的,殿下去的是盘龙帮盘踞的方向。徐恒一拍大腿:完了,难道他看上的,是盘青龙的心肝?! 阿枳确实是盘青龙的心肝。梁逍多方打听,又在附近几番查探,发现盘龙帮里只有阿枳这一条拖风船。甚至其他的乌艚船、福船,也没有阿枳小船这样讲究的白帆、龙骨和船板。 盘青龙极疼爱她,这让梁逍心头很不是滋味。 他还见到了那把来自苏二娘的射虎竹弩:盘青龙重新找人打磨修缮,当日梁逍更换的弓臂、弓弦全都换了更好的,只保留新机匣。 梁逍没察觉自己语气是酸溜溜的:“盘青龙还真是会讨好人。” 阿枳应他:“你不要老说我们盘老大坏话。她不是讨好,她是真心真意对我好。” 但也有让梁逍高兴的事儿:他隔了几天不去见阿枳,忽然造访,阿枳正在船舱里练字,见他来了连忙捂住纸笔。 黎江当时也在船上,他见了梁逍,左一句白粥右一句白粥,还泄露了阿枳的秘密: “她练字呢,翻来覆去就写那三个字,木,白,还有一个,我不认得,笔划扭扭捏捏的。” 梁逍笑着看阿枳:“噢?什么木,什么白?” 阿枳识字,这件事很让梁逍吃惊。除此之外,阿枳竟然还会说官话。黎江、盘青龙之流,劫船还兼做买卖,学官话很正常,但阿枳从小生活在木黄村,没见过几个正经外人,怎么会说官话? “是大哥教的。”阿枳一边补网一边说,“我大哥特别聪明,他小时候在白沙府的一个书院里学字读书,回家便教我。那先生说,我哥哥写的文章很好,能考功名。” 梁逍心想,难道是盘青龙养父崔月亭的沐园书院?好端端一个斯文地,总跟海匪纠缠不清。他问:“那为何不去考?” 阿枳好像听到了匪夷所思的问题,仰头瞪他:“我们是贱民。” 梁逍便闭紧了嘴巴。 黎江和阿枳看起来对他不设防,但关于盘龙帮、盘青龙的事情,俩人半个字也不透露。梁逍好几次想从海岸走上码头,但立刻有人拦道。 如今靖海卫的事情还没处理清楚,不是跟盘龙帮撕破脸面的时候,梁逍也不再轻举妄动。他心中有许多谋划,但又舍不得和阿枳的相处。 盘青龙或许知道他这位“狗钦差随从”跟阿枳来往,但没有阻拦。为什么?梁逍一瞬间能给这个狡猾的大海匪想出十七八个不阻拦的理由。 但华林、徐恒问他:殿下常去小渔女船上做什么? 他说不出理由。 和华林、徐恒一样,盘青龙也好奇。盘青龙细细盘问阿枳,阿枳说这位柏洲是狗钦差身边亲近之人,她正趁机从他身上挖信息,好让盘青龙一举干掉狗钦差。 盘青龙奇道:“那你打探出什么事儿了?” 阿枳只说了一件事:“狗钦差接下来可能要对付我们。” 盘青龙坐直了:“为什么?” 阿枳:“他是狗钦差亲近和信任的人。只要上了我的船,他总在观察拖风船的细节,还问船帮里乌艚船、福船的事情。” 阿枳告诉盘青龙,柏洲看似对船精通,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学问,他以为阿枳这艘拖风船也用四爪锚。 “不过,我们乌艚船、福船的事儿,书上少有。书里不会写寻常渔船用的什么帆什么锚,只写水师里的大战船,能出洋卖货的大商船。”阿枳说,“他既然一知半解,那位狗钦差定然也是一知半解。他所见、所问的,必定也是狗钦差不知道的。” 盘青龙放下了手中的水烟,和身旁乌市面面相觑。 “好呀,阿枳。”认识阿枳以来头一次,盘青龙真心实意地赞叹她的脑子,“原来你这么精!” 18、第 18 章 入秋后,京中正式任命梁逍暂代靖海卫指挥使之职。这意味着梁逍终于可以请令调兵了。 他当天便召集靖海卫的官员,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盘龙帮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船? 第二,盘青龙到底是什么人?不要说故事,不要说妖鬼传说,他只想知道盘青龙这个“人”的来历。 第三,盘龙帮接下来会做什么? 议事堂被烟火熏黑了一半,众人挤挤挨挨,有的人坐着,其余人袖手站着,汗一滴滴往下淌。 没人回答,梁逍只好点名:“蒋玉明,你是副指挥使,盘龙帮有几艘船?” 被点名的副指挥使擦了擦汗,肃然道:“回钦差,盘龙帮乃飞鸿海最大的海匪船帮,各类匪船,足有数百艘。” 梁逍:“数百是多少?” 副指挥使:“船时有新造,时有破损,数字是常常变动的,说不准。” 梁逍问另一个:“指挥同知呢?你知道有几艘吗?” 那指挥同知沉稳回答:“回钦差,漕运、防御、哨卫等事,并非在下职责。” 梁逍拍案而起,再次点名:“那分理漕运、防御和哨卫的现任管事,总该有人能回答吧!” 他一发怒,站立的人之中立刻跪下一排,全都瑟瑟发抖,嗡嗡地说话:约莫五百艘?还是六百艘?盘青龙气焰嚣张,如今说不定连七百艘也都有了。 正议论着,人群里窜出来一个声音:“盘龙帮现有大帮船一艘,乃三年前盘青龙袭击水师所截获,改头换面后,如今成了盘龙帮的龙头大船。另有大哨船五艘,乌艚船、福船总共八百一十六艘,这是今年春季统计的数字。这八百多艘船分属盘青龙本人,副首,还有三个老板。这五人之中,船最多的是盘青龙,有三百多艘船,最少的是八十三艘。” 所有人齐齐回头。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清瘦的官员。 梁逍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具体的数字?” 那官员说:“数帆。盘龙帮所有船只用的都是白沙府特有的密纱帆布,前年白沙府几个布厂欠贷关张,如今只剩一个地方能做密纱帆布。只要弄清楚这个布厂中密纱帆布出货的数量、频次、时间,就可以推测出盘龙帮所需帆布的大致数量。” 梁逍打断:“我问的是,你怎么摸清数量的?” 那官员爽快回答:“下官自有下官的方法,但在这里不便多说。” 那副指挥使怒了:“有什么不可说的!我看这些数字都是你胡编乱造!一个从七品,竟然敢在钦差大人面前胡说八道,真是反了天了!” 那官不卑不亢,直视掌印,继续说:“下官所说,句句都有根据。” 副指挥使大声问:“就算数帆布能数出来,那码头的船密密匝匝跟蜂子一样,你哪怕用千里镜也看不尽、数不完,你怎么知道最少的副首只有八十三艘船?” 梁逍在心中回答:颜色。 果然,那官员回话:“可以依靠颜色来分辨。先看大帮船、大哨船的帆布滚边颜色,再看其他从船的帆布颜色,比如江亚兰的大哨船,帆布滚紫色锁边,她的从船也一样以紫色锁边。此外,班银的帆布滚绿色锁边,盘青龙的龙头大帮船多用黑色、红色…………” 梁逍不禁认真打量他。此人约莫三十多岁,清瘦古板,丢人群中并不起眼。但他一旦开口说话,条条有理、语调铿锵,令人听了第一句就想接着听下一句。 梁逍问:“你叫什么?在何处当差?” 那官回答:“在下宋之里,靖海卫经历司经历。” 经历司是沿海卫所中主管文事、行政的地方,他一说,梁逍身边的华林便想起来了,俯耳道:“此人十分缜密周到,我们找到的账册和卷宗漏洞,几乎都是他提醒的。” 经历司经历是文职流官,由吏部选派,管理卫所的机务、钱谷、戎器,事务十分繁重。梁逍忽然想起,他听说经历司一般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但从未在靖海卫的文书卷册上见过相应的记录,便问宋之里:“你经历司下设六个房科,都有些什么人?” 宋之里回答:“因人手不足,我已将吏户礼并为一房,兵刑工并为一房。如今靖海卫的全部经历事务,全由下官及下属二人,共三人管理。” 原来如此!梁逍十分意外:难怪一个从七品,竟然比一屋子的掌印、同知、千户更有用。众人散去后,他把宋之里留了下来。 崔月亭的沐园书院教出过白沙府的第一个状元,因此声名大噪。但崔月亭没有因此关闭门路,反而坚持年年招收寻常百姓的孩子,不拘男女,教学通义。 白沙府的人称这些没有钱、没有身家背景的沐园书院学生为“白衣”,宋之里就是白衣之一。 梁逍请他在书房落座,仔细打量观察。宋之里谈吐中不见丝毫谄媚卑微,神态气质很有几分崔月亭的风范。 梁逍直接问:“你对米世良炸木黄村之事,有何看法?” 靖海卫大火之后的两个月里,梁逍不停奔波于京师和靖海卫、白沙府之间。他用“瀚海义民”的牌匾打动了白沙府的官员,行事方便许多,因此挖出不少苏、米二人相关的事情。 苏桂中以前是白沙府的副指挥使,米世良是他老乡的儿子,三年前,正是苏桂中力荐义子米世良为永宁所千户。 前任指挥使锒铛入狱后,苏桂中取而代之。他行事油滑但才能不足,心中也清楚“指挥使”就是自己仕途的最高峰。 因此上任后敛财搜刮,比前任做得更狠。 宋之里问梁逍:“大人可知,之前那两位钦差出的什么事?” 梁逍说:“一个强辱民女,害那女子在靖海卫门前上吊自戕,激起民愤。一个夜间撞鬼,吓得神志不清,听闻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人已经废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件事情已经定案,我不是为它们而来的。” 宋之里点头:“你声名在外,专为圣上处理难事,那些烟楼女子、鬼神之事,动不了你。苏桂中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绊住,但他不便出面,所以让米世良动手。” 这也是梁逍在这两个月中查问、审讯各个官员后,勉强凑出来的木黄村事件真相。 钦差来卫所,必然要查账。去年贪墨事件的手尾极其麻烦,牵连许多王公大臣、陆上水师之事,皇帝既然派来了梁逍,就表示他要把陈年旧账都翻清楚,要让这些年吃了皇粮又吞民脂的蠹虫吐尽家财。 所以苏桂中等人急了。 他们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事情牵绊住梁逍。 被关押的米世良原本很硬气,即便上了刑,牙关依旧硬得跟铁汁浇死了一样。但得知苏桂中被抓,他立刻泄了气,什么都说出来了。 当然,也什么都甩到苏桂中身上去了:苏桂中给他送来一封密函,里面详细写明梁逍来靖海卫的时间,并且暗示他: “如今海氛日炽,剿抚互用,则焚巢荡穴亦为事理之常。渔盗难分明,彼渔者,今虽未从贼,安知来日不为贼乎?” 米世良说,这封信看完本该烧毁,但苏桂中写的这两句话令他心惊肉跳,便仔细地收了起来。 苏桂中自然不认。面对梁逍拿出的信,他挥舞铁链辩解:“这不是我的笔迹!这是米世良找人仿着我来写的!我苏桂中即便坏透了肚肠也写不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 他坚称,炸村、准备假证据污蔑盘龙帮,都是米世良自行决定的。目的就是把火烧到梁逍身上,到时候被污蔑的盘龙帮要找梁逍的麻烦,梁逍要处理木黄村之事激起的民愤,哪里还有空去查靖海卫的账? 但横空一箭打乱了米世良的计划。他被草乌毒弄得卧病在床,话也说不清楚,之后的种种筹谋根本来不及实施。 梁逍心想,这下真不知道我跟阿枳,谁是谁的恩人了。 他收回心神,继续问宋之里:“你认为炸村这件事,究竟是谁的想法。” 宋之里:“米世良。苏桂中最多只能想到烧村、杀人,他连永宁所有多少座炮都不知道。” 梁逍心中暗暗赞叹:此人想法居然与他如此相合。 这时宋之里又开口:“大人,若你打算对盘龙帮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梁逍正有此意:“盘青龙气焰太盛,盘龙帮太过肆无忌惮,是该挫一挫了。” 但宋之里考量的却不是这些:“因为现在飞鸿海上吹的是南风。” 梁逍:“什么意思?” 宋之里:“每年三到五月,是民间散装的、小股的海匪出动的时节,那时风平浪静,他们的舢板、拖风船可以出海捕鱼或是抢劫小商队。但七月南风起,飞鸿海就是大船帮的天下。因为西洋的大商队,要顺着南风,到大承来做买卖了。” 到时候,胡椒、檀香、象牙、犀角、蜂蜡、苏木,还有大承的丝绸、铁器、麝香、水银、朱砂、茯苓以及极受海匪青睐的糖,都将随着无数大船,在飞鸿海上往返来去。 梁逍不由得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他以为靖海卫里全都是尸位素餐的玩意儿,但竟然还有宋之里这样的人! 宋之里又继续说:“钦差可知,飞鸿海上的海匪与东面海域的海匪,是完全不同的结构?” 梁逍:“此话怎讲?” 宋之里:“我以盘龙帮为例……”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树枝般的图案。 梁逍书房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乌市大哨船上的喧闹也持续了整整一夜。 阿枳听黎江说过,盘龙帮里除了盘青龙和乌市,还有几个厉害人物。昨夜她在大哨船上洗甲板,一个干瘦得像木偶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站在她身边,问她怎么会在船上。 得知阿枳是新的船工,那人上下扫了阿枳几眼,扭头对刚走出来的乌市笑着说:“这妹丁是不是咱盘龙帮年纪最小的?” 他叫班银,是盘龙帮三个老板之一。阿枳后来问黎江:“盘龙帮还有老板?” 黎江抓起四个贝壳放在甲板上:“这个贝壳是乌市,余下三个贝壳是三个老板。乌市和三个老板带着各自的船股,加上盘老大自己的船股,合起来就是我们盘龙帮。” 每个船股都有数量不等的船只和船工。而每一个船股的船工,都只听自家老板的话。乌市和盘青龙是两口子,但即便是盘青龙,也不能够直接跳过乌市,去指挥乌市的船工。 “虽然乌市和班银都听盘老大的话,但乌市的人只听乌市的,班银的人也只听班银的。相互都不能越界。”黎江说,“崔先生说过,咱们盘龙帮太松散了,大家都是为了钱才凑一块儿的,不紧密,不团结,会出事。” 这一夜班银和乌市在大哨船里聊了很久。阿枳进去送茶的时候,听见班银对乌市说:“阿青这样嚣张,早晚会害死盘龙帮。” 阿枳退出来后,站在门口偷听。 “我们几个都不同意她在靖海卫撒钱的做法!她要给木黄村讨说法,要压靖海卫一头,但也要看看我们都是什么身份。我们这些跑海的,不抓鱼、不抢船,却在陆上搞风搞雨,她发的什么疯!” 乌市安慰道:“七月了,我们会动起来的。” 静了片刻,班银说:“我把东西都带来了。今晚就做事。” 俩人走出来,见阿枳蹲在门边假装擦地,乌市挥手让她下船。几天之后,阿枳在自己小船边烤鱼时,梁逍骑着马过来了。 阿枳很自然地把半条鱼递给他。他也很自然地坐下吃了。吃完才对阿枳说:“最近风大,你别出海。” 19、第 19 章 梁逍平时过来,总会问一些船呀、海呀,或者阿枳的事情。但今日他来,好像就为了讲这一句话。 讲完在阿枳身边徘徊片刻,说:“狗钦差还有事,先走了。”还顺走了阿枳刚烤好的一条鱼。 阿枳一头雾水。最近飞鸿海风平浪静,盘青龙还叮嘱大伙儿做好准备,这是最适合商队出行和船帮兜食的天气。她不信这个北地人比海匪更擅长看天识海。 隔天早晨,阿枳被船帮的号声惊醒。她跑出船舱,吃惊地发现乌市的大哨船竟然带着一支船队出海了! 阿枳立刻想起梁逍说的话,连忙解绳起帆,用桨一顶岸滩,船便漂了出去。 小船迎着海风出发,终于在午后追上了乌市的船队。 前方不远就是一座荒岛,船队开始减速。阿枳奋力甩出绳钩,钩住了船队尾部那艘乌艚船。 她把绳子缠在船头,让乌艚船把她的小船带到停锚的地方,然后顺着绳钩爬上乌艚船。 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船工把她揪到大哨船上,乌市怒吼:“你来干什么?” 阿枳想说出梁逍的话,但转念一想:不行,柏洲来给我报信,一定是瞒着狗钦差的,若是之后被狗钦差知道他泄密,他一定要吃苦。 话在她嘴巴里打个转,说出口已经变了样:“最近天气好,商队多,说不定狗钦差要对付我们。我要来帮忙。” 乌市无奈道:“回去让盘老大好好整治你,不听管教!” 船队收帆落锚了。 十七八艘船停在荒岛东边的海面上,离岸约有二十丈,荒岛恰好成为船队隐藏的屏障。两艘轻巧的小鸟船从船队中滑出,各自往西北和东南方向去了。这种船船身窄长,吃水浅,速度快,船帮动手之前多用它来侦察。 船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阿枳做的,她遥望影子渐渐消失的小鸟船发呆,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怎么连乌市也纵容你乱来。” 一个船工抓着帆索站在她身后整理,并不看她。阿枳问:“你是跟我说话吗?” 那船工:“除了你,还有谁能被盘青龙和乌市这样偏爱?也不知道靠什么上的咱们大哨船。” 阿枳认出来了,他是大哨船上的船工,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算熟悉。她冷下脸:“你什么意思?” 船工:“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妹丁,能扮成龙女出尽风头,不仅盘老大和乌市都护着,三天两头还有官兵大爷趁夜上船去找你。你靠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整理好就往另一边走,和几个看向阿枳的船工汇合了。几个人的目光扫过阿枳,小声议论。阿枳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等他们走开了,才反应过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冲过去,跳起来就往那人背上踹。 那几个船工反手揪着阿枳,阿枳从腰间翻出随身的小刀,对方怒道:“你还想在大哨船上伤人啊?!” 阿枳大喊:“是你不对在先!” 可她小小一个人,敌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船工,最后被黎江拉走了。 这事儿让阿枳闷了老半天。乌市坐在大哨船尾楼的阴影里,背靠着舱壁,一边喝酒一边观察海面和船队的情况。他看到了阿枳和船工的争执,但什么都不说。 小鸟船回来了。往东南去的那艘朝着大哨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没发现东西”。往西北方向去的那艘却升起了一面小旗。乌市立刻站起:“有货。” 被盯上的商队还在很远的海面之外,估摸傍晚时会靠近荒岛。乌市开始指挥和安排各个船只的人物,阿枳趁机在大哨船上走了两圈,但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个班银到底把什么东西带上了船?她去问黎江,黎江也摇头:“那晚上大哨船上只留盘老大、乌市和班银最信任的人,我也是在别的船上睡的。” 阿枳:“原来你不是他们最信任的啊。” 又把黎江气得差点吃不下饭。 阿枳正跟黎江好声好气地道歉,布置完的乌市喊了她一声。她走到乌市身边,乌市示意她坐下,开口问:“为什么这么想当海匪?” 这个问题反过来,就是阿枳这段时间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盘青龙不让她当海匪? 这几个月,她几乎把船上的活儿都学了个遍:荡船、收帆、认风、识潮,黎江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学得又快又好。她觉得自己不比别的船工差,每当有船队出海,她都会主动请缨。 可盘青龙总是摇头,让她“再等等”。 她不知道还要等什么。她只能留在船上,擦甲板、补船帆、收缆绳,看别人扬帆远去。 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盘青龙的话就是规矩,她改变不了,只好越发留心观察着帮里的人。 明面上,盘青龙是盘龙帮的帮主,可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是乌市。船坏了,找乌市,闹矛盾,找乌市,抢谁不抢谁,也要找乌市拿主意。就连阿枳夜间住在自己小船上是否有船工去滋扰,乌市隔几天就会问她一句。 有一次阿枳问黎江:“为什么盘龙帮做主的人不是乌市?” 这句话乌市听被见了,他笑了好一阵,才摆摆手道:“你觉得我做事更多?” 阿枳认真点头:“大家有事,找的都是你。” 乌市说:“那是因为我会的事情都在明面上。我会带船,会看风,会抢船。可这些顶多让我在海上当个小头目。一个船帮想长久,光会打是不够的。” 他转头看阿枳,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说:“抢来的货卖给谁,抢来的银子怎么分,岸上的渔民、盐商、行商愿不愿意跟咱们来往,兄弟犯了规矩该怎么罚,又怎么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比如人货买卖,无本万利,怎么控制底下的兄弟不去碰。这些事情,都是盘老大在做。” 阿枳怔怔地听。 乌市继续说:“一个头目厉不厉害,不是看她能抢多少船,而是看能不能让人愿意跟着她,守她的规矩。你觉得盘老大不让你出海,你生她的气,可你还是愿意留在盘龙帮,愿意听她的话,对么?” 阿枳点头。 乌市问:“为什么?” 阿枳想起的是农庄里盘青龙夺弩杀人,还有带着她从海崖上飞向船只的瞬间。那天,乌市最后对她神神秘秘地说:她和他都一样,是心甘情愿被盘青龙带到海上的。 此时在大哨船上,迎着午后灿烂的阳光,乌市又问了一次:“回答我,为什么这么想当海匪?” 阿枳端端正正地坐在乌市面前:“因为我是无路可走的人。” 乌市问:“什么叫无路可走?” 阿枳说:“我没了家乡,没有亲人,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也没有户籍。我只会捕鱼驾船,可是我又没有自己的船,没有网,去投靠别的渔村,他们也不会信我。” 她在盘龙帮的这几个月里,早就想透了这个事儿。即便她有捕鱼出海的本事,一个十几岁的妹丁,去别的渔村、渔场做事,也很难获得别人的信任。她是细作吗?还是犯了事?没有亲族和保人,凭什么相信她?大家都活得艰难,凭什么给她分渔获? 而且没有户籍,她就是贱民流民,是逃户。只要在陆上生活,就有随时被官府抓走的风险。 她要活下去,她还要迅速地挣到更多钱,去找大哥和木瑶。 小时候她曾问过阿爹,既然抢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为什么还要去抢? 后来长大些,她渐渐明白了。 木黄村里的人大多是逃兵、灾民、流民。没有户籍,便租不到官田;没有本钱,便做不了生意;没有身份,便进不了卫所,连当军户也轮不到他们。就连带上渔获去白沙府,没有地头蛇庇护,你连鱼市都走不进去,只能在街边低价卖给食肆茶馆。 无处落脚的飞来雁,怎么堂堂正正地活?老先生说她大哥的学问比书院里所有白衣弟子都要好,可是没办法,大哥一生都只能是无籍的贱民。他和他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正式的身份,堂堂正正立足天地。 后来阿爹找到门路托人办户籍,但他找不到保人,没有田地,也拿不出给中间人的三两银子,最后不了了之。 陆上的规矩拒绝了他们,他们无路可走。于是有人逃进深山当山贼,有人驾船入海当海匪。 阿枳记得阿爹阿娘说过,他们第一次出海是划着一块门板,跟着村里人和海匪一起去的。回来时分得十一个永嘉通宝和半袋米,让阿枳吃上了今生第一口糙米饭。 山和海是这些异乡人的退路。 她看着乌市说:“我知道当海匪不是什么体面的出路。可有路可走的时候,人才有资格挑这条路的对错。如果我有田可种,有工可做,有地方可去,却还去抢,那是我作恶。可我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我难道还能不走它吗?” 乌市盯着她打量:“白沙府有乞丐,在大户人家门口坐着守着,也能过活。要不卖身当奴婢,或是嫁人。你眼大鼻挺,是个美人相。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再打扮得青嫩漂亮些,多的是人想要你。当个富贵人家的小妾,也能吃饱穿暖的。” 阿枳腮帮子鼓起来,是一个憋着怒气的模样。 乌市继续说:“都不愿意,我也可以给你找门路,把你卖进烟楼里。你好好学个技艺,笼络几个常客,这辈子吃香喝辣都不愁了。” 阿枳一下站起,瞪圆了眼睛看乌市。 “那些也是路,也有人走,可我不愿意!我不是瞧不起走那些路的人,但我有我的本事,我就要凭这些本事活!我是心甘情愿走到海上的!”她看向身边的黎江和几个零散听她说话的船工,“你们不也是这样才来到盘龙帮的么?” 乌市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他指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大声道,“阿枳,你说这天下是陆地多,还是海更多?” 阿枳听梁逍提过,大承的东面、南面和西面都是海,每片海都望不到边际。她回答:“海更多。” 乌市笑道:“陆上的规矩都让他们来定了,海上的规矩,就由我们这些海上拼杀的人来定!谁进了这片海,谁就要听我们的!” 他豪情万丈,声如洪钟,附近几艘船上的海匪也纷纷呼喝赞叹,鼓起掌来。 乌市推着她肩膀,把她带到甲板上,说:“今夜我们就要行动。你懂的那些都是渔民的技艺,今日我开始教你海匪的巡海法子,你学不学?” 阿枳用尽力气回答:“学!” 说完,她想起自己追船的初衷,忙拉着乌市小声说:“乌老大,当心狗钦差派人来抓我们。” 乌市完全不惧,也轻声笑着说:“班银大老已经帮我做好了准备。我倒怕狗钦差的人不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来这边,我先教你‘旗鼓炮,锣号灯’的传讯之法吧。” 这一学便学到了傍晚时分。阿枳爬上桅杆最高处眺望,海面热红,风平浪静。几艘大船的剪影渐渐从遥远的霞光中浮现。 同时,一艘侦察的哨船回到船队中。船上有人挥舞旗帜,上举、下挥,平举后拍三下。 这旗语是盘龙帮独有的,阿枳刚刚学过——“大货来了”! 鼓声从大哨船响起!乌市大吼:“起锚、出发!” 20、第 20 章 盘龙帮劫船自有一套章法:先放小鸟船探路,船队暗暗蛰伏;等目标靠近后,再派一两艘破败的乌艚船迎上去,装作刚被海匪洗劫的商船,哭喊求救。 今日负责演这场戏的是黎江。 他和几个船工把衣裳撕烂,脸上抹着混了桐油的红漆,好似满脸鲜血。船帆被火烧一角,桅杆也故意砍断最高的一截,船上胡乱堆着破网、烂布、木桶和烧黑的木板。粗粗一看,还真像刚从海匪刀下逃出来的样子。 小船顺着海风,缓缓迎向商队。 商队中最显眼的是一艘广船。 那广船足有十五丈长,船身高大宽厚,船头的艏楼、船尾的艉楼高耸如山,远望时,它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楼阁。三根高大的桅杆支起层叠白帆,往后看去,后面还有三艘略小的护船。 船头有一面迎风猎猎招展的大旗,绣着“大丰行”三个大字。 这不是西洋的商队,而是大承商行。 黎江心头咯噔一下。 飞鸿海上的大承商队最恨海匪,也最熟悉海匪的套路。这些年盘龙帮用“遇难求救”这一招骗过不少人,如今不少船帮早已学精了,即便肯救,也总要问上半天。 果然,那广船没有立即靠近。 船头站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人举起千里镜,望向他们。 黎江立刻挥着手哭喊:“救命!救命啊!” 广船上终于有人喊话:“你们是哪家的船?出了什么事?” 黎江立刻报出盘龙帮事先准备好的商号,又哭道:“我们的船货都被抢了!兄弟几个九死一生,搭上好多钱货,才从海匪手底下逃出来!求贵人搭救一程!” 那船上的人又问:“可知是哪些海匪抢了你们?盘龙帮?” 黎江说不是:“不是这种大匪帮!要是盘龙帮,说不定还能讲讲理!” 广船上沉默了一会儿,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聚在一起商量。 黎江一边抹着眼睛哭,一边偷偷打量。 广船上没有披甲的护卫,也没有执弓的人,甲板上走来走去的,都是普通船工。 他心里一松,悄悄凑到身旁船工耳边,压低声音道:“像是新船帮,怕是不熟飞鸿海。” 那船工比他老练,低声应:“我们的船低小,看不清楚大船全貌,还是小心的好。” 黎江很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再次打量眼前的船。这一望,他忽然怔了一下。 船的两侧,厚木板一块块整齐垂落,把船舷下方遮得严严实实,好似围了一圈木裙边。 黎江皱了皱眉。这有点儿怪。 还没等他细想,广船上终于有人挥手:“放绳梯!” 一架粗绳梯从高高的船舷抛落下来。 “快上来吧!” 黎江眼睛一亮。 盘龙帮有规矩:抢船时,第一个登船的人可以记首功。 他把一瞬间的困惑抛在脑后,双脚一蹬船帮,抓住绳梯便像猴子一样往上窜。几个船工紧跟其后。 黎江始终爬得最快,他翻上甲板、双脚落地的瞬间,湿漉漉的脸庞亮出狡黠笑容。 腰间寒光一闪——腰刀出鞘! 几乎同时,小船上留守的船工从破网烂布底下抽出一支牛角号,鼓足力气吹响。 呜——!!! 苍凉尖锐的号角声撕裂了海面。 乌市的大哨船率先从荒岛东面转出,黑边大帆迎风鼓满。 紧接着便是一艘、三艘、七艘……十几艘乌艚船紧随其后,全速扑向商队! 大哨船上,乌市笑着对众人说:“这可是黎江第一次主动领队抢船,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他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商船,忽然皱起了眉。 “怪了。”他低声嘀咕,“怎么一个护卫都没有?” 即便那大丰行只是一个新开的商行,主船上也绝不可能没有一个护卫。 敢跑飞鸿海的商队,不可能不知道这片海是谁的地盘。无论他们是请镖师、水勇,还是找地方团练,总会带上一支护卫队,否则就是拿整船货物和性命赌运气。 乌市又看主船下方那三艘小的护船。护船上也没有护卫,人人都是普通水工打扮,身材腿脚倒是粗壮有力。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船,眉头皱得更紧。 太顺了。 顺得令人生疑。 他放下千里镜,沉声道:“减帆!” 舵工立刻应声,船速慢了下来。乌市没有下令撤退,只是隔着海面,死死盯着那艘挂着“大丰行”旗号的大船。 他示意号手和旗手发令:大哨船减速,其余船只依旧加速,靠近商队,疾速抢船。 与此同时,大丰行的主船上,黎江也察觉到了异样。 按照盘龙帮往日的规矩,只要号角一响,大哨船便会率先冲上来,后面的船队紧随其后,将猎物团团围住。可如今号角已经吹过,远处的大哨船却没有全速逼近,反而是乌艚船正快速接近。 这阵营,是乌市保存大哨船的方法之一。 他心里刚生出疑惑,脚下的甲板忽然猛烈一震。 紧接着,船舱门洞开。 一队又一队身穿水师号衣的士兵赤脚奔出,顷刻便占满了甲板。与此同时,船舷两侧那一排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木板轰然翻落,漆黑粗壮的铁炮缓缓探出炮口,森然指向海面,指向远处的大哨船。 黎江心头一空。 这不是什么商船!这是水师设下的圈套! 他和上船的船工也是血勇之人,立刻挥舞腰刀砍杀,但敌不过人多势众,很快被士兵死死按倒在甲板上。士兵把黎江提起,双臂反剪,冰冷的刀锋横在他脖颈之间。 有一个不穿水师号衣的青年上前打量黎江,问:“听说你是盘青龙的义子?” 黎江啐他一口,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海面嘶吼:“快跑!有诈!” 声音被海风吹散,大哨船离得太远,乌市听不见。 可正漂在两艘大船之间的乌艚船听见了。 “有诈!” “有诈!!!” 一艘船喊起来,另一艘便接着喊。喊声像涟漪在海面上飞快扩散,最后终于传到了大哨船上。 乌市双目圆睁,咧嘴笑了起来:“果然如此!” 阿枳不明就里,只担心黎江安危:“黎江是不是被抓住了!” 下一刻,她见到乌市猛地挥起手。 大哨船船头的舱门打开了,两门新铸的大炮缓缓推到炮位,乌黑的炮身在霞光中泛起金红色光泽。 阿枳吓了一跳:她日日打扫这艘大哨船,自认没有哪一个角落是不熟悉的。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船里竟然藏着大炮! 可乌市这艘大哨船,并不是冲锋陷阵的战船。 它更像整支船队的指挥中军,负责居中调度、传递号令、统率各股船只,因此才没有安装火炮,以免因船身过重,影响航速和指挥。 阿枳这才明白,班银神神秘秘搬上船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两门新炮。 他们早就知道会跟水师碰上?还是我说的话起了作用?阿枳一时想不出答案,紧紧盯着那两门大炮。 乌市一把夺过号角,纵身踏上船头。 他方才教过阿枳什么是“旗鼓炮,锣号灯”。这套传令之法,是海匪从大承水师偷来的:白日看旗,听鼓辨炮;夜里认锣,听号望灯。如今飞鸿海上无论水师还是海匪,全靠这几样东西传令。 只不过每个船帮都有一套自己的独特传令法则,好跟其余船帮区分。 如今乌市手里拿着的,正是大哨船最重要的号角。他举起号角,正要吹响,衣角忽然被人猛地一拉。 “不能开炮!”阿枳拉住他大喊。 乌市动作停住了。 辽阔的海面上,两艘大船之间,还横着十几艘盘龙帮自己的乌艚船。那些船听从乌市的命令,已经先行冲到了大丰行附近。 不能开炮。这两门新炮从未实战操演,若打出去,先死的未必是水师,很可能是自己的弟兄。 乌市放下号角,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 盘龙帮的大哨船一般都是打头阵的,唯独在它意识到前方有诈的时候,才会保存自身,先命乌艚船在前方探路、跳船。 乌市捏紧了号角。阿枳在他身边问:“是狗钦差暗算我们么?” 乌市冷笑:“是啊,狗钦差身边来了个能人。” 对方不仅知道盘龙帮会伪装商船诱敌,甚至连他们号角调兵、船队突进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水师里,或者说那个钦差身边,来了一个真正懂海的人。 他话音刚落,远处火光骤然一闪。 水师开炮了! 21、第 21 章 第一发炮弹没有击中大哨船,炸碎的是前方的一艘乌篷船。 碎木、断桅、火光和海水同时冲上半空。连大哨船上的阿枳都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天海剧震。 飞溅的浪头落下来时,她看见半截断裂的躯体随着海浪翻动。暮色已经比霞光更深了,海面乌沉沉的,但她却清晰地看见水中一团一团漾出来的血。比海面更黑更浓,墨水一样的血。 她不禁连退两步。有人抱着断臂在海里挣扎,有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立刻被浪头吞没。周围尽是乱杂杂的声音,她声嘶力竭地喊:把船移开!不要挡在大哨船前头! 但没有人听到。第二发炮弹紧跟着又到了。 又一艘挡在前方的乌篷船被拦腰打碎,船上的海匪连同碎裂的船板一起飞到半空。 乌市抓起号角,疾吹了三短二长,共五声号声。这是指示前头乌篷船左右散开的意思。他大吼:“大哨船加速往前冲!其他船包过去!” 没有人停船捞尸,号角一响,原本挡在前方的十几艘乌篷船立刻一分为二,向左右两面疾驶,试图绕向水师船队两侧。乌市的大哨船反而扬满风帆,迎着炮口,全速逼近。 阿枳忍不住喊:“乌老大!他们有炮,为什么还要往前?” 乌市扶着船舵,眼睛始终盯着越来越近的水师大船:“水师用的是大佛郎机炮,打远不打近。隔得远,炮弹飞得稳、威力大;船若近了,它调不了炮口,装填又慢,反倒不如弓箭、火铳好使。” 乌市的脸庞湿漉漉的,全是海水,灯火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熟悉盘龙帮的事情,盘龙帮也熟悉水师的事情!什么武器,多少兵种,习惯如何在海上作战,我一清二楚!” 风越来越急。船工们被乌市振奋,划桨、扯索,举起武器大声呼喝。船头像利刀劈开海浪,被冲撞而起的海水不断拍上甲板,溅到阿枳脸上。 她死死抓着船舷,只觉得一颗心在胸中狂跳,快要从嘴巴里呕出来了。 海面上许多碎裂的船板,漂浮起伏。船头劈开的海浪里混着血的腥气,断肢残骸一截截地沉浮,在最后的暮色和船上的灯火里,好像水中的异兽,狰狞又怪异。跟在水师大船后方的三艘护船也同时撕去伪装,甲板上的“船工”纷纷抽出兵刃,周围尽是喊杀声、惨叫声、号角声和炮声。 阿枳明明害怕得浑身发紧,胸口却又烧起了一团火。 眼前不是老人嘴里的异龙传说,也不是自己无数次幻想过的、劈风斩浪的英雄豪气。 这片海满是死亡。但原来死亡本身就如此令人战栗和兴奋。仿佛冥界的无常就在这片飞鸿海上摇着船橹呢,它就要来收走你的性命了,阿枳!他们的衣袖化作了眼前的风和浪,就擦着你的耳边过去了,阿枳!她的心跳得好激烈,胸口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痛。可是船还在往前飞驰,所有人还在迎着炮火呐喊。她第一次知道,在死的边缘,才有如此激烈的生的狂热。 “啊……啊!啊——!!!” 阿枳冲着海面大喊。胸口那些积攒的郁气、不甘和悲苦,都随着嘶哑的怒吼升腾、飞空了。她一把攥住桅杆旁那根荡船索,在剧烈颠簸的船上站稳。 大哨船离水师船越来越近。包抄的乌艚船和福船,此时也趁着炮火停歇的空隙,从两侧贴了上去。 船还未完全靠拢,海匪便已经动了。 臂力雄壮的,抡圆了铁钩朝水师船船舷甩去,四爪铁钩“当”的一声牢牢咬住船帮。几个海匪拽紧绳索,双脚踩着船舷,几乎横着身子飞荡过去。 也有人连绳钩都不用,猛地一蹬船帮,整个人如飞起来的猴子一般跃过丈余宽的海面,重重砸在对方甲板上。人未站稳,腰间挑刀已经出鞘。 更多人直接抱着长竹竿,一头抵住自家的船,一头搭在水师船的船舷上,喊杀着冲过去。 水师甲板上的兵卒抽刀迎战。刀刃碰撞之声、木板震动之声、人的怒喝惨叫之声,响成一片。 乌市的大哨船也已经逼近到不足二十丈。 阿枳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真正的水师战船。她眼睛利,看到水师船船头的艏楼上有一个静静站立的人。那人身着靛蓝号衣,外披轻甲,一手扶着船栏,另一只手举着一支细长的千里镜,正凝望大哨船。 隔着茫茫海面,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隐约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熟悉。那人身边还有几个人,但都不下甲板,只看着士兵和海匪们相互鏖斗。 “乌市!”阿枳喊道,“那船上有个指挥的……” 她忽然愣住了。 水师船的甲板上,不知何时推出来一架巨大的弩。 不对,那绝不是阿枳熟悉的弩。 弩身极长,乌黑发亮,粗大的弩臂用铁箍层层包紧,弩尾安着长长的木架,几个兵卒绞索绷紧弓弦,旁边还有两个人合力搬运箭矢、调整方向。那弩上竟能装三支箭! 阿枳一时间竟看呆了。 乌市在一旁说:“这是床弩,阿青……你们盘老大的大帮船上也有,没什么稀奇!” 就在阿枳努力辨认弩机结构的时候,三支弩箭已经装填完毕。那箭长得惊人,箭杆足有手腕粗细,尾后还系着粗壮的麻绳。更吓人的是箭头,灯火中阿枳看到它们有三个棱刃,跟船上常用的铁钩子一样。 阿枳心里猛地一跳:“乌老大……” 她的话还没喊出口,水师船上的弩手举起大锤,尽力敲向床弩的扳机——三支弩箭同时离弦,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横贯海面,直冲大哨船而来! 其中两根,箭头越过甲板,扎进了大哨船主帆侧缘,粗大的倒钩瞬间咬穿帆布,又死死卡进横桁木里。 剩下那根擦着阿枳的头上过去。 是乌市在紧要关头推了阿枳一把!箭头从阿枳头上越过,一根棱刃扎进了乌市的肩膀! 他猛地向后飞起,被那枚箭头钉在了甲板上! “乌市!”“乌老大!”阿枳朝乌市跑去,斜刺里窜出好几个船工,其中一位挥动斧头,砍断了连着乌市身上那个箭头的麻绳。这时船身忽然一歪,所有人都跌在了甲板上。 卡在主帆横桁上的两根箭头也绑着粗麻绳,粗麻绳正快速绷紧。 对面的水师战船同时升帆,加速,狠命地把两股粗麻绳往自己那头拉。 大哨船仍在试图冲撞水师船!两船距离只有十丈!而风帆被这股巨力狠狠扯向一侧,船头斜了,船身也歪了。 阿枳头顶传来“咔”的一声闷响,她抬头一看:整张主帆竟然被拉得歪斜,桅杆发出令人恐惧的呻吟,整艘大哨船朝着海面躺下。 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从这边滚到另一边。众人连忙抓紧船上各处的把手,喊声四起:抓牢了!别掉下去! 乌市被钉在甲板上,反而不随之移动。但他脸色大变:“我丢他老祖!” 趴在地上的阿枳看见几乎被拉得断裂的桅杆,四周全是大船、乌艚船上海匪惊恐的叫喊。她也和乌市一样,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盘。 这就是一个针对盘龙帮的局。他们要废掉这艘大哨船! 四周黑茫茫,只有盘龙帮被炸毁的船还在燃烧,只有大哨船上摇晃的灯盏在阿枳眼里打转。大哨船不能毁,乌市不能折在这里! 她冲到乌市身边,想要拔出那个箭头的棱刃。不料手刚放在箭上,便被人狠狠推了一掌:“你想害死乌老大?!” 是那个曾对她出言不逊的船工。阿枳顾不上和他对骂,又要去拔。乌市阻止了她:“别动我!我伤得不重,只是刺穿了肩膀。现在你拔出来,我便失血而死了。” 他抓紧时间对身边的阿枳和船工说:“水师船上有人指挥,那个人级别一定不低,今夜的一切安排都需要随时变化,寻常水师官兵不敢这样。” 乌市忍着痛,死死盯着对面那艘船:“先叫人在靖海卫盯我们的船,又故意把风声漏到你耳朵里。他们知道阿青不会躲,越有人吓她,她越要出海。” 阿枳脑中蓦地闪过柏洲的脸,心中莫名一沉。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乌市便咬牙道:“不管这些了!那艘船上,不有狗钦差,就是有狗钦差的谋士!他找到了一个特别熟悉盘龙帮的混账来帮忙!”乌市咬着牙,仿佛已经知道那个“混账”是谁,“快,断了那两根绳子,我们撤!” 阿枳扶着歪斜的船舷站起来。她站得不稳,不正,还佝偻着腰,但仰头看向被死死勾住的帆桁。 “喂。”她对那船工说,“把你的斧子给我。” 船工抬头看她。 阿枳把狂风吹散的头发全部用头巾束在脑后,看起来就跟船上的年轻男子差不多。 “我去砍断它。我身轻,容易爬上去。”阿枳笔直指着头顶那两根横贯的粗麻绳,“记得听我号角,把船扳正!” 她一手接过斧子,一手抄起乌市怀中的号角,转身跃上了桅杆。 22、第 22 章 阿枳跃上桅杆,脚底刚踩住帆桁,整个人便猛地往下一滑。 她慌忙张开双臂抱紧桅杆,胸口重重撞在木头上。 下方传来一片惊叫。 乌市大吼:“死妹丁!滚下来!不需要你去送死!” 阿枳没有理会。两根箭头卡在帆桁的另一端,距离她还有一丈多远。帆布被海风吹得起伏,像柔软的墙挡在她面前。她必须沿着歪斜的帆桁移动过去。 可大哨船还在被水师船拖拽。 主帆不断朝一侧倾斜,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双足也站得不够稳。她只能抱紧桅杆,把身体一点点地挪到帆桁上。 她刚伸出一只脚,整张主帆忽然猛烈一震! 阿枳的身体被甩离帆桁,她双手死死抓着帆索,整个人飘向半空。 船工们全都变了脸色,纷纷张开双臂跑到她下方。那个先前讥讽阿枳的船工也抬头盯着她,脸色煞白,仿佛只要阿枳掉下来,他便要第一个扑过去接。 就在这时,两根绷得笔直的粗麻绳忽然松了一松。 主帆不再继续向一侧倾倒,歪斜的桅杆也轻轻回弹。变化只是短短一瞬,却让阿枳重新踩住了帆桁。 她喘着粗气抬头,下意识望向水师大船。 隔着夜色和不断起伏的帆布,她看见那名站在艏楼上的青年。他已经放下千里镜,一只手紧紧抠住船栏,身体前倾,似乎也在注视桅杆上的她。可惜,隔着放炮的黑烟、火星还有飞舞的破帆布,阿枳没法立刻看清他的模样。 水师为什么忽然停手? 阿枳来不及细想。粗麻绳只是暂时松弛,她猜水师船很快就会重新收绳。她趁着桅杆不再剧烈摇晃,双手抓紧头顶帆索,踩着帆桁一步一步往前挪。 帆布兜着风,不断朝她拍来。她的身影被帆布遮住,下方的人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在高处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 “再往左走!”船工仰头大喊,“别往下看!” 阿枳偏偏低头看了一眼。 甲板已经斜得像一道山坡,乌市在山坡的高处,被几名船工死死按住。海水一浪浪冲上甲板,木桶、绳圈、杂物全朝这山坡的低处滚。若桅杆真的折断,主帆砸下来,半条船的人都会被压在下面。 她立即收回目光。 不能看。再看,腿就软了。 两根麻绳近在眼前。它们被两艘大船的力量拉得笔直。 阿枳双腿踩着帆桁,一手抓住帆索,一手高高举起斧子往下抡! 但她力气不够,绳索又太粗,这一下只斩断了外头几股细绳。甚至因为用力,她脚底差点再度打滑。 “再来!”有人大喊。 阿枳拔出斧头,再次举高。她手上全是汗,斧头几乎从她掌心脱出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绷紧手臂。 一下、两下、三下——第一根粗麻绳终于断了! 断绳猛地弹向空中,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主帆没了这根绳子,整艘大哨船顿时朝另一边重重一摆。船工们齐声惊叫,阿枳也被甩得撞上帆桁,半边身体悬在外头。 但还有一根。 她顾不上胸口的疼痛,翻身重新骑上帆桁,这次几乎趴在帆桁上,伸手抓住绳索,再次挥斧,用力砍去。 第二根也断了! 失去牵制的主帆猛地弹回,风帆和桅杆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阿枳掌中的斧头脱手飞出,咚地砸落甲板。 船工们以为是她摔了下来,大叫着往斧子落下的地方跑。但头顶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号声撕开海风,响彻整艘大哨船。 是阿枳在桅杆上吹号!乌市忍痛大吼:“立刻压舷,扳正船身!” 船工全都动了起来。他们手脚并用,抱着木桶、拖动缆绳、铁锚和压舱石,朝着船身翘起的另一侧爬去。 乌市狂声大笑:“好!把那班银的两门炮也推过来!” 两门尚未开过火的新炮被合力推动,铁轮碾过倾斜的甲板,发出隆隆巨响。随着所有人和重物同时压向一侧,大哨船终于停止倾倒。 船身在海浪中不停摇晃。歪斜的桅杆缓缓回到中央,主帆重新兜住海风。原本几乎贴近海面的船舷恢复平衡,甲板上的海水如同瀑布一般,从船舷退回海中。 大哨船扳正了! 欢呼声轰然爆发。甲板上的船工拍打船板,挥舞手臂。那出借斧头的船工仰头朝桅杆上的阿枳大喊:“妹丁……不是,阿枳!犀利啊!” 不知哪艘船上,有人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龙女!” 这一声像雷惊动了黑色的海。 “龙女来救我们了——!” 十几艘船上全是此起彼伏的吼声,整片海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原本因为大哨船被控制而陷入恐慌的海匪们,再次怒吼着扑向水师战船。 “乌老大没死!” “杀过去!” 只有乌市一心想撤退,他伸手摸怀中的号角,才想起怀中是空的。忽然当的一响,号角从空中落下,滚到乌市手边。乌市抬头一看,阿枳依旧挂在桅杆上,正皱眉望着距离不远的水师船。 乌市大惊:“阿枳,够了!下来!” 可阿枳一句也没听见。 她从腰间抽出贴身小刀,用牙咬住刀柄,双手重新抓住桅杆旁那根长长的荡船索。 被弩箭撕裂的主帆在她身边猎猎翻飞,破碎的帆布抽打在她的脸颊,很痛。她忍受着这种痛,还有胸口剧烈的心跳,透过船帆破开的裂缝,朝对面的水师船望去。 方才水师拖拽主帆,已经把两艘大船拉得极近。此刻船舷之间只剩四五丈,随着海浪一起一伏,近得能够看清对面人的动作。 那个一直站在艏楼上拿着千里镜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甲板中央,被十几个兵卒簇拥着。 就是这个人在指挥。 阿枳再没有半分犹豫,双足猛地一蹬桅杆,手紧抓荡船索,高高飞了出去! 她认定站在甲板中央发号施令的人就是狗钦差,或者狗钦差找的谋士。 黎江被抓了,乌市被水师的弩射伤,大哨船也差点被拖断桅杆。她要扎透这个人的胸膛,狠狠出这口恶气。 狂风把破裂的帆布卷到她身后,黑烟迎面扑来,遮蔽了她的视线。阿枳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柏洲会不会也在这艘船上? 他既然是狗钦差身边亲近的人,这样要紧的行动,兴许也会跟来。 若是柏洲在,她也得狠狠揍他一顿。他跑来丢下一句“风大,别出海”,仿佛是提醒,但也可能是狗钦差让他传的讯息。盘龙帮今夜死伤惨重……他休想轻易把自己摘干净! 绳索终于荡到最高处。 阿枳猛地撞破一团翻滚的黑烟,整个人从烟雾中飞了出来。 水师船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她穿着盘龙帮船工的短衣,头发用布巾紧紧束在脑后,嘴里咬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身后是破碎的船帆、燃烧的乌艚船和漫天黑烟,脚下则是隔开两艘战船的漆黑海水。 一瞬间,周围的喊杀声仿佛都停了。 阿枳改为单手抓绳,右手从嘴上取下小刀,吼道:“狗东西!” 那身穿靛蓝色号衣的青年原本背对大哨船,听见惊呼,猛地回过头,愕然抬眼。 他看见了阿枳,阿枳也看清了他的脸。 黎江教过阿枳,荡船时看到对面人的脸,就说明已经到了松手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记住了黎江的话才松开。 她是因为太过惊愕,五指失去了力气。 那是柏洲。 他就站在整艘船最中央,士兵都围着他,等待他的命令,他手里还有一支金光闪闪的千里镜。 阿枳正在朝他坠落,一瞬间只记得,不能伤到柏洲……她下意识收起小刀,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 她看到柏洲脸色骤变,猛地推开周围举起武器的兵卒,手中的千里镜脱手落地。 他朝她坠落的方向奔来,张开了双臂。 他接住了阿枳!两个人重重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力把他推倒在地,他死死护住阿枳的脑袋,把她圈在自己怀中,自己的后背狠狠撞上水师船的船舷。 “你疯了!”他怒吼,捧着阿枳的脸,“这么远,你……” 阿枳松开手,怔怔抬头:“柏洲……” 她右手全是血。那柄小刀的刀刃大半从柏洲轻甲的缝隙里插了进去,鲜血正从伤口中不断涌出。 阿枳一瞬间想拔掉,但立刻想起乌市说,这样会失血而死。她慌得不知怎么办时,有人忽然冲来朝她胸口猛踢一脚。她整个人斜飞出去,跌到甲板上。 天旋地转,阿枳胸中痛苦,张口吐出一口血。她没能站起来,有兵卒压在她的背上,双手又被大力反剪,她一瞬间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在痛。 “徐恒!住手!”她听见柏洲的声音大吼,随即那个踢开她,还走到她面前要挥刀的人站定了。 “殿下!她要杀你!……殿下?!” 那人狂奔回柏洲……或是那个“殿下”身边。 许多声音,混乱地灌入阿枳耳中:殿下、世子爷、钦差大人……没有人唤一声“柏洲”。 可被她刺伤的明明就是柏洲啊。 阿枳眼前一阵阵发黑。昏过去之前,她只看到那个被众人包围簇拥的青年,捂着腹上伤口,却慌乱地朝自己伸出鲜血淋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