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架时他正陪未婚妻喝茶》 1、吃醋 裴让之今晚在三月天有一场晚宴。 三月天曾经是一位王爷的私人园林,后因王爷腐败被抄家收归皇室所有,辗转几十年后落到了一位富商的手里,富商和皇室有些紧密的联系,便打造成了如今富丽堂皇专供达官贵人们宴请的园子,私密性极强。 宴会办在星月轩,裴让之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两个佩刀随从。 园子里的侍者们敛声屏息,蝼蚁望神佛一般退到一边行礼,高大挺拔的身姿压得侍者们的头再低了三分,离得近的侍者再退一步,不敢让裴让之翻起的锦衣一角碰到自己卑贱的身体。 “您来了。” 这三个字几乎贯穿了一路,再忙再急的侍者都会沉下心停下脚步,退避三步。 才进星月轩,厅中的贵客纷纷起身,和裴让之打起了招呼,裴让之一路走过去,轩然霞举,看似温和而平易近人,唇角还有一抹浅淡的笑意,可却拥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感,让人不敢逾矩。 “来晚了。”徐檀缨大步走来,搭上裴让之的肩,拥着他走上主位。 能和裴让之如此亲近还没大没小的,徐檀缨算一个,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和裴让之一同长大,最爱组局设宴,能参加他的宴会的,几乎都是京中贵族中心的人物。 纷纷有人上前来向裴让之敬一杯酒,眼见着他笑意淡了些,后面再想敬酒的皆是打消了念头,不敢再上来叨扰。 徐檀缨拍了拍手:“我新排了一支歌曲,听听。” 裴让之随意举了举杯,徐檀缨便击了击掌,貌美如花的乐姬们捧着各自的乐器鱼贯而入。 满座听得沉浸,纷纷称好,甩赏赐,裴让之则是静坐淡然,偶尔和身边的卫琢说两句话。 在一旁等候入场的舞姬只见裴让之眉眼英俊锐利,冷硬俊美,不禁看入了迷,身边的姐妹好意提醒:“别痴心妄想了,他可是京门第一望族裴家二爷,太子少师,紫衣冠军侯,左相尚书裴让之裴相,看到他身边左右两人了吗?左边是徐国公家的小公爷徐檀缨,右边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礼部侍郎卫琢,裴相明月高悬,我们对他来说就是这脚下的泥泞。” “而且这种宴会,裴相一般不会待到最后,恐怕我们还没入场,他就走了。” 话音刚落,一曲毕,裴让之站起身来。 那头徐檀缨诧异抬头:“才来这就要走?” “嗯,去接她。”裴让之和卫琢打了声招呼,走了下来。 徐檀缨明白他只是来露个脸,已经很给面子听完了一曲,也不介意,倒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嘿嘿笑了起来,“人家去参加个晚宴,都已经十六了,还看得这么紧啊。” 裴让之没理他。 “裴相说的她是谁?谁这么有面子,让裴相亲自去接?”问这话的是刚任京官不久的少年,今晚是跟着朋友来蹭晚宴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被裴相放在心尖尖上的玉小姐呗。” 玉蘅今日参加的是在卧幽园举办的咬春宴,行至晚间时,卧幽园里就只剩下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姐饮着去岁刚酿的春酒说着笑,裴让之走进去目光淡淡一扫,正看到玉蘅卧在软榻上,闭着眼。 一人率先看到了裴让之,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一时间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裴让之抬手压了压,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看着软榻上的玉蘅,突然一位少年郎闯入他的视线内,轻手轻脚又珍重地给玉蘅盖上披风,他平静温和的眸光结了一层寒意。 几位小姐突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抬头,就看到裴让之缓步朝软榻走去,气势冷冽瞬间冻醒了她们的酒意,绷直了身体,大气也不敢喘。 裴让之已经走入亭中,一手掀开了玉蘅身上刚盖上的披风,一旁的少年郎齐越舟愣了愣,抬头一看,见是裴让之,一张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目瞪口呆地看着裴让之接过薛尘递上来的披风,轻轻给玉蘅重新盖上。 似有所感的,玉蘅微微张开了眼,露出一条缝隙,像是藏匿着星河,盯着裴让之半晌,笑容渐渐在她的唇角连漪般荡漾开来,像是一株粉雕玉琢的蔷薇在风中摇曳,她张开双手,软糯撒娇:“让之,抱我。” 一看就是醉了的模样,裴让之微微蹙眉,还是打横抱起她,转身时眼尾下压睨了眼还蹲在地上的齐越舟,语声极冷:“下次别再做这种无聊的事。” 陈错瞥了眼吓得腿软的齐越舟,心里腹诽:您还不是做了这么无聊的事。 裴让之斜睨了一眼一旁站得规矩的小姐们,冷冷开口:“明宝意。” 正猫着腰偷跑的明宝意突然被点名,僵住了的动作,生硬地转身,讨好地笑:“老师......您来了,怎么也不......” 她之所以喊裴让之“老师”,皆是因为裴让之位兼太子少师,她自小陪着太子一起读书,也就有幸被裴让之教导过一二,她为了套近乎多个强大的靠山,就舔着脸跟着太子一起喊裴让之老师。 “自去领罚。”裴让之毫不留情扔下这句话,就抱着玉蘅离开了。 明宝意痛苦地抽了抽鼻子,仰天哀嚎:“姐妹回去睡觉,我却要去领罚,天理何在啊!” 其他小姐不太同情她:“谁让你灌醉了阿玉。” 齐越舟已经走到了明宝意身边,求知欲很强地问:“我怎么觉得裴相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冰冷,是不是我哪儿得罪了他?以前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不是这样的。” 明宝意非常怨念地瞪了他一眼,害人精! ** 裴让之一直将玉蘅抱上了马车,正要将她放下,玉蘅却勾紧了他的脖颈,委屈撒娇:“不要......”裴让之无奈,只能抱着她坐下,香香软软的娇躯紧紧贴着他,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镇定。 玉蘅窝在他怀里,抬起惺忪迷离的眼睛,盯着裴让之瞧了好一会,不确定地开口:“裴让之?” 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裴让之看在她喝醉的份上,不跟她计较,但是玉蘅见他不理她,不高兴了,摇了摇他的脖子抗议:“裴让之。” 裴让之脸色有些微妙,抱着她肩膀的手收紧按住她的乱动,意味警告,嘴上还是应了一声:“嗯,我在。” 玉蘅满意地窝进他怀里,手却伸向他的腰腹间。 因为她是江南人,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虽然八岁时就被裴让之带了回来,但她说起话来还是会自带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尤其是她喝醉了,撒着娇说:“我不喜欢你身上戴着的这些,一个都不喜欢。”然后也不问裴让之的意愿,尽数将那些配饰全都解了下来,扔出窗外去。 明明是霸道的话,但她却越说越委屈似的,裴让之抱着她,手指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以为她是喝醉了闹脾气,软语哄她:“不喜欢就扔了。”那语气仿佛那些名贵的配饰贱如草芥。 腰间的配饰全被玉蘅扔了,忽然她抬头,双手攀上他的双肩,脸凑到他的颈窝处嗅了嗅,又绕到他的颈后,带着独属于她香氛的湿热在他脖颈锁骨处游走,他喉间一紧,眸光渐深,倏地重重按住她的肩,嗓音暗哑警惕:“做什么?” “闻闻你身上有没有别的姑娘的味道,今日那位宋小姐给你送配饰时有没有借机贴上你的身?”她满脸不高兴,语气也酸酸的。 裴让之目色微沉,宋小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今早宋家小姐红着脸给他送了个玉环,他没要,竟还惹了麻烦,语声沁着些许寒意:“谁又到你面前去碎嘴子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哼,你做了坏事还不许别人说了吗?”她理直气壮瞪着醉眼看他,脚还蹬了两下。 裴让之隐忍之色越重,妥协地叹息:“是,别人都说不得,只有你说的,乖一点,别动。”他按住她不安分的双腿,触及到一片温热,很快放开。 玉蘅挪了下屁股换个位置,酒意上脑,无意识地呢喃:“让之,你硌到我了。”也不管裴让之的脸色,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兀自睡着了。 ** 玉蘅是被裴让之抱着回府的,府里的下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谁都知道裴相最是宠爱他这个小侄女,而玉小姐也最是依赖裴相。 一路回到寄欢小筑的卧房,裴让之小心翼翼托着玉蘅的脑袋将她放在床上,她已经睡得很沉了,没有一点惊醒的样子。 从卧幽园跟回来的贴身丫鬟芙蕖终于找到了机会做事,上前道:“相爷,奴婢来。”手才刚刚伸出去,就愣住了,识相的往后退了一步。 裴让之已经亲自帮玉蘅脱下鞋,托着她的脚放进被窝里,玉蘅糯糯呓语:“凉。”然后将双脚塞进裴让之的腹间,裴让之自然而然握住,直到将她的脚焐暖才将手抽出被窝。 芙蕖已经习以为常,相爷在别人面前是清冷如月高不可攀不容造次的,但在小姐面前,他从来都只是一个疼爱小侄女的长辈,纵她宠她,任她予取予求。 裴让之坐在床边看着玉蘅的睡颜好一会,叮嘱芙蕖照顾好玉蘅,便走了出来,眼风瞥见桌上一副画轴,他停下脚步,不必等他开口,立侍在侧的丫鬟便回道:“这是今日大宅那边送来的,说是给小姐的。” 给阿玉的?裴让之眸光微变。 一直等在厅中的薛尘会意拿起画轴展开,陈错凑过来一看:“哟,这小郎君还挺英俊的。” 薛尘瞥了一眼陈错,陈错这才注意到裴让之清寒的眉眼,立刻干咳一声,咋舌皱眉无比嫌弃:“就是有点小白脸,配不上我们小姐,一点儿都配不上。” “处理掉。”裴让之语声极冷。 薛尘嫌弃地把画扔给陈错,陈错无辜地瞪了瞪眼,看着裴让之离开的背影,把画塞给丫鬟学着裴让之的腔调:“处理掉。” 丫鬟很有经验:“还是跟之前一样烧了扬灰吗?” ** 翌日一早,明宝意就来了,一进门就搂住玉蘅的脖子亲昵地喊:“玉宝!” 两年前她因为玉蘅的关系得了裴让之的恩准可以自由进出相府,这可是连六部尚书都不曾有的殊荣,她当时嘚瑟了半年。 玉蘅正吃早饭,一抬头,就看到明宝意顶着乌青的眼底坐了下来,她塞的鼓鼓的脸颊呆了呆,眨巴了下盈水的眼睛,无比真诚地发问:“你昨晚去做贼了?” 明宝意不甚在意地摸了下眼睛,在她身边坐下:“这个啊,是我昨晚被罚写悔过书的下场。” “你昨晚又被罚了?”玉蘅诧异。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你喝醉了,老师又正好看到小齐给你盖披风,这不就殃及了我这条纤弱无辜的小鱼。”明宝意哀怨地捧住心脏,目光已经锁定第一个要吃哪个点心了。 玉蘅是被裴让之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养得十分娇气,就拿早点这一件事来说,一个糕点包子能不能入得了她的口,还得捏成好看的花样形状,先入了她的眼,才能进她的口,明宝意还曾取笑过,裴府的厨司将来不做厨子了,还能做一等一的雕花师。 玉蘅笑得灿烂:“那你还不在家补觉,这么早来找我。” 明宝意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了手里的兔子状糕点,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郑重地跟玉蘅说道:“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谢柔则要回京。” 玉蘅咀嚼的动作停住了,脸缓缓转过来,眸心紧张地跳了一下。 2、相看 谢柔则,当朝谢太师的嫡孙女,才貌双全,名动京城。 也是裴让之爱而不得的前未婚妻。 当年裴让之亲自去谢府向谢柔则提亲,高山明月传为佳话,那一日玉蘅生了病,刚吃进去的早饭都吐了出来,从来将她放在第一位的裴让之午后才回府看她。 可佳话传不到一年,谢柔则就提出了退婚,当时朝野哗然,大小茶馆对于这场退婚风波津津乐道了一个月,连生意最差的茶馆营业额都是喜人的。 明宝意瞠目结舌:“她居然和老师退婚?她是不是傻了?!” 那时候的玉蘅还小不懂情爱,第一反应是:幸亏她傻了。 不多久谢柔则就离京养病了,玉蘅衍生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喜,直到听到坊间“裴相对谢家四小姐爱而不得至今未娶”的传闻时,玉蘅摔下了楼梯,至此明白了对裴让之的感情。 明宝意兀自说着:“这么一算,谢柔则离京养病也有三年了,如今谢太师身体大不如从前了,所以要回来了,不知……”她蓦地僵住了话头,那句“老师会不会对她余情未了重拾婚约”怎么也说不说来了。 玉蘅一口糕点卡在了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脸色都变了,干呕着将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 “小姐!”芙蕖急忙递了茶杯过去。 眼看着玉蘅小脸褪去了绯色,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明宝意心疼极了。 旁人或许不知道玉蘅对裴让之的心思,只以为那是自小养大的依赖,可明宝意却清楚,玉蘅喜欢裴让之,是那种想要把他扑倒的喜欢。 她连忙找补安慰:“订过亲怎么了,老师已经二十八了,这么大年纪了,订过亲也正常,我远房表哥二十四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何况当年是谢柔则自己退的婚,老师那样矜傲的人物,才不会吃回头草呢!你放心。” 这番话没什么安慰作用,玉蘅抬头扯了扯嘴角,搁下了筷子:“我不想吃了。” 完了,来情绪了。 明宝意清了清嗓子:“哎呀,别不高兴了,老师最在意你的嘛,你想想,谢柔则都离京三年了,这三年老师身边除了你,可有其他姑娘能近他的身?上回有个要和他说亲的小姐,因为无意间对你说了一句无礼的话,直接就被老师赶出去了。” 玉蘅托着腮想入非非:在他心里谢柔则也不如我重要吗? “说起来老师还真挺难得的,这么大年纪还守身如玉的,连个暖床丫鬟也没有。”明宝意紧接着又把那句“该不会真的对谢柔则念念不忘吧”给死死压下去了! 守身如玉?好奇怪的词……玉蘅抽了抽嘴角,推了她一下:“你别老这么大年纪这么大年纪好不好,他才没有很大。” “大我们十二岁还不大啊……好好好,不大不大,有那么一张人神共妒的脸在,年龄都不是问题。”明宝意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插科打诨一下见她情绪有所缓和了,就贼兮兮笑起来,“昨晚你喝醉了,老师抱你回来,可有发生什么?” 玉蘅懊恼地捧住脸:“你知道我喝醉了是没有记忆的。” 芙蕖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这个我知道,昨晚小姐把爷身上的配饰全都扔出了车外,被我和陈错拿了,爷就说都赏给我们了,陈错高兴坏了,偷偷跟我说希望小姐每次喝醉了都扔爷的东西出来。” 明宝意诡异地笑起来:“看,除了你谁还敢扔老师身上的东西?” 玉蘅捂着发烫的脸嗔她一眼,但忽然心里就变得软绒绒的,连方才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这时有丫鬟走进来说:“小姐,大宅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一趟。” 玉蘅腾地坐直了身子,明宝意握住玉蘅的手,一本正经地爱怜道:“这个时候请你过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玉宝,祝你好运。” “大宅那边”指的就是赵国公府,之前的赵国公是裴让之的父亲,如今世袭的赵国公是裴氏的嫡长子,裴让之的同胞大哥裴瑾,大宅赵国公府与相府只有一墙之隔,两座府邸相连,便在那一墙上开了门来往,平日里两府“各自为政”,互不干涉,但大宅那边毕竟是裴让之的至亲长辈,那边传召了,玉蘅不得不从。 盛太夫人年逾耳顺已经不管内务,深居简出,颐养天年,如今由裴让之的母亲秦老夫人的执掌中馈,秦老夫人不是平易近人的主儿,手段恩威并施,这么多年她对玉蘅的态度一向是不亲不近,无事,她是不会传召玉蘅的。 果然她走进园子第一眼就看了池边的翩翩少年郎,她愣了一瞬,少年郎也愣了一瞬,然后抬手朝她作揖,玉蘅敛衽还礼。 “瞧瞧,这都互相见礼了。”玩笑话传来,玉蘅看过去赵国公的几房夫人都在,看着她笑得暧昧。 此情此景已用不着猜测来意,她深吸一口气,躲不过,只能前往。 在离她们一丈远时盈盈行了万福礼:“见过老夫人,各位夫人,伯母。” 她这声“伯母”是喊慕氏的,慕氏年纪不大,也才二十五,是如今赵国公的发妻,玉蘅名义上是裴让之的小侄女,秦老夫人便让她喊赵国公“大伯”,自然要喊慕氏为“伯母”。 抬眼一瞧还有一位面生的夫人,一时踌躇,慕氏看出她的为难,走过来扶起她,温和道:“这位是鸿胪寺寺卿家的蒋夫人。” 玉蘅这才面向她,再次行了万福礼:“见过蒋夫人。” 蒋夫人一双眼睛将她从头打量到尾,见她昳丽清耀,行礼间花软玉柔,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当真是比星辰还要闪耀,她都忍不住心动了一瞬,十分欢喜,笑意渐浓:“好孩子,起来吧。” 玉蘅道谢站直身子。 秦老夫人笑道:“阿蘅,这是曹家的五公子,你就喊五哥吧。”没有任何铺垫,秦老夫人直接开口,温柔之下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 玉蘅抬眼方才那位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蒋夫人身边。 蒋夫人笑着说:“这是小儿曹襄。” 曹襄一张白净的脸透着绯色,十七八岁的正是澎湃的年纪,看着玉蘅的目光不加掩饰的喜欢,玉蘅碍于场面,乖乖喊了一声:“五哥。” 她音色娇软,又带了一点吴侬软语的调,这一声“五哥”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称呼,曹襄按捺着激动,回礼:“玉妹妹。” 玉蘅半垂首,掩去眼底的不自在,嘴角挂着乖巧的笑意。 一旁看热闹的夫人们都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还害羞了。 没有一点意外,玉蘅这模样,媚而不妖,娇而不艳,像是最耀眼的蔷薇点上几滴晨露,晶莹剔透,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很难有男子会不喜欢她。 曹襄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很是主动:“听闻玉妹妹尤爱蔷薇,我瞧着府上有几株不认得的品种,不知可否请玉妹妹帮我介绍介绍?” 秦老夫人已经开口:“去吧,若是喜欢,回头我让阿蘅亲自挑几株给你。” 曹襄道了谢,请玉蘅走去了一旁。 秦老夫人静静看着离开的一对璧影,若是此事成了,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她放下心喝了一口茶,抬眼陡然心头一紧,就见裴让之站在园子里,目光所及之处正是玉蘅和曹襄的方向。 裴让之的目光称得上平静,平静地看着,脸上却结了一层冰霜。 陈错大惊:那小子不正是昨晚画像上的人嘛!好家伙!都找上门来了!怪不得爷突然丢下了一屋子的大臣,着急回府。 裴让之已经举步走过去,冷冽的气势压得园子里伺候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一时间惶恐的行礼声回荡。 “二爷。” “二爷。” “二爷。” 下人们一个个跪了下去,玉蘅闻声回头,就见裴让之徐步而来,原本刻板的笑容明媚了起来。 裴让之没有看她一眼,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她身前走过,曹襄正要行礼的动作僵了僵,见裴让之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能往后退一步,裴让之仍旧未停,曹襄只能再退,一退再退,直到他开始张皇无措。 园子里落针可闻,蒋夫人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慌张地站了起来,却在看到裴让之不动声色的冷厉时,不敢上前。 “相,相爷……”曹襄慌张开口,不经意对上裴让之平静而清冽的目光,心头一颤,压力层叠而来,脚底一软,被荷花池边的石头绊住,整个人跌坐进荷花池中。 3、美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慕氏收敛惊诧看向秦老夫人,秦老夫人早已沉了脸,几房夫人按捺着好奇地打量。 裴让之终于停下,居高临下睥睨而视。 曹襄茫然惊慌地仰望着裴让之,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更顾不上自己的狼狈。 裴让之漠视他一眼,淡淡开口:“曹公子乱了礼仪,带他下去更衣。” 立刻有下人走来扶起曹襄,蒋夫人冲过来再多的怨言怒火也不敢对裴让之多说一句,只陪着儿子下去更衣。 裴让之转身看向玉蘅,玉蘅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朝他挑眉,眼底是揶揄的笑意,裴让之脸色稍霁,语声还是冷的:“晚上不是还有宴会,都准备好了?” 旁人见他这模样早已吓得腿软了,玉蘅不怕,非但不怕,还理直气壮地摇头:“没有。” 裴让之道:“那还不回去。” 玉蘅“哦”了一声,转身朝长辈们的方向行了礼,带着芙蕖就走了。 裴让之走过去,行了礼坐下,几房夫人见秦老夫人脸色不善,识相地起身各自找借口先告退了。 慕氏给裴让之沏茶,温婉沉默。 秦老夫人语气颇为不满:“世家的风度呢?” 裴让之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手指微动,荡起一点水纹,直截了当:“曹家门第太低,配不上阿玉,曹五性子胆小,既无功名更无实权,也护不住阿玉。” 慕氏默不作声,大概是浸淫权势太久,裴氏又地位烜赫,裴让之总有一种颇具涵养上位者漠视凡人的姿态,连她这个大嫂都情不自禁拘谨,心道能抵得住你裴相的压力的人能有几个,曹家,门第也不低了,有点过于苛刻了,二弟。 秦老夫人力持温和:“曹家的门第配阿蘅已是绰绰有余!曹五才十七岁,还小,等过两年便会有男儿心性。” 裴让之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秦老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陈错大胆道:“老夫人,十七岁不小了,咱们爷十七岁时已经统帅全军一举歼灭南燕,册封紫衣冠军侯了。” 秦老夫人扫了他一眼,陈错乖乖闭嘴,她深吸一口气,只能换个方向:“你就打算让她一直喊你‘让之’吗?” 裴让之眉峰微挑:“有何不妥?一个称呼而已。” 他刚带玉蘅进府时,玉蘅才八岁,因为父母双亡在本家受了两年苦,对外十分防备,得了失语症,是他精心娇养了两年,才将她的性子养开了些,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让之”。 他严肃纠正过:“错了,你应该唤我小叔。” 玉蘅红了眼,委屈巴巴地揪着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你不高兴了?” 裴让之第一次语塞,对一个十岁的孩子硬不下心肠,便由着她,之后再纠正,她却唱反调似的绕在他身边“让之,让之”地喊。 秦老夫人皱眉:“一个称呼?她名义上毕竟是你的侄女。”秦老夫人软了语气,“那时她还小也就罢了,如今她已经十六了,到了议亲的年龄,还这么喊,外人总有误会,总会议论。” 裴让之掀眼,眸心覆上一层寒意,语气淡淡:“谁敢议论?” 秦老夫人脸色一沉再沉。 裴让之喝了茶,看向秦老夫人的目光不容反驳:“母亲,阿玉还小,这件事不急。”话毕起身恭敬颔首,“儿子还有政务,就不陪母亲了。” 还小?究竟是嫌她年纪小,还是其他! 慕氏见秦老夫人脸色不善,连忙安抚,心里却有不小的震动,她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可谁都不敢挑破这层窗户纸去劝,即便是秦老夫人要给玉蘅选夫婿,都不敢挑破最深层的原因。 好一会,秦老夫人沉吟道:“去挑几样礼物,柔则就快回京了。” ** 今晚的宴会办在三月天,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出阁宴,只邀请了闺中玩的好的几位小姐。 玉蘅和明宝意就是其中两位。 都是大家闺秀,在三月天订了一处园子,私密性强,再玩闹也不会落人口舌,兴致来了,也有小姐亲自弹奏一曲给另一位小姐跳舞伴奏,玩疯了,最跳脱的明宝意会拉着大家一起加入,坏了舞蹈意境也闹成了一团。 另一头的星月轩里便有些靡靡之音了,这是徐檀缨固定的园子,几乎每晚都有一场晚宴,只是今晚他没有邀请一些狐朋狗友,只有裴让之、姚知节和卫琢。 裴让之只要出场,总是坐在主位的,东道主徐檀缨坐在他身边,似有试探:“可要叫两个歌姬来?” 裴让之看了他一眼,兴趣乏乏的样子。 卫琢问道:“心情不好?” 裴让之喝了一口酒,默不作声。 姚知节有些幸灾乐祸:“莫不是你家小姑娘又跟你生气了?” 裴让之暼了他一眼:“没有。” 徐檀缨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小阿玉跟裴让之闹,那就没什么在意的,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用叫歌姬?那个叫雪如的歌姬?” 裴让之拂开他顺手搭在肩上的手,耐着性子道:“不用。” 徐檀缨审视了他两眼,他听到“雪如”这个名字怎么没有反应?难道那个英雄救美的传闻有误? 姚知节上回宴会没来,问徐檀缨:“雪如?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还是你的新相好?” “去!”徐檀缨臭他一眼。 卫琢看向了裴让之,见他神色淡漠,事不关己的模样。 徐檀缨有些失望,听说半个月前裴相在三月天英雄救美,还以为裴让之真的铁树开花了呢,便朝外头摆了摆手,兴冲冲道:“歌姬不要就算了,今晚有个新鲜玩意,我特意分享给你们,都没有请外人。”说着,他击掌两下。 两位舞姬身着绿波长袖舞服,轻纱裙飘逸,露出一截不盈一握的水蛇腰,行走间弱柳扶风腰肢款摆,带起阵阵香气,在厅中站定,眼一抬便是万种风情。 “见过各位大人。”连声音都能掐出水来。 徐檀缨很是兴奋地其他三人炫耀:“怎么样?尤物吧!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最擅绿腰舞,销魂夺魄啊。” 卫琢和姚知节笑而不语,还附和两句,裴让之淡淡瞥一眼,仍旧兴趣乏乏。 徐檀缨特意点他:“喜不喜欢?让她们先给你跳一曲?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这么不近女色下去,外人该怀疑你有问题了。” 卫琢和姚知节笑出了声。 裴让之撩起眼皮再次拂开他的手,还未开口,就听到一把娇软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是新来的舞姬吗?” 徐檀缨不正经的笑一僵,卫琢和姚知节也同时看了过去,眼底浮起了一抹玩味。 玉蘅笑盈盈地提着裙摆走了进来,乖乖巧巧行了礼:“见过徐二叔,姚三叔,卫三叔。” 徐檀缨干咳一声,扬起正经的笑容:“小阿玉来了!” “徐二叔是不欢迎我来吗?”玉蘅娇气扬脸。 徐檀缨却莫名心一抖:“怎么敢!不欢迎谁都不会不欢迎小阿玉啊!” 裴让之懒洋洋敲了敲桌子:“过来坐。” 玉蘅便走上去坐在了裴让之身边。 裴让之将自己的茶杯推过去:“怎么过来了?” 玉蘅一边说着闹得久了出来走走,一边拿着他的茶杯喝了口茶,才转身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徐檀缨:“徐二叔,她们真的很会跳绿腰舞吗?” 徐檀缨正愁没机会炫耀呢,兴奋道:“是啊!” 玉蘅端着甜甜的笑转身看向裴让之:“绿腰舞好看吗?我还没看过呢。” 裴让之心下轻叹,给她夹了一块点心放在盘子里:“他们胡闹的。” 玉蘅没吃点心,看向厅中站着的水蛇腰美人,一脸天真娇媚:“姐姐们长得真好看。” 这两位舞姬看到玉蘅在裴让之和徐檀缨之间谈笑自如,心知身份贵重,又见裴让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玉蘅,那样懒散却专注,不敢怠慢,行了礼道:“小姐谬赞,我等蒲柳不及小姐明珠夺目。” 玉蘅嫣然一笑:“怎会,还是两位姐姐厉害,我都不会跳绿腰舞,不知两位姐姐能不能教教我?” 气氛陡然一变,旖旎暧昧荡然无存,两位舞姬惶恐地面面相觑,卫琢和姚知节意识到不对劲看了裴让之一眼,徐檀缨则是意识到不妙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去,干咳了一声。 裴让之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压着不悦:“你学这个做什么?” 玉蘅回头扬起睫羽,笑得烂漫甜腻:“学会了将来跳给我的夫君看呀,讨他的欢心......” “胡说什么!”裴让之脸色骤沉。 突然的震怒,吓得舞姬跪了下去,徐檀缨手里的酒杯都差点跳起来。 玉蘅愣住,睁着眼睛看着裴让之,眼中盈了一层水雾,尽是委屈:“你凶我......” 裴让之神色微顿,就要强迫自己沉下气缓和语气,玉蘅已经负气地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地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手甩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徐檀缨正要喊住她,蓦地对上裴让之冷厉的目光,吓得抖一个激灵:“让之……” “让她们滚!”裴让之控制不住怒火冷喝,疾步跟了出去。 姚知节笑道:“玩过火了吧。” 徐檀缨冤枉:“我怎么知道小阿玉会来。”他奇怪咋舌,“这已经是小阿玉第几次管这种事了?难不成她是想让她的小叔叔不近女色做和尚不成?”不由又叹一声气,“我越来越觉得让之这不是养了个小侄女,这是养了个小祖宗啊!小姑娘长大了,小时候跟在让之身后跟个小白兔一样见谁都怯怯弱弱的,如今被让之宠的快骑到我们脖子上了,别人见我们可是大气不敢喘的!” 他话说的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认命的调侃。 卫琢玩笑:“诶,下次你可以提醒提醒让之,让他别这么纵着阿玉。” 徐檀缨一颗贡品荔枝扔了过去:“你想害死我是不是!谁不知道让之护小阿玉护的跟个什么似的,说她一句不是,让之都得给我摆脸色。” 裴让之大步走出来后四下找寻玉蘅,忽然眼风一瞥,脚步微顿,他缓缓退了两步,望着院子里对面而立的两人,焦灼的目光逐渐乌沉冷凝。 是那个小子,曹家五郎。 不知说了什么,玉蘅诧异一瞬随即烟花灿烂般笑了起来,裴让之长身玉立,眼底布上一层阴云。 一直没说话的玉蘅忽然不轻不重地开口:“曹五哥,你喜欢看绿腰舞吗?” “阿玉。”极冷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悦,玉蘅面不改色转身,不出意外看到裴让之站在长廊下,明净的脸上寒霜密布。 曹襄本来还担心白天出了丑玉蘅会不喜欢他,此时看着这样花软玉柔的她带着一点吴侬软语腔调的娇声,问他喜欢看绿腰舞吗,只觉心花怒放,酥了骨头,骤然一声沁着寒冰的“阿玉”吓得他脸色一白。 抬头就看到裴让之走来,他的气势太强了,曹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要低头后退,可是他不能再露怯了,不能在玉妹妹面前再出丑,他强撑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站桩似的。 终究没逞能住,曹襄弯下腰去作揖,压着声线,还是显出一丝不稳局促:“相,相爷,参见相爷。” 玉蘅倒是闲适地摆弄了下头上的步摇,划出叮铃的声响,清脆悦耳,像她此刻因为裴让之的不悦生出的一点雀跃,眼尾还有一抹上扬的小得意稍纵即逝。 裴让之冷冷打量了他一眼:“曹家五公子?” “是。”曹襄再次低头作揖,就要解释出现在这的原因,“我与玉妹妹是偶遇......” “玉妹妹?”裴让之蹙眉打断,平淡的音调低了几分,曹襄立刻察觉到了一丝冰冷的威胁,浑身紧绷了起来。 裴让之眸心平静冷冽,却含着不容质疑不容反驳的压迫,凝视着他。 曹襄脸色一白,吞了下口水,心领神会地改口:“玉小姐。”又鼓了鼓胸膛压下那不容忽视的怯意,提起勇气表明自己的心意,“相爷,我想与玉小姐做朋友。” 裴让之眸底泛起冰冷的不快,静静看着曹襄,曹襄只觉得头皮发麻,却还是壮着胆子逼自己直视裴让之。 半晌,裴让之低头不带一丝温度地笑了一声,然后偏首看向玉蘅:“阿玉,你怎么说?” 京中贵族圈中谁都知道玉小姐是裴相的心尖宠,只要是玉小姐想要的,裴相从来没有不应的,若是玉蘅能亲口说也想和他做朋友,那裴相这个做长辈的,也就不会拒绝了。 曹襄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玉蘅,连呼吸都忘了。 4、绮梦 玉蘅虽然心里还有点生裴让之的气,但是亲疏有别她一直分得很清楚,她朝裴让之走了一步,手臂贴上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我听让之的。” 曹襄为之一怔,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暗淡。 裴让之神色如常,眼底的冰冷消融了半分:“我家阿玉不缺朋友。”言罢,他朝玉蘅伸出手,玉蘅努了下嘴,倨傲地扬起小脸表示她还在生气,手却已经放进了他的掌心。 “曹公子,失陪了。”玉蘅顺理成章改了口。 曹襄失落地目送他们离开,心底却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玉蘅挣了挣手,裴让之没有松手的意思,她压了下弯起的嘴角,不挣了,调侃道:“相爷怎么不在里面欣赏绿腰舞?” 裴让之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让她们滚了。” 玉蘅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还故作惋惜:“啊,怎么就让她们走了,我还想学来着……” “阿玉,别挑战我的底线。”低沉的语声暗含警告之意。 玉蘅撒娇:“好嘛,我不学。”转而她又笑吟吟凑近他,低语,“就算学,也只跳给你看。” 长廊的灯笼照进她明亮的眸底,点缀着星辰,闪耀夺目。 裴让之神色微顿,他的心好似被烫了一下,力持平静地错开眼,掩去眼底的波动,沉声:“我不喜欢看绿腰舞。” “哦,那你喜欢看什么舞蹈啊?我都可以学,我觉得我还是挺有跳舞的天赋的。”玉蘅娇声欢快地说着。 两人回到了宴会厅,厅中已经歌舞笙箫了起来,徐檀缨观其两人神色,长长舒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就给玉蘅赔罪:“今晚是二叔疏忽了,还请小阿玉莫怪,莫怪,二叔自罚三杯。” 玉蘅轻哼了哼:“让之,你别和徐二叔玩了,他会带坏你的。” 徐檀缨一口酒喷出来,嚷嚷起来:“别啊,小阿玉,我给你送礼赔罪!我正好在金玉满堂订了一套头面,你瞧了定然喜欢,送你了!” 他们都是裴让之的至交好友,也知他们的性情,徐檀缨又向来出手阔绰,他送的东西都是顶好的,玉蘅心动,此时还是装作思考的模样,见徐檀缨紧紧盯着她,才歪头一笑:“好吧。” 徐檀缨长舒一口气。 这时裴让之开口:“改日我让人把银子送去府上。” 玉蘅接过裴让之递过来的茶杯,着急道:“他送我的,你干嘛浪费银子啊。” 徐檀缨喜色还没达眼底忍不了嚷了起来:“让之金山银山的往你那送,你还这么小气啊。” 玉蘅被他逗笑了朝他皱皱鼻,他一见这么明媚又可爱的一张脸,立刻不生气了。 “阿玉。”裴让之喊了一声,等玉蘅转过脸来,他才道,“他最近缺钱,就当做善事了。” 姚知节笑了起来。 徐檀缨咬牙:“连我都防,真是丧心病狂啊!” 裴让之不甚在意,问玉蘅:“回去了?还是再玩一会?” 徐檀缨旁观咋舌,他怎么觉得裴让之越来越纵着小阿玉了。 玉蘅乖巧道:“我跟你一起走。” 徐檀缨看不过去:“你们赶紧回去吧,别妨碍我们玩下一场。” 玉蘅朝他轻哼一声,然后对裴让之道:“那我去跟宝意打声招呼。” 等到玉蘅离开,卫琢朝裴让之举杯:“你这小叔做的是越来越称职了。” 裴让之眸光微顿,不置可否,翻手吞酒。 徐檀缨道:“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小阿玉软软糯糯的又这么讨人喜欢,若是换了我,也这么宠着。” 裴让之放下酒杯的手缓了下,眸光深了深。 姚知节的目光从裴让之身上落到卫琢身上,默不作声。 卫琢笑了笑:“柔则过两日就要进京了,你去接吗?” 徐檀缨诧异:“对哦,谢柔则要回来了,你去接吗?”他笑得张扬,“当年那么多名门贵女削尖了脑袋要摘你这朵高岭之花,你愣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大家都以为你对女人没兴趣,没想到你突然跟谢柔则提亲了,这门婚事可是你主动求来的,不过当时我还挺诧异,你居然喜欢谢柔则,之前一点瞧不出来。” 当初裴让之突然向谢家大小姐谢柔则提亲,多少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裴家和谢家交情颇深,谢太师又是裴让之的恩师,当年裴家卷入谋逆大案,百年世家一度岌岌可危,是谢太师出手助十五岁的裴让之力挽狂澜,谢柔则也一直陪在裴让之身边,那么裴相向谢家四小姐提亲,好像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徐檀缨惋惜一叹:“虽说后来她退了婚,但这几年你也不近女色,是在等她吧?这次回来再续前缘?” 裴让之眼风瞥见玉蘅的身影出现在园子里,起身淡淡警告:“别胡言乱语,走了。” 徐檀缨对着他离开的背影高声嚷嚷:“胡言?谢柔则退了你的婚不是事实吗?你这几年不是为了她一直未娶吗?” 回答他的只有裴让之拂起的一片衣角。 姚知节看着卫琢:“怎么好端端提起柔则?” 卫琢淡淡一笑:“提醒一下他。” “提醒什么?” “提醒他,别‘让之’当久了,忘了他‘小叔’的身份。” 姚知节默了默,忠告他:“我劝你最好别管让之和阿玉之间的事。” 卫琢笑而不语,举杯喝酒。 徐檀缨好奇地凑过来:“不过当年谢柔则为何突然退婚了?说是因为她身体抱恙怕拖累让之才退的婚,我是不信的,诶,还有,你们觉不觉得让之和小阿玉之间有些奇怪?” 没人理他。 ** 一到了马车里,玉蘅就黏人地钻进裴让之的怀里,这是她小时候常做的事,小时候刚到国公府时,很没有安全感,担惊受怕,只有钻在裴让之怀里,才能感觉到安心,直到长大了也没有将这个习惯改过来,钻在他怀里还是娇小一只。 裴让之沉声:“坐好。”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先义正言辞地拒绝。 “不要,坐好好累的。”玉蘅撒娇地在他胸膛蹭了蹭。 拒绝无济于事。 玉蘅闭目养神好一会,忽然抬头:“让之,你真的不想看我跳绿腰舞吗?” 裴让之低首垂眸,对上她清亮天真的目光,他抬手遮住她令人发烫的眼睛,语气很严肃:“不想睡就坐好。” 玉蘅立刻闭上眼睛再度圈紧他的腰:“我要睡。”他的胸膛很宽阔,腰却很窄,抱着特别舒服。 裴让之轻触她的发顶,软绒绒的,连着他的心都软了。 那晚他又做梦了,梦到玉蘅穿着轻纱水袖跳绿腰舞,娇柔妩媚,偏生那双眼睛纯净清灵却烫着他的心,柔腻白皙的大腿缠上来时,他紧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将她推倒,放肆贴上一片柔软,耳边是她的娇吟轻喘。 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细柔难耐地喊他:“让之,轻点……” 裴让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大汗,喘着粗气,只觉得身体某一处胀疼地难受,一身戾气低喝一声。 他素来自制力强的骇人,徐檀缨曾经笑话他男人该有的欲望他好像都没有,连京城最妩媚的花魁行首想要引诱他,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的眼风吓退了,可今晚,他泡在浴桶里,愣是换了三次凉水才将将把体内的燥火压下去。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对女人有反应是正常的现象,但这个女人不该是阿玉,是他从小养到大,承诺他过世的好大哥要好好照顾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的小侄女。 这种梦做一次是意外,接二连三他该引起警惕。 他扯着理智,有些疲累地闭上眼,有些事,是该尽早解决了。 ** 之后的两天,玉蘅都没有见到裴让之,薛尘回来帮裴让之拿日常用的东西,被玉蘅堵在了半道,薛尘说裴让之这两天政务繁忙,都宿在宫属,玉蘅失落地“哦”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薛尘:“那你告诉他,我很想他,让他一得空就回来看我。” 薛尘忙不迭地答应,生怕玉蘅再说什么让他为难的话,赶着走了。 芙蕖看着玉蘅提不起劲,哄她:“小姐,咱们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是日理万机的,一时忙的见不着人从前也是有过的,您就别念着了,锦衣阁今日才送了新制的春裳,咱们去试试吧,然后再去金玉满堂逛逛啊?去置办些您喜欢的首饰。” 玉蘅无力懒散地趴在窗前的软榻上,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不去了,我说我想他,他今天就会回来的。” 她要等他。 芙蕖没再劝,只是奇怪,相爷也曾两三天没回来过,也没见小姐这么魂不守舍的,这一次是怎么回事?她暗暗叹息,依赖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直等到太阳下山,月亮爬起来,也没见到裴让之,临睡前也没见着。 玉蘅气呼呼地将盘子里的珍珠全都撒了出去,一颗颗圆润光泽的珍珠在地上跳跃,折出绚烂的光泽,发出叮咚的声响,她就坐在床上抱着膝呆呆看着。 那是几年前,有一回玉蘅和裴让之生气,一天都板着脸没理他,直到看到一串散落的珠子才笑出来,当天裴让之就送来的一盒名贵的珍珠,每颗都莹着光泽,跟她说:“撒着玩。” 芙蕖每回都很心疼,这么名贵的珍珠旁人都是精心养护的,到了小姐这儿就成了随意撒玩解气的玩意了,可谁让相爷纵着呢,每两个月就会送一批新的珍珠来,还是品相极好的那种。 ** 这两日裴让之都在尚书部开六部议政会,六部尚书侍郎个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上座矜傲高贵的男人面无表情,明明都是久经朝政的肱股之臣,年纪也都比裴让之大了不止一轮,偏偏此时连汇报的声音都战战兢兢,请求示下时,更是攒着一口气。 整个议政殿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直到裴让之沉声开口:“今日都散了吧。” 众人才暗暗长舒一口气,片刻不敢多留,恭敬行了告退礼退出来。 殿中只剩下陈错和薛尘,两人立侍一旁,看着裴让之靠进圈椅里,揉了揉眉心,掩去疲累。薛尘很淡定,陈错斟酌着想问裴让之今晚回不回府,他怕再不回去小姐该闹了。 却听到裴让之低而缓的声音:“她怎么样?”今天已经第三天了,她该闹情绪了吧。 陈错看了眼薛尘,薛尘上前道:“小姐说她想您了。” 裴让之睁开眼,深邃的眸底不辨情绪,只是方才的疲累消散了些:“她在哪?” 薛尘道:“小姐今日去了金玉满堂。”他观察着裴让之,淡定又贴心地递个梯子,“可要顺路接小姐回府?” 裴让之站了起来:“正好去金玉满堂拿东西。” 陈错走在后头低声问薛尘:“最近爷在金玉满堂给小姐订首饰了?作为这几天没回府的赔礼?” 薛尘想了一瞬,小姐的首饰都是直接送回府的,谢四小姐昨日回的京,该不会是送给谢四小姐的吧?他被这个想法吓得难得不淡定地打了个冷颤。 5、世子 玉蘅今日来金玉满堂是娶先前徐檀缨承诺送她的头面的,金玉满堂的掌柜的早就得到了信,一见玉蘅来,殷勤奉承紧,亦步亦趋地跟在玉蘅身后伺候。 金玉满堂作为长安城里最繁华最风尚的首饰楼,招待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达官贵人,毕竟寻常百姓也消费不起,但也不是每一位贵客都能被掌柜的亲自招待的。 掌柜的带着玉蘅到雅座歇息,很快侍女小心翼翼地呈上徐檀缨的头面,是一套金丝缠花头面,最难得是打造的工艺,一丝成花,每一面都能折出金丝的光泽,十分繁复又不落黄金本笨重的艳俗,玉蘅瞧一眼就喜欢上了。 侍者机灵立刻端着菱花镜蹲在玉蘅身前,让她试戴。 芙蕖见玉蘅心情好些了,便问:“还有新品吗?都拿上来给我家小姐瞧瞧。” 金玉满堂每个月都一批新制的首饰送去相府给玉蘅,此时掌柜的把这个月早就准备好了的首饰呈了上来,一眼瞧去皆是独一无二的,芙蕖道:“你先下去吧,让我们小姐自己看。” 玉蘅又拿了一支一眼看过去最喜欢的汉白玉嵌宝玉簪,在发髻比上比了比。 “呀,这支簪子真美。”一旁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玉蘅闻声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位十六七的姑娘站在面前,看着她手里那支簪子眼睛都在发光,然后转头朝后道:“世子爷,我喜欢那支。” 世子爷?玉蘅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一位鲜衣华服的翩翩佳公子正慢悠悠地走来,对上玉蘅打量的目光挑了下眉,从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 “玉小姐。” 玉蘅起身,礼行的有几分敷衍:“原来是景元世子殿下,见过世子爷。” 偏生漫不经心的动作也那样好看,萧景元便原谅了她态度里的一丝轻慢,一把揽过身边的美人,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深情款款:“看上那支簪子了?” 美人抬眼是恰到好处的妩媚与温柔,落尾处还有一丝忐忑的失落,叫人怜爱:“是啊,只是不知这位小姐愿不愿意割爱呢?” 萧景元朗声道:“你喜欢的,本世子自然让她割爱。”他转头看向玉蘅,“还请玉小姐开个价,我出双倍的价格买下它。” 玉蘅摇了摇手里的簪子将他身边的美人打量了一下,眼波一转,带着天真的娇:“想必这位就是蜜儿姐姐吧?姐姐既然喜欢,我赠与你便是,哪里还要你银子呢。” 谁知美人脸色一变,厉声道:“什么蜜儿?我是盈袖!” 玉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慌张抱歉:“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前段时间世子一掷千金的还是蜜儿姐姐呢,可是宝贝得紧。” 盈袖瞬间红了眼,一手拂开身边萧景元的手:“你有多少女人!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是吗。”眼泪瞬间滚了下来,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也不听萧景元的解释,就跑开了。 萧景元也不去追,转头看向玉蘅,笑意不减:“我倒是不知何时有过一个叫蜜儿的相好。” 玉蘅歪头一笑含着无心的天真:“那是世子爷您的女人如过江之鲫,连自己都忘了吧。”笑里藏着几分慧黠。 这满京城,论数纨绔,萧景元和徐檀缨各占半边天,又因徐檀缨比萧景元长了八九岁,大家都取笑萧景元是继承了徐檀缨的衣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小霸王的诨号。 萧景元耸耸肩状似委屈:“不过就是看中你手中的簪子,用得着这么坑我吗?” 被戳穿了玉蘅也不怵,好心提醒:“你还不去追你的美娇娘吗?小心人家生气和你闹哦。” 萧景元爽然一笑:“你以为都是你吗?” 他看着玉蘅不悦地皱眉别过脸去,唇边荡着散漫的笑意,才将将转身,玉蘅戏耍了花花公子,心情不错,就要再将那支玉簪戴起来,谁知萧景元突然折返朝她跨步而来,眸心晶亮含笑地凝注着她,玉蘅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手里的簪子已经落到了他手里。 下一刻,萧景元抬手,在她还未反应之际,簪子已经插进了她的发髻,萧景元欣赏轻叹:“真美。” 这突如其来的举措,玉蘅完全愣住了。 萧景元握住她的手臂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低语:“你坑我一回,我坑你一回,算是扯平了。” 坑?玉蘅愣愣抬头,就看到萧景元悠然地看向一边,她也顺着看过去,蓦地怔住,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见过相爷。” 裴让之站在门口,神姿高大遮去了大片光亮,阴影落在他英俊冷硬的脸上寒霜密布,原本热闹的首饰楼顿时安静了下来。 玉蘅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萧景元的距离过近,忙是退开一步,提着裙摆朝裴让之飞奔过去在他身边站定,轻轻喊一声压不住几日不见的惊喜:“让之。” 萧景元对上裴让之看过来的目光,漫不经心一笑:“裴……叔叔。”论年龄他今年十九,但论资排辈他和裴让之其实算同辈,此刻却把自己放到了和玉蘅一辈。 裴让之眸色微凛,寒意层叠。 陈错倒吸了一口凉气,饶是他粗心也察觉到了萧景元暗暗的挑衅,还真是......年少轻狂啊! 萧景元面不改色神气俊爽躬身作揖:“裴二叔日理万机还有空来金玉满堂啊。”恭敬之余多了一分散漫。 裴让之看了萧景元一眼,冷冽而不动声色,让人不敢轻举妄动,迎了上来掌柜的打了个冷颤头低得更低了,就听到裴让之淡淡道:“把小姐今日看中的都打包送去相府。” 萧景元贵为亲王之子,自小在皇权之下长大,性子又桀骜轻狂,自然不比其他人对裴让之的惶恐,反而暗暗较劲似的,不怵地笑道:“玉小姐头上那支不必了,我已经付过了。” 裴让之的目光已经落在玉蘅发髻上的那支簪子,眸色沉了几分。 玉蘅急忙摘了下来丢过去:“谁要你付了。” 萧景元接住簪子:“你不是喜欢吗?” 玉蘅扬了扬下巴:“谁说我喜欢了?” 萧景元爽朗的笑意变得冰冷,轻叹慢悠悠道:“自然是只有裴相送的才入得了玉小姐的眼。” 这时掌柜的又拿了一个黄花梨木的锦盒呈到裴让之面前:“这是之前相爷让鄙店打造的头面。” 玉蘅探眼看去,耳边已经响起了萧景元的声音:“哟,好精美的首饰,只是......看上去和玉小姐不太相配啊,有些成熟了。” 裴让之合上了锦盒,陈错已经上来接过。 萧景元勾起了嘴角在她耳边火上浇油:“看来不是送给玉小姐的啊。” 玉蘅的心被刺了一下,怔怔看向裴让之,眼底是询问的意思。 裴让之面色冷淡没有解释:“回去了。”他走了几步,察觉到玉蘅没有跟上,他转身看去,玉蘅还站在萧景元身边。 萧景元凑到她耳边低语:“你小叔在等你。” 玉蘅才默默走了过来,裴让之冰冷的目光落在萧景元脸上,面无表情走出了金玉满堂。 萧景元噙着笑意跟上,目送他们上了马车,那支汉白玉嵌宝石簪在他手里转了个头进了他的袖馕。 方才离开的盈袖又走了过来,委屈极了:“世子,您别生我的气,我刚刚只是......” 萧景元脸上的笑容变冷:“只是想跟一个比你貌美的姑娘争竞,只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去欺负另一个姑娘,只是想证明你在我心里的地位特别。” 盈袖目瞪口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她只是教坊的一名舞姬,得世子爷青睐,是她莫大的荣幸,可世子爷身边的女人从来不会长久,但是这几日被萧景元的宠爱迷昏了头,觉得自己是例外,就想试探一下。 谁知弄巧成拙,她反应过来时一把握住了萧景元的手,慌张无措地道歉。 萧景元笑了笑:“你是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和她相提并论?” “世子......”她一张小脸惨白,“可您刚刚的确为了我......” “为了你?”萧景元啼笑皆非,撤开她的手,凉凉道,“忘了告诉你,你想抢的那支玉簪的主人是玉小姐,就是裴相家的那个玉小姐。”看着她刹变的脸色,他满意地轻叹一声,“夜明,给她一笔银子,以后我的三丈之内,不想再看见她。” 随从夜明领命,将惨白了脸的盈袖带走。 ** 车厢里安静极了,谁也没有说话,玉蘅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腻歪在裴让之身边坐,一个人坐在窗边,与他拉出一个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兴致不高的样子。 裴让之凝注着她,脸色越来越冷凝,往日若是被他看到她和别的男子亲近,她总是第一时间澄清然后亲昵地绕着他撒娇。 但这次,她非但没有推开萧景元握住她的手,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萧景元为她簪上发簪,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她是不是会欣然收下萧景元的礼物?所以她此时的沉默是在想萧景元还是在惋惜他送的那支簪子? 他的脸色更沉了,连着声音都冷了几分:“景元世子不适合你,日后与他保持距离。” 玉蘅抬头,看着他端着长辈的姿态严肃教导的模样,突然生了逆反心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怕他生气没有反驳,低下头去:“知道了。” 从前他说让她和谁保持距离的话,她都是靠在他身边点头如捣蒜连连保证,这一回她竟下意识露出一瞬反抗,她在......在意萧景元? 裴让之的心仿佛被什么抓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越发沉默。 玉蘅的眼风已经落在他身边的锦盒上,那副头面是送给谁的?竟能让他亲自去订亲自去取,忽然觉得这能容纳十来人的马车无比窒闷。 下车时裴让之伸过来扶她的手,她只虚虚搭了一把,就要抽离,谁知被裴让之握住。 “又在闹什么?”裴让之蹙眉低声问她,带着隐隐的不悦,只是因为让她和萧景元保持距离她就生他的气? 玉蘅低头闷声:“没闹。” 她再次抽了抽手,没抽动,裴让之沉声:“阿玉,别因为不相干的男人跟我闹,你知道我不喜欢。” 不相干的男人?玉蘅微愣一瞬眼风又瞥向锦盒,哼!那副头面难不成还是送给“不相干”的男人的? 她骄傲地抬头玉手一指:“那我要那副头面!”带着意气,娇纵又试探。 6、回京 其实玉蘅并没有真心想要,只是她总觉得若是要来,能缓和她这两日的焦虑不安还有丝丝落落的委屈。 此时看着裴让之的目光就变得有些迫切。 但这一次,裴让之没有由着她。 “这是母亲订的。”裴让之淡淡道,“我只是顺道去拿回来。” 玉蘅一愣,原来是秦老夫人订的啊,心里那点焦虑似乎被抚平了一些,取而代之是一点心虚,但她今天不想认错,嘴角一扁,眼眶就蓄了水汽,低头捏玩着他的手指:“你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原本只是想揭过这一茬,可话一说出口,她当真委屈了,很想裴让之哄她。 裴让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温和道:“这几日户部有一些新政,工部出了一些事......”他顿了顿,回避了不回来的真正原因,对上她静待的目光,他沉默一瞬,妥协道,“这两日就不宿在宫属了。” 陈错用眼神询问薛尘:不是说要在宫属宿上十天半月吗? 薛尘暼他:爷的定力不过如此。 玉蘅呆了呆:“原来是这样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线都轻快了起来,亲昵地挽住裴让之的胳膊,和他一起进府。 裴让之道:“晚上我要去大宅用膳。”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玉蘅脚步一顿,第一次主动提出:“我能去吗?” 这两天她变得有些患得患失,大概是因为谢柔则要回来了。 裴让之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默了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在家乖乖吃饭。” 玉蘅有些失落:“好吧......”但很快又提起精神头,黏糊撒娇道,“那你用完膳早点回来,我想把今天买的首饰都试一遍给你看。” 这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得了新的首饰新的衣裳,都要第一时间试给裴让之看,裴让之虽然位高权重,但不管多忙,也会抽出时间耐着性子看她做这些小事,她喜欢他专注看着她的模样,所以她有一屋子的四季衣裳和一整面墙的首饰。 可这晚裴让之回来的有些晚,晚到玉蘅派人去喊了几次,却被告知今晚大宅宴请的是重要客人,早早就关闭了通往的那道门。 又过了半个时辰,薛尘来通知她大宅那边还未结束,爷让她先歇着。 玉蘅失落地低一回头,乖乖睡下了。 ** 翌日是玉蘅上书院的日子,半闲书院不同于一般的书院,这是皇家庭院特辟出来的一处院落,专门给尚未出阁的公主郡主名门闺秀们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有捻香点茶插花的闺阁雅事。 当今公主都已出嫁,所以书院只有亲王大臣的嫡女们论资排辈,玉蘅的身份在这一群嫡女间最为特殊,虽然出身一般,但架不住裴相宠爱,所以那些嫡女也不敢轻看了她。 往日玉蘅和明宝意刚进园子,那些嫡女都会上前来招呼寒暄,今日却都围在一处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玉蘅和明宝意两人都是爱看热闹的性子,顿时勾起了好奇心,兴冲冲地走了过去。 “在说什么?”明宝意拨开外一层的小姐们,语声兴奋,“说来我们听听......”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玉蘅跟着从她肩上探出头去,要听她们在说什么,倏地也是一怔,直直看着围在中心的少女。 少女坐在石凳上转身回眸,精准对上玉蘅的目光,轻笑挑眉,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玉蘅,许久不见。” 明宝意惊诧地喊了出来:“谢令瑶!” 谢令瑶,谢柔则的胞妹,是谢柔则的小尾巴,当年谢柔则出京养病,她也跟着去了,与玉蘅明宝意同岁,是玉蘅最讨厌的人之一。 当年年幼时,她没少受谢令瑶的欺负,把她推倒在地,在重要宴会在她的点心里撒大量的盐巴,看着她为了体面忍着吃下,用泥巴扔脏她的新裙子都是常有的事。 然后骄傲地在玉蘅耳边警告她:“你最好闭紧嘴巴,你不过是裴二哥哥带回来的小侄女,都没有血缘关系,我可是谢太师的孙女,你若是去告状,闹大了,裴二哥哥只会觉得你不懂事,然后厌弃你。” 那时她还小,不过十岁左右,心里在意的人只有裴让之,一听他会因此厌弃她,立刻就怂了,谢令瑶也是聪明,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背后欺负她人前装无辜,但从不闹到裴让之面前,让她生生受了几年的欺负,直到十三岁那年她跟着谢柔则离京。 如今重逢,玉蘅看着谢令瑶那张脸,只觉得倍感讨厌,话都不想和她说,转身欲走。 谢令瑶不放过她,在身后嘲讽:“玉蘅,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几年不见,相府的规矩就是如此目中无人了吗?” 玉蘅站住脚转身看去,扯了一丝不情愿的笑容:“谢六小姐,别来无恙。” 谢令瑶看着玉蘅这张脸,比之三年前愈发的出色,将这烂漫当春一色都压了下去,轻轻一瞥,都云娇雨怯的模样,谢令瑶暗暗攥紧了手,暗骂一句:狐媚子! 她走过去,笑得轻慢:“这三年我姐姐常常提起你,如今你还缠在裴二哥哥身边吗?” 这话说的有几分羞辱,其他小姐不敢插手,明宝意冷哼一声,骄傲道:“令瑶,你这三年不在不知情,老师把阿玉护得可紧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谢令瑶脸色一变,见玉蘅的确是一副被娇养长大的模样,一身的穿戴极为贵气不同,冷哼了哼,幽幽笑道:“是吗,只是如今我姐姐回来了,恐怕二哥哥没那个闲工夫再护着你了吧,毕竟......”她凑到玉蘅耳边,压低的声音尽是得意,“我姐姐可是二哥哥爱而不得的人。” 玉蘅脸色一白,颤声问道:“谢四小姐回来了?” 她是乱了心了才多此一问,谢令瑶都回来了,谢柔则又怎么会不回来。 谢令瑶故作讶异地睁大眼睛:“你不知道吗?二哥哥竟没告诉你?我们已经回来两天了,回来那日二哥哥特意等在城门接我们,昨日赵国公府还特意邀请了我和姐姐过去晚宴,哦,你没去,毕竟是家宴嘛。” 剧烈的心跳撞得玉蘅脑袋一片空白,耳中“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的谢令瑶也重影了起来,谢柔则回来了,他为什么没告诉她? 谢令瑶还在说:“今天二哥哥还特意在三月天设宴为我姐姐接风洗尘呢,你也不知道吗?” 玉蘅心神俱震,双肩都在发抖,她连连后退,转身跑了出去,明宝意急急喊了她一声,回头狠狠瞪了谢令瑶一眼,暗骂一句三八,随即追了上去。 两人跳下马车,三月天的迎宾侍者就诧异地迎了上来,转念一想,自作聪明道:“两位小姐是来参加谢家小姐的接风宴的吧,快请进,就在星月轩。” 玉蘅跨进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被明宝意牢牢扶住,明宝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跑出半闲书院摔了的那一跤,那么怕疼娇气的一个人立刻就爬了起来,忙是宽慰道:“定然是今日我们要去书院,老师才没让你来的。” 她的话玉蘅显然没听进去,只一个劲往星月轩跑去,才近星月轩,就听到了笙歌管乐声夹杂着欢声笑语。 徐檀缨正搂着一位美娇娘准备进去,乍然见到玉蘅,吓了一跳:“阿玉?” 玉蘅没理他,径自略过他进了大厅,徐檀缨暗道:完了,小祖宗生气了。又晃了一下神,不对啊,小祖宗为啥生气了? 一片其乐融融热闹之声,在玉蘅闯进去时,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看到玉蘅和明宝意皆是一愣,姚知节摆手,屏退了厅中的舞姬,玉蘅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之上的裴让之,身旁从来都是坐着她的位置上,此时正坐着高雅美丽的谢柔则。 裴让之也看到了她,眸色微顿,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玉蘅仿佛被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满堂的宾客,原来他们都知道谢柔则回来了。 谢柔则施施然走了下来,她虽非国色天香,但娉婷清丽之中自带一股书卷秀气,举止甚是大雅,她柔柔执起玉蘅的手:“玉妹妹,许久不见。” 玉蘅的目光还落在裴让之身上,似是蒙着一层水汽在灯光下闪闪盈动。 裴让之凝注着她,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明宝意见玉蘅没反应,出来打圆场:“谢姐姐欢迎回来。”趁机轻轻捏了下玉蘅。 玉蘅垂眸跟着喊了一声:“谢姐姐。” 在座的宾客有人起哄:“玉小姐这声姐姐可是喊的不对。” 卫琢问为何。 姚知节看了他一眼,有警告的意味。 那人朗朗道:“玉小姐是裴相的小侄女,谢四小姐和裴相可是有过婚约的,喊一声姐姐,可不是乱了辈分?” 在座的几位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公子哥,只是年岁渐长,各自参政后,差距过于悬殊的权势逐渐分出壁垒,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玩闹,不过今日这样的场合,让他们能短暂放松一些,就开起了玩笑。 卫琢捏着酒杯笑:“怎么也该称呼一声‘小姨’。” 有人起哄:“对对对,日后说不定还得改口‘小婶’。” 玉蘅脸色一白。 裴让之掀眼朝起哄之人看过去,那人顿时打了个冷颤,低下头去。 其余人不察还在起哄,姚知节皱了下眉:“都吵什么。” 众人看过去,裴让之手搭在凭几上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眼底却清冽一片,顿时噤若寒蝉。 谢柔则一时有些挂不住脸,端着笑打圆场:“大家莫要胡言了。” 明宝意握紧了玉蘅的手臂,语调轻扬,故作轻快:“我和阿玉是同辈,情同姐妹,若是阿玉喊‘小姨’,那我岂不是也要跟着喊,不成不成!就喊姐姐!” 其余人不敢再说,卫琢却道:“你们可以各论各的啊。” 明宝意叉腰霸道地掉头:“不行!我不能掉了辈分!” 卫琢笑道:“你喊柔则姐姐,喊我们叔叔,柔则喊我们哥哥,那你和柔则岂不是也差了辈分?” 明宝意理直气壮地抬头:“我和谢姐姐各论各的。” 众人一愣,笑道:“好一个明家大小姐,正说反说都是她有理!” 她是明家孙子辈唯一的大小姐,受尽宠爱,太子最喜欢的表姐,她说不行,那些起哄的人也就顺势应了。 谢柔则道:“来人,加张桌子,玉妹妹和宝意妹妹快坐吧。” 今日的宴会位置都是设定好的,没有多余的,此时加一张桌子,就安排在了最末,有些靠近门口。 7、争宠 明宝意看了看那个角落的位置,心有不满,都说谢家四小姐处事周到,她几时坐过这种不起眼的位置,玉宝更是每次都只坐在老师身边的! 可眼下她们是不请自来,原先没有位置,若是要坐到首位去,就得请在座的依次往下挪,太有失礼数,在场的就数她们年纪最小,这样也太张狂了。 她看了眼玉蘅,玉蘅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明宝意怕她使小性子,就准备拉着玉蘅坐下了。 谁知姚知节站了起来:“怎么能让两位妹妹坐在末位,太过怠慢了,过来我这里坐吧。” 他的位置正是左列首位,他开口了,众人微讶之下,抬头朝裴让之看去,裴让之神色淡淡,执杯垂眸喝了口酒,那是默认的意思了。 左列的宾客默契地起身,依次往下挪了个位置,谢柔则唇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 姚知节见玉蘅不动,有些无奈有些宠溺地喊:“阿玉,还不过来?” 徐檀缨在门口看了一场戏,适时出场,拉过玉蘅的手往前走去:“快快入坐吧。” 谢柔则也说:“两位妹妹请。” 玉蘅抬头,眼前一闪,她目光所及之处落在谢柔则鬓发的簪子上,倏然一怔,是一支金桂浮月簪,心突然就被刺了一下......那是那日裴让之亲自去金玉满堂取的锦盒里的其中一支。 此时敏感之下,才注意到,那是风崖先生的手笔,风崖先生是当世制簪国手,就连宫里的司制尚宫都会亲自去拜访请教,可谓一簪难求。 原来是送给谢柔则的......玉蘅咬了咬牙看向上座的裴让之。 裴让之早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此时被她一瞪,眼底还有泛着红的委屈,他微微拧眉,不知她又在想什么。 徐檀缨不愿花费心思去猜测小姑娘们的心思,只想让玉蘅早些落座,拉着她的手臂走快了一步,玉蘅脚下一个不稳,跌进明宝意怀里,徐檀缨愣住了,眼一抬,裴让之已经掠过他扶住了玉蘅。 “怎么回事!”裴让之回头看了徐檀缨一眼,脸色乌沉不近人情。 徐檀缨冤枉啊:“我,我没想到......”他方才真的没使力,但见玉蘅苍白的脸,不禁担忧,“小阿玉没事吧?” 玉蘅推开裴让之闷声道:“不是徐二叔的错,你凶人家做什么?” 她还维护起徐檀缨了?裴让之皱眉伸手要去扶她,再被她推开,眼也未抬:“不用你扶。” 满座惊惶,虽说裴相宠爱玉小姐是人尽皆知的事,但玉小姐竟敢跟裴相使脸色?连谢家四小姐这个裴相爱而不得的人都带着几分敬重和小心翼翼。 “阿玉。”裴让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隐隐的不悦。 谢柔则走到裴让之身边打圆场:“二哥,别凶她,她还小。” “我十六了!”玉蘅反驳的有些急切且固执。 谢柔则愣住,轻笑了一声,纵容道:“好,你十六了。” 那语气神态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显得玉蘅有几分无理取闹,让她很不舒服,尤其看到谢柔则语毕时看着裴让之的低头一笑,仿佛用亲昵的语态在说:让之你看,她真是个孩子。 玉蘅气得眼眶都红了,别过了脸去。 裴让之看着玉蘅这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皱了一下眉。 刚巧被明宝意捕捉在眼里,明宝意怕他生气,连忙解释:“老师,玉宝方才在路上摔了一跤,所以有点不高兴。” 裴让之眼睑一蹙,快速将她打量上下,果然看到裙摆上有一处脏污:“受伤为什么不说?”他沉声质问,担心中带着薄怒。 玉蘅别过脸:“你也没空问我。” 裴让之脸色微沉。 谢柔则关切道:“三月天也有大夫的,让她们请来给玉妹妹看看吧。” 玉蘅不想领她的情,低低的声音带着置气:“不用了,反正断不了。” 这话无疑下了谢柔则的面子,她脸上的温柔僵了僵,看向裴让之的目光温柔带着无心的求助。 裴让之把她从明宝意身边捞过来,一把打横抱起她,对谢柔则道:“我先带她回去。” “让之......”谢柔则微愣,他竟然没有站在她这边。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裴让之抱着玉蘅离开,然后目光停留在谢柔则脸上。 “让之。”卫琢想要追上去,被谢柔则制止了,卫琢不满低语,“把你丢在这,抱着玉蘅离开算怎么回事?今天是你的接风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谢柔则用力捏紧手帕才将那标准的笑容将将端住。 她不在意地一笑,声音不轻不重,在场的却都听得清楚:“阿玉是他的小侄女,他答应了阿玉的父亲会好好照顾她的,二哥重诺。”她得体地朝大家道,“大家继续,不必介意。” 明宝意已经悠悠然坐到了位置上,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糕点咬着,奇怪地看了谢柔则一眼,思考了一会,突然转头拉过徐檀缨问:“老师该不会是气谢柔则当年退婚,所以故意想让谢柔则生气吧?” 徐檀缨哑然,好一会才恍然:“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你别说,你说的还真挺在理的!” 明宝意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气得扔了糕点。 “嘿,你这小丫头朝谁瞪眼呢?没大没小!” 裴让之走后,宴会的氛围走到了另一种形式,热闹而不加约束,但说话间总会提起裴让之和玉蘅,谢柔则觉得胸闷出来透气。 “是不是后悔了?” 谢柔则转身,卫琢就在身后,她微微一笑:“三哥指什么?” “当年为何要退婚?不惜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落下膝盖的病根也要退婚!”他怒其不争地质问她,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别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当年你有多喜欢他我都看在眼里,时至今日,你眼里仍旧只有他。” 卫琢见她脸色逐渐苍白,终是不忍,软和了态度:“若是当年你没退婚,方才也不至于连个留下他的立场都没有。” “别说了。”谢柔则低头,语声含着几分压抑,膝盖好像又痛了,那股痛钻着心疼,当年那三天她和谁较劲似的跪得笔直,一点懒都不肯偷。 “不说你就不想了吗?你这次回京难道不是为了他回来的?” 谢柔则压着哽咽:“不是,是祖父病重。” 卫琢嗤笑一声:“你连我都骗不了,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他提气追问,“所以当年你到底为何要退婚?” “别问了!你不会懂的!”谢柔则忍无可忍,还是力持大家闺秀的涵养,牵出一丝笑意,“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边,进去吧,出来太久,失礼了。” 卫琢欲言又止,陪着她进去,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小心阿玉。” 门口的灯烛在谢柔则眸心一跳,她迟疑了一瞬才抬头半是玩笑:“她是让之的小侄女,小心什么?”不等卫琢再说,她已经走了进去。 8、暧昧 “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玉蘅在裴让之怀里拼命挣扎,“你去陪你的谢四小姐,莫要耽误人家的接风宴!” 裴让之沉着脸拢紧手臂不至于让她乱动掉下来:“你又闹什么?” “我没有谢四小姐温柔,没有谢四小姐周到,没有她识大体,我只会闹,所以她回来你都不告诉我,就怕我今天来你们的接风宴是吗!”她揪紧裴让之的衣襟,一双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裴让之,委屈又生气。 裴让之脸色不太好看:“她回来为何要特意告诉你?” 玉蘅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怒意更甚,红了眼控诉地盯着他:“我是个无所谓的人,所以不用特意告知,她是你的前未婚妻,所以你亲自去接她,还请到大宅参加家宴,今天还特意给她接风洗尘,裴让之!你没出息,人家都跟你退婚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闷得眼眶都湿了,带着哭腔嚷着:“那你还抱我出来做什么!我腿摔断了都和你没关系!反正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连她回京的消息都不配得知!” “谁说你是不相干的人!”裴让之气急脱口而出,玉蘅怔住了,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很快克制住情绪,沉沉看着她,语气带着妥协的哄,“发泄够了?” 玉蘅别过脸不理他。 裴让之无奈叹气:“那依你的意思我该如何?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玉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有骨气的人是这样的。”就看你是不是了。 裴让之将她的激将看在眼里,脸色软和下来:“好了,别闹了,昨晚大宅的晚宴不是什么家宴,都是一些朝中同僚,她是母亲请去的,今天的接风宴也是卫琢借了我的名头办的,至于去城门接她,是老师的意思,最近六部职务任免,牵扯到谢家的人员调动,去接柔则,是老师的意思,做给旁人看罢了。” 牵涉到朝政,本不该多言,说多了,玉蘅也未必懂,但他见她这么生气,还是解释这么多,果然玉蘅的气性逐渐平息了些。 他抱着她上车,将她放在软垫里,心平气和说着:“她是谢家的人,是老师的孙女,谢裴两家深交,我不可能与她老死不相往来,那也只是一桩过气的婚事而已。” 玉蘅呆了呆,那是不是证明那桩婚事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其实玉蘅也明白世家大族之间的盘根错节,知道她说的很不现实,但还是揪住他问:“那如果我和谢四小姐发生争执,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她那边?” 裴让之看着她眸光深了深,她小时候就喜欢问他这种问题,大概是对他的依赖,他淡然道:“方才我不是抱你出来了?” 玉蘅抿了抿唇,想起方才谢柔则想要挽留又说不出的样子,心里平衡了许多,她知道她无理取闹,但也清楚裴让之会纵着她的无理取闹,甚至她用这种无理取闹来试探他的底线。 她挽住裴让之的胳膊脸贴着他:“那我要两副,不,十副风崖先生亲手制作的头面。” 十副?裴让之低头看她,她立刻抬起头瞪大眼睛一副绝不讨价还价的架势,裴让之拿她没办法:“嗯,改日我亲自登门去请。”见她高兴了,才问,“腿上的伤怎么样?” 玉蘅摔那一跤虽然不轻,但膝盖上的伤已经没有一开始疼了,之前在三月天也不过是在谢柔则面前装的,想让他心疼,但此时裴让之坐在床边给她上药,冰凉的药汁碰到她擦破的伤口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轻点,好疼......” 裴让之的手一顿,抬眼看到她微垂着眼,睫羽上悬挂的泪珠闪闪荧光,她忍着疼在红滟滟的唇上咬出一排齿印,蓦地他心神一颤,脑海中竟浮现梦里的某种时刻,她向他求饶时便是如此...... 他克制住逐渐龌龊的思想,却克制不住身体的异样,徐檀缨曾说过他的自制力可怕的吓人,可此时他却整理衣袍换了个姿势。 玉蘅见他侧过身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脸上更是一层寒霜,她委屈地抿了抿唇,往前挪了挪,下巴枕在他肩上:“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带着香气的湿气喷在耳边,裴让之神色一凛:“坐好。”冷漠的不近人情。 玉蘅立刻乖乖坐好,低头看着自己上了药的膝盖,血痕一道一道的,心疼地给自己吹了吹。 裴让之回头就看到她脸颊一鼓一鼓地透着绯色,嘟起的唇水润饱满,像一颗沾着晨露的樱桃,他缓缓拢起手指,避开目光却看到她白皙柔腻的一截小腿,他眼睑一拧,别过脸拉过被子不由分说给她盖上。 玉蘅一愣,抬头呆呆看着他。 “过两日是谢府的宴会,我带你一起去。”裴让之力持平静地说着,省的到时候不带她去回来又闹。 谢府?玉蘅立刻警惕起来:“什么宴会?” 裴让之道:“老师的回礼宴,普通宴会,不必紧张。” 玉蘅松了一口气,涉及到谢柔则,她好像有些草木皆兵了。 ** 宴会那日裴让之坐在玉蘅的房间里,等着玉蘅梳妆,玉蘅拿着今日新送来的风崖先生做的一支蝴蝶簪比在发髻上回头看裴让之:“好看吗?” 裴让之抬头仔细审视一番,捏着茶杯半晌,才道:“好看。” 玉蘅嫣然一笑,转身将簪子在身后的一排新衣服上各自比了比:“那你觉得配哪一套最好看?嗯.....是绛色这套好,还是蔚蓝这套好呢?” 裴让之走过去,精锐的目光扫过去,指了指:“水碧色这套。” 玉蘅立刻欢喜地让丫鬟将水碧色这套取下来,凑到裴让之身前盈盈一笑:“我去换衣服。” 由芙蕖带头几个丫鬟鱼贯跟着玉蘅进了更衣室,完成任务的裴让之坐下凝神手里的茶杯好一会,才抬手喝茶。 陈错站在门口压着声音惊叹:“还是小姐厉害,能让日理万机处理政务甚至代批奏折的那双高贵的手指点女人的裙子。” 薛尘很淡定:“小场面。” ** 酉时三刻时裴相的马车出现在了谢府门口,前脚正要进谢府的几位官员纷纷驻足,整理衣冠,等到裴让之下车后,齐齐行礼。 裴让之握着玉蘅的手等她下车站稳后才松开,然后朝那些官员颔首,玉蘅跟在裴让之身边跟着他朝那些官员眉眼带笑。 若非知道他二人有一层叔侄关系,那些官员还真想道一句:郎才女貌。 “玉小姐愈发标志了。”随行的夫人们自然要上前来夸赞一句,有真心也有奉承。 玉蘅脸带娇羞低一回头,细软道谢,抬头正对上裴让之低垂的眸光,矜持的笑意突然间就明媚了。 有人跟裴让之打招呼,裴让之回头寒暄,一路进府,玉蘅听到他们在说政事,乖乖跟在身后也不插嘴。 “让之。” 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玉蘅率先看过去,就看到谢柔则端庄秀气地走过来,先是跟各位见了礼,才朝裴让之走近一步。 她说:“让之,祖父正在等你。” 裴让之先是看向玉蘅,玉蘅知道该识大体,但还是露出一丝不愿他去的神色。 她不是不愿他去见谢太师,而是不愿他跟谢柔则一起去。 谢柔则笑着握住玉蘅的手:“宝意她们已经到了,我让人带玉妹妹去。” 裴让之看向她:“我先去见老师。” 玉蘅只能点头,看着谢柔则取代她的位置走在裴让之身边,被那些官员跟随着一起离开,俨然一对贤伉俪。 她的心忍不住泛酸,突然萌生一个邪恶的念头,若是此时晕倒,他会不会回来? 9、晚宴(新增了1000多个字,建议重看一下) 可终究玉蘅没有那么做,被夫人们拉着手往另一头的花园去。 一路上热闹欢笑,她却心不在焉,恍惚间听到了谢柔则的名字。 夫人闲聊:“方才你们看到没有,四小姐好像对裴相余情未了的样子。” “只是可惜当年她退了那桩婚,闹得满城风雨,裴家是何等世家,能同意?” “这有何不可?我看裴相也不在乎,以裴相如今的地位,他若是中意,谁又能阻止得了他?” “话是这么说……” “更何况,四小姐离京三年,你们见除了玉小姐之外的女人近得了裴相的身了?八成就是等着四小姐回京呢!” “哎呀,四小姐怎么就这般好命,可惜我们家那个没那么好福气哦。” 一声赞叹一声哀叹叠过一层又一层,几位夫人聊得尽兴,忽然有人转头问玉蘅:“玉小姐,你可是裴相最宠爱的小侄女,他可有跟你说过是不是要和四小姐再续前缘了?” 玉蘅一张笑脸僵住:“我,我不知道……” “再续前缘”这四个字犹如四记重锤锤的她头昏脑涨,她心脏发抖,胸闷气短,只觉得眼前这一张张兴奋好奇的脸都十分碍眼,她慌张推开拉着她手的夫人:“宝意还在等我,我先失陪了。” 她落荒而逃了。 “这是吓到了?”夫人愣了愣。 “到底是姑苏那种小地方来的丫头,终究上不了台面。” 有人拉住她的手:“快别说,小心传到裴相耳朵里,你的儿子最近正等着授职呢。” ** 裴让之正陪着谢太师和几位大臣在另一处园子里小坐话叙,谢太师高座主位,裴让之坐在左列首位,与他平起平坐的是当今太傅,在一众人里,他权柄最重,最年轻,最英俊,最夺目,夺目之中也包括坐在他身边轻颦浅笑的谢柔则。 玉蘅悄摸过来,坐在高处的长廊上,悬着脚伏在围栏上,浓密的树丛和假山遮住了她大半的身子,下面的人看不到她,她却能对下面园子里的人一览无遗。 这处园子雅静,他们偶尔的谈笑声能传上来,她就能清楚听到那些倚老卖老的大臣捉着裴让之和谢柔则说笑,裴让之偶尔风度地淡淡一笑,却不怎么搭腔,谢柔则倒是不经意的娇羞垂眸,再抬手给裴让之斟茶。 玉蘅枕着脑袋看着,任由谢柔则偶尔温柔娇羞的笑意刺痛她的心。 “躲在这看什么?怎么不下去讨杯茶水喝?” 有些轻挑的语调在她头顶响起,玉蘅吓得抬头,看到来人是萧景元后,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皱起了眉,起都懒得起,歪头勾起假意的笑:“世子爷晚上好啊。” 萧景元挑眉:“今日怎么这么没礼数?” 玉蘅也不愿意装一下:“没心情。” 萧景元挑眉:“呵,裴相还真是把你宠惯的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虽是讽刺但说得玉蘅有些舒服,她点点头:“嗯,他是很宠我。” 萧景元语塞,偏头看向下面园子,斜靠在廊柱上凉凉开口:“再宠你,如今坐在他身边的也不是你。” 玉蘅咬了咬牙,这人还是一样讨厌,总爱跟她过不去!她哼笑一声,倨傲扬脸:“世子爷今晚怎么这么孤单,身边没有佳人相伴,哦,是因为今晚的场合不方便吗?看来世子爷还是懂点事的。” 萧景元勾唇一笑蹲下来凑上来:“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呐,该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 玉蘅一急脸一红,推开他:“谁吃你的醋!” “那你吃谁的醋?裴相?”萧景元眼风觑了觑。 玉蘅看过去,就看到谢柔则给裴让之递茶杯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茶水湿了裴让之一手,他抬起手,眉眼未动,灯光下茶水从他指节分明的手指间滴落下来,闪着水光,玉蘅心一动。 突然她站了起来,看着谢柔则拿着手帕给他擦手,细致专注的模样像是要一根一根擦干净,玉蘅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转身就走。 “要去抢人吗?”萧景元跟在身后说风凉话。 谁知玉蘅回他一个眼眸:“去做坏事!” 萧景元眉峰一挑,兴致勃勃跟上。 ** 裴让之总是给人一种矜冷的感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偶尔温和地一笑,都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不易亲近,不敢亲近,饶是从小跟在他身后的谢柔则,也是这样的感觉。 她尽量很自然地帮他擦手,可才碰上他的手,裴让之已经不动声色地避开,接过陈错递过来的手帕,甚至没用她的手帕。 年近七十的谢太师在上面道:“柔则,你领让之去厢房换件袍子。” 在座之人的神色各有不同,却心照不宣。 裴让之起身告辞,从他的袖襕中掉出一块手帕,谢柔则低头拾起的手蓦地一顿,只这一瞬间的时间,裴让之已经弯腰拾起,拍去灰尘重新放进袖中。 谢柔则惊心动魄,那手帕上的绣案,时隔四年她都忘不了,绣案是像鸡爪子似的竹叶青。 那年她及笄,跟着府里的绣娘学刺绣,在一方手帕上绣上君子兰,绣了三天三夜,绣坏了好几条,才终于绣出一条满意的手帕,满心欢喜要送裴让之,想借此表明她的心意。 她想象着裴让之看到这条手帕时会是怎样的惊喜,惊喜她一个千金小姐竟会做这样的傻事,然后珍而重之地收下,她脸带含羞递出手帕,表明心意的话还未出口,就听到裴让之清冷的声音。 “刺绣一事我不在行,你可以请教宫里的尚宫。” “......”谢柔则愣住了,想起之前她总是会以好学请教的名头去找裴让之,各方面的事都有,所以裴让之是误会了,她鼓足勇气连忙解释,“不是,是送给你的。” 裴让之微愣一瞬,垂眸看了一眼,语调仍旧没有起伏:“这些事我府里的绣娘会做,你是谢家小姐,不必费神。” 谢柔则愣在原地,裴让之离开时拂起的风都冰凉刺骨,她回过神不甘心地追上去,就看到十二岁的玉蘅兴冲冲跑过去拦住裴让之的去路,一脚跳到前面的石头上,身子一个打晃被裴让之牢牢扶住,她笑嘻嘻地撑着裴让之的肩站稳后才撒手,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掏出一件东西,献宝地展开。 “让之,你看!”是一方绣帕,阳光下绣帕上鸡爪子似的竹叶青明晃晃的刺眼,更刺眼的是裴让之专注含笑的眸光。 “好看吗?”玉蘅站在石头上只比裴让之矮了半个头,仰头看他,不等他回答就命令,“不许说不好看!” 裴让之虽然皱了回眉,但眼底是纵容宠溺:“......好看。” 玉蘅嘟了嘟嘴:“这可是我亲手绣的,你带着,要一直带着。”她不由分说把手帕塞进他怀里。 裴让之果真细细折好,忽然目光一顿,拉住她的手,凝视她的指尖,细小的针孔让他眉头一拧:“日后不许再绣了。” 玉蘅眼波一转抽噎了两下:“好疼的,你吹吹。” 多么拙劣的演技,谢柔则一眼就看到玉蘅眼底的慧黠,裴让之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他还是握着低头轻吹了两下。 谢柔则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上的针眼一只手数不过来,忽然那绣针就好像扎进了她的心,疼得呼吸一窒。 一定是因为玉蘅是裴让之的小侄女,他对玉蘅的父亲有承诺,加上她年岁还小,又会装可怜,他才这么宠着的,至于如今他还带着那方手帕,定然也是因为习惯了。 不代表什么。谢柔则告诉自己。 身后厢房的门打开,她转身,看到裴让之已然换了衣服走出来,月光铺成,他就那样走来,轻易搅乱了她的心序。 她迎上前,薛尘已经越过她急急走过去,在裴让之耳边低语,裴让之脸色骤沉,拔步就往院外走,她来不及喊他,他已经隐入夜色里。 那样处事严谨世家涵养的裴让之,居然没有一句交代就离开了太师府。 谢柔则立在春夜的寒风中,咬紧了齿关,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萧景元看着桌上排成排的酒壶,叹了又叹,再看已经半醉的玉蘅抱着空了的酒壶朝他歪头一笑,生气地捏住玉蘅的脸:“这就是你说的做坏事?” 就是拉着他到城中最大的酒楼明霞楼喝酒? 玉蘅虽然已经半醉,但还有本能,她嫌弃地拍掉萧景元的手,骄傲地一挥手:“对啊!让之平时都不许我在酒楼喝酒,今天我偏要喝!” 萧景元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带着引诱的意图说道:“那裴让之还挺讨厌的啊!” 夜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世子爷您说什么呢!我没听到我没听到! 玉蘅皱了皱眉:“讨厌?” “对啊!又不让你喝酒,还和别的姑娘亲近同坐说笑,你出来这么久他都没来找你,定然是被身边的姑娘绊住了,忘记了你,他不在乎你啊。” 玉蘅怔住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因醉酒迷离呆滞,嘴里喃喃:他不在乎我……忽然她觉得喘不上气,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手指按住心脏的位置想不让它疼,可眼泪就掉了下来。 萧景元愣住:“你别哭,你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玉蘅的眼泪越擦越多,她哭出声来:“这鱼怎么还有刺啊......” 啊?萧景元顿住了,看着她盘子里的鱼块,抽了抽嘴角,“......鱼有刺不正常吗?” 玉蘅理直气壮地坐直身子:“我吃的鱼都是没刺的,让之每回都会帮我把鱼刺剃干净。” 萧景元:“......”大权在握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裴相给小姑娘剃鱼刺? 突然玉蘅看向他,娇气地命令:“你帮我剃鱼刺。” 萧景元气笑了:“让本世子给你剃鱼刺?你想得美!” 玉蘅看着他,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又掉了两颗眼泪:“你欺负我。” 他又慌了,放软了语气:“别哭了别哭了,我给你剃鱼刺。” 玉蘅突然推开他:“我不要你剃了,你去喊让之来帮我剃。” “你耍我玩吗!”萧景元突然生气地瞪眼。 玉蘅被喝住了,睁着泪眼呆了一瞬,倏然大哭:“你凶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萧景元蓦地抓住她的手臂命令:“我不许你讨厌我!” “就讨厌你,就讨厌你!”玉蘅胡乱拍着手挣扎。 萧景元的脸都气绿了:“你看清楚,我可比裴让之年轻英俊。” 一直沉默立侍在一边的随从夜明:“......” 玉蘅别过脸:“不看不看,你才没有他英俊!” 萧景元见她紧闭着眼,饶是他掰过她的脸,她也不睁开眼,他急得用手去撑开她的眼皮,她就疼得呜咽,没法,他生气得甩过头去,忽然眼珠子一转,清了下嗓子,压低了声调:“我就是裴让之。” 夜明:“......”世子爷,您可真不要脸呐。 玉蘅果然睁开眼,狐疑地看着他:“你真是让之?” 早就听说玉蘅喝醉了没意识,萧景元邪恶地勾唇:“是啊,我是让之,你是不是喜欢我?” 玉蘅好像真的看到了裴让之,欢喜地抱住他的脖子:“喜欢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萧景元忍着笑问:“那你是不是想嫁给我?” “要嫁要嫁!”玉蘅宣示一般喊着。 本意是想捉弄一下玉蘅,萧景元忽然有些笑不出来,按理说他亲自做实自己这两年来的猜测,应该像抓住她的把柄一样高兴,可莫名有些不舒服,细想哪里不舒服,好像是心脏有点不舒服。 既然他不舒服,他也不想让玉蘅舒服,报复性的想要抱住她,突然手腕被扣住往后重重一扯,他差点没坐稳从凳子上摔下去,等到他稳住身形,气冲冲回头,就看到玉蘅已经倒进了裴让之怀中。 萧景元愣住了,他何时来的? 10、醉吻 裴让之来的不早不晚,就在玉蘅高调说着“喜欢喜欢,我最喜欢你”,此时凝着萧景元的目光看似冷冷静静,眼底的雷霆万钧却让萧景元打了个冷颤。 萧景元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与他冷冷对视。 玉蘅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抱着她的裴让之,又看了看萧景元,嗯?两个裴让之?她用力眨眨眼,再看去,看清了萧景元,无意识地喊了一声:“萧景元。” 裴让之抱着她的手倏然收紧,脸上阴云密布,盯着玉蘅的眸子里化不开的冰峰。 萧景元勾唇一笑:“裴二叔,阿玉喊我呢。” 薛尘眼见着裴让之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冷静的上前挡在身前:“世子爷,还请自重,您这样不打招呼带走我家小姐,传到相王和皇上耳朵里都不好听。” 萧景元淡淡一笑,直视裴让之:“是阿玉带我来的,她说宴会无聊。” 夜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世子爷啊!您今晚喝假酒了?都敢在裴相面前胡言乱语了,明明是您跟着玉小姐来的。 裴让之抱起玉蘅,压着怒火,语声极冷:“离阿玉远点,否则,我不介意替相王好好管教他的儿子。” 萧景元笑着颔首,等到裴让之离开厢房,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凝。 夜明心有余悸终于敢说话了:“世子爷,您还是离玉小姐远点吧,方才裴相看着您的眼神是真想把您杀了,玉小姐可是裴相最在意的小侄女,您别招惹了。” 萧景元拿起桌上的酒杯抬手一饮而尽,冷笑一声扔了酒杯:“晚了。” ** 裴让之抱着玉蘅一脸阴寒地离开明霞楼,上了马车,陈错和薛尘默默赶车。 进了车厢,裴让之把玉蘅丢进软垫里不管她,他坐在一旁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浇不灭他心头的烦躁。 玉蘅皱着眉靠上他的肩:“头疼......” 裴让之冷着脸一把将她拉开看着她倒进软垫里。 玉蘅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又爬上来勾住他的脖颈,裴让之想起她方才喊的那一句“萧景元”,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再度无情地拉下她的手把她往软垫里推,谁知她一头撞上了车壁。 “咚”的一声,她吃痛低呼,裴让之脸色微变俯身过去托住她的脑袋要看她撞在哪儿了。 突然玉蘅睁开了眼,喝醉了的她眼底蒙了一层水雾,在车厢的灯光下水光荡漾,他愣怔的瞬间,玉蘅突然勾住他的脖颈,猝不及防贴上他的唇。 裴让之背脊一僵,瞳孔骤然一震,倏然退开:“玉蘅!”压抑低沉的声音极具警告危险。 但是喝醉了玉蘅听不出来,她勾着让之的脖颈,迷离地望着他:“吻我。” 裴让之撑着茶几的手青筋凸起,眼底的冷意越深:“你可知我是谁?” 玉蘅显然不想听他说话,再度吻了上来。 裴让之再度一僵,一动不动,扣住她的下颚拉开她,压住轻易被她挑起的喧嚣欲望,声线似山川大海幽暗低哑:“放肆。” 玉蘅不管,脸一瞥挣脱桎梏霸气的再度贴了上去。 可她只会贴贴,动也不动,贴了一会,她觉得呼吸不畅,就退开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带着香甜的湿热喷在裴让之的脖颈处,像是□□从他的肌理渗入,微启的唇像是一种蛊惑邀请,挑起他晚上的梦和今晚她对萧景元说的那句话,压下的心头火再度被挑起,他理智瞬间崩塌,在她呼吸的唇还未闭合时,忽然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似她的轻触贴贴,他的吻带着急切霸道,汹涌的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妒和占有,要将她嵌入骨髓似的抱着她。 在他控制不住要往下时终于理智回笼倏然放开她,脸色再平静也压不住眼底的纷乱挣扎,嫉怨悔恨冲击着他的思绪。 他真是疯了…… 他将玉蘅压进软垫里,自己撤离一臂之远,紧握着拳强迫自己冷静,额角凸起的青筋昭示着他并不好受。 “萧景元,你......你是萧景元......”玉蘅突然呢喃出声,睁开迷蒙的眼睛想要把他努力看清,挣扎着起来揪他的衣襟。 11、狎妓 裴让之如遭雷击,身体的火热一瞬间降到冰点,一颗心急速往下沉。 玉蘅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彻底昏睡了过去,她熟悉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睡得没心没肺。 裴让之要抱住她的手迟疑了半晌,手指微曲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好一会才松弛,抱住玉蘅的肩,隐在车厢的暗处,看不清表情。 寄欢小筑在院子里玩耍的丫鬟们看到裴让之抱着醉酒的玉蘅进来,才要高呼的声音皆是一卡,跪下去的身子都在打摆,行礼的声音也在发抖:怎么回事?爷怎么好像很生气。 芙蕖得知玉蘅回府,急急迎出来,也是一愣,行礼的动作就慢了一步:“爷......”裴让之已经掠过她进了内室。 她急忙跟过去,这回裴让之没有坐一会儿,给玉蘅盖上被子就冷冷命令她:“照顾好她。” 芙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爷和小姐吵架了?还是小姐惹恼了爷?她走近一看,惊呼道:“爷,小姐的嘴唇有些红肿,要请府医吗?” 裴让之离开的脚步一顿,过一会冷冽的声音传来:“不必。” 陈错和薛尘跟着裴让之回正院,正院就在寄欢小筑旁边,离得很近。 陈错拾起裴让之拖了扔在软榻又滑落的外袍,看了眼裴让之冷冽阴沉的脸,壮着胆子问:“爷,要不要警告一下景元世子?” 他们并不知马车里发生的事,只当裴让之是因为明霞楼的事在生气,话一出口,裴让之脸色又冷了几分。 陈错惊诧又疑惑道:“小姐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景元世子吧?若是如此也不好对……” 裴让之倏然挥落了茶几上的茶杯:“一个醉鬼的话你也信!” 杯落的声音砸的陈错胆战心惊,慌忙低下头:“属下不信!”他觑了眼裴让之,见他面色虽冷眼底却是震怒,不敢说“酒后吐真言啊”,只能问,“那是直接警告景元世子,还是敲打一下相王?” 重新给裴让之倒了杯茶的薛尘淡定道:“恐怕不行,莫说景元世子性子桀骜,皇上的话他都未必听,更何况景元世子手里还有先帝御赐的龙纹玉佩,不然以他这些年的荒唐,早就被惩治不知几何了,他若是身处要职,爷还能压制他,可他无官一身轻,全靠头衔殊荣。”他垂下眸,话锋一转,“不过敲打一下相王给些压力倒是可以。” 陈错琢磨了半晌:“这么一看,景元世子身份尊贵,模样俊俏,又与咱们小姐年龄相仿,好像还挺相配的......”他的话头在裴让之冷冽的目光下逐渐消声。 见他低下头闭嘴,裴让之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更让人心惊的冷漠:“给你两天时间,把萧景元这些年身边的女人搜罗起来制成册子。” 陈错狐疑一瞬反应了过来,振奋道:“爷放心!属下一定记得事无巨细!我这就去!” 裴让之放下茶杯看了眼薛尘:“之前相王呈报给继夫人修建祖庙一事先压着。” 薛尘应了,见裴让之起身往外走:“爷是要去看小姐?” 裴让之道:“去三月天。” ** 徐檀缨和姚知节没去太师府参加晚宴,两人在三月天的厢房里叫了两个歌姬舞姬,办了个小宴,两人身边各坐了个美娇娘,惬意地对酌,就听到外头小厮说了一声:“二位爷,裴相来了。” 两人皆是一惊,门已经被推开,裴让之一脸冷凝地走了进来,温馨的厢房顿时气氛冷了下来,他沉默不语在圆桌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从哪儿来?”姚知节拿了个干净酒杯给他斟酒。 “你明知故问啊,自然是从太师府来!”徐檀缨呛他,奇怪道,“你怎么这个时辰来?太师府的宴会散的这么早?卫琢呢?他怎么没来?” 姚知节淡淡一笑:“这模样可不像是从太师府来的,倒像是......”他眯了眯眼,笑道,“像是和某人吵了架来的。” 裴让之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喝酒。 徐檀缨诧异地凑过来:“你和小阿玉吵架了?” 姚知节的笑声更大了,裴让之的脸色更沉了。 徐檀缨干咳一声,招了招手:“来来来,你过来给裴相斟酒。”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舞姬,舞姬会意立刻蹁跹地走来。 舞姬身上的香味熏得他皱眉,染着凤仙花的手指还未触及到他的酒杯,他掀眼扫了一眼,舞姬吓得脸色苍白僵住了手,连忙后退一步跪了下去:“裴相恕罪。” 徐檀缨责备道:“让之,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这么娇柔的姑娘看她吓得。”他很心疼地拉起舞姬,给了赏赐安抚,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姚知节笑道:“谁说我们裴相不懂得怜香惜玉,他最是怜香惜......玉。” 徐檀缨没听出姚知节话里的意思,顺势凑到裴让之身边不怀好意的一笑:“要我说,你就是不近女色才这么不近人情,老实说,除了阿玉小侄女你没抱过别的姑娘吧?道家说阴阳调和不是没道理的,你再这样下去会变得不正常的,要不你今晚就调和一下?” 裴让之放下酒杯,靠进椅背,不正常吗?或许他对玉蘅那种近乎疯狂的占有,就是不正常的。 姚知节一拍桌子:“这个主意好!就趁今晚,在三月天挑个你最顺眼的。” 徐檀缨激动地站起来:“我这有个现成的!我去喊来。” 姚知节本是凑热闹,没想到徐檀缨风风火火去了,也不知道徐檀缨哪句话说到了裴让之的心坎里,他竟没有拒绝,姚知节不可思议:“你这是......同意了?不怕家里那位跟你闹?” 裴让之执杯的手微顿,又想起玉蘅喊着萧景元的模样,眸心冷了冷:“或许,是该试试。” 姚知节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审视他半晌,瞧出点苗头:“你是想试试?还是想测试?” 裴让之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一会,姚知节点头:“我懂了。”他坐正了给自己倒了杯酒,很快徐檀缨就领着他找的女人来了。 雪如后来才得知,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歌姬为何被掌柜的另眼相待,皆因半个多月前裴相把她从另一个男人手里救出来,那几天她被当小姐一般的伺候,大家都以为从不多看姑娘一眼,高高在上的裴相能对一个卑微的歌姬出手相助,定然不用多久她就能飞上枝头了。 可这段时间,莫说裴相来找她,就连点她一次都不曾有,原先那些羡慕嫉妒她的姑娘们都开始嘲笑讽刺她,就在刚刚还故意泼了茶水弄湿了她的琵琶,她忍着泪默默承受的那一刻,徐檀缨来了。 雪如走进这间厢房,看到裴让之端坐于前,按捺着狂喜,听闻他是史上最年轻的宰相,或许也是最英俊的,她像是见到天神一般,她抱着琵琶,眼眶还泛着红,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在这样的场合成长起来的姑娘没有单纯的,她懂得利用机会和示弱。 “参见相爷。”她盈盈行礼,怀里琵琶上的茶渍都没有擦干净。 徐檀缨选了她自然也是因为“英雄救美”的传闻,他坐下来问裴让之:“让之,这个怎么样?”然后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干净的。” 裴让之抬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来人是谁,眼波没有起伏:“坐。” 那眼底的冷淡让雪如一愣,他不记得她了? 倒是姚知节打量雪如的目光深了深,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明白为何从不多管闲事的裴相会对她出手相助了,他问:“叫什么?” 雪如回看姚知节:“奴家雪如。” 徐檀缨见裴让之没赶人,兴奋道:“雪如,今晚你伺候裴相,伺候好了,福气在后头呢。” 说完率先起身,姚知节也跟着站起来,看了眼雪如:“你出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12、夜未归 姚知节看着雪如那双眼睛,认真问:“方才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雪如虽然不明白姚知节方才话里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屈膝福身:“记住了,多谢姚爷提点。” 姚知节目送雪如重新进了厢房,看着厢房的门被关上,他淡淡一笑,今晚便可知分晓,他转身离开,所经之处裴相点了歌姬的事已然传开,他顿了下脚步,终究没有制止。 厢房落针可闻,雪如看着眼前坐着的不怒自威的男人,矜贵英俊的脸庞眸光温而厉,破天荒紧张了起来,她不敢冒进,走上前施礼:“奴家伺候相爷一段。” 裴让之没有拒绝,掀眼看着她仔细将琵琶上的茶渍擦干净,茶渍已经在琵琶上渗透了一块,极为影响观感,他没说什么,垂眸喝酒。 雪如的琵琶是她最引以为豪的,歌声也是一绝,在长安教坊里也能排得上号了,一曲毕,雪如痴痴看着裴让之,等他一句赞美。 可他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错。” 雪如压下失落,扬起嫣然的笑意,轻轻放下琵琶,莲步过去,羞答答地说:“奴家伺候相爷。” 都说裴相不近女色,之前企图勾引裴相的女人都没落得好,但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听说了,那位谢四小姐回京了,她不敢奢求什么名分,但若是成了裴相的女人,不管是做外室还是进府做侍妾,都比在风尘中飘零强得多。 思及此,她鼓足勇气,纤细的手指伸向他的衣襟,突然被裴让之一把扣住手腕手,力度捏的她疼得皱起了眉,忍着嘤咛对上裴让之毫无温情的目光,心跌落:还是不行吗? 此时她想起姚知节的提点,心脏剧烈鼓动,事到如此只有一试,她豁出去,眉心一皱,仰起脸眸光颤颤地盯着裴让之,委屈地细语:“让之,我疼......” 裴让之眸光一震,仿佛看到了玉蘅,像是被火星子烫了手倏然松开。 雪如心惊至极,她没想到姚知节提点的只是“让之,我疼”这四个字,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不但能让裴相心软,还让他晃了神,她大为鼓动,蹲在裴让之膝边,抬头看着他。 姚爷说过,她说话时,一双眼睛一定要看着裴相,才能事半功倍,她的手贴着他的膝盖渐渐往上轻抚:“让之......”却看到裴让之方才的一时晃神逐渐冰冷。 在她的手快要轻抚上裴让之的大腿时,突然被裴让之推开,她摔在了地上,抬头蓦地心颤,裴让之面无表情,但眼底尽是嫌恶,他甚至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跟手帕一起被丢弃的还有他的外袍。 这样的眼神和动作,即使再没有尊严的姑娘也会感到耻辱,但他是裴相,耻辱的同时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裴让之居高临下看着她:“这就是姚知节叮嘱你的话?” 触及他眼底的冰冷,雪如惶恐地跪好:“相爷恕罪。” 裴让之挥手:“无妨,明日我让人送一把新琵琶来。” 雪如一喜,以为柳暗花明,谁知裴让之已经起身,跨步离开,留下她一人和地上他嫌弃脱下的外袍。 ** 翌日,玉蘅宿醉醒来头还有些疼,喊着芙蕖要水喝,芙蕖服侍她喝了水,又伺候了她梳洗,才让人端了醒酒汤过来:“小姐,先喝一碗醒酒汤,然后再吃点小米粥。” 玉蘅乖乖喝完醒酒汤,又吃了两口小米粥,见芙蕖一副踌躇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奇问她:“怎么了?” 芙蕖道:“小姐,昨晚您喝醉了,爷抱着您回来时脸色特别难看,好像生了大气。” 玉蘅愣住,虽然喝醉后的事她都不记得了,但和谁去喝的酒她是清楚的,不免有些心虚:“他真的很生气吗?” 芙蕖重重点头:“满院子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喘的,生怕呼吸都是错,被拉出去发卖了。” 玉蘅咬了下唇,唬地站起来就要去找裴让之,被芙蕖拉了回来。 “小姐您去哪,爷现在不在府里。” 玉蘅掰了掰手指:“他今日不该是休沐吗?” 芙蕖说:“可是昨晚爷把您送回来后,就又出府去了,一晚未归,现在还没回来呢。” 玉蘅愣了愣:“是朝中有什么急务吗?” 芙蕖耸耸肩,表示不知,然后恍然道:“对了,今天薛大哥回来去库房拿了一把名贵的琵琶。” “琵琶?”玉蘅莫名,沉思问,“拿琵琶做什么?” 芙蕖又摇摇头:“薛大哥没说。” 琵琶的事大概是裴让之有用处吧,玉蘅没有多想,脑子里还在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按道理说应该是她看到他和谢柔则坐在一起她该生气才对,怎么他还生气呢? 难道是因为萧景元?她一想,立刻让芙蕖去找相王府要好的姐妹打探一下萧景元今日的行踪。 谁知芙蕖回来说萧景元奉皇命进了国子监,封闭两月,重点学习文治武功,以待将来强化国力。 芙蕖说:“听说是皇上一早下的令,点了几个勋贵之家未婚适龄的郎君统一进国子监学习,片刻不许耽误,两月不得出,哦,曹五公子也在名单上呢。” 玉蘅听了咋舌感叹:“咱们皇上就是英明,早就该管管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了!否则年轻一辈不出人才,国运堪忧啊......” “小姐!”芙蕖吓得用力捂住她的嘴。 玉蘅拉下她的嘻嘻一笑,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裴让之还没回府,听说他今日在衙署,她就准备去衙署找他,明宝意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玉宝,城里新开了一家玉石店,听说有一块稀有的汉白玉,还未经雕琢,好多人抢着要,掌柜的准备开业时价高者得,我们去看看,抢先得来做簪子做手镯都好看!” 还不等玉蘅说话,她就押着玉蘅去梳妆,玉蘅挑眉:“你就这么自信我们能抢来?” 明宝意骄傲抬头:“你玉小姐的名头一搬出来,掌柜的还能舍不得?谁还敢跟你抢?” 她兴奋地仿佛那块玉石已经在手。 这家开在胜业坊的玉石店名叫“珂鸣”,听说还未正式开业,但店里的玉石珍品稀有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已经有人闻名而来。 玉蘅的马车行到店门前,明宝意拉着玉蘅下车道:“传闻东家非富即贵,看这繁华的店铺和金玉满堂真是不相上下。” 玉蘅看着门头,古老的建筑比金玉满堂更厚重一点,也是,能开玉石店,能没银子吗?她见已有三两客人进出,通身的气派很是富贵,乍一眼看过去,还有几个面熟之人。 明宝意拉着玉蘅进门,店里的侍者打扮的都比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富贵,有人看到了她们,打着招呼走来:“明小姐,玉小姐,你们也来了。” 明宝意笑呵呵说着来凑热闹。 站在一边在欣赏玉石的雪如听到“玉小姐”蓦地一怔,抬头看去,却只看到几人拥着一双背影,往另一边走去。 雪如放下手里的翡翠,下意识往那边走去,她不止一次从宾客们口中听到“玉小姐”,听闻裴相对她甚是宠爱,久而久之她对传闻中的“玉小姐”有了诸多猜测。 13、事发 雪如对“玉小姐”的好奇甚至超过了“谢四小姐”,虽然坊间都说谢四小姐是裴相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但是她总觉得玉小姐更让她在意,这种在意说不上来,是一种感觉。 好姐妹傅菁走过来:“雪如,你看什么呢?” 雪如摇头,跟着傅菁去另一边,忍不住问:“傅菁,你知道玉小姐吗?” “玉小姐?知道啊,伺候过贵人的怕是没人不知道她吧?只是我们这种身份无以得见。”傅菁揶揄地冲她笑,“好端端问起她,这是想讨好玉小姐,好叫裴相接你入府是不是?” 雪如心头咯噔一下:“我入不入府,和玉小姐有什么干系?” “你不知道?玉小姐可是裴相最宠爱的小侄女,上回我还听说有位大人犯了事想跟裴相求情,苦于没有门路,便有人给他支招想办法去见一见玉小姐。”傅菁煞有介事地摇着头,转脸看到雪如愣怔的神色,忙是宽慰,“不过,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雪如追问。 傅菁看着她促狭一笑:“你说怎么不一样?当然是因为你是裴相第一个女人啦!裴相喜欢你呀,只要你站在裴相身边,那些人再看不起你再不服气,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多笑话你一句,毕竟,那可是裴相。” 她细细分析:“玉小姐再受宠,总是要嫁人的,你可就不一样了,你既然能上了裴相的床,那就证明裴相对你不一样,时日一久,你若是取代玉小姐成了裴相心尖上的人,难不成他还会偏心那个小侄女吗?爱人和侄女,孰轻孰重呢?” “青天白日你们在说什么!”忽然一道厉声劈了过来。 雪如和傅菁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就看到身后站着两位花季小姐,一个正怒气汹汹地瞪着她们,另一个......雪如看过去,蓦地一怔。 她虽未见过玉小姐,可她确定站在面前这位小姑娘就是方才人口中喊的传闻中的“玉小姐”。 雪如从未见过十五六岁就能称得上“倾国倾城”这个词的,即使玉蘅雪白柔腻的脸上还有明显的稚气,但那一双明澈的眼睛汪着水又将她衬得妩媚娇软,怔怔望雪如一眼,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罪该万死。 她忍不住想,再过两年玉小姐是个什么模样,都说姝王妃是长安第一美人,等玉小姐长大一些只怕会青出于蓝吧。 傅菁见明宝意态度不善,她也不客气地回:“我们说什么,关二位小姐何事?两位小姐看上去是富贵人家,怎么还听人墙角吗?” 明宝意涨红了脸,怒道:“大喇喇地说男人,你们羞不羞!” 傅菁嗤笑一声:“那二位小姐大喇喇地偷听我们谈论男人,你们羞不羞?” “你!”明宝意气结,正想冲上去揪她的头发,玉蘅细弱的声音像是羽毛轻抚了过来。 “你方才说,你爬了裴相的床?”玉蘅看着雪如,即使她拼命压抑,声线还是显出不稳来。 雪如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还在发抖,尤其是那双凄怆又带着恼意的眼睛,像极了自己,不,她的眼睛比自己不知亮了凡几,那是一种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的明亮,是学不来的,雪如蓦地心头一跳,攥了攥手指,压下狂跳的心跳,脑中全是姚知节那句“记住,说话时,眼睛一定要看着裴相,就能事半功倍”。 可那晚她还是失败了,那一晚,在那间厢房独坐了一晚,天蒙蒙亮时她才抱着裴让之丢弃的锦袍出门,碰到旁人暧昧的眼神,她含羞,听到别人恭喜的言论,她欲言又止,不否认也不承认。 误会,也是一种借势。只是风月场的一段风花雪月,对裴相那样的身份没有丝毫影响,对她却不一样,比如她再也不用强颜欢笑去伺候其他男人。 傅菁轻嗤一声:“好人家的小姐怎么也问这种话呢?和你什么相干呢?” 明宝意眼睛一瞪:“放肆!她问你就答!” 雪如平静地看向玉蘅:“那晚,裴相是点了我......”话到即止,她看着玉蘅身子打了个晃。 明宝意扶住玉蘅急切道:“你别听她瞎说,老师才看不上这种人呢!” 傅菁不屑地一笑:“怎么就看不上了?我告诉你们,裴相可宠我们雪如了,雪如的琵琶只是被茶水浸湿了,他就送了一把极其名贵的琵琶。” 眼见着玉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雪如莫名越来越心虚,她按住傅菁的手低语:“傅菁,别说了。” 此时突然走来一位十七八岁少年,欢笑着和雪如打招呼:“原来是雪如姑娘,我是这家玉石店的少东家,鄙姓罗,罗文珂,方才姑娘看中的这方汉白玉石,还未经雕琢呢,姑娘既然喜欢,鄙人就送与姑娘了。” 雪如被他如此客气奉承的对待,一时欣喜,秀气地打招呼:“我无功不受禄,多谢罗老板美意。”她虽然心动,但突然的示好她不能不警惕,若是花钱,她也没有那么多银子。 罗文珂道:“雪如姑娘大驾光临,便是我们的福气,只盼着您在裴相面前美言几句!” 雪如立刻就要拒绝,傅菁已经接了过来:“雪如,罗老板诚心,你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人家开门做生意,也是讨个彩头,你可不兴败兴的。” 雪如看了眼玉蘅,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友善道:“不好意思这位小姐,不如你再看看别的,我买下送你,当是赔罪。” 明宝意觉得这话听着别扭,皱了眉:“你是在跟我们炫耀吗?” 雪如惊惶一瞬:“怎么会,雪如绝无此意。”她很真诚,挑不出错。 玉蘅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在这耗着,她冷了脸,看向罗文珂:“若是我偏要这块玉石呢?” 她的态度很强势,很有一种恃宠而骄的意味。 罗文珂面露打量,都说京城遍地勋贵,他可别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次姐姐好不容易松口让他来长安,只要他将这家玉石店开得有声有色的,就能留在长安。 可方才听说雪如是裴相的女人,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相,不管面前这位小姐多尊贵,再贵也贵不过裴相去! 罗文珂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这位雪如姑娘已经要了,做生意讲的是诚信!” 明宝意叉腰:“你讲的是诚信吗?你难道不是因为裴相?” 罗文珂也不装了:“小姐既然知道雪如姑娘是裴相的女人,就该识相些,是不是?” 明宝意斜斜暼他一眼,拉过玉蘅的手:“那你又知不知她是谁?” 不等罗文珂问是谁,雪如善解人意道:“这汉白玉我并不是很喜欢,既然这位小姐喜欢,就让给她吧。” 罗文珂欣赏地咋舌:“瞧瞧,瞧瞧,这就是裴相的女人的格局啊!” 玉蘅对上雪如真诚中带着几分施舍的目光,气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宝意咬牙切齿:“你既拿了,就拿稳了,可别摔了!” 雪如脸色一白,明宝意已经去追玉蘅,还不忘对罗文珂愤愤丢下一句,“你们等着倒闭吧!还指望开业!” “嘿!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姐姐是谁!”罗文珂生气地冲着明宝意的背影嚷嚷。 傅菁得意地拱了拱雪如:“瞧见没有,这就叫趋炎附势,只要你把握住裴相,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雪如垂眸握着手里那块汉白玉石,眸中迟疑、心虚、羞涩、欢喜交织复杂,最终都成了一道决心。 离开时傅菁独自一人拐进了另一条街,进了一家茶楼,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一间茶室,不一会茶室传来她低沉的声音。 “都按小姐的意思办了,玉小姐很受打击的样子。” “你做得很好,放心,很快你就能脱籍从良。” “多谢小姐!只是小姐,若是玉小姐和裴相告状.....” “你做什么了吗?”暗示的声音问道。 很短的一阵沉默后,傅菁轻松的声音响起:“没有,是雪如自己虚荣,没有澄清。” “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傅菁才从茶室里走出来。 14、发怒 裴让之宠惯玉蘅,府里的下人们又跟供祖宗似的伺候着玉蘅,她鲜少有不顺心的时候,所以也不怎么在下人们面前摆架子,这一回她站在库房前冲着骄纵的怒火命令管家:“开门!” 张管家是专管库房钥匙的,冷不丁被揪过来一吼,他还没反应过来,玉蘅大小姐的脾气又撒了下来。 “我让你开门没听见吗!” 张管家这才战战兢兢地开了门,锁一落,玉蘅就推门冲了进去,目光一扫,直接略过了那些金银古玩,玉石珠宝,落在了专放乐器的架子上,她立刻跑了过去,不由分说举起一把琵琶狠狠朝另外几把琵琶砸过去。 噼里啪啦几把名贵的琵琶砸落一地。 芙蕖顿时吓蒙了,张管家急得直冒冷汗,不知道哪个没眼睛的惹的小祖宗生了这么大的气! 眼一瞥,就见玉蘅随手拿起一把金剪子,芙蕖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急忙冲上去拦住:“小姐,仔细琴弦和剪子伤了手……” 一群丫鬟也冲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小姐息怒啊!” 张管家也劝:“是谁惹了小姐生气,让府兵去押了来狠狠打一板子就是了,小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玉蘅一双手都被丫鬟们拉着,芙蕖还抱着她的腰,她施展不开,手里的剪子又被夺了,丫鬟们自然不敢忤逆她,但在选忤逆她还是让她受伤之间,她们默契地选了前者。 玉蘅一腔的嫉愤难平,哭喊道:“是你们相爷!” 所有人都怔住了。玉蘅转身,双腿都在打颤,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芙蕖扶着玉蘅回了寄欢小筑,她像是失了魂,呆呆地坐在软榻上,芙蕖一边让人请府医,一边喊人去让管家找裴让之,自己拧了帕子给玉蘅擦脸上的泪痕。 “这是怎么了,爷平时是最疼您的,定不会……” “不许提他!不许提他!”玉蘅突然失控地嚷了起来,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芙蕖吓到了连忙住嘴拍着她的背安抚,这是真是气得不轻。 这时外院的汪管事在外通传,说是爷有东西要交给小姐,芙蕖眼睛一亮,一定是爷买了好东西来哄小姐了! “快进来!” 汪管事低着头进来呈上一本册子,芙蕖心里奇怪,还是将册子呈给了玉蘅。 玉蘅瞥一眼,一边生裴让之的气一边好奇那是什么,拿过来翻开一看,全是长安各坊司和萧景元在一起的姑娘名讳,擅长什么,在一起多久,连萧景元抱过几次亲过几次都有。 玉蘅默默翻着,眼里那些姑娘的名字突然都变成了雪如…… 他也是这样抱着雪如,亲雪如吗?和雪如睡了一整晚他们都做了什么?这两天他都没有回来,是和雪如在一起吗? 一阵厌恶感涌上来,她压着胃部不适,深陷愤怒和嫉妒中,手里的册子被攥得变了形,狠狠一掼,砸在了门框上。 裴让之回府时,张管家早已经等在了门房,一见到他连礼都行的急切,匆匆就说将今天玉蘅在库房的事迹说了出来。 陈错听着目瞪口呆,薛尘眉头紧锁,两人齐齐看向裴让之。 裴让之一张脸阴沉至极,眸光冷戾压着怒火,听说景元世子曾为了乐姬一掷千金,包了一个月,此乐姬最擅琵琶。 张管家偷瞄裴让之的脸色,心惊胆战说:“爷,小姐说是您惹她生气了。” 裴让之微讶拧眉,陈错机地后怕:“该不是因为那本册子吧,所以小姐恼了爷?” 这两天裴让之连夜写奏折,策划把萧景元一干人等送进国子监封闭学习,还拟了详实的实施政策,皇上大为赞赏,又细化了若干,这两日他几乎没怎么休息,此时血液都在胸腔翻涌,脸色阴寒密布,匆匆行至寄欢小筑,一路上面色越发沉冷,还未进门,就有丫鬟迎上来说小姐生了大气,把他命人送来的册子都给摔了。 裴让之脚步一顿,她竟为了一个男人,气至如此境地!他的心重重一坠,怒极反笑一声。 满院的丫鬟忽然觉得背脊一凉,打了个冷颤,动都不敢动,胆战心惊,看来今天一定要小心又小心,里面那个小祖宗生了气,外面这位阎王爷面色也不好看。 丫鬟们跪在院子里,以为裴让之会进去哄一哄玉蘅,谁知裴让之转身就走了。 陈错一愣,追上去:“爷,不去哄哄吗?小姐气大了。” “她是因为我生气吗?”裴让之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不是吗?要不是您送了那本册子,小姐能生气?但陈错现在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说。 ** 那晚裴让之推掉了三个宴会邀请和姚太傅关于朝政的商讨酒会,他坐在寄欢小筑的花厅里,饭桌上摆满了佳肴,全是玉蘅爱吃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裴让之转身看去,他的神色没有多大起伏,但清冷的眸光明显有了温度,玉蘅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面无表情,眼眶还有些泛红。 裴让之眸光微变,走过去扶她的手臂:“坐下吃饭。”却被她避开,他眸色一滞,玉蘅已经略过他坐了下来。 裴让之径自坐下,不去在意她的态度,亲自给她盛了一碗汤,看了眼她冷漠的神色,心平气和道:“有什么气等吃过饭再说。” 玉蘅转头看他一眼,他怎么能这么淡定!他明明知道自己今天生了多大的气!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开口时声音都是冷硬的:“我不饿。” 裴让之将汤碗放到到她手边,见她不动,便握着她的手将汤勺放进她手里,力持温和:“不饿也吃点。” “我不喝。”玉蘅手指一松,汤勺撞进碗里,发出刺耳的声音,立侍在屋里的丫鬟们齐齐低下了头,就连芙蕖、陈错和薛尘都屏住了呼吸。 她现在是要为别的男人绝食吗?裴让之脸色一沉,带着冰冷的怒意:“芙蕖,给你家小姐盛饭。” 芙蕖不敢不听,过于紧张的手盛饭时都在发抖,花厅的气氛过于凝滞,突然一道通传打破了僵持。 谢柔则来了。她被秦老夫人身边的高妈妈领着走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拎着食盒。 高妈妈是秦老夫人的陪嫁丫鬟,陪了老夫人几十年,一眼就瞧出了气氛不对劲,仍旧淡定只当不见,行了礼道明来意:是送谢柔则过来的。 “老夫人请二爷帮她招待一下谢小姐,老奴要回去伺候老夫人了。” 裴让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世家的涵养还是应承让谢柔则坐下了。 谢柔则一脸温柔的笑:“我向府里厨司学做了几样糕点,就急着献宝,送去给太夫人、老夫人、各位夫人们尝尝,这里还剩下一份,是特意留给你们的,还请让之和玉妹妹不嫌弃。” 说着,她让丫鬟拿出糕点摆在桌上,裴让之体面道:“有心了。” 谢柔则看着他特意挑了一块粉绿荷花样式的糕点夹到玉蘅玉盘里,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就见玉蘅冷冷将糕点重新扔回了糕点里。 “脏。” 所有人脸色大变! 15、大吵 裴让之刚刚要递给她的茶杯重重放在了桌上,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极其难看。 谢柔则脸色已经有些发白,还是端着大家闺秀的涵养勉强笑着:“不脏的,我是净过手做的,每一道工序都是干净的,玉妹妹放心。” 谢柔则的柔弱衬得玉蘅愈发无理取闹。 裴让之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终于克制不住,声音森然低沉:“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跟柔则道歉。” 玉蘅倔强地瞪着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瞪得眼眶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 谢柔则柔声劝道:“让之,有话好好说,我没事的,玉妹妹还小,你别凶她。” 玉蘅胸腔的怒火在看到谢柔则的手在裴让之的手背上搭了一下后,彻底爆发了。 “小姐,先喝碗汤……”芙蕖压着砰砰跳的心上前端汤。 “啪!”玉蘅看也没看挥手掀翻在地。 骤然而起的碎裂声刺的玉蘅自己都心惊肉跳。 谢柔则低呼一声,裴让之一张冷酷的脸结满了寒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冷冷问:“闹够了吗?” 他眼底的冰冷刺的玉蘅心疼,她唬地站了起来,嚷道:“我不在这讨你们的嫌!” 裴让之垂眸,脸色阴沉:“那就回房去!” 玉蘅怔了一瞬,咬唇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跑了,芙蕖跟着追了出去。 谢柔则急得起身:“让之,我去劝劝她。” 裴让之手掌紧握青筋凸起,冷喝:“别管她,愈发娇纵了!” 话音刚落,就传来花瓶被碰倒碎裂的声音,裴让之眉心紧蹙,冷酷的脸眼中是一闪而过的焦灼,他重重搁下筷子,暼了薛尘一眼,薛尘立刻会意跟上去。 谢柔则按捺着心慌坐下,跟裴让之道歉:“是我不请自来惹得玉妹妹生气了,明日我备下厚礼跟她赔礼道歉。” 裴让之脸色很难看:“与你无关。” 谢柔则放心了,轻快的跟他介绍她做的糕点,他重新提起的筷子停住了好一会,又放下,直接打断了谢柔则的话:“你请自便。” 他大步走出花厅,头也没回。 独留谢柔则一个客人,她呆坐半晌,噙在唇边的笑也逐渐变冷,好一会,她才走出来,丫鬟式微紧走几步跟上低语:“这位玉小姐真是无礼,比小时候更讨厌了,也就是小姐好性,没有追究。”她兴冲冲看着谢柔则,“但是方才相爷让玉小姐给您道歉,可见相爷还是在乎您的。” 谢柔则心情好了些:“让之宠着,她有娇纵的底气。” 式微冷哼一句:“不过就是仗着已过世的父亲在消耗相爷罢了,她如此娇纵,且看着相爷能宠她几时。” 谢柔则侧头看她,笑里有一抹赞赏:“你倒是不笨。” 式微爽然一笑:“都是小姐教得好。” 谢柔则出了相府坐上马车才问:“三月天那如何了?” 式微道:“都按小姐的吩咐安排好了,估摸着时辰,报信的人应该也快来了。” ** 裴让之终究放心不下,走进玉蘅的房间,迎面就飞来一个花瓶,陈错眼疾手快伸手攫住,看了眼裴让之飞快将花瓶藏于身后。 在房里看着的薛尘也走到裴让之面前,屋子里的摆设基本被摔完了,一地的珍珠混着碎片。 裴让之掀眼睨了眼薛尘,薛尘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表示他劝不住。 “去重新置办,让小姐摔个够。” 玉蘅听着他裴让之清冷的语调,再见他冷漠的模样就有气,甩过脸去:“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屋子里的丫鬟们跪了一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裴让之看着她坐在床上,走到她面前:“你心里有气,别迁怒旁人。” 那种深而缓的冷淡,听到玉蘅耳里像是一种警告,为了谢柔则出气的警告。 她猛地掉过头来:“你是来兴师问罪了吗?我让你的心上人下不来台了,你是要来为她出头吗!是我请她来的吗?是我让她给我做点心的吗?她做的点心也不是给我的!” 她心里嫉怨难平,不知该如何发泄,喊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我为什么不能发脾气!” 裴让之的声音太过平静,平静到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是因为谢柔则发脾气吗?” 玉蘅怔住。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里,一张脸太过精致的轮廓越发冷厉:“这几天你就在府里冷静冷静。” 语出,芙蕖陈错和薛尘都愣住了,这是要禁足小姐? 玉蘅见他转身要走,突然站起来不甘心地问他:“你在外面有女人了是不是?你和一个歌姬睡了?” 这个问题了纠缠她一整天,她本以为问出口她能松一口,并没有,她陷入一种更加难挨的折磨。 裴让之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看她的目光沉静而复杂:“这不是你一个闺阁小姐该说的话。” 玉蘅不管,朝他急走几步,望着他的目光急切恼怒里藏着隐秘的希冀:“是不是?” 裴让之对上她固执伤心的眼眸,不知她为何生气,是因为被萧景元伤了心所以迁怒了所有歌舞姬?他蹙了蹙眉,抬手揉揉眉心,语出冷漠:“我是你的小叔,不管我有多少女人,都不是你该管的。” 玉蘅僵立住了,她感觉有人跑了进来,那人说:“爷,姚三爷派人来说雪如姑娘出事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被玉蘅听到了,她眸心聚了一抹光快速揪住了裴让之,裴让之眼睑一拧,望定她片刻后,直接转身走了。 玉蘅心急追到了门口被地上的几颗珍珠滑了一跤。 “小姐!”惊呼声四起。 裴让之已经冲了回来,一把抱起她,眼底尽是沉怒的焦灼。 玉蘅气恼地扯他的衣襟:“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 裴让之一声不吭把她抱上床,一把扯过被子,满脸冷厉:“照顾好小姐,再磕了摔了唯你们是问!” 芙蕖惊记起上回爷雷霆震怒还是两年前小姐从楼上摔下来,若非小姐求情,那天在园子里伺候的所有人都免不了罚。 裴让之忍住没看玉蘅,转身径自离开,房里却又传来一声碎裂声,他顿了顿脚步,终究没有回去。 ** 裴让之到三月天时,雪如已经仅剩半条命了,她是被姚知节救下来的,他并不关心雪如如何,只是在和玉蘅的对峙中,他找到了喘息的机会。 姚知节见他脸色难看,不用问,也是因为玉蘅,便道:“就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发生了争执,那几个乐姬以为雪如得到你独一份的宠爱,下手重了些,手指扎的都是针孔,恐怕这几个月都不能弹琵琶了。” 他拍了拍裴让之的肩有些幸灾乐祸:“幸亏是被我遇到了,不然有没有命活也不好说,说起来,此事因你而起,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让之斜睨他一眼:“难道不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姚知节讪讪笑了起来:“这不是为了让你认清自己的心吗?” 裴让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是我的侄女,我答应了玉兄要照顾她。” “对对对,你还答应了她父亲,要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姚知节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一紧,笑了一声,“让之,承认吧,你之所以不想碰别的女人,是因为阿玉,阿玉对你来说,早就不一样了。” 裴让之沉默一瞬:“她是我养大的,自然是不一样。” 对于他避重就轻的回答,姚知节低头一笑,也知道这道坎很难跨,不与他争辩:“所以,这里你打算如何?” 裴让之摩挲着手里的空酒杯,脑海里都是他离开时玉蘅眼里的颤动,他闭了回眼没什么耐心的样子:“你找大夫把雪如治好。” 姚知节点点头,毕竟是他们把雪如牵扯进来的,等了等听不到下文,又问:“就这样?那那几个伤人的乐姬呢?” 裴让之放下酒杯:“交给掌柜的处置,你不必插手。” 这回姚知节倒是愣了愣:“是不是太轻轻揭过了?”他对上裴让之沉静的眸光,反应过来,“明白了,你是怕我们出手,再传出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闲话来。” 他甚至没有让姚知节彻查这次伤人事件,对于不上心的人,他一向不会亲自抽手。 等裴让之起身准备离开时,姚知节才慢悠悠道:“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裴让之转身,等着他的下文。 他爽然一笑:“我今天偶遇了宝意,她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和阿玉在一家玉石店受了欺负。” 裴让之脸色看上去还算平静,开口已经是冷到刺骨的寒意:“哪家店?” 16、求情 罗文珂意气风发地回了府,直奔姐姐倪药儿的书房,一进门就插着腰大笑:“姐!我们的珂鸣终于要开张了!就看我们一鸣惊人,大显身手,大展宏图了!” 他又大笑三声,没听到倪药儿的附和赞赏,低头看去,猛地一跳,吞了下口水:“姐,姐姐.....你什么表情?是在笑吗?” 倪药儿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双手搭着扶手,沉静又霸气,她长得很美,一种英气利落的美,她低低笑了几声,笑得有些瘆人:“一鸣惊人,大显身手,大展宏图是吧?”她缓缓站起来。 罗文珂顿时被压制地往后退了退:“姐,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倪药儿笑得咬牙。 “你真没生气?”罗文珂的声音开始打颤。 “我真没生气。”倪药儿深吸一口气脸上还挂着笑,但像是已经忍到了极致。 “姐......” 突然倪药儿暴怒,抓起一把书籍扔了过去:“你还知道我生气了!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家子!让你去打理个店铺,你都能给我把裴相得罪了!你真是好样的!” 罗文珂接住散落的书籍,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得罪裴相啊!我昨天还把稀有的汉白玉石送给了他的女人!” 倪药儿气得直笑,心脏直突突,一手抓住桌上的告令气得发抖:“来来来,你瞧瞧,市属今早下达的告令,上面市属、户部的章齐全,勒令封铺,不得开业。” 罗文珂惊诧地拿过来一看,白纸黑字红章,他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倪药儿嗤笑一声:“怎么会这样?我今天也是这么问市属令的,他只问我有没有得罪裴相,我也想问问你,你做了什么?” 罗文珂紧张的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突然倪药儿打断了他,脸色变得有些僵硬:“你刚刚说谁?” “雪如姑娘?” “不是,另一个。” 罗文珂想了想:“就是个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是极美,哦!我好像听有人喊她玉小姐。” 倪药儿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用力捏住,咬牙切齿:“你可真是好样的啊!”刚进京就把玉蘅那个小祖宗得罪了!她一把推开罗文珂,快步往外走。 还一边骂骂咧咧:“人家两个小姑娘争风吃醋有你什么事啊!要你上赶着站队?” “姐,你去哪?” “给你擦屁股!” “不是,姐,那位玉小姐是谁啊?” “你得罪不起的小祖宗!” ** 倪药儿风风火火出了府,坐上马车,车夫问她去哪,她却犯了难,这次裴让之定然是生了大气了,未必会见她,不如直接去找玉蘅,她和玉蘅好歹有过交情,玉蘅的性子应该会替她说情。 她刚要说去相府,转念一想,这件事因争风吃醋而起,玉蘅若是在气头上,恐怕都还在生裴让之的气,还是得先打探打探情况。 如此一打算,她准备先去找徐檀缨,谁知中途遇到了谢柔则。 两人的马车相对而驰,交错时,谢柔则打开了车窗,有些惊喜:“药儿,你何时回的京?” 想当初倪药儿也是和裴让之相过亲的,见到谢柔则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她丝毫不见尴尬,爽然一笑:“前两天,因为要忙一些店铺的开张,所以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们。” 谢柔则问道:“那你这是要去哪?” 倪药儿道:“去找徐小公爷他们。” 谢柔则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对劲,便问发生了何事,倪药儿就把珂鸣开业遇到了一些难事说出来,倒是没说弟弟得罪玉蘅的事,她不欲多谈浪费时间,就要告辞。 谁知谢柔则低头一笑:“我当什么事,我帮你去向让之说说情吧。” 倪药儿不是没看出谢柔则的心思,懒得在儿女情长上计较,可这件事牵扯到玉蘅,她说情能行?但面上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况且他们曾经有过婚约,或许裴让之对她还真有几分真情,便真心道:“那真是麻烦你了,也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两人的马车停在长街中央有好一会了,便约定了下次喝茶的时间,互相告辞,倪药儿也不急着去找徐檀缨他们打探情况了,抽了空去巡一巡其他店铺,别再闹出什么其他幺蛾子,这次回京,她可是要重新扩展他们倪家在京城的商业版图的。 ** 裴让之回府时,谢柔则正从身后喊他,他站住脚转身看去,谢柔则端庄优雅而来,身后的式微照旧拎着一个食盒。 她走到裴让之面前,微微一笑:“还请原谅,没事先通报就来了,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所以备了一些糕点,还请裴相不嫌弃。” 裴让之问:“何事?” 谢柔则左右看看,连玩笑都开得温柔:“不请我进去坐坐,站在门口说吗?” 裴让之侧身:“请。” 两人并肩而行,谢柔则提起谢太师的一些日常,裴让之听得认真,问谢太师的身体如何,远远看去,两人相谈专注旁若无人。 裴让之忽然站住了脚,侧首往一边看去,眸光深了深,谢柔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讶然一惊,抬头问裴让之:“是玉妹妹,要喊她一起过来吗?” 裴让之像是在等什么,站了好一会,才挪开眼,从她身前走过:“不必。” 谢柔则便站在那,朝玉蘅遥遥一笑,跟着裴让之离开。 玉蘅自始至终站在那,一动不动,她看到谢柔则最后看着她的目光温柔恬静,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到一丝挑衅,或许是她看错了想多了,但还是挑起了她的心火。 一旁的草丛里除草家丁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相爷在三月天有了个相好的,那个相好的被欺负了,相爷冲冠一怒啊,立刻处置了三四个歌姬,那三四个歌姬浑身被打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啊。” 另一个家丁笑得猥琐:“知道知道,那个和咱们相爷春风一度的嘛,是不是不多久就要进府当姨娘了?” 玉蘅觉得刺耳,跑回自己的院子,愤愤命令:“芙蕖!收拾东西!我要搬去满桥别院!给未来的姨娘腾位置!” 芙蕖:“……”她很想提醒她家小姐,其实姨娘进府和她不冲突来着。 ** 会客厅里,因不是庄重的会面,谢柔则挑了落地窗前的茶几落座,她让式微拿出糕点摆上,两人对面而坐,谢柔则拿过丫鬟手里的茶具,亲自煮茶。 她轻快一笑:“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学习煮茶,就是请你品鉴的,我手上烫了好几个包,你还挑了我一大堆不足之处,当时我还想着要和祖父告你状来着。” 裴让之想起玉蘅心血来潮要学煮茶时,还没学上手,就烫了好几下,眼泪汪汪朝他求安慰,结果那壶茶终究还是他来煮。 思绪回笼,他淡淡道:“对初学者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在意我的看法,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他没有闲聊的意思,谢柔则抿唇一笑,掩去失落抬头道:“是为了药儿。” 17、负气 谢柔则说完停了停,特意去看裴让之的脸色,她记得在和她订婚之前,倪药儿也是跟他相过亲的。 见他只是垂眸喝茶,她便继续说:“她回京来开铺子,遇到了一些难事,想请你通融一下,找我来说项。” 裴让之放下茶杯掀眼看她:“她没告诉你我为何封她的铺子?” 谢柔则愣住,扯出一丝笑意,明知故问:“是你下的令?” 她不是不知道倪药儿的铺子为何被封,但听裴让之这么直白地说来,她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裴让之道:“她弟弟得罪了阿玉。”他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听者却心颤了一下。 谢柔则握住茶杯惊诧一瞬:“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问,裴让之没有回答的意思。谢柔则低了低头,忽然想,若是这句话是玉蘅问的,他会不会回答。 又想,倪药儿的弟弟只是把汉白玉给了雪如,就得了封店的下场,三月天那几个乐姬差点把雪如折磨死,他也没有亲自处置,她觉得指尖发凉,捧着热茶暖了暖。 谢柔则低一回头,抬头时挺认真的:“可她毕竟还担着郡主的头衔,不管当年她母亲和绥王闹得如何难堪,如今她也改了母姓,但毕竟是皇室中人,她回了京,你若是太为难她,只怕被有心拿捏了把柄。” 对于她的好意提醒,裴让之并不在意,平静地看着她:“一切按规矩办。” 谢柔则顿了顿,她笑了一下,掩去自作多情的难堪,低头喝茶。 裴让之不是闲话家常的人,也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谢柔则安静下来,整个会客厅都静的局促,她抬头看向裴让之,他靠在凭几里,手闲闲搭着扶手,偏头看着窗外的樱花,高风秀骨,宛如一幅画作,十分赏心悦目,他眸光深而静,看似怡然随性,却透着骨子里的冷淡。 谢柔则强逼自己低头,知道他是在赶客了,他好像从未挽留过她,即便他们曾经有过婚约,即便她每每交谈都做出轻松自在的样子,但两人之间总好像隔着一层,疏离,彬彬有礼。 或许是因为他,生性如此,克己复礼。 可陈错突然闯了进来,如临大敌一般:“爷!小姐闹着要搬去别院!” 她看到裴让之放下的茶杯都没停稳,人已经离开了房间,她怔怔坐在那,任由杯口在她手心印出红痕。 ** 裴让之感到寄欢小筑时,玉蘅正坐在半高的窗沿上指点江山:“那些都带走,那些都不要!” “又在闹什么?”裴让之沉着脸三步两走,在玉蘅要跳下窗沿躲他时,先按住了她的手臂,低头看她时蓦地一震,她明澈的眸光泛着红,倔强又委屈地抬头看他。 她推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恼意的娇:“搬走,给你的姨娘腾地方啊。” “谁让你搬了?”裴让之眉心紧蹙,横横扫了一眼正在动手收拾的丫鬟们,她们顿时背脊一僵,默契地停下了动作。 玉蘅生气地推他:“谁让你们停下的,继续收拾!” 丫鬟们又紧赶慢赶地动了起来。 裴让之压着怒火,语气森然低沉:“谁都不许动!” 玉蘅气得用脚尖踢他的膝盖,从窗沿上跳下来,转身仰着头看他:“我不搬,怎么让姨娘舒舒服服地住进来?姨娘进来,看到我,不高兴了,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裴让之被她一口一个姨娘气得头疼,他揉了揉太阳心,耐着性子语气低沉:“什么姨娘,哪儿来的姨娘?” 玉蘅深吸一口气:“雪如姑娘啊!你的心肝宝贝,裴相是不打算接她进府,要养在外面?养在满桥别院?” 裴让之脸色骤沉:“胡说什么!”她怎么能轻易说出满桥别院! 玉蘅眼泪如珍珠断线滚下来,倔强地盯着他,纤弱的双肩都在发抖,裴让之的心口像是压着一口大石,后悔方才的语气重了,两人僵持着,屋里静悄悄的。 芙蕖见玉蘅不愿意服软,从梳妆台上拿了一个黄花梨木的盒子走来:“小姐,您看这是爷特意请风崖先生为您定制的簪子......” 她本意是想让玉蘅想想裴让之对她的好,消消气,谁知玉蘅冷哼一声:“裴相还会为谢四小姐定制,将来还会为风花雪月姑娘定制,我这又算什么呢!”她从芙蕖手里夺过锦盒塞进裴让之怀里。 裴让之没有拿住,锦盒从他身上掉了下去,盒子里的各种簪子散落了一地,屋子里的丫鬟们眼见着裴让之冷了脸色,全都吓得低下头去。 玉蘅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喉咙发紧的酸涩,她忽然气凝结于心,转身走过去蹲下身亲自收拾,忽然一片阴影罩下,她还未反应,人已经被拉了起来,她发泄似的挣扎,被裴让之强势按进了怀里。 “别闹了。”裴让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抱着她低头,带着妥协的哄人意味。 一瞬间,玉蘅心里的气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委屈,她抱住裴让之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我不喜欢那个雪如,她抢我的东西。” 娇软的哭声哭得裴让之的心都揪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疼,他郑重道:“你永远都是相府的大小姐,谁都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玉蘅的心跳了一下,想问他她在他心里又算什么?就听到裴让之说道:“你不必般,最近我会搬去衙署。” ** 裴让之真的搬去了衙署。 玉蘅听说雪如也在走离开三月天的流程,一些传闻断断续续传到她耳朵里,她站在院子里呆了心神,因为她不喜欢雪如进府,所以他真的要金屋藏娇养外室?他真的喜欢了那个雪如吗? 寄欢小筑里正在换新灯笼,嘈杂中传来一道带着笑意清朗的声音:“这一种灯笼是我最新研制的,很受姑娘家的欢迎,你家小姐定然喜欢。” 贺管家乐呵呵地举起来看,赞不绝口。 玉蘅呆呆看过去,就见从灯笼后探出一张白净俊美的脸,清爽的像是夏天的郁郁青草,他兴奋地给贺管家介绍灯笼,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满是朝气。 身为灯笼铺少东家的严佚亲自上阵帮忙,爬上梯子准备朝贺管家手里拿灯笼,一回头,就看到了远远站着的玉蘅。 春风拂柳,柳梢悄悄划过湖面,荡起丝丝涟漪,他晃了神,好像听到了贺管家的催促,他眼睛未动,手已经拿住了灯笼,无意识地往上爬,没成想一脚踏空,猛的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进了灯笼堆里,手里的灯笼正砸在了他脑袋上。 一群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他有没有事。 “你没事吧?” 一道带着点吴侬娇软的音调在头顶响起,严佚摸着脑袋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澈水漾的眼睛,再见一张动人心魄的脸,那句“没事”倏地震住了。 玉蘅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会是摔傻了吧?贺管家快请大夫......” “不用了不用了!”严佚腾地拔地而起,潇洒地甩过衣袍,“我没事,就是可惜了这一堆灯笼,被我坐扁了。” 玉蘅低头一看,果然胖鼓鼓的灯笼扁了一半,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芙蕖高兴了:“小姐终于笑了!” 再度晃神的严佚回神皱了下眉低声问贺管家:“你家小姐不爱笑吗?” 贺管家也心情好,就多说了一句:“我家小姐最是爱笑,只是这两天心情不好。” 严佚看过去,果然见玉蘅脸上的笑意又消失了,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坐坏了的灯笼惋惜:“只是可惜了这些灯笼.....” 看着她眼底的忧愁和黯然,严佚心一紧,无谓一笑:“这灯笼好生福气,临死还能被小姐捧在手心里,沾了小姐的福气,下辈子定能投胎做个活物!小姐行行好,每个都摸一下,让它们都能投个好胎。” 玉蘅抬眼看他,觉得他说话好天真好呆,又笑出来。 贺管家兴冲冲地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烦请少东家再送一些新鲜有趣的灯笼来。” 严佚转头看去,玉蘅把玩着扁扁的灯笼,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了大半,他也跟着皱起眉,不知小姐为何忧愁,立刻回去准备新鲜有趣的灯笼。 18、危机 芙蕖说有惊喜要给玉蘅看,所以今晚寄欢小筑的院子里漆黑一片,主仆两人走到漆黑的院子里,竟是连月光也不见,玉蘅怕黑,抓着芙蕖的手臂不放松,打了个寒颤,突然灯光一亮,绕着院子的一圈的灯笼逐一亮了起来,玉蘅呆住了,随着亮灯的轨迹看过去,最后一盏灯光落在一张白净带笑的脸上。 是严佚,她目瞪口呆,正要喊他,只见灯光又逐一暗了下去,瞬间明亮的院子再度陷入黑暗,玉蘅情急喊了一声:“严少东家?” 骤然间,满天的星光像是散落了下来,将玉蘅包围住了,在她周遭飘摇,落进她的眼底,闪闪发光,她怔住了,缓缓走入院子,才发觉整个院子被黑色的布绸围住了,中间一盏走马灯发出星辰的光星星点点落下来,随着玉蘅的莲步轻移,金色的星辰爬上她的裙摆,又被荡漾散开。 “小姐,真好看!” 玉蘅欢乐地转了个圈,裙摆上的星光蓦地散开了,她真心地笑了出来:“严少东家,你真有趣!” 严佚走过来,问她:“喜欢吗?” 玉蘅转过身来,笑容灿若蔷薇:“喜欢。” “明晚东市有一场灯会,小姐可愿去看看吗?”严佚趁机发出邀请。 玉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芙蕖还有些犹豫,但想着玉蘅在家闷了两天了,终于想出去散散心了,是好事。 ** 倪药儿等了两日,还是不见解封的告令,立刻去了三月天,姚知节徐檀缨和卫琢正在喝酒,一见她来,徐檀缨率先咋舌:“倪药儿,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今天这桌算我的。”她扬言豪爽,徐檀缨得意地朝她举杯。 姚知节闲适地靠在凭几里:“你来的不巧,让之不在。” 徐檀缨大笑:“你该不会是还对让之不死心吧?” 倪药儿白了他一眼,找了个位置坐下:“谁说我来找他?”顺便瞪他一眼,“再重申一遍,当初和他相亲,我也是被逼的。” 徐檀缨看热闹不嫌事大:“虽说你们不情愿,但好歹是有过相亲的情谊的,让之直接封了你的铺子太不地道了。” 倪药儿一拍桌子,同仇敌忾:“是吧!他真是太无情了,喜欢他的那些姑娘们真是被他那副皮囊也骗了啊。”她看向姚知节,“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阿玉怎么会和一个歌姬在我店里闹起来?” 姚知节这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倪药儿皱了皱眉:“那现在那姑娘呢?” 徐檀缨道:“惹了阿玉,让之还能让她留在京城?派人送回扬州了。” 倪药儿眉毛一竖:“你们这事做的也太不地道了!人家好端端的一个歌姬,被你们牵扯进来,结果还不落好!” 姚知节看着她:“起先她是无辜,但你能笃定在珂鸣发生的事,她是无辜的?” 倪药儿瞪眼:“你有证据吗?” 徐檀缨回想了一下裴让之的表情,学着他的语气:“让阿玉误会,就是她的错。” 倪药儿讽刺:“哟,堂堂裴相还会倒打一耙呢,他怎么不和阿玉解释呢,两人还没和好吧?” 房中顿时鸦雀无声。 说起这件事,姚知节去衙署找裴让之时,办完了正事顺口问了起来:“还不打算回去?” 裴让之翻着手里的卷宗,头也未抬:“手头事多。” 姚知节挑眉:“你这是想分开一段时间,慢慢剥离?” 这时贺管家走了进来,照例回禀玉蘅在别院的一举一动,连早膳吃了什么,午膳吃了几口,都回禀了。 姚知节笑了一声,裴让之看过来,他面不改色回视。 这时贺管家又说:“小姐今晚要去东市看灯会。” 裴让之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出去散散心也好,多派些人跟着。” 姚知节好奇多问了一嘴:“你家小姐还有闲情去看灯会,看来心情不错啊。”话毕他还朝裴让之笑了一下,裴让之只当不见,垂眸喝茶。 贺管家道:“本来是心情不好,但这两日严少东家哄得小姐很开心,这次灯会也是他提议的。” 裴让之抬头,掀眼看过去似有一瞬冷光,语气沉而缓:“严少东家?” 贺管家心头一紧,立刻道:“是啊,就是上回提到过的送灯笼的东家,小姐很喜欢他家做的灯笼,就让他多送了些,他和小姐也就熟悉了些。” 书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短短的时间内,贺管家莫名慌张起来,额头都沁了汗。 裴让之放下茶杯,面无表情:“你回去吧。” 贺管家如获大赦,立刻退下了。 姚知节站起来悠悠荡到他面前,闲闲道:“严少东家啊,做的灯笼很讨阿玉喜欢,看来人也很讨喜,你不在府里的这两日,有人替你哄她开心,你开心吗?”他弯起眼笑。 裴让之睨了他一眼,他识趣地告辞了,正碰到进来的陈错,见他手里拿着拜贴:“谁家的?” 陈错道:“户部尚书请爷今晚吃酒。” 姚知节笑道:“推掉吧,你家爷今晚没空。” 陈错诧异:“爷没说今晚有事啊!” ** 裴让之从不喜欢去什么灯会,都是陪着玉蘅去,今晚他竟会主动来东市看灯会,陈错目瞪口呆,习惯性地问薛尘:“此事,你怎么看?” 薛尘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错瞪大了眼睛:“莫不是有什么政务牵扯到这场灯会?”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姚知节从后面走了上来,兴致勃勃的样子。 陈错和薛尘先是想他作揖行礼,才压低了声音:“姚爷,今晚这场灯会不简单,恐有大事发生,待会您就待在我们身边,我们保护您。” 姚知节看上去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其实他就是文弱书生,他笑了笑,看了眼走在前面裴让之,看似从容平静,精锐深沉的眸光却将人来人往的长街扫了一遍。 “是有大事发生。”姚知节意味深长地一笑,他快走几步到裴让之身边,左看看右看看,“还没找到?” 裴让之没心情理他,忽然脚步一顿,姚知节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黑沉沉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然在花灯铺就的一条街道的尽头,看到了玉蘅......和一位清俊的少年郎。 两人年纪相仿坐在花灯下的茶座上,桌上还放着一盏莲花灯,灯光衬出一点红色印在玉蘅言笑晏晏的小脸上,透出绯色,很像害羞。 裴让之凝视的眸光就蹙了一下。 熙熙攘攘的人群经过裴让之身边,都莫名静了一瞬,一来是被他惊艳到了,二来是被他周身凛冽不怒而威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不自觉低下头去,裴让之本就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此时当真是鹤立鸡群。 姚知节不怕他愈发冷冽的气息,笑着问:“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老怀安慰的感觉?精心娇养的小侄女,终于要红鸾星动了。” 裴让之侧头看他,星寒的眸光透出一丝质疑的轻蔑,语气缓而冷:“他算什么东西?” 姚知节一呆,打了个寒颤,见他真的要恼了,给他顺毛:“在你这位天之骄子面前都不算个东西。” 裴让之没理他,举步朝那头走去。 19、小叔 小二端着杏仁露上来时,严佚就热情地端了一碗到玉蘅面前:“这家铺子虽是个街边小摊,但做的东西很好吃,你尝尝。” 玉蘅左右看看,果然每一桌上都坐满了人,生意好极了,她满眼都是惊奇:“我还从没有在路边吃过东西呢。” 严佚诧异地呆了瞬,转而又明白回来,她是相府的小姐,自然没有机会在路边吃东西,便半是玩笑半是惋惜道:“那你可是错过很多美食了,这路边做的东西和大楼里做的味道很不一样。” 玉蘅眼睛一亮:“是吗?” 严佚贴心地擦了个勺子,递到她手里,玉蘅看着他笑了起来,低头时又犹豫了,好奇是一回事,但她娇生惯养的,吃的杏仁露都是雕花有点缀的,再用好看的器皿盛着,这碗杏仁露的样子有点普通,连碗都是白色陶瓷没有丝毫亮点的。 但见严佚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不太想拂了他的心意,便嫣然一笑,准备动勺子。 “阿玉,这么巧。”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玉蘅转头看去,就看到了笑意盎然的姚知节,后头跟着一个瑰伟高大的身影,她愣了一瞬,裴让之已经坐了下来。 这是个四方小桌,裴让之往那一坐,压迫的气势随之而来。 严佚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让人如此有压力的人物,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坐在那,甚至没什么表情,他就拘谨地站了起来:“这位是?” 玉蘅坐在那倒是镇定,抬头朝严佚微微一笑:“这是我小叔。” 姚知节瞠目结舌地看向裴让之,裴让之凝着玉蘅的目光沉了几分,明明才不久前他说他是她小叔,可此时听她说来,分外刺耳。 玉蘅只当不见,又指向姚知节道:“这是姚三叔。” 她没说身份也没说名姓,严佚只能谦恭地抬手弯腰作揖:“见过小叔,姚三叔。” 陈错和薛尘芙蕖都愣了一下,姚知节抽了抽眉毛,被这小子叫一声“姚三叔”倒没什么,只是...... 裴让之终于掀眼睨向严佚,面色倒算是平静,但眸心寒光冷厉,像是冰刃似的剐着严佚的脸,他顿时打了个冷颤。 玉蘅不忍心,拉着他的衣袖坐下:“杏仁露要趁热吃的。”说着拿起勺子塞进他手里。 裴让之的脸色更沉了。 姚知节清了下嗓子,和善地看着严佚:“方才阿玉没说清楚,你可以喊我姚爷,这位是裴相。” 语出惊雷,严佚蓦地又站了起来,纵使他没见过裴相,也知道裴相!他怔怔地看着裴让之,眼前人竟是大权在握的裴相! 他再度抬手,郑重行礼:“参见裴相。” 玉蘅拉着他坐下,软语安慰他:“哎呀你坐,他也是个人,你别怕。” 听着她惯常的撒娇语态,裴让之脸色很难看。 严佚又让小二再上了两碗杏仁露,此时已经镇定了许多:“还希望相爷和姚爷不嫌弃。” 姚知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长安多少富豪想请裴让之喝一杯酒,苦于没有机会,这位十七八岁的年纪的少东家,见到裴让之竟这么快适应,也不见做小伏低的奉承,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裴让之没碰那晚杏仁露,反而拿过玉蘅的勺子,在她碗里舀了一勺,从容地吃了一口,放下的勺子碰上碗口,他道:“不过如此。” 严佚面色有些尴尬,玉蘅自然地重新拿起勺子吃起来,安慰他:“他嘴刁,我觉得还不错。”他扯了扯嘴角,看着那柄勺子笑得有些勉强。 裴让之站了起来,垂眸看她:“吃好了?该回去了。” 玉蘅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觉得如果她说没吃好,他下一刻就会勒令这家铺子打烊甚至闭店,她乖乖放下了勺子,和严佚道别,严佚没有留她,只是追上她,把遗落在桌上的莲花灯交给了她。 薛尘已经架着马车在路边等了,裴让之背着灯光,脸上晦暗一片,看不清表情,转身先上了车,三步两走,像是在催促玉蘅似的。 玉蘅再度和严佚道别,上了马车。 姚知节识相的没跟上去,拍了拍严佚的肩,语重心长:“道路阻且长啊,要懂得及时止损。” 严佚呆了呆,像是没听懂,姚知节摇头一笑,没再多说。 玉蘅上了车就在摆弄那盏莲花灯,裴让之盯着她的目光越来越沉,想起贺管家和他说的那些,他一把拿过莲花灯不由分说从窗外扔了出去。 “你做什么!”玉蘅下意识冲到窗边要捞,人却被裴让之捞了回来,背脊撞上他的胸膛,炙热的气息压下来。 “若是喜欢,我让宫里的匠人做几盏给你。”他的手圈着她的腰际,感觉到她身子软了下来。 玉蘅像是在生气不说话,薄背却靠着他的肩,当做靠垫。 只是短短几天,裴让之却觉得已经有很久了,很久她没有这么依靠他亲近他了,他的心忽然就软了,伸长了手臂搭在她身后的软垫上,让她靠着舒服些。 他低头看她,她玩着他腰间的玉佩,虽然不理他模样却很乖巧,他方才团在心口的怒火就消散了。 鼻尖是她清甜的体香,胸膛是她温软的依靠,罢了,同她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 裴让之跟在玉蘅身后送她回寄欢小筑,这一路,玉蘅都没有说话,他喊住了她。 “雪如,我已经让人送回扬州了。” 玉蘅站住了脚,转过身看他,明澈的眼睛水光潋潋,小嘴却还抿着。 他终究还是解释了:“我和她没什么。” 玉蘅没有意外,因为今天下午倪药儿已经来找过她了,跟她解释了,但是她一整晚还是装着生气的模样,就是想听他亲口跟她解释,想证明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 她软糯道:“我知道啊,不然刚刚在集市,我才不许你坐下呢。”她偏过脸,娇嗔地轻轻哼了一下。 裴让之惯着她的娇纵,尤其看着她又缠上他的手臂,撒着娇说“那你把倪姐姐家的店铺解封吧”,他哪还有什么“一切按规矩办”的说辞,喊了薛尘,就让去办了。 ** 寄欢小筑又回到了之前春风化雨的气氛,丫鬟们再也不用压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伺候了,看着贺管家送来的几个木盒,在房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都凑了上来,问是谁送的。 贺管家道:“是珂鸣的罗东家送来的,说是给小姐赔礼赏玩的,让您别计较他之前的有眼无珠。” 玉蘅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何况罗文珂还是倪药儿的弟弟,她便道:“你去库房挑个礼物,珂鸣开张的时候送去。” 主仆几人正围在桌边看未经雕琢的上等玉石,芍药从门外走进来,凑到玉蘅耳边道:“小姐,谢四小姐来了,和爷去了漪澜院。” 玉蘅猛地坐直了,这几日她被雪如搞得晕头转向的,竟然把谢柔则给忽略了! 20、抢花 玉蘅让芙蕖去厨房拿了一碟糕点,她捧着那碟子糕点就去了漪澜院。 漪澜院临水而建,春风习习,拂起玉蘅浮光锦的裙摆,泄出一尾流光,她探头,流光从她轻摇的水晶步摇闪过,一晃眼就看到背水而坐的裴让之和谢柔则。 两人的表情很专注,看着同一件东西,好像在探讨什么,谢柔则的手指在纸上指了指,不经意和裴让之的指尖相碰,她顿了一下,抬眼去看裴让之,脸颊透出绯色。 玉蘅急得往前一探,一头撞上了门框,她低呼一声,裴让之已经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拉下她的手查看她的额头,“撞疼没有?” 玉蘅抬头,想说不疼,但目光突然与谢柔则的目光相触,她扁了嘴,细细嘤嘤:“好疼啊......”眼泪说来就来,挂上了睫羽,娇软可怜极了。 裴让之看了眼她的额头,只是一些轻微的泛红,知道她娇气,便道:“我让人送你回去,请府医过去看看。” 什么?他不走吗?玉蘅又看了眼谢柔则,随即摇摇头:“我不疼了,谢姐姐也在啊,你们在看什么?” 多么拙劣的演技,谢柔则都看出来了,裴让之却只字未言,带着她走过来,谢柔则轻轻一笑:“一些图纸,玉妹妹也瞧瞧。” 玉蘅在裴让之身边坐下,脸凑过去枕在裴让之的手臂上,顿时两眼一黑,表情僵住了。 谢柔则贴心地解释:“慈幼局要扩建了,这是我设计的屋宇,想让那些孤儿住的舒服些,还特意安排了私塾,但总觉得有不尽之处,所以来向让之讨教,玉妹妹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玉蘅哪里有什么想法,这些条条框框线线的亭台楼阁,她看一眼都晕,抬起头,就对上谢柔则淡淡的微笑,那种明知她看不懂还问的挑衅,真是让她生气!知道你是才女行了吧!连工部的专长都会。 裴让之淡淡道:“你带了点心,正好我有些饿了。” 她默默点点头,闷闷不乐地让芙蕖把糕点端上来,可谢柔则又问裴让之那一处需不需要再多加一根房梁。 裴让之转头看去,两人又认真地交流了起来。 玉蘅手里的糕点就停在了半空中半晌,她赌气地塞进了自己嘴里,被噎地咳了起来。 “慢点吃。”裴让之转身给她倒茶。 玉蘅捧着茶杯,心里好受了些。 谢柔则抱歉道:“玉妹妹会不会觉得很无聊,我们谈的这些是有些枯燥。” 玉蘅一口气堵在了心口,扯出一丝笑,咬着牙说:“不会,很有趣。”转而看向裴让之,娇气的把茶杯推给他,“我还要喝。” 裴让之就给她再倒了一杯,他去后排书架拿书。 玉蘅看到谢柔则的笑容僵了一下,便心情大好,接过茶杯时也不知怎的碰到了谢柔则的手,茶水猛地翻了出来。 那张图纸被撒出来的茶水浸湿了大半,玉蘅一愣,慌了,立刻拿出手帕擦拭:“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 “你别碰!”谢柔则一把推开她,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怒火。 玉蘅被推的往后,正好被闻声赶来的裴让之扶住,他语气微沉:“柔则。” 谢柔则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道歉:“玉妹妹,我只是太紧张了,这是我熬了几个夜才画出来的,这么一大块都糊了,我......” 裴让之扫了眼图纸,平静道:“这几处我帮你补上。” 谢柔则难过的神色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正好,我还有几处有新的想法。” 玉蘅犯了错,倒像是成全了他们似的,她如鲠在喉,低着头不说话。 裴让之看她一眼:“没事,你先回去。” 他在嫌她碍事吗?玉蘅红了眼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柔则静静看了眼玉蘅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点笑意,雪如的事,让她试探出或许裴让之对玉蘅是有些特别,但不要紧,来日方长,她会让这些特别,慢慢消耗掉。 ** 玉蘅没有回寄欢小筑,她出了府,积了一肚子的怨气她要去找明宝意排遣,却听到街边传来一阵喧闹声,她探出车厢看怎么回事,却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诧异地喊停了马车,走下来进了看热闹的人群。 果然没看错,是萧景元!他一身锦衣华服,却抱着蹲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女人满脸心疼满口安抚,玉蘅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景元,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萧景元?” 萧景元背脊一僵,抬头就看到了玉蘅,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之色,他怀里的女人似乎神志不清,身子瑟瑟发抖。 原来那是他的母亲,曾经的相王妃杨氏。 十三年前的谋逆大案,长安一大半的豪门贵族都牵扯了进去,幸运的裴家因为出了个裴让之力挽狂澜,不仅洗清了冤屈避免了抄家之祸,还拯救了裴氏走上巅峰之势,可倒霉的一些豪门就此陨落,相王妃的母族杨氏便是如此,听闻当年相王为了明哲保身,不但没有救杨氏,还大义灭亲弹劾了杨氏,把杨氏赶出了王府,杨氏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疯了。 玉蘅坐在房间里,这应该是萧景元给他母亲安排的一座宅子。 “我娘倒霉,嫁给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把自己逼疯了。”萧景元冷笑,给杨氏梳头的样子却很温柔。 玉蘅想说,你父王的确很无情,开口却是:“或许她现在很快乐,毕竟那些苦难和绝望都不记得了,还有你心疼她。” 萧景元低头,杨氏正拿着一支簪子笑嘻嘻地跟他炫耀,脸上是孩子气的天真,他笑了一声,转头看玉蘅:“你会梳头吗?” 玉蘅愣住:“我不会。” 萧景元有些嫌弃:“你还是不是姑娘家?” 芙蕖自荐道:“世子爷,奴婢来吧。” 玉蘅气得握了握拳:“我要去举报你!” “哦?”萧景元玩味地挑眉。 玉蘅倨傲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慧黠:“你现在应该是在国子监封闭学习吧,你是逃出来的!” 萧景元皱眉,眼中落进一片灰暗,深吸一口气道:“嗯,因为过两日是我娘的生辰,当年花团锦簇,如今没人记得她的生辰。” 玉蘅想咬断自己的舌头,静静看着萧景元。 忽然他俯身凑过来,低声问:“是不是后悔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心疼我?” 玉蘅对上他得意的笑,压住怒火闭了回眼,别过脸不理他。 萧景元却捏住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你可别心疼男人,包括你家裴相。” 玉蘅气呼呼地打开他的手:“他才不会!”却见他捂着手皱了下眉,她愣住,“你怎么了?”但一想到他刚刚的戏弄,又板起脸,“你别装哦。” 萧景元撸起袖管:“没装,真受伤了。”他的手臂上果然有几条血痕。 玉蘅关心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萧景元道:“昨晚去偷花受的伤。” 嗯?玉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听说天下第一花农再次培育出了十八学士,十几年前那一株十八学士被我娘得到了,我想拿它来哄我娘,给她当生辰礼物,谁知那花农高傲得很,不但不畏强权,还出多少银子都不卖,那我只能去偷了。” 玉蘅歪了歪头:“好样的,世子爷。”这“世子爷”三个字不可谓不讽刺。 萧景元大笑三声:“过奖。” “......”别跟不要脸的人计较,玉蘅扯了一抹笑,“有药箱吗?” 萧景元眼睛一亮:“你要亲自给我上药?” 夜明机灵地已经拿来了药箱,玉蘅板着脸推给他:“你自己上。” 萧景元叹气:“你这么狠心,会没人要的。” 这时杨氏拍着手笑了起来:“景元要,景元要!” 玉蘅顿时红了脸,但是看着杨氏一脸天真的笑意,她也不好解释。 萧景元摇头叹气:“既然母亲大人发话了,我就勉为其难......”一颗葡萄丢了过来,他利落接住,对上玉蘅气鼓鼓的表情,他得意的把葡萄塞进了嘴里。 芙蕖帮杨氏梳好了发髻,玉蘅走过去从镜子中看她,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但眸底的天真和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在她的记忆里,娘亲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但也总是很温柔的抱着她,玉蘅心里软绒绒的,她说:“那株十八学士,我帮你去拿吧。” 正给自己上药的萧景元愣住了,看向玉蘅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 晚膳时,玉蘅看了看裴让之身后,有些阴阳怪气:“没留谢姐姐一起吃饭吗?” 裴让之看她:“为何要留?” 玉蘅眨巴眼:“你们俩合作无间,共作图纸,情谊深厚,连一顿饭都不留吗?” 裴让之坐下来,随口道:“她的图纸已经送审工部留档,我是在帮你补救。” 玉蘅沉在底下的心就悄悄爬了上来,说起十八学士的事,她虽然答应了萧景元帮他拿花,可凭她自己却是没本事的,还是得靠裴让之。 裴让之有些意外:“怎么想起来养花了?” 玉蘅早就想好了说辞:“过两日就是裙幄宴了,每年斗花我都输,今年我也想赢一次。” 刚巧裙幄宴的第二日就是杨氏的生辰,她感觉裴让之很不喜欢萧景元,若是直接说是给萧景元的,他一定不会帮忙的。 裴让之答应了。 晚上薛尘去了书房,他在裴让之耳边说了一阵子话,裴让之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张被玉蘅弄湿的图纸还没补好,谢柔则坐在那看着裴让之补画,他今天的脸色沉,浑身散着冷意,她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让之,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裴让之没有抬头:“说。” 谢柔则道:“听闻长安重现了十八学士,我想拿它去裙幄宴。”她话音刚落,裴让之笔尖微顿,侧头看向她,她心里一咯噔,忙道,“不过我知道很难得,可能玉妹妹也想要,就当我没......” “好。”裴让之一个字音落下来,谢柔则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直到他说,“过两日我让人送去府上。”原来不是幻听,她眼底逐渐有了神采,她听说昨晚玉蘅提出要那株花,她只是试试看,想看看若是她也提要求,裴让之会向着谁,她连把祖父搬出来的借口都想好了,却毫无用武之地。 她受宠若惊,原来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21、斗花 裙幄宴那日,玉蘅早早就醒了,花费了心思打扮,出门时,裙摆上绣着的蝴蝶都像是要飞出来了,挂在臂弯的披帛都是仙仙袅袅的,头上的步摇叮咚作响。 一路走过去,府里见惯了她的下人们都被惊艳地呆住了。 明宝意已经坐在马车里等她,一见到她,就打趣问:“你这是去斗花,还是跟我姝姑姑争夺第一美人呢?” 她口中的姝姑姑,便是明姝,凝王殿下的王妃,旁人都称她一声“姝王妃”。 玉蘅謙虛道:“我哪敢跟姝姑姑比肩。” 她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明姝时,只觉得惊为天人,明姝是凝王放弃皇位求来的,娇宠无双,极为任性随性,却对她很温柔,每次宴会,明姝不会管身份和是否合宜,都会把她和明宝意一起带在身边,待她和明宝意一样好。 明宝意急着问:“十八学士呢?” 玉蘅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明宝意眨眼:“裴相亲自登门求取十八学士的事已经传遍了长安,肯定是给你,让你在裙幄宴一举夺魁!快先给我看啦!” 玉蘅心里甜丝丝的,语声带着娇:“他还没给我呢,待会薛尘会送来。” 明宝意眼睛顿时亮晶晶:“那岂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下送给你。听说今天徐二叔他们也要来做裙幄宴的裁判,他可真是爱凑热闹,老师也会来吧?”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卧幽园门外,明宝意拉着玉蘅手下车,已经有几位小姐迎了上来,大家互相见礼打招呼,就有人问起了十八学士。 “今日这场斗花,我们只是来凑数的,谁得头筹哪里还有悬念呢。” “玉小姐,裴相可真是宠爱你,裙幄宴都会给你排场,特意给你寻来十八学士。” “我还没见过十八学士呢,今天是托了玉小姐的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玉蘅都不好意思了,明宝意替她解围,哄着众人赶紧进院子,自己却凑在玉蘅耳边低语:“你怎么还害羞了,老师宠爱你,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嘛。” 玉蘅笑吟吟的,几人走进兰亭水榭,轩廊下已经坐了几位尊贵的长辈,一眼望去,明姝坐在中间像是单独的一幅美人图,美得惊心动魄,今日的贵人们都簪了花,却只有她高髻上的牡丹娇艳欲滴,她侧侧看过来,额角的那支步摇闪进眼底,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世间最亮的明珠。 她朝明宝意和玉蘅招手,两个小姑娘就欢喜地跑过去,看着她的眼睛移不开,甜甜喊一声:“姝姑姑。” 有夫人打趣:“瞧瞧这玉小姐,再过两年,怕是要将姝王妃比下去了。” 她这话可能是奉承裴让之,玉蘅却皱了下眉,娇声道:“我哪能和姝姑姑比。” 明姝温柔地捏她的脸:“怎么不能比。” 一群人围着明姝玉蘅和明宝意说笑,就听到有人喊:“薛右丞来了。” 玉蘅嫣然回眸,薛尘正朝她走来,她兴冲冲飞奔过去,蓦地站住了脚,薛尘身后的小厮捧着一株牡丹走出来。 那是一株精心培育嫁接的牡丹,众人看得惊呆了眼,惊艳中又带着几分疑惑和玩味:怎么不是十八学士? 薛尘暗自吸气,说这是爷给小姐的,他不敢去看玉蘅的眼睛,让小厮把花交给了芙蕖。 明宝意走过来问:“怎么不是十八学士。”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众人都听了个分明。 玉蘅也奇怪,看向薛尘:“不是十八学士吗?” “十八学士!”不知谁人惊呼了一声。 玉蘅脸色大变,转头看去,谢柔则被一众小姐簇拥着走来,身后丫鬟手里的十八学士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不是十八朵花,而是在一株枝干上的十八朵重瓣茶花,粉白青绿颜色各异。 谢令瑶的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有人在找十八学士吗?这是昨晚裴相命人送来给我姐姐的。” 玉蘅狠狠一怔。 谢柔则径直朝玉蘅走来:“玉妹妹。”一声轻盈的招呼,占尽了上风。 方才还在恭喜玉蘅的小姐夫人们眼神顿时微妙了起来,心里如同狂风过境似的:原来裴相亲自求取的十八学士不是给玉小姐的!是给谢四小姐的! 一些只言片语也被风送到玉蘅耳边。 “到底是白月光,小侄女终究是不能比的。” “可不是,谢四小姐一回来,玉小姐独一份的宠爱也没了,这株十八学士可见的裴相更在意谁。” 玉蘅藏在袖口里的手攥的发麻。 “裴相来了。”有人高呼。 裴让之正和凝王走进园子,身后跟着姚知节,徐檀缨和卫琢,还有几位大臣,所有人都转身朝上行礼,玉蘅才慢吞吞转身,遗世独立。 裴让之看着她,眸光微不可察地拧了下。 姚知节挑了下眉,身子往裴让之那凑了凑:“怎么回事?阿玉的表情怎么这么古怪?”侧头,看到裴让之的目光沉而缓,意识到有些猫腻,便分外在意地去看玉蘅。 玉蘅像是失了魂魄,被明宝意拉着坐下,明宝意着急地捏她的手背:“别哭,千万别哭!这种场合若是哭了,什么面子都没了,又让别人笑话。” 哪里还有什么面子,之前那些艳羡的话,她的沾沾自喜,全成是笑话,玉蘅的心都在发抖,委屈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冲着她的眼睛发酸。 姚知节收起了玩味,凝重地看着裴让之:“不对劲,阿玉的神色不对劲。” 裴让之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从进这座园子就没离开过玉蘅,她看着他的目光失了往日的神采,连上几天和他生气都没有消失过的神采,那种无声的控诉和失望委屈,让他生了一股烦躁,他抬手喝酒,才发觉酒杯里的酒都被掌心温热了。 明姝出来打圆场,让大家把手里签子投给自己中意的花。 众人纷纷下场,投谢柔则和玉蘅的最多的,不知几分是冲着花几分是冲着裴相的面子。 凝王敲着手里的签子朝谢柔则走去,就听到身后轻咳一声,他回头,对上明姝的目光,转道毫不犹豫放在了玉蘅面前,回来时,徐檀缨连连咋舌,凝王瞪他一眼,坐到明姝身边,明姝朝他盈盈一笑,走下去,投了玉蘅一签。 这一场众人斗花的意趣,倒成了谢柔则和玉蘅两方争斗。 姚知节和徐檀缨也投了玉蘅,卫琢投了谢柔则。 侍婢纷纷数签,高唱结果时,暗叹声四起,玉蘅和谢柔则竟是平数。 徐檀缨忽然高喊一声:“裴相还没投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高高在上的裴让之。 玉蘅也看了上去,正对上裴让之幽沉平缓的目光,然后置气地瞥过眼去。 姚知节又在裴让之耳边低语:“这回好像气得不轻。” 裴让之沉沉开口:“她的脾气哪回轻过。”话落,他缓缓站了起来。 突然的惊呼四起,又渐渐安静了下去。 徐檀缨那一喊藏着坏,裴让之把十八学士给了谢柔则,他惊觉原来裴让之还是在意谢柔则的,可他对玉蘅的宠爱也不是假的,徐檀缨兴奋了起来,如今哪里还是两盆花的事,就是谢柔则和玉蘅的事。 在场之人皆是同想,敛生屏息直勾勾盯着裴让之的眼神都发着光。 22、摔跤 谢柔则端坐于前,脸上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的笑容,仿佛裴让之不管投给谁,她都不在意,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忐忑,可当她看到眼前独一无二的十八学士时,又沉下心,他会选她的,她勾起一抹笑,自信又绚烂,然而这抹笑,却在裴让之的脚步朝向玉蘅时,僵住了。 气氛忽然就凝滞了,有哑然的目光朝她投来,她笑得更加得体大方,端坐的犹如一尊菩萨,因为她不能动,一动,就会被人察觉她的破绽。 玉蘅低着头,看着裴让之那支签灌进她的签筒里,耳边是明宝意快意又兴奋的声音,她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明姝走下来,拿着今日的彩头,一条南珠项链,个个都圆润饱满沁着光泽。 明姝亲自帮她戴上,由衷赞赏,在她耳边低语:“真好看,今年这彩头可是裴相亲自挑的。” 那串珍珠项链衬得玉蘅的脸精致如白玉,莹莹生辉。她抬头,对上裴让之深沉而平静的目光,只觉得那串珍珠项链如芒刺一般,她有一种想要扯断它的冲动。 她不擅长隐藏情绪,裴让之把她的生气不甘和委屈看得明明白白,他只字未语,转身走上主位。 谢柔则心脏发硬,脸上端着得体的笑:“玉妹妹,恭喜你。” 玉蘅抿紧了唇,看到谢柔则起身离席,她跟着追了上去。 “谢姐姐。”她出声喊她。 谢柔则转身,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有事?” 玉蘅愣了一瞬,她追上来全凭一腔冲动,被谢柔则这么一问,她顿了一瞬,才开口:“那株十八学士可否让给我?” “什么?”谢柔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玉蘅坚定的目光,她忽然笑了起来,和方才那一抹笑很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笑,她说,“可是我前天问让之要的时候,他就答应给我了。” 她看到玉蘅瞬间苍白的脸,她料想的没错,玉蘅也和裴让之开过口了,甚至是在她开口之前,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一扫落败的阴霾和颓靡。 起初她要这株花,只是因为它难得,它稀有,京城所有的名门闺秀都想要得到,她想用这一株花来昭示裴让之对她的不同,所以朝裴让之开了口。 原来玉蘅也开口了啊,所以,他在她和玉蘅之间,两相权衡时,选了她,她低头笑了一声,那种浑身松弛的笑,带着高高在上的胜利姿态。 “所以,我不能给你,那是让之对我的一片心意。”她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在玉蘅面前说这句话。 这句话刺的玉蘅心口一窒,她看到了谢柔则眼底的五分得意,还有五分可怜,但凡有些骨气的人都会掉头就走,玉蘅却存心要作践自己似的,她追问:“要如何,你才能割爱?” 谢柔则抿唇一笑:“玉妹妹,你也不该辜负你小叔的一片心意。” 玉蘅愣住。 谢柔则说:“因为你也要十八学士,你小叔却把它给了我,他心中对你有愧,所以今日让你赢了斗花,你再来向我讨要这株十八学士,岂不是白费了他的心意。” 玉蘅拽住了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所以,这条项链也是一种补偿吗?因为他偏心谢柔则而对她的补偿,她呼吸急促了起来:“我不稀罕他的心意!” 谢柔则的笑愈发平静:“可是他想弥补你,这条项链可都是极品南珠。” “啪”的一声,玉蘅不知哪里的手劲,生生将项链拽断了,珍珠断线扑簌簌地散落了一地,在阳光下跳跃。 “玉蘅!你做什么!”谢令瑶冲了过来护住谢柔则,“你都赢了斗花了,还要来我姐姐跟前耀武扬威吗?!” 谢柔则忙是解释:“不是,玉蘅是来问我讨要十八学士的。” “什么!”谢令瑶尖锐地喊了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得了彩头还不够,连裴二哥送我姐姐的花你也要抢!” 谢令瑶上去就要扯玉蘅的头花,谢柔则着急去制止,她看到脚下的珍珠,没有避开,一脚踩了上去,那一跤摔得很重。 “姐姐!”谢令瑶跑回来扶她,抬头怒骂玉蘅,“你好歹毒的心,得不到花就要害我姐姐!” 她的叫声喊来了一众人,裴让之从人群中走来,声音很沉:“怎么回事?” “裴二哥,玉蘅要抢我姐姐的十八学士,就故意扯断了项链,害我姐姐摔倒!”谢令瑶扶着谢柔则抢着告状。 明宝意也跑了过来,立刻回击:“你别给人乱扣罪名!玉宝才不会这么做!” “那戴在她脖子上的项链怎么就断了!谁不知道玉蘅生气就有摔珠子的习惯!” 卫琢见谢柔则摔在地上像是爬不起来的样子,急忙走过去扶起她,她果然脚下一歪,卫琢眼底蓄起怒意:“让之,你该好好管管玉蘅了!她伤了柔则,她可是柔则!” 裴让之眸光乌沉,走过去想问玉蘅,她却撇过头去,雪白柔腻的脖颈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裴让之眉头一蹙,极盛的气势压了下来:“请太医!” 他的目光很沉,看来她是气得不轻,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居然没有朝他哭诉。 谢令瑶接着道:“对,快请太医,我姐姐伤了脚。”见玉蘅掉头就要走,她冲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不许走!你伤了人就要逃吗!” “放手。” 头顶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谢令瑶蓦地抬头,撞进裴让之冰冷的目光,猛地心神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方才的嚣张愤怒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瑟缩地走到谢柔则身边扶她。 谢柔则忍着痛勉强笑道:“令瑶性子急,此事不怪玉妹妹,是我不小心踩到了珍珠。” 卫琢怒道:“你还要给她辩解?若不是她耍性子扯断了项链,你又怎么会摔倒!” “够了。”裴让之冷喝,凌厉的目光扫了卫琢一眼,“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句话,就将此次事件定了性,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卫琢也碍于他的气势将气憋于心底。 谢柔则低着头,好像疼得不能说话。 姚知节出来打圆场:“先把她们带去西苑,让太医给她们治伤。” 明宝意要跟着玉蘅进房间,被姚知节拎着脖子退了回来。 房间里玉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不说话,裴让之站在她面前,沉声问:“为何要扯断项链?” “不喜欢。”玉蘅闷声说着。 裴让之拧眉:“那为何一定要十八学士?你已经赢了今日的斗花。” 玉蘅心头一颤,想起当初要十八学士时,说的是要夺冠,如今她已经夺冠了,还闹脾气,有些无法自圆其说。 她抬起了头,眼眶红了一圈,眼底泪光闪烁,看着裴让之小嘴一扁:“骗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短短两个字也在发抖,压着哭声的委屈,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裴让之的心被扯了下,走过去抬手给她擦眼泪,身后陈错已经冲了进来。 “爷,太医来了……”他大喇喇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让之撤回了手,转身太医已经走上前来,给他行了礼,再去看玉蘅,看到玉蘅眼泪汪汪的模样,一愣。 “这……”小姑娘哭起来的模样实在太惹人心疼,太医有些忐忑。 裴让之道:“疼哭了。” “骗子。”玉蘅又小声骂了一句。 一把年纪的太医心都快化了,像是对着自己的孙女说话:“小姐,老夫给您把把脉。” 玉蘅背着手不愿意,裴让之直接过去握住她的手伸出来,她还要挣扎,裴让之严肃沉声:“别动。” 太医呵呵道:“小姑娘家家的受了伤受了疼有些脾气是正常的。” 玉蘅抿紧了唇,眼眶红红的,眼泪珠子悬在睫羽上要掉不掉,可怜极了,裴让之拿她没办法,缓和了脸色。 太医说玉蘅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肝气郁结,脖子上的伤擦些药膏就好。 都知道裴相宠爱玉小姐,正要给玉蘅涂药膏的太医见裴让之兀自接过了药膏,便退下了。 裴让之把白色的乳膏捻在指腹,才抬起的手玉蘅已经撇过头去:“你还是去看看谢四小姐吧,她可是柔则。” 她阴阳怪气,在学卫琢。 “好好说话。”裴让之蹙了下眉头。 玉蘅还犟:“我不要擦。” 裴让之还抬着手指,一副很耐心的样子:“那你要什么?” “我要十八学士!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玉蘅转过脸来,眼泪刚好掉下来。 裴让之面无表情:“你说你要赢这次斗花,我让你赢了,是不是十八学士有什么重要?” 玉蘅一哽,没想到之前找的借口反被他拿来堵她,她还无言以对:“我不管!你说要给我十八学士,你偏心!你就是偏心谢柔则!明明是我先要的,你却给了她!” 裴让之蹙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他连玩笑话都说的端方,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气鼓鼓的脸转过来,“方才是谁护着你,现在陪着你的又是谁?你说我偏心谁?” 玉蘅哑然,抿了下唇,脸上还是气鼓鼓的,心里偏偏又好像浇上了一层蜜糖,她别过脸去,语气也没有刚刚强硬了,带着不依不饶的娇:“反正我要十八学士。” 裴让之终于把指腹上的乳膏抹到了玉蘅脖子上,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 可玉蘅还是瑟缩了一下:“疼……” 裴让之顿了一下,语气很沉:“现在知道疼了?”玉蘅不理他,他沉默半晌,问她,“为何一定要十八学士?” 玉蘅理直气壮:“因为你答应过我的。” 她气势汹汹地看着裴让之的眼睛,不知为何总觉得裴让之好像在生气,忽然间她的气势就弱了。 “阿玉,我说过,别因为别的男人跟我闹。”他不轻不重地说着。 玉蘅愣住了,他知道了,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正要解释,外头传来一道尖锐急促的叫喊:“四小姐!四小姐!” 裴让之起身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小厮急匆匆冲进院子,嘴里直喊着“四小姐”,因为跑的太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立刻爬了起来,冲进谢柔则所在的房间。 薛尘站在门口对裴让之道:“爷,是太师府的人。” 裴让之目光沉了下来,太师府出事了。 23、殁了 玉蘅看着裴让之凝重的神色,他好像从来都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鲜少有这样的表情,她听到薛尘说那个小厮是太师府的人,莫名的,她生了若干忐忑,不安地去抓裴让之的衣袖。 裴让之走下台阶大步朝那间房走去,他腿长,玉蘅小跑着追上挽住他的手臂。 “祖父!” 忽然一道凄厉的叫喊刺破天际,玉蘅心尖一颤,裴让之的脚步加快了,她慌张地跟上抓着他的手臂更紧了。 才进屋,谢柔则失了所有典雅从位置上急匆匆走下来,却因为腿伤猛地栽倒,玉蘅手中忽然一空,看着裴让之急走两步扶住扑进怀里的谢柔则,玉蘅呆愣原地。 “祖父,祖父!”谢柔则手足无措地揪着裴让之的衣襟,苍白的脸早已满是泪痕,哆嗦的唇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像是在求救。 玉蘅第一次见这样的谢柔则,伤心无助的像是风雨飘摇破碎的牡丹。 裴让之看向一边同样惶恐失措的谢令瑶,对上谢柔则身后卫琢沉重的目光,他的心往下一沉,稳稳扶住谢柔则:“我送你回府。” 他好像忘记了玉蘅,谢柔则整个人都靠在他的怀里,依偎着他从她面前走过。 “让之......”玉蘅喊裴让之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裴让之脚步微顿,这才转头看她,玉蘅直直看着他,他拧眉:“薛尘,送小姐回去。”他头也不回地陪着谢柔则离开了。 卫琢从玉蘅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玉蘅没有心思去猜,她同样没有去猜谢令瑶悲痛欲绝的神情中看她一眼的那种快意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僵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薛尘的声音。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西苑,脑子里全是裴让之和谢柔则的身影,只觉得心尖传来钝痛,迷茫间好像看到了明宝意跑了过来,神情同样凝重,声音更是难得的正经:“玉宝,谢太师快不行了,我姑姑他们都已经回去了。” 玉蘅又呆了,她对谢太师没有什么感情,也没太多的印象,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 裴让之扶着谢柔则进正院时,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下人,低泣声声声传来,谢柔则腿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了裴让之手臂上,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只能撑着裴让之的力量才能让她不摔下去。 谢柔则走进正堂,正堂正坐着几位夫人和小姐,是谢柔则的婶母堂姐妹,她们看到谢柔则和裴让之的亲密,皆是眸光微变,迎上来,垂着泪哽咽:“柔则,快进去吧,你祖父只等着你了。” 人之将死,最后的话别,裴让之即便是谢太师最器重的学生,也不好擅入,他把谢柔则交给谢令瑶,脸色沉重地走到了窗前,眼前全是从小谢太师对他的教导,裴家跌入深渊时谢太师对他的不离不弃,他红了眼眶,圈起了手指,攥紧。 卫琢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谢柔则艰难地走进房中,满屋子充斥着药味,太医们已经垂立在侧低头不语,她的叔叔们兄弟们都跪在床边,跪了几排,哀嚎痛哭,她从中走过去,想唤一声祖父,却是一哽,眼泪抛沙似的流。 “祖父......”终于这一声祖父喊出了声,谢令瑶也悲痛地哭了出来,连连喊着祖父。 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谢太师缓缓睁开眼,沙哑的声音喊她,守在床前的二叔谢振庭让开了位置,摆了摆手,屏退了所有子侄,对谢柔则姐妹道:“你们陪祖父说会话。” 显然是谢太师的意思。 所有人都退下了,谢柔则姐妹两握着谢太师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谢太师嘴里喊着人参片,吊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叮嘱谢柔则最后一番话:“如今让之如日中天,而我已经日薄西山,谢家这些子孙庸碌竟是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从前那些朝臣还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们礼遇有加,其实也有忌惮让之的成分,若非让之护着,他们早就不知犯了多少错了,我这一倒,谢家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柔则,如今,只有你能保住谢家的荣耀了。不管让之怎么看你,但他总是念着谢家对他裴家的恩情,对我尊敬有加,你们之间从前总是有过情意,这份恩情也会让他对你另眼相待,只要你能嫁给让之,那么,谢家的荣光就不会散,你的叔叔兄弟们也有一山可靠。” 要维系一脉百年家族,子嗣昌盛,官运亨通,或是能力本领出众,或是有贵人相助,如今的谢家,也只剩下贵人帮衬了,而能笼络住“贵人”最牢固的办法,便是联姻。 “祖父......”谢柔则放声痛哭。 谢太师一口气喘不上来,平复了好久,才艰难道:“把让之喊进来。” 很快,裴让之就走了进来,他单膝跪在床前,握住谢太师伸过来的手,隐忍:“老师。” “让之,老师这一辈子从未求过你什么,临了,只求你能保住柔则,让她免受苦难。” 裴让之看了眼谢柔则,郑重应允了。 谢令瑶心下奇怪,既然祖父方才说要抓住裴让之,为何不直接让裴让之娶了姐姐? “皇上驾到!” 突然外头一叠连声的高吟响起,一重叠一重的请安声传进了屋里,谢太师撑着裴让之的手挣扎着起来,靖安帝已经走了进来,亲自扶住谢太师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师不必多礼。”这是靖安帝私下才会对谢太师的亲近称呼,他虽已年过半百,但对谢太师有着如师如父的感情。 谢太师还是撑着身子鞠躬:“老臣惶恐。” 太医见谢太师快要撑不下去,再次给了他一片人参含着,谢太师让裴让之和谢柔则都退下,他要单独和靖安帝说话。 谢柔则抹着泪走出来,就看到正堂上她的至亲们红着眼却在讨论皇帝亲临一事,难掩沾沾自喜,她悲哀地转过脸去,无声看着裴让之流眼泪。 裴让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管家出来请众人再次进屋,不多时,一声声哀嚎从屋内传了出来,直到院子里的下人们齐声痛哭。 那一晚,玉蘅等到半夜,才得知裴让之回府的消息,她已经卸了钗环,披着披风急匆匆跑出去,与裴让之在正院不期而遇,她看着裴让之疲惫的神色,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裴让之拍拍她的手背,高大的身影语声里都藏着疲态:“早些歇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吊唁。” 玉蘅还想说什么,可裴让之明显不想多说话,他第一次丢下玉蘅进了院子。 陈错愣了愣,安慰玉蘅:“那位毕竟是爷最敬重的人,爷是真伤心了,太师一倒,谢府像是缺了主心骨,全找爷拿主意,爷累了,小姐别放在心上。” 玉蘅点点头,此时此刻耍任何小性子都显得太不懂事了。 那晚她睡得少,天好像很快就亮了,她怕耽误了时辰,急忙起来梳妆,她的衣裳都是鲜亮为主的,那件素净的衣裙是昨晚加急送来的,发髻上也只簪了一两支月白的玉簪和几朵青白的小花,十分清丽脱俗,芙蕖和芍药都看呆了。 她还没走出寄欢小筑,大宅那边就来人请了,让她和秦老夫人一同前去谢府,她愣了愣,这才知昨晚裴让之只是回来了一趟,又匆匆去了谢府。 他说今天带她一起去吊唁,原来又食言了。 玉蘅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今天这样的场合,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她不该计较,不能计较。 24、大丧 玉蘅前去大宅和秦老夫人们汇合,赵国公裴瑾和秦老夫人正厅入座,慕氏和几房夫人嫡子女分坐两旁,一屋子的素净装扮,只等着玉蘅,她走进去行了礼,秦老夫人没说什么,摆手启程。 裴瑾和秦老夫人同乘,慕氏很照顾玉蘅,拉着她同乘,裴府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入长街,长街两边全都是在议论这场声势浩大的丧礼。 一代贤臣殁了,震惊了全长安,文武群臣皆来吊唁,各府马车将谢府围的水泄不通来不及疏通,原本大红灯笼高挂的府门挂起了白布孝帷,灯笼也全换了白色。 玉蘅跟在慕氏身后,低着头听着府里的哀乐裹着哭声,饶是她对谢太师没有感情,也被这种哀戚渲染地红了眼,走进府就听到礼宾高唱着来宾,一声一声不曾停歇。 走过长长的前院,谢府素缟的下人们来来往往,一进礼堂,哭声更浓,满目都是蓝白色,正厅的中央放着柏木棺材,谢太师着寿服躺在里面,棺材周围围满了白色的花,灵案上香烛旺盛。 玉蘅忍不住抬眼看去,一眼就看到站在一旁的裴让之。 他今天穿着玄色的锦袍,衬得他愈发高大瑰伟,也愈发不近人情,连素来冷硬的下颚也透着冰冷,在满堂颜色单调的宾客和家属中,他仍旧遗世独立。今天主持丧礼的虽然是谢府二爷谢振庭,但他似乎凡事都会去问一嘴裴让之,裴让之说完抬眼看了过来。 裴让之看向了玉蘅,他的目光更加沉静,这时身侧的谢柔则拉了下他的衣摆,他收回了目光,蹲下身去,认真地听谢柔则说话,再吩咐立侍的丫鬟去做什么。 谢柔则一身素白跪在寿材旁,额头扎着白布,满脸苍白眼睛红肿,看她的嘴型,说话极慢,弱不经风地摇了下身子,裴让之扶了她一把,然后命人端来了一碗茶,掩护谢柔则喝了两口茶。 玉蘅晃了神,差点忘记接过丫鬟递来的香,她站在慕氏身后跟着鞠躬,然后上香,家属答谢,她跟着慕氏走进院子的女宾休息厅,听着宾客们的窃窃私语。 “瞧见没有,裴相一直站在四小姐身边。” “这有什么,昨晚裴相就没离开谢府,谢太师走的意外,谢府乱了套,这场丧仪说是谢二爷主持的,其实做主的都是裴相。” “以什么身份?”这话问的有些暧昧。 “未来的姑爷?”这话回的更是调侃居多。 “他们之间的婚约不是取消了?” “焉知不能再续?” 玉蘅不小心碰翻了茶,立刻就有丫鬟上前来清理,她心神不宁,还是将她们的议论听进了耳里。 “当初若非四小姐执意退婚,他们早就成婚了,这会谢太师走了,怕就是一个契机,毕竟裴相多年不近女色,唯独对四小姐照顾有加,有目共睹。” 玉蘅觉得窒闷,和慕氏打了招呼走出来,就看到谢二爷急匆匆往后堂走去,裴让之和谢柔则紧随其后,谢柔则的脚步还不利索,被丫鬟扶着,她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这是失礼的,可玉蘅还是跟去了,才进一处院子,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一来一去吵得什么没听清,吵得事情倒是听了大概——是谢二爷养的外室带着儿子逼宫来了,要给谢太师上香,要趁机让孩子认祖归宗。 谢二爷的夫人骂得很难听。 今日的场合若是闹到前厅去谢家什么脸都丢尽了,谢柔则好像气极了,说了几句体面的重话,外室不依不饶反讽了谢柔则。 “你只是谢府的小姐,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哪有资格做得了谢府继任家主的主!论地位,你还不如我儿子!”谢二爷膝下只有女儿,这是她母凭子贵的底气。 “不知我可做得了主?”很冷冽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杂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了。 “你是谁?”外室的声音也从嚣张变得警惕。 谢二爷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来:“不得无礼,这是裴相。” 一阵静默后,是外室极尽讨好的笑声:“原来是裴相,四小姐的未婚夫婿啊,都是一家人,您自然能做主,还请相爷为奴家做主啊,我儿子可是二爷的独苗。”她这话说的刻意套近乎。 玉蘅突然攥紧了手里的手帕,直直盯着紧闭的门,按着剧烈的心跳等着,等那句“四小姐的未婚夫婿”后的反驳,可是没有一人出来反驳。 她好像过了漫长的等待,等到裴让之已经将这件事处理妥当,安置了外室和她的孩子,也没等到一句反驳,屋里的人要出来,她急忙躲到一旁的树后,听着脚步声和说话声,判断走出来的都是谁。 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她以为人都走光了,探出头去,蓦地一愣。 谢柔则精疲力尽地从房里走出来,裴让之走在她身边,她看了会天,然后哭了,低头捂着脸哭得双肩发抖,哭得不掩情绪。 裴让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哭,仿佛是纵容她的发泄,没有不耐,没有厌恶,也没有安慰。 谢柔则抬起头,仰望着裴让之,咬着唇隐忍哭声,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却像珍珠断线,可怜的样子,连玉蘅看了都心碎了,裴让之表面冷静的像是个旁观者,不知是不是在心疼。 然后,谢柔则缓缓靠上裴让之,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再次呜咽出声:“我想我祖父了......” 玉蘅蓦地攥紧了手指,怔怔看着他们,裴让之虽然没有抱她,却也没有推开她。 ** 最后的入殓封棺,全体素净,哀乐深沉,子孙晚辈次第行礼,来宾再次上香,玉蘅看着裴让之走到正中,接香,抬手,行礼,一举一动都矜贵持重,也冷冽肃正,所有人都像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一般,窃窃私语都停止了。 一声举哀,不知是谁带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立刻一片哀嚎之声,声震屋瓦。 玉蘅回了寄欢小筑,哀戚的情绪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急躁,越来越浓,聚满了她的心头,无处发泄,她又撒了一盘珠子,问:“爷回来了没有?” 这已经是她第八次问了,芙蕖她们都不敢说话了,只敢摇头。 玉蘅把床上的软垫扔得七零八落的,满腔的憋闷还是无处宣泄。 整整一个月,裴让之都没有回府,不是在宫属就是在衙门,要么就是在谢府,就算回府一趟,也是匆匆,来不及和玉蘅多说一句话,玉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落,愈发不安,最后的一点体谅一点耐心都耗尽了,气得放狠话:“他今晚若是再不回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明宝意进来,刚好听到她放的狠话,揶揄她:“你舍得?” 玉蘅转过脸眼眶红红地瞪着她,她一愣,小心翼翼道:“真生气啦?” “他是不是天天都陪着谢柔则?”玉蘅带着哭腔恶狠狠地问。 明宝意卡了一下:“你知道的,谢太师对老师来说就像父亲一样,谢太师走了,谢府三天两头的出事,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连争家产都闹了起来,老师也只是去震场子,尚书省的政务又多,他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有的。”见玉蘅低头不语,明宝意忙是搂着她的肩,朝她眨眼,“最近长安新来了一支戏班子,特别有趣!今晚我们去瞧瞧捧捧场,也散散心。” 玉蘅没有拒绝,一来她的确不想闷在府里胡思乱想,二来她存心报复,她想她已经放了狠话,裴让之今晚一定会回来的,那她就偏要他等她。 那金戏班子在畅春园驻场,这半个月畅春园其他节目都削减了给金戏班子匀时间,明宝意和玉蘅手拉手进院子时,几乎已经满座了,只剩下正对戏台的两张桌子,那是早就预定好了的。 其中一张是明宝意的,另一张——明宝意转头看去,想看看桌上摆的名帖,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僵了身子,猛地转过来挡住玉蘅:“玉宝,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吧。” 没听到玉蘅的回答,她低头看去,却看到一张苍白怔忡的脸,她心底一慌:“玉宝?” 玉蘅扯了下嘴角:“既然来了,就坐下吧。”她一把拉下明宝意,目光已经锁定了一处,裴让之和谢柔则正朝这走来,还有卫琢和徐檀缨。 25、撕破脸 明宝意真后悔今天带玉蘅出来看戏,现在好死不死遇上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乖乖行礼:“老师,徐二叔,卫三叔,谢姐姐。” 徐檀缨率先走了过来:“这么巧,你两个小丫头也在啊!宝意你怎么笑得这么难看?” “......” 裴让之已经走到了面前,低头看着玉蘅:“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在家等他? 玉蘅侧头一笑:“看戏啊,你们呢?” 徐檀缨笑道:“来这当然是看戏啊!” 玉蘅点点头,盈盈一笑:“没想到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的裴相,连相府都没时间回,还有闲工夫来看戏呢?”她缓缓转过脸去,目不转睛看着空空如也的戏台。 裴让之蹙眉。 明宝意轻轻坐下来,尽量不让自己有存在感。 徐檀缨一愣:“小阿玉,你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有吗?”玉蘅抬头看他笑得天真。 徐檀缨:“......” 谢柔则急忙出来解释:“玉妹妹想来是误会了,这段时间让之忙着政务还要帮我们谢家善后,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了,我就想着让他放松一下,都是我让他来的......” 玉蘅憋了一口气打断她的话:“谢四小姐刚刚经历大丧,还有闲情管别人的心情呢?” 谢柔则哑然一哽,白了脸红了眼眶。 几人皆是一愣,明宝意不可思议地看着玉蘅,大气不敢喘,玉宝啊,你可真敢说啊,谢姐姐也不叫了?这是要撕破脸了? 裴让之沉声警告:“阿玉,你过了。” 谢柔则苍白的脸才透出一点绯色来,玉蘅抿紧了唇盯着裴让之,盯得眼睛都发酸。 卫琢兀自坐了下来,冷笑一声:“怎么,只许让之陪你,不能陪柔则?” 玉蘅的心怦怦直跳,撞着胸腔的肋骨生疼,她也冷哼一声:“我哪敢支配裴相。” 卫琢道:“你知道就好。” “坐回去。”裴让之横横扫他一眼,语声极冷,卫琢直直看着他不愿退让,谢柔则只好拉着他坐下。 徐檀缨按住卫琢的肩,低语责备:“你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做什么!没看到她快要哭了?” “她哭她就有理?还不是想拿捏让之。” 徐檀缨道:“那是让之愿意让她拿捏,让之都没说什么,你报什么不平?” 他直率说一句,没注意谢柔则和卫琢齐齐变了脸色。 裴让之看了眼玉蘅,准备在她那一桌坐下,谁知一个镶着珍珠边的布包扔在了座位上,他拧眉抬眼看去。 玉蘅鼓着腮帮子,眼中有泪光闪烁,咬牙一字一句:“这个位置有人了。” 裴让之耐着性子问:“谁?” 玉蘅不说,他看向明宝意,一直降低存在感的明宝意突然被一道凌厉的目光注视了,她怎么也无视不了,讪笑着抬起头来,结结巴巴说:“好像是......是有人......”她看到裴让之目光冷下来,她立刻又改口,“老师,要不我的位置让......” 她刚要站起来,就被玉蘅拉了下去。 裴让之脸色很难看,转身去了徐檀缨那一桌。 玉蘅下意识要喊他,却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咬住了唇,眼前蒙了一层水雾。 明宝意弱弱道:“你说你何必呢?老师明摆着是要哄你的。” “去哄他的谢四小姐吧!” 裴让之一脸寒霜地坐了下来,谢柔则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之,玉妹妹是不是在生气?要不我去跟她解释一下?” “不用。”裴让之冷冷道。 卫琢嘲讽道:“你别太好心了,人家未必领情。” 裴让之斜睨他一眼,压着怒火,声音森然低沉:“她还是个孩子,你注意分寸,别再有下次。” 卫琢气结,看着他因为玉蘅跟自己动真格的,反问:“你真当她是孩子?” 裴让之捏着茶杯边缘,指关节微微泛白。 徐檀缨插进来:“可不是孩子,因为小叔叔带别人来看戏,没带她,她就生气了,可不是孩子心性。” 卫琢白了他一眼,笨死你得了。 鼓声响起,周围嘈杂的看官突然掌声雷鸣,台上上场了。 玉蘅看得很认真,演的什么,不知道,只知道花里胡哨的伶人一直在变脸,玉蘅拼命聚精会神,可眼风还是忍不住往一边瞟,借着拿茶杯的机会,借着拿果子的机会,偶然瞥一眼,总是对上裴让之幽沉的目光,她倨傲地很快错开。 园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伺候茶水的侍者,刚好走到玉蘅这一桌,台上应该是正演到最精彩的一部分,台上面具翻飞,全场叫好声鼓掌声震天,玉蘅终于被感染了一点,捂着耳朵笑了起来。 突然她感觉腰间一痛,低头看去,脸色煞白,一把匕首正抵着她的后腰,整个人都僵住了,想喊裴让之的名字却紧张地发不出声。 这时一张面具如闪电一般射了过来,“啪”的一声,射穿了正中桌子上方的大型灯笼,灯笼拦腰截断,有粉末飞散了下来,尖叫声四起,看官们四处逃窜,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阿玉!” “爷小心!” 在看到陈错朝她疾驰而来时,玉蘅终于破声大喊:“让之!” 刚刚台上还专注表演的伶人们突然目露凶光,一把把冷箭射了下来,满天花雨似的,直冲着裴让之那个方向而去,被斜刺里冲出来的陈错横刀全部挡开。 徐檀缨和卫琢虽然都有武功傍身,但在这如雨的箭矢下难免招架无力,心慌意乱起来,唯有裴让之气定神闲站在那,眉眼不乱分毫,薛尘站在他身边撑着伞,遮住了方才从天洒落的粉末。 箭矢结束,徐檀缨和卫琢精疲力尽地往后一退靠着桌边,劫后余生地喘着大气,不敢有丝毫懈怠,却怒不可遏:“什么人!竟敢在长安行凶!可知我们是谁!” 裴让之侧头慢条斯理弹去肩上落上的一点粉末,掀眼朝台上看去,精锐的目光透着寒意。 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凶神恶煞的模样,为首那人正是表演变脸的伶人,他冷笑着,摘下最后一张面具,露出一张可怖的刀疤脸。 陈错眉心一拧:“在哪见过?有点眼熟?” 徐檀缨大喊:“好家伙,你惹来的仇家?” 裴让之冷冽的声音不疾不徐道:“南燕的越崎将军。” 徐檀缨脸色大变:“南燕余孽!” 越崎笑得狰狞:“真是荣幸,大名鼎鼎的冠军紫衣侯居然还记得我。” 徐檀缨嚣张地讥讽:“原来是我们裴相的手下败将,当年捡了一条命不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是又来送死了?” 越崎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灭国之仇,毁容之恨,恨之切骨,不共戴天!” 徐檀缨大笑起来:“你都成瓮中的鳖了,还放狠话呢!” 越崎勾唇一笑:“是吗?那就看看谁是瓮中的鳖。” 此时疏散了百姓的卫琢急步走来:“柔则不见了!” 裴让之眉心一蹙。 只听越崎长叹一声:“带上来。” 所有人都朝戏台看去,玉蘅和谢柔则被长剑抵着脖颈带上了戏台,两人皆是吓得脸色惨白,惊惶地望着裴让之。 裴让之眸色骤沉,凌厉地扫向陈错,陈错立刻低下头去:“是属下失职!”他刚刚把玉蘅救下来带到了安全地带,就看到裴让之有危险,冲了回来,谁知道他们竟还有后招! 陈错顿时勃然大怒:“狗贼!放了我家小姐!”说着就要冲上去,却看到玉蘅脖颈前的长剑寒光一闪,他立刻僵住了,握紧了刀柄不敢轻举妄动,目眦欲裂。 “放了柔则!”卫琢也愤然大喊。 明宝意反而是最安全的,可此时她看着被威胁的玉蘅,也吓哭了。 越崎兴奋地喊:“力挽狂澜万夫莫敌的冠军紫衣侯,被拿捏住命脉的滋味如何啊?” 裴让之盯着越崎,面色越是沉静,眼底的雷霆之怒却如寒冰利刃,透着蚀骨的杀意。 26、选她 徐檀缨怒气腾腾:“你个杀千刀的,抓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种和我们裴相单挑!” 越崎悠悠摊手:“我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切磋的。” “那你应该去战场!为你们南燕报仇!这里可是长安!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等金吾卫来了,把你们射成筛子!” 越崎目光一凛:“那就看看是你们金吾卫的箭快,还是我们将士的剑快。我南燕早已覆灭!我撼动不了大晟王朝,也没打算逃出长安,那便让你裴让之痛不欲生。” 裴让之往前走去,语声冷冽沉缓:“放了她。” 越崎疑惑地蹙蹙眉,认真发问:“这一个是你精心娇养的小侄女,一个是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你说放哪个?” 裴让之眼底是平静的冷意,淡淡道:“放了她。” 越崎有些不耐:“你倒是选啊!”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裴让之选谁,他都会把两个都杀了,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然后趁裴让之方寸大乱时再杀了他!除掉这个大晟朝的左膀右臂!也算死得其所! 裴让之稳步朝戏台走去:“本相灭了南燕,你找本相报仇无可厚非,在晟境蛰伏十年不露痕迹,也算你坚毅有心计,不惜性命为国复仇也称得上一句赤胆忠心,本相饶你一命将你驯化也不失为一位将才。” 他顿了一下,神色变了,掀眼时目光如刀,狠厉至极,语声却始终平缓:“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她。” 猝不及防,裴让之拔过薛尘手里的刀快如闪电一阵劲风席卷:“当年你拼死保下的燕太子,定会铭记你今日壮举!” 越崎本就被裴让之长篇大论的欣赏听得羞辱难当心浮气躁,又听他说“不该动她”,一时生了疑惑他说的到底是谁,却见他的刀快如闪电,本就有些抵挡不及,再一听他说“燕太子”,顿时乱了方寸,胸前已经挨了一记,打在他的麻伤穴上。 裴让之的刀已经射杀了玉蘅身后的将士,失了桎梏的玉蘅一下瘫软,被他牢牢抱在怀中,而另一头陈错也救下了谢柔则。 金吾卫来的更是时候,两方殊死搏斗,裴让之紧紧抱着玉蘅,对上她闪闪的目光,他叹道:“多年不动手,有些生疏了。” 玉蘅:“……”多年不动手还能一招制敌,好厉害! 能活下来的南燕余孽自然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将,可金吾卫也不是吃素的,加上有陈错卫琢的帮忙,很快将他们拿下,裴让之命令留下活口,押入了刑部大牢。 留下一部分金吾卫收拾残局,裴让之抱着玉蘅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卫琢恼怒的声音:“让之,柔则受伤了!你快过来看看!” 裴让之正要回头,玉蘅急忙揪住他的衣襟皱着小脸嘤嘤:“让之,我疼……” 他低头看着怀里娇弱含泪的玉蘅,偏首道:“你们送柔则和宝意回去。” 话音刚落就抱着玉蘅离开,不管身后卫琢如何的气急败坏,隐约还有细细的哭声。 ** 裴让之抱着玉蘅进了寄欢小筑,已经有府医在房中等候,玉蘅看了眼一丝不苟准备上阵的府医,心虚地从床上坐起来。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坐好。”裴让之撩袍在床边坐下。 玉蘅观其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他是否在生气,不敢轻举妄动,乖乖让府医把脉,期间拼命给府医使眼色,奈何府医是个耿直的老头,没看懂。 “小姐没有大碍,也没有受伤。” “……可是我真的好疼。”箭在弦上,玉蘅只能装了。 “这……”府医有些犯难,准备再重新望闻问切一番,裴让之已经摆手。 “下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冷,玉蘅心虚地喊芙蕖倒水,结果芙蕖也被裴让之屏退了,房中灯火通明,只剩下裴让之和玉蘅两个人。 玉蘅屈膝坐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静默片刻,就听到裴让之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满意了?气消了?” 几分讽刺的意味听着像是在生气,玉蘅猛地抬起头,是在气她刚刚假装受伤把他骗回家,没让他去关心谢柔则吗? 如此一想,刚刚还暗喜他救了自己的雀跃顿时梗在了心口成了一道利石剐着她的心,她突然翻身跨坐上裴让之的腿,在他愣怔之际,霸道地扒开他的衣襟,低头咬住了他的肩。 裴让之蓦地闷哼一声,皱了回眉,肩膀传来的疼痛变得有些微妙。 方才万把利箭都未曾伤他分毫,此时却被一个小姑娘咬住动弹不得。 听到他低沉的闷哼,玉蘅感觉到嘴里有一丝丝腥甜,倏然松开了口,缓缓抬起头。 裴让之抬手捏住她的下颚,低沉的声音带着戾气:“什么时候属狗了?”低头对上一双水汪汪红滟滟的眼睛,他微愣,语声有些低哑,“被咬的是我,你哭什么?” 玉蘅偏头挣脱他的桎梏,倔强道:“我气消了,你去关心你的谢四小姐吧!”说着她就要起来,腰间却被大掌按住。 裴让之拧眉,幽沉的眸底隐着不快:“还没闹够?” 玉蘅胸口一闷,眼眶蓄起泪,娇声哭诉:“没有!你把我的花给了她,丧礼上你还对她那么照顾有加,你还让她靠着你的肩哭,一个月都没时间好好和我说话,今晚却有时间陪她去看戏!” 越说越委屈,她那一点吴侬软语里全是哭腔:“在你心里她比我重要是不是?那你刚刚救我做什么,你去救她啊!别管我的死活就是!” 裴让之面色一沉:“胡说什么!我怎会不管你的死活!” 玉蘅看着他眸心沉怒之下的郑重着急,心尖仿佛被烫了一下,她所有的气都消了,扑进他怀里的得寸进尺,命令他:“那你今晚不许去看她,你就陪着我。” 裴让之凝注她眼底的固执和期许,不清楚她的情绪里是依赖,是害怕失宠,还是其他,他没有深想,克制似长辈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轻轻应了一声。 玉蘅高兴起来这才想起他肩膀的伤,又去扒他的衣襟,被他扣住了手腕,她抬眼对上他深沉的眸底。 “做什么?”他沉声问。 “给你上药啊,把你都咬破了。”玉蘅很理所当然,也很愧疚心疼,看着被自己咬出牙印血痕的伤口,低头凑近,轻轻吹了吹。 微凉又湿热的触感,裴让之指骨陷入了被褥,他极致压抑胸膛的起伏,薄唇抿成冷硬的线条,听着她娇软的声音在耳边请问“疼吗”,他倏地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开。 突然的撤离,玉蘅莫名狐疑地看着他,房间很静,耳边都是他的呼吸声,他深邃的眼底好像都是她,她的心跳倏地漏跳,裹着热意的期待丝丝落落将她缠住。 裴让之却一手将她拉开,她整个人从他身上翻了下去,抬头就见他站了起来,语声清冷:“一点小伤,不用上药。” 玉蘅从床上爬起来跪着拉着他的手,执意道:“不行,要上!” 裴让之侧首看过来,眸光黑漆漆,沉甸甸。 陈错闯进来时,就看到他二人在对峙,忙的旋身准备退出,却听到裴让之喊他,他又折返回去,头也不敢抬:“爷,老夫人请您过去。” 27、亲事 裴让之走进大宅的正院暮风荷时,院子里的下人应该是被提前屏退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走进内堂,就见秦老夫人坐在堂中,一脸冷凝,只有高妈妈一人陪侍,裴让之不动声色上前行礼。 秦老夫人让他坐,冷冷开口:“你从小虽锋芒太甚,性子却是内敛持重,老国公曾说,你就是赵国公府未来的希望,他的确没有说错,当年裴氏一度大厦将倾,也是你持危扶颠,扭转局势,你兄长都自愧不如。” 她叹息一声,看了眼裴让之,继续道:“当年谋逆案,若非你恩师相助,即便你能力如何出众,也架不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堵不住悠悠众口,得到一众朝臣支持,”她痛心疾首看着裴让之,“可你呢?你恩师才过世多久,你就置他最疼爱的孙女于不顾,你可知柔则受了伤!你却抱着玉蘅离开!你的世家礼教涵养呢?” 裴让之道:“阿玉受了伤,儿子当时没想那么多。” 秦老夫人拍案:“是没想那么多,还是心偏到了底?你也是战场厮杀过的,玉蘅有没有受伤,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她就是仗着你的宠爱在拿捏你!” 裴让之抬眼直视她:“我答应过玉大哥,要照顾阿玉。” 秦老夫冷笑三声:“好一个重诺的裴相,那你对你恩师的承诺呢?你也答应过他要护佑柔则周全!你今日就这么带着玉蘅走了,置柔则的面子于何地,置谢家于何地!谢太师虽然殁了,可他的门生遍布朝野,那些言官又岂会轻易放过你,当他们标榜重恩情的情意抬高自己时会如何编排你?” 她看着沉默不语却没有丝毫动容的裴让之,她心知如今裴让之的地位无人能轻易撼动,沉下脸:“你别忘了你要保守的分寸和体面!你是裴家二爷,皇上最倚重的重臣!多少人盯着你,盯着裴家!” 他的心仿佛被拉扯了一下,回答时就慢了半晌:“儿子没忘。” 秦老夫人终于抽空喝了一口茶:“当年柔则退婚,也是因为身体抱恙怕拖累了你,她如此重情重义,如今却被背弃,世人会如何指摘你?” 房中安静了下来,秦老夫人看着裴让之,这个儿子不管是模样还是能力都是无人能及的,即便她说了如此重话,都不能让他动容分毫,因为她知道他有能力掌控全局,所以她更害怕将来事情难以控制,她沉目,定定看着他。 “当年玉先生大义,捐赠了所有家产助我军脱困,也曾与你并肩作战,临死托孤,那是何等信任你,你把她当小侄女精心娇养了这么多年,也是为了不负玉先生,若是今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有损玉蘅名声,玉先生在天之灵该做何想?玉蘅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想挑破,今晚的事却叫她心惊。 裴让之始终平静的目色终于有了波动,继而沉了几分,好一会他说:“母亲多虑了。” 不管是真多虑还是他的说辞,秦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当年你和柔则本已定下婚约,虽然解除,但情意仍在,如今境况,再重拾婚约,一来全了你恩师的遗愿,也全了你的名声,更是拉拢了以谢太师为首的文臣的心,更何况,裴谢两家本就是门当户对,联姻实乃情理之中,更不论柔则名声在外,当相府主母也是你的助力。” “母亲......” “你不必急着答复我。”秦老夫人抬手,“感情是世家联姻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柔则虽然小你八九岁,但她从小就跟着你,论起来比玉蘅跟着你的时间更长,感情更深,你好好想想,这桩婚事,对谁都好。” 那最后一句,秦老夫人郑重地看着裴让之,意味深长。 ** “外头都议论翻天了,你的名字从街头传到了街尾,你还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呢!”姚知节一进书房就喊,裴让之不理他,他也不在意,兀自坐下喊人给他倒茶。 裴让之抬头没有感情地瞥了他一眼:“你很闲?” 姚知节施施然道:“不闲啊,从各个茶馆来的,大家都在说裴相架海擎天,在政务上雷厉风行,是大晟的顶梁柱,没想到却是个薄情寡义之辈,自己恩师刚死,就放任他的孙女曾经的未婚妻不管。”他话锋一转,“不过那些说你薄情寡义的人也只敢偷偷地说罢了,大多还是夸你临危不乱,一招制敌的。” 陈错作为裴让之绝对的拥趸者,立刻反驳:“胡说!什么放任不管,我不是救下谢四小姐了,那种情况,咱们爷也没有三头六臂,当然只能救一个!换了别人,一个都救不下来!” 姚知节点头:“可他没管谢柔则也是事实啊。” 陈错道:“那我家小姐是爷的小侄女,爷救小姐也是应当的!” 姚知节轻叹:“还是有明事理的,知道阿玉的身份和你家爷的渊源,自然也说一句你家爷重情重义。” 陈错这才满意地点头。 裴让之从案卷上抽空掀眼看向姚知节:“你做的?” 姚知节挑眉:“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怎么能看那些人编排你呢,不过就是控制了一下舆论,说一些你和你玉大哥过命的交情,你如此护着他的女儿,都说你把阿玉视如己出,才如此疼爱。”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裴让之,没错过他笔尖突然的停顿,姚知节默了默,叹一口气,喝一口茶。 “那些百姓也只是饭后谈资,也没什么在意的,今天怒骂你忘恩负义的折子倒是有好几本,还堆在皇上案头。”姚知节是中书省的官员,那些折子他也过了一遍手,“就是那几位连皇上都敢骂的老古板,有一两个谢太师举荐上来的门生,在丧礼上哭得昏厥过去的,对谢太师有多忠心,骂你就骂的多难听。” 裴让之像是在听别人的闲话,淡淡应了一声。 姚知节无语地敲了下茶几,算了,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反正那些老古板那几句他也少不了一层皮,遂问道:“阿玉没事吧。” “没事。” “那你去看过柔则没有,她手臂的伤有些重,手都抬不起来。” 裴让之道:“还没有,我已经命人送了药礼。” 姚知节眯眼:“该不会是阿玉不准你去吧?” 裴让之看向他:“她没那么不懂事。” 姚知节笑了两声,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不管你了,我走了。”姚知节把杯中茶喝完,起身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那些南燕余孽你还留着做什么?又不严刑拷打,就净关着,浪费一日三餐?” 裴让之眼睑蹙了蹙:“等。” 姚知节审视他半晌,恍然:“你是说燕太子,他真的没死?当年有人偷龙转凤了?你觉得他已经潜入京城了?” 裴让之笔头缓缓敲击着桌面,眸光深邃没说话。 姚知节道:“如果他没死,今年应该十七八岁了吧,戏园子那一闹,难不成还想复国不成?”他嗤之以鼻,“蚍蜉撼树啊。” 裴让之搁笔合上卷宗站起身整理了袍子,姚知节问他去哪,他说进宫。 “那你捎我一程,我骑马来的,不想骑回去了。” ** 大明宫紫宸殿内,驻守的御林军看到裴让之早早低下头,等到内侍通报,恭敬迎他殿内,就看到靖安帝端坐于案前,不怒自威,裴让之恭敬上前行礼。 靖安帝正批奏折,抬头随意道:“来了。”笔尖指了指他案头的折子,“瞧瞧。” 裴让之从容上前,拿起那几本奏折细看。 靖安帝停笔看他,见他面不改色,意料之中:“没什么想说的?” 裴让之道:“嘴长在他们身上,臣控制不了。” 靖安帝哼笑了一声,是控制不了还是无所谓,他还看得出来,指了指另一旁堆得更高的奏折:“再看看这些,倒是夸你此次南燕余孽处理及时得当,没有重大损失。” “是臣分内之事。” 他一向宠辱不惊,靖安帝没说什么,只是道:“你的政务,朕不操心,只是你如今也二十有八,婚事悬而未决,此次事件,倒是有人特意提起,谢家四丫头和你,不论是家世门第,还是才情品行都和你甚是般配。” “皇上......” 靖安帝抬手制止他,起身往偏殿走去,内侍总管已经沏好了茶,靖安帝摆摆手让裴让之坐:“老师临终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四丫头,他虽没和朕明说,但朕看得出他只放心你。” 他让裴让之喝茶:“当年突厥前来求亲,突厥王子看中了四丫头,你为了帮她脱困,才上门提亲,既如此,你对她也不是全无感情,如今婚事重提,也可称为一段佳话。”当年婚约内情,也只有他们两个清楚。 靖安帝看着裴让之,见他垂眸不语,便道:“让之,你是朕最器重的臣子,也是朕最钟爱的晚辈,有些传闻,朕可以不去理会,你身份贵重,别乱了分寸。” 他站起身,裴让之也要跟着起身,却被靖安帝按住了肩膀,他语重心长:“人言可畏,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后果。” 裴让之眸色微变。 靖安帝重新坐回去:“朕准备了一些药品,你出宫顺便带给四丫头。” 裴让之领命出来,转道进了谢府。 此时谢柔则正坐在院子里看丫鬟们晒花,她的右手臂用纱巾吊着,脸上的笑容很和煦,听到通传,她抬眼看去,嘴角的笑容直达眼底。 “让之,你来了。” 裴让之在她对面坐下,他关心她的伤势,她询问他余孽处置,一来一回的交谈,心平气和,她没有提玉蘅,也没有对他丢下她的怨怼,问候说完了,安静了片刻,裴让之喝了半盏茶。 谢柔则温柔坚定的声音响起:“让之,我们订亲吧。” 28、小婶 玉蘅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裴让之了,因为他出京办事去了,她想,能让他去办的事,定然十分要紧,不管她如何想他,想一天七八封信的轰炸,也不能,她要乖一点,不能让他分心。 反正他办完事就会第一时间回来见她的,就像她十四岁生日那天,他也是连夜赶回来,风尘仆仆,在一众为她庆生的笙歌喜乐欢腾笑声中,阔步朝她走来,跟她说“生辰快乐”。 她掰算着日子,应该要回来了吧…… “玉宝,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明宝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玉蘅转头看她,她的神色有些古怪。 “挺好的啊,怎么了?” 明宝意摇摇头,说没什么,她看着玉蘅在金玉满堂兴致勃勃地挑给裴让之的礼物,心被煎熬着——要不要告诉她? 她犹豫不决,兴趣乏乏:“别挑了,老师现在的日常用物都被她包圆了吧。” 玉蘅朝她皱鼻,挑中了一个裴让之巴掌大的白玉花瓶,她想着让裴让之放在案头,然后每天给他插一支花,每次办公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就能想到这个花瓶是她送的,想到她。 此时一旁传来说话声。 “裴相回京了?” “是啊,在三月天呢,我刚瞧见的,唉……每次都见裴相都感觉惊艳。” 玉蘅眼睛顿时一亮,匆匆让芙蕖付了钱,让掌柜的把白玉花瓶装好,兴冲冲就要走。 明宝意拦住她:“玉宝,咱们别去了吧,万一老师有要事呢?” 可她哪里拦得住相思入骨的玉蘅,玉蘅说在三月天另开一席,等裴让之结束第一眼就能瞧见她。 明宝意的心直突突,只能祈祷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可惜贼老天好像存心跟她作对,她拉不住玉蘅要去偷看的心,手都在发抖,却见玉蘅唰地白了脸色。 “玉宝……”明宝意的声音也在发抖。 玉蘅看着厅里的氛围,哪里是正事,都是熟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轻歌曼舞。 他回来了,没有第一时间来看她,却在饮宴,虽然神色淡淡,可坐在他身边的谢柔则,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低头一笑的温柔,夫唱妇随的模样隔空刺了玉蘅一下。 “阿玉,宝意。”谢柔则抬眼看到了窗外的玉蘅和明宝意,惊喜地走下来,“快进来。” 宴会陡然静了下来,玉蘅看着裴让之抬眼看过来,突然心尖震颤。 耳边嗡嗡的,都是谢柔则那一声“阿玉”,为什么她变了称呼? 明宝意只觉得头皮发麻,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带玉蘅离开,谢柔则已经走来,两只手各自拉着她们的进去,迈入门槛时,玉蘅晃身绊了一下,人没事,手里捧着的花瓶掉在了地上,闷闷的碎裂声从盒子里传了出来。 谢柔则连忙拾了起来,打开一看,十分抱歉:“对不起阿玉,我无心的,我重新买一个给你好不好?” 玉蘅心口发硬,一把抢了回来,指甲不小心划过谢柔则的手臂,立刻出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谢柔则低呼一声,吃痛地握住手,玉蘅死死抱着盒子,抿紧了唇。 宴会厅陷入死寂,裴让之走了下来,在谢柔则身边停了下来,他看了眼谢柔则的手,问:“有没有事?” 谢柔则柔柔一笑:“没事,没破皮,你不要担心。” 玉蘅发硬的心脏撞了下肋骨,疼得她想要掉眼泪,她固执地睁着眼睛定定看着裴让之。 “她把我的花瓶摔碎了。”她轻轻糯糯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委屈。 裴让之拧眉:“一个花瓶而已,既然来了,入座吧。” 一个花瓶……而已?见他转身要回座位,玉蘅下意识去揪他的衣袖,却被谢柔则握住了手:“阿玉,宝意,快入座吧,今天是为让之设的洗尘宴。” 玉蘅像是失魂落魄被她拉着入座,裴让之的洗尘宴,为什么没告诉她,他几时回来的,为什么也没告诉她? 谢柔则拿出两枚平安符,各自放进玉蘅和明宝意的手里:“这是昨天让之陪我去大国寺时,我特意为你们两个求的。” 玉蘅倏地抬头看向裴让之,仿佛冰天雪地里喝一碗冰镇果饮,顿时凉了半截,直直问:“你昨天就回来了?” 裴让之没回答,谢柔则笑魇如花:“是啊,昨天刚回来的。” 所以他不仅是今天的洗尘宴没通知她,就连昨天回京也没来见她,而是陪谢柔则去大国寺祈福,她突然眼眶一红,攥紧了手里的平安符。 明宝意连忙说:“谢谢谢姐姐。” 玉蘅张了张嘴,只觉得发出一个字喉咙都疼。 卫琢突然一笑:“阿玉,这回可不能喊谢姐姐了,得喊一声小婶。” 玉蘅目瞪口呆。 徐檀缨大吃一惊,看裴让之:“怎么,阿玉还不知道你要和柔则定亲的事?” 玉蘅心神俱颤,好似寂静中猝不及防闯进来一头猛兽,愣住了。 什么定亲?怎么就定亲了?她怔怔看着裴让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又倔强。 裴让之蹙了下眉,他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冷漠。 卫琢对玉蘅道:“你是让之的小侄女,等让之和柔则成亲后,就多一个小婶疼你,你还不快敬你小婶一杯。” 姚知节不快地按住卫琢的肩,暗暗警告:“少说两句。” 玉蘅不理会卫琢的冷嘲热讽,只是看着裴让之,她压着声线的不稳,问:“是吗?我要叫她小婶吗?你让我叫,我就叫。”她挺直了背脊,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直直对上裴让之紧拧的眸光。 现场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饶是不爱动脑子的徐檀缨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味。 漫长的等待后,裴让之的声音沉而缓:“阿玉,叫小婶。”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玉蘅突然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柔则,谢柔则温柔又安静地看着她笑。 玉蘅举起酒杯,一字一句蹦出来:“我不叫。”然后仰头把酒喝尽,无视了谢柔则瞬间僵硬的笑容。 徐檀缨抽了抽嘴角:“……小阿玉都会耍人玩了。” 谢柔则有些受伤,脸色有些苍白,她走到裴让之身边的位置,强颜欢笑:“让之,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裴让之看了眼玉蘅,对谢柔则道:“我送你回去。” 谢柔则欣然:“好。” 玉蘅一愣,看着裴让之陪着谢柔则从她面前走过,她还是不甘心,急急追过去:“让之,我刚喝了酒,有些头晕。” 裴让之站住了脚,转身看她,她凝注着他,逼他像从前那样选择她。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两块敲击的石头,冷硬而实在:“知节,你现在就送她回去。” 姚知节挑眉,这是不许玉蘅在外逗留啊。 玉蘅急急喊道:“我不要……” “听话。”裴让之打断了她的无理取闹,这两个字不似以往那种哄人意味,而是不耐的警告和不悦。 玉蘅怔住了,直到眼前裴让之和谢柔则离开的背影模糊,她才抬手抹去眼泪,负气离开。 ** 裴让之回府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在长廊上站了站,没有看到飞奔而来的身影,脑海里却是白天她倔强又委屈的泪眼,他默了一瞬,往自己院子走去,终究在进院子前问了一句:“她呢?” 陈错早已经问好了下人,及时回答:“小姐在溪莲舟院。”他说完就低着头,看着裴让之调转了脚尖方向。 溪莲舟院很安静,裴让之沉稳的脚步声像是敲击在心上,玉蘅抬起头来,手指上挂着谢柔则特意为她求来的平安符。 她坐在亭子里,看着裴让之朝她走来,在他沉甸甸的目光下,抬起手,手指倾斜,平安符就落进了香炉里,瞬间燃了起来。 29、落水 裴让之看着那枚平安符烧成灰烬,眉心微蹙:“何必,这是谢柔则的一片心意。” 玉蘅心头动荡,压着声音道:“她的心意,我不稀罕,要平安符我会自己求。” 裴让之走近,把香炉推远了些,语气浅淡:“既如此,改日我再陪你去大国寺求一枚。” 玉蘅看着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被刺激了一下,唬地站了起来:“我不要去大国寺!我永远都不会去大国寺了!我讨厌大国寺!” 裴让之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红了的眼眶,手指微曲,半晌冷冷道:“随你,早些歇息。”他转身离开。 “裴让之!”玉蘅突然拔高了音调急切地唤他。 裴让之身形微顿,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阿玉,注意你的身份。” 她从亭子里走出来:“是吗?我什么身份?” 裴让之沉声:“你是我的小侄女。” 玉蘅胸口一闷,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我姓玉,你姓裴,我们是哪门子的叔侄?” 裴让之错开她灼灼烫人的目光,仍是冷淡:“虽无血缘之亲,却有养育之义,你永远是我的侄女,你该唤我一声小叔。” 玉蘅急了:“可你答应过我,让我喊你让之的!” 裴让之定定看着她,眼睑微拧:“那是小时候,现在你长大了,该知分寸。” 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不管如何跌份,眼底汪着的水扑簌簌掉下来:“我不要知分寸!让之,你没有要订亲是不是?我不要你订亲......” 裴让之勉力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停在她抓住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小,粉嫩白皙纤弱无骨,只要他轻轻一甩,就能挣脱,可他只是将手掌握的发硬:“阿玉,再说下去只会让彼此难堪,你适可而止。” “若是我就是要彼此难堪呢?”她固执地睁着泪眼看他。 裴让之心头一跳,抬手揉了揉眉心,冷冷道:“芙蕖,送小姐回去。” 一直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芙蕖,猛地惊醒一般,结结巴巴地应声。 裴让之还是推开了她,转身离开。 玉蘅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听不见芙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擦去眼泪,兀自使劲:我不信你无动于衷! 裴让之这一刻只想尽快离开,否则只会功亏一篑,却听身后“噗通”一声,紧接着芙蕖尖叫着“小姐”,他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掉过头去,心脏骤停一瞬,人已经一头栽进了池子里,把玉蘅从水下捞了起来。 “你疯......” 他疾言厉色的话还未说全,嘴唇上赫然贴上一片冰凉,他蓦地一僵,脑袋一片空白。 她没喝醉! 裴让之仅存的理智去推开玉蘅,震动的眸心看着玉蘅倔强固执的脸,他置身冰凉的池水里,心却发烫得厉害。 玉蘅心跳得厉害,面颊也微微痉挛着,拼尽所有的力气死死箍着他的脖颈,用力抬头再次紧贴上他的唇,张嘴含住他的唇瓣。 香甜的湿润让裴让之猛地一怔,理智和情欲极致拉扯,他扯着她的手臂,却怎么也推不开。 玉蘅被推的烦了,自己离开,负气威胁地要松手:“你若是再推我,就让我淹死好了!” 裴让之难得被震慑了。 这池子不深,到裴让之的胸口,却能把玉蘅淹没,所以她现在几乎整个身子都挂在裴让之身上,紧贴着他,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她心底升起一股浓甜又难受的情绪,她自动忽略了那股难受,得意地挑眉:“你说的难堪是这样吗?谢柔则这样亲过你吗?” 裴让之压着薄怒,语气极冷:“她没你这么不知分寸!”言罢,他一把扣住玉蘅的后颈,把她拎了上去,本想着就把她扔在这算了,却在她腿软时,又把她抱起,快步朝寄欢小筑走去。 芙蕖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极了,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玉蘅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撒娇:“衣服都湿了,好不舒服,让之,我想换衣服。” “回去就换。”裴让之的声音很沉,像是极致压抑。 玉蘅轻轻勾着他的脖颈,细弱道:“你帮我换。” 裴让之手臂顿紧,一句话从齿缝间挤出来,冷冷的危险:“你说什么?” “我要你帮我换,我的身子我愿意给你看,只给你看。”她理直气壮又胆大妄为,轻软的语调明明天真又带着诱惑。 忽然她感觉膝窝一疼,是裴让之故意加重了力度,她皱眉小声喊了一声。 “疼就闭嘴。”裴让之压抑着语气很差。 他抱着她走进了净室,浴桶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他一下把她丢进了浴桶,不顾她呛了水,没有半点心疼恶狠狠问她:“清醒了吗?” 玉蘅从水里冒出头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拉:“你也湿了,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裴让之撑住浴桶边缘的手掌青筋凸起,不让自己往下沉:“你愿意给我看,可我不愿意看小姑娘的身体,不值一顾。” 这话挑起了玉蘅的争竞之心,亦或是借力发挥,她不服输地仰起脸:“是吗?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不值一顾?”说话间,她就要解自己的腰带,脸缓缓往上抬,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裴让之眸色骤变,突然扼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推,不让自己万劫不复,声音冷若冰霜:“我没兴趣。”却在看到她吃痛地皱眉时松了力度。 玉蘅适应一下突然被掐的疼,轻轻一笑,水面的粼粼波光投在她的眼底:“原来你能推开我啊,那刚刚在水池里你为何不推开我?是不是喜欢我亲你?” 裴让之脸色仍旧冷漠,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一把撤开玉蘅的桎梏,直起身又成了那个居高临下不近人情的裴相,他斜睨她一眼:“怕你淹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蘅呆愣住了,突然静下来的环境,让她慢慢想起方才她都做了什么,脸顿时烧了起来,天呐,她怎么敢说那么大胆的话!她手指贴上自己的唇,感觉裴让之温热的唇还在唇边,她羞赧又雀跃地缩进了水里。 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她就不能退缩,裴让之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裴让之把自己沉在冷水里,神色复杂而冰冷,眸光漆黑和幽沉,他闭上眼,抓着浴桶边缘的手愈发使力,差一点,差一点就疯了。 昨晚故意跳水那一遭,翌日玉蘅就病了,府医来了三四个,轮流诊脉,药方研究再研究,丫鬟们进进出出的伺候,就是不见裴让之的身影,是陈错来传的话。 他站在外间对着纱帐内,心一横眼一闭,快速道:“爷说,水是小姐自己要跳的,如今生了病,就自己扛着,他得空了再来看您。” 玉蘅苍白的小脸趴在软枕上,嘟嘴糯糯:“真狠心。” 芙蕖默默在床边伺候,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那一幕,一面赞叹小姐是个勇士,一面又吐槽小姐都那样了,爷来看你,怎么面对您呢,您可是爷当女儿养大的啊,没成想您竟然觊觎爷!爷不把您丢出去,都是对您宠爱有加啊。 “你在想什么?”玉蘅闲闲暼她一眼。 芙蕖立刻扯起笑容:“没想什么啊。”其实她心里有好多话想问,可现在小姐病着也不合时宜。 玉蘅很累,也不想说什么。 午后方过,芙蕖才伺候玉蘅喝了一碗药,芍药就走了进来:“小姐,谢四小姐来了,见吗?” 玉蘅眸光微变,又默了默,才道:“请吧。” 芙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姐,要不别见了吧?” “为何?” “......” 30、探病 芙蕖有点紧张,她笔直地站在床前,一双眼睛炯炯地盯着门外。 玉蘅抽了抽嘴角:“......你是怕她打我吗?” 芙蕖一呆,笑了起来:“怎会。”她定了定心神,心道,昨晚的事,只有她一人看见了,谢四小姐不知情,应该不会为难我家小姐,她松了一口气,就听到玉蘅慵懒的声音问她。 “你说,若是我俩打起来了,让之会帮谁呢?” 才落下去的心脏顿时又提了起来,芙蕖猛地回头盯着玉蘅:“小姐,莫要冲动。” 看着芙蕖紧张又故作镇定的样子,玉蘅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歪靠在软垫上:“我可没力气打她。” “......” 眼风一瞥,就看到一抹水蓝色的裙摆荡进了眼底,芙蕖站好了,淡定地行礼,搬来了春凳放在床前,自己死死守着床边。 “阿玉,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谢柔则秀气地坐下打量着玉蘅,关心问,“昨天让之送我回家时还好,怎么就病了?” 方才玉蘅才病恹恹的,此时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充满了斗志,偏她歪歪一靠,轻轻抬眼,弱不禁风的模样别有一番妩媚的娇柔:“昨晚不小心不掉进了水里,让之抱我回房时吹了风。” 谢柔则笑靥微僵,很快掩去:“那真是让之照顾不周了,毕竟他是男人,又身居高位,总有涉及不足之处,日后我会帮他一起照顾你的,也好全了他对你父亲的承诺。” 玉蘅抿唇:“不敢劳烦四小姐。” “怎会麻烦,毕竟我与让之快要定亲了。”谢柔则低头一笑,恰如其分的娇羞,又抬眼郑重道,“他的责任便是我的责任,你不必有负担,你知道他重诺。” 承诺,责任,负担,每一个词都刺在玉蘅心尖,把这些年裴让之对她的好都落在该处的位置上。 玉蘅厌烦了,凉凉道:“可昨晚我问让之,他没说要和你定亲的事啊。” 谢柔则抿唇一笑:“你毕竟只是他的侄女,男女之事,他和你细说岂不是越界,当初是我执意退婚伤了他,如今婚事再提,我们都想慎重些,他不与你说也是情理之中。”她起身,温柔地拉起被角,帮玉蘅盖上,人已经凑到她的耳边,轻柔的嗓音变冷,用只有玉蘅一人听到的声音,“你不过就是他甩不开的拖累罢了,他怎会和你多说?” 玉蘅脸色骤变,厌恶地用力一推。 ** 姚知节正坐在裴让之的衙署书房喝茶,就听到裴让之冷淡的声音问道:“在清醒的情况下,一个女人主动亲一个男人,代表什么?” 姚知节刚喝到嘴里的茶一滴不剩地又流回了茶杯,目瞪口呆地看着裴让之,裴让之掀眼嫌弃地瞥他一眼,让人换了新的杯子。 “谢柔则亲你了?”他震惊问道。 裴让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姚知节:“我有提谢柔则的名字?” 姚知节审视地看着他,见他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也坦荡平静,倒真不像是在说自己,看戏的光暗了暗:“那当然是爱极了这个男人。” “爱极?”裴让之神色未变。 “哦,如果这个男人是你就不一定了。” “怎么说?” “就冲你这模样这权势,女人就算不爱你也愿意亲你。” 裴让之指腹在桌面敲了敲:“如果这个女人喜欢的是另一个男人呢?” 姚知节眯了眯,再都审视一番裴让之,还是看不出有任何东西,理所当然道:“那就是贪恋你的权势地位。” 半晌的沉默,裴让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底座磕出的声响有些刺耳。 姚知节心尖一跳,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裴让之冷冷道:“我准备让刑部准备一个厨娘每日给越崎送饭。” 姚知节恍然:“你想用美人计撬开他的嘴?在他最狼狈潦倒的时候,美人是唯一的安慰,再慢慢击溃他的心防。” 陈错突然闯进了书房,满脸焦急:“爷,府里出事了!” 裴让之赶到寄欢小筑时,只听到房里一阵嘈杂,进进出出的丫鬟面色紧张又害怕,他目色一凛,快步进了房间。 谢柔则正坐在罗汉床上,手臂上全是血,府医和丫鬟忙着给她止血包扎,有人看到裴让之,惊惶地下跪行礼,一时间房里更乱了。 裴让之拧眉第一时间朝床榻位置看去,玉蘅趴在床边,面色青白毫无血色,芙蕖正伺候她漱口,一手拍着她的背,眼圈都红了。 “怎么回事?”裴让之压着怒火,语声森然低沉。 谢柔则的丫鬟式微“噗通”跪了下去,哭诉道:“相爷,您要为我家小姐做主啊,小姐好心给玉小姐盖被子,玉小姐狠狠......” “住口!”谢柔则厉声制止,抬眼看向裴让之的脸色还见虚弱,“让之,我没事,只是伤口裂开了而已。” “小姐,明明是玉小姐推了......” “还不住口,谢府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谢柔则再次制止,式微闭紧嘴巴不服气地低下头去,谢柔则握住裴让之的手,“这丫头放肆了,让之你别怪她。” 一旁传来一声冷笑,裴让之拧眉看去,玉蘅半坐着嘴角还挂着冷冷的弧度。 裴让之沉下气,问府医:“谢小姐的伤如何?” 府医道:“伤口本来就有些深,现在再度裂开了,这段时间要好好养着了。” 裴让之看向玉蘅,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则抓着他的手上,他抽回手,朝玉蘅走去,看着她虚弱的模样,问芙蕖怎么回事。 芙蕖道:“中午才喝的药,小姐全吐了。” 裴让之脸色很沉,让芍药再去熬一碗,眸心紧拧看着玉蘅:“你推了柔则?” 玉蘅的心脏像是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了,眸光蒙蒙地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艰涩咬字,声线发颤溢出浓浓的委屈:“是!她来我面前耀武扬威,说我是多余的,说我是你的拖累,说你早就不耐烦我了!所以我推了她,你现在是要来向我问责吗?” 她激动地坐直眼前却一黑,向后倒去,被裴让之拢进怀里,目光倏地扫向谢柔则,凌厉而阴沉:“你说的?” 谢柔则眼底蓄起了眼泪,怔怔地百口莫辩地看着裴让之:“我没有......” 裴让之目光落在她脸上,泛着寒意,不见她有心虚害怕之色。 式微痛心疾首:“相爷,您不能冤枉了我家小姐啊,她是什么性情,您最了解了,她今日是真心来探望玉小姐的,她又怎会说这些刻薄的话。” 裴让之掀眼看向芙蕖,芙蕖自然是站在玉蘅这边的,本想反驳式微,却在对上裴让之冷厉的问询目光时,心虚地低下头去,她心跳加速的快要晕了,哪里还敢撒谎,裴让之目色沉下去,看向谢柔则的目光已经没有方才冰冷,“你先回去。” 谢柔则善解人意地点头:“好。” “你不信我!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所以你偏心她是不是!”玉蘅漂亮的眼睛泡在水里,细细哭着,“她就是说了,可能不是原话,但她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芍药重新端了药碗来,裴让之接过去,沉声道:“先把药喝了。” “你不信我,我不要喝!”玉蘅扬手直接掀翻了裴让之的手,药汁洒了一地,溅上裴让之衣袍和鞋面。 裴让之凤目骤冷。 31、惊魂 玉蘅对上裴让之的目光,蓦地一怔。 裴让之语声极沉:“别再胡闹。不管我将来娶谁,你都是相府的大小姐,谁也越不过你去,我既护你,便会护你一辈子,所以,别作。” 他想,这几日她这样闹,并非贪恋权势,不过是怕自己像小时候那般再次被抛弃,她贪恋的是他的庇护,依赖他的庇护,她心中害怕。他这样承诺,她应该会安心了。 “若是我不想做相府的大小姐呢?”玉蘅轻柔的,坚定的声音传进耳里。 裴让之眼睑一拧,凝注着她,沉沉的,见她眼眶红红的,泪珠子挂在睫羽上要掉不掉,抿紧着唇看着他,炙热又倔强,他突然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那我会给你择一位良婿,仍旧会护你一世。” 玉蘅从未听过这么残忍的话,手指紧紧按着心口,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她咬牙:“裴让之,你没有心。” 可是裴让之的心猝不及防地痛了一下,他移过目光,语声清冷:“看着小姐把药一滴不剩地喝了,否则拿你们是问。” 谢柔则走进马车后,稳健的脚步突然虚浮,整个人瘫软了下去,跌坐在位置上,一张脸惨白。 “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式微担心地握着谢柔则的手,使劲帮她搓揉。 谢柔则眼底全是破碎:“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冰冷,他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玉蘅只是说了一句话,他就信了,他信了。” 式微急忙道:“没有,相爷没信,只是那个狐媚子太会哭闹了,缠的相爷没法子,男人最是受不住那一套的,”她频频看向谢柔则,犹豫再三,“小姐,不如下回你也试试,跟相爷哭一哭,闹一闹……” “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怎会使!”谢柔则断然截了她的话,语气里尽是不屑的轻蔑。 “是,小姐是名门世家小姐,自然学不来那种做派,玉蘅是商贾出身,纵使在相府教养了多年,到底骨子里就是轻贱的。” 谢柔则深深吐纳一息,要了茶,慢慢喝完,才觉得气顺了些,人也冷静了:“过两日就是谏议大夫的夫人生辰,你去挑几样夫人喜欢的礼物。” 谏议大夫是太师的门生,他家夫人与小姐关系也好,式微连忙应下了。 ** 玉蘅纵使生裴让之的气,还是乖乖喝了药,因为她知道裴让之真的生气了,她再娇纵,也不想让芙蕖和芍药因为她被罚。 芙蕖却哭了:“小姐,都是我没用,刚刚就应该说谢小姐说了那些话,也不会让小姐这么委屈!” 玉蘅没生她的气,或者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有没有人作证,而是裴让之无条件地相信。 “不怪你,他那么冷漠无情,谁敢在他面前撒谎,除了那个假模假样的谢四小姐!” “谢柔则真的偷偷在你耳边说了那句话?!”这句震惊的话是明宝意问的。 明宝意得知玉蘅病了来看她,就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难以置信又怒气冲冲地攥紧了拳头,她不是不信玉蘅,而是震惊平日里乐善好施建慈幼局抚孤,一直有观音称号的谢家四小姐会这么阴险。 “她好下作!亏她还是谢氏的小姐,居然来阴的,名门的脸面也不要了!”明宝意快气死了,“偏生她平时一副云淡风轻温柔秀雅的模样,谁也不会信她说了那些话,等我传扬出去……” “你可别!”玉蘅拦住她,“谁都知道你和我是一伙的,你说的话也没人信,只会觉得你是在帮我说话,她再秀气地往那一站,到头来还是连累你的名声。” 明宝意无力地瘫在她的腿上,哀嚎:“名声啊名声,还真是个负累,好想不要脸的去揪她的头发。”突然她又直起身来,“若是她当真和老师定亲了,那你怎么办?她容不下你。” 玉蘅眼尾一挑:“我也容不下她。” “......”明宝意有些担忧,她听到一些传闻,这桩婚事好像是皇上支持的,她怕玉蘅坚持下去会伤得更重,“玉宝,就一定要老师吗?其实他也没什么好的,性子冷淡,年纪也大,长安城里,英俊飒爽的少年郎多的是,你想选谁不行?” 玉蘅扯过锦团枕着:“可是我只要他,从八岁那年,他把我带回来,我的生命里就只有他了,我不能放手,也不想放手,即使姿态笨拙难看,我也要爱他。” 之后的几日,玉蘅都在府里养病,或许是溪莲舟院的事或许是她和谢柔则闹了那么一场,裴让之这几日都没有来看她,陈错和薛尘倒是交错开了来,给她带些新奇玩意或是好吃的甜点。 玉蘅正吃着陈错带来的宫廷点心,明宝意就急匆匆跑来了,瞪大了眼睛:“玉宝,润兮出事了。”连玉蘅递给她的糕点她都没接,径自拿起玉蘅的茶杯一口喝尽。 “怎么了?她性子那么乖,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玉蘅也紧张了起来。 润兮是门下侍郎府上的娇客,和明宝意交好,和玉蘅也淡的来,纯粹是因为她们际遇相同,都是被托孤寄人篱下的,只是她不如玉蘅幸运,门下侍郎府是书香门第,规矩森严,润兮没有那么自由,所以她们平日来往不多,只有特定宴会才能见。 明宝意拉着玉蘅进房才说:“前日是谏议大夫夫人的生辰,她约了船游湖庆生,请了好些名媛贵妇,结果行至铭潭洲一群人撞见了润兮和侍郎府的三爷在......幽会,润兮他们每十日都会在那处见,偏生这次被那些夫人瞧见了不该瞧见的。” 玉蘅怔住了。 “这件事被传出去了,今日那些谏官言臣纷纷上书斥责弹劾了门下侍郎管家不严。”明宝仪义愤填膺,“偏偏人们是这么趋炎附势,骂三爷的人少,却都骂润兮妖媚惑主,别人好心教养她,她竟勾引小舅,是狐狸精白眼狼,想攀附权贵。” 玉蘅心脏突突的,下意识问:“可润兮的母亲不是三爷他们的义妹吗?没有血缘......” “话是如此,但到底担着一层虚名,你知道书香世家是最重名声的,容不得半点污点,他们已经把润兮关起来了,怎么办?”明宝意只顾着担心润兮,没来得及多想。 玉蘅唬地站了起来:“我去找让之!” 明宝意眼睛一亮:“对!找老师,让他出面至少先放了润兮。” 两人赶到尚书省衙署,却只见了薛尘,他说:“爷现在宫里,抽不开身,小姐还是先回去吧。” 玉蘅央求道:“我有急事,你帮我去找他好不好?” 薛尘为难地皱了皱眉:“恐怕不行,爷说了,有些事小姐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玉蘅眸心如浓墨顿点,心脏仿佛浸在了冰水里,无端生了悲凉,她陡然生了意气:“我偏要插手,你让他来见我,我回府等他。” 可玉蘅等了三天,非但没有等到裴让之,却等到了他要陪谢柔则去落日马场散心的消息,玉蘅咬唇,他既不来见她,那她就去见他。 那日,明宝意陪着她一起去了落日马场。 落日马场只供四品以上官员及家属,还有一定头衔军功的将士,也会有喜爱骑射的小姐前来,所以玉蘅和明宝意到了时,已经有侍者准备好了果点茶水。 玉蘅等的心焦,便摆弄起了弓箭,她的弓箭是裴让之教的,不说出神入化,十发八中还是可以的,她挑了把重量称手的弓箭,拉弓搭箭对着足有十丈远的靶子比了比,突然手臂被一拉,她转头,对上明宝意看直了的目光,她好奇转过头去。 一颗心脏迅速下沉。 不远处裴让之一行人正走来,谢柔则走在裴让之身边,听着徐檀缨他们说话,似乎开了她和裴让之的玩笑,她快速抬眼看一眼裴让之,然后低头一笑。 玉蘅手指陡然紧握,略有松弛的手臂突然撑直了,箭矢直直对着人群中的谢柔则。 “阿玉!”谢柔则吓得惊呼一声,裴让之已经横臂挡在了她身前,护在身后,谢柔则抓住了裴让之的手臂,惊惧地看着玉蘅,却在眼尾勾起一抹只有玉蘅看到的笑意,一闪而过。 32、昏死 玉蘅被那一抹笑彻底挑衅了,她从未如此厌恶一个人,情绪刺激下,她用力拉开了弓。 她的箭矢虽然对准了谢柔则,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裴让之脸上,在她拉弓时,她看到他眸心骤然沉了下去,生了警惕。 他护着她!他怕她伤了她! “玉蘅!你要做什么!”卫琢仍旧是第一个冲出来的,比裴让之更紧张更害怕,“让之,你还不让她把箭放下!” 姚知节拍了拍卫琢的肩:“别紧张,阿玉有分寸,她就是闹着玩的。” “你看她是闹着玩的样子吗?我看她是要置柔则于死地!”卫琢气急败坏,狠狠盯着裴让之,“这就是你养大的好侄女,被娇纵成这副死样子!” “咻”的一声,那支箭猛地扎进卫琢的脚边,他蓦地一愣。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宝……”明宝意也呆了。 玉蘅皱皱眉,无辜又天真:“好吵。” “玉蘅!你想死是不是!”卫琢恼羞成怒,握紧了拳就要上前揍她,却被徐檀缨死死拉住,他恶狠狠回头,竟然看到徐檀缨在冲他使眼色,他往旁边一瞧,正对上裴让之冰冷的目光,他忌惮地收了手,仍是不服气,“她今日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管不管?” 玉蘅再次拉弓搭箭,箭矢仍旧对准了谢柔则。 因为刚刚那一箭,众人都不觉得她在闹着玩,明宝意也慌了,按住她的胳膊低语,“玉宝,虽然我也想射谢柔则,可不太好,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啊……” 话音刚落,眼风就瞄到一抹高大的身影朝她们走来,明宝意先是打了个冷颤,才抬眼看去,人已经往玉蘅身后缩了缩。 裴让之宽肩长腿,完全挡住了玉蘅的箭,他面无表情走来,玉蘅纹丝不动。 等他走到面前,他抬手握住玉蘅的手,语声极冷:“闹够了?” 这三个字和从前不同,从前他是有一点纵容有一点无奈,这次,玉蘅只觉得冰冷,他真的生气了。 玉蘅收了弓,无聊地往弓箭台上一扔:“我只是想和谢小姐切磋切磋罢了。” 裴让之冷冷道:“她不会射箭。” 玉蘅的心脏被刺了一下,小时候她想亲近裴让之,缠着他教她射箭,她笑得酸涩,语出讽刺:“谢小姐高贵典雅,自然不会这种粗鲁的把戏。” 谢柔则走来,一副完全不将方才玉蘅的针对放在心上的模样,柔柔笑道:“射箭我实在不通,手上没劲,陪不了阿玉,让之,你陪我去骑马吧?” 裴让之看向玉蘅,玉蘅还盯着他,抿紧了唇。 “阿玉,你去吗?”谢柔则问。 不等玉蘅回答,裴让之道:“她不会骑马。” 真是可笑,当初玉蘅也是为了亲近裴让之,故意不学骑马,因为这样他就能带着她同骑一匹,如今也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刺。 玉蘅撇过脸:“马那么臭,我才不要骑。” 谢柔则像笑她孩子气似的笑了笑,玉蘅更加郁闷了。 明宝意急了,拉着玉蘅的手恨铁不成钢:“你就算不会骑,也要跟去啊,正好让老师护着你嘛。” 玉蘅眼巴巴盯着裴让之上马,在他回头泠泠的目光看过来时,她又赌气地别过脸。 卫琢走过他身边:“耍了那么多手段,闹了那么多花样,让之还不是去陪柔则了,人呐,还是得有自知之明。” 玉蘅冷笑:“与君共勉。” “你!”卫琢冲向她,被姚知节用力一推。 “你还要跟个小姑娘计较吗!” 卫琢气不过:“就是你们都这么护着她,她越发无法无天了!” 玉蘅不理他,往休息廊下坐,却见不远处一个女子直直朝她走来。 那女子她认识,是润兮身边的丫鬟,她和明宝意相视一眼,丫鬟已经近前行了礼。 “玉小姐,我家小姐想请您过去话叙。” 明宝意诧异又惊喜:“润兮被放出来了?” 丫鬟道:“是啊,昨日放出来的,今日跟着小姐们在隔壁的曲水流觞吟诗作对,她得知玉小姐在这,所以想请玉小姐过去说话。” 大概是因为寄人篱下的处境,她想和玉蘅诉苦,润兮脸皮薄,明宝意就不好跟着同去了:“你去吧,多安慰安慰她。” 等到玉蘅一走,徐檀缨就凑了过来:“小丫头,阿玉是不是和谢柔则吵架了?两人怎么好像水火不容的?” 明宝意嘻嘻一笑:“因为谢柔则欺负了玉宝呀。” 徐檀缨一愣,大笑一声:“你就胡说吧!说阿玉欺负柔则我信,柔则那温温柔柔的性子能欺负谁?” “……”果然没人信。 徐檀缨还要问,却听到一阵马蹄声,抬头看去,竟然是裴让之折返了,后头谢柔则骑马跟着有些吃力。 卫琢走过去担心地牵住谢柔则的马,责备裴让之:“柔则骑术不精,你怎么也不照顾着些。” 裴让之跳下马,把马鞭扔给上前的侍者,冷冷道:“如果你再不会说话,下回阿玉在的场合,你就自己回避。” 卫琢一愣,看着谢柔则白了的脸色,追上裴让之:“你怎么能当着柔则的面这么护着阿玉,”他深吸一口气,力持心平气和,“我也是为了阿玉好,她这般娇纵,难免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裴让之斜睨他一眼:“她做的事自有我担着。”说话间已经到了明宝意面前,他眉心微皱,“阿玉呢?” 明宝意立刻站了起来,说她去了隔壁曲水流觞。 丫鬟说润兮离席在厢房等玉蘅,领着玉蘅去了,门被推开,丫鬟猛地一声尖叫,跌坐在地。 “小姐!” 凄厉的叫喊刺破玉蘅的耳膜,她整个人僵立在门口,脸色的血色瞬间殆尽,血液凝固冰冷,眼前润兮悬梁的身影和六岁那年亲眼目睹母亲吊死在房中的模样重叠,出了幻影。 玉蘅想往前迈一步,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气血不济,身子似弱柳一般软了下去。 “阿玉!” 头着地的刹那,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拢进了怀里,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她迷糊间好像看到了裴让之紧绷的脸,焦灼的眼,再多的暴怒在她昏死过去再也不见了。 那晚,裴让之走进了大宅正院,他站在昏暗的堂中,跟秦老夫人说:“还请母亲准备提亲事宜,就定在三日后,老师刚过世不久,仪式不必铺张,只准备聘书和纳采,等一年后再准备礼书。” 33、提亲 秦老夫人对上裴让之平静的眸心,心内震动不已,她欣慰儿子的决定,却又隐隐生出一股不安:“怎么突然这么急?” 急吗?裴让之想起今日下午他抱着昏死过去的玉蘅回府时,他的手掌都是发抖的,府医进屋时,他拎着府医的衣襟厉声命令,府医惶恐趔趄。 他看着玉蘅昏睡中也不安稳的模样,眉心紧锁,压不住的怒火,将今日在曲水流觞吟诗作对的名门小姐们全都控制了起来,让大理寺的人封禁润兮悬梁的现场。 他要查润兮悬梁的原因,查吓到玉蘅的罪魁祸首。 整个寄欢小筑噤若寒蝉,人心惶惶。 暮色四合,裴让之守在玉蘅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就好像有万千只手在拉扯着他的肋骨,那些门名小姐的父亲前来求见求情,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大理寺寺卿前来复命,将查到的案宗全数奉上,一场诗会,将润兮踩进了泥里,她不堪屈辱,再也受不住。 “是自尽。”大理寺卿低头道。 裴让之森冷的声音低低传来:“可她们吓到她了。” 大理寺卿心里一咯噔,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恰逢内室传来玉蘅的呓语,裴让之挥袖拔步就往内室走去,大理寺卿抹了一把汗,脚底生风地告退了。 玉蘅将醒未醒,眉心紧蹙,喃喃呓语:“娘,我不是,我不是……”她浑身开始发抖,像是怕极了。 裴让之心神俱颤,捞起玉蘅将她抱紧怀里,轻抚她的脸,一片滚烫,他疾言厉色喊府医。 府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爷,小姐是被梦魇住了,引起了高热,我马上准备药浴。” 芙蕖芍药按照府医的吩咐准备好了药浴,回头就见裴让之抱着玉蘅走了进来,府医道:“爷,让小姐泡进药浴里半个时辰足矣。”他说,“只是小姐尚在昏迷,得需要芙蕖芍药两位姑娘稳住小姐的身子。” “你们都下去。”裴让之的声音低沉平静。 府医一愣,飞快抬头又飞快低头,立刻转身离开,芙蕖也拉着芍药告退,退到门外,芍药震惊,刚要开口,就被芙蕖捂住了嘴。 “什么都别问,守着。”她面色淡定,心里却因为润兮的事肝胆俱颤。 裴让之着里衣抱着玉蘅同坐在药浴里,玉蘅穿着藕色的里衣浴水没过了她的胸,她靠在裴让之怀里,神色仍旧不安。 她忽然揪住了裴让之的衣襟,滚烫的体温从她指尖贴上他的胸膛,烫了他的心,他倏地握住玉蘅的手,听到她不安低泣:“娘,救我,救我……” 她怕了,她在害怕。裴让之背脊僵直,捧住她的脸,扫去她眼尾的眼泪,他灼灼的目光凝注她,如古井幽沉不见底。 玉蘅苍白的脸终于因为氤氲的水汽染上了一点绯红,菱唇一张一合,他缓缓低头,克制停在咫尺之间,手掌因过度紧绷而发颤。 他可以肆意妄为,却舍不得她落入润兮的困境一分,在他还能克制时,必须及时止损。 裴让之平静地看着秦老夫人,说:“既然答应了老师要帮柔则守住谢家,也不必再拖延。” 秦老夫人想问,那玉蘅呢?她张了张嘴,终只道:“好。” ** 两天后明宝意祭拜了润兮来找玉蘅,她让玉蘅放心:“虽然丧事没有多大排场,但该有的都有了,乔家也给润兮厚葬了,听说乔三爷哭昏了过去,醒来就跪着乔侍郎说要去扬州做个县丞,扬州是润兮的故乡,她一直都想回去。”说着,她的眼睛就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见玉蘅也低头垂泪,她忙是安慰道:“你病了嘛,老师不让你出门,润兮不会怪你的。”她眼睛亮了亮,“老师也去给润兮上香了。” 玉蘅震惊地抬起泪眼。 明宝意道:“当时乔家人看到老师时,也是这个表情,还挺受宠若惊。你说老师是不是替你去的?毕竟他和润兮素无交集,身份也匹配不上,不过润兮出了这样的事还能有这一场体面的葬礼,也是老师对乔家的暗示。” “对了,那日在曲水流觞暗里羞辱润兮的那几个小姐都被家里送了出去,不是去老宅,就是去祖籍,听说也是老师施压了。” 玉蘅觉得心底一角暖融融的。 明宝意看了她良久,低声问:“玉宝,你怕吗?” 玉蘅微愣一瞬,摇摇头,目光清醒而坚定:“我不是润兮,他也不是乔三爷。” 明宝意似懂非懂,盘旋良久的话还是问出口:“可你确定老师的心意了吗?” 玉蘅一怔,她虽然已经亲过他了,可是她好像从未直面问过他的心意,她无端有些怕,怕问穿了,会有什么消失,她低头握了握自己的手指,不让指缝漏出一丝缝隙。 傍晚时分,大宅的高妈妈来了,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萨的诞辰,玉蘅的字好看,秦老夫人请玉蘅抄写佛经。 玉蘅心里奇怪,大宅那边几位小姐的字都好看,怎么就请她去了?去之前,她还特意去书房找了裴让之。 裴让之听闻,眸光定了定,明日就是提亲之日,母亲是怕夜长梦多。 玉蘅见他抬眼看来,烛光映在他清冷的眼底,不辨喜怒,她蹲下身双手搭在他的膝上,抬头看他,那点烛光就从裴让之的眼底跳进了玉蘅的眼里,星辰灿灿地看着他:“抄经很累的,事后你要给我奖励。” 裴让之遮了下她的眼睛,她长而卷的睫羽轻轻扫过他的掌心,他收回手拢紧手指,声音很轻:“嗯,去吧。” 其实玉蘅奇怪为何不让她明日一早过去,偏要此时夜色落幕就让她去,高妈妈说那是老夫人请人算好了时辰的,还要她沐浴焚香,玉蘅便没再多想,这一晚她是歇在国公府佛堂旁的厢房里的。 高妈妈说要虔诚,所以没让芙蕖跟着,特意拨了两个大宅的丫鬟伺候笔墨。 玉蘅抬笔蘸墨,却看到门外有两个婆子站着,她眉心微蹙,总觉得那两个婆子的样子像是在监视她似的,难不成是怕她偷懒吗?可是眼前还有两个丫鬟伺候着啊。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隐隐不安,或许是坐累了,或许是想验证一下她的猜想,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门口的老妈子立刻挡住了门:“小姐要去哪?” “我想出去走走。” 老妈子说:“小姐还是安心抄经吧,若是想走走,就在屋里走走,别耽误了老夫人的大事。” 玉蘅盯着她们一会,见她们冷面无情,气得掉头就往屋里走:“别跟着我,我要净手!” 丫鬟低语问老妈子:“用得着看的这么紧吗?老夫人只说不让玉小姐出佛堂,没说不让她在院子里走走,玉小姐一个孤女,靠着二爷的宠爱才有了今日的荣华,难不成还敢去闹了二爷的纳彩礼不成?” 老妈子嗤之以鼻:“她仗着她老子跟二爷有八拜之交,越发娇纵,谢四小姐待人接物那是多体贴周到,为人也随和温柔,里头这位连谢四小姐的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你不要命了!”另一个老妈子惊恐地捂住她的嘴,“你忘了三年前有人只说了玉小姐一句小门小户来的,就被二爷杖责了二十大板!” 老妈子不以为然推开她:“那是以前,今天二爷就要和谢四小姐定亲了,那可是二爷放在心尖三年的人,孰轻孰重,还有玉小姐什么事!” “啪!”净室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两个丫鬟立刻跑了进去,就见水盆打翻在地,玉蘅怔怔站在一边,一张脸惨白,好像失了心魂。 34、火灾 这一天,谢柔则等了三年。 她还记得裴让之第一次向祖父提起要同她定亲时,她整个人都愣住,心里好像有千万只蝴蝶飞了出来,她难以置信又压不住的欢喜娇羞看着裴让之。 原来他也是喜欢她的。 可裴让之只是淡淡对她说:“只是权宜之计,护你免去突厥和亲之苦。” 一句话浇熄了她所有的女儿心事,年少的骄傲不愿让自己变得更可悲,她扬起笑脸,大方道了谢。 等到突厥使臣离京,她便大义凛然地提出退婚,她以为他会拒绝,他却一口答应了。 可家族却压着她,她不惜罚跪,向他表明她没有私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逼裴让之。 她以为他总会心疼她,他是世家公子,又没有心上人,他们有从小的情谊,又门当户对,她的祖父还是他最敬重的老师。 她以为他会妥协,假戏真做。 谢柔则闭上眼,过去了,三年前的不堪痛苦都过去了,即便这次定亲,是她提出的,她说:“帮我,我需要你帮我稳住谢氏,容我自私一回,请出祖父,求你帮我。” 裴让之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你想清楚了?我只能答应你护住谢氏,其他我无法承诺。” 谢柔则手指微动,牵出一丝笑意:“我只求相敬如宾。” 她话是那样说,但人的感情最是难以捉摸,她有信心,他对她定然不是全无感情的,来日方长。她睁开眼,穿着新赶制的浮光锦宽袖裙端坐在堂中,直直看着府门,耳边是亲眷的欢声笑语和祝贺。 虽然这场仪式没有铺张,但定下就是尘埃落定了,还是她的就是她的,谁也抢不走,即便是玉蘅。 他来了。就那样猝不及防闯入了谢柔则的眼帘,她按捺住欢喜,压着身子气定神闲坐着,心却已经飞了出去。 纵使玉蘅再哭再闹又如何?他终究只把她当小侄女,他要娶的终究是自己,等她进了门,再慢慢收拾玉蘅就是。 谢柔则忽然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填满了,一种把玉蘅死死踩在脚下的快感和即将成为裴让之名正言顺的未嫁娘的欢喜交织着。 那可是裴让之,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官拜宰相,人中龙凤云中皎月的裴让之,长安名门贵女的心中绮梦,从今日起,无论任何场合,她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裴让之下马,身姿瑰伟,所有人躬身迎他入府,走至门庭中时,她看到陈错急匆匆跑到裴让之面前,不知说了什么,裴让之脸色骤沉,立刻转身离去。 等着迎接的亲眷具是一愣。 谢柔则心口一紧,顾不得体面追了出去:“让之,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有点事。”他的声音很沉很急,脚步丝毫未停。 谢柔则紧追着,语带央求:“不管什么事,先交换了文书好不好?” 谢二爷也追了上来:“相爷……” 裴让之已经翻身上马,俯视冷冷丢下一句:“纳彩礼延后,改日再议。” 连一个眼神都没来得及给谢柔则,连一句安慰交代也没有,独留谢柔则在风中吹翻了裙摆。 ** 裴让之赶到国公府时,院子里是打板子和哀嚎的声音,他扫了一眼挨板子的丫鬟和婆子,快步走进堂中,目光梭巡一圈,落在偏厅上药的玉蘅脸上,她刚哭过,眼眶湿润通红,他眉心紧拧,上前给秦老夫人行礼。 秦老夫人心有余悸,佛堂的一间厢房烧了大半,若非救火及时,只怕春风一吹,火舌立刻舔了半座院子,后果不堪设想,她正震怒中,乍然见到裴让之,顿时横眉:“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辰你应该在谢府!” 裴让之道:“此事容后再和母亲禀告。”他偏首看向偏厅,正与玉蘅四目相接。 慕氏走来说道:“阿玉被火星子烫伤了手,创面不大,不太严重,二叔不必担心,府医已经帮她上好药了。” “有劳大嫂。”他转过脸对秦老夫人道,“今日府里出事,阿玉受了惊吓,就不让她在这叨扰母亲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秦老夫人的目光沉了下去,透着寒意。 玉蘅已经走了过来站在裴让之身边,给秦老夫人和慕氏行告退礼,她转头看裴让之,裴让之行了礼转身走了出去,她一愣,跟了上去。 秦老夫人冷冷道:“今日这火,你怎么看?” 慕氏道:“是意外。” 秦老夫人冷笑一声:“没想到她这么不安分。” 慕氏心头一凛,提醒道:“母亲,不看僧面看佛面。” 秦老夫人微愣,强压着火气沉了下去,她心知不能操之过急。 裴让之腿长,迈的步子玉蘅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若是换了从前,她就撒娇拉着他的手不许他走得这么快,可今日,她知道他恼了,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是冰冷隐忍着怒火的。 谁让她心虚呢,她只得乖乖跟着,一直跟进寄欢小筑。 芙蕖等人已经听到了失火的风声,正担忧,见玉蘅平安归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对上了裴让之冰冷的脸色,顿时吓得退了好几步,还没行礼,头顶裴让之沉怒的声音就砸了下来。 “全都出去!” 她们吓得麻溜地跑了出去关上了门。 “玉蘅!你究竟要做什么!”裴让之压着声音怒喝,却压不住狂跳的心,从得知佛堂失火,他的心跳就没有平稳过,他整个神经都紧绷着,一路狂奔回府,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在逆流,喉咙口仿佛有股腥甜涌上来,怕回来见到玉蘅会是何种光景,看到她安然无恙坐着,他狂跳的心才稍稍落下,紧接而来的是震怒。 玉蘅被他的怒火镇住了,小声道:“是意外嘛。” “意外?”裴让之气极反笑一声,“如果是意外你会是这副样子?”若是意外,她早就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了。 玉蘅一愣,低下头去,就知道瞒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细弱道:“我就是故意的,我气不过嘛,那两个婆子丫鬟我不如谢柔则的一根手指,说你娶了谢柔则就不管我了,我才气得打翻了烛台。” 她小心翼翼伸手去揪他的袖襕,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所以你就不顾安危故意纵火!” 他抓住的刚好是玉蘅烧伤的地方,她疼得吸气:“疼……” “你也知道疼吗!”裴让之厉喝,明明就是想让她疼,可真看到她疼得苍白了脸,他还是放开了手,“上回是跳水,这次是纵火,下次呢?你想找死吗?” “你舍得吗?”玉蘅抬眼反问,向他走近一步,勾起的一点笑意藏着暧昧的试探。 裴让之眼睑微微一跳,推了她一下:“你想死就死远点,别让我看见!不然我没法跟你爹交代!” 玉蘅心尖穿过一股尖锐的痛,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宠爱我只是因为我爹?” 裴让之皱一回眉,原先隐忍的怒火结成了寒冰,他一眼不错地冷凝着她:“不然呢?玉蘅,摆正自己的位置,没有你爹,我根本不会接你进府,你是你爹的女儿,才成为相府的大小姐。” 玉蘅如坠冰窖,眼泪夺眶而出:“我这个人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是!你耽误了我的大事,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有什么吗?别再用这种把戏来试探我!”裴让之捏住玉蘅的下颚,似是压抑到了极点,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凉凉的嗓音冰水中浸过,“玉蘅,乖一点,别耗尽我对你所有的耐心和纵容。” 不是哄,是警告。 玉蘅脚下一软,铁了心不管她的裴让之还是下意识搂住她的腰,看着她闪着泪光的眼,他心头闪过一丝慌乱,目色更沉。 “好,你走,你走!我现在就去请老夫人为我做主,为我选夫,在你成亲之前就把自己嫁掉,绝不不耽误你的大事!”玉蘅用力推开他,带着哭腔却倔强不肯哭出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裴让之一把将她扯回来,忍无可忍:“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究竟要把我逼至何种境地才罢休!” 35、绑架 玉蘅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着急地握住他的手,带着哭腔:“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丢下谢柔则回来见我。” 裴让之平静地看着她:“今日若是换了谢柔则,我也会丢下你去找她。” 一片死寂。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那一点语出后悔被裴让之死死按住。 看着她眸光颤动,他终究还是放软了语声:“今日那两个婆子和丫鬟我会处置,你是相府的大小姐,谁也越不过你去。”他目光变冷,语带警告,“所以,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 当晚,大宅佛堂那两个婆子被发卖,两个丫鬟被降级去做了粗使丫鬟,他处理的高调,做足了杀鸡儆猴的姿态,一时间那句“玉小姐不如谢四小姐”惹得二爷雷霆震怒,传遍了大宅上下,那些下人因二爷要和谢柔则定亲而生出若干的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 姚知节走进书房时,裴让之正坐在一片昏暗里,不见神色。 他轻笑:“听说阿玉又闹了?这次差点烧了国公府?” 裴让之坐直身子,露出晦明晦暗的脸,淡声嘲他:“你是不会思考的市井小民?人云亦云。” 姚知节笑:“夸张是夸张了些,但这火不是意外吧?” 裴让之凝眸,沉默半晌,幽叹:“我已经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 这时,外头传来声音:“奴婢芙蕖,求见爷。” 裴让之眸光微变:“进。” 姚知节闲闲地靠着椅背,看着芙蕖低头走进来,行了礼,面色拘谨地恭敬地将一盘糕点放在书案上,他眉峰一挑,对裴让之道:“哟,这不是你今天特意让锦楼的厨师做的点心吗?你还在锦楼生生等了一个时辰。”他看着裴让之眉心微蹙,看好戏地问芙蕖,“你家小姐不喜欢?” 芙蕖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快速道:“小姐说爷不必顾及玉老爷的面子给小姐送点心,还是送给谢小姐吧,小姐不爱吃,玉老爷不会怪罪爷的。”话音毕,她立刻闭紧嘴巴头低得更低了。 裴让之凝视点心良久,淡淡一笑溅起半点自嘲:“倒是记仇。”他摆手,芙蕖如获大赦地退了。 姚知节悠哉荡到他书案前:“小姑娘嘛,使个小性子,阿玉好哄也难哄。”见裴让之掀眼看过来,他道,“你处理国事辛辣果决,怎么到儿女情长就束手无策了?阿玉摆明了不想你娶谢柔则,你别娶不就行了。” 裴让之深深吐纳一息:“拿去一边吃。” 姚知节深深看着他:“你决定娶谢柔则那一刻,除了要让她借你的势守住谢家那一大家子岌岌可危的仕途,是不是也怕自己沉溺,也想让谢柔则挡住将来可能泼向玉蘅的脏水?” 许久的沉默。 裴让之低沉的声音传来:“当年她爹握着我的手,最后一句遗言是,让我把阿玉当亲侄女,做主帮阿玉找一位如意郎君,护她一世无虞。” 姚知节默了默:“自小就当女儿养当女儿宠的,突然......是有点难以转圜。” “你可以走了。”裴让之冷淡道。 姚知节识趣,临走前还是忠告:“你要想清楚,是一直把她当小侄女更难以接受,还是失去她更难以接受。” ** 因那场火秦老夫人这两日都心中不安,这月十五,她带着府里女眷前往大国寺祈福,带上了玉蘅,玉蘅虽然说过不再去大国寺,但她这两日不理裴让之,火灾又是因她而起,她自然不敢违逆秦老夫人。 祈福整整三日,玉蘅和国公府的三位小姐同住西厢东侧的房间,一人一间,只带了芙蕖随身伺候。 用了晚膳,她和三位小姐一起回西厢,各自话别进了房准备安寝,芙蕖才关上门,突然房中灯一灭,玉蘅的惊喊声都没有喊出口,只觉后脖颈一疼一麻,便失去意识。 高妈妈走进秦老夫人的厢房关上门,秦老夫人还跪在佛像前祈福,她脸色凝重跪到秦老夫人身边低语:“方才暗卫来报,有人掳走了玉小姐和芙蕖,看着像是劫匪。” 秦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她睁开眼,十分冷静。 “老夫人,由着她去?”高妈妈自小跟着秦老夫人,最是了解她的心意。 “这是她的命。”秦老夫人闭上眼,重新捻着佛珠,“陪我诵一段经。” ** 这日谢柔则拎着亲自做的糕点前往相府,却在下车时,被突然冲过来的男人塞了信封:“交给裴相。” 谢柔则心惊,回头再看,只看到男人匆匆离开的背影迅速隐没在长街拐角处,她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握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她重新进了车厢,打量那封平平无奇的信封几眼,拆了信。 “小姐!”式微有些后怕,“这是相爷的信。” 谢柔则淡定:“这信封没有任何记号,回头再重新拿信封装了便是。” 她展信凝眸,顿时脸色大变,式微凑过去瞄了一眼,也怔住了:“小姐……” 谢柔则快速沿着原路折痕折好,拿出新的信封封好,沉声道:“祖父在相府安插的眼线,你现在从角门去找她们,按我说的做。” 谢太师当年在朝中重臣府里都安插了眼线,他说,那是政治手段的一种,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相府自然也有,只是谢太师从未动过相府的眼线,却在临终前将眼线名册交给了谢柔则。 式微胆战心惊郑重应了,下了车,避开府门的门房转进长巷。 谢柔则淡定地走进府门,招来门房小厮,将信递给他:“方才我下车时,有人突然塞了我这封信,说是给相爷的,我不好做主,你按相府的规矩将信呈上去吧。” 小厮躬身道谢转身将信先是登记在册,再去找外管事。 谢柔则坐在外堂等下人通传,裴让之得知她来了,出来待客。 “没什么大事,我做了一些糕点,拿来给你尝尝,顺便想去国公府看看老夫人前两日说的新品茶花,听闻老夫人携女眷去了大国寺,我一个外人不好前去,就想请你一同前往。”她大方一笑,“裴相,能赏脸吗?” 因为那日下聘出了变故,裴让之对谢柔则多少有几分歉意,见谢柔则仿佛并没有受影响,仍旧得体坦然的模样,他颔首应承了下来。 谢柔则敏锐地察觉到裴让之今日有些不同,虽然外表依然清冷话不多,但和她说话时明显软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回相府的路上,她品着这一点变化,感觉和裴让之又亲近了许多,她想,只要没有玉蘅,裴让之的心里就只会有她。 行至一侧假山旁时另一边传来窃窃私语。 “这回大宅着了火,相爷震怒,以后我们伺候小姐要更留心才是,万一小姐再玩火想试探爷的心意,我们也能防患于未然,不至于让小姐伤着。” “可我上回经过花园,偶然听到小姐说什么绑架什么的……要不要先禀告相爷?” “这......万一是你听错了,再惹恼了小姐,可如何是好?”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裴让之一张英俊的脸寒霜密布。 谢柔则安慰道:“大概是那小丫头听错了,阿玉虽然有些任性,但总是懂分寸的,这种事,她不会做。” 她话音刚落,外管事就匆匆走来,双手呈上一封信:“爷,这是门房递上来的。” 谢柔则讶异:“这不是我交给门房的信吗?”她见裴让之看过来,坦然道,“我才下车,就有人塞给我这一封信,说是交给你的,我也没看清那人的脸,不好判断信的轻重,便按规矩交给了你们的人。” 裴让之拆了信展开,不一会,脸色骤沉,信纸在他手里攥起了褶皱。 谢柔则担忧问:“让之,怎么了?” 裴让之将信攥进了手心,语声极冷:“死性不改。”他脸色铁青挥袖跨步离开。 谢柔则捻帕抚鬓,掩去唇角溅起的一点稍纵即逝的笑意,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