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贵女的脸盲世子》 1、穿了 忠勤伯府,西侧宜安居。 宋姨娘手尖颤抖,几次险些将汤药浇在许宜安身上,许宜安微叹一口气,说:“姨娘,我自己来吧。” 许宜安接过宋姨娘手中的汤药,一口气喝下。 宋姨娘用锦帕温柔擦拭着许宜安的唇角,说:“五姑娘诶,您...您今后千万要记得多保重自己啊!” 宋姨娘眼底微红,眼泪即将夺眶而出。 许宜安有些无奈,她轻打一声哈欠,说:“姨娘,我现下有些乏了。” 宋姨娘收好自己的情绪,说:“好好好,姨娘这就走,你好生歇息着......” 许宜安躺在床上,默默盯着拔步床上的床梁,脑中思索这几日发生的事。 许宜安是五日前穿来的,一穿来就背了个塌天大锅。 一年前,安庆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设宴。 在宴会上,原主对卫国公世子沈砚舟一见钟情,并扬言非卿不嫁。 自那后,原主一有机会便凑到沈砚舟跟前,大胆表露心意。 沈砚舟若对她有意,能结为秦晋之好,也称得为一桩美谈。 沈砚舟是什么人?天潢贵胄。长公主与卫国公的独子,皇帝的亲外甥。 文能提笔安邦,武能上马定乾坤。十六岁以一策论,名扬于京城,十八岁与其父屡次大破匈奴,名动天下。 他容貌俊朗,眉目疏阔,鼻梁高挺,常年着一袭月白暗云纹锦袍,气质清冷,贵气逼人。 京城贵女无不对其倾心,不过大家闺秀自持身份,只默默倾慕,并不逾矩。 原主非常人,她不惧世人眼光与流言,屡次于大庭广众下,直言自己对沈砚舟的青睐。 只是这般,那便罢了。 原主为了与沈砚舟多说几句,费尽心思在他跟前百般周旋摇曳,一下弱柳扶风扭脚跌至跟前,一下踏青偶遇良缘惹人相思,一下是...... 诸如此类之事,在这一年间数不胜数,京城下几岁小童都知忠勤伯府五姑娘对卫国公世子痴恋至深。 不知谁给她出了个蠢主意,叫她于沈砚舟路过的河堤,假装落水,自己再操作一番,使沈砚舟施以援手,顺势演一出英雄救美戏码。 如此一来,沈砚舟只能对她负责。 原主自以为探明了沈砚舟的心思,安排好了人手,是万无一失之举。 但计划没按照设想,原主确实是落水了,但救她的人不是沈砚舟,而是她的嫡亲哥哥。 此番安排不知被谁抖落出去,说忠勤伯府五姑娘当真是不要脸,为勾搭卫国公世子,竟拿自己的性命和名节做筹码云云。 事情刚传出时,京城世家并未当真。原主毕竟是大家姑娘,脸面名声还是要的。 总有多事之人难掩好奇,他们到沈砚舟的跟前频频试探。 沈砚舟不堪其扰,公然扬言说许宜安是:“跳梁小丑,丑态百出。” 这下京城勋贵圈瞬间炸开了锅!沈砚舟是多矜贵一人啊,能让他放言说出如此难听的话,想来定是真的。 一时间京城上至勋爵下至贩夫走卒都在嗤笑原主,笑她恬不知耻面皮忒厚。 原主被救后,一直高热不退,又在沈砚舟这八字的刺激下,终于在五日前一命呜呼,换成了现在的许宜安。 许宜安刚穿来时,思绪混沌头脑发昏,对这些人这些事都极其恍惚。 面对原主父母的关切,她只能称,自己一朝落水不太记得了。 这几日,许宜安有意无意套话,从院中女使的口中慢慢了解了些情况。 如今是大胤朝景和十七年,在位的是孝和帝,大胤朝的第三任皇帝。在他治下,大胤还算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对于大胤朝,许宜安一无所知。 原主则是忠勤伯府三房的庶女,宋姨娘是原主的生母。 因身份问题,庶子庶女只得一个母亲,那便是各房的嫡母。自己的生母,只能随下人唤一句姨娘。 忠勤伯府共四房,老伯爷还在,四房并未分家,同住于忠勤伯府邸。 原主爹在家行三,与现任忠勤伯是一母同胞兄弟,都是老伯夫人所出。 二房跟四房分别为老伯爷的妾室所生。 现忠勤伯一妻二妾,正房大妇是永平伯家嫡长女,他们育有一子二女,他们的嫡长女四年前嫁给了宁远侯家世子袁仲谦。大房其他二妾,各有一女。 原主爹这边一妻一妾,原主嫡母是苏州知府的嫡次女,家中虽无爵位,但掌管一方,是实权官宦,所以不算高嫁。他们二人育有二子。 二房二爷有二女一子,嫡长女许宜绣前年已出嫁,现随夫君外放去了太原府。 四房四爷是伯府妻妾最多之人,有四女三子。 原主在伯府姑娘中行五,被称为五姑娘,原主叫许宜安,跟她是同名同姓。 许宜安穿来的这几天,伯府中人陆陆续续来看望她,除了宋姨娘跟她嫡母,就是她父亲来的最多。 原主连累伯府丢尽脸面,她父母都未曾弃她,不仅没让她自生自灭,反而悉心操持百般照料。 许宜安穿来之前是一名心脏病患者,刚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的垃圾桶里。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分有幸在政府部门和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顺利完成了大学课业。 毕业后,她找到了份薪资还不错的工作,偶尔回福利院看看。 如没记错的话,她最后应是死于心脏骤停。 许宜安自小就很会知足,只要人活着,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 许宜安对穿成伯府那不争气的女儿这事,接受还算良好。 想着想着,她慢慢合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 天色明亮,薄雾四散,雀鸣声声,晨光片片漫过窗棂。 许宜安伸伸胳膊,拨开架子床的白色纱帐,朝外问:“春桃,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五姑娘,刚到巳时。” 许宜安点点头,掀被而起。 春桃拿着外衫给许宜安披上,说:“五姑娘,要不再躺会?您这身子才刚刚恢复。” 许宜安伸手拢拢肩背上的外衫,摇头说:“不了春桃,咱们快些更衣吧。” 许宜安躺了整整五日,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因她落水发热险些丢命,伯府长辈便免去了她这一阵的晨起问安。 算算日子,应还有几天睡懒觉的机会。 许宜安在春桃的帮助下,穿好了衣。 她站在铜镜前,扭身照了照,这副身子的样貌与原本的她有六七分相似。身量高挑挺拔,身材纤细但不瘦弱,眉眼清润,鼻梁秀挺,唇色嫣然,是个美人。 春桃给她挑了套嫩绿色夹袄衣裙,样式繁复,绣工精妙,虽有稚气却不失可爱。 许宜安洗漱完毕后,端坐在四仙桌旁,吩咐:“传膳吧....”。 院中下人麻溜极了,很快将小桌摆的满满登登。桌上设有粳米南瓜粥一瓯,银丝面一盂,鸽雏一碗,小菜四碟,糕点两盘,瓜果一盒... 许宜安看这膳食,有些吃惊。 春桃瞧出来了,边布菜边笑这说:“这是今早三夫人特地吩咐小厨房单独给您准备的,往常咱们院里,都是按要求到大厨房拿份例,可没这待遇。” 许宜安听完,了然点点头。 她这嫡母委实不错,面对这样丢尽颜面的庶女,说话办事还能如此圆满周到。 吃过早膳的许宜安,将原主这座宜安居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院门是垂花门样式,门口用锦帘做遮挡,院落格局一进一院,两侧各设一耳房。 主楼有三间两层,楼顶由黑瓦覆顶,四面檐角微翘。一层明间为客厅,东次间为书房,西次间是卧室,二层围一圈美人靠,摆了些许低矮桌凳。 东西两侧各设三间厢房,楼体高度略矮于主楼,东厢房住姑娘的贴身一等女使,西厢房则是粗使女使的住所。 院墙是青灰砖砌就,院内铺设一方方青石板,两侧各留了块土圃,种着几株月季、兰草,院角摆一口青釉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 瞧着,是精心布置过的。 今日太阳正好,许宜安叫春桃将屋内的春凳搬出来,准备晒晒太阳。 春桃挪动春凳时,不小心打翻一只金丝楠木盒。 盒子的锁扣松了,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张张带了花纹的信笺,沁着一股淡香。 春桃弯腰低头捡起,将信笺装入盒中,掰动锁扣“咔嚓——”,掉了,锁扣与盒身分离。 春桃心下一颤,这是五姑娘平日最宝贝之物。 她额发间霎时浸出一层细密冷汗,手抖着试图将锁扣拼凑好,但怎么也合不上。 无法,她小心翼翼抱着这只金丝楠木盒垂首躬身,走到许宜安跟前,声音细若蚊蚋:“五姑娘...”,春桃摊开手,将脱落的锁扣递上前。 “嗯?”,许宜安不解:“坏啦?”,语气平淡。 春桃似是未料得许宜安如此平和,大胆了几分,说:“五姑娘,春桃刚刚...刚刚一时疏忽,不慎将这盒子打坏了...” 许宜安不甚在意,随口道:“无妨,坏了便坏了。”,继然好奇接过盒子并打开。 盒中皆是信笺,粗粗数来几十余封,所有信笺封面都是,吾爱砚舟亲启。 落款是...原主。 许宜安拿着信笺,摸着下巴沉吟,不知该作何评价。 春桃看自家姑娘许久未动,恭谨细声道:“五姑娘,现下该如何?要春桃去重新找只盒子将这些信笺装上吗?” 被打断思绪的许宜安轻笑一声,摇摇头,将几十余封信笺归拢收拾好,重新塞入盒中,随意说:“没事,就先这样罢。” “把它收进那个不常用的圆角柜吧。” 不论原主之前对沈砚舟究竟是何等的情根深种,她都没想替原主“再续情缘”。 她虽惋惜原主十五六岁就草草失了性命,但原主的行为她并不认可。 追求爱情无可厚非,但不应失去自我。 许宜安做完这些事后,揽过春桃,朗声说:“小桃子,咱们去晒太阳!” 春日暖阳温柔和熙,不带一点烈性,微微春风拂过鬓角秀发,让许宜安舒爽的发出喟叹。 瞧着自家姑娘露出像被阳光顺毛过一样的娇憨,春桃忍不住发笑。 落过水的姑娘真好。 2、受罚 十日后,五月初一。 “五姑娘,您该起身了,今日咱们要去寿安堂给老伯夫人问安。”,春桃边说边拉开架子床的月白纱帐,用同色绸带将纱帐系在床柱上。 被烛光刺眼的许宜安蒙过锦被朝床内打了个滚,瓮声瓮气说:“好春桃,让我再眯一刻钟,你家姑娘困死了。” 春桃满脸黑线,心中腹诽:谁让您大半夜不睡觉,拿本话本子挑灯夜战。 春桃到底还是纵着她家姑娘,让她再多睡了一刻钟。时间一到,便传唤院里的小女使,将许宜安从床上捞下来。 春桃发出呼喊:“要迟啦!”,屋内女使像打仗一样,飞速将许宜安从上到下收拾妥妥帖帖。 老伯夫人是个宽宥的长辈,并不要求孙辈们日日都去寿安堂问安,她做主取消了每日的晨昏定省,改为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去即可。 春桃给许宜安挑了套庄重的淡蓝色交领衣裙,上面绣着些银线蝴蝶,外穿同色系比甲,衣裳样式简单大气,头发梳的是双环髻,发髻正中插一支青玉簪,旁缀两朵小巧珠花。 今日是许宜安落水后第一次出门问安,希望能给老夫人留个好印象。 许宜安对春桃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反正她也不懂。 她们一行人走出院落时,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卯时。 今日天气不太好,天空中夹杂着一丝薄薄细雨。 许宜安伸手接过春桃递来的油纸伞,慢慢踱步向前,在她们埋头赶路时,另外一行人从另一侧走来与她们恰好相遇。 为首的那人穿了件藕色衣裙,披了同色披风,她瞧见许宜安后,轻跑上前,语气惊喜:“五姐姐您好啦!?。” 许宜安抬眸看去,来人个子娇小眉眼温顺,面容清秀气质温婉,说话轻声软语格外悦耳。 眼前这人她并不识得,许宜安下意识回头看向春桃。 春桃了悟,侧身附到许宜安耳后,解释说:“这是六姑娘许宜禾,四房刘姨娘所出,先前在伯府您与她关系最是要好。” 许宜安听后点点头,朝许宜禾笑了笑,说:“谢六妹妹关心,我已然好了。” 许宜安语气平淡并不热情,许宜禾有些失落,闷闷开口,说:“五姐姐,竟是真不记得从前之事了么?也不记得妹妹我了么?” 许宜禾话语里满含真挚,许宜安略有些尴尬,干巴巴地应承:“六妹妹,实在抱歉,从前之事...我确实不记得了。” 许宜安并不是善谈之人,她同许宜禾并行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许宜禾似乎不在意许宜安的态度,自顾自张嘴说个不停。 “五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去宜安居找你玩啊...我近日新得了一个...” “呃...这个...再说吧...” “......” 她两到寿安堂门外,就默契分开了。 许宜安领着春桃站在寿安堂的角落,并不起眼,没人注意到她。 寿安堂等候的人很多,许宜安并不全认识,趁这时机,春桃挨个给她介绍。 站在里屋的是大房的许宜舒,现忠勤伯的嫡次女,她旁边站了一男孩,莫约十一二岁,是她的亲弟弟,伯爷唯一的嫡子许清泽。她的左侧方站着的是大房的两个庶女,许宜湘和许宜瑶。大房的四个人,各自为阵,嫡庶分明。 再靠外些,站着的是二房和四房的...... 说着春桃有些疑惑:“诶?怎么没瞧见大公子跟三公子?” 春桃话音刚落,她们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润男声:“宜安?” 许宜安转身看去,说话的是许宜安嫡亲二哥许清桓,他在伯府儿郎中行三。 他身侧站着的是他们的嫡亲大哥许清越,上次就是他将许宜安从河里救了上来。许清越的性子偏冷,自她醒后只来看望过一次,送了点东西就走了。 “这是还没好?”,许清桓见许宜安许久未答,想伸手探探许宜安的额头。 许宜安回神,往后轻退半步福身道:“大哥哥、三哥哥好。”,接着又说:“多谢三哥哥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好了,进去吧。”,许清越打断他俩的对话,意指许宜安,“你也跟上!” 他们带着许宜安跟在场诸人依次问好,既是认人也是撑腰。 莫约一刻钟后,老伯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贺妈妈出来了,她朗声朝各位主子说:“公子、姑娘,老夫人传唤了。” 给老伯夫人请安一般分为两个章程,第一由大房嫡出血脉,领着全家孙辈集体问安;第二各房再单独一次问安。 请安的礼仪,春桃好好教过许宜安。 “孙儿、孙女,给祖母请安。” “嗯!都起身罢。” 老夫人正欲开口,便眼尖瞧见了许宜安。她招手示意许宜安向前,“五丫头来了啊,身子可爽利了?”, 许宜安边走边端详着这位老夫人,她面容白净,皱纹浅淡,鬓角已染些许霜白,虽不显老但端得一副不怒自威仪态。 许宜安摸不清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只能问什么答什么,垂眸低首:“多谢祖母挂心,孙女已经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拍拍她的手背,接着又问:“听你母亲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语气温柔平淡,但却藏着几分发问。 话音落地,在场众人皆望向许宜安。 对于她失忆这件事,伯府存疑的人更多,不少人认为她是因沈砚舟的话羞愤难堪,才谎称自己不记得。 想明白这点的许宜安,抬起脖颈直视老伯夫人双眸:“回祖母的话,宜安确是不记得了。” 老太太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她,收回手端坐起来,良久说道:“罢了罢了,你落水前那些荒唐行径,如今既已不记得,便是老天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望你往后安分守己自我珍重。”,语气严肃不容忽视。 老太太的话给许宜安失忆这件事盖棺定论,只要她今后不再做出痴缠沈砚舟之事,伯府众人只能当她是失了忆,在外头也有一番说辞。 走出寿安堂的许宜安长吁一口气,她今日还有第二桩事要办,去领罚。 忠勤伯府是勋爵之家,从封爵便花重金编撰一套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有规训好后辈,伯府才能长存于世。 原主先前因沈砚舟的事,也被罚过,但大多都不痛不痒,罚罚月钱,禁禁足之类的,最后才会酿成大祸,丢了命。 很快,许宜安一行人来到了忠勤伯夫人的住所颐和堂。 颐和堂规制比宜安居要高上几档,正面三间五架正房,青瓦覆顶,檐下悬着乌木匾额,题着颐和堂三字。 台阶前种着两株海棠,廊下立着青花缠枝莲大瓶,陈设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伯府主人的端庄气度。 “五姑娘来啦!”,伯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翠微将许宜安引去正厅。 许宜安嫡母也在。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方,右手轻轻盖住左手,双手手指微拢,身子下蹲屈膝半弯,目光下垂,行了个标准的问安礼:“宜安,给大伯母、母亲问安。” 伯夫人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一口,末了:“起身吧!” “宜安,谢大伯母。” “先坐吧。” 伯夫人照旧开口询问许宜安身体恢复情况,许宜安照着之前的说辞说了一遍。 伯夫人清清嗓子切入了正题,说:“宜安,虽你失了忆忘了事,但犯下的错,却不会因此消失!你身为伯府贵女,三番四次不顾姑娘家的矜持,纠缠外男。这次还闹出此等笑话,不仅险些丢了自个的性命,还害得伯府在外丢尽了颜面。” “大伯母说的这些,你可认?” 这事最后一定要有个定论才能就此过去,对于她来说早点受罚早点悔过,才能真的开启新的生活。 许宜安当即起身离座,言辞恭谨神情郑重:“认!” 伯夫人淡然端详许宜安好一会儿,开口说:“按照家规章程处罚有三,一则罚跪祠堂,期满一月,静心思过;二则受戒尺惩戒,手板百下,警醒身心;三则抄录典籍《女则》《女训》各三十遍,修心正行。” “可有异议?” “没有” “翠微,取戒尺,行罚!” “......” 宜安居。 “春桃...春桃,轻点轻点,疼!” 被打的掌心红肿发烫,其中有几道深尺痕纵横交错,微微泛着青紫。 板子分三次打,一旬领罚一次,罚跪一日一个时辰,抄录与罚跪并行。 “对了春桃,明日大伯母会往宜安居送一批新的女使,到时你帮着挑选挑选。” 春桃有些愣怔,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说:“好。” 许宜安乐了,伸手弹弹她额头,说:“小春桃,我同伯母说提你做一等女使,她同意了”。 春桃捂着额头,惊喜出声:“真的吗!?五姑娘!” 春桃非家生子,六岁被采买进府,之前是宋姨娘身边的普通女使,后许宜安分院,就跟过来做了二等女使。 原主落水引发的事端,伯爷、伯夫人很生气,把宜安居参与此事的下人发卖了个遍。春桃因长期被排除在边缘毫不知情,才留了下来。 姑娘身边的一等女使多是主家着力培养的家生子,要不就是从小采买进来后一直跟着姑娘一起长大的,像春桃这种能被提为一等女使的少之又少。 大伯母送人用意有二,一是填补院里空缺,二是派人监视。与其放任她的人独大宜安居,不如将春桃提上来。 这些时日,许宜安与春桃处的很好,小春桃虽不够精明,但绝对赤忱和体贴,许宜安喜欢这样的春桃。 许宜安笑着伸手摸了摸春桃脑袋,说:“小桃子,你家姑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宜安吩咐:“摆膳吧!” 3、陷害 许宜安被刑罚地风声第二日传至各房各院。 伯夫人有意让府中下人传开此事,其目的是敲打伯府这群未嫁之女,伯府岂只那许宜安一人倾慕沈砚舟。 颐和堂 “大夫人,您这次怎这么轻易就罚过五姑娘了?”,翠微边给伯夫人梳头边不解询问。 这刑罚看似样样都有,实则都不严苛。 翠微记得,刚发生五姑娘那事时,伯爷、伯夫人脸气的铁青,以铁血手腕处置了宜安居的下人,并勒令伯府众人守好门户,不许任何人进出严防消息泄露。 伯夫人闻言轻叹,说:“五丫头这事一则老夫人有吩咐,二则三弟、三弟妹亲来求情,三则她也因此险些丢了性命。况她终究未曾耽误我舒儿婚事。既已受过责罚,便就此作罢,只望她此番是当真忘却前事,洗心革面才好。” “唉~好了不提她了,梳头吧。” “......” 颐和堂发生的事许宜安未可知,她现下正忙着挑选女使。 管事妈妈大清早领着十几号人来了宜安居,许宜安指挥这些女使按照家生子和非家生子的区别排成两排。 按照份例,伯府庶出姑娘可配备两名一等女使,两名二等女使,四名粗使女使。 粗使女使宜安居有,她现在缺一名一等女使,两名二等女使。 许宜安靠着背椅揉捏着膝盖,示意春桃挑人,春桃清清嗓子朗声说:“各位姐姐妹妹好,烦请你们做个介绍,好让咱们五姑娘了解你们各自的长处。” 许宜安和春桃精心挑选,最后一等女使定的是家生子夏荷,二等女使定的是非家生子的秋菱和冬竹。 夏荷自小跟着夏妈妈在伯夫人身边伺候,见识能力在这一众女使中十分出挑,秋菱和冬竹也都各有所长。 许宜安没说的一点是,她觉得宜安居有了春夏就该有秋冬,一年四季齐全,日子才会越来越红火。 “春桃、夏荷,你们领着院里其他女使把书房打扫出来罢。”,许宜安翻着女则、女戒吩咐。 书房好些时日未用,有些生灰。 春桃和夏荷有些迟疑,春桃开口询问,说:“五姑娘,要不再休息几日?您这手?” 许宜安伸出昨日被打的手看了看,红肿褪去,仅留几道深一点的青紫,想来再过两日便会好全,摇摇头说:“无事,先布置吧,我伤的是左手。” “......” 朝暮交替,不知不觉一月已过。 许宜安放下紫毫小笔扭扭脖子,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呼~搞定! 这一月,许宜安过的挺惬意,虽在刑罚但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不用参与伯府交际,真是爽哉。 许宜安靠在罗汉榻,捻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说:“春桃,把我抄的女则女戒放在一个匣子里,等下带给大伯母。” 许宜安点了夏荷和冬竹随她一道去,既是大伯母给的人,那她自是要用给大伯母看,不能辜负大伯母一番心意。 此次颐和堂接待的女使换了一个,听夏荷说,翠微被伯夫人派给了三姑娘许宜舒。 许宜舒在原主出事时,正与户部尚书之子议亲,伯爷与伯夫人之所以以雷霆手段处决原主侍女。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怕原主迫害许宜舒的婚事。 这事是罚跪期间夏荷告知她的,不过好在户部尚书并没有因为原主的事,拒绝与伯府的婚事,两家顺利交换了庚帖,定在半年后成亲。 “五丫头这字倒是有所精进。”,伯夫人摊开许宜安的抄录仔细端详。 许宜安大学期间在书法机构兼职,为了多点课时费,花了狠功夫练过。加之原主身体的肌肉记忆,二人长处一经结合便更好了。 伯夫人与许宜安唠了几句家常,就让她先回去了。 走出正厅的许宜安没瞧见夏荷,询问说:“冬竹,夏荷呢?” 冬竹往侧屋瞧了一眼,支支吾吾说:“嗯...夏荷姐姐...去找夏妈妈了...” 许宜安点头,说:“那咱们等等她吧。” 没多久,夏荷从颐和堂侧院出来,她瞧见等在院口的许宜安略有惊讶。 许宜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我们回吧!” “五姑娘,我.刚刚...”,夏荷想解释,许宜安打断她:“不必说这些,只要你在宜安居时,能好好当差就成。” 回宜安居的路上,会路过伯府的竹溪小筑,据说这是府邸最为雅致的地方。 小筑遍植修竹,竿竿挺拔,风过时会簌簌作响,竹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错落。一条细浅小溪绕屋而过,溪水清冽,偶有几尾小鱼悠游其间。竹溪中央修筑六角亭,青瓦覆顶,檐角上扬,六柱间设着些低矮的美人靠,供伯府众人闲坐歇息。 许宜安瞧日头正好,打算在竹溪小筑游赏玩耍一会,她穿过来的这些时日,除了养病就是受罚,还真没找着机会。 许宜安踱步向竹林走去,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出微弱说话声。 “算了,还是回吧。”,许宜安没有偷听别人私谈的习惯。 许宜安刚转身,里头的声音忽然大了,杂糅着些许哭腔:“连翘,我不想...我不想嫁给陈书平...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是...是...” 竹林中人说着说着压抑不住内心的苦楚,放声痛哭。 这声音是...三姑娘许宜舒,忠勤伯的嫡次女。 许宜静和许宜舒是伯府众姑娘最为出色的,她们姊妹二人在京中素有美名。 “连翘你说...你说我要有...那...是不是就能...就能。” 许宜舒声音哽咽,说也断断续续,许宜安并未听清她们所谈之事。 当她退出竹林之际,瞧见竹林另一侧藏了人。 下一秒,她们视线相对,对面之人有些惊慌忙转过身。 许宜安没有在意,她领着夏荷等人离开。 回到宜安居的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感情这种事本就不好说,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自由,况少女慕艾也是常态。 第二日晌午,许安用完午膳后想练练字,她刚开好笔。 春桃火急火燎地冲进书房,说:“五姑娘!五姑娘!不好了,大夫人让您赶紧去颐和堂一趟!” 去颐和堂的路上,春桃将夏荷打听到的消息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说出来:“昨日下午三姑娘在竹溪小院与连翘的对话不知被谁说了出去,现下府里都在传三姑娘不愿嫁给自己的未婚夫婿,说她喜欢的是卫国公世子沈砚舟,还说..还说她想要效法您的做法,厚着脸皮嫁给卫国公世子...” “现下大夫人跟三姑娘似乎认定是您说出去的。” 许宜安刚进颐和堂便觉气氛沉闷。 她被带到了后厅,看来大伯母并不想将此事闹大。 后厅不及前厅轩敞,室内熏香烟霭氤氲,盘绕梁栋而不去,满室沉滞。 许宜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照旧说道:“大伯母安好。” 大夫人抬眸,面色沉冷眉眼间不带半分笑意:“宜安,你可知我唤你来所为何事?” 许宜安神色镇定,说:“刚刚来的路上听了些。”,接着又说:“此事并非我所为。” 大夫人再度发问:“昨日你自我处离去后,去往何处?我已问过你院中下人,你直至申时将尽才返回宜安居。从颐和堂归返,最慢两刻钟足矣,你却足足耗了半个时辰,这多出来的时刻,你去了哪?”,大夫人显然不信,严肃说着。 许宜安微叹,说:“昨日下午我确是路过了竹溪小筑想去里面坐坐,但当我得知里面有人后就退出来了。” “总之,并非是我。”,许宜安神色如常并不着急。 “那你说,不是你还能是谁?”,藏在帘后的许宜舒猛推开锦帘厉声质问。 大夫人沉声:“宜舒!” 许宜安朝许宜舒福了福身子,说:“三姐姐,我亦不知此事是谁散播,但确确实实并非是我。” 许宜舒不语只恶狠狠盯着她,用眼神剜着她的肉。 许宜安决定不看她,侧过身体背对她。 许宜舒气极。 过了会,许宜安再次开口,说:“大伯母我不否认我确实去了竹溪小筑,但我没有偷听,更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许宜安:“大伯母、三姐姐,宜安自小是个什么性子,相信你们也有数。我向来是个敢作敢当之人,如果此事是我所为,我自不会抵赖不认。” “但非我所为之事我绝不会认,希望大伯母您能秉公处理彻查此事还我一个清白!”,许宜安郑重说。 大夫人沉沉盯着许宜安看了良久。 大夫人最终收回目光,她揉揉眉心似有些疲倦,说:“宜安你先回去,此事我会查明清楚,如若不是我会给你个交代,但若是你我也绝不轻饶!” “母亲!” “好了,宜舒。”,大夫人呵斥。 事情过去的第三日,伯府传出四姑娘许宜湘被禁足的音信。 大夫人遣下人往宜安居送了几盒贵重首饰,算是表达之前的歉意,将此事揭过去。 许宜安从这几盒首饰中,挑选几样赏给了宜安居的女使,除了夏荷,其他人都有。 许宜安把玩着其中一只碧玉云纹簪,面色如常地看向夏荷,说:“你可知为何我独独没赏你?” 按理说夏荷打听到风声及时告知许宜安,此事算有功。 夏荷确有不解,她老实摇摇头表示不知。 “我知你是大伯母院里出来的女使,与那边有着无法割舍的情谊,但你此刻在宜安居,我才是你主子,该忠于我才是。”,许宜安放下玉簪抬眸望去。 夏荷面色苍白嘴角僵硬。 良久,许宜安收回视线淡淡吩咐,说:“这段日子,夏荷手中的事先交给秋菱和冬竹共同处理。” 从大伯母跟三姐姐未经查证就笃定此事是她所为时,许宜安便知绝不可能只是许宜湘一人攀咬就能达成,这里面肯定有夏荷的手笔,她可能没有直接说些什么,但也一定透露出了些闲话。 许宜安可以容忍夏荷亲近大夫人院中的人,但她绝不接受她不忠于自己。 之前许宜安没说,一是觉得夏荷是个聪明人会有分寸,二是没有正当理由不好发难。 “......” 宜舒居。 大夫人满脸失望地看着这个她如珠如宝的次女。 末了,只能叹息一声低声宽慰:“宜舒啊,为娘知晓你的心意,但那沈砚舟真不是咱家可以攀的上的,你看看那五丫头,为了他,惹出多少事端。” “再说陈书平虽样貌不如那沈砚舟,但自小饱读诗书,去年进士及第也进了官场,有他父亲和你父亲的提携,来日必大有作为。” “陈家家世清白家宅和睦,陈大人跟陈夫人都是性子宽厚之人,你嫁进他们家不会差的。” 大夫人好话说尽,许宜舒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也有些恼了,沉声吩咐,说:“这个婚是一定要结的,你若还是要这样想不通。那么从今天起直至出嫁那日,你都别再踏出这宜舒居半步。” 4、相亲 晌午,仁安堂。 “母亲,这个好吃!” 许宜安两眼放光盯着桌上的吃食,面露垂涎。 三夫人轻笑,说:“好吃,你就多吃点。”,用公筷将盘中余下的都夹给她。 放下筷子的三夫人面露凝重,微微沉默了会开口说:“宜湘之事,我同你大伯母聊过了,她说此事是她没处理妥帖,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听到这话的许宜安没什么反应,照旧夹着桌上的吃食。 吃开心了才满不在乎的说:“没事的母亲,我不在意这些。” 许宜安确不甚在意,大伯母是这伯府的女主人,是家里的大管家,她想安生在伯府生活,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罢。 三夫人颔首,仔细斟酌几番又再开口:“宜湘此事说来说去,咱们三房也有责任。” 嗯?许宜安心中不解抬头看向三夫人。 三夫人拢了拢桌上的碗筷,随即说道:“你落水之前,除你三姐宜舒在相看陈家外,有一户人家本也想看看宜湘的,但...” 嫡母虽没说完,但许宜安却听懂了。 但因为她的事大概率是吹了,所以许宜湘看着许宜舒仍能得嫁高门而心生不平衡。 许宜安虽不是古人,但也知对于古代女子而言,婚嫁是头等大事,此事虽不是她干的,但她既穿来成了原主,那就跟她脱不了干系。 “那现在是?”,许宜安看着略微沉默的嫡母开口询问。 三夫人思索了会,说:“宜湘的婚事你大伯母自会上心帮着相看,只是你的婚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三夫人说话时声音迟缓,神情有几分不自然。 许宜安虽注意到嫡母的反常,但没多想只是恍然:是啊!原主及笄礼已过,在这个时代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话匣子既已打开,三夫人也没什么可顾忌了,说:“你六妹妹、七妹妹,与你年岁相近,过几月也及笄了,假若咱们三房这边一直未定,她们那边也不好相看合适人家。” 长幼尊卑有序,姐姐未嫁,妹妹亦不可嫁。 “宜安,你是如何想呢?”,见许宜安许久未出声,三夫人主动开口问道。 还能怎么想?许宜安心中些许茫然。面上恭敬应答:“全凭母亲安排,宜安只管配合。” 闻言,三夫人松口气,神情略带笑意,说:“好,那母亲定为咱们宜安相看一位好儿郎。” 许宜安装作面带羞涩的样子,微微垂下脑袋,“那宜安就多多谢过母亲了。” 吃也吃了,喝了喝了,该说的也说了,是时候撤了。 许宜安果断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角,说:“母亲若无别的安排,宜安就先告退了。” 起身时许宜安瞧着桌上的空碗,开始回味刚刚下肚的吃食。 这小厨房真是好,倘若她发达了也要建一个,再请十个八个厨子来给她一人做菜。 待许宜安走出仁安堂后,三夫人吩咐院中女使将桌上的空碗碟撤下去。 三夫人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朝身侧人吩咐:“彩蝶,去将我书房桌上那个红木匣子拿来罢。” “三夫人,五姑娘这是愿意了?”,彩蝶语气惊喜。 三夫人眼里亦有笑意,说:“是啊,宜安这次落水,想来是真死过一遭后,幡然醒悟啦。” 三夫人自己没有女儿,宋姨娘为人老实从不争宠卖弄,再加三爷一向偏爱这个女儿,故而许宜安虽是三房庶女,但日子跟一般嫡女也差不了太多。 三夫人垂眸说道:“我得好好帮她挑一挑才是。” “......” 宜安居 许宜安刚进屋门就朝厅中榻上倒去,嘴里还伴随阵阵哀嚎:“唉,我的好日子!” “五姑娘别这样躺着,会伤着脖子。”,春桃无奈,俯身向前将许宜安的身体掰正,然后往她的脖后塞过一个金丝软枕。 瘫软在榻上的许宜安不由有些出神,成家对她来说一直算很遥远之事。上辈子她身体不好,没想过要找人成家。再加上她无父无母的,也没人帮她操持。 她想着想着有些焦躁,手脚并用狠狠蹬着床榻,折腾累了,腿一撇背一翻沉沉睡了过去。 “五姑娘...姑娘...”,许宜安迷迷糊糊中听到春桃的声音,她嘟囔一声:“怎么了?” “三夫人派彩蝶姐姐送来了一个红木匣子还有些许衣裙首饰。”,春桃边说边将尚在惺忪中的许宜安扶了起来。 长辈赏赐是要起来谢安的。 许宜安强撑起眼皮抹了抹嘴角后,从榻上下来。 看着嫡母身边的一等女使彩蝶,就是开口道谢,说:“母亲真是有心了,送了这么多好东西。” 彩蝶似也不在乎许宜安的失态,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说:“五姑娘喜欢就好。” 东西送到,彩蝶不便多留,“婢子这就先行告退了。” 清醒后的许宜安打量着嫡母送来的衣服首饰,瞧着都是好东西。许宜安指着衣服首饰中间的红匣子,说:“春桃,把这个打开看看。” 匣子里装的是年轻男子的画像和户籍信息,春桃数了数有二十个。 这架势绝非一日之功,想来之前就早有准备,只是看“她”痴念那沈砚舟不好开口罢。 许宜安粗粗看完后,将画纸收了进去,吩咐春桃:“把这些都收起吧!” 春桃:“姑娘,您不再看看?”,也要挑选挑选才是。 “不用了,都收起来吧”,以嫡母的性格想来是筛选过,觉得合适的才会送来,她看或不看都差不多听安排就是。 “摆膳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次日,彩蝶一早就来知会许宜安今日要相看的人家,刑部侍郎家的嫡次子。 身份倒是相配,画像上的模样也算不错。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可以啦。”,许宜安打断春桃手上的动作,“这些首饰已经够多了。” 许宜安挑的是嫡母昨日送来的一件藕荷色云纹缎面交领衣裙,头发梳的是垂云髻,发丝整齐鬓角圆润,头上插着衣裙配套的头面首饰。 春桃盯着铜镜中的许宜安,不由发出感叹:“姑娘,您真美!”, 许宜安扭了扭面颊,仔细看着镜中之人,发现刚穿来时的六七分相似逐渐变成了八九分相似,倒是越来越贴近她原先的样子了。 “出发仁安堂!” 第一次在古代相亲的许宜安有些激动与新奇。 仲春午后,日影微微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绫软帘上投下疏疏海棠纹。 许宜安被彩蝶引至仁安堂的西次间,隔着一层软帘看向外间正厅里端坐的男子。 许宜安对男子的初印象还不错,男子整体看上去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衣袂整洁。 许宜安感叹高门大户就是好时,厅中男子悄悄将手背至臀后,扣了一下。 似乎一下并不止痒,又反复扣了几次。 许宜安顿觉口中的糕点泛着几分恶心,她朝彩蝶和春桃摆摆手,表示没看上。 彩蝶与春桃瞧见许宜安的动作后,对视了一眼,彩蝶没再说什么,只叫许宜安先在次间坐坐。 一个时辰后,两家的会亲结束。 彩蝶轻声说:“五姑娘,三夫人要您移步去前厅。” 许宜安刚到前厅尚未坐下,三夫人就先说着:“没事宜安,咱们慢慢相看。” 许宜安木然点头,想来是彩蝶先一步将她想法禀报给了嫡母。 一日两日三日......接下来的十八日中,许宜安日日都在相看。 “......” 窝在罗汉榻上的许宜安垂泪:“唉~苍天啊!放过我罢!” 她哭丧着脸朝外侧吩咐,说:“快快来些美食抚慰抚慰我受伤的心。” 吃食没等到,等来的是院外宋姨娘的咆哮:“还吃!还吃!就知道吃!” 瘫坐在榻上的许宜安直起身子,摸着脑袋有些困惑:这是她姨娘吗? 不怪许宜安发出疑惑,从她穿来到现在每每与宋姨娘接触时。宋姨娘都是一副低眉顺眼谦卑谨慎的样子,从未如此大声。 看着姨娘进入前厅,许宜安赶忙从罗汉榻上爬下来,朝宋姨娘恭敬问好:“姨娘安好,您怎的上我这来了?” 宋姨娘瞧着许宜安这不着调的样子,狠瞪了她一眼,说:“我不能来吗?”,她还气不过,伸手用力戳了戳许宜安额头:“你呀你呀!” 许宜安头往后倒了倒,伸手覆过被宋姨娘戳过的额头,还有点疼。 她捂着额头,让春桃搬来凳子邀宋姨娘坐下,再一次开口询问:“怎么了这是?姨娘怎这么大火气?谁惹您啦?” 宋姨娘瞥了她一眼,好没气说道:“还能有谁?还不是你!三夫人费尽心思帮你安排好人家相看,您倒好,一下是嫌弃这一下是嫌弃那,你到底要找啥样的?难道你还想着那沈砚舟?” 沈砚舟这三字都说出来了,想来宋姨娘确是生气了。 往日大家怕刺激许宜安,于是闭口不提沈砚舟这三字,就怕她突然又倒回火坑,痴缠人家。 许宜安心中大叹,搬来凳子贴着宋姨娘坐,撒娇说:“姨娘,我知您与母亲为了我的婚事操碎了心,可这不是都没相上嘛!” 说完,她强挤几滴眼泪扭过身子,面朝一侧委屈说道:“要不别让宜安选了,就您跟母亲看着安排吧!宜安都听你们的!” 宋姨娘看着许宜的模样又觉心疼,气焰瞬间下了几分,开口解释说:“不是姨娘要逼你,是真真没办法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姨娘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许宜安不解,说:“为何?” 宋姨娘彻底泄气,她扶额将手撑在桌上,半晌才应答:“伯爷、伯夫人说了,因着你之事,府中其他姐妹都不好议亲,就算能说上,也都不是什么匹配的好人家。让咱们三房要么趁早将你嫁出府,要么就将你缴了头发做姑子去。”,说到后面,宋姨娘声音开始哽咽,眼角划出几滴泪水。 许宜安心头微怔,原是这样?难怪嫡母那日的神情那样僵硬。 就算有老伯夫人的首肯和三房众人的相护,还是保不住她这个丢尽府中脸面的女儿嘛? 5、求娶 “姨娘,您别哭了,会有办法的。”,许宜安拿出金丝手帕擦拭着宋姨娘眼角的泪。 “不就是嫁人嘛!实在不行去做姑子也可,想来挂着伯府闺秀名头的姑子也是众姑子中的头筹。”,许宜安毫不在意说。 宋姨娘心更凉了,她环抱许宜安,把头埋在她的肩颈默默哭泣:“儿啊,都是姨娘不争气!” “姨娘,您又来了!”,许宜安非常无奈,每当她遭遇不好之事,宋姨娘总会将责任归咎于自身,认为是自己没能给到许宜安一个好的出身。 可这个时代能出生于勋爵大户人家已是幸中之幸。 许宜安真心认为能穿到伯府,能成为三房的女儿真是非常走运。父亲面容严厉但有一颗慈父之心,嫡母虽非生母但能不偏不倚从无克扣,生母虽有些软弱但对女儿的关爱之心溢于言表。 许宜安回抱宋姨娘,拍着胸脯保证说:“好了好了,姨娘,宜安今后定会认真相看,争取早日给您找一位文武双全的好女婿!” 许宜安继续插诨打科,转移宋姨娘的注意力,费了好些功夫宋姨娘终是笑了起来。 她连连点头,说:“嗯!好!那姨娘就等着咱们宜安的好消息!” 其实对于许宜安个人而言,当姑子也没什么不好,在她那个时代多的是年轻男女未娶未嫁,日子也照过? 姑子也是人,也是正常吃喝拉撒睡的人。 但她现在是在古代,有亲人也有家。 她挺珍惜的,她希望大家都能高兴一点! 许宜安将宋姨娘安抚好后,同她一起用了晚膳。 饭后,母女二人围着院子散了会步,说了好许体己话,许宜安将宋姨娘哄得满心开怀。 许宜安洗漱完,坐在梳妆柜前,春桃帮她缴着头发。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认真加油鼓劲,说:“春桃,姨娘说三哥明日会在望鹊楼为我设宴,等会你领着其他人,将明日要用的衣裳首饰拾掇出来,到时好及时前去参加。” 许宜安十分认真,她的神情感染到了春桃。 春桃郑重其事的点头。 “......” “姑娘!姑娘!姑娘您真该起了!”,眼瞧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许宜安还一副没要醒的迹象,春桃真是替她着急。 春桃唤了许久,床上之人仍没反应。 她无法只能用力扒拉许宜安的被子将她弄醒:“五姑娘,您再不起就真该误了宴会的时辰了!” 许宜安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踢开蜷缩的被子,抬抬身子任由院中女使将她从架子床上拖下去! 昨日那一本正经,决心赴宴的许宜安一去不复返,徒留咸鱼本质的在原地。 努力什么的,真不适合她! 在宜安居一众女使的共同努力下,许宜安紧赶慢赶掐着点去赴了宴。 “嗯?昨日姨娘说的是哪边来着?”,许宜安领着春桃站在望鹊楼二楼的楼阁门口有些犹疑。 “好像是左边吧?”,春桃也有些不确定。 无法确定的许宜安让春桃下楼去询问掌柜,春桃刚走。一伙计从右侧雅间出来,他瞧见许宜安后,朝她招手吆喝,说:“诶!诶!这位小娘子,您的包厢在这边!” “……” “济之多谢凛川兄好意,但愚弟已心有所属,万万不敢再误佳人!”,沈砚舟起身拱手致歉。 “济之这就是你不地道了啊!你…”,三皇子刚想继续劝说,沈砚舟眼尖瞧见门口那一抹粉色身影。 总算到了!他赶在三皇子话前指着门口之人大声说:“这位女子便是愚弟倾慕之人!愚弟对她爱慕已久,之前苦于家中缘由,没能及时告知凛川兄愚弟之心意,实在是济之的过错。” “我吗?”,刚踏入雅间的许宜安,听见里间男子的深情告白,她略有疑惑指着自己发出疑问。 声音不对!沈砚舟猛向门口望去! 不看还好,一看惊他一跳,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张脸啊! 沈砚舟患有面盲之症,幼时长公主与卫国公只觉他是因年岁尚小所致,没成想越大此症却越发明显。 长公主与卫国公不想外人知晓他这缺憾,于是便有意识锻炼他听声辨人,慢慢长大的他掌握些诀窍,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故而除极亲近人之外也没他人发现他这面盲之症。 “这不是那姑娘吗?” “是啊是啊!就是前阵子那什么的五姑娘啊!” “那这?” 雅间众人的目光,流连于二人之间。 三皇子开口打破屋内僵局,他一脸戏谑地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惊奇:“噢!原这就是济之倾慕的姑娘啊!”,他顿了顿接着又说:“济之为何先前不说?” “是啊!之前为何不说?”,旁侧之人随声附和。 三皇子的语气过于奇怪,沈砚舟有些困惑,但面上保持冷静。 雅间众人虽有意压低声音,但他们的交谈声许宜安或多或少也听到一些。 没猜错的话此间是一场相亲宴,若再没猜错,表白那男子就是前阵害“她”脸面全无的沈砚舟。 真是有些好奇了!她要看看,沈砚舟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许宜安缓缓向里间走去,走至沈砚舟跟前,抬头看向这位惯有美名的男子。 许宜安心中暗暗点头:外人传言确实不虚,气度仪态确当的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再度开口,说:“沈公子你说你倾慕于我?” 沈砚舟尚未说话,一旁的三皇子怪腔怪调:“是啊~是啊~咱们济之方才确是这样说的!” 说完似乎还觉不够,他视线扫过雅间余下人:“嗯?你们说呢?” “呃...是啊...” “嗯嗯...是的是的...济之是这样说的。” 一会雅间众人纷纷响应三皇子,应承着许宜安。 许宜安心道,这人真是阴阳怪气。 许宜安与三皇子的话沈砚舟并非是没听见,只是他还沉浸于自己的视觉冲击中。 起初许宜安在外间,他虽有震惊但能控制。 随着她的靠近,面容更加清晰的记忆,他内心就犹如惊涛拍过,阵阵敲击他的心。 沈砚舟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后,朝许宜安拱手问道:“这位姑娘,请问您是?” 许宜安:“???” 三皇子:“???” 众人:“????” “你不认识我?”,许宜安疑惑。 闻言,三皇子都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了挂在唇角的笑意,极快又恢复那吊儿郎当模样,对沈砚舟调笑说:“是啊,济之你不认识她?你刚刚不是还说她是你倾慕之人吗?怎么?这下又不认识啦?” 沈砚舟暗道,不好,疏忽了。 沈砚舟极力掩盖自己的困惑,但三皇子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虽他现在还不知究竟是哪不对,但这不重要。 他突然想起一件比给沈砚舟做媒还要好玩之事! 他趁沈砚舟分神之际,迈步向前,猛推一把。 沈砚舟不敌突如其来的冲击,脚底踉跄,一瞬朝身前的许宜安倒去。 许宜安见状立马退步向后躲,但没躲彻底,沈砚舟结结实实压在了她身上,她开始还能勉强站立,但身上的男子实在是过于高大结实。 “啪—”,□□敲击着地面,好在望鹊楼是京中名楼,地上铺设了一层栽绒毯,这样也不至于摔的太疼。 没等来身下的疼痛,等来的是胸前的重击,沈砚舟的头砸向了她的胸前。 “呀!呀!呀!”,刹那间三皇子发出怪异惊叫。 雅间众人的反应也是各异。 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除三皇子的怪叫外,沈砚舟只能听见两颗心在砰砰作响。 春桃下楼找掌柜许久未果,准备上楼寻她家姑娘,就在这时遇见了三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顺德。 顺德领着春桃上楼,却没瞧见许宜安,他们一一询问楼中的伙计,终于问到了许宜安所在之地。 原来是伙计搞错了人,将许宜安认作另一粉衣子引了进去。 春桃推开门,瞧见的就是一陌生男子压在自家姑娘身上,四周还围着好些男子。 春桃急哭,她冲进去将压在许宜安身上的男子一把推开,然后把许宜安扶起护在身后,“五...五姑娘!” 站起身来的许宜安伸手安抚春桃,用眼神示意她自己没事。 沈砚舟自摔向许宜安胸前那瞬间,脑子就如同爆炸一般,炸的他头脑发麻,面色绯红。 雅间内形成几种态势,春桃如同母鸡护犊似狠狠仇视沈砚舟,三皇子及其他人则稳坐钓鱼台端得一副看戏模样,而另一主人公沈砚舟像灵魂出窍一样愣在原地。 许宜安两位嫡亲哥哥赶来时才打破这尴尬局面。 大哥许清越先反应过来,他进屋后将许宜安拉至身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除去上衣有些凌乱外,整体看上去还算正常。 三皇子瞧着许清越的动作阴阳怪气嘲讽,说:“哟!这不是咱们的许总旗嘛!”。 许清越与忠勤伯府其他人走的路数不太相同,伯府是从马背上起家,但从他们父亲那一辈开始,就多是走科举仕途的了。 到许清越这一辈更是只有他一人坚持走武将之路,他确实也争气,靠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当今圣上的青睐,前一阵子被赐封为正七品总旗。 许清越为人刚正刻板不容沙子,与三皇子之流一直不亲近。 皇子终究是皇子,许清越低头问安:“子澄见过三皇子。”,许清桓紧跟其后一道问安。 许宜安瞬间明了,此人竟是皇子,难怪沈砚舟也被他压制的有些没办法。 二人问安后,三皇子立马转变面容,笑呵呵地看着兄妹三人:“你们两个来的正好,方才济之与令妹真是...啧啧啧...好不精彩!”,他笑得一脸暧昧。 一旁的沈砚舟身子僵硬,思忖许久。 他抬手垂眸朝许宜安方向郑重说道:“姑娘,可否嫁与在下?” 6、纳彩 沈砚舟说完此话后,觉有些唐突,补充说:“此事是济之之错,既然我们已经这样...我得对姑娘负责!” 不知他联想了什么,一抹绯红肉眼可见从脖颈漫到耳尖,说话时呼吸都是乱的。 三皇子的怪笑和沈砚舟的神情,让此事变得不可描述。 作为才穿来不久的现代人,许宜安其实不太能立马悟出其中的关窍。 许宜安刚想开口解释,许清越就打断她,不让她再说。 后她才得知闺阁之女是不得私下进入男子聚集场所,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与陌生男子发生肢体接触。 许清桓安排的相亲宴也只是让许宜安站在里间隔着门帘相看。 大胤朝民风较为开放,但整体思想还未开化,不能用现代思维去衡量。 许宜安不懂,但她的两位嫡亲哥哥是懂的,一联想许宜安衣襟处的凌乱,他们心中便有数了。 “......” 仁安堂前厅。 “这么着急把我叫回是为何事?”,许宜安父亲许伯谦姗姗来迟。 他进门先环顾四周,许宜安一人站于厅中,三夫人坐主位,宋姨娘以及许清越二人坐于下方次位。 厅内俨然三堂会审模样。 许伯谦站在门口盯着许宜安看了会,迈步向前坐下,语气平淡说:“五丫头又闯祸了?” “父亲!宜安没有。” 许伯谦再度开口:“那是为何?” 许宜安语气犹豫:“沈砚舟说...他要娶我。” “嗯?什么?”,许伯谦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沈砚舟说要娶我!” 许伯谦震惊,不由朝自家夫人投去询问的眼神,三夫人朝他点点头表示没错。 他惊呼:“这是为何?” 许宜安沉默,不知该怎么说,她看向自家二哥。 许清桓收到视线后起身向父亲解释。 一刻钟后,“此事大致是这样,沈砚舟说长公主明日会遣媒人来说亲。” 许伯谦有些哑然,多次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都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许久,许伯谦才出声问道:“宜安,是怎么想的?你还欢喜他吗?” “不喜欢,但可嫁!” 众人:??? “为何?” 许宜安:“女子总归要嫁人的不是吗?反正都要嫁,嫁谁不是嫁呢!” “嫁给沈砚舟还是我赚了呢!” 许宜安心态良好,事已至此,除了嫁给沈砚舟外也没别的办法。 许伯谦点头,说:“那此事就辛苦夫人了!” 三夫人起身应和。 “……” 卫国公府邸。 沈砚舟:“父亲、母亲,儿想迎娶忠勤伯府五姑娘许宜安。” 长公主与卫国公对视一眼,只觉莫名其妙,二人亦沉默良久。 卫国公斟酌问:“济之为何突然想迎娶那五姑娘了?” 若是先前就心生欢喜,后面何至于闹得那样难看? 沈砚舟不答:“希望母亲明日能为儿去忠勤伯府说亲。”,不等长公主与卫国公反应,自顾自离开。 “这孩子,真是。”,长公主叹息。 卫国公:“罢了罢了!济之一贯如此,如此只能辛苦夫人了!” 回到自己住所的沈砚舟,满脑子都是今日的情景,许宜安的面容,柔软的触感。 “啊!真是!”,他烦躁地猛踢凳角。 与沈砚舟状态截然相反的许宜安,正窝在宜安居享受春桃和冬竹的尽心抚慰。 春桃因白日没能护好自家姑娘,一直处于低迷状态。 “没事的春桃,你家姑娘坚强着呢!”,说完许宜安收紧自己的手臂,展示自己的肌肉线条,虽隔着衣服啥也看不出。 许宜安轻松调笑的样子,让春桃紧绷的神情松了几分。 但她还是不放心,说:“姑娘,您是真想嫁给沈砚舟嘛?” 许宜安笑了笑,说:“春桃啊!要是府中其他姑娘能嫁给沈砚舟,她们的女使都能高兴死,为何你一副我即将要上刑场的样子。” 春桃:“姑娘!” “好了好了!不逗你啦!”,她伸手掐了掐春桃气鼓鼓的脸,说道:“现下不是你家姑娘想不想,是我必须嫁!” 她回来后猜想,三皇子为沈砚舟设宴肯定不单单是相亲那么简单,核心是他想拉拢沈砚舟。 只是沈砚舟不愿,才搞出了今日此等之事。 与其让沈砚舟迎娶其他皇子麾下势力之人,不如让他娶一个三不沾的女子。 忠勤伯府虽是勋贵,但早已大不如前,许宜安大伯这一辈除了他袭爵之外,混的最好的就是她的父亲,任刑部十三司郎中,正五品官职。 忠勤伯府有祖训:无论朝堂势力如何变动,都不允许参与夺嫡,只能忠于陛下一人。 三皇子虽全程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却算的很准,促成了这桩婚事。 计谋并不高超,但却实用。 听大哥说,三皇子乃逝世的先皇后所生,是正儿八经的中宫嫡脉,虽当今陛下已册立继后,但少年起来的原配之情是不会磨灭的。 无论三皇子日常多纨绔,多任性,当今陛下都从未责罚过他半分,还帮他在臣子们面前掩护,这些都足以说明陛下对他的偏爱。 连沈砚舟都无法在此事脱身,更别说她了。 反正伯府最近也在给她张罗婚事,与其嫁给那些奇形怪状之人,不如嫁给这个明冠京城的“好男人”,总归脸跟身材还是不错的。 许宜安:“哎呀!春桃,别担心了,你家姑娘自有成算!” “快来快来,继续帮我揉揉!” 许宜安扶着腰趴在罗汉榻上,今日摔的那一下还是有些疼的,都怪沈砚舟实在太重! 夜晚更鼓渐歇,星河渐渐西斜,窗棂透进一缕晨光,已是次日。 今日许宜安十分自觉起的极早,她在架子床上伸伸赖腰,唤春桃进来帮她更衣。 许宜安:“今日就穿上次嫡母送来的那套水红软缎夹裙吧!” 换好衣裙的许宜安美美享用她的早膳。 春桃:“五姑娘,彩蝶来了。” 许宜安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回道:“好的,马上!” 许宜安跟在彩蝶身后来到仁安堂,卫国公府派遣的媒人早已到场。 厅中下方的木盘里盛着活雁一对,素帛绸缎四匹,旁列金簪二只、紵丝八匹、羊二只、酒四十瓶,红帖里封着通婚书与男方庚帖。 许宜安在嫡母和宋姨娘的指导下完成了纳彩仪式,与沈砚舟交换庚帖。 三夫人和宋姨娘看着议程圆满结束,皆露出满意笑容。 许宜安:总算是办成一件事! 其实三房长辈心中还是认为许宜安是爱慕那沈砚舟的,只是当时打击太大只能当做毫不在乎。 宜舒居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许宜舒揪着翠微的衣领咆哮道。 翠微身子发抖,颤颤巍巍说出:“五...五姑娘与沈...沈砚舟定亲了。” 许宜舒瞳孔微怔,不可置信般松开攥紧翠微衣领的手。 她了无生机瘫软在地,后猛然起身将房间内的摆设一扫而地,口中振振有词,喊着:“凭什么!凭什么!许宜安凭什么能嫁给他!” “她配吗?!她配吗?!”,神情状若癫狂,吓得满屋女使趴跪在地。 “三姑娘...三姑娘...您别这样!”,翠微虽害怕但还是上前劝阻。 许宜舒站在原地盯着翠微看了许久,看的翠微心中发麻。 许宜舒像是找到发泄口一般,抬手朝翠微的面颊扇去,力道之大震的她手掌发麻。 翠微的脸瞬间像泡发的馒头一样鼓胀起来,唇角流出一缕鲜血。 “姑...姑娘”,翠微口中泛出血腥味。 许宜舒瞧着翠微的惨状,心中那点微弱的愧疚荡然无存。 都怪她!谁让她如此听从母亲的安排!我没错!错的是母亲!错的是母亲! 许宜舒:“把她给我摁住了!” 许宜舒彻底癫狂,她让其他女使拽着翠微的手臂,将其屈膝跪倒在地,用手一遍又一遍扇着翠微。 似乎还不解气,她又命人将翠微的手掌按在地上,然后用脚尖狠狠碾着,将翠微的十根手指都磨破流血,才叫人将昏死过去的翠微拖了出去。 随后她沉声命令:“来人!将这些破烂清出去!” 她心中冷笑:“许宜安咱们来日方长!” 宜舒居这边犹如乌云压境,黑沉窒息,让人喘不过气。 宜安居的景象则截然不同,许宜安招呼院中女使将卫国公府送来纳彩礼收置好。 大胤朝成婚流程有六礼。一是纳采提亲、二是问名换八字、三是纳吉小定、四是纳征下聘、五是请期定婚期、六是亲迎接新娘。 一套完整的六礼走完最快也要几月,所以许宜安并不着急。 眼下许宜安已顺顺利利完成了第一礼纳彩提亲,算是开了好头。 据嫡母和姨娘所说,明日卫国公府会拿着他们二人的八字去请钦天监之人合算。 许宜安忙完这些,瞧着时候尚早天色也不错,提议:“春桃、秋菱、冬竹,咱们来踢毽子吧!”,前些日子许清桓送了她一只孔雀羽毛毽子。 夏荷前阵子被许宜安边缘化后,受不了这种委屈,主动求到大夫人跟前说想要回颐和堂。 大伯母遣人来问过她的意见后,允了夏荷的请求。 故宜安居现在只有春桃一个一等女使。 许宜安:“到你了春桃!接着!” 春桃毽子踢的极好,能踢许多花样,许宜安还是跟着她学会的。 “哈哈哈,姑娘你好笨啊!”,宜安居内一片欢声笑语。 这时垂花门外响起许宜禾的声音:“看来妹妹我来的正是时候!” “五姐姐,我也想玩!”,进门后的许宜禾满脸笑容奔向许宜安。 “是六妹妹啊!”,许宜安微笑同来人打着招呼。 不知为何,许宜安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六妹妹后,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具体又说不上是哪不舒服,总归是不顺畅。 但来者是客,许宜安还是引着许宜禾加入她们的毽子大队,操练起来。 没想到许宜禾瞧着瘦瘦弱弱的,毽子却踢的不错,与春桃不相上下。 半个时辰后,许宜安力竭,瘫坐在院外的小凳上,朝许宜禾摆手:“你们玩吧!我不行了!” 同在一旁歇息的冬竹为许宜安斟茶,她猛灌几杯才放下。 过了会,许宜禾像是玩够了,她神神秘秘凑到许宜安跟前,说:“五姐姐听说了三姐姐院中发生的事了吗?” 许宜安疑惑:“嗯?” 7、是狗 “不知。”,许宜安老实应答,她一向不关心府中他人之事。 许宜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三姐姐听说五姐姐你与卫国公世子订亲的消息后,在自个院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据说翠微被她打个半死,现下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听见这话的许宜安有些吃惊。 大伯母治下虽严但并不苛刻,府中下人做错事最多就落个发卖的下场,这种虐待毒打还是极其少有。 许宜安好奇,说:“那大伯母对此事是怎么说的?” 许宜禾撇撇嘴不屑,“还能怎么说,就叫翠微好好养病呗!” 许宜禾抱怨:“真是!凭什么她做错事就能这样轻易饶过。” 许宜安:“你不喜欢三姐姐吗?” 许宜禾面露当然,“难道你喜欢她?” 许宜安沉默。 许宜舒是忠勤伯嫡次女,平日端的是贵女表率,跟许宜安这种咸鱼惯的人不是一种路数。 再加上回许宜湘偷听那次,她两虽无直接结仇,但意见少不了。 许宜禾也不在意她的答案,转脸暧昧一笑,说:“五姐姐,妹妹我还没恭喜你得获佳婿呢!” 接着她十分熟络搂过许宜安的手臂,说:“快跟妹妹说说,姐姐是如何拿下沈砚舟的。” 许宜安微微拉开她的手肘敷衍道:“无需我拿下,自己送上门的,我勉为其难嫁与他罢了。” “秋菱去打盆水,我想洗洗。”,许宜安不留痕迹地松开许宜禾搂住的手臂,走进侧间。 “诶!五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就跟妹妹我说说嘛!”,许宜禾跟在许宜安身后朝她撒娇说道。 声音轻盈婉转悦耳动听,但许宜安不吃这套。 许宜安很有原则的拒绝了她,说:“不要!不说!你挡着我了!” 许宜禾缠着她问了许久,见她仍没要说的意思,便无趣离开了。 “唉,总算是走了!”,许宜安朝春桃她们抱怨道:“她也太能说了!” 春桃觉得有些好笑:“您之前不是还说六姑娘这性子挺好的嘛!” 许宜安是喜欢活泼之人,但许宜禾实在过于活泼,她真招架不住。 许宜安看了看自己的日程,吩咐说:“冬竹,去帮我收拾收拾书房罢,我待会准备练练字。” 每日练字是许宜安之前就养成的习惯,穿到这来后也不例外,不论再忙都会抽出空来写写。 用许宜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咸鱼也有自我修养! “......” “春桃快点,要迟啦!”,许宜安边往外跑走边催促。 春桃好没气说:“知道了姑娘。” 今日是初一,是给老伯夫人问安的日子,许宜安自己方才赖床不愿起,现下又催促他人快点。 “还好没迟到!”,许宜安带着春桃一路小跑过来。 许宜安扭头跟春桃说着,等会要去嫡母那吃些什么好的时,一道怨毒地声音从她身后袭来。 是许宜舒。 许宜安朝她福了福身子,说:“三姐姐好!” 许宜舒看着她冷哼一声,“许宜安你少得意,别以为我不知,你定是使了腌臜手段才让沈郎不得不娶你!” 许宜安没理她,岔开视线照旧跟春桃说着。 被无视的许宜舒感到气愤,“许宜安!我在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音量陡然拔高,堂内余下人皆往此处看去。 多次被打断的许宜安也有些恼了,“三姐姐,你是狗吗?” 许宜舒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竟敢骂我?” 许宜安面色平淡,“既不是狗,为何清早无故对我狂吠?” “噗呲~”,一旁看戏的许宜湘笑出声来。 许宜舒瞬间斜眼瞪向许宜湘,“笑?” 许宜舒:“你是什么东西?!敢笑我?” 此话难听至极,但许宜湘不敢回嘴,她紧闭牙关忍回去。 回过头的许宜舒朝许宜安走去,扬起手掌似要扇过来。 许宜安不是泥菩萨,她先许宜舒一步握住她的手臂,狠狠甩回去,说:“我可不是翠微,不会任你摆布!” “你!你!你!”,许宜舒气结。 “三姐姐若不会说话,烦请回宜舒居好好练练。”,说完不再理会许宜舒,带着春桃快步走去寿安堂正厅。 那里站着许宜舒的嫡亲弟弟许清泽。 “五姐姐好。”,许清泽朝许宜安问好。 “嗯!八弟弟好!”,许宜安朝他点头示意。 “许宜安,你别想躲!给我站住!”,许宜舒追在许宜安身后大声呵斥。 见她如此失态,许清泽终是忍不住低声提醒:“三姐!这是寿安堂!” 言下之意这不是宜舒居,不是你想怎么撒野就怎么撒野的地方。 亲弟弟的提醒让许宜舒多少清醒几分,但她仍满怀恨意地瞪着许宜安,像是用眼神在她身上钻两个窟窿出来。 许清泽略带歉意看向许宜安。 许宜安接收到了,但没理他。 许清泽是她大伯唯一的嫡子兼儿子,自幼便延请名师教导,可谓是精心培育。 虽只十一二岁,但他自幼早慧,对内宅之事也颇有了解。 方才他明明一早就看见了,却一直没理会,无非是觉得让他亲姐姐撒撒气也无妨。 许宜安穿来后一直安分守己,只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享受生活,鲜少表露攻击性,故他们都觉她现在好欺负,任人揉捏。 咸鱼也有三分气,只是往常不在意罢了。 “大哥哥、三哥哥!”,许清泽朝后来的两位男子问好。 许清越没说话,只点头示意,他看向许宜安:“怎么了?”,他瞧着许宜安面色似有些不悦。 许宜安摇头,说:“大哥我没事,只是今日起太早有些困罢了。” 许清桓在一旁调笑,说:“咱们宜安今日好不勤奋啊!比两位哥哥都来的早!” 他语气十分夸张,许宜安知道他是想逗她开心,于是她也很给面子的朝自家两位哥哥笑着:“就是啊!两位哥哥不得给妹妹我一点奖励?” 许清桓:“你呀你呀!” 三房的三兄妹感情一直不错,原主在的时候两位哥哥便很珍爱这位妹妹,现在换成了她,相处更好了。 有时候许宜安觉得自己是占了原主便宜,才能投身到这么好的家庭。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 兄妹三人问安后,一同前去仁安堂,只因许宜安不停与两位哥哥分享自己在嫡母这吃到的美食。 说着说着她口中分泌大量唾液,真是太馋了。 “母亲安好!” “今日怎一同来了?”,三夫人好奇地看向结伴而来的三人。 往日都是许宜安一人前往,两位哥哥有空才来。 许清桓夹上一块许宜安刚刚夸了又夸的清蒸鲥鱼,说:“还不是宜安,说母亲这有许多美食,馋的儿子们险些流口水,这不马上就来了!” 他尝了尝确实不错,鱼鲜可口,是一道不错的佳肴。 “母亲,钦天监那边可有消息?”,许清越浅吃两口放下筷子问道。 三夫人笑了笑,说:“没那么快呢!昨日长公主才拿宜安的八字前去相看,估么着最快也要几日吧!” 自家这个大儿子面冷心热,平日看着什么都不操心,实则家中之事无一不放在心里。 “宜安婚事已定,你们二人什么时候才能给母亲讨个儿媳妇回来?”,三夫人面容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 许清桓还好尚未及冠,可许清越已年逾二十。 许清桓满不在乎,说:“儿是小的,大哥都没找呢!” “咳咳!”,许清越清清嗓子准备转移话题。 三夫人看出来抢在前头,“子澄,母亲是真想好好问问,你究竟喜欢怎样的女子?” “你父亲与我皆不是古板之人,咱们也不在乎姑娘出身高低,只要家世清白为人端庄知礼即可。” 三夫人难得有机会能与自家大儿子说说心里话,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说了大半个时辰。 许清越扶额,他低头看向仍在埋头苦吃的许宜安,顿觉心中不平。 他伸出腿踢了踢许宜安的凳脚,示意她解救一下他。 许宜安悟出来颇有良心地说了句:“母亲说的是,大哥是得早日娶亲了。” 瞧着许清越的眼刀子要飞来时,许宜安立即找补,说:“母亲,眼下我已定亲,那四姐姐的婚事如何了?” 许宜安记得自己之所以会被安排相亲,直接原因是许宜湘那事。 三夫人停下对许清越地说教,说:“你四姐姐婚事半月前便定下了,是太常寺少卿的嫡次子,那孩子我瞧过,身姿样貌都不错,与你四姐姐也相配,想来你大伯母也是废了一番心思。” 伯府虽未分家,但儿女婚事通常是由各房主母操持,再加之许宜安并不过分打听,故她对府中发生之事并不了解。 所以许宜湘半月前就已定亲的消息并未传至她耳中。 三夫人先前为许宜安挑选亲事时也费尽心血,无奈她的名声实在太差,好人家看不上她,愿意与她相看的,要么是家道中落的穷举子要么是高门大户的边缘人物。 长相嘛也不尽如人意,总归皆不算良配,所以三夫人对于许宜安能嫁给沈砚舟还是非常满意的。 一则沈砚舟本就是许宜安心心念念之人,二则沈砚舟的家世人才实在是没得挑。 不论这个婚事是如何得来,总归也是嫁于他做他的正室嫡妻,终究是不会差的。 三夫人想起又补充,说:“还有一月你三姐姐就该出嫁了!作为自家姐妹要亲手绣荷包帕子为其添妆。” “你待会跟彩蝶去我私库挑挑合适的料子,这些日子就在宜安居好好准备准备!” 许宜安绣活很是一般,三夫人特意提醒她早做准备。 8、绣坊 次日闲居于院中的许宜安拿出从三夫人处得来的绸缎料子,串好针线准备模着花样子好好研究一番。 “五姑娘,您这走线好似错了。”,一旁路过的秋菱忍不住委婉提醒。 许宜安认真打量着自己的针法,说:“哪啊?”,她看不出来。 许宜安将手中绣帕递给秋菱。 秋菱伸手接过,只见她寥寥几针就将许宜安绣的七扭八歪的并蒂莲叶子纠正过来。 “诶!瞧着是好看许多!秋菱你真厉害。”,许宜安发自内心赞赏。 秋菱有些害羞低下头,说:“奴的母亲原是江南绣娘,奴自幼便跟着她学,不过奴绣的没奴母亲好。” 秋菱说:“奴小时候,母亲说等奴长大了便给奴开一处绣坊,不过...”,说到后面秋菱声音有些低落。 秋菱十三岁被采买入府,如今也才入府第二年,来的时间不长,只因挑选女使时被许宜安相中才留在主院。 不然像她此种情况多是留在外院做粗使女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自己的故事,许宜安并不刨根问底。 许宜安笑着,说:“秋菱你绣的很好,将来我若有钱了定替你开个绣坊!” 秋菱并未将许宜安的话当真,但姑娘的好意她心领,她也笑着,“那好!秋菱就等着姑娘日后发达替奴开个绣坊!” “好好好!绣坊咱们日后再说,眼下得烦请秋菱绣娘教教你家姑娘,此种针法有何诀窍。”,许宜安指着刚刚被她绣歪的莲叶谦虚问道。 许宜安做事虽随性,但该她做的事情她会认真对待仔细完成。 不过她研究绣法也不光只为添妆之事,更多的是,她对此事来了些兴致。 她自小便有些执拗,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诶!今日这日头是打西边升起吧?”,宋姨娘一早来时,瞧见许宜安端坐在罗汉榻上绣着锦帕。 往常这时辰,许宜安还躺在床上梦着周公,今日倒一反常态。 听见声音的许宜安放下帕子,朝姨娘问安。 宋姨娘坐下顺势拿过桌上的锦帕,仔细瞧了瞧。 绣的是花开并蒂莲,寓意同心同德永结连理。 宋姨娘惊喜,说:“你这绣工倒是精进不少!” 自家这个姑娘,打小便不爱这些细致活,更别提主动学习绣工技法。 许宜安接过宋姨娘手中的锦帕,自己也好生看了看,发现确实不错。 虽比不得秋菱那栩栩如生的技艺,但也看得过去,挺逼真了,总算不枉费她这几日的努力。 许宜安唤下人传膳,自己同姨娘坐在桌旁,拉着家常。 “姨娘今日怎一早就来了?”,许宜安夹起一块黄金糕放进宋姨娘的碗里。 宋姨娘夹起那块黄金糕咬了一口才慢慢说:“刚刚我同你母亲问安后,她与我说你跟沈世子的八字合下来了。” 宋姨娘神色轻松,瞧着八字结果应当还不错。 许宜安抬头示意姨娘接着说。 “钦天监说你们二人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宋姨娘说到后面忍不住激动笑出声。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许宜安迎合着姨娘也笑了笑。 宋姨娘喜悦,说:“是啊是啊!长公主那边说明日便备礼小定,这样一来你与沈砚舟的婚约就正式确立了。” 许宜安点头,说:“好啦!姨娘!您也别太激动,咱们先吃。” 对于这个结果许宜安并不感到意外,如果沈砚舟想从八字这边来做文章的话,早就做了,不至于等到他们二人过完庚帖才做。 何况还有三皇子在那看着呢。 对比她的冷静,宋姨娘就格外激动了,她先是夸张的说他们二人是如何被钦天监夸的天花乱坠,后又说长公主对于这桩婚事是如何重视云云。 不过难得见姨娘如此高兴,许宜安也没打断她,一直顺着她的话说。 把姨娘哄高兴后,许宜安去了一趟仁安堂。 刚进厅门,便发现仁安堂分外热闹。 大伯母、二伯母、四伯母以及姐姐妹妹们都在,许宜安依次朝众人问好。 三夫人颔首笑着,说:“宜安来了啊!”,“刚刚我还同你各位婶婶们说着你呢,这不,你马上就来了。” 许宜安娇俏笑了笑,说:“母亲聊我什么呢?” 一旁的二伯母抢答,“哈哈哈,还不是说咱们宜安啊,找了个好郎婿哦!” 二伯母的女儿许宜绣在伯府姑娘中排行第一,是大姐,已经嫁出府了。 据春桃先前所说,许宜绣嫁的很不错,随夫君外放夫妻感情甚好。 因此二伯母说这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许宜安娇羞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面对长辈的调笑。 二夫人:“呦呦呦!咱们宜安还害羞了呢!” “她有什么好害羞的!脸皮如此之厚!”,站在大伯母身侧的许宜舒冷不丁出言挑衅。 大夫人低声呵斥,“宜舒!”,后转头瞪了她一眼。 厅中余下人面面相觑,三夫人眼瞧氛围有些不对,忙岔开话题,说:“宜安啊!母亲最近新得了一批上好的珍珠粉,你带其他姐妹们去看看。” 三夫人娘家是苏州人士,丝织锦绣,商贾云集,女子妆奁之物最是出名。 她娘家弟媳的母家是当地的富商,前些日子走商时捎了一批上好的珍珠粉给她。 “好的母亲!”,许宜安福福身子朝各位长辈告辞。 许宜舒刚想跟去,大夫人便轻咳一声示意她留下。 四夫人顺势说:“宜舒留下来陪陪婶婶们吧!再过些时日就要出嫁了,以后这种机会就越来越少咯!” “是啊是啊!”,一旁的二夫人也附和道。 许宜舒无法,她狠狠攥着袖中的手帕,自己朝自己撒气。 彩蝶将诸位姑娘引至后间,新送来的那批珍珠粉还没清点,她说:“五姑娘,烦请你们先在此间等等,奴稍后将东西拿来。” 许宜安朝彩蝶点头表示可以,后朝各位姐妹说:“大家先坐吧!” 一道来的姐妹有大房的四姐姐许宜湘以及七妹妹许宜瑶;二房的十妹妹许宜婧;四房的六妹妹许宜禾、八妹妹许宜乐以及九妹妹许宜钰。 许宜安数着数着,说:“诶?四房的十一妹妹怎的没来?” 十一妹妹是府中最小的女孩,也是四房唯一的嫡女。 许宜禾端起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口,半晌柔柔开口,说:“十一妹妹最近偶尔风寒,身子有些不适,母亲让她在院里好生歇息。” 许宜安突然了悟,为何她总觉这六妹妹不对劲,原来是她人前人后反差太大。 第一次见她时她柔柔弱弱轻声细语的,后在春桃口中得知原主与六妹妹感情甚好,于是便有心任她亲近。 可只私下一接触,许宜禾便会换一副面孔,全然不像外面这般与世无争柔弱模样。 她先前本就疑惑,为何她刚一纳彩许宜舒那边就得知她与沈砚舟定亲的音信。 此事三房众人并未声张,只家中几位主事的人才知,为何一个被关禁闭的闺阁女子能如此迅速得到消息。 还有为何许宜舒在自家院子殴打自己的女使,会被许宜禾得知然后还告知于她? 毒打下人并不是光彩的事情,许宜舒不是个全然蠢的,就算她蠢不知掩饰,大伯母也不会放任这事流传出去,坏了名声。 起初她以为问安那日吵架时许宜舒半晌说不出话是因气的,现在想来也许是诧异许宜安会知翠微被打之事。 这六妹妹真是不简单呐! “五姐姐?五姐姐?妹妹脸上是有东西吗?为何你一直看着我?”,许宜禾瞧着许宜安一直盯着她有些疑惑问道。 许宜安回过神来,说:“没有没有!我只是瞧着妹妹今日的簪花有些别致,瞧了几眼!” 许宜禾闻言摸上自己头顶的海棠簪花,将它取了下来,说:“这样啊!这个是妹妹我闲暇无聊时做的,姐姐若是喜欢,这朵就送给姐姐,还望姐姐不要嫌弃这是妹妹我戴过的。” 说完便将簪花递给许宜安。 许宜安回绝,说:“有句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姐姐我虽不是君子,但也愿效仿君子所为。” “六姐姐,我想要!”,许宜安身侧的九妹妹许宜钰瞧着两位姐姐推来推去,便主动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许宜禾愣了愣后笑道:“好呀!那这朵海棠花就送给咱们的九妹妹了!”,说完将簪花插上许宜钰发间。 插上簪花的许宜钰摇头晃脑的跑去许宜婧跟前炫耀。 随后许宜婧也围着许宜禾说:“六姐姐,我也想要!” 许宜禾无奈,连连应答:“好好好!等会晚点你跟姐姐去宜禾居去拿!” 看着许宜禾忘了刚刚那事,许宜安微松一口气,端上花茶喝了一口,“诶!这茶水还不错!”,她朝厅中众人说道。 彩蝶姗姗来迟听到的便是许宜安这句赞叹,她笑道:“这也是这次一并捎来的,姑娘们要是喜欢待会也带点回去!” 彩蝶是三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让人带点花茶回去的权限还是有的。 三夫人为人一向大方,这些东西是十分舍得的,不然也不会上等的珍珠粉自己还未用,就让府中小辈过来挑选了。 彩蝶将珍珠粉依次排开,一一介绍。 诸位姑娘在各自的权衡斟酌下,都挑选了一瓶让自己的女使拿着。 许宜安她们在仁安堂的里间聊了许久,快到晚膳时分才相继离开。 彩蝶在许宜安离开之前叫住了她,说:“五姑娘,这是三夫人吩咐单独给您准备的。” 许宜安打开那匣子,发现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和首饰朱钗,粗粗数来都各有二十余种。 许宜安:“母亲真是有心了!” 彩蝶笑着说:“姑娘欢喜便好!三夫人说今日要宴请各府夫人便不好留您在此用膳了,等明得空再叫您来!” 许宜安点头,感动道:“烦请彩蝶姐姐帮我同母亲道谢,我很喜欢!” 9、生病 走出仁安堂的主仆两低声说着。 春桃:“三夫人对姑娘可真好!” 许宜安感慨:“母亲确实不错!” “五妹妹!”,许宜湘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许宜安有些诧异她竟还没走,出声询问:“四姐姐有何事?” 许宜安与许宜湘并不相熟,因着上次之事还有些结怨。 许宜湘艰难开口,说:“五妹妹...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说。”,她朝春桃看了眼。 许宜安点头,吩咐:“春桃你在这等我。”,然后往许宜湘那处走去。 许宜安跟着许宜湘沿着伯府铺就的青灰色条砖小路走了许久。 许宜安等的有些不耐了,许宜湘才缓缓开口,说:“五妹妹,上次之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污蔑你。”,她说完此话,顿觉身子一轻。 许宜安有些意料之中,轻声说:“四姐姐,此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许宜安:“况也是我先连累你,你有些怨气也是寻常。” 许宜湘未曾预料许宜安竟是这样想的,“真的嘛?” 许宜安朝她肯定点头,说:“是的,说到这个,妹妹还未恭喜姐姐得获佳缘!” 想到自己的婚事,许宜湘有些羞涩,霎时一抹红霞沁满面颊,分外娇羞。 许宜湘其实生的很不错,长眉轻敛,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注视人时眉目含情,只是平日过于胆怯,导致气质有些畏缩,没把自己长处展现出来。 许宜湘瞧许宜安此话不似作伪,便少几分顾忌,把藏着的事吐露出来。 许宜湘:“五妹妹,我想同你...说一个故事。” 许宜安:“你说。” 许宜湘陷入沉思:“其实是我先识得陈书平的。” 陈书平是许宜舒的未婚夫。 “嗯?”,此事许宜安倒从未听说。 “一年前,咱们一同去安庆侯府参加寿宴时,我因衣服弄脏不慎与你们走失,在侯府的园子里迷了路。” 她自嘲:“你知道姐姐我的,我一向不聪明!我走着走着误入了男子所在的场所,这可把我吓坏了,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才好时,他看见了我。” “他起初见我时很是惊讶,后看我因窘迫而不知所措的模样,便移开了视线,只是默默帮我寻找府中的女使,在他的帮助下,我换好了干净的衣服,与你们汇合。” “从那后只要外出就宴,我总会偷偷往男席那边望去,只希望能再看他一眼,可我却再未见过他。” “就在我死心之时,我在伯府看见他了!” “起初我很激动也很高兴,我在想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但很快就清醒,他从未问过我的家世和姓名,他怎么可能是来找我的!” “何况那时的我那样难看,也许他早就不记得我了吧!但我知道我的内心仍残留着一丝渴求,希望他是为我而来。” “可惜并不是,他是来相看三姐姐的!” “我知三姐姐同你一样爱慕的是沈砚舟,于是我又悄悄地想,要是三姐姐拒绝了,那母亲会不会安排我同他相看呢?” “可是母亲还是不顾三姐姐的想法,定下了三姐姐与他的婚事,外人都认为我是因你之事受牵连才导致婚事不顺,实际上只是我自己不愿罢了。” “我并不是因为心生妒忌才将那些话说出去的,我只是觉得三姐姐凭什么那样看不起他,他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我觉得他值得更好的爱人。” 许宜安一直耐心倾听着,不询问也不打断。 说到最后,许宜湘杏眸微红。她拿出手帕擦擦眼角,调整好情绪才开口说道:“五妹妹,真是多谢你能听我说这些,此事我从未对旁人提及。一是不知如何说,二是不知同谁说。” 许宜湘放松:“今日同你说完这些,我好受多了!” 许宜湘抬头看着前方蜿蜿蜒蜒的青石板路,低声说:“从今往后,我就该好好走我自己的路了。” 这话既是说给许宜安听,也是她想告诉自己的。 与许宜湘分开后,许宜安一个人沿着这条小路慢慢回到了仁安堂门口,春桃还在那等她。 “姑娘,怎去了那么久?”,春桃疑惑。 许宜安内心有些复杂,良久才开口说道:“没事,我们回吧。” 这天晚上,许宜安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仍是睡不着。 这是她穿来后第二次失眠,许宜安在前世没谈过恋爱,也未曾喜欢过什么人,故而她刚穿来得知原主如此行径时只觉她愚蠢。 但今日听许宜湘这一番真情言语后,她有了新的感悟。 爱情真是一个复杂的东西,可以让一个胆怯之人变得如此勇敢。 她想如若不是因陈书平,许宜湘这一辈子都不会做出忤逆大伯母之事吧。 一年前的宴会上,人人都知原主爱慕那高高在上的沈砚舟,无人知晓在角落亦有一女子为他人付出真心。 夜色渐渐褪尽,天际漫开一层浅白,许宜安瞧着这一抹白却是突然困了,她慢慢合上双眼,睡死过去。 阳光铺满窗幔,天色全然透亮。 冬竹:“姑娘!” “嘘!”,春桃打断冬竹的动作,解释:“昨日姑娘回来后思绪似乎不佳,天色微亮时才睡下。反正今日也无需问安,就让姑娘睡着罢。” 冬竹点头,说:“那我把早膳先笼着!等姑娘睡醒再吃。” 宜安居虽未设小厨房,但在许宜安强烈要求下,让三夫人给她添置了一方小灶,就是为了赖床后能有热乎乎的早膳吃。 直至午时二刻许宜安才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她张了张嗓子发现有些疼,“春桃。”,声音也有些嘶哑。 像是感冒了。 听到声音的春桃从外间走进来,“姑娘,您醒啦!”,她拉开床帘问道。 许宜安点点头用沙哑的嗓子说:“春桃,我嗓子有些不舒服,不知是不是昨夜受凉了。” 她晚上睡不着后,起身坐于窗旁就着月光和火烛看了许久话本子。 春桃听到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说:“应是没发烧。” 之后便叫冬竹去禀告三夫人,请大夫。 伯府有专门的坐诊大夫,不一会儿三夫人就领着大夫来了宜安居。 大夫替许宜安诊脉后,缓缓言道:“姑娘不过偶感寒邪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服药发汗后便可痊愈。” 大夫给许宜安开好方子后,便命下人前去煎药。 吃过药的许宜安又沉沉睡了过去。 三夫人在一旁轻声吩咐,说:“春桃,这些日子要多费心照顾好你家姑娘,千万别落下病根。” 许宜安上回落水将养半月才能勉强下地,这些日子虽养回一些,但整体确也算不得十分强健。 三夫人:“待会五姑娘醒后,你去我院中小厨房给她取些她爱吃的过来。” 大厨房的食物是定点定量取的,并不方便,口味也不如小厨房的精细,故而考虑到许宜安的实际情况后,三夫人便让春桃去她院中取吃食给许宜安。 许宜安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得十分沉。 许宜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光涣散:“姨娘?”,她轻声呼唤趴在薄被上的人。 宋姨娘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瞧着许宜安醒后松了口气,说:“宜安你终于醒了,吓死姨娘了。” 从她喝完药到她清醒,足足睡了八个时辰。 许宜安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姨娘,我饿了。” “是是是!春桃快把小灶上的吃食来拿,你家姑娘醒啦!”,宋姨娘将许宜安扶起后靠坐在床架。 春桃将吃食端来后,在床上架起一方小桌。 这小桌还是许宜安此前花月钱请外面师傅打的,就是为了能在床上吃东西看书。 “我自己来就好。”,许宜安拒绝了宋姨娘和春桃的投喂请求。 吃完后的许宜安仍靠坐在床架,听宋姨娘说着:“你呀!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子,以后可不许半夜不睡坐在窗前看话本子了。” 许宜安瞥了眼春桃,用眼神说着:“坏春桃,出卖我。” 春桃心虚摸了摸脸,准备溜了,“姨娘、姑娘,那我就先退下了。”,她将小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一并带走。 “姨娘,那是什么?”,许宜安打断宋姨娘的絮叨,指着梳妆柜上一白玉小瓶问道。 那瓶子瞧着有些金贵,不似寻常之物。 宋姨娘瞧着那瓶子,突然想起了,开心道:“那是龟龄丹,是你未来夫婿送来的,” “他听说你病了,便将这瓶丹药连着一些名贵药材一并送来。” 沈砚舟? 许宜安:“他如何知道我病了?” 宋姨娘想了想,说:“好像是昨日下午大公子与他在外遇见了吧,然后他问起了你,大公子就顺势告诉他,你病了的消息。” 宋姨娘:“他也算有心,没多久就吩咐下人将这些送来了。” 宋姨娘对这个女婿是越看越满意,先前她还因着之前的事,有些介怀。 觉得沈砚舟不该对外说那些,害许宜安遭受那样的屈辱。 但她现在不那样想了,她也清楚许宜安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比沈砚舟还好的夫婿,只要他能真心待她的女儿,她便觉得怎样都好。 “是嘛?那真是多谢他了。”,许宜安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沈砚舟会因大哥的一句话便操心让下人来送药。 看来沈砚舟此人确有可取之处,嫁给一个有责任心的男子总归是没差的。 许宜安岔开话题与宋姨娘聊了些其他的,说:“姨娘,您先回吧!我已经醒了,何况我这有春桃她们照顾,您也该回去好好歇息了。”,许宜安拒绝宋姨娘再次守夜的要求。 听春桃说宋姨娘昨日就守了一夜,别等会她身体好了,姨娘又病倒了。 无论宋姨娘怎么说,许宜安都是回绝。 宋姨娘:“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姨娘就先回了。” 许宜安朝宋姨娘点点头,说:“知道啦,姨娘。” 10、添妆 “春桃你们快点儿!”,许宜安催促。 直上回邪寒入体,卧床几日后,许宜安便暗下决心要锻炼身体。 这不一早就催着宜安居中女使同她一起操练。 许宜安前世因着心脏问题并不能剧烈运动,于是平日会跟着院长妈妈打打太极,做做八段锦之类。 许宜安带头打着动作,余下女使模仿,别说还真像模像样的。 “呼~舒爽~”,打完后许宜安发出喟叹。 春桃拿着锦帕擦拭她额上薄汗,“姑娘,三日后是三姑娘出阁的日子。三夫人命人来询问,您的添妆之物可准备好了?若没准备的话,她那边帮您安排。” 许宜安:“不用,告诉母亲,我准备了的。” “就在厅中圆角柜中间那层,等会去整理整理罢。” 大胤朝女子出嫁,家中姊妹为其添妆,寓意手足情深,祝婚姻安稳顺遂。 “姑娘,就准备这些嘛?”,春桃拿出许宜安先前准备的绣品,准备将其装箱。 许宜安想了想,“还是再添置一些吧。”,“前些日子母亲不是送了些时兴的朱钗首饰,从里面挑几样放进去吧!” 倒不是许宜安想讨好,只是姐妹一场还是希望她以后真能和和美美,早日忘了不该喜欢之人才好。 从许宜湘话里来看,三姐姐这位夫婿应当还是不错,端看她能否珍惜了。 春桃装好后,拿来给许宜安过目,“嗯,就这样吧!” 许宜安:“那咱们就先去找母亲汇合罢。” 添妆之举通常在婚前三日内,照三夫人那边传话是说,大夫人定于今日给许宜舒添置嫁妆。 许宜安到仁安堂时,三夫人已在等她了,许宜安:“母亲安好。” “身子可恢复了?”,三夫人关切询问。 许宜安:“多谢母亲挂怀,儿已好了。” 三夫人点头,说:“那咱们就一起前去吧!” 去往颐和堂的路上,三夫人特地问及许宜安准备了些什么。 许宜安老老实实应答,三夫人颔首,道:“宜安真是长大了。” 颐和堂女使冲堂内喊道:“三夫人、五姑娘到!” 许宜安粗略往里头望了望,基本府中各房中人皆已到全。 “三弟妹来了啊!”,大夫人热情相接,拉过三夫人的手,二人走在前头。 许宜安领着春桃走在后面,颐和堂院中高悬红灯笼、红绸彩幔,廊下遍系吉祥五彩丝线,庭院甬道铺满红毡,俨然喜气临门模样。 “五姐姐!”,许宜禾领着四房姑娘们同许宜安问好。 许宜安回礼:“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许宜禾:“比姐姐略早一点,添妆时辰定的是午时初,现下才巳正,不着急。” 她两交谈之际,一面容温婉平静,眉眼柔和清淡的女子走了进来,伴随的是女使一声,“宁远侯府世子夫人到!” 是许宜舒的亲姐,伯爷的嫡长女许宜静,她今日身着月白暗纹交领衣裙,领口袖缘镶一圈浅青锦边,素雅不张扬,鬓间簪一支青水玉簪,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尽显清净庄重。 许宜静样貌只能称一句中上之姿,但通体这气度却是一般闺秀不能比的。 “母亲!”,许宜静走入堂前唤大夫人。 大夫人眉眼带笑,说:“我儿回来啦!”,“快给各位婶娘问安!” 许宜静始终面带淡笑,用极其端庄的问安礼同堂下各房长辈问好。 二夫人惊叹,说:“还是咱们宜静出色,瞧瞧这气度,王宫贵女也不外如是罢。” 说完还不忘捧捧大夫人,“都是嫂嫂您教的好啊,这在外头谁人不夸赞一句贵女典范呐!” 大夫人虽不搭腔,但面上的笑意出卖她内心的想法,她对二伯母此言是极其认可。 长辈们交谈之时,许宜静便一直立在身侧,不插言不搭话,赞许她时她也只是面露一抹轻笑。 “装货。”,许宜禾瞧着许宜静这一副清淡如水模样就有些好笑。 闻言许宜安抬头望向许宜禾。 许宜禾:“五姐姐,您不用这样看着我,她就是装货,自小就是。” 这倒是激起了许宜安几分好奇:“为何?” “幼时宜绣姐与她常常领着咱们一块玩,但她自小就仗着伯爷嫡长女的身份横行霸道,屡屡撒泼耍赖欺负家中姐妹,宜绣姐姐是性子好,从不与其计较。” 许宜绣二房嫡女伯府大姐,已经出嫁。 “真是不知什么时候便学会了装相,竟还成了伯府众姑娘中的典范。她与那许宜舒就是一丘之貉,噢!不对,许宜舒是蠢货,她不是,她倒是稍稍聪慧些。”,许宜禾满是不屑的口气。 这许宜禾还真是有些白切黑属性,人前人畜无害柔弱似水,人后冷眼通透玲珑算计。 “你为何会同我说这些?”,许宜安真是心生疑惑,虽听春桃说,先前在府中她两关系最好,但她却无实感。 后她穿来,不爱出门,与许宜禾接触也不多。 许宜禾轻笑,说:“因为五姐姐你并不在意这些不是嘛?从前是,现在更是。” 许宜禾:“你虽是三房庶女,但自幼得三房众人爱护,你的两位嫡亲哥哥一直护你如珠如宝,小时候许宜静姐妹欺负你后,立马便会得到训斥。久而久之,她们便不敢了。” “更别说现在,您这与世无争的性子了。”,她说这话时语气略带讥讽。 许宜安不确定是不是在讥讽她。 话音刚落,许宜禾猛盯她的双眼,说:“五姐姐,想来您也不会说出去吧?”,虽是疑问但语气极为肯定。 这倒是实话,许宜安的性子就决定了她不是一个搬弄是非之人。 时辰已到,许宜舒敛容端坐于内室,大伯母在其身侧高声训诫:“今日府中众人为汝添妆添福,妆满奁盒,福伴一生。望汝往后入夫家,谨守妇德,温润持家,和睦亲族,平和顺遂。” 女使在内间阔喊:二夫人宝玉缠枝牡丹花钗一对、三夫人和田暖玉鸳鸯钗一支... 长辈们添妆结束后,围着许宜舒说了好一通吉利话,多是祝愿她婚后能夫妇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轮到许宜安她们了,她们将自己亲手准备的木盒放进许宜舒妆奁箱笼,以红帛包裹,后行姐妹闺礼,算是完成了添妆流程。 “许宜安,你是不是很得意?”,放好箱盒地许宜安从许宜舒身旁路过时听见这话。 又犯病了?许宜安心中嘀咕。 明明今日一早看见她时还是正常模样,她还以为许宜舒被大伯母多番训斥后终是相通,安心待嫁了。 许宜安决定不理会她,快步向外走去。 “许宜安,你别得意!就算你能嫁给他,他也不会爱慕你的!”,说完许宜舒还起身想要追上去。 “姑娘!”,夏婆子低声提醒。 夏婆子是夏荷的母亲也是大夫人院里的管事婆子,淫浸伯府二十余载,一人拉扯着夏荷长大,手段高明狠厉,深得大夫人信赖。 自翠微上回被许宜舒毒打后,大夫人便把夏婆子调至宜舒居看着她直至她出嫁。 许宜舒可以不把翠微放在眼里,但夏婆子她还是要敬重几分。 夏婆子耐心劝导,说:“三姑娘,过两日你便要出阁,嫁去别家为他人妇,您这性子可得好好收敛着。” 她也不管许宜舒是否听进,她把自己该做之事做好,至于其他的就看个人造化罢。 “.....” “五妹妹?”,许宜静望着眼前人不确定喊道。 许宜安回头朝许宜静行礼,“二姐姐安好。” 许宜静还是那副笑,“原来真是五妹妹,妹妹出落的愈发好了,姐姐都险些不认识了。” 许宜安尬笑,魂魄都换人了能变化不大吗? 原主信奉以瘦为美,平日少食少用,因而面颊肉少,会略显刻薄。 但许宜安穿来后,除卧病在床期间,其他日子全然不亏待自己这张嘴,吃的好也吃的多。 面颊丰盈气色极好,再加之穿于伯府衣食无忧的,自然是越养越好。 “二姐姐,找妹妹有何事呢?”,见许宜静许久不说话,许宜安便耐不住性子询问。 “没什么事呢,只是许久不曾回府,想与各位妹妹联络联络感情呢。”,许宜静的语气听不出好坏。 许宜安点头,说:“我等会准备同四姐姐还有六妹妹一起踢毽子,二姐姐要一块来嘛?” 许宜静不爱玩这些,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应答,“好呀!” 许宜安到竹溪小筑时,许宜湘她们已经在等着了。 她们瞧着许宜安身后的许宜静有些诧异,但都没说什么,只是按照惯例打了声招呼。 毽子用的还是还是许清桓送的那只孔雀羽毛毽。 许宜禾:“那就由妹妹我来开头咯!” 一个接着一个踢,谁踢的次数最多就算谁胜利。 轮到许宜静时,她似乎十分拘谨生怕弄脏弄乱自己的行头,踢的畏畏缩缩,好不难看。 踢了两下后,她开口道:“妹妹们!姐姐突然想起我还未同祖母请安,姐姐就先告辞了。” 说完此话后让自己的贴身女使检查自己的头发首饰是否整齐,得到肯定后才离开。 许宜禾用眼神示意许宜安:“我说了她是装货吧!” 许宜安耸耸肩,捡过掉落在地上的毽子踢了起来。 踢了会许宜湘提议:“各位妹妹们,咱们这样干踢毽子也无趣,不如加个彩头?” 许宜禾:“什么彩头?” “各院拿出一样精贵物拾作为赢家奖品,咱们围成一个圈,谁踢到最后,这些东西就归谁。” 许宜禾点头,说:“可行,那五姐姐假若我赢了我想要三哥哥送你的那个孔明锁。” 孔明锁也唤鲁班锁,是当下一套时兴的玩具。 许宜安:“可以。” 许宜湘高喊,“那咱们这就开始啦!” 11、OK 傍晚回到院子的许宜安突然想起,吩咐:“冬竹你晚点把亮格柜里那孔明锁送去给六妹妹吧。”, “为何啊?姑娘。”,那孔明锁是三公子前些日子送来的,许宜安自个还没玩明白。 春桃笑道:“今日姑娘与六姑娘她们踢毽子□□输了,这是应六姑娘的要求。” 冬竹了然,从柜中取了出来,“那我先现下送去了?” 吃着糕点的许宜安点头,说:“冬竹顺道把这些也一并送去吧!”,是前日两位哥哥一道送来的精巧小摆设,虽不值什么钱但造型还算可爱,放着看看挺好。 三日后,许宜舒正式出阁。 “五姑娘现在寅初三刻,咱们该起身去观礼了。”,春桃拨开床帘朝许宜安轻声提醒。 许宜安翻了个身,“唔!”,纠结几秒起身。 “穿衣吧!” 许宜安出门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仍浮着一层浅浅青白微光。 “五妹妹来啦!”,同站在外厅的许宜湘朝她打着招呼。 “现在是?”,许宜安问。 “时辰还没到呢!等全福嬷嬷来了咱们再进去。” 全福嬷嬷请的是永嘉县主,是个极为和气之人。 不到一刻钟,大夫人便迎着永嘉县主入许宜舒闺房,替她行开面大礼,绞脸修眉。 立在一侧的许宜安打量着许宜舒,她神情平淡瞧不出喜怒,正襟端坐于梳妆台前。 许宜静昨日傍晚便来了忠勤伯府,后一直未回陪着许宜舒。 大胤朝女子出阁开面时需家中姊妹一人执喜线、一人递胭脂、一人压衣角、一人轻声念吉祥口彩。 许宜安被分到的活计是手执喜线配合全福嬷嬷开面绞脸,这个过程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着衣、梳妆、戴冠、拜别宗祠、告别双亲,一应吉礼行云流水。 午时府外远远传来厚重的鼓声、清脆的唢呐声,新郎来迎亲了。 大夫人泪眼婆娑望着许宜舒,口中诉着声声嘱托。 许宜舒打断母亲面无表情说着:“女儿今日出阁,就是别家人了,希望父亲母亲各自珍重。” 她蒙上大红盖头后轻唤一声,“泽弟,我们走吧!” 许宜舒由许清泽背负出门,跨过火盆、马鞍,送入花轿。 滴滴答答的的乐鼓声渐渐远去,那一抹抹红色身影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许宜静搀着母亲安慰道:“没事的,宜舒之后会明白的。” 大夫人哽咽,说:“希望如此吧。” 许宜静同大夫人想法一致,都认为陈家及陈书平是可依托之人,只要许宜舒安分守己,这日子怎么都不会差的。 因着伯府众人要送嫁,故之前开的送亲宴大家都没怎么用。 大夫人便重新安排,令大厨房再备些吃食。 许宜安同各位姐妹们一桌,“四姐姐,这个还不错。”,她指着面前的红烧猪蹄推荐道。 许宜湘笑笑应承着但并不伸筷子。 许宜瑶瞧见了打趣说:“咱们四姐姐最近在少食节口呢!” “为何啊?”,懵懵懂懂的许宜钰不解发问。 许宜钰姑娘中行九,年芳七岁在府中姊妹中是偏小的。 许宜禾捏着她圆滚滚小脸蛋解释道:“因为四姐姐想做漂亮的新娘子呀!” 许宜钰面露纠结放下筷中的猪蹄,面色凝重地说:“我也不吃了!我也要做漂亮的新娘子,就像今日的三姐姐一样!” 她这孩童戏言将一桌子姐妹逗笑。 许宜安:“宜钰你知道什么叫新娘子嘛?” 她思索片刻,“穿红色漂亮衣裳的就是新娘子。” “那什么样的新娘子才是漂亮的新娘子呢?” “嗯...像三姐姐那样的!” 许宜安拍拍她的脑袋说道:“漂亮的新娘子有很多种,三姐姐这种瘦瘦的新娘子很漂亮,但胖胖的新娘子也不会不漂亮啊。” 说完重新夹了一块猪蹄放至她的碗中,“只要宜钰自己觉得自己是最漂亮的就好啦!” 许宜安不管许宜钰是否能听懂,她都不再继续解释,只安静地吃着桌上的吃食。 一旁一直尚未说话的许宜湘若有所思,终于伸手夹过许宜安推荐的那道猪蹄。 自她婚约定下后,她便一直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身形,希望能够再清减一些,能看上去再柔弱一些。 只因嬷嬷自幼便教导她,男子最爱的就是弱柳扶风之姿,故她一直压抑食欲,从不敢过食荤腥。 许宜安看见许宜湘的动作后也没什么变化,她并非说教只是就事论事。 在她看来许宜湘已经足够清瘦,完全不需要刻意节食减肥。 宴席结束后,许宜安拒绝许宜禾的邀约。 她要回去补觉,早上四点半就起了,折腾了近十个小时,真是社交浓度过量,急需回去恢复心力。 刚跨入自家小院的许宜安就像脱了骨头的软肉,踉踉跄跄倒入房中的架子床,鞋子都没脱就昏睡过去。 春桃和秋菱帮她脱去鞋子和外衣,只留下内里的中衣,再帮她盖好锦被,放下床帘。 “......” 卫国公府 “儿啊,今日户部尚书家的喜宴你可前去参加?”,卫国公站在沈砚舟书房外朝里面的人问去。 闻言,沈砚舟抬头,他起身说:“父亲安好。”,然后将卫国公请进书房,邀他坐下。 “户部尚书家的婚事有何特别的嘛?”,不怪沈砚舟会做此想法,他一贯不爱参与这些俗事。 卫国公有些无奈,说:“户部尚书之子迎娶的是忠勤伯府的三姑娘,也就是你未过门妻子的姐姐!你两以后是连襟啊!” 沈砚舟恍然,原来如此,“那为何伯府不曾派人来请我?” 听到这话的卫国公语塞,这个儿子真是半分人情世故都不懂,真不知外人怎会给他评了个“京城第一公子”的雅名。 但他仍是耐着性子给自家儿子解释道:“你虽与伯府的五姑娘定亲,但你们尚未拜堂成婚,你仍是外男,算不得伯府之人,故伯府那边并不会邀你前去。” “户部尚书陈叙安是你父亲我的至交好友,两家一直有些往来,虽你与他儿子陈书平并不算相熟,但以后你们同娶一府姑娘,多多结识结识也是不错。” 听完父亲解释的沈砚舟了悟,思忖片刻,说:“那到时我与父亲一同前去。” 卫国公笑了,拍着儿子的肩膀,“这才对嘛!那就不打扰我儿看书了。” 陈家这边的婚宴定于酉时四刻。 沈砚舟与卫国公是酉时二刻到的,不算特别早。 陈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廊檐,原本肃穆清雅的尚书大宅,变得满是喜庆热闹,青石板甬道两侧连绵摆开宴席,朱红木桌整齐排布。 厅中宾客并未全部落座,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扯着闲谈。 沈砚舟将手中的拜帖和带来的礼品递给门房。 门房高声大喊:“卫国公及其世子到!” 听见声响的陈叙安连忙带着儿子前来迎接,他朝二人拱手说道:“多谢卫国公和世子赏脸参加我儿喜宴呐!” 卫国公爽朗一笑,“陈兄,你与我还要这般客气嘛!” 说完,他揽过陈尚书的肩膀,好哥俩一样朝里头走去。 被落在后头的沈砚舟抬眸望向眼前这位身着红色喜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瞧着清秀俊朗,身姿高挑挺拔。 陈书平先开口:“沈世子安好,多谢您能抽空关顾在下婚宴。” 沈砚舟立马拱手回礼:“是愚弟该恭贺贤兄得获佳妇才是。” 陈书平也是性子爽快之人,说:“哈哈哈哈!咱两也别在这恭喜来谦虚去的了,请世子先入席罢!” 沈砚舟莞尔:“我字济之,贤兄唤我济之即可。” “那就请济之先入席罢!” 沈砚舟这面盲的毛病,并不是看不出人的面容,只是记不住,见了就忘。 于是同他人交流之时会严格捕捉对面之人的特点,如走路姿势、说话吐字的方式、以及轻重音等等。 陈书平将沈砚舟引进席面后,同沈砚舟继续交谈几番。 越聊越发觉两人的兴趣爱好极为一致,是可以继续深交的好友。 “公子,外面有宾客来了。”,陈书平的贴身小厮打断了他两的对话。 陈书平略带歉意地看向沈砚舟。 “无事,陈兄您先去忙。”,沈砚舟抬手示意。 沈砚舟抬头环顾四周,寻找其父的身影。 卫国公此时正在跟来往的宾客聊的热火朝天,完全将自己带来的脸盲儿子抛到脑后。 不过沈砚舟也不在意,他看向周围,一一打量。 看着看着,他脑海中浮现了许宜安的面容,这是他唯一能记住的脸。 从望鹊楼一别已有近两月,不知她是否会想起我? 沈砚舟倒是会时常想起那天的场景,念着念着有时心脏还会砰砰作响。 “......” “阿嚏!”,睡着正香的许宜安被一个喷嚏打醒。 她揉揉鼻子,掀开床帘往窗外望去,天色已黑。 “春桃!在吗?”,她刚刚环顾屋内四周,没看见一位女使,便大声朝屋外喊去。 “在的在的!”,在屋外整理物拾的春桃连忙应答。 许宜安:“怎的只有你一人啊?” “冬竹秋菱她们被大夫人叫去,收拾宅邸了。” 许宜舒的送亲宴已全然结束,府中也该恢复之前的模样了。 许宜安颔首,说:“春桃你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呢姑娘。” 许宜安:“那待会咱们就在自个院里下碗面吃吃吧!” 宜安居有小灶,虽做不了大菜,但自己下碗面还是能做到的。 春桃疑惑,说:“不去大厨房拿吗?” 许宜安摇头,“感觉今日吃的太腻歪了,有些不克化,晚上就吃的清淡的吧!” 春桃笑着,这还是姑娘第一次说想吃些清淡的呢。 她朝许宜安比了个“ok”手势,这是许宜安教她的。 “ok” 12、见面 二月后,宜安居。 “五姑娘,昨夜落雪啦!”,春桃裹挟着冬风凉意朝里走来。 闻言,许宜安披着被裘打开窗棂。 屋外薄霜覆瓦,青石板砖冷白如银,飘雪簌簌而下,院里枝头、檐角、阶前皆覆一层素白。 一袭凉风呼呼扑来,许宜安冷打一哆嗦,“嘶~”。 “真冷啊!”,许宜安关上窗户,重新爬回尚留余温的床铺。 秋菱端来一盆热水,“姑娘,可以洗漱了。” 许宜安裹着被子,任由春桃替她穿衣。 “等会咱们把屋里的熏笼用上就不冷啦。”,春桃朝许宜安说着。 “这日头真是一天一个变化。”,许宜安感叹。 前些日子尚也不太冷,屋里还烧着地暖,许宜安便没吩咐她们点上熏笼。 春桃想起,说:“五姑娘,三夫人遣人说,今日可以不去仁安堂了。” “不过昨日留下的课业要及时完成,等雪停后一并检查。”,春桃补充道。 许宜安举起双手,“好的!管家婆!” 两月前许宜舒出嫁后,三夫人便安排许宜安每日都去仁安堂,同她学习管家之事。 原主先前也学了些,但学的断断续续马马虎虎,不仔细也不深入。 卫国公府是一等公府,人情来往不可谓不多。许宜安日后嫁与沈砚舟需持家理事执掌中馈做当家主妇,不可不会。 许宜安知嫡母的一番苦心,于是这些时日也耐得住性子同三夫人好好学。 许宜安洗漱后,便沉心坐于书房将嫡母昨日留的课业认真完成。 昨日留的是这几月三房田庄铺面的账目收支,算术对一个现代人来说属实不难。 许宜安没花太长时间,很快将课业完成,刚落笔便捻起身旁的零嘴解馋。 她突然想起一事,说:“春桃,四姐姐的添妆之物可备好了?” 许宜湘婚事筹备比许宜舒要简单许多,但伯府这边该走的流程也不会少。 春桃拿来放置物品的盒子,递给许宜安查看,“五姑娘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再添置的?” 许宜安仔细看了看沉吟一番,“把大哥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套发饰添进去吧!” 许宜安记得四姐姐似乎是喜欢这种花哨一点的发饰的。 自许宜舒出嫁后,家中姊妹相处倒是愈发和谐顺遂,她们常聚在一起踢毽子、游花园、玩骨牌。 姊妹间的情意在一次次玩耍中逐渐加深,故许宜安也愿意多添置一些。 “......”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 许宜禾望着渐渐远去的花轿,难得真情流露,情绪十分低落地同许宜安说着:“五姐姐,四姐姐也出嫁了...” 许宜安挑眉,说:“真是难得!咱们铁石心肠的六妹妹还会发出这种感慨。”,许宜安又说,“你不是不喜四姐姐吗?” 许宜禾冷撇她一眼,瞬间收回伤心,“同五姐姐说这些真是白说!” 这个许宜禾真是,在她面前愈发不遮掩了,不过许宜安也没计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同她说:“走吧。” 站在屋外有些冷。 许宜禾在回去的路上思忖了会,还是解释说:“之前四姐姐总是一副唯唯诺诺为许宜舒马首是瞻的模样,看的我是真不舒服。但自许宜舒出嫁后,她倒是变了许多,同咱们的关系也好了许多。” 许宜禾沉吟会叹气道:“她这一出嫁,我这心里也怪难受的。” 许宜安不接她这深情的茬,“那到时我出嫁,咱们六妹妹岂不哭晕在花轿前呀!” “五姐!” 许宜安打断许宜禾上蹿下跳的动作,“不同你玩笑,我要去母亲那了。” “......” “诶,二哥在呢。”,许宜安刚进后厅便见许清桓端坐于八仙桌前,品着桌上的茶。 许清桓闻言戏谑:“怎的,妹妹不愿见二哥么?” 许清桓在家中行三,但三房中人在自家院里还是习惯称大哥、二哥。 许宜安没理,略过他走进书桌旁将前些日子的课业和文房四宝一一摆好,坐等嫡母过来。 “妹妹近期真是愈发大胆!竟还不理你二哥!”,许清桓作势生气。 “宜安哪敢。”,语气敷衍。 许宜安先前接触这位二哥时,觉得他是一位温柔谦和的翩翩公子。 时间一长才发现他竟是个爱撒娇爱耍赖的跳脱搞笑男。 兄妹大战一触即发,这时三夫人携彩蝶前来,“你两说些什么呢?这么开心。” 许宜安抢答,“没什么母亲,二哥在同我玩笑。” 三夫人笑道:“今日是沈砚舟生辰,清桓说他想邀你前去就宴,你二哥是来接你的。” 许宜安不想去,决定委婉拒绝,“这些日子因四姐姐婚事,课业都耽搁许多了...” “无妨,这两月你进步很大,该学的也学的差不多了,余下就是看你到时能否灵活掌握了。”,三夫人驳回许宜安的想法。 许宜安还想继续争取,三夫人一记眼神飞过,说:“宜安呐!沈砚舟既有心想邀你前去,你便去罢。” 许宜安咽下准备好的说辞无奈道:“好吧!” 许宜安出门前叮嘱,“母亲,前些时日的课业我放在桌上啦!” 之后便同许清桓出了府邸坐上马车,此次出行许宜安事先没做准备便只带了春桃一人。 坐在马车上的许宜安有些无聊,她不顾车外的凉风冷意掀开马车侧面小帘,朝外看去。 这几日温度略有回暖,积雪慢慢消融仅存些许挂落枝头。 京城的街道平直开阔,路面青石砖铺就,干净齐整。两侧屋宇鳞次栉比,一水白墙黛瓦,檐角微翘,门户井然,望去端方有序,不见杂乱。 许宜安鲜少出府,上回还是许清桓设宴那日。 “二哥,咱们这是去哪?”,光跟着出门关键问题倒是忘了问。 “望鹊楼听雨轩!”,许清桓邪魅一笑,“熟悉吗?妹妹。” 许宜安白眼回过许清桓。 听雨轩就是上回许宜安与沈砚舟“定情”之处。 一刻钟后,“到了!”,许清桓先行下车,待车夫将马杌摆好,许宜安扶着春桃手臂下了车。 许清桓一进雅间瞧见沈砚舟后便递上寿礼,是一方上好的端砚。 接着许清桓朗声贺喜,“欣逢济之华诞,为兄瑾致贺意,祝济之福寿绵长,前程似锦!”, 许清桓对外时还是大大方方端的世家公子模样。 到许宜安了,她没备贺礼,瞬息之间有些尴尬,但很快她便自我摒弃这种情绪。 许宜安先是朝沈砚舟行了问安礼,后开口解释:“今日出门略有匆忙,便忘了要为世子备生辰贺礼,希望世子不要怪罪小女。” 沈砚舟愣神盯着许宜安,只见她朱唇微抿,轻阖轻张,她说的话他是一字未听。 “世子?沈世子?”,许宜安疑惑在他眼前挥手。 沈砚舟回神拱手致歉,“五姑娘能赏脸前来,济之已是十分喜悦,万不敢再求其他。” “五姑娘您请坐。” 沈砚舟此番宴会是专请许宜安的,他端起桌上一枚清盏一饮而下,“五姑娘,济之要为之前之事向您道歉!”,“先前是济之口出恶言,才导致姑娘被京中众人误解,实在是济之之错,不知姑娘想要何种补偿,济之定全力满足。” “沈世子,您先坐下。”,沈砚舟身量极高,站在桌前居高临下的模样再配上他那冷淡的神情,不像是致歉倒像是问责。 “哦,好的。”,闻言沈砚舟老老实实坐下,又继续盯着许宜安看个不停。 许宜安终是忍不住,说:“沈世子,小女刚就想问您。小女脸上是有什么吗?让您从小女一进门时便看个没完。”,语气不太好。 许宜安今日虽没盛装打扮,但也梳妆齐整,不至于会仪态失衡让人狂盯不止。 沈砚舟听见许宜安的质问,心中略微发苦。 他也不行做此无礼行径,实在是这些时日脑海里一直倒映着许宜安的面庞,一闭眼就是这张脸,真是让他无心睡眠无心学习。 故而才借生辰宴此等借口邀她前来,就是想知晓自己多看几眼后会不会解决这些难题。 良久沈砚舟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抱歉五姑娘,是济之之错,济之不会了。” 许宜安听来这话不像道歉,倒像是挑衅。 但她也不想再同沈砚舟继续说些什么了,她开始专攻桌上的美食。 沈砚舟还是大方,整桌几乎集齐了望鹊楼所有的招牌菜,许多菜色都是许宜安不曾吃过的。 许宜安吃开心后,决定浅浅原谅沈砚舟先前的失礼,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她未来的夫婿,还是该同他打好关系。 他这么有钱,想来小厨房的建设指日可待,想到这的许宜安开口同他分享,“沈世子这道菜不错,你可以尝尝。” 说完似还觉不够,用身旁的公筷夹了一块放进沈砚舟的碗里。 许宜安努努嘴,示意沈砚舟快尝尝。 沈砚舟机械拿起手中的筷子将许宜安夹来的食物放进口中,眼睛看的却是许宜安。 她吃东西时杏眼微眯,唇角带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很满足的样子。 瞧着她的神情,沈砚舟觉得口中的食物也好吃了几分。 一旁的许清桓眼光鼻鼻观心,坚决做个装傻充愣地背景板,沉默地看着自家小妹同未来妹夫的精彩互动。 13、生辰 宋姨娘站在宜安居翘首以盼,瞧见许宜安后,迎上跟前,“回来啦?五姑娘觉得如何?”。 “不如何。”,许宜安边走边将披风取下,进入内厅后递给冬竹。 然后扶着桌子坐下,随即吩咐:“春桃,等会把这一盒雪花酥拿去分给院里女使罢。” 说完,她指着另外一盒,“姨娘,待会您把这盒带回去尝尝,味道还不错。” 沈砚舟在席上见许宜安用了不少,想着她应是喜欢的,于是便做主打包了些,让她带回府来。 对此,许宜安毫不客气笑纳,“谢了,沈世子。”,让春桃接过。 沈砚舟揣度着许宜安的神情,觉得她此时心情似乎还不错,于是开口道:“五姑娘,下回...”,沈砚舟话说一半停住看向许宜安。 许宜安心领神会,“如若我有空,我会来的。”,听她给出肯定的答案,沈砚舟心中松一口气。 不过他一贯神情冷淡,许宜安倒是没瞧出来。 沈砚舟想了想,十分正色道:“五姑娘,父亲为我取字为济之,以后你可唤我济之。” 许宜安闻言略带疑惑看着他,“沈世子,虽然我们已有婚约,但现下咱两还未成亲,这样唤你怕是不妥。” 沈砚舟愣住,他倒是不清楚这个,于是呆呆站在原地等待许宜安的下一步指示。 许宜安也没什么好与他说的,沉默良久:“沈世子若无其他之事,小女这厢就先告辞了。”,说完许宜安朝沈砚舟福了福身子。 “二哥,走了!” “好勒!妹妹。” 许清桓同沈砚舟打声招呼,便携妹妹上马车预备回府。 徒留沈砚舟一人站于望鹊楼门旁,遥望已渐渐远去的马车。 “世子?”,结完账的知善看着自家主子呆愣原地,出声示意。 沈砚舟收回视线,“无事,咱们也回府吧。” 沈砚舟在心中盘算,不知今日见了她后,晚上能否好眠。 刚上马车的许清桓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些事,于是便同许宜安交代:“妹妹,待会二哥还要些事,便不同你一道了。” 许宜安:“好的二哥。” 宋姨娘见自家闺女不理自己只顾盯着桌上的糕点出神,忍不住提醒:“宜安?宜安?姨娘在同你说话呢!” 许宜安:“什么?”,她想的太认真了,一句没听见。 宋姨娘无奈,说:“姨娘就是想问问你今日同沈砚舟相处的如何?”,“他对你可算妥帖?”,“你可有给他被生辰贺礼?他可欢喜?”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许宜安有些发懵,稍后沉吟一番,说:“沈世子虽不热情,但为人大气,女儿觉着还不错。” 宋姨娘闻言又继续追问细节,许宜安难以回答,只能搪塞,“很好很好,姨娘您就别担心了。” 许宜安迅速打开其中一盒雪花酥,拿出一块递给宋姨娘,“姨娘快尝尝这个。” 这雪花酥是望鹊楼的招牌糕点,是冬季特有的。 盒中的雪花酥方方正正,边缘微酥松散,面上凝着一层糖霜乳白,中间嵌着琥珀色的核桃仁、焦香的芝麻粒与莹润的果脯,色泽清润。 宋姨娘微咬一口,芝麻的焦香、核桃的醇厚、果脯的清爽中和了糖霜的甜腻。 宋姨娘忍不住点头朝许宜安颔首,“这糕点确实不错,你也吃。”,说完递上一块给许宜安。 接过雪花糕的许宜安心下一缓,还好宋姨娘这性子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甚好忽悠。 就着热茶吃糕的许宜安突然想起,问:“过几日就到大哥的生辰了吧?”, 宋姨娘擦擦嘴,“是啊,今年过后大公子就二十三了。” 说完,她眉眼微皱,“你母亲前些时日还同我说,不知该选哪家姑娘同你大哥相看,就怕选来选去不得他的意。” “无妨,大哥那样优秀的男子不愁遇不上合适的。”,许宜安这话不带半分情亲滤镜,许清越确很不错。 他身量高挑,身姿卓然,容貌虽不是沈砚舟那种过分清俊的样貌,但也浓眉大眼周正端庄,在世家公子中也能排上号。 许宜安陪宋姨娘说了好些话,把沈砚舟之事彻底绕了过去。 “春桃,你觉不觉得沈砚舟有些奇怪?”,趴在罗汉榻上的许宜安忍不住同她分享。 春桃正帮她按着肩膀,隔了会才分神回应,“姑娘为何做此想法?” 许宜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很不对劲。”,“他之前也是这样吗?” 春桃摇头,“不知,先前也没听姑娘提起沈世子有何不对,况之前姑娘也不常带奴出门。”,说完她示意许宜安翻下身子,准备帮她敲敲前腿。 许宜安想不通后决定放过自己以后再想,“秋菱,等会去库房把上回母亲赏的那匹鸦青色素绫拿来。” 许宜安决定给自家大哥绣个荷包,自上次同秋菱学了些针法后,她便觉得刺绣是一件有意思之情,从那后但凡需要送礼的必不会少她亲手绣的绣品。 既省钱又省事,她愿称为最伟大发明。 “五姑娘,这些够了吗?”,秋菱替她比对尺寸好便于裁剪。 许宜安定睛端详许久,“差不多了!” 秋菱剪好准备将剩下的收拢于库房,许宜安想起,“再裁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吧。” 怎么说今日也是沈砚舟的生辰,他不但请她吃了望鹊楼的美食,还送了好些糕点给她。 许宜安觉得自己也该要投桃报李,回馈点给沈砚舟。 贵重的礼物她买不着,但荷包香囊什么的倒是不缺,趁着给自家哥哥送礼的同时一道补上。 说干就干,许宜安在稿纸上初步画好样子,由秋菱同她一起优化,样式逐渐变得精妙传神。 许宜安给自家大哥准备的样式是一颗长青不倒的苍松,给沈砚舟备的是一柄青竹劲挺凌云。 许宜安问询秋菱相关技巧和针法后,便专注于绣品中,除去三夫人那学习外,便是窝在宜安居绣着生辰贺礼。 连四姐姐回门、六妹妹相邀都婉拒了。 “姑娘,这是三公子身边的顺德派人拿来的,说是沈世子送的。”,冬竹从外进来,提了两盒三撞提盒进来。 许宜安抬头示意冬竹打开,提盒里竟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糕点,瞧着不是一家店的。 “他没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嘛?”,这个他说的是沈砚舟。 闻此一问,冬竹才记起,“有的!”,她从衣裙侧边的口袋掏出一封信笺,上面写着:五姑娘亲启。 许宜安翻看粗略一看,大致就是他听说许宜安爱吃,便吩咐府中下人将京城略微有名的糕点买了些送过来,以后如若有机会再带她去现场品尝。 “这信笺先收起来吧,这些糕点待会送一些给嫡母还有姨娘她们。”,“二房和四房的妹妹那也送些过去吧!” 整整两大盒满满当当的糕点,她一个人是吃不完的,与其浪费不如同他人一起分享。 许宜安抬眸端详这些糕点顿觉压力巨大,看来她这生辰礼还得加码。 她突然想起父亲先前送的一块水头不错的青玉,是成品玉不需再雕琢,她让春桃帮她取来,决定给这块玉亲手打个络子,连同缝制的荷包一并送给沈砚舟做补上的贺礼。 五日后,许清越生辰。 许清越不是爱热闹之人,他不喜太多人围着他说这说那,于是严令禁止三夫人为他大办的想法。 昨日他已宴请过同僚,今日便只三房一家人一道过。 许清桓和许宜安轮流说着吉祥话。 “瞧瞧这匕首还不错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许清桓献宝一样同他们说着。 匕首刃窄身直,寒钢素面无繁饰雕花,柄身长短适中简洁古朴。 许清越接过将其抽开,惊叹:“好刃。” “那可不,我在聚宝阁预定了许久才得到的!我就知兄长一定会喜欢。”,许清越依旧嘚瑟。 对比许清桓精心准备的贺礼,许宜安的就显得十分不走心了。 她除送荷包外,还备了一只木胎香盒。 盒子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里面的香料是自己配的,“先前听母亲说大哥夜晚有时久久难以入眠,于是妹妹问询过大夫后便自己配置了一些香料药材放里面,希望可以帮助大哥缓解难眠问题。” 此话半真半假,香料药材确是许宜安配的,但却不曾询问过大夫,只因她前世也有同样的困扰,久而久之便学会了一些简单药理。 许清越接过,“我很喜欢,多谢妹妹。”,说完后便把腰间的荷包替换成了许宜安送的那只。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但他此举让送礼的许宜安很是受用。 一侧的许清桓瞧着面前两人的兄妹情深,有些恰醋,“大哥,我不管,我送你的匕首你也要随身携带。”,“还有妹妹,你都不曾送过我亲手做的荷包。” 许宜安二人同时转过头不理会许清桓孩子气的撒娇,“用膳吧!” 许宜安的父亲许伯谦因近日公务繁忙不得告假,于是桌上就三夫人、宋姨娘、以及许宜安兄妹三人。 以伯府规矩来说,宋姨娘是没资格同他们一桌用膳的,但三房向来和睦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故而一家人过的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许清桓吃到一半举杯,“我提议,咱们一同敬大哥一杯,祝大哥生辰快乐!” 许清越摆手,“这不合规矩。”,母亲是长辈,哪有敬晚辈的道理。 三夫人笑道:“无妨,我倒觉清桓此举不错!”,说完她端杯起身。 “生辰快乐!” 14、设宴 “五姑娘,这青玉和荷包就放这檀木盒中了?”,春桃拿着盒子朝书房问去。 许宜安在写信笺,她没抬头,“等会,等我把这个写完再一并放进去吧。” 她拿起信笺,轻轻吹下待墨迹干后,让春桃一并装盒。 “送去给二哥罢!” 许宜安从许清越那日生辰宴得知,他们今日会与沈砚舟还有其他几位姐夫一同相聚。 牵头的是二姐姐许宜静的夫婿袁仲谦,他是标准的世家子,平日就爱呼唤一批世家子在雅楼集聚。 许宜安同沈砚舟的婚事并未张扬,上回许宜静回府参加许宜舒婚宴时听自家母亲说了一嘴。 她回府后同袁仲谦说了,于是袁仲谦此次宴会便邀上了沈砚舟这位京城世家顶尖子弟。 沈砚舟与袁仲谦虽都为京中世家子的典范,但先前并不相熟,因而他的相邀让沈砚舟也颇有意外。 沈砚舟了解了背后的姻亲关系后,还是决定赴宴。 卫国公同长公主一向觉得沈砚舟不够通庶务人情,也与他说过多次,但他一直未曾上心,只因脸盲之症实在过于苦恼,每逢聚会他都提心吊胆生怕出现差错。 自许宜安这个变数出现后,他便有心探明究竟是症状有所好转还是只针对许宜安这一人,于是这段日子不论是谁相邀,他都积极应承。 袁仲谦将宴会地点定在了清晏阁。 清晏阁地处京中最繁华之地,是世家贵胄、文人雅士雅集宴游之地。阁内丝竹婉转清音绕梁,佳人长袖翩跹舞如流云回雪,是极为雅致的聚集之所。 往来的宾客只在此饮酒赏乐、赋诗论道、宴聚畅谈,无风月艳事,是京城称道的名门歌舞雅阁。 清晏阁二楼雅间枕霜居。 沈砚舟到时,雅间座次基本已满,“济之贤弟!”,袁仲谦从座位起身相迎朗声喊道。 “袁兄安好,多谢袁兄相邀。”,沈砚舟虽与他并不相熟,但先前也见过几回,故而他一开口便能及时辨认。 袁仲谦是十分爽朗之人,他抬手揽过沈砚舟的肩膀,高声阔笑,“哈哈哈,济之贤弟何须与我客气,将来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沈砚舟眉眼微皱,他不喜旁人这样触碰他。 沈砚舟刚想开口,坐在梨花木桌旁的许清桓察觉,不动声色上前拂下袁仲谦之手,“二姐夫,你今日选的这地方极好,您瞧从这窗外望去一片街景灯火尽收眼底,好不美哉。” 沈砚舟微松口气,他瞧见了陈书平。 陈书平靠在角楼处的美人榻上品着清酒,听着清晏阁的招牌曲子。 “陈兄多日不见,近来可安好?”,沈砚舟对陈书平印象不错,他主动向前同陈书平问好。 陈书平笑道:“真是抱歉,方才没瞧见济之贤弟。”,说完他示意沈砚舟坐下,替他同斟一杯清酒。 “尝尝,这是清宴阁最出名的晚晏春。” 沈砚舟轻抿一口,入口柔和清冽,不辣不烈,浅浅一缕甘甜漫过舌尖,余韵还带着些淡淡的玫瑰花香。 “不错。”,沈砚舟平日不爱饮酒,尝过后便将酒杯放下,不再触碰。 陈书平不在意沈砚舟的动作,仍独自饮着。 晚晏春虽不是烈酒,但喝的多了也有几分醉意。 “陈兄可是有心事?”,沈砚舟不是多话之人,但陈书平今日之状态实在与婚宴那时差之太大。 闻言,陈书平猛灌几杯,不知是醉了,还是过于相信沈砚舟。 迟缓的语气中略带几分涩意,“众人皆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四大喜事,我明明已历经二喜,可为何我却喜不来?” 陈书平神情微怔,想起那日洞房花烛夜。 他既忐忑又激动,有些笨手笨脚地掀开新娘的盖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眼前之人竟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娶的女子。 那一瞬间他想过退婚,想过冲去母亲面前质问。 但终归是理智占上风,他与眼前之人已经拜堂成亲,无论如何她已是他的妻,是他的责任。 他压下心中满腔愤懑,镇静开口,“娘子,可要用些膳食?” 许宜舒冷冷看着自己这位新婚夫婿,讥讽开口,“怎么?瞧见是我很意外?” 陈书平疑惑,“娘子这是何意?” 许宜舒从婚床上站立起来,她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同她说话。 “你不是想娶许宜湘吗?瞧见不是她,为何不闹?为何不去退婚?” 此话一出,原本神情温和的男子面目狰狞几分,大声道:“你知道我要娶的不是你?!” 看着眼前激动的陈书平,许宜舒嗤笑一声,“这就要问问你的好母亲了!” “问她为何明明是替你求娶许宜湘,后缘何又与我母亲定下我与你的婚事!” 许宜舒一开始便知陈书平想娶之人并非是她,而她也不想嫁陈书平。 她现在就希望陈书平能闹起来,闹的越大越好,最好是撕破脸退婚。 陈书平片刻恍惚,后冲出房门直奔母亲院落。 陈夫人与陈大人刚刚将府中宾客一一安排送回,便瞧见自家儿子怒气冲冲的过来。 “这是怎么了?不在屋里陪着新妇好好地跑到这来作甚?”,陈大人瞧着他这模样有些不悦。 陈书平此时却管不了那么多,“母亲,为何不是她?您明明答应我的。”,他神色哀伤,眼眸含泪。 方才隐忍不发的情绪,现下却是忍不住了。 陈夫人瞧着儿子这般姿态,虽有些心疼,但还是不容质疑地开口:“守安,为娘是为你好!” 陈书平字守安,取自书藏于心,平守长安之中,陈夫人与陈大人希望他以后品行端正平和一生安稳顺遂。 陈书平失魂落魄地回到婚房。 “你母亲怎么说?可能退婚?”,许宜舒刚一瞥见他便急忙发问。 陈书平并未理她,只是吩咐下人照顾好少夫人,便逃去了书房。 对此许宜舒十分不满意,她疯狂砸着新房中的东西,口中伴有难听的恶言。 翠微惴惴不安地站在新房角落,生怕许宜舒瞧见后,来折磨她。 大夫人本想重新派一位一等女使给到许宜舒,可她不愿,她出嫁的条件之一就是,要翠微一同陪嫁。 为了哄自家女儿开心,大夫人便允了。 许宜舒闹了一会,便累了,今日大婚早起又没吃什么。 想着退婚无望后,她也有些闹不动了,她唤来翠微和院中其他下人,“替我更衣洗漱吧。” 躺在书房小榻上的陈书平止不住想起母亲的话,“许宜湘的母亲并非良妾,而是伯爷下扬州时带回的瘦马,只因有孕才被带回,她生完许宜湘后,便被伯府打发去了乡下的庄子,据说没两年就死了。” “她这种出生,如何配的上咱们这种清贵人家。我原以为她母亲是伯府良妾,因着你十分喜欢,便也想成全于你,可这种如何能行?我陈府当家主母的母亲竟是扬州瘦马,这让我下九泉后如何面对咱陈府的列祖列宗?” “许宜舒呢!是伯爷与伯夫人的嫡次女,在京中素有美名,人呢母亲也帮你瞧过了,比那什么许宜湘不知强上数百倍,相信娘,你同她过日子不会差的!” 陈夫人说了许多,口有些干了,她喝完茶后又补充道:“许宜舒母亲是永平伯家的嫡长女,咱们与这种人家结亲才更有利于我儿前途呀!” 陈夫人面色冷静地望着眼前的儿子,“相信我儿是明白母亲的!” “回去吧,回去好好陪陪宜舒。” 陈书平自对沈砚舟说出那句自己为何不喜后,便一直杵着酒壶发愣,沈砚舟也没出声打搅他。 沈砚舟像一座雕塑,静静观察着雅间众人的动作神情,试图将所有细节皆铭记于心。 “嗝~”,陈书平动了,但却不再言语,只踉踉跄跄起身朝屋外走去。 “陈兄小心!”,沈砚舟忙上前搀扶。 陈书平躲开沈砚舟的手,“无事!为兄没醉!济之你们好好玩,为兄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朝袁仲谦拱手致歉,“还不扶上你家公子?”,袁仲谦朝呆在一旁的小厮喊道。 陈书平在自家小厮的搀扶下离开了清宴阁。 许清桓有些好奇三姐夫同自家未来妹夫聊了什么,便开口问询,“济之方才同三姐夫聊了些什么啊?还聊这些许久?”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沈砚舟的性子许清桓还是摸透一些,沈砚舟不是多话之人,陈书平往日倒还好,但今日一进来便有些不对劲,同人打过招呼后,便独自一人坐于角落喝着闷酒,无论谁喊都提不起兴致。 袁仲谦也有几分好奇,于是同许清桓一样望着沈砚舟,希望从他口中得出答案。 沈砚舟并未直接回答,只说:“陈兄今日像是心绪不佳,并未同济之说些什么,只自己喝着闷酒。” 许清桓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后,便岔开话题,“诶?二姐夫,怎没瞧见四姐夫啊?您没请他吗?” 许宜湘的夫婿谢骁辞是武将,出生不算高,同袁仲谦此类世家贵子是全然不同的路数。 许清桓合理怀疑二姐夫是故意排挤,没叫他。 看出许清桓想法的袁仲谦十分无奈,“你二姐夫我还没这么势利眼!他因军中有事脱不开身所以没来。”,后他又补充一句,“你大哥不也没来。” 许清越同谢骁辞算半个同僚,虽同属金吾卫,但许清越在金吾前卫,而谢骁辞则在金吾左位,他们二人先前便还算相熟,如今成一家人后倒是愈发熟悉。 袁仲谦摆摆手,“不说他们了,咱们现下应该专注吃酒听曲儿才是,我跟你们说,今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专门请了清宴阁头牌素弦姑娘为咱们唱曲儿的。” 15、礼物 “清桓、济之,来来来,咱们接着喝!”,“嗝~”,袁仲谦有些醉了。 “唔...二姐夫我不来了。”,许清桓压下胃中翻江倒海的欲望,朝吆喝着的袁仲谦摆手。 许清桓虽喝的没袁仲谦多,但也不算少,此时的他晕头转向险些吐出来。 沈砚舟看着二人的模样当下立断,“袁兄、许兄,济之瞧着时辰也有些晚了,不如今日就到这吧!他日咱们再寻时机再聚。” 接着吩咐二人各自的小厮,要他们将自家公子扶上马车。 “济之?”,许清越此时正巧来寻自家弟弟,瞧见他后轻唤一声。 沈砚舟回头,“子澄兄!”,语气有些惊喜。 许清越有些意外,他同这位沈世子接触数次还是头一遭听见他用此种语气说话。 “嗯?”,许清越疑惑。 沈砚舟撇过身子,露出身后跪坐之人。 许清桓像一尊弥勒佛,跪坐在清宴阁侧门口不愿上马车。 袁仲谦在一刻钟以前就被沈砚舟同他的小厮安顿好送回了宁远侯府。 许清桓则无论如何都不愿听从安排,一直与沈砚舟僵持在这。 他没下楼之前虽有些醉但还算正常,可能是时间间隔久了酒精开始作祟便变得不受控制。 许清越扶额恍然大悟,“这小子!都说了不准多喝!”,他口中虽抱怨,但还是上前将自家弟弟从地上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给了许清桓。 许清桓开始还有些不情愿,但恍惚间认出是大哥后便老老实实听从指令。 他酒品不好,平日同许清越出门时,他总是会多操心着不让许清桓多喝。 许清桓往常也还算注意,主要是没想到晚晏春虽是清酒但后劲十足,这才在沈砚舟面前失了仪态。 大抵是天然血脉压制,没要几会功夫,许清越便将许清桓安置进了马车。 许清越:“今日真是烦扰济之了!” 沈砚舟摇头,“济之还要感谢袁兄与清桓兄相邀才是。” 许清越点头也没做太多纠缠,正准备告辞时,瞥见马车中被包裹十分精巧的檀木盒子。 他心中一顿,这好像是小妹托清桓赠予沈世子的生辰礼吧? 许清越是同许清桓一道出的府,只是他因军中有事,便岔道与许清桓分开了。 他拿起角落的盒子,“济之,你等等。”,“这是小妹补给你上回的生辰礼。” 沈砚舟诧异,“五姑娘给我的?” “是的,快接着吧!” 沈砚舟顺利接过檀木盒后,许清越便告辞了,“济之,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沈砚舟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盒子,心中生出一股好奇。 会是什么? “公子,我们现在是?” 沈砚舟伸手环住木盒,“咱们也回府吧!” “......” 戌时三刻,宜安居。 许宜安趴在拔步床上就着烛火看着现下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故事虽有些老套,但打发漫漫长夜还是不错。 春桃刚添换好熏笼中的炭火,瞧见自家姑娘此种姿势后,管家婆属性便上身,“姑娘,您这样可得仔细着眼睛啊!” 许宜安是极听劝之人,“收到!我的管家婆。”,立马调换姿势,换成春桃许可的。 许宜安常常冒出一两句古怪言语,春桃虽不太明白,但也大致能懂,便由着她去。 正在给许宜安准备明日衣物的春桃冷不丁想起,开口说:“不知三公子可有将姑娘送给沈世子的生辰礼带到?” 许宜安平时不掐尖不冒头,但只要是她想做之事便会认真做。 给沈砚舟送的那枚青玉下配着的络子,许宜安来来回回打了不下十次,每每遇见不满意之处便又重新来过,直到处处完美。 许宜安翻动书页不甚在意开口,“二哥应当没那么不靠谱吧。”,“无妨,他今日未送,他日也会找着时机送的。” 反正礼许宜安是准备妥帖了的,余下之事便不由她操心了。 这边将将回府的沈砚舟同卫国公与长公主打过招呼后,就直冲自己的住处。 他在马车上强忍着好奇没看,只因他觉得要在一处安静干净的地方拆开才行。 沈砚舟坐在黄花梨书桌旁,将书桌上的物拾清理至一旁,把案头摆着的紫毫笔挂起。 然后把许宜安送的木盒稳稳当当摆放于桌案中,他先是解开包装木盒的石青妆花锦袱。 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色泽沉润乌紫,纹理细密如行云,盒身线条简洁古雅,不做繁冗雕花,只盒盖边缘浅雕一圈回纹云缠,透着一股檀木自带的幽沉木香。 沈砚舟轻手拨动檀木盒的锁扣,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封松花笺。 他翻开信笺,“沈世子亲启,多谢世子相赠糕点,小女万分感谢,现备薄礼一份,望世子不要嫌弃。” 许宜安信上仅寥寥数语,但沈砚舟却看了许久。 看似是标准的簪花小楷,但实则透着几分磅礴气势。 沈砚舟对自己未来的妻子多了几分好奇,他因着面盲之症鲜少与女子接触。 女子的特征不同于男子,他大多时候无法正确辨认其身份,能做的只是少于之接触。 实话说,若不是三皇子有意使坏,他想他这辈子大抵都无缘娶妻,沈砚舟无法同一个自己都无法辨识面容的女子成亲生子。 京城众人皆知忠勤伯府五姑娘痴缠卫国公世子一年之久,但沈砚舟自己却不知。 沈砚舟数月之前那句“跳梁小丑,丑态百出。”实际并非是对许宜安所说,而是说那些上蹿下跳的好事之人。 不知被谁传成了这样,等沈砚舟知道之时已然晚了,他有心挽回但却不知如何说起? 难道要说他有面盲之症?他连忠勤伯府五姑娘是谁都不知? 收回沉思,沈砚舟垂眸看向檀木盒。 一个绣着青竹的鸦青荷包,绣工精妙绝伦栩栩如生。一枚水头极好的青玉,下面配着连环络。 沈砚舟捻起荷包一股淡雅清新的药材香涌入鼻尖。 香味虽淡但存在感很强,他打开荷包两边的绳索,朝里看了看。 有柏子仁、合欢花、酸枣仁...皆是些助眠的药材。 沈砚舟把荷包放置床头,将青玉收好,便唤院中小厮,“备汤,我要沐浴。” “......” “姑娘?”,许宜安睡着了,脸上还盖着睡前看的话本子。 春桃将话本子收好,替许宜安将被子掖了掖,放下床帘后朝屋外吩咐守夜安排。 许宜安之前想暂免冬日守夜这项规矩,但院中女使说什么都不肯,就连春桃都没站她这边。 最后折中的方法就是,守夜之人可支一方小榻于里屋内,避免晚上守夜着凉。 许宜安夜里一向睡得安稳,故而守夜之人也无需过于操心,只是要时不时注意下屋内炭火即可。 寒夜渐渐褪去,东方渐透微光,天色由沉墨慢慢晕开一道浅青,天光薄凉疏朗,漫过檐角霜痕,静静铺满庭院。 春桃笼着袖子进屋,轻声询问秋菱,“姑娘还未醒吗?” 秋菱是昨日守后半夜之人,她扭扭许久未动的脖颈,同样轻声应答,“还没呢,我瞧着今日早晨也无事,便也没唤姑娘,让姑娘多睡会。” 春桃点头:“也是,那我让冬竹迟些去拿早膳。” 伯府夏日是定时定点取膳,冬日若不是请安之日的话,各院之人醒的有早有晚,来的时候皆有不同。 于是大厨房便会调整出餐的时辰,分为不同的时段领取,这样一来两相便宜。 “唔!”,许宜安在床榻上扭动身子,虽醒了但不想起。 听见动静的春桃拉开帘子,“姑娘,现在洗漱吗?” 许宜安思考一秒,“不要,我要再躺会。” 春桃也没再催她,只是吩咐其他女使备好热水。 许宜安打着滚儿,安排今日日程,躺舒服了,“春桃,更衣吧!” 今日她先去母亲那学习筹算,再去姨娘那请安,然后再找六妹妹玩玩吧。 正巧的是宋姨娘今日也在三夫人这,于是许宜安学完同两位母亲拉了会家常,便阔步去了宜禾居。 四房不如三房有钱,院中规制虽是一样,但宜禾居修筑远远不如宜安居。 “哟!这不是五姐姐吗?真是稀客啊!今日怎的有时间来妹妹这寒舍呀!”,许宜禾阴阳怪气朝许宜安说着。 许宜安早已习惯她这人后的面孔,毫不在意,“诺,这是从我母亲那给你带的。” 是如意糕,还是温热的。 这糕点是三夫人小厨房的招牌样式,每逢府中办宴都会摆出这道样式。 许宜禾接过,“嗯!还是这个味!” 四房也有小厨房,但四房儿女众多,通常也轮不上许宜禾这个庶女,故而她对许宜安带来的吃食还是很受用的。 “五姐姐今日就学完了?”,许宜禾疑惑。 许宜安:“今日学筹算,我最擅长之事。” 许宜禾点头,“难怪了。”,“诶,上回四姐姐回门,你怎的不过来?” 许宜安思索了会,“那会有事。”,转而又问:“四姐姐瞧着如何?” 许宜禾怪笑:“很是不错!” “嗯?” “面色红润,滋润过度。”,她捂嘴掩面像是不好意思。 许宜安一记白眼,“别装了你!” 许宜禾正色,“四姐姐瞧着就是很不错嘛!不信下次她回来你亲自去看。” 16、回赠 许宜安拿起一块糕点,躲过许宜禾的拍打放进口中。 嘟嘟囔囔,“三姐姐如何?” 许宜禾撇嘴,“问她作甚?提她就烦。” 许宜安:“就问问呗,你不是一向最关心大房之事了?” 许宜禾白眼,“别乱说,我可没有。不过确听了些。” 许宜安为许宜禾斟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姿态。 许宜禾顺势端杯喝下,清清嗓子后说道:“许宜舒回门那日,你我皆知她是青着脸回来的,后我花了点功夫从大伯母女使那打听到,原来她同三姐夫还未圆房。” 许宜安惊讶问询,“为何?” 许宜禾旁顾四周后低声说,“据说三姐夫原是想求娶四姐姐的,但被大伯母截胡给了许宜舒,新婚之夜三姐夫瞧见不是四姐姐后,二人起了争执,闹得不欢而散,好像现下两人还是分房睡的。” “果真!?” 许宜禾点头,“反正那女使是这样说的。” 许宜安:“那四姐姐可知道?” “我不知四姐姐是否知情,但还是不知情的好,免得惹些其他麻烦引火烧身。”,许宜禾摇头说道。 许宜安喝口茶压下震惊,淡定开口:“也是,四姐姐如今也已嫁人,听你之言她过的也不错,如此不知道也好!” 许宜安确觉得许宜湘不知情更好,她先前本就单恋陈书平,要是让她知道这场婚事应是她的,该多心伤啊,再者四姐夫对她也好,日子也顺顺遂遂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许宜安同许宜禾都默契的不准备将此事告知许宜湘。 许宜安:“那你呢?你前些日子也及笄了,四伯母可有与你提及婚事?” 许宜禾的及笄礼没大办,就邀了几个亲近之人走了个过场。 四房妻妾子女众多,四爷为人又不上进,除去伯府公用支出外,四房本房的收支十分拮据,有时还需四伯母变卖嫁妆来补贴。 许宜禾一庶女,本就没什么地位,于是及笄礼就草草了事了。 许宜安倒是在那日送了一份大礼给她,都是些平日她念叨着想要的,许宜安想着自己也用不着,于是便叫春桃都打包送了过来。 四方锦木盒装的满满当当。 许宜禾想起:“五姐姐,说起及笄那日妹妹都还未来得及感谢姐姐您呢!”,她难得语气真诚,“真是多谢五姐姐的厚爱。” 许宜安先前对许宜禾的印象不算太好,主要是因为许宜禾惯会伪装,常常让她觉得不舒服。 后多接触下来便发觉她不坏,虽有几分小心思但也不是对着许宜安的。 久而久之许宜安也习惯了许宜禾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样子,同她相处的也愈发和谐。 平心而论,许宜禾对许宜安还算不错,四房虽没钱,但只要她得到什么好的东西,总会想起送许宜安一份。 许宜安是领情之人,你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对你。 许宜安不甚在意开口:“无妨,只要你喜欢便好!”,后想起:“你还未同我说你的婚事呢?” 许宜禾很不想提及此事,但问话的是许宜安,便也勉为其难说道:“提了几嘴,大抵是在京城或扬州替我寻一富商吧!” 许宜安之前在三夫人那略有耳闻,只是还不太确定。 像伯府这种勋爵人家,很少同商人扯上关系,虽在大胤此朝皇帝手中商人地位提高不少,但士农工商还是定数,并未有实质变化。 勋爵同商人就如同天堑难以过界。 许宜禾瞧着许宜安神情淡定,开口询问:“五姐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许宜安颔首,“刚来这之前,听母亲提了一下,只是没想竟是真的。” 许宜禾语气自嘲,“谁叫我是四房的庶女呢!” 许宜安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吃糕。 许宜安也是庶女,但许宜安父亲争气,在入仕前将伯府分至他手中的田庄铺面打理地极好,从不景气的小铺子逐渐变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铺面。 许宜安也是后面才听说望鹊楼也有他父亲的一份。 许伯谦自幼便精通数算经营,如不是伯府需要子弟入仕,他个人来说成为一名富甲一方的商人也不错。 他思想开拓前卫,从不歧视门第身份之见,在许宜安看来原主的这位父亲真是当得了一句好男人。 许宜安与许宜禾不同,许宜安就算嫁给一位商人在父兄的庇佑下日子也能过的不错。 因而许宜安先前相看的人家中也有部分家中经商的子弟。 许宜禾一无父兄庇护,二无丰厚嫁礼,只徒有一忠勤伯府姑娘的贵女名头,能许配的人家十分有限,就算有也多是冲着这名头来的趋炎附势之辈。 四夫人同许宜禾生母刘姨娘关系不好,称得上是恶劣。 刘姨娘是四爷婚前的贴身一等女使,自小服侍着四爷长大。 四爷娶妻后就顺理成章地抬成了姨娘,刘姨娘甚至还赶在四夫人有孕前生下了四房的庶长女许宜禾。 这对四夫人来说是十分打脸的奇耻大辱,刘姨娘刚查出有孕时,四夫人本想做主打掉这个孩子,但刘姨娘也不是吃素的,屡次在四爷面前撒娇哭诉,四爷一心软,便强制做主留下了。 刘姨娘本想一举夺男,生下四房的庶长子,但事与愿违最后生下来是个女儿。她因产女伤了身子,虽一直有宠但却不曾再有孕,时间一长她便将此怪罪于尚在牙牙学语的许宜禾身上。 许宜禾自小便亲爹不疼,亲娘不爱。四夫人虽不曾为难于她,但对她也没多少关切。 所以后来了解了这些事情的始末后,许宜安倒也知为何许宜禾总带着面具生活,终究是现实所迫,她自个也没办法。 许宜禾很快自我宽慰道:“无事的五姐姐,嫁与一有钱之人便不愁银钱花了,想来妹妹我也不亏。” 许宜安应承,“那待日后妹妹成了富家夫人后可千万要记得姐姐我的好呀!” 二人轻松调笑,将屋内气氛瞬间调节。 许宜禾恰一口茶,复又说道:“五姐姐你呢?同沈世子如何?我可是听说你没出门的日子里都是为着给他筹备生辰礼来着。” 许宜安:“六妹妹真不愧是府中灵通,这都知道。”,“不过我也非都是为着他的生辰礼,还有大哥哥的,他不也前些日子诞辰么!” 许宜禾不依许宜安的答复,继续发问:“那姐姐如今还喜沈世子么?” 许宜禾和其他人不同,她是真的看出许宜安落水后便不再爱恋沈砚舟了。 许宜安斟酌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他于我而言终归是好个好去处,同你一样,如今的我并不奢求情投意合浓情蜜意,只望自己畅快。” 许宜禾愣怔,“是吗?” 许宜禾没想到,许宜安平日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但还能如此精准戳中她的心思。 许宜禾对嫁人之事从未抱有期待,她只想嫁给一位不管自己的郎君,这样一来她才能舒展做自己,不用再如府中的许宜禾一般,终日假面待人。 许宜安同许宜禾扯了一下午的闲,瞧着日头下山后,唤来春桃,“咱们也回府吧。” 她们姊妹二人说悄悄话时,会让身旁女使退去别处,不便跟听。 故而春桃她们与宜禾居女使常常混在一块,关系很不错。 春桃告别好友,进去搀扶自家姑娘,将许宜安身前披风系好,检查完毕后,“五姑娘,可以走了。” 许宜安点头,“六妹妹,下次再聚。”,她打断许宜禾穿鞋准备相送的举动,“天气不好,就不劳妹妹远送了,你歇息着吧。” 许宜安晌午从三夫人那过来时日头还不错,傍晚返程时倒是下起了小雪,飘在地上、枝头化成了水。 春桃撑开从宜禾居借来的油纸伞,替许宜安打着,“五姑娘小心着点,别让这雪落在身上了。” 许宜安拉过春桃,二人贴近身子:“无妨,你也一起躲躲。” 春桃语气迟疑:“姑娘这不合规矩...” “无事,咱们快些走罢!” 从宜禾居到宜安居需跨越大半个西院,雪也愈下愈大。 “冬竹!快快拿壶热水来,给姑娘暖暖身子。”,“秋菱去寻套姑娘常穿的衣物,给姑娘换上。”,春桃一进宜安居就接连吩咐。 春桃替许宜安将披风取下,拍打着后挂在衣桁上。 “无妨无妨!”,许宜安瞧着一屋子女使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宽慰着。 许宜安自上次邪寒过后,便一直带着院中女使进行锻炼,如今也有些时日了,她觉着她身子应也没那么弱。 一阵忙乱后,许宜安怀抱汤婆子,坐在靠近熏笼的四仙桌旁,“诶,这是什么?” 说话之际,许宜安将桌上食盒已经打开,是梅花酥。 望鹊楼近期推出的招牌糕食,许宜安差人买过几回。 秋菱:“这是沈世子下午差三公子送来的。”,她说完从柜中取出一方骨雕小盒,“还有这个,也是沈世子一并送来的。” 秋菱瞧着这骨雕盒过于珍贵,便做主收进了柜中。 许宜安抬手接过,骨雕小盒有两层,第一层放置一串南海珍珠,一层放置一把象牙小篦。 内里还夹着一封信笺。 五姑娘亲启:承蒙姑娘生辰相赠,济之心甚欢喜。今略备薄物,聊表寸心,愿姑娘莞纳。 “收起来罢。” 17、成婚 五月后,朔风渐缓,残雪消融。深冬凛冽缓缓褪去,东风悄然而至,漫过朱墙青瓦,院中枯木抽芽,苔痕返绿,冬尽而春临。 春桃听着打更声,已是四更初,朝身旁之人吩咐:“冬竹该去叫姑娘起身了。” 今日是许宜安同沈砚舟成婚之日。 春桃来到窗前打开窗棂,将屋内隔夜浊气放出去,后焚上暖香。 秋菱打好温水,备好盥手、净面所用之物。 许宜安在冬竹轻声呼唤中睁开双眼,由她褪去寝衣换成了素色贴身中衣。 许宜安在众人服侍之下以清水理容,保持素净样貌,坐等稳婆行开面之礼。 今日所需的丝线、木梳、胭脂、头面、嫁衣等早已安排妥帖置于案上。 “三夫人、宋姨娘到!”,院外女使大声喊道。 替许宜安开面的稳婆同她们一道前来。 许宜安起身问安:“母亲、姨娘安好!” 三夫人眉眼带笑:“宜安今日还算乖觉。”,这是赞扬她今日早起并未赖床。 宋姨娘则跟在三夫人身后眼角含泪望着许宜安。 四更中府里各房主事之人协同各位姐妹皆已到场。 稳婆轻声同许宜安说道:“时辰到了,该由我为姑娘开面了。” 许宜安颔首点头,稳婆用细丝线绞去许宜安面旁细绒毛、修净眉形、整理鬓边碎发,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渐褪去少女稚气。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泓,肤如凝脂暖玉,许宜安面容沉静,含温婉端庄之态。 开面结束后,该是梳头上妆了。 三夫人此前特意相邀老伯夫人为许宜安梳头。 老伯夫人握着那把象牙小篦,边梳边喊:一梳青丝承吉庆,二梳岁月皆长宁,三梳子嗣永繁兴。 老伯夫人将许宜安的垂发梳开,挽成妇人制式发髻,用钗环固定。 彩蝶替许宜安,敷薄粉匀面色,细描远山黛,轻点绛朱唇,妆容华贵合乎伯府世家端庄气度。 许宜安在一众女使服侍下穿好霞帔带好凤冠,由春桃搀扶至家祠,拜伯府列祖列宗,礼敬香火,告慰先祖,再至正堂,跪拜父母,聆听双亲训诫叮嘱,三夫人为许宜安理好衣襟,赠予添妆匣、压身信物。 接下来府中各房女眷、姊妹依次同许宜安道别,赠吉言、递喜物。 许宜禾泪眼涟涟看着许宜安,“五姐姐...”,声音哽咽有些说不出话。 许宜安这一身行头过于沉重,无法大动,她缓身伸手拉过许宜禾,轻声调笑道:“咱们小六真是要应了那句哭晕于我花轿前了吗?” “噗呲~”,想到这许宜禾笑出声,回忆道:“这话还是四姐姐成婚那日说的吧。” 很快许宜禾又感伤,“这日子实在过得忒快太快,转眼五姐姐你也要嫁人了。” 许宜安:“是啊,下一个就是你啦!快别伤心了,帮我瞧瞧我今日的妆容如何?” 为着今日这妆,许宜安同彩蝶练了不下十次,成婚前一日都还在试验。 彩蝶在上月被三夫人指给了许宜安做她另一位一等女使,会随同春桃她们一起陪嫁于卫国公府。 闻言许宜禾也顾不上难受,专心盯着许宜安的妆面。 妆容服帖细腻不见毛孔,衬得许宜安面容莹润有光泽。 许宜禾诧异,“五姐姐,你这妆容好生特别,是用了什么嘛?!” 特别就对了,这妆容里头许宜安加了一些前世妆面的小巧思,再用上了前些日子三夫人娘家弟媳新研制出来的妆容产品。 “一种江南近期流行的上妆之物,等会我让春桃拿些给你。” “......” 前一日,卫国公府邸。 “长公主殿下,忠勤伯府派来的全福嬷嬷到了。” “好,你先带她们去,我马上就来。” 婚仪前一日由女方家人派遣全福嬷嬷来男方家中布置新房,挂帐幔、铺衾枕、摆妆奁,预撒金钱彩果,谓之“撒帐”。 卫国公亲率全家,着全套公服至府中家庙焚香跪拜,昭告先祖:“沈承勋之子沈砚舟,亲迎许氏女为妻,谨以清酌庶羞,恭告于先祖之灵,愿先祖庇佑,夫妇和乐,家国绵长。”,沈砚舟随卫国公行三拜九叩之礼,礼毕,家庙香火昼夜不熄,直至他们大婚结束。 沈砚舟寅时中自行起身,身着素色中衣,在嬷嬷服侍下净手、洁面、焚香,行盥礼。 嬷嬷为沈砚舟束发、簪金簪,他着好婚服后前往正厅。 正厅已布置妥当,卫国公着一品公服,端坐于正厅上首,长公主着九翚四凤冠大红翟衣、云霞凤纹霞帔,坐于卫国公身侧。 沈砚舟着婚服,立于正厅西侧,身后站傧相、小厮,两侧有两名赞礼官。 行醮子礼,赞礼官唱:“鞠躬——拜——兴——拜——兴——平身。”,沈砚舟行三拜之礼。 卫国公府执事端上玉盏,斟上佳酿,授与沈砚舟,他持盏先祭,啐酒后将玉盏递还执事。 卫国公亲授训诫,沈砚舟躬身高声应答,再行三拜之礼。 醮子礼毕,沈砚舟率傧相、小厮,至家庙,行三拜九叩之礼,再次昭告先祖,告知他即将亲迎新娘,祈求先祖庇佑。 祭拜完毕,沈砚舟出家庙,至卫国公府门前。 沈砚舟望去接亲队伍已整齐列队,锦衣卫校尉在前开路,鼓乐班子奏起喜乐。 “时辰已到!请世子出发!” 坐在马上的沈砚舟心中几分忐忑,自上次他生辰见过后便一直未寻得其他时机与许宜安相见,虽这些月里有书信往来,但也不多,基本上是一月一封。 “......” “姑娘!姑娘!沈世子来啦!”,冬竹激动朝宜安居跑来。 许宜安梳妆完毕后,便一直坐于闺房等待沈砚舟前来迎亲。 “现在到哪一步了?”,许宜安询问婚仪流程。 “我回来时,催门礼已过,现下应该在正厅进行奠雁礼了吧!” 卫国公府是一等勋爵府邸,婚礼议程不可谓不细致,故而许宜安的婚事也比许宜舒她们要繁琐地多。 许宜安等的等有些困了,她靠在拔步床旁眯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稀稀拉拉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许宜安惊醒抹了抹嘴角,正了正衣冠。 原来是许清越和许清桓二人。 许宜安再度昏睡过去,恍惚间一道温润清冷男声响起,是沈砚舟在念催装诗了。 许宜安透过销金红盖头朝外望去,什么都看不见。 催妆诗念毕,宜安居内院传来喜乐声,示意新娘已梳妆完毕。 此时许清越进屋搀扶许宜安,辅助她踏米袋、踩毡席,直自出闺阁,至寝门外。 沈砚舟瞧着面前红衣女子款款前来,有些期待,他拱手揖请许宜安上轿,许宜安由许清越背至府外后,在春桃搀扶下踏上轿凳,入彩轿。 待许宜安上轿后,轿夫抬轿起身,沈砚舟也翻身上马,护于轿身左侧,锦衣卫校尉在前开路,鼓乐班子奏起喜乐,接亲队伍启程,返回国公府。 沈砚舟目光沉敛,时刻关注轿身动静。 许宜安走过这套流程后已然完全清醒,坐在花轿上的她内心一阵恐慌,原这就是出嫁吗? 今日卫国公世子同忠勤伯府五姑娘大婚惹的满京之人皆来观礼,将途经街道堵得满满当当。 一年之前,沈砚舟还高喊许宜安:跳梁小丑,丑态百出呢? 如今二人竟成了夫妻? 长公主遣人来说亲下聘时极为低调,并非是看不上忠勤伯府,而是许宜安特有交代,希望这场婚事能平静顺遂些。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一次狠狠打脸的机会,谁叫沈砚舟如此行事,害许宜安丢尽颜面。 许宜安却不这么认为,外人耻笑她真的只是因为她单恋沈砚舟吗?不尽然吧,大部分人都是人云亦云,踩低捧高,就想看见别人倒霉痛苦,毫无自己的主见想法。 许宜安大肆宣扬此事,或许可以从中获利,让大家的唾沫星子淹向沈砚舟;又或许外人仍认为是她或者伯府使了些手段,让沈砚舟不得不就范娶了她。 无论是哪种或许,许宜安皆不喜欢。 她同沈砚舟既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与其让谣言沸沸扬扬,不如低调沉稳些,把婚事顺顺利利办了才是。 此前许宜安同沈砚舟的婚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有些人家或许听到些风声,却不敢乱说,怕惹了卫国公与长公主的忌讳。 还是五日前,三皇子摆宴贺庆沈砚舟即将大婚,由三皇子之口说出此事。 这当下沈砚舟也并未阻止,只是笑着同在宴之人说起,“过几日便是济之大婚,还望大家多多捧场!”,说完他还象征性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一时间雅间内恭喜之声源源不断,众人面上皆是祝福,但心中如何想也就他们自己知道了。 在场中人,家中皆有姊妹,沈砚舟于他们就是一块香饽饽。 如今这块香饽饽已花落有主,还是那个名声臭出上流勋贵人家的许宜安?真是不知如何言语。 三皇子环顾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嘴角噙着笑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真是有趣。 三皇子猛灌一杯后为自己续上,他走到沈砚舟身旁,“来来来!济之快同我喝上一杯,为兄真是为你高兴!” 沈砚舟几番拒绝无果,便同他喝了几杯。 把三皇子灌醉后,沈砚舟吩咐小厮将其安全送回三皇子府邸,随后也离开了。 18、睡着 迎亲队伍很快到了卫国公府邸,卫国公及长公主已协同府中人在门外等候。 身后小厮瞧着沈砚舟仍呆坐马上,小声说道:“世子爷,咱们到了。” 沈砚舟在知善的提醒下,很快回神,他翻身下马,朝卫国公及长公主行一拜礼,“儿已亲迎归来。” 沈砚舟后转身示意轿夫落轿,长公主亲扶许宜安下轿。 许宜安踩着米袋、跨过马鞍、火盆,彩蝶跟在身旁,随时整理许宜安的霞帔、裙摆。 沈砚舟先许宜安一步进入正厅站在天地桌旁,等着许宜安过来,他神色如往常一般淡漠,但有心观察之人会发觉他今日的眼神透着些温柔。 从府外到正厅,路途虽不遥远,但许宜安感觉走了许久许久。 许宜安手心微微冒出薄汗,她想她是有些紧张的。 长公主透着手心感知到了,她轻声宽慰,“好孩子,不紧张。” 长公主声音温润醇厚,平缓轻柔,在她的搀扶劝慰下许宜安心下微松几分。 沈砚舟上前虚扶许宜安,二人并肩立于天地桌前。 赞礼官高声唱礼:“一拜天地——”,沈砚舟与许宜安躬身下拜,再唱:“二拜高堂——”,二人再次下拜,赞礼官继续唱礼:“夫妻对拜——”,沈砚舟与许宜安相对躬身下拜,赞礼官高声唱喏:“三拜之礼毕,礼成!” 随后,许宜安在沈砚舟的搀扶下往二人的婚房走去,进入新房后,嬷嬷拿来赤金秤杆,“世子,该掀盖头了。” 沈砚舟颔首,先扶许宜安落座,后接过秤杆轻轻掀开许宜安头上的盖头。 盖头落地,许宜安同沈砚舟四目相对,一时间双方都有些愣怔,不做任何言语。 一侧站立的嬷嬷出声提醒,轻声道:“世子、世子夫人,该行合卺礼了。”,说完她端来合卺酒。 沈砚舟拿上案上玉盏,倒上酒。递一盏给许宜安,自己手持另一盏,清声道:“今日济之与卿结为夫妻,愿今后你我二人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二人执手交杯,各饮一口。 嬷嬷上前,从发尾剪下二人各一缕青丝,系在一起,装入锦囊,朗声道:“今结发为夫妻,望恩爱两不疑,愿世子、世子夫人永结同心。” 沈砚舟接过锦囊,妥善收好。 对屋中众人吩咐:“你们先退下吧。” 待只有他们二人后,沈砚舟转身朝许宜安解释道:“今日辛苦夫人了,你先歇息片刻,我待会再来。” 沈砚舟还需同卫国公和长公主一道宴请宾客,引来送往。 许宜安淡定点头,“有劳世子。” 沈砚舟在许宜安的注视下离开婚房,在屋外时逗留一会,吩咐院中下人妥帖照顾世子夫人。 确认沈砚舟走远后,许宜安忙将头顶凤冠取下,她摸了摸额头上被压出的两道印子,嘟囔着:“还真是重啊!” 许宜安仔细打量着这婚床,是紫檀镶金龙凤拔步床,瞧着还是新的,应是为着婚事特地准备,被褥上绣着龙凤呈祥纹,帐幔垂珍珠流苏,床上铺绣金纹路、摆两鸳鸯枕头。 床头两侧各设一张紫檀木案几,左侧案几摆玉瓶、铜镜;右侧案几摆喜烛、干果盘。屋内地面铺大红毡毯,地上撒了金钱、彩果,听嬷嬷先前说这是寓意驱邪迎吉、富贵吉祥。 屋内陈设规格比宜安居高了几个档位,宽敞但不空落,精致但不繁复,许宜安还算满意。 “世子夫人?”,春桃从屋外端了些吃食进来。 许宜安此时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她看见春桃手中的瓜果糕点,如同饿狼扑食般一咽而下。 春桃轻拍许宜安背脊,为她斟满茶水,“姑...世子夫人您慢点。” 别说春桃险些叫错,许宜安如今对自己成人妇这事也有些恍然。 许宜安很快吃完,还没有吃饱,“这就没了?” 春桃方才看着拿了一案板吃食,实则每碟都只一两口,完全满足不了许宜安的胃口。 春桃摸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彩蝶姐姐说您待会...还需同世子...圆房...不宜吃太多。” 想到圆房这事,许宜安心中也升起几分微妙的不自然。 出嫁前,三夫人同宋姨娘先后来到宜安居,三夫人不便明说只是递了几本小人册子,让她这些天看看。 宋姨娘因着是许宜安的生母,便没什么顾忌,低声告诉她,“到时你就放轻松些,刚刚开始都会有些疼的,过了那会就好了。世子应当有教习嬷嬷教过的,你若实在紧张,就多抱抱他,让他多疼疼你。” 反反复复叮嘱好些次,许宜安都快背的了,只是仍佯装害羞神色,垂头听信。 男女那档子事,前世的许宜安虽未亲身经历,还奈何科普发达,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么? 听见春桃的解释后,许宜安便也没再说什么,她站立起身在原地活动肩颈,坐了一天真是腰酸背痛。 前院离婚房有些距离,故许宜安这头听不见什么动静,她只得百赖无聊得敲击着桌子打发时间。 “噔—”,许宜安一不留神睡着了,头哐当砸向八仙桌面,“嘶~好疼。” 许宜安揉着额头决定不再干等,先在榻上小憩一会,“春桃帮我看着啊,世子来了就把我叫醒。” 卫国公府前院。 “济之,我瞧着宾客也走的差不多了,不如你先回去陪陪儿媳,免得她久等。”卫国公瞧着院中宾客朝沈砚舟说去。 沈砚舟转身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朝他点头示意,“回去吧,这有我和你父亲呢。” 沈砚舟朝父母二人行礼,“那儿先行告退。” 今日婚宴虽有人想灌酒,但在卫国公和长公主的威仪下,还是不敢,故而沈砚舟并未喝多少,仍步履稳妥,耳清目明。 沈砚舟迈步朝栖梧院走去。 栖梧院是二人今后的住所,是沈砚舟定亲后,长公主命人改制的。 此时的栖梧院安静非常,同前院形成鲜明对比。 在迈进里屋的前一刻,沈砚舟让知善帮他瞧瞧他现在的仪容可还得体。 “非常不错!”,知善竖起拇指赞扬道。 沈砚舟颔首方才朝里走去,“嘘!”,沈砚舟打断春桃的行礼。 他进来的那一刻便瞧见了在榻上酣睡的许宜安,他并未感觉冒犯,反而生出几分趣味。 许宜安正砸吧砸吧嘴巴低声呓语,“春桃再来一只!” 春桃跟在沈砚舟身后有些焦急,期盼许宜安快些清醒。 沉睡梦香的许宜安可听不见春桃的祷告,仍边睡边说着梦话,声音不大有些模糊。 沈砚舟从旁抽出一条凳子,端坐在小榻侧边,朝春桃吩咐:“你先下去吧!” 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喙,实在没法的春桃只能认命离开。 沈砚舟专心盯着眼前许宜安的面容,伸手在空中描绘她眼角轮廓,一股惊奇再次翻涌上心头。 这便是记住的感觉嘛?描着描着沈砚舟的手不自觉抚上许宜安的面颊,伸出手指在上面摩擦着。 许宜安感觉脸上有些痒,以为是虫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的声响将许宜安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便见身着红色婚服的沈砚舟坐在自己身侧,手背上还略有红痕。 许宜安疑惑:“世子这是干嘛?” 沈砚舟轻咳嗓子,保持镇静,“济之方才瞧着夫人睡的正香,不好打扰,便打算坐在一旁等待夫人睡醒。” 许宜安将信将疑,“真的?”,她完全忘记这是新婚之夜,夫君未到她可有先睡之理。 许宜安起身从榻上下来,腿脚睡得有些麻了,她蹦跶两下险些摔倒。 沈砚舟连忙搀扶,“夫人小心。” 许宜安也不害羞,她就着沈砚舟的手臂站稳后,朝屋外吩咐:“备水吧!我要沐浴。” “世子待会我先沐浴,然后再你,可行?”,许宜安询问。 沈砚舟还在感受手臂上的触感,他轻轻点头应承,“都听夫人的。” 春桃她们一进屋后,许宜安便自动收回自己的手,等待她们前来服侍。 沐浴要用的水早已备好,故而没费太多功夫,许宜安便洗好。 “春桃,等会我穿这个?”,许宜安拎起案上的红色蝉翼薄纱裙问道。 春桃面颊微红不应答,只拿着衣服替许宜安穿上。 全部弄好的许宜安重新进入里间,沈砚舟不在,听院中下人说他去另一侧耳房沐浴去了。 许宜安心道这样也好,能速战速决。 许宜安走至梳妆台前,照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刚刚沐浴完,面颊微微透红,杏眸含水怡情,着一身红衣薄纱,许宜安感叹真是好一诱人的曼妙女子。 眼下虽是春季,但早晚还是存留些许凉意,许宜安感觉有些冷了,瞧着沈砚舟还未来,便自己先上床榻盖着红色锦被。 许宜安眼尖瞧见床侧放了本包装极为精致的书册,她伸手拿过打开。 是避火图,比三夫人拿给她的那些要详细清晰的多,甚至还有剧情。 反正也无事,许宜安便把此书当成寻常话本子一样,专挑着情节相看。 故事过于精彩,就连沈砚舟进来许宜安也并未察觉。 沈砚舟看着许宜安专心致志瞧着那避火图,不由出声提醒,“夫人?”,这本避火图沈砚舟看过,他觉着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 19、圆房 听见声音的许宜安陡然一惊,茫然抬头,“你来了啊。” 沈砚舟沐浴完后并未束发,墨色长发松松散散披落肩头,发尾带些许湿润水汽,周身萦绕淡淡浴后清香。 他衣袍宽松领口微敞,肌理清浅温润,步履轻缓,姿态慵懒松弛,眉目间褪去平日冷清,倒多了几分随性柔和。 许宜安见状不经意间滚了滚喉咙,倒是有些诱人。 沈砚舟勾唇,抬步坐向拔步床。 许宜安将书合上放在床头,有些局促,“世子,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安排?” 沈砚舟难得看见许宜安这副模样,他觉有趣。 他轻轻压下脊背朝许宜安方向问去,“夫人想如何安排?” 沈砚舟压下的瞬间一股淡香沁入鼻腔,她不由贴身上前轻嗅,发出感慨,“世子身上的香好生特别,是熏的什么香?” 沈砚舟瞧着许宜安神色辨不出是真在问香,还是别的什么。 也罢,沈砚舟起身坐正,朝外吩咐,“熄灯就寝吧。”,不等许宜安反应就翻身上床,将床边两侧床帘放下,帐幔上垂着的珍珠流苏呲呲作响。 拔步床内坐着的许宜安感觉那香更浓了,熏的她面颊微红,口舌发干,她想去喝口茶缓解一下。 许宜安这样想便这样干了,她就着幔帐外那微弱烛光朝床外爬去。 经过沈砚舟身侧之时,一只节骨分明有些微凉的手握住她匍匐在床的脚踝,“夫人这是要去哪?”,沈砚舟猛然俯身在许宜安耳边问道。 许宜安汗毛竖立耳垂微痒,身子有些瘫软,被沈砚舟握住的那只脚踝逐渐发烫。 许宜安努力保持镇静,“无...无事,我只是...只是有些口渴,想喝口茶罢了。” “是吗?”,沈砚舟戏谑说着,“夫人要喝茶,同为夫说一声就好,哪能让你亲自去呢。” 沈砚舟松手掀帘起身,朝旁侧黄梨花茶几走去,为许宜安斟一杯满茶。 许宜安一口饮尽,“可还要?”,沈砚舟轻声询问。 不知何时沈砚舟胸膛处的系带松了,本就微敞的衣领变得大开,大半胸膛坦然露出,宽肩窄腰,肌肉纹理冷白细腻,线条清劲薄瘦利落雅致。 许宜安顿悟,“世子是在勾引我吗?” 许宜安冷不丁说出的话倒是让沈砚舟刮目相看,朗声笑道:“夫人这才看出?”,“看来为夫的勾引之道还不到家啊。” 许宜安一杯水灌下便已清醒,她浅翻白眼,“先前倒是未瞧出世子还有幽默因子。” “因子?是什么?”,沈砚舟不解。 许宜安一放松便忘自己身在何处了,她忙打岔,“世子要一直这样站着吗?” 沈砚舟将茶杯放回,收拢床帘,坐立床头与许宜安四目相对。 没了调笑心态的沈砚舟也觉出几分尴尬,清清嗓子,“那...我们...就先就寝吧。” 许宜安自觉让出里面那个位置,“世子,你睡里头吗?” “无妨,我就睡这边即可。”,沈砚舟知规矩是妻子睡于外侧,丈夫置于内侧,但他不在意这些。 刚好许宜安也习惯睡在里头,便没同沈砚舟过分争执,老实睡下。 躺在床上的二人保持死一般的沉寂,许宜安险些睡着,她打着哈欠询问,“世子咱们不用圆房吗?” 沈砚舟思忖一会,翻身虚覆上去。 沈砚舟的呼吸有些急促,阵阵热气扑向许宜安的面颊。 许宜安感觉不太舒服,她撇过脸去露出一段洁白细腻的脖颈,见状沈砚舟的呼吸更重了,他调整好情绪后低头亲了上去。 沈砚舟的呼吸很热,唇部却微凉,亲的许宜安一激灵,有些不受控制想躲。 察觉她动作的沈砚舟伸手制住她的肩膀,将其固定在他的身下,口中安抚,“夫人,别怕。” 待许宜安平静后,沈砚舟再次亲吻上去,沿着脖颈一路往下...... 许宜安觉得自己如同海上飘扬的小船,随着沈砚舟的动作起起伏伏。 她有些醉了,面色坨红,眼眸含泪,四肢瘫软。 沈砚舟并无“贴身”女使,圆房之术也是几日前才同教习师傅学了些,余下时间略微钻研了辟火图。 不知是沈砚舟聪慧还是男子本能,看许宜安神情,他想他应是做的还不错。 沈砚舟觉得可以了,他继续往下。 许宜安顿觉身下一阵刺痛,她没忍住叫出声来,此时的沈砚舟也不太好受,他轻轻安抚着许宜安,要她放松。 许宜安也配合着放松自己的身体,就在二人觉得可以再进行下一步时,沈砚舟...... 许宜安错愕着看向身上之人,沈砚舟面容一滞,动作稍停,似也未曾想到。 许宜安朝外喊道:“备水!”,她感觉身上黏黏糊糊十分不适,觉着这应该是算成了吧。 沈砚舟拢好衣袍,略有怀疑顿坐在床上。 许宜安不再管沈砚舟,强忍着不适自顾自去往卧房旁边的耳房,简单一洗换身寝衣清清爽爽地出来。 床铺在许宜安清洗地功夫被院中女使整理妥帖,沈砚舟则呆坐在八仙桌旁出神发愣。 许宜安没打扰他,自己爬上床榻准备就寝,这番折腾过后她是真困了,很快许宜安便进入梦乡。 沈砚舟从自我肯定到自我怀疑再到重新再战,历经了半个时辰。 喜烛燃尽大半,沈砚舟重新翻身上床。 在好生休息和一雪前耻两相下,沈砚舟只迟疑一秒便选择了后者。 这次他不像方才那样温柔,力道虽不算太大但动作十分迅速。 许宜安睡梦中总觉一只毛茸茸大狗在她耳边吐气,她想伸手拍开却被一把压住。 随后身上变得沉重,有些呼吸不上来,许宜安在此境况下逐渐苏醒。 一睁眼便瞧见沈砚舟满头薄汗压覆于她身上,喘息道:“世子,这是干嘛?”,声音微颤隐含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媚意。 沈砚舟见她已醒彻底放开,轻柔低头含上朱唇,将许宜安的声音彻底封住。 屋内红烛摇摇,蜡身将尽,烛火细弱如针,偶有残蜡簌簌滴落,光影昏沉,长夜将阑,东方欲白。 许宜安数不清是多少次了,她抬头望向幔帐外的微弱烛光,昏死过去。 “......” 晨光穿窗而入,旁落一地锦绣红毯,红绸锦帐在白日柔光里,少了些夜半的暧昧,多了几分安稳沉静。 “嘘,再让世子夫人睡会。”,春桃低声同冬竹说道。 这一晚许宜安睡得极其不安稳,外界轻微动静便将她吵醒。 许宜安缓慢睁开双眼,朝身侧看去,沈砚舟不在。 她艰难开口,“春桃?彩蝶?”,声音沙哑。 听见传唤的春桃、彩蝶立马进屋,掀开幔帐。 “我有些渴了。”,许宜安吩咐。 春桃立马将许宜安扶起,彩蝶为她喂上一口温水,“世子夫人可好些了?”,彩蝶出声询问。 许宜安缓慢点头,她挪了挪自己的身子,还是有些不适,但今日要去给卫国公和长公主问安。 许宜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彩蝶轻声宽慰,“世子夫人,现在刚到辰初,时候还尚早。世子走前吩咐让您多休息会,国公爷和长公主那边他会去告知的。” 许宜安点头但也没准备继续躺下,“还是替我更衣吧!” 许宜安着浅色交领中衣,月白暗纹织锦衣裙,料子细软高级。 彩蝶为许宜安梳的是垂鬟分肖髻,用一支和田暖玉扁簪固定发髻,妆容素雅清淡,尽显端庄之色。 许宜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 沈砚舟练完剑后稍微梳洗一番,便抬步朝栖梧院走去,他进门之时许宜安正在照着镜子。 今日的她娴雅如菊,同昨日凤冠霞帔红衣装束的她截然不同,但各有特色都十分好看。 沈砚舟用玉簪束发,衣着月白暗纹直裰,腰束简约玉带,足下云纹皂靴。 “世子爷安好!”,他一进屋,众女使皆向他问好。 许宜安刚想起身福礼,沈砚舟开口,“夫人身子不适,好生坐着歇息,你我夫妇二人无需这般客气。” 白日的沈砚舟同夜晚很是不同,白日的他谦虚有礼十分体贴,夜里的他强势霸道攻击性十足。 许宜安认真打量着自己这位新婚丈夫,真是不知哪来的力气折腾如此之久。 察觉到目光的沈砚舟抬眸朝许宜安问去,“夫人这是?” 许宜安摇头,“世子,我们什么时候去问安呢?” “夫人若休息妥帖,现在就可去。” 沈砚舟在前半步,许宜安紧随其后,二人步履轻缓,一同去往主院正厅。 卫国公同长公主早已在屋内等着,地上提前备好软垫、蒲团,旁侧放着白玉茶盏,管事嬷嬷立在两侧候礼。 入厅见礼,二人并肩入内。 卫国公端坐主位,长公主则一身常服端坐侧首。 嬷嬷轻声唱喏:“新妇晨起请安,恭谒公爷、长公主殿下。” 行大礼,沈砚舟侧身立左,拱手躬身一揖。许宜安屈膝福礼,端端正正行问安礼。 嬷嬷递上茶盘,许宜安双手捧白瓷茶盏,举至眉前,躬身低头。 先敬国公:“父亲,请用茶。” 卫国公浅抿,柔声叮嘱:“既入我沈氏门楣,往今后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望儿媳持家有度,守礼安分。” 再奉长公主:“母亲,请用茶。”,长公主喝过茶,语气温和矜贵:“新婚伊始,宜安不必太过拘谨。往后与济之相扶相守,和睦度日,便是极好。” 卫国公同长公主赏下见面礼后,沈砚舟轻扶许宜安起身。 沈砚舟:“请父亲、母亲放心,儿定会好生照拂内子,府中诸事一同谨守规矩,与内子同进退共荣辱。” 二人再一躬身,缓步落座,敬茶礼毕。 20、擦药 第20章 擦药 厅中一片沉寂后, 长公主看着次坐之人轻声询问:“宜安觉着栖梧院布置可还妥帖?” 栖梧院是沈砚舟大婚定下后才着人改制的,工期有些紧张。 “先前我虽让济之问过你家兄长,你平日所居之所有何特色, 但在此基础我又自做主添置了些。”, 长公主补充说。 此事许宜安倒从未听自家兄长提及,她忙起身感谢, “宜安觉得母亲安排的极好, 我住的很是习惯。” 难怪她一进栖梧院便觉些许熟悉, 先前还以为这院子皆为统一规制相似也是正常。 长公主示意许宜安坐下,“不必多礼, 宜安若有其他想法,也可自行安排。” 卫国公应和:“是啊是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宜安不必拘谨,有何需求都可以同我们说。” 许宜安连连点头称是。 “” 一同用过午饭后,长公主便遣两位新人回院自行休息,“昨日你们二人劳累了一天,这几日就不必过来晨起问安,好生歇息吧。” 沈砚舟还有些事,半道上同许宜安分开。 许宜安自行领着春桃和彩蝶回到自己的栖梧院, 她在门外狠狠打量着今后的家,在心中期许希望能一切顺利。 许宜安目前还是十分满意,今早同卫国公和长公主的交流下, 她觉他们二人算是很亲和讲理。 躺在床上的许宜安发出喟叹, “舒服,春桃再帮我捏捏这边。” 在春桃贴心的服侍下,许宜安昏沉睡过去。 “济之, 这个你也一并拿上吧,今后定会有用。”,傅云辞伸手递出。 傅云辞生于医药世家,其祖父是名扬大胤的一代神医,治愈过多起疑难杂症,想要寻他治病之人数不胜数。他父亲是御医院院使,掌管一众御医院的大小事务。 傅云辞自幼便精通药理,从小就游走于各类药材中,他无心入仕只想守着自家药铺精进医术,顺便赚些小钱。 长公主在沈砚舟幼时请傅云辞祖父看过他的面盲之症,但此病症一直无解,不过沈砚舟与傅云辞二人也因此结缘成了至交好友。 把药膏整理好后,傅云辞凑至沈砚舟跟前贱兮兮说道,“昨日感觉如何?” 沈砚舟不予理会,拍开他的脑袋,“我走了。” “世子夫人,世子来了。”,许宜安一觉睡了近两个时辰,天已大黑方才清醒。 许宜安正想着人去问沈砚舟是否一同用膳,他便先行来了。 沈砚舟挨着许宜安坐下,想把袖中攥着的药膏递给许宜安。 许宜安并未察觉,她吩咐道:“传膳吧!”,睡了一下午有些饿了。 膳食事先就已备好,只等主家传令,不一会功夫便铺满整张桌子。 冷菜四碟、热菜六品、汤一品、糕点瓜果各一碟、还有主食两种。 许宜安中午已见识过国公府的豪横,此时接受良好,“世子,可要人伺候用膳?” 许宜安自己没这习惯,她喜欢自己吃饭,感觉更香。 沈砚舟摇头,“不必。”,他虽出生于鼎盛之家,但国公爷与长公主不愿养成他骄纵奢侈的性子,自小便要求他诸事独立完成。 加之患有面盲之症,不喜与人过度接触。 许宜安颔首,“那咱们开吃?”,问是问,但不等沈砚舟应答便伸出筷子。 许宜安吃的极快,“你小心些。”,沈砚舟担心她噎道出声提醒。 许宜安摆手,将食物咽下,“无妨!世子您也吃啊。”,用公筷夹了块清蒸鸡给他。 “我记着你上回像是喜欢吃的。” 上回?沈砚舟一滞,好似还是他生辰设宴那次,有半年之久了吧。 “你记得?” 许宜安没甚在意,“是啊,一桌子菜你就吃这一道,想不记得都难吧。” “噢,是吗?”,沈砚舟说的极轻。 许宜安没听见,复问道:“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你吃吧!”,沈砚舟也效仿许宜安替她夹菜。 沈砚舟不重口欲,通常都是厨房安排什么便吃什么,他很少在意自己喜欢吃什么。 一刻钟后,“嗝~饱啦。”,许宜安靠在背椅上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沈砚舟用的也差不多了,“撤下吧。” 他瞧着许宜安这四仰八叉的坐姿有些好笑,“待会去散散步?” 沈砚舟同许清桓聚餐时,曾听他提过一嘴,说许宜安有饭后散步的习惯,故做此邀约。 许宜安实在有些饱了,不想说话,比出“OK”手势。 沈砚舟效仿,但不解,“这是何意?” “就是好的意思。” 许宜安和沈砚舟就着月光在庭院中漫步,许宜安略微在前,沈砚舟慢着半步。 “世子,为何今晨不见国公府其他人啊?”,许宜安询问。 沈砚舟:“夫人咱们既已成亲,你可唤我济之了。” 许宜安轻笑,他还记着上回之事,“那好济之,现在可说了吗?” 沈砚舟点头,开始向许宜安解释:“祖父只祖母一位妻子,并无其他妻妾通房。祖母为祖父生下三位孩儿,最大的是我父亲,排行第二的姑姑随姑父外放不在京中,最小的叔叔虽尚未成亲还未分府,但他现今在镇守边关,无召不得入京。” “祖父与祖母在多年前就已仙逝,故而家中常年只有我们三人。” “如今还有你。”,沈砚舟突然停下直愣愣盯着许宜安。 许宜安也不甘示弱,同样对视回去。 沈砚舟终是败下阵来,重新往前走去。 许宜安出嫁前只是听说卫国公府人口简单,却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简单。 许宜安追上前去,“世子等等我呗,说好的是散步呢。” 二人围着栖梧院转了好几圈,许宜安感觉消食也消的差不多了,便提议回房歇息算了。 沈砚舟本就是为了陪她,自是无不可点头称好。 长公主虽为栖梧院指了不少人来,但许宜安还未问过话不了解,便仍只是差使自己带来的那几位女使。 春桃她们足够细致,在许宜安散步之时,就将沐浴所需之事打点妥当。 沈砚舟今日并未离开去另一处耳房沐浴,而是坐等许宜安洗漱后,自己再去使用。 时辰也还算早,沈砚舟去隔壁书房拿了些书过来。 许宜安今夜换成了常规款的寝衣,“济之,你可以去了。” 沈砚舟恍惚,这是许宜安第一次正正经经唤他的字。 耳房中一应物品皆有,“你们出去吧。”,沈砚舟朝屋里女使吩咐。 澡盆里还泡着些花瓣,是许宜安用完还剩下的,春桃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余下全部撒给沈砚舟使用。 沈砚舟也没多说,脱下衣物清洗起来。 案板左侧放着一套男子寝衣,沈砚舟并未多看直接套了上去。 许宜安正坐在梳妆台旁,缴着头发,余光瞄向沈砚舟时,发现二人的寝衣是同款,只是尺寸不同。 沈砚舟也发现了这点,但二人都未说出默契略过,他继续坐在凳上翻着书。 许宜安摸着头发,“可以了秋菱。” 许宜安睡前也有看书习惯,只是她看的是话本子,她从嫁妆箱里掏出一本新买的话本子,丢上床,为自己调整好姿势后看了起来。 沈砚舟看完一节后,准备歇息,他瞧向许宜安,“在看什么呢?” “话本子。”,然后抬头真诚朝沈砚舟说着,“好看!” 沈砚舟遣退屋中女使,朝拔步床走去,“明日再看吧,今日该歇着了。” 他放下两侧床帘,掏出一精致小巧的药瓶递向许宜安。 被挡住光线的许宜安疑惑,“这是何物?” 沈砚舟支支吾吾,“这这是擦那处的药膏。” 许宜安算个厚脸皮之人,但此时也有些脸红,“你何时去买的?” “今晌午同你分开后。” 许宜安想起沈砚舟确对她说,他有些事要去办,没想到是去买药了。 许宜安扭捏,“不用了吧,我觉得现在也没那么不舒服。” 她今晨刚刚起身时是有一瞬间想杀了沈砚舟的,都怪他不知节制,但后面他确也多番体贴,加之身子也逐渐恢复,便忘了此事。 沈砚舟不信,只当她是不好意思。 他起身吹灭其中一处烛灯,只余下一处,“我帮你看看吧。” “这这怎么能行!?”,许宜安脸瞬间爆红。 沈砚舟并未理会她的挣扎,将其摁住,“瞧着是比今晨好些了。” 许宜安如同煮熟的虾,用锦被盖住自己的脸,假装不知情。 手指就着药膏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许宜安一激灵。 “今日不可。”,替许宜安擦着药膏的沈砚舟以为她动情,冷静拒绝。 许宜安整理好衣裤,滚回属于自己的那侧床,“我也没想!” 沈砚舟起身净手,回来时略带水汽。 许宜安想起一事朝身侧之人问去,“济之,可有通房?” 大户人家公子没娶妻之前虽不纳妾,但家中长辈都会安排三两通房贴身伺候,早早知晓人事。 如果沈砚舟有的话,许宜安也不苛刻,只要不作妖作怪,她还是愿意将其抬成姨娘,明确身份。 沈砚舟平淡开口,“并无。” 许宜安有些惊讶,“为何?” “不喜。” “父亲也未有,我想同父亲母亲一样,举案齐眉恩爱不移。” 许宜安还想追问,沈砚舟确有些困了,“夫人,咱们明日再说可好?”,语气低沉眷念。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别扭 残月隐入薄云, 疏星敛去微光,清冷的春风掠过院落檐角,卷起薄薄一层晨雾。 约莫是换了床的缘故, 许宜安一早便醒了, 沈砚舟比她更早,此时已去练剑。 许宜安往床边滚去, 锦被里还残留些许沈砚舟睡过残留下的温热。 她趴在床边, 掀开珠帘, “春桃、彩蝶,我醒啦!” 听见声音的二人略有惊奇, 春桃不由开口,“夫人这就醒了?” 此时晨阳渐出,刚至卯时。 彩蝶虽未服侍许宜安太久,但她嗜睡名号是三房众人皆知之事,除晨昏定省那日会准时起身,其余时刻都要睡至太阳大亮,几近午膳时分。 “醒啦!醒啦!快帮我更衣吧!”,许宜安昨夜虽极其好奇,但她也知沈砚舟是真累了,便不打扰也睡了过去。 让她觉奇怪的是, 这么大一人睡她旁边她竟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极其舒适一会就睡着。 她将原因归咎于沈砚舟身上熏的香,毫不浓烈但清香难掩, 让人过度放松。 许宜安这几日穿的衣裙都是出嫁前三夫人和宋姨娘给她添置的, 严格按照国公府新妇规制裁剪,不张扬极衬她的气质。 许宜安的样貌结合了许伯谦的端正又添了几分宋姨娘的柔美。 是个美人,美的亲和少具攻击性, 是个讨喜的长相。 她今日依旧着素色衣裙,梳简约发髻,只簪一只白玉珠环。 “世子可有交代是否过来用早膳?”,收拾妥帖的许宜安坐在梳妆台前询问。 春桃同彩蝶对视后摇头,“世子没说。” 许宜安点头,“让冬竹去问问吧!” 冬竹为人机灵活络,善于做些外勤事务。 瞧着也没事,许宜安决定将自己带来的嫁妆登记造册,她的妆奁箱子把后屋堆满一地。 主要物品及贵重陪嫁,由春桃和彩蝶负责清点,秋菱则带着栖梧院的其他女使清点外围之物。 许宜安也没闲着,她则全程把控进行登记造册。 在忠勤伯府时,登记造册这活计许宜安通常会派给春桃,让她负责。 但此时嫁妆太多,人手不足,便自己上手。 还别说许宜安倒是适合此事,效率极高,记录清晰,一会功夫便将大半整理顺条。 “夫人呢?”,沈砚舟练完剑简单冲洗一下,便同冬竹一道前来,前院正厅皆未瞧见许宜安的身影。 听见动静的许宜安从后屋探出身子,“在这呢!” 踏步前来的沈砚舟看着三三两两打开的箱笼,“夫人这是在清点嫁妆?可需为夫帮忙?” 许宜安和沈砚舟都无私财意思,她很快应答,“可行。”,许宜安将位置让去,让沈砚舟来登记,自己则去帮春桃、彩蝶的忙。 沈砚舟执笔坐下,非常配合。 有了他的加入,效率更高,很快全部嫁妆皆已登记造册。 沈砚舟唤知善去叫几名小厮,把许宜安的嫁妆物拾收置于栖梧院的内库中,这是专门辟出给许宜安安置嫁妆之处。 许宜安并未拒绝,体力活还是男子更适合,只吩咐彩蝶在一旁看着避免摆放错误。 “那咱们就先用膳?”,许宜安和沈砚舟净手后,坐下来用早膳。 国公府的早膳比伯府要丰厚几分,样式多样味道也好上许多。 吃到一半,沈砚舟开口:“晚点我会让逐风把我私库的册子拿与你,以后就托夫人一并掌管吧。” 逐风是沈砚舟的管事小厮,掌管沈砚舟一切私人账目及开支。 出嫁前三夫人说过,国公府管家权长公主应不会马上交接给许宜安。 但沈砚舟若是满意她,他的私库权会在婚后几天内及时给到许宜安。 三夫人果真没说错,提前做好的准备的许宜安点头,“行,那我就替济之暂时保管。” 见她这样干脆,沈砚舟倒是好奇,“其实早就想问夫人,为何夫人适应如此之快?” 许宜安停下,擦拭唇角,“世子是想问,为何我会那么快接受这一切?” 接过私库管权以及嫁给他。 沈砚舟不答,只定定看着她。 许宜安平淡开口,“世间女子多有不易,此前因着你我之事已连累父母亲族,况无论从何总角度来看世子都是极为出众的夫婿,不是吗?” 许宜安语气平淡且极为冷静,同平日懒散无谓的模样大相径庭。 许宜安继续补充道:“既已嫁给你,那我便会全心全意将你作为夫君对待,世子您说呢?” 沈砚舟勾唇轻笑了声,“如此便很好!”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看似在笑,实则笑未达眼底。 许宜安并不理会这笑的深层含义,她还没吃饱,继续拿起筷子。 沈砚舟也不知是为何,听见许宜安的答复他十分不悦。 他冷哼一声,“夫人慢用,我还有些事,先行离开了。” 许宜安不置可否,垂眸应答,“好的,世子。”,她也不唤济之了。 沈砚舟拂袖而去,站在一侧的春桃惴惴不安,“世子可是生气了?” “不管。”,许宜安瞧着还剩许多,唤来其他几位女使,“你们也吃啊。” 在忠勤伯府时,许宜安多次同春桃她们一起用餐。 春桃很是无奈,“夫人啊,现在可不是在伯府啦。” “不管不管。” 许宜安用完早膳后,让春桃把栖梧院的女使一并叫上,在院里列队。 春桃清人,彩蝶主筹,“烦请各位哥哥姐姐们按照府里等次,由高到底依次排列。” 按国公府规制,世子夫人内院应配备一等女使两名、二等女使四名、三等女使六名、管事嬷嬷一名。 许宜安从伯府带来一等女使两名、二等女使两名、三等女使四名,并无管事嬷嬷。 因着沈砚舟有时会在内院歇息,故还会给他配备一等女使一名、二等女使两名、三等女使四名。 春桃轻声耳语,“夫人,加上咱们伯府陪嫁,现今有一等女使三名、二等女使六名、三等女使十名、管事嬷嬷一位。” 许宜安颔首,长公主确实妥帖,加上她带来的女使,院里的规制恰恰好。 “外院呢?” 春桃补充道:“外院配备了杂役粗使六名,皆是男子。” 许宜安瞧着都差不多了,便开口训话,“今后我便是这栖梧院的主母,只要你们平日安分当差,谨言慎行,不嚼舌根,不生是非,我自是善待。倘若你们明知故犯,散漫惹事,坏了院里的规矩,那我也绝不纵容。” 许宜安沉声,“听明白了吗?!” 得到肯定应答后,“行了,都各自去当差吧!” 许宜安这一天先是清点嫁妆后是训诫仆人的,真是有些累了。 午膳是许宜安一个人用的,春桃等人有些担忧,“夫人不派人去请请世子吗?” “不去!”,许宜安强硬拒绝,她不懂沈砚舟的心态。 他们二人虽结为夫妻,也一起做过最亲密之事,但她不会天真以为沈砚舟做这一切是因为喜欢她。 或许他对她确有几分好奇,平日也不乏体贴,但这都够不上喜欢,更谈不上爱。 她今早同沈砚舟说的皆是肺腑之言,她既嫁给他,那她就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去尊重去爱戴。 但这无关感情,只是责任,是她作为妻子的责任,就如同他一样。 “” 傅宅后院药圃。 傅云辞蹲在药田拔着野草,颇为好奇问道:“咱们济之这是怎么了?一来便哭丧着脸?同夫人吵架了?” 傅云辞此时用的是夸张句,沈砚舟神色如常并无明显异样,只因傅云辞过于了解沈砚舟,从他微浅的表情变化判断出的。 沈砚舟仍是不语,只闷头喝茶。 他这豪喝海饮的模样让傅云辞心疼坏了。 “好你个沈砚舟,自己不开心不在家待着,跑来我这霍霍我这万两一斤的好茶。” 沈砚舟嗤笑,“这值万两?” “可不嘛!这可是小爷我亲手从种植到培育再经采摘,后又经十八道工序才得来这一斤的好茶。”,傅云辞站在原地大声嚷嚷,有力证明自己这茶的珍贵之处。 “我说呢,难怪这茶一股子糊味,想来是你烹制茶叶之时炒烧了吧!”,沈砚舟依旧稳定输出。 傅云辞气极,后又摆手,“算了,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这欲求不满之人计较。” 沈砚舟不再理会傅云辞的罗里吧嗦,他喝完壶中的最后一口茶,便去隔间更衣,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加入傅云辞同他一道整理药田中的杂草。 沈砚舟越拔越快像是跟草较上了劲,傅云辞瞧着他这极其不对的行为,走上前去拍着他的肩膀,“济之别拔了,咱哥俩去几杯。” 傅云辞家中就有调制好的药酒,味道极其不错,故而二人进去隔间搬出一方小桌两张小凳,吹着春风望着药田喝着好酒。 如果沈砚舟不曾坐下就埋头灌酒的话,当真是能称上一句惬意啊。 傅云辞此时并未劝阻,而是静声陪伴。 沈砚舟自小便是这般,小时候不会饮酒遇见不开心之事就呆呆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不理会任何人。 长大学会饮酒后,就借助酒带来的刺激,放空自己。 沈砚舟自幼便早熟,因而这种失态之事也做的极少,今日可能是真不高兴了吧。 傅云辞爱制酒但不爱喝酒,他出神望着自家后院这片广阔药田,心中畅想今后一定要种出人人都能用得上的“珍贵”药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照顾 沈砚舟有些醉了, 他酒量一般,但他酒品极好,喝醉了不闹腾, 只是安静靠在旁边睡去。 傅云辞瞧着他心中盘算, 过了会他把知善叫至身旁,轻声吩咐:“等会你把你们世子送去世子夫人那, 切记一定要告知你们世子夫人, 世子是因着她才会如此伤心。” 傅云辞知晓许宜安对沈砚舟的特殊性, 沈砚舟发现他能记住许宜安的面容后第一时间赶去傅宅。 想知道这是偶然性还是他治愈了。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沈砚舟的面盲之症并未好转, 他只是能记住许宜安一人罢了。 沈砚舟有些颓唐,傅云辞则安慰他这是件好事,起码也能记住一个人了。 傅云辞鼓励沈砚舟多与许宜安接触,“反正日后也是她也是你的夫人,不是吗?” 沈砚舟被知善送回时许宜安正用着晚膳,“世子夫人,世子他”,春桃指着知善背上之人轻声说着。 许宜安放下筷迎上前,一股清冽酒气扑面而来,“世子这是怎的?”, 她朝知善问去。 知善斟酌开口:“世子今日离去后似心情不佳,故略饮了些薄酒。” 许宜安点头,示意知善将沈砚舟送去屋内的榻上。 许宜安替他盖过春被后, 又站在榻旁观察会沈砚舟, 觉得应没什么事,便将屋内众人叫出去,只留一位女使在此看守。 她朝知善说着, “先让世子休息会吧。”,后又问,“你可用过膳了?” 许宜安声音轻柔语气和缓,知善略思索几秒还是将傅云辞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世子爷今日是因着世子夫人才会如此伤心,他平日都不饮酒的。”,知善语气中捎带些许不平。 知善跟着沈砚舟数十年了,可以说是自幼陪着沈砚舟长大。沈砚舟的面盲之症他是知情的,当他得知自家主子能认清五姑娘脸时的喜悦之情完全不输沈砚舟本人。 许宜安没生气但也没当真仍旧温和,“我知道了。”,“没用膳的话就在这吃点吧。” 知善摸不透世子夫人的想法,愣愣说了句,“多谢世子夫人,知善已经吃过了。” 听见他的拒绝许宜安也不介意,她再次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世子的。” 话毕不再理会知善,专注用着晚膳。 知善是外男不便长期逗留后院,“世子夫人,知善就先行告退。” “好的。”,许宜安轻声应答。 待他走后,春桃围上来细声问道:“世子夫人,现在要如何?” 许宜安沉吟后说道:“先用膳吧,等会再看世子的情况。” 对于知善说的话许宜安并未放在心上,也没觉得被冒犯。 当然她也是不信这套说辞,沈砚舟或许因着今晨之事有些不悦,但不至于伤心到需酗酒买醉。 许宜安用完后,吩咐女使收拾撤桌。 她缓步走进里屋,沈砚舟仍默然沉睡。 “帮我把练字工具拿来罢。”,许宜安向春桃说去。 许宜安好些时日不曾练字,正巧今日要守着沈砚舟,光看着无聊,便来些兴致动动笔。 春桃同秋菱轻手轻脚将笔墨纸砚铺开在小桌上,桌面不大刚刚放下。 许宜安也不在意拥挤,沉下心来写着。 烛火幽幽摇曳,暖光半笼书桌,烛芯偶爆点灯花,细碎微光落在许宜安脸庞。 “咳咳—”,几声激咳落地。 许宜安侧头朝旁看去,沈砚舟没醒,只是咳嗽两声,白皙面容略微涨红。 渴了?许宜安不确定。 许宜安放下笔,从旁桌倒一杯清水,扶着沈砚舟肩背喂给他。 一杯水用尽,沈砚舟神情和缓,又沉睡过去。 闻声赶来的春桃细语道:“怎么了世子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许宜安摇头示意春桃接过杯子放回桌面,自己则轻手将沈砚舟放平于榻上。 她重新回座,朝春桃吩咐:“无妨,去备水吧。” 许宜安沐浴之前先替沈砚舟粗粗擦拭身子,再唤几名女使一同替他褪下外衣外裤换上寝衣,让他安心入睡。 一通忙下来许宜安也累了,洗漱完后没多久沉沉睡去。 许宜安没同沈砚舟睡一块,她睡的是拔步床,而沈砚舟一开始便被她安置在了床榻旁的小榻上。 许宜安睡的正香,一阵激烈的咳喘声将她从梦中拽醒。 是沈砚舟在咳嗽,许宜安起身掀开珠帘,向小榻走去。 沈砚舟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汹涌而上,气息凌乱断续。 许宜安轻声上前呼唤,“世子?世子?”。 这神色有些不对,许宜安轻触沈砚舟额头,暗道不好,如此之烫。 今日值夜的是冬竹。 许宜安唤来冬竹,“第一让绿绮去通知父亲母亲,说世子生病了。第二唤知善,让他赶紧去请大夫。” 绿绮是长公主专指派给沈砚舟服侍他的一等女使。 瞬间,栖梧院烛光全亮,春桃、彩蝶刚将外衣穿好便急忙往许宜安屋内赶。 沈砚舟此时并未咳喘,但面目发红,仍旧高热不退,甚有严重趋势。 许宜安心中暗想:“这样下去不行。”。 她朝春桃等人吩咐:“去打一盆凉水一盆温水,再多拿几副素帕。” 许宜安取几条干净素帕就着凉水拧干,敷在沈砚舟的额头和两侧脖颈上。 再用温水擦拭着沈砚舟的腋下、两臂内侧、手心、指尖、后背肩胛、大腿内侧等。 “世子夫人要不我们来吧?”,彩蝶出声询问。 许宜安摇头,“无妨,我擦便好。你们替我帮世子换换敷着的帕子吧。” 许宜安并未作秀,只是沈砚舟不喜外人触碰,但作为妻子的她应是没关系的吧。 许宜安来回轻拭着沈砚舟的身体,帮助其降温。 长公主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许宜安这番动作,她轻声向前,“辛苦儿媳了。” 卫国公没来,他是公爹,深夜不便前往儿媳住所。 长公主进来时并未让下人通报,故而她开口之后,许宜安才察觉她的到来。 许宜安拿着手中的素帕朝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未问沈砚舟为何会歇在小榻,她只是宽慰着许宜安,“儿媳放心,济之一向身康体健,想来不会有事。” 古代医疗条件不好,普通伤风感冒是会死人的。 许宜安并未来得及担心这个,她只是想尽最大可能让沈砚舟不那么难受。 在她多次反复的物理降温下,沈砚舟的身子没那么烫了,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不再凌乱。 大胤朝夜里设有宵禁,知善废了好些功夫才去傅宅请了傅云辞过来。 傅云辞是外男,许宜安此时衣裳不整不便见客,故退至隔间等待。 傅云辞轻手覆过脉搏,判断沈砚舟是风寒感冒,他正巧就着许宜安先前用过的纸笔,写下药方,命人下去抓药。 国公府日常会配备一些常用药材,因此无需去药房,在自家府中就能置办齐全。 他拱手向长公主禀告,“长公主殿下安好,济之此番应是邪寒入体引发的风寒,吃几贴药后应会好转。” 长公主点头微笑示意,“此番真是多谢云辞,我儿有你这位好友真是有幸。” 傅云辞爽声轻笑,“长公主殿下真是抬举小儿,云辞能有济之这位好友才是三生有幸。” 立在隔间的许宜安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不免有些无聊。 好在长公主是记得自家儿媳还被困在隔间的,她命女使将傅云辞带去前院休息。 彩蝶将药端来时已是寅时三刻,许宜安先让长公主回去等候消息,免得在此劳累。 长公主瞧着大夫来也诊过脉,确定没什么大事后便也不再推辞,只道辛苦许宜安了。 给沈砚舟喂过药后,许宜安便命春桃她们替她梳妆更衣。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蒙蒙亮了,看着沈砚舟的情况,许宜安想来应是睡不了了,不如提前宽衣也好迎客。 因着沈砚舟生病,许宜安让春桃她们简要梳洗即可。 许宜安替沈砚舟换了一套锦被,先前盖的那套略微有些汗湿,盖在身上不太舒服。 许宜安侧坐在凳上照看着沈砚舟,时不时用棉布就着清水替他润润唇。 沈砚舟确是个好照顾之人,除了最初的咳嗽外并未再发出其他动静。 残烛微光渐敛,天边破晓流霞,清浅天光漫过檐角,悄无声息漫入窗棂,天已大亮。 沈砚舟感觉有一重物压在身前,略微有些喘不上气。 他微睁凤眸朝胸前望去,许宜安的头压在了上面。 他想伸手将许宜安移开,但因病后有些无力没能顺利挪动。 许宜安在他的动作下苏醒过来,她脸边微红印着几条痕迹,茫然开口:“济之你醒了啊。” 声音轻柔软糯,同平日说话有些不同。 沈砚舟轻点头,“昨天多谢夫人照顾。”,他虽昏睡但潜意识里意识到有人一直在为他擦拭身体、喂他喝药等。 许宜安起身将他扶起,让他靠着锦枕上,边调整边询问:“济之觉得这样可舒服?” 沈砚舟很少生病,也很少被人这样照顾。 长公主同卫国公在他幼时很忙,常常无暇顾忌他。 他性子淡不喜人贴身伺候,先前生病时多是知善等人侍奉。男子哪有女子心细,经常是白费功夫又没做好。 沈砚舟侧身朝许宜安说道:“这样便很好,夫人真是有心了。” 许宜安见他是真觉得不错,便停下手坐回凳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重来 沈砚舟有些局促, 他没想到自己生气拂袖而去,许宜安还能如此费心照顾他。 勋爵贵族之家都有女使仆人,因而多数时候这些事都会交给她们代劳, 主家亲力亲为动手照顾的极少。 沈砚舟再次开口朝许宜安致谢, “济之多谢夫人的悉心照料。” 许宜安不甚在意开口说:“我们是夫妻嘛!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是夫妻吗?”,沈砚舟听后立即发问。 声音不算大, 但有些急促。 许宜安像是不解, 正色看向沈砚舟, “世子是想问什么?”,她没有不悦, 冷静问向沈砚舟。 沈砚舟未答,许宜安复又开口:“昨日并未询问世子,只是觉得世子应能想明白,世子今日又做此等发问,那宜安便不得不问清世子究竟作何想法?” 沈砚舟思忖片刻把心中疑惑问出,“夫人不再爱慕于我了吗?先前外头不是都说” 许宜安帮他把话接上,“说什么?说忠勤伯府五姑娘痴缠你沈砚舟?说我爱你爱到发疯?” 许宜安说及此话时神情未动分毫,像是全然不在意。 沈砚舟沉默不语直接默认许宜安之言。 许宜安觉得有些渴了,她喝了杯水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恰好够屋内二人听清。 “沈砚舟我先前确爱慕于你, 也费了许多功夫希望惹你看见,后面得了你那句‘跳梁小丑,丑态百出’后, 我便决心放下。若不是因着三皇子,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你有任何干系。” 沈砚舟听见此话后,心脏微缩有些酸胀,不十分难受但也有些不适, 不知是风寒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去细想。 沈砚舟唇角微动,他轻言道:“那夫人现在当如何?” “唔~”,许宜安思索片刻果断回复:“沈砚舟我昨日便说了,我既嫁给你,便会全心全意将你当做我的夫君来对待。”,话锋一转,“但世子若是想问,我现下是否还爱慕你。” “那是没有的。” 沈砚舟并不意外,反而觉得这样才对。 先前是他困住了,他总觉得许宜安爱慕他,那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如此也好,就当重新来过。 想通后的沈砚舟不再紧绷,他恢复笑意看着许宜安说:“那夫人,咱们来日方长。” 许宜安无所谓起身说道:“世子爷,你可饿了?” 许宜安听知善说沈砚舟从昨日早膳后便未曾用过其他膳食,还灌了一肚子酒,又折腾了这一夜,不可能不饿。 也是巧,许宜安话音刚落,沈砚舟的肚子便发出几道轻微细响。 “春桃,传膳!” 许宜安命春桃将自己从伯府带来的那方小桌架在小榻上,方便沈砚舟进食。 沈砚舟见许宜安端过清粥,不由开口:“夫人,我觉我手脚还是些许瘫软” 许宜安见沈砚舟神情不似作伪,没多想,端着清粥轻吹喂向沈砚舟。 沈砚舟极其配合,很快用完一碗。 许宜安看着空碗,朝榻上之人问去,“可还要?” 沈砚舟眼里带笑,声音温柔:“嗯!还要。” 许宜安就着青菜又给沈砚舟喂了些许。 傅云辞在客房歇息用完餐后,听说沈砚舟已醒,便在彩蝶的指引下进入内院里屋。 他进来时,许宜安正在给沈砚舟擦拭唇角。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傅云辞看似掩面致歉,实则内里满是调笑。 这是许宜安第一次与傅云辞打上照面,此人她倒是听说过几回。 许宜安转过身子朝他问好,傅云辞应承过后毫不避讳自己抽凳坐下。 靠在榻上的沈砚舟面无表情瞥向他,声音极其冷淡,“你怎的来了?” 许宜安还未用膳,“世子、傅家兄弟,妾先行告退。” 沈砚舟虽有些不愿,但还是点头让许宜安离去。 傅云辞转身往外看去,瞧见许宜安是真的走后,便忙不急坐于沈砚舟跟前,“如何如何?”,语气急切且透露出八卦意图。 沈砚舟撇过脸,不想看傅云辞挤眉弄眼的神情,“你快坐下吧!”,语气不耐。 傅云辞啧啧两声,“济之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我这个旧爱啊。”,故作惆怅倒去一边。 沈砚舟不予理会,轻吐两字:“有病。” “” 许宜安从内院里屋出来后,径直走向外院。 秋菱等人早已备好膳食,就等许宜安过来。 许宜安有些累了,没什么太多胃口,但还是吃了些。 她朝彩蝶问去:“可曾去通报父亲、母亲,世子已醒之事?” 彩蝶应声:“回世子夫人,世子一醒便派人去过了。” 用过早膳的许宜安有些困了,她强忍着睡意等着卫国公和长公主。 长公主回屋后未再睡着,她虽安抚许宜安没事,但自己心中仍残留着母亲独有的担忧。 卫国公心大认为不会有什么事,但还是起身陪同自家夫人一块等着消息。 莫约两个时辰后,栖梧院的绿绮带来沈砚舟退热清醒的消息。 长公主同卫国公放下心来,唤来女使传膳,决定吃完再去。 长公主凌晨去往栖梧院时并未仔细梳妆,只是换好外衣简单挽着发髻便出门去。 沈砚舟也无大事于是长公主决定仔细梳洗过后再去,卫国公也不催促候在一旁等着。 长公主这边是潇洒了,许宜安却是等的实在困了,无法的她强制自己起身活动,驱散瞌睡。 许宜安掐着腰围着院内四处溜达,春桃从里屋出来看见许宜安后说:“世子让夫人进去。” 许宜安看向春桃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春桃老实摇头表示不知。 许宜安无心听他们二人谈话,故借口出来后便没想再进去。 但沈砚舟既已传唤,许宜安也没想躲懒,随着春桃一并进去。 沈砚舟还是照例靠在榻上,傅云辞则坐在许宜安先前坐的凳上把着脉朝众人吩咐:“济之此番风寒,虽已退热,但今后一旬还要悉心调养,以免落下病根。” 许宜安作为沈砚舟的妻子,栖梧院的女主人,只能点头应着,“多谢傅家兄弟提醒,妾身定会好生看护济之,助他养好身体。” 傅云辞见目的已然达成,不准备多留,起身朝二人告退,“哈哈哈哈,济之既已退热,那我这就先行告辞,家中还有事需我前去处理。” 沈砚舟并未留他,只点头颔首表示好的。 许宜安则同春桃彩蝶一块将傅云辞送出栖梧院外。 傅云辞拱手朝许宜安示意,“多谢弟妹相送,不若就送到这吧!”,见知善在前头等他后,许宜安也并未多言,只是嘱咐让他今后多来家中做客。 傅云辞满口应答,他还要去同长公主和卫国公告辞。 傅云辞走到一半与前来看儿子的二人迎面撞上,他同卫国公和长公主交代了沈砚舟的情况后还是照例那副说辞,家中还有事要先行告退。 “国公爷同长公主到!”,院外女使朝里喊道。 许宜安带着一众女使前来迎接,“父亲、母亲,安好。” 卫国公示意不必多礼让她起身,长公主则柔声询问:“济之现下如何?” 许宜安跟在长公主身侧,缓声应答:“夫君他恢复还不错,现在靠在榻上看书呢。” 长公主牵过许宜安的手,轻轻拍着:“真是辛苦宜安了!” 许宜安配合低头谦虚道:“不辛苦,这是儿媳应该做的。” 她们没说多久便到了里屋,沈砚舟见来人想起身行礼。 卫国公忙上前阻止,“我儿不必如此客气,当好生歇着才是。”,他替沈砚舟整理好身上盖着的锦被。 卫国公和长公主一前一后坐在榻旁的小凳上,温声细语同沈砚舟说着话。 许宜安则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突然沈砚舟提及她,“昨日儿子因着些自身缘由,同宜安闹着脾气,宜安并未同儿子计较,反而用心照顾了儿子一晚” 卫国公二人虽未主动问起昨日之事,但沈砚舟还是主动解释,他不想自己父母误会许宜安。 听懂此话言外之意的长公主笑了,“我同你父亲感谢宜安还来不及呢,怎会迁怒于她。” 长公主在心中满意点头,看来自家这小子对他夫人还是喜欢着呢,这样也好。 寒暄片刻,长公主便做主让他们二人先去歇息,“尤其是宜安,昨日一晚没睡吧。” 许宜安确是困了便没推辞。 待卫国公和长公主走后,许宜安给沈砚舟喂过一次药,便宽衣上床沉沉睡过去。 沈砚舟并未打扰,轻声翻开书本,在药物催眠下继续睡下。 屋内二人睡了三四个时辰,从白天睡到黑夜。 许宜安感觉自己睡无可睡后,方才睁眼,她朝榻上望去,沈砚舟也来未醒。 候在屋内的是秋菱,她轻声唤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秋菱同样低声回过:“世子夫人,现在刚至戌时。” 许宜安下床再次试探沈砚舟额角温度,主要是注意高热是否反复。 可能是沈砚舟平时习武的缘故,身体底子一贯很好,仅用一夜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沈砚舟在睡中察觉一只温热柔和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他抬手将其握在手心。 许宜安一时不察,未曾发现沈砚舟已醒,被他握了个十足。 她就着被握住的手轻轻摇晃,“世子,您醒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回门 被中之人轻笑, 睁开一双水润含情的丹凤眼,把许宜安的手压向自己胸前,许宜安被这力气带倒, 压在他身上。 沈砚舟闷声, 松开握住的手后伸手环抱许宜安,将头埋在许宜安的脖颈处, 轻嗅两下, 好香! 许宜安并未推开他, 任他抱了会,她觉得生病的沈砚舟就如同小孩一般, 需要安慰。 彩蝶看着眼前的二人,轻手轻脚退去屋外。 沈砚舟见许宜安并未拒绝还有默许姿态,便愈发大胆,他揽过许宜安的肩膀,将其压至身侧。 另一只手则环过许宜安的胸前,结结实实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他揽着许宜安后侧身依偎在许宜安的身前。 沈砚舟本意只是想亲近亲近许宜安,没想做些其他。 某处却不受控制有些走偏,觉察到的许宜安撇过头,面无表情说:“世子爷这身体当真是不错。” 闻言沈砚舟耳廓绯红,轻咳两声后松开许宜安, 然后转过身去,安抚着自己。 许宜安不再多说从榻上起身,为沈砚舟端来一杯温水, “世子, 不如喝口水冷静冷静。” 沈砚舟则越发不受控制,闷哼几声后不好意思的将头埋进锦被,瓮声瓮气说着:“夫人我需要换身裤子。” 察觉到他做了些什么的许宜安也有几分羞涩, 不一会面中便沁满两片霞红。 许宜安认命从屋内衣柜中翻出他的寝衣以及亵裤。 丢上榻让沈砚舟自行更换,她则撇过头看向窗外。 沈砚舟用弄脏的衣裤擦拭着身体,好在没弄到被上。 许宜安将窗户打开散了会味,后又关上怕沈砚舟再次着凉。 许宜安见他换好后,想接过弄坏的衣物丢去耳房,沈砚舟不让,他坚持要自己起身去放。 僵持无过后,许宜安替他披上外衣。 沈砚舟走进耳房把这套衣物压在了最底下,生怕被人发现。 这样一折腾,屋内二人旖旎的心散了个干净。 许宜安命春桃等人将晚饭送至里屋,沈砚舟还想让许宜安亲喂,被许宜安果断拒绝。 “方才我观世子恢复不错,想来吃饭的力气是不缺。” 沈砚舟摸着鼻头,略有心虚便也不再叫嚷相喂,自行吃了起来。 许宜安还是照着分例安排的膳食,沈砚舟则吃着清粥就着青菜。 好在沈砚舟并不重口欲,他三两下便将膳食用完。 吃完后的沈砚舟沉浸盯着许宜安吃饭,她吃的很香,不似寻常闺秀小声小口,而是大口吃饭大口喝汤,不算优雅但却有趣,沈砚舟很是开心,漂亮的丹凤眼里泛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溺爱。 许宜安同沈砚舟今夜还是各睡各的,沈砚舟说以免过了病气给许宜安,虽然许宜安觉着要传染早就传染了,不过她未曾再多说默认了沈砚舟的安排。 一个人睡挺好。 明日是许宜安入府的第三日,也是归宁之日。 许宜安歇的挺早,次日无需春桃等人催促自然清醒。 许宜安自行挑选一件浅蓝竖领对襟衣裙,妆容素净淡雅,梳着温婉圆髻,戴了些许玉簪珠花。 沈砚舟着素色寝衣立与许宜安身后,伸手替她调整发髻上的钗环。 他微带凉意的手蹭过许宜安的耳廓,许宜安心下微颤,耳朵是她的敏感点。 沈砚舟勾唇瞧着镜中二人重叠的身影,轻笑:“夫人真美。”,语气暧昧传情。 许宜安满心只有归家之事,她扭头朝沈砚舟说:“世子身子尚未恢复,不若今日我一人回去?” 沈砚舟收回许宜安发髻上的手,向许宜安回道:“我还是同你一块罢。” 不等许宜安过多劝阻,自行从衣柜拿上衣物去耳房更换。 沈砚舟挑了件与许宜安身上衣裙颜色相似的圆领长衫,腰间系同色玉带,他今日还特意找出许宜安先前送的那块青玉,挂于腰间。 彩蝶替沈砚舟用玉簪束发,沈砚舟今日这一身装扮,斯文儒雅尽显文人风貌。 长公主前日便将许宜安回门之物备好,二人梳妆齐整后便乘上马车出发。 忠勤伯府与卫国公府隔了几条主街,不算太近。 沈砚舟一进马车便握拳轻咳,许宜安忙替他斟壶姜茶,柔声道:“世子多喝茶。” 沈砚舟对此很是受用,喝完一壶还要。 许宜安轻轻掀开一侧珠帘朝外望去,现在是辰时三刻,正是早市出街热闹的时候。 沈砚舟见许宜安看得出神便未再出声打扰。 “世子、世子夫人,咱们到了!”,春桃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后小跑至许宜安车前朗声笑道。 沈砚舟身份尊重,故而除老伯爷、老伯夫人没来外,其他人皆在伯府门口候着。 许宜安下车前先接过春桃手中的披风,替沈砚舟披上。 眼下虽是春末夏初,但还是防范着好。 许宜安与沈砚舟并行前往,他们齐声向伯府众长辈问好。 伯爷扬声笑道:“侄婿真是多礼!卫国公同长公主可安好?” 沈砚舟拱手微笑:“多谢大伯父挂怀,父亲、母亲很好,他们让我夫妇二人定要给伯府长辈皆带声好!” 许宜安瞧着沈砚舟八面玲珑模样,暗自佩服。 许宜安他们得先去寿安堂给老伯爷和老伯夫人问安,仔细算来这是许宜安穿来后第二次见着这位原主的祖父。 老伯爷将爵位传给大儿子后便久居京城郊外道观清修,说是要洗刷早年间在战场上招惹的血腥之气,子女多次劝阻无果后就由着他去了。 许宜安第一次见他还是她出嫁之时,是许宜安父亲提前一月去请的,许伯谦好说歹说下老伯爷才勉强答应出观。 老伯爷如今已过耳顺,六旬有余,却丝毫不显老态,仍旧肩背挺拔,耳清目明。 老伯爷同沈砚舟的祖父很是相熟,故而对沈砚舟也多了几分后辈之谊。 老伯爷难得有些耐心同年轻后辈说些体己话,沈砚舟也极具耐心听着,时不时来回应答。 许宜安则被老伯夫人引去里间,妇人聚集的地方。 许宜安观察一圈,宋姨娘不在里面,三姐姐、四姐姐却是都来了。 老伯夫人同许宜安寒暄过后,将场面留给了其他人,不再多言静默品着茶。 三夫人观许宜安面色红润,神色舒展便知她这几日过得不错。 二夫人是个急性子,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忍不住先行出声:“宜安啊,世子待你可好?国公爷跟长公主可还和气?” 许宜安娇憨一笑,“二伯母,济之待我极好,父亲、母亲对我也很是宽宥。” 四夫人接过话题,“可不嘛!宜安成婚时那场面、那排场,怕是王公贵女也就这样了罢!” 许宜安成婚时当真是整整十里红妆,除去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外,许伯谦还将大半私产皆赠予女儿做嫁妆。 对此三夫人和许宜安两位哥哥都无甚意见,他们一致认为许宜安是高嫁去国公府,理应多些嫁妆傍身。 许宜舒酸不溜秋开口:“是啊,咱们五妹妹可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呢,能不有排场嘛!” 三夫人见状岔开话题,“宜安啊,趁着众人皆在,还不快把提前备好的随手礼赠与大家啊。” 许宜安想起,唤来春桃和彩蝶将长公主备好的糕点软食拿了出来。 除去这些吃食,长公主给伯府女长辈一人备了一串南海贡珠,给许宜安未出嫁的妹妹们打了套当下时兴的宝石头面。 给男子备好的随手礼则在沈砚舟那边,让他相赠。 接过贡珠的四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感谢,“宜安哦,你可真真是嫁进福窝了哟。” 许宜安尬笑两声:“各位伯母喜欢便好。” 大夫人觉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唤许宜安前去找沈砚舟,总要给三房中人独立相聚的时刻。 三夫人也未多留,同样示意许宜安前去。 许宜安来到寿安堂正厅时,老伯爷已经离去,说是不能耽搁今日的午会。 许宜安大伯也识趣,让他们二人一起前去三房。 去往三房的路上,遇见了许宜舒。 她定定站在前方,眉目含情望向沈砚舟,娇弱福身问好:“沈世子安好~”,声音甜腻尾转几弯。 许宜安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沈砚舟略微茫然看向许宜安,无声询问:“这是谁?” 方才在寿安堂时,许宜安为他介绍过一遍在场之人,虽人口众多,但以沈砚舟的聪慧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 不过许宜安并未疑惑太久,垫脚侧身朝沈砚舟耳边轻声告知,“这是我三姐姐许宜舒,就是嫁给陈尚书之子的那个姐姐。” 许宜安知道沈砚舟同陈书平是认识的。 沈砚舟颔首,虚扶住许宜安,怕她摔跤。 他平淡开口:“三姐姐安好,只是我同宜安已成婚,于情于理您都该称呼我为五妹婿。” 沈砚舟神情淡漠,语气如冰,全然不复对许宜安体贴之态。 许宜舒似被中伤,愣愣向前:“沈郎为何这般同我说话?难道沈郎不记得我了么?” 此话一出,许宜安也略有打量姿态瞧着沈砚舟。 沈砚舟无奈,牵过许宜安的手将其靠在身侧,内含无语:“三姐姐,您说这话倒是让妹婿有些疑惑,我不曾记得我与三姐姐有过接触。” 沈砚舟不愿再牵扯。 他拉着许宜安绕过许宜舒站着的那块地方,留下一句:“书平兄是个君子,望三姐姐自我珍重。”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在看我的书嘛? 第25章 有孕 “宜安方才为何不帮我?”, 沈砚舟佯装秋后算总账模样,定定站在仁安堂门外,不愿进去。 许宜安不想理会小孩脾气, 抬步就要往前走。 沈砚舟牵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弹。 许宜安有些发笑, 气极:“世子如今年岁几何?” 沈砚舟虽知自己无理,但玩心已起, 仍旧耍赖, “不论我年岁几何, 宜安都应帮我才是。” 许宜安无奈:“可方才我观世子处理极好,不像需要帮助的模样。况我又不是世子, 我也不知世子曾经是否真的与我三姐有过什么没有。” 沈砚舟闻言一副受伤姿态,牵着许宜安的手压至心口,闷闷说道:“宜安这般言语,倒是让为夫好些伤心!”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戏演过头了,不想配合,她抽回手,甩下一句,“世子不进,我进!”。 言毕许宜安不再理会沈砚舟,头也不回进入内院。 沈砚舟见状也不在意, 反而勾唇轻笑,他急忙跟上去,轻喊着:“宜安, 等等为夫呗!” 仁安堂内院候着的女使瞧着二人你走我喊的样子, 觉得十分惊异。 许宜安在伯府时虽是性子懒散,但为人十分随和好说话,基本不会像如此情形, 全然不理会他人叫喊。 沈砚舟则是出了名的雅正君子,一步一句皆为贵子典范,从不在人前不顾形象出声喊人,而且这还是在内院。 许宜安察觉四周女使皆观望他们二人,终是忍不住停下来,面含微笑却咬牙切齿道:“济之啊!你可以小声点嘛?!” 沈砚舟收声,沉吟一会,凑近在许宜安耳边,“只要夫人需要,济之一定做到。只是济之方才追赶夫人消耗了太多气力,现下是有些走不动了,可能需要夫人借些力给济之了。” 沈砚舟语气满是遗憾,眼里却是得逞的笑意。 “好呀!非常好!妾身怎能让夫君受累呢!宜安这就来扶世子!”,许宜安露出标准微笑,侧身扶住沈砚舟的手臂,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用手掐了一把,随后抬头,“宜安扶的可好?” 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嘴硬:“不错啊!为夫觉得很是不错!” 在里屋等了半天不见人影的许清桓终是忍不住,走出来瞧着院里黏黏糊糊的二人,出声提醒:“一刻钟前就听女使前来禀报,说你二人已到,等了如此之久却还不见你们进入正厅。” “我知你们新婚正是蜜里调油时候,但也要注意影响,瞧瞧你们这样子,真是羞臊旁人呐。”,许清桓还啧啧两声表示谴责。 跟在身后的春桃彩蝶以及院内女使皆被逗笑。 许宜安感觉脸上一顿燥热,索性不再管沈砚舟,朝自家二哥说去,“济之身子有些不适,使不上气力,不若就劳烦兄长将其扶进去吧!”,说完轻哼两声迈进正厅,春桃彩蝶紧跟其后。 许清桓不明所以,走下堂前,扶过沈砚舟,嘀嘀咕咕:“这才出嫁几日,这脾气已然见长啊!” 沈砚舟婉拒许清桓搀扶姿态,朗声笑道:“宜安这是同我玩笑着呢!” 许清桓摸摸脑门疑惑非常,你是能玩笑之人? 不怪许清桓刻板,沈砚舟先前不论对外还是私下交往皆是漠然肃穆,就算笑也是一副模式化的标准微笑。 沈砚舟拍拍衣袍恢复常态,轻声拱手:“清桓兄,咱们进去罢。”,他将身上披风取下递给身后知善,阔步向前。 许清桓收回思绪,瞧见沈砚舟这番姿态,心中暗道,这才是沈砚舟嘛! 许宜安进入正厅时霞红满面,三夫人促狭打趣:“咱们在屋里都听姑爷唤着宜安了哟。” “哈哈哈哈哈哈。”,一时间厅中众人皆配合调笑。 许宜安微一嗔怪,满是撒娇:“母亲!您也打趣宜安!” 三夫人示意许宜安先行坐下,“你大哥今日军中有事不便赶回,你父亲稍后就到。” 许宜安坐下后打量着厅中之人,三夫人坐于厅中主位,二伯母与宋姨娘坐于次位,四姐姐坐在许宜禾生母刘姨娘的右侧。 奇怪的是许宜禾没来。 因着有外房女眷,许清桓便把沈砚舟引去了次间,没同许宜安在一块。 许宜安陪长辈聊了许久,寻着机会开口:“宜禾今日怎的没来?” 伯府众人皆知她在家时,许宜禾同她的关系最为亲近。 静默许久,刘姨娘才木然开口:“宜禾近日病了,担心冲撞,便在自个院中歇着呢。” 许宜安不信,这才几日怎会重病下不了床,但她也知现下不是问追问的时候,便岔开话题,“二伯母,宜绣姐姐是不是要回京了呀?” 听许宜安提及此事,二伯母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难为我们宜安还记得,宜绣现在已在路上,莫约还要个一旬便能到京了。” 许宜绣是二房嫡女,也是忠勤伯府这辈最大的女孩,八年前嫁于新科进士周慎之,后随其外放去了太原府。 如今外放年限已满,周慎之又得两度甲等,便被破例召回京中任职,不过职务尚未定下,待他回京再做安排。 二夫人对女婿做什么官任什么职无甚在意,她就许宜绣这一个女儿,只想许宜绣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在她跟前,时常能看见便好。 三夫人笑着说:“这下二嫂嫂可开心了吧!” 二夫人是个性子极为爽快之人,“那可不嘛!真是不瞒你们说,我从收到宜绣信的那刻起就喜的睡不着啊!” 说完二夫人不知想起什么,轻叹一声:“唉!你们是不知道,这八年我有多想她!” 许宜绣自随外放后只回京过一次,还是五年前。 宋姨娘递给二夫人一杯茶,宽慰道:“二夫人呐!大姑娘能回京可是好事啊,您可要开心才是!” 二夫人接过茶水,“说的没错!这是好事!我该开心才是!” 许宜安微笑听着厅中长辈诉着家常,感觉原本浮躁的心也平静下来。 她们说着说着,四姐姐许宜湘起身轻声朝许宜安望去:“五妹妹,不若我们去别处坐坐?” 许宜安看向三夫人。 三夫人颔首:“去罢!你们姐妹二人也许久未见,一起聊聊也挺好。” 许宜安带着许宜湘来到了她出嫁前在仁安堂常用的书房。 这间屋子的陈设还同之前一模一样,三夫人没让下人动它。 许宜安轻抚桌上摆件,有些复杂,她终是出嫁了。 她转身调整好神色,示意许宜湘坐下,微笑道:“四姐姐近日可安好啊?” 许宜湘变化非常之大,可以说跟在闺阁中是两模两样。 许宜湘也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哈哈哈!姐姐我过的很是不错!你姐夫和他家人都待我极好!” 许宜湘说谢家虽门第不高,但府宅中人皆是宽宥之辈,从不因她母亲的出生而看低于她,反而怜惜她自出生后便没了生母照顾。 谢骁辞虽是武将,但内里细腻,对她也是体贴至极,从不与她大声说话,每次轮值回家都会给她带上一些精巧饰品,这些都是她在伯府不曾享受过的。 许宜湘提及这些小事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一个人的状态是骗不了人的,想来她是真过的不错。 许宜安替她感觉高兴,举茶庆贺:“真是恭喜四姐姐了!” 许宜舒大方接过:“五妹妹同喜!” 许宜舒将茶杯放下后,收敛了神色有些严肃地朝许宜安说:“其实,我叫你单独出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的。” 见她神情紧绷,许宜安也收回懒散,正色道:“是何事?四姐姐大方说便是,妹妹我不会说出去的。” 许宜舒摇头:“倒不是因着这些。”,她沉默了会才又开口:“宜禾有身孕了。” “什么?!!怎会?”,许宜安心中震惊,怀疑自己听错。 许宜舒像是不知怎么开口,许久才解释:“你出嫁的两月前,四婶婶让她相看一户扬州富商,不知怎的出了差错,入了三皇子所在的雅间,然后” 然后大抵是有了超乎正常社交状态的肌肤之亲 “那日傍晚宜禾跌跌撞撞晕死在了谢宅门口,被赶回家的骁辞撞见,他认出宜禾,便唤女使将她带入我的院中,我一瞧她那模样便觉不对劲,多番询问下她才说她同人不小心越了界。” “起初我们也不知那男子是谁,宜禾心中不安但也知无济于事,时间一久她决心将此事放下,在你出嫁第二日,她来找我,我才知她已一月多余未来葵水。” “我婆母娘家是从医的,她在家中之时学了几招,便给宜禾把脉,确是验证猜想,怀胎已近两月。” 许宜安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能强忍着复杂镇静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这个时代名节对于女子而言真是重于泰山。 许宜舒摇头,“我不知四夫人是否知情,但我想刘姨娘应是知道的,然后其他人我不太确定。” 许宜安站起身来围着屋子绕了两圈,“那宜禾现下是如何打算的?” 是落掉孩子还是让三皇子负责? 许宜湘心知许宜安想问什么,她示意许宜安不要着急,“我婆母说宜禾身子偏虚,如若贸然打掉这个孩子的话,今后恐难以有孕。” 许宜湘再度开口:“我今日告知你这些,也是想你抽空去问问宜禾,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府中就同你与她关系最是要好,我想你去问,她总能与你说说心里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失身 许宜安虽是懒散之人, 但极重感情。 她有些愣怔,说:“宜禾此前竟是未对我说过这些。” 许宜湘轻叹,伸手安抚许宜安, “你出嫁前那半年, 日日都泡在仁安堂学习管家之术,府中众人皆是知晓。宜禾平时本就一副滑不溜秋模样, 她若诚心不想让你知道, 你又能从何得知?” 同许宜舒说完话后, 许宜安领着春桃彩蝶来到宜禾居。 不知是心境变化还是这处院落真破败许多,许宜安总觉宜禾居这垂花门上的牌匾, 木头纹理腐朽发黑,露着一股暗沉阴霾气息。 许宜安与赶巧出门的灵薇撞个正着。 灵薇是许宜禾身边的一等女使,自幼跟着许宜禾一块长大。 灵薇撞到人后,非但不停下来,反而急急慌慌就要出门,许宜安出声喊道:“灵薇?” 灵薇这才惊慌抬头,结结巴巴说:“五五姑娘。” 许宜安皱眉,“这是怎的了?”,灵薇跟许宜禾十几年了,平日一贯稳重得体, 从未瞧着她这般失态。 灵薇不由将怀中物拾掩得更紧,这一举动倒是让许宜安看见,询问说:“你怀中是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 灵薇把东西反手放到背后。 许宜安示意春桃彩蝶将她拦下, 从她手中掏出打开,竟是一包药材。 联想许宜舒对她说的话,许宜安心下一惊, 连忙跑进许宜禾寝居。 许宜安刚进屋便觉不透气,仔细一瞧屋内里里外外的门窗都关死了,不见半点光亮。 许宜安轻声朝内呼唤,“宜禾?六妹妹?” 半晌,一道细弱如蚊蝇的声音从屋内床榻传出,断断续续说:“是五姐姐吗?” 许宜安忙上前掀开床帐。 许宜禾平躺在床上,面色莹白如纸,不见半点血气,额间沁着薄薄虚汗,唇角干枯微抿,气若游丝,全然不复前些时日的温润色泽。 许宜安确是不曾想到,她出嫁才短短三日,许宜禾竟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有些难过,说:“你这是怎的了?” 许宜禾猛咳几声,“五姐姐,我感觉我好像要死了。” 许宜安拿过锦帕,擦拭着许宜禾额上薄汗,稳住心神宽慰:“呸呸呸!死什么死!就你这样的,上天才就收了你才是麻烦!” “你不得好好活着,继续深化你那出神入化的演技才行。” 许宜禾听见许宜安的话有些想笑,她确是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两侧流出一串串晶莹泪珠,“五姐姐,我不不想死啊!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许宜安俯下身子用手轻盈的擦过许宜禾两侧的眼泪,轻声说着:“无妨,姐姐替你想办法,你先好好睡上一觉!” 许宜安从怀里掏出归脾丸,喂一颗给许宜禾,替她掖好被子,陪在她身侧直至她睡着。 归脾丸是傅辞云赠予沈砚舟的安神助眠之物,沈砚舟用来效果不错。 许宜安便同沈砚舟要了一瓶,预备给自家大哥许清越,没成想倒是让许宜禾先用到了。 归脾丸是药性温良之物,孕妇也可食用。 “嘘!”,许宜安打断春桃,示意她去外面说。 许宜安放下床帐,轻脚走出里屋,方才问向春桃:“何事?” 春桃自觉小声回道:“世子差人来问,夫人何时去就餐,他想同您一块前去。” 许宜安一愣,时间竟过如此之快,就要用午膳了。 许宜安思索一番,说:“你让彩蝶前去回话,就说我与宜禾聊的正好,得过会才去。” 无论如何,她得弄清楚事情缘由才行,许宜舒只说宜禾有了身孕,但却不曾提过她今日这模样是如何导致。 待春桃将事情安排好后,许宜安坐于外院,提问灵薇:“为何宜禾居只你一个女使?” 先前许宜安还未察觉,但进来如此之久确是没再瞧见另外之人。 灵薇匍匐在地,抽抽搭搭回道:“四夫人说我家姑娘既不听话,就不该享受伯府姑娘的待遇,于是把其他女使都调离宜禾居,不许她们再伺候我家姑娘。” “你先起来回话吧!”,春桃向前将灵薇扶起,让她坐下。 “五姑娘!我家姑娘命苦啊!四夫人同刘姨娘不和,在我家姑娘幼时便变着法子针对她。如今还还使那种腌臜手段来糟践我家姑娘!”,灵薇越说越伤心,鼻涕眼泪齐出。 许宜安示意春桃递给灵薇手帕,让她调整好心绪后从头开始解释。 灵薇猛吸几口气,才沉声说道:“两月前,四夫人要我家姑娘梳妆打扮去望鹊楼相看郎君,我家姑娘不愿,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咬牙前去。四夫人不许我家姑娘带上自己的女使,说是她已经安排好,就等我家姑娘去了。我家姑娘想着终归是自家嫡母,再如何刁难,也就是替她寻个不好的郎君罢了。” “我家姑娘坐上了马车” 许宜禾一下车便觉此处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望鹊楼,倒像是什么烟柳场所。 许宜禾想重返马车,奈何四夫人安排的人已经看到她,强硬压着许宜禾进去内院。 好在里面还算雅致,没瞧见什么龌龊场景。 许宜禾被带到二楼一处雅间,雅间的女使让她先行等待。 不久后端来一壶花茶,说是此楼的特色。 许宜禾没做它想,尝了尝。 她等着等着觉得身上一股燥热,她起身将窗户打开,让屋里透些气。 不料身子却是愈发不对劲,私密的某处传来一阵阵渴望,许宜禾这才惊觉,那女使递给她花茶有问题。 许宜禾急忙起身开门,门被锁死,她打不开。 许宜禾想用凳砸门时,一壮如硕猪的半秃中年男子入内。 他身着锦衣华服,但内里透着一股油腻猥琐气息。 中年男子色眯眯搓着双手垂涎万分望着许宜禾,像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他朝许宜禾慢步靠近,手往前抓一把将许宜禾拦腰抱住。 他猛将秃头埋进许宜禾肩颈,深吸两口后,就要亲她。 许宜禾瞧见他那牙上未剃干净的食物残渣就是作呕,十分恶心的她爆发出惊人力量,挣脱男子的束缚。 许宜安逃出门前,逮着机会往男子最脆弱之处猛踹一脚。 男子如同煮熟的虾子蜷缩在地,发出尖锐惨叫,过了会才颤颤巍巍出声,“来人!快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我抓住咯!” 许宜禾害怕但仍保持清醒,她要跑!她一定得跑! 她拼命跑!拼命朝前跑!但此处实在太大,她跑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出口。 “在那!在那!” 男子派来的下人瞧见了许宜禾。 药效已经发作入骨,许宜禾浑身汗湿,完全是凭着一股蛮力在同自己做抗争。 许宜禾不愿束手就擒,她手脚并用向前爬着。 正当绝望之际,她瞧见拐角处有一扇门开了道口子。 许宜禾不做他想,滚进去然后咬牙将门锁紧闭。 许宜禾靠在门边大口喘息着,手脚瘫软无力,汗已经沁满全身,衣服紧贴着许宜禾的身躯,将她尚未发育完全的青涩身子勾勒出来。 许宜禾感觉胸口一团烈火喷涌而出,她想她要去喝口水。 她爬至屋内圆桌,手抖不慎将茶盏打翻在地,“哐当—”。 清脆刺耳之声,吵醒了在屋内睡觉之人,只听他“啧”一声起身向前。 被打断睡意的三皇子瞧见地上躺着的女子,倒有几分稀奇。 许宜禾极其狼狈抬头看着眼前这位身量极高的男子,他未束发,一头墨发披至身后,寝衣松松垮垮穿着,唇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男子蹲下身子勾起手指,轻轻抚摸着许宜禾的身子。 他的手很凉,让许宜禾有些战栗,她不由发出几道呻吟。 此时屋外传来找人声响,窸窸窣窣。 “就差此间了。” “这这是贵人的住所。” 三皇子站起身来,朝外嗤笑,“这是搞什么把戏?” 许宜禾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她面前之人可以救她。 许宜禾伸手拽住男子的裤脚,喃喃道:“求求你!救救我!”,声音十分小。 三皇子并未听清身下女子在说些什么,但从她的动作行为来说能判断个七七八八。 三皇子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他低头看着地上匍匐的女子。 脸不算十分出众,但胜在白净,身段好似还不错。 三皇子再次俯身凑到许宜禾耳边,轻声道:“我可不白救人!” 许宜禾此时已神志不清,任人宰割。 一阵糊涂过后,许宜禾睁开哭肿的双眼,愣愣看着床幔。 身侧男子酣足过后,多了些许耐心,把玩着许宜禾的秀发,“我可带你出去。” 许宜禾木然起身穿衣,咬牙忽略刺痛酸胀的身子,与男子一同坐上马车。 “你家在何处?”,男子冷不丁开口。 许宜禾头脑已经清醒,她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的身份。 许宜禾快速思索着,指着前面不远处说:“就把我放在此处吧。” 男子并未多问,抬起下巴告知车夫。 许宜禾踉踉跄跄下了马车,她记得四姐姐夫家就在不远处。 她眼下这个样子根本没法回去伯府。 谢宅地处外环接近城郊,平日过路之人极少。 许宜禾强撑着口气向前走去,终于瞧见那块悬挂的牌匾“谢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复杂 “我家姑娘在四姑娘那休息一日后, 四夫人便遣人前去让我家姑娘快些回府,四姑娘虽有心劝阻但也奈何不了四夫人的强硬态度。” 说到这里,灵薇面露狠色:“我家姑娘回来后, 四夫人非但不关心, 反而强令我家姑娘嫁给她安排相看的那位男子,我家姑娘自是抵死不从。然后四夫人便以缩减开支为由将宜禾居伺候的女使几乎全部调走, 只留下我一人。” 许宜安思忖, 说:“那宜禾有孕之事, 四夫人可知情?” 灵薇摇头,说:“六姑娘年岁尚小, 葵水时时不准。起初我们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还是前日去四姑娘夫家后才得知。从四姑娘那回来后,我家姑娘就猛吐几口鲜血,现在更是躺在床上混沌度日想要寻死。五姑娘您说我家姑娘该怎么办才好?” 许宜安示意灵薇先冷静,许宜禾不是生什么重病那就还好。 至于今后如何行事,她无法替许宜禾拿主意,说到底最后还是要看许宜禾自己的想法。 不过她会尽全力帮她。 许宜安同灵薇说这些时,只留春桃一人在旁伺候,其他人她终归是没那么放心。 春桃出去又进来,贴近许宜安耳旁说:“世子夫人, 彩蝶派人传话说那边要开席了。” 许宜安点头,今日是她回门的日子,全府上上下下统一设宴, 她作为今日主角, 不能不去。 许宜安起身,回屋看了会许宜禾,确认她还在安睡后, 轻声朝灵薇吩咐:“照顾好你家姑娘,我等会再来。” 前去伯府正房宴厅的路上,许宜安想了很多。 其实两月前,许宜禾就有诸多别扭之处,许宜安一贯散漫虽察觉,但也没放在心上,一直觉得以许宜禾的聪慧自是会自行处理。 她万万没想到,四夫人能背着伯府其他人做出此等丑事。 给伯府贵女下药送上陌生男人的床榻,污其清白逼其待嫁,这一桩桩一件件全然没有半分大家体面。 许宜安不解,四夫人虽有些爱好小利,但整体来说也算正经宗妇,怎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夫人!”,候在路上等待的沈砚舟瞧见许宜安后喜悦出声。 许宜安来不及掩饰眼里的困惑,被沈砚舟看个正着。 沈砚舟并未发问,只是阔步走向许宜安,同她并行。 沈砚舟伸出宽大微凉的手握住她,并未开口就这样牵着。 许宜安垂眸看向二人握紧的手,心绪渐渐平复。 “哦呦!瞧瞧咱们的五姑娘同五姑爷这样子,真是恩爱哦~”,许宜安二人一进入宴厅,二夫人就夸张地说道。 四夫人紧随其后,连连点头说:“是的呀!先前济之瞧着宜安一直没来,巴巴的站在路口等着呢!” 三夫人同宋姨娘捂嘴轻笑。 沈砚舟同许宜安站在原地,微笑接收长辈们的调侃。 二夫人扭头朝三夫人和宋姨娘说:“宜安今后有福的勒!” 许宜舒斜向眼睛瞪着二夫人。 二夫人察觉讪笑一下:“宜舒也有福,也有福。”,然后再不往许宜舒所在的方向看去。 “宜舒。”,大夫人端起一杯茶,含蓄提醒。 许宜安站在宴厅中央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有真心为她高兴的、有虚情假意奉承的、有怀揣恨意怨毒的 沈砚舟牵着许宜安的手,让她先行入座,许宜安侧头朝他点点头,表示谢意。 在宴席上,许宜安一直有意无意瞥向四夫人,瞧着她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模样。 许宜安先前对这个四婶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是个体面人。四叔不给力全然不顾家,四夫人对外从无抱怨,多次变卖嫁妆帮助四房平稳度日。 “吃菜。”,沈砚舟见许宜安心绪不佳,用公筷夹了些许她爱吃的菜,放入她碗中。 这一行为又遭桌上众人调笑,许宜安已然习惯。 她不再看向别处,专注吃着饭食,心道人心或许就是如此复杂。 四婶婶面向外人时笑意盈盈,一串接着一串吉祥话说个不停,全然一副关爱子侄的好长辈。 宴席过后,沈砚舟坚持陪在许宜安身旁不愿离去,多次劝说无果后,许宜安便由他跟着。 一上午,许宜安都未能同宋姨娘说上几句话,于是领着沈砚舟去往自家姨娘的小院。 宋姨娘先许宜安一步回到自己院中,她早料到许宜安会前来,于是早早让院中女使做好安排。 宋姨娘站在院外翘首以盼,瞧见许宜安后,眼角放光笑意连连:“宜安!”,看见并行而来的沈砚舟后补充一句,“世子您也来啦!” 许宜安上前搂过宋姨娘的手臂,挽着她朝屋内走去,沈砚舟跟在身后。 “姨娘,我好想你!”,许宜安靠在宋姨娘的肩上,黏糊表达自己的情绪。 宋姨娘轻拍许宜安头顶,“这孩子!真是不怕夫君笑话!”,宋姨娘虽是这样说着,却未曾打扰许宜安的动作,任由她孩子气。 沈砚舟鲜少看见许宜安这般情绪鲜活,并未出声,自个找个凳子坐下。 许宜安其实很少同宋姨娘此般亲近,说到底还是受了许宜禾之事的影响。 宋姨娘让女使把她给许宜安备好的衣裙鞋袜拿来,说:“先前你出嫁之时,我同你母亲虽为你备了些,但终归是嫌太少。这不我这两天带着她们赶工,又多做了两套出来。” 许宜安伸手抚过衣襟上的花纹,不由鼻头一酸,“姨娘!” 两套衣裳面料虽算不得顶尖,但款式绣样却是精心雕琢,一看便知宋姨娘这几日几乎未曾休息,全然操持在衣裳上面了。 “傻孩子!”,宋姨娘宠溺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姨娘只盼你同世子好好的!”,宋姨娘说完,扭头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意会,立马起身拱手向宋姨娘保证:“姨娘放心,济之今后定会好好待宜安,坚决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许宜安拿出锦帕擦拭自个眼角的泪,宋姨娘一脸赞许地看着沈砚舟,丈母娘看女婿就是越看越满意。 宋姨娘:“好孩子!好孩子!快些坐下。” 宋姨娘让沈砚舟坐在二人中间,她从匣子里拿出两只荷包。 荷包上面绣着一样的图案,鸳鸯并蒂纹。 她摸着纹路带着笑意开口,说:“这是宜安出嫁前备好的,只是婚礼当日不好给你二人。今日恰好你们都在,就一人拿上一只吧。” “里面有我前些日子去承佛寺求的平安符,只望你们夫妇二人平平安安,白首不离。” 沈砚舟接过荷包,将其系在腰间的玉带上。 宋姨娘眼尖,指着沈砚舟腰间另一鸦青荷包说:“这是宜安绣的吧?” 听见宋姨娘之言,许宜安才注意沈砚舟今日挂着的荷包,竟是她先前补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平心而论荷包的颜色花纹同沈砚舟今日着装并不相配,但许是因着自己送的缘故,许宜安怎么瞧着怎么顺眼。 沈砚舟低头看向自个腰间,伸手抚摸着说:“是啊!这是宜安先前赠与我的,我很喜欢!”。 沈砚舟样子本就生的好,如此一笑如沐春风,哄得宋姨娘是连连称好。 宋姨娘很快将许宜安抛去脑后,全然只顾着跟自己新得的女婿说话。 许宜安也不吃醋,饶有兴致瞧着沈砚舟。 沈砚舟确有两把刷子,一会就让宋姨娘同他推心置腹。 提及许宜安先前落水之事,宋姨娘有些伤怀,“你是不知道,宜安那回真是险些病死,好在后面她挺了过来” 沈砚舟听见此言,愣愣看向身侧的许宜安,似有些没想到。 许宜安轻咳两声提醒姨娘。 宋姨娘连忙回神拾起笑意,说:“瞧瞧我,真是老糊涂了,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提这作甚。只要你们今后好,那就什么都好!” 时辰差不多了,许宜安便做主告别宋姨娘。 她还要去宜禾居看看许宜禾,想来许宜禾也应该睡醒。 宋姨娘牵着许宜安的双手,依依不舍,说:“宜安啊,今后在国公府要好好照顾自己。” 许宜安频频点头,反手握住宋姨娘,轻声道:“我知道的姨娘,您在伯府也要照顾好自己。” 母亲关切子女,子女亦然。 许宜安没让宋姨娘出来相送,沈砚舟同她一前一后走着。 许宜安突然开口,说:“等会我要去六妹妹那一趟,世子您呢?” 许宜安的意思是沈砚舟要么先行回府,要么去许清桓那坐坐,他一外男不便前往未出阁妻妹的闺房。 沈砚舟轻言道:“我想去夫人先前住过的院子看看。” “我想要多了解了解你。”,沈砚舟低头直勾勾盯着许宜安双眸。 许宜安虽未想到,但也点头,说:“也好,那便让彩蝶和秋菱陪你前去吧。” 许宜安这次回门将自己的四位女使都带来了,冬竹被她留在了宜禾居,其他三人跟着她参宴。 彩蝶是三夫人后来指派给许宜安的女使,对宜安居不算十分熟悉,叫上秋菱一块,弥补这块缺陷。秋菱性子沉稳,行事端正,平日行事一贯不错。 派她们二人陪同沈砚舟是最好不过的安排,沈砚舟对此并无异议颔首表示赞同。 宜安居和宜禾居不在一个方向,分属两处院落,许宜安与沈砚舟同行一段路后分开。 作者有话说: 看的宝宝们,可以给给评论吗? 第28章 我要 许宜安与前来找她的冬竹迎面遇上, “世子夫人,六姑娘醒了。”,冬竹向前禀告。 许宜安来宜禾居时, 许宜禾已醒, 躺在床上,灵薇给她喂药。 应是睡得安稳, 许宜禾的面色比先前好了很多, 瞧着有些血色。 许宜安见她起身行礼, 忙走上前,说:“你就好生躺着吧, 你我之间无需讲究这些虚礼。” 许宜安掩面轻咳,带着笑意,说:“那可不行,如今五姐姐是世子夫人,妹妹我可得紧着巴结。” 许宜安见许宜禾还能玩笑,微松口气,想来心绪比方才稳定些。 许宜安迟疑,斟酌着说:“灵薇告诉我,你这个是因四夫人的缘故。”,许宜安看向她的小腹。 许宜禾先是沉默, 后叹息道:“其实此事也不能全然怪在母亲身上,她也是真的没办法了吧。” 许宜禾接着说:“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父亲竟背着我们在外欠下巨额赌债, 多到母亲如何变卖嫁妆都无法填补。母亲本意只想安排我与那男子相看, 并无此龌龊打算。” 许宜禾自嘲:“是我父亲,他怕此事不成,才令女使下药, 确保万无一失。” 许宜禾:“母亲只知我惹恼了那男子,却不知是因着何事。她同我说,只要我愿意,那父亲的赌债就可一笔勾销,四房也能因此获得一笔银钱,告别没落窘迫的日子。” “五姐姐,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反正女子都是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就同你一样,不求夫妇恩爱不疑,只盼平安顺遂。”,许宜禾缩起膝盖神情呆滞。 许宜安沉默听着,轻拍许宜禾的背脊安抚她,柔声问:“宜禾,你想嫁人吗?” 许宜禾哽咽摇头:“五姐姐,我不知,我真的不知。” 许宜安轻叹,问出另一问题,“那你想要这个孩子嘛?” 许宜禾顿住,伸手覆上小腹。良久,抬头望向许宜安,眼角含泪,但又异常肯定,“五姐姐,我想要孩子。” “我想我是期待他的。”,许宜禾声音很轻。 刚得知自己有孕时,感觉犹如晴天霹雳,震的她头脑发昏。 回府后,她将自己锁死在宅院里,如行尸走肉不知饥饿不知困顿,就像只女鬼幽居宜禾居,不敢见一丝阳光,怕被焚烧殆尽。 她就像一块无法见光的烂肉,就该腐化在黑暗的牢笼。 许宜安的到来,像一束微光照亮在她身上,给予了她挣脱阴霾的勇气。 许宜禾说完这话,似乎得到了某种力量,愈发肯定说:“五姐姐,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想让他名正言顺的出生,我想让他比我幸福。” 许宜安:“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 沈砚舟跟着彩蝶秋菱来到宜安居。 宜安居的院门没锁,微微敞开。 沈砚舟轻手拨开垂花门上挂的珠帘,朝里走去。 三夫人在宜安居留了几位粗实女使,打扫院子整理内务,因而宜安居同许宜安出嫁前别无两样,维护极好。 应沈砚舟要求,秋菱从里到外一一介绍。 说起院角处那口圆缸时,她眼里含笑,说:“先前世子夫人还在家时,每日都要给缸里这两尾金鱼喂上三次吃食。世子夫人说这鱼也同人一样,日日要吃三次饭。” 沈砚舟抬步走向缸前,垂眸盯着缸中两尾圆鼓鼓的金鱼。 这鱼被许宜安养的极好。 水中小鱼通体金红,莹润鳞光随水波流转,鱼儿时而沉入水中与莲根嬉戏,时而浮于水面与来人玩耍。 彩蝶极为活泛,从屋中取出鱼食,拿给沈砚舟。 沈砚舟来了兴致,他在脑中假想着许宜安投喂金鱼时的样子,学着她那般喂食。 缸中小鱼嗅见熟悉气息,争先浮上水面,张开鱼嘴咕噜着泡泡,抢先吃着鱼食。 许宜安从宜禾居离去后,站在同沈砚舟分开之处等他。 等了许久,都不见来人。许宜安有些无聊,她开始踢着石板上脱落的鹅卵石,思索着方才说过的话。 沈砚舟从小道走来,远远瞧见许宜安正垂头碾着地上的石子。他有些歉意,轻跑过来,说:“让夫人久等了。”,言语间发出些许喘息声。 许宜安摇头,表示无妨。 许宜安和沈砚舟先去寿安堂拜别老伯夫人,然后同许伯谦与三夫人说道一声,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许宜安上车后,一言不发。 沈砚舟见状,递上一方糕点,说:“宜安,是想家了吗?” 许宜安垂眸,小声着说:“是啊。”,其实她不是因着这个,只是沈砚舟如此问,许宜安就顺着应下。 沈砚舟挪动身子,往许宜安方向靠近,伸出自己的大手将许宜安的小手包住,安抚说:“宜安若是想家,尽可回去!” 许宜安有些不解:“世子,你缘何对我这般好?” 许宜安此言并不作伪,这几日沈砚舟都表现十分体贴,处处维护。 原主那样苦恋沈砚舟都无果,许宜安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在这短短时日里就让沈砚舟死心塌地爱上。 许宜安同沈砚舟定亲后虽有接触,但大多时是书信往来,见面次数极少。见面时,虽有亲近之意,但也保持距离,不曾僭越。 不想才结婚几日,沈砚舟就跟变了个人一样,频频表现亲昵。 沈砚舟听见此言,也不应答,反而将许宜安手指一一打开,与其十指紧扣。 见许宜安回握,沈砚舟才缓缓开口:“咱们先前不是说,成了夫妻,便以夫妻之礼待之?我父亲、母亲感情极好,从无旁人,身为他们的儿子,也当这样。我自小便下定决心,若是有朝一日成亲,我也要同他们一样,与我的妻子白头到老,恩爱不疑。” “宜安可信?” 许宜安定定盯着沈砚舟双眸,似考量他此话的真伪。 沈砚舟不躲闪,任由许宜安盯着。 许宜安思忖一会,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砚舟,说:“只要济之能始终不渝,那宜安便信。” 沈砚舟勾唇轻笑,眼角微眯,笑的非常好看。 沈砚舟同许宜安在马车上,你牵我,我摸你,腻歪许久。 沈砚舟此事全然不复外人面前的清冷淡漠之色。 许宜安想,沈砚舟或许能与许宜禾成为好友,二人都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都有一身好演技。 许宜安等人回到国公府时天已微黑,已是酉时四刻。 长公主与卫国公在前院正厅等着二人一起用晚膳。 许宜安落座后,瞧着桌上大半都是她爱吃之菜。 国公府人口不多,正儿八经在府中的主子就四位。 长公主与卫国公没让女使服侍,因而四人就像寻常人家一样,围着圆桌坐下,吃着膳食。 长公主示意许宜安,多多夹菜。 长公主柔声道:“我听济之说,你比较爱吃这些,便让厨房都做了一份。” 国公府主子不多,故而各院并未设置小厨房,想吃什么随时吩咐大厨房即可。 在忠勤伯府时,四房并未分家,公共开支皆由伯府承担。主子一多意见也多,后来为缩减开支,大夫人便下令,禁止各房随意差使厨房。如若想用什么新鲜吃食,自行请人修筑小厨房,开支由各房自己承担。 三房家底厚,小厨房运行尚可,但其余各房还是拿伯府份例居多,分到什么便吃什么。 仅短短几日,许宜安便察觉到勋爵之家的差异,也难怪京城众多闺秀皆眼热沈砚舟。 除沈砚舟个人拔尖外,家世也是她们考量的一大重点。 此番回门,许宜安听说伯府众人说,京城中人仍在热议许宜安同沈砚舟这桩婚事,不少勋爵之家都在捶胸顿首,悔恨自家不该放不下身段,反而让忠勤伯府拾了这个好处。 许宜安吃饱喝足,同长辈告别,回到自己的栖梧院。 她预备晚点与沈砚舟商量,许宜禾与三皇子之事。 许宜安想起下午许宜禾同她说的话,“五姐姐,我想抓住此次机会,不光是为我,还为我肚子里的孩子。”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许宜禾:“我想请五姐姐,帮我同他见上一面!”,她说这话时面露恳求。 许宜安自是应下。 沈砚舟经过两日修整调养,身子已然完全恢复,但他就是享受许宜安贴身服侍的过程。 女使端来汤药时,沈砚舟继续赖皮,要许宜安亲喂。 许宜安想着有事相求,沈砚舟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今日二人沐浴后,沈砚舟说什么都不愿一人睡小榻,他要同许宜安一道睡新床。 许宜安由着他。 许宜安将屋中女使尽数遣退,自行爬上拔步床,放下两侧珠帘。 正当她想与沈砚舟说出自己的请求时,沈砚舟情不自禁俯下身子贴着许宜安。 许宜安有些局促,伸出双手轻推沈砚舟胸膛,试图将沈砚舟推开一点。 沈砚舟不让,伸手制住许宜安,同她一起滚倒在被上,沈砚舟此时压着许宜安的半边身子。 许宜安微微喘气,沈砚舟太沉。 拔步床内回响着许宜安的喘息声,沈砚舟喉结一动,心下燥热。当即伸出左手掀开许宜安寝衣,从腰间一路往上。 摸至某处,许宜安猛地重哼。 许宜安再度出手,想将沈砚舟放在自己身上的大手挪开。 许宜安重重喘息着,呻吟出声:“济济之,我我有话想说” 沈砚舟不予理会,完全俯身压向许宜安,低沉哄道:“待会再说。” 说完将许宜安想说的话尽数吞下,余留帐外一片摇摇晃晃的朦胧重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相帮 “呼—呼—”, 余韵过后,许宜安趴在床上大喘息。 沈砚舟唤来下人收拾被裘,许宜安猛然起身, 险些磕在床架。 沈砚舟眼疾手快结结实实楼过许宜安腰侧, 复一用力将许宜安从床榻上一把抱起,带她去隔间耳房清洗。 许宜安觉二人身上过于粘腻, 有些抗拒, 说:“世子还是将妾身放下, 妾身自己去。” 沈砚舟眼角扫过许宜安还在微颤的小腿,无声拒绝。 沈砚舟将许宜安放在浴桶旁的小凳上, 拿过皂角。 许宜安观沈砚舟的动作后,合拢微湿的寝衣,说:“济之,让春桃进来服侍我就好”,声音不大。 沈砚舟觉得许宜安在撒娇。 许宜安见眼前人未曾反应,抬头望去。 “真要春桃进来?”,沈砚舟贴着许宜安身子,轻声询问,声音低沉。 许宜安侧头,不为男色所惑, 再度肯定说:“是的,烦请济之先行出去。” 沈砚舟摊手,将皂角交于许宜安, 微凉的手指划过许宜安掌心, 激起一阵战栗。 春桃埋头,闷不吭声进入耳房,她探探水温觉得正好。 在她的示意下许宜安褪去寝衣, 将整个身子浸润在水中。 春桃瞧着许宜安身上些许残留红痕,有些面热。 许宜安从春桃手中接过素色澡帕简单清洗,换上干净寝衣。 许宜安弄完出去后,床榻已收拾干净。 沈砚舟也刚沐浴而归,他鬓角两边的墨发沁着些水汽。 春桃服侍完许宜安后,就告退至屋外,并将值守于内门的两位女使一同遣去外院。 许宜安见春桃安排就绪,坐于床侧,轻唤沈砚舟,说:“济之,你过来坐。” 沈砚舟阔步向前与许宜安并排而坐,沈砚舟刚坐下便开口询问:“是今日在伯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宜安斟酌询问:“世子觉得,三皇子此人如何?” 沈砚舟侧头:“宜安,何故问及他?” 在沈砚舟印象中,许宜安只与三皇子见过一次。 沈砚舟提及此话时辨不出神色何如。 许宜安犹豫开口,将许宜禾之事托出,掐头去尾省去了一些不太光彩之事,只说自家六妹妹许宜禾与三皇子有些渊源,恐需沈砚舟帮忙安排一次宴局。 “六妹妹?今日她在场吗?”,沈砚舟没什么印象。 许宜安摇头:“宜禾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冲撞了我们,便留在自个院里,没有出来。” 许宜安再次询问:“你还没告诉我,三皇子此人如何!?” 沈砚舟静默几分,慢慢开口:“三皇兄此人,虽看上去玩世不恭,但内含乾坤聪明非常,总之是个玲珑人物。” “六妹妹怎会与他扯上关系。”,沈砚舟疑惑。 内里细节许宜安也不十分清楚,她含糊其辞说道:“就是就是意外撞见,发生了些事情。” 许宜安扭头问沈砚舟:“那济之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沈砚舟抱过许宜安:“夫人既已开口,济之又怎舍得拒绝。”。 见沈砚舟答应,许宜安放下心来,她推开沈砚舟,滚进床内扯过被子准备就寝。 沈砚舟轻笑,起身熄灭四周高悬的灯烛,掀开床帘躺至许宜安身侧将其搂入怀中。 沈砚舟活了二十年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不喜与人触碰,只是先前并未遇见他想亲近之人。 沈砚舟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然爱上,但他知他心中渴望,他想同许宜安这般亲近。 许宜安察觉到紧贴自己的沈砚舟,见他除此并无其他动作,便由他抱着。 不一会儿,许宜安沉沉睡去,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怎的,她睡着后,鼻腔轻轻发出小小呼噜声,像只小猪。 沈砚舟觉得有趣,勾起手掌轻轻刮着她莹润小巧的鼻头。 许宜安微痒,伸出手想将作怪的东西拍开,动作有些大,将胸前系好的寝衣甩开几颗扣子。 沈砚舟望着许宜安身上月白素纹的小衣,眼眸有些幽暗,挣扎一会,终是覆上。 时而如蜻蜓点水轻轻掠过,时而如骤雨初临重重降下。 沈砚舟这次闹至半宿,方才歇息。 夜已深,沈砚舟未再唤人前来服侍,自个动手擦拭二人身上的痕迹,后简单换了个床单,搂着许宜安睡了过去。 “” 一夜贪欢,次日沈砚舟未能及时起身晨练,干脆同许宜安一道睡至天光大亮。 许宜安醒来时身上未着寸缕,沈砚舟比她稍稍好些穿了个亵裤。 这是许宜安头一回在白日瞧见沈砚舟的身体,多少有些羞涩。 她在床尾找到自己昨夜穿着的寝衣,套了上去,她蹑手蹑脚想爬下床去更衣。 许宜安自以为轻手轻脚无人发现,其实沈砚舟在她微一动身时便已醒。 沈砚舟伸出腿勾住许宜安,沈砚舟身上盖着的锦被从肩头滑向腰侧。 他的白净身子在窗棂透出的阳光下格外漂亮,许宜安不由有些呆愣,直勾勾盯着沈砚舟露出的地方。 沈砚舟被许宜安狠狠取悦,他拉着许宜安垂放的小手往自己胸膛上带。 许宜安手心一烫,瞬间烧红,有些气恼朝外大喊:“春桃!更衣!” 许宜安虽对情感之事有些迟钝,但她再钝也知沈砚舟是在拿她玩笑。 话毕,许宜安扭头,睁着一双杏眼怒瞪沈砚舟,用力掀开床上两侧珠帘。 沈砚舟在春桃等人进来之前将上衣穿好,拿过案上备好的衣物就去里间更换。 不一会儿,一位衣着齐整,行为雅正端方的翩翩公子立于屋内。 许宜安瞧沈砚舟这模样,心中腹诽:“这厮就是贯会装相。” 春桃不明许宜安的神情,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轻声询问说:“世子夫人,这样可行。” 许宜安回神,朝春桃摇头:“无妨。” 沈砚舟站在旁侧将许宜安神情尽收眼底,面露笑意。 彩蝶不解,世子漱口漱着何故发笑? 男子梳洗简单,花费时间较少。 沈砚舟弄完后没走,就坐在小凳上望着许宜安。 吃过早膳后,许宜安端着昨日从三夫人处得来的花茶,巴巴望着沈砚舟。 沈砚舟了悟,双手接过茶盏,说:“夫人请放心,为夫等会就去办!” 沈砚舟让知善先去三皇子府递过拜帖。 三皇子如今二十有二,两年前与太傅之女定下婚约,由于女子母亲病故需守孝,便定于三年后成婚,也就是明年。 三皇子及冠那年,皇帝就做主让其出宫辟府,还赐了座亲王规制的府邸给他。 其他成年皇子不曾有过的待遇,三皇子这是独一份。 接到拜帖的三皇子有些诧异,这沈济之不在家中同新妇你侬我侬,跑至我处干嘛? 沈砚舟同三皇子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差,虽称不上极为投缘,但也是表兄弟,自小一同长大。 三皇子难得按照章程接待,他们二人寒暄过后,坐在王府花园中的八角亭对弈。 三皇子是玩世不恭,但君子六艺他样样精通,他与沈砚舟下的有来有回。 三皇子斜靠背椅,懒洋洋开口:“济之,此番寻我是有何事?” 沈砚舟下一子,平淡应答:“凛川兄,一定是得有事才能来找你吗?” “不然呢?难道你沈济之是来我府,同我闲聊?”,三皇子摊手停下,嗤笑说。 沈砚舟不在意,他示意三皇子继续下。 三皇子不愿配合,他慵懒执棋,就是不下下去。 沈砚舟见状无法,良久说道:“凛川兄,不如这样?咱们赌一局,若你赢了我便将那把宝玉匕首赠与你,若我赢了你则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三皇子对此并不应答,只直勾勾盯着沈砚舟。 沈砚舟补充:“这个要求绝不会令你为难。” 宝玉匕首是沈砚舟十八岁时同卫国公大胜匈奴带回的战利品,只此一把,三皇子多次央求,沈砚舟都未曾松口。 两相言语之下,三皇子来了兴致,大声说道:“好!济之此言可要当真!” 沈砚舟颔首:“定然当真!” 一番激烈焦灼下,沈砚舟险胜。 三皇子好生没气,说:“济之回回钓足为兄胃口,回回都不曾相让。” 沈砚舟轻手收回棋盘上的棋子,将它们收入罐中。留下一句:“今日下午申时望鹊楼二楼墨香居,邀凛川兄相聚。” 三皇子一头雾水愣在原地,沈济之搞什么? 沈砚舟从三皇子处离开后,带知善前往京城东市,预备购置一批物拾。 许宜安吃过早膳后,带春桃等人打完八段锦,在院里晒着太阳。 现在已近夏日,早晨的日头不算太烈,还能晒晒。 许宜安靠坐在躺椅上,晃着身子吃着瓜果,惬意之余仍有担忧。不知沈砚舟能否将此事办妥? 她思索之时,沈砚舟遣派小厮前来禀报,说三皇子答应了。 许宜安立即命春桃前去忠勤伯府告知三夫人,说她想邀许宜禾来国公府做客。 由三夫人去同四夫人说会顺利许多。 三夫人有些疑惑,这姊妹二人不是昨日才见过,怎的今日又前来邀人? 三夫人虽不解,但自小纵着许宜安惯了,照做给四夫人递去请求。 四夫人不太情愿,却也不想得罪三房,让许宜禾早去早回。 许宜禾面上平静,心中些许忐忑。 她此番也拿不准三皇子的态度,不知他是否愿意负责? 作者有话说: 看文的宝宝们 可以点点收藏吗 小作者真的很需要鼓励 第30章 负责 许宜禾得到准许, 坐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她在车上仍仔细盘算。 灵薇:“六姑娘,咱们到了。” 许宜安已在门口迎接, 许宜禾下车后, 她观许宜禾气色神态皆有回转,瞧着还不错。 两姊妹在门口相视一笑。 许宜安先将今日行程全盘托出, 说:“等会咱们先在府中用午膳, 用完后是让春桃彩蝶给你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整装待已方好出行。” 许宜禾感激,她握住许宜安之我, “五姐姐!多谢!” 许宜安不太适应她这样子,老在有些肉麻,她抖抖身子,说:“你还要先前那样,是比较习惯。” 许宜安领着许宜禾没过长公主后,才回栖梧院。 许宜禾难得出门,她饶有兴致打量着栖梧院。 许宜禾:“五姐姐,是瞧着这院子有些眼熟啊。” 许宜安坐在院中小凳上,点头应答:“要啊,听长母亲说有按照宜安居的样式改制的。” 许宜安此时提及的母亲要长公主, 一时间还些不太习惯,嘴瓢了下。 许宜禾瞧着这院落里的一桩一瓦一草一木有些感慨,说:“还要五姐姐命好。” 许宜安哂笑, 命好吗? 许宜禾陷入回忆:“五姐姐, 你知晓吗?其老小的时候咱们伯府各房庶出的姑娘们都很羡慕你,羡慕你有慈爱的父亲、宽宥的嫡母、温柔的姨娘,还有两个纵容你的哥哥。” 许宜禾抬头望去天空, 语气有些恍惚:“不像是什么都明有。”。 许宜安轻笑:“怎么会?宜禾啊!你永远都有你发己。” 许宜安坚定看着许宜禾,再次说道:“你永远拥有你发己!” 许宜安明穿来前,一直拥有的也只有她发己,命这个东西玄之又玄,不到最后谁又能说的准? 许宜禾一愣,莞尔笑道:“要的!是有是发己!” 她垂眸摸向发己的小腹:“是还有他。” 沈砚舟在一个时辰前,派人告知不会回府用午膳。 许宜安乐得发在,刚好可以同许宜禾多说些话。 许宜禾像要完全放下,开始有心与许宜安说起八卦。 “五姐姐,你成婚那日许宜舒也来了。她怒的有气明处撒,跑到大伯母院里砸了好一通东西,气得大伯母脸色铁青。” 许宜安也要不解,问:“你可知三姐姐要因着何事,喜欢上沈砚舟的?”,她在伯府未曾听说沈砚舟同许宜舒有过什么交集。 许宜禾夹起一块醋鱼,慢慢说道:“害,她同你一样,也要那次宴会上看上沈砚舟的,只因在宴上沈砚舟夸了句她词甚好,她便觉沈砚舟懂她,欣赏她。” “实那日宴会,沈砚舟要把参与但琼筵吟对中人,皆夸了一遍,又只说她一人。照是看,许宜舒就要发以为要,发作多情。”,许宜禾撇撇嘴表示嫌弃。 许宜安调笑:“按宜禾此种说法,那你五姐姐是的行为又然怎么说?”,她并未在意,只要存心逗弄一下许宜禾。 许宜禾上钩,立马停下筷子,着急说:“你同她怎能一样!你那时虽闹得满城风雨,实谁人不在后面称道一句果决啊!” 许宜禾说完,还觉不够,补充道:“这不,最后还要你抱得美人归。” 许宜禾思想前卫,同一些古板之人不同,她欣赏许宜安的大胆。 其老许宜舒大大方方说,她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意没,许宜舒就要太喜欢发持伯爷嫡女这个身份,贯会矫揉造作恃强凌弱,专做一些令许宜禾不喜的行径。 “好了好了,快些吃吧!这些都要是专让厨房准备的。”,许宜安被许宜禾夸张神情逗笑,停下玩笑让她快些吃。 春桃、彩蝶给许宜禾换了一身妆容打扮,更加凸显她的娇弱柔情,瞧着比平日美上了几分。 女为悦己者容,许宜禾望着铜镜中的发己,满意点头,说:“姐姐这院里女使我艺真要不错!” “那可不!是院里的女使,个顶个的能干!”,许宜安毫不客气收下许宜禾的赞许。 望鹊楼被许伯谦陪给了许宜安做嫁妆,早早就安排妥帖,只等许宜安等人前去。 许宜安她们到时,三皇子同沈砚舟还未来。 许宜安提前知会掌柜,将墨香居两侧的雅间全数空下,为许宜禾保持一个安静保密的环境。 这事可大可小,但终归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皇子掐着点前来赴宴,他同先前一样,胸膛上的衣裳懒懒散散挂着,唇角勾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我中把玩一把玉骨折扇,步履慵懒走但墨香居,瞧了一圈不没有人,只余半杯温热茶盏立于桌中,仔细瞧,杯盏边沿印着一些女子用的唇脂。 三皇子折扇一收,眼神凌厉瞥向里帐那不远处的朦胧身影,沉声道:“要谁!?” 许宜禾也不知为何,自己要在他进来之时躲起,她深呼吸,松开紧握着的拳头,从容掀开幔帘走出去。 许宜禾不确定三皇子是否还记得她,故而并未开口。 三皇子恢复笑意,“歘—”,打开折扇,“是道要谁!原要美人啊!济之这家伙还真要,发个不喜窃玉偷香,倒给为兄安排上了。” 三皇子示意许宜禾坐下,朝她问道:“济之怎地不在?” 许宜禾皱眉,看来这厮不记得她了,把她当成了烟柳女子。 三皇子没面前女子一直愣神,不曾理会他,有些气恼,沉声道:“望鹊楼的规矩现下要这样了?” 许宜禾垂眸眼下眼底怒意,坐下身子,给他斟茶。 三皇子没状,略微满意,低头喝茶。 “噗—”,一口全部喷出,他连忙伸出舌头,“你你想想烫死本公子啊?!”,声音很大,口齿不清,确要烫到了。 许宜禾觉气消一半,不等三皇子已难。 她先行开口说:“两月前绾清楼二楼角楼最里间。” 三皇子不太手白,“你在说什”,转念,他确要想起些片段。 那日京中众纨绔,觉得日子无趣,刚好听闻绾清楼新来了一批扬州歌姬,决定一起前去看看。 三皇子受邀在列,他向来要此道翘楚,发明有不去的道理。 去了后,他觉吵闹,且全要一些胭脂俗粉明甚意思,便发行躲懒歇息。 三皇子将许宜禾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想了起来:“要你啊!” 他又说:“今日找是有何事?” 三皇子当她要绾清楼不愿就范的歌姬,来了些兴致,便然了她。 明想她要初次,故大已善心将她带了出去,也算要救了她。 如今看她,既能请动沈砚舟,身份定不太简单。 三皇子问出此话时,神情不复先前那样浪荡,多了几分认真。 许宜禾抬起头,神情镇定:“是要忠勤伯府四房庶出的女儿,许宜禾。那日遭人暗算,才会但入你所在的雅间。三日前,是已现是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三皇子听没身孕二字,有些愕进,立即瞟过许宜禾尚且平坦的小腹。 “您作为孩子的生父,是想问问您的想法三皇子。”,许宜禾点破他的身份。 三皇子神色冷冽,考量着许宜禾的动机。 许宜禾看出,仍平静:“三皇子,您请放心,此事也原非是所愿,是先前并不知您的身份。” 三皇子静默良久,用我中折扇敲击着桌角,只道一句:“知道了。”,抬腿离去。 许宜禾想起身追问,被他的侍从拦了下来。 三皇子下楼之际与上楼的沈砚舟撞个正着,他恢复先前姿态,同沈砚舟戏谑说:“济之啊!今后是然唤你一句姐夫啦!” 不等沈砚舟反应,大步离去。 沈砚舟一头雾水立在原地。 “如何?”,在隔壁雅间等待的许宜安瞧没三皇子离去的身影,忙但去询问。 许宜禾坐在凳上,有些已愣,自老说道:“是不清楚,他只同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走了。” 她们二人不了解三皇子,无法下定论,许宜安只能宽慰许宜禾,到时让沈砚舟去问问情况。 “宜安?”,沈砚舟站在墨香居门口,朝内轻喊。 许宜安示意春桃上前开门,发已在内应答道:“济之,是在里头。” 沈砚舟但来后,许宜安给他介绍:“这要是六妹妹,宜禾。” 沈砚舟拱我向妻妹问好,后退至一侧。 他思量一会,朝许宜安开口说:“方才凛川兄说今后然唤是一句姐夫,宜安可知这要何意?” 沈砚舟表面在问许宜安,老则看向许宜禾。 许宜禾听及此话,用力握紧发己双我,心定了下来。 许宜安轻抚着许宜禾,朝沈砚舟说:“回去同你细说。” 既三皇子那边已经答应,那告诉沈砚舟此事也无妨,说不得今后还然求其帮忙。 沈砚舟:“那咱们现在?”,他在东市采买完,忙赶回府,想给许宜安一个惊喜。 明成想许宜安不在,院内女使告知他,许宜安来了望鹊楼,于要他又赶来望鹊楼。 沈砚舟完全尊重许宜安,她想说就说,若有隐情不便相说,他也无妨。 许宜禾此番并未同许宜安去国公府,而要坐上马车回了忠勤伯府。事情既已办完,她也明道理还留在一对新婚夫妇的院里,这点觉悟她还要有的。 许宜安也明多留她,天色已经不早,她也怕许宜禾回去晚了,遭伯府中人闲说。 作者有话说: 写文开心!看文的宝宝们也要开心! 30-40 第31章 日常 “这是?”, 许宜安进入院内,瞧见院里多了不少东西。 西一盒子东一提篮的,大大小小里里外外摆了一院子。 沈砚舟笑着解释:“这些是我今日上东市买的, 昨日回门在宜安居瞧见不少新鲜玩意, 觉得许是夫人喜欢,就照着置办了些。” 沈砚舟上前拿起一方锦盒, “你瞧!”, 是一套娃娃摆件, 样式精致小巧,但都活灵活现的, 瞧着十分喜人。 许宜安从盒中取出一只拿着把玩,这种类似的娃娃宜安居摆了不少,大多都是许清越二人送的。 “谢谢,我很喜欢!”,不论沈砚舟的动机如何,终归是有心,许宜安领情。 沈砚舟先前就察觉,许宜安若高兴则会唤他济之,若心情不佳就公事公办叫他世子。 沈砚舟看她喜欢,决定下回再买! 沈砚舟买了许多全堆在院里, 许宜安看不下去,叫上春桃等人一道收拾。 这时许宜安注意到,院内角落置了一座大缸, 同宜安居那口差不多, 工上却精细许多,应是比宜安居那口贵上不少。 沈砚舟从袖中掏出一袋鱼食,说:“听秋菱、彩蝶说, 你未出嫁时日日都会喂院中那两尾小鱼,我便寻了几条相似的,在咱们栖梧院也摆上。” 许宜安接过鱼食,同沈砚舟一起。 春桃等人一道围上,冬竹惊呼:“这几尾小鱼还真是像啊!” 许宜安垂眸,是挺像的,鱼儿的大小花纹都是比着宜安居那两尾选的,只是多了几条,队伍庞大了些。 等她们收拾好,就到了晚膳时分,今日回来的晚,许宜安没做要求,只吩咐厨房随意做些。 沈砚舟从始至终未曾询问许宜安今日之事,许宜安想自己应该告知他一部分。 许宜安遣退屋中女使,说:“先前未将宜禾之事与世子和盘托出,主要是考虑此事不利于女子名声。” 许宜安将事情经过,大致与沈砚舟说了,隐去了许宜禾与三皇子有过肌肤之亲的部分。 沈砚舟神色平静,说:“三皇兄虽浪荡不羁但也算坦荡,他既同我这样说,那便会负责,宜安不必担忧。” 他犹豫一会,又说道:“只是六妹妹只能为侧妃了,三皇兄先前是定过亲的。” 许宜安对此并不意外,她虽不知三皇子定过亲,但忠勤伯府嫡女为皇子正妃都极为困难,何况庶女了。 许宜禾想的是给腹中孩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罢。 这夜许宜安同沈砚舟没做什么,静静躺着聊了会天,像故交好友一般,什么都说说。 许宜安发现沈砚舟看似清冷不爱言语,实则对亲近之人十分短护。 次日清晨,沈砚舟早已离去,许宜安被春桃等人艰难唤醒,今日要去给长公主问安。 国公府主子少规矩也不多,长公主让许宜安一月问安一次便好。 许宜安对此也乐得自在,丝毫没有上进的想法。 “春桃,穿回门那日姨娘准备的衣裙。”,许宜安打着哈欠懒懒说道。 许宜安到长公主处时,长公主刚起,正在梳妆,让许宜安先在正厅坐坐。 长公主着常服款款而来,许宜安起身福礼。 长公主抬手,示意许宜安落座,问:“昨日六姑娘玩的可好?” 许宜安乖巧应答:“宜禾很是开心,临走前让孩儿给母亲道谢,她赶着回府没能来同母亲亲自道别了,宜禾同孩儿都深表歉意。”,许宜安起身再一次福礼。 长公主微笑听着,示意女使前去搀扶,她说:“无妨,只要你们姊妹开心便好,宜安今后若是想家也可随时回去。我同你父亲从不拘这些虚礼,只要你同济之畅快就好,咱们自己人尽可随意一些。” 长公主与许宜安先前了解的截然不同,外界传言卫国公府门阀世家规矩繁复。但她嫁来的这几日,却是感觉章程比伯府还要简单,几乎可称得上是完全没有,全凭自个意愿。 长公主同卫国公更是全然没有半分架子,待许宜安比沈砚舟还要宽宥。 父母慈爱子女却不能无礼。 许宜安有意亲近,正巧瞧着长公主脖颈处有些僵硬,于是开口询问:“母亲脖颈可有不适?” 长公主轻微侧头,说:“是啊,今日一早醒来便觉有些疼痛,想来是落枕了。” 许宜安:“母亲,不若我帮您按按吧,孩儿在伯府时,曾同医女学过几招,手艺想来还不错。”话尾带些骄傲。 许宜安在伯府为了自个更加爽快,邀了医女上门,让她教授春桃等人点穴按摩,舒缓身躯。 她旁观时,也学了几手,后来常常给三夫人还有宋姨娘放松肩颈,慢慢手艺也算出家,现在是完全不输春桃这位医女带出来的大弟子了。 长公主眼眸微眯笑着说:“那感情好!今日本想请位御医上门,宜安若能代劳,那就无需跑这一趟了。” 许宜安不谦虚,立刻同长公主说:“母亲放心!无需太医亲自动手,只需给我一刻钟,保准手到病除!” 许宜安让女使取来药油,摩擦两掌生热,轻覆在长公主落枕之处,轻重交替揉捏着,时不时询问下长公主的感受。 “” “春桃,快来帮我揉揉。”,回到自己院中的许宜安,全然不复在长公主处的激情与活力,像个绵软的陶土一样靠在彩蝶身上。 彩蝶同冬竹轻手扶着许宜安,躺在罗汉榻上,春桃连忙替她松快着手臂。 “既是这般累了,世子夫人方才何故不休息会?”,春桃揉捏着许宜安的手臂不解发问。 彩蝶替许宜安端来茶水,说:“傻啊!这是咱们世子夫人头一遭同长公主这般亲近,可不下得下点功夫,哪能没按摩两下就撂挑子,今后长公主如何看待咱们世子夫人。” 彩蝶没说错,许宜安今日确是有心讨好长公主。 长公主虽是和善,但大多是念着沈砚舟的面子。她若想长长久久同长公主和睦相处,自己也得花些心思。 这些事情于许宜安而言,也不难办到,又不消耗银钱,就是费些体力。 在长公主那,晚辈的孝心比金银珠宝珍贵。 但许宜安也不光是为讨好,起初是存着这心思,后来也觉得,如果能因着自己的手艺帮别人解决一些困难,也是件不错之事。 长公主被许宜安哄得开心,立即赏了好些东西,有一套一套的头面首饰、进贡的貂裘布匹等等。 她还说若许宜安缺银子了,尽管去库房支取。 许宜安自是无不可,连连应承。 沈砚舟一早出门办事,办完后路过糕点铺子,想起许宜安爱吃,便都打包了些,要带回府哄许宜安高兴。 这时,街道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喊:“沈世子!”,那男子远远瞧见沈砚舟,大步向前。 沈砚舟虽止步停下,却有几分纠结,因他不记得此人是谁,知善此时又正好不在。 来人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侍从,他瞧见沈砚舟后,没做多想,即可上报家门,说:“小的是三皇子身边的阿福,三皇子派在下带着内侍去忠勤伯府宣旨,预备纳伯府六姑娘为三皇子侧妃。” 沈砚舟点头,问:“那你们现在是?”,既有要务在身,何故当街停下特意唤他。 侍从沉默一会,开口说:“三皇子让小人宣完旨后,去国公府同世子说沈济之呀!沈济之!没成想最后你还是压我一头,真有你的!。”,侍从学舌完,低下了头。 沈砚舟没太在意,说:“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沈砚舟并不理会三皇子这种隔靴搔痒的无谓言语。 三皇子此举倒让沈砚舟想起他们小的时候。 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关系还是不错的。 三皇子自小聪慧,学什么便会什么,本是顺风顺水一代天骄,可偏偏遇上沈砚舟这个奇人。 自沈砚舟启蒙进学后,没过多久就崭露头角,抢了三皇子头上的神童之名,成为官学长居榜首的奇才。 刚开始,三皇子极不服气,总憋着一股气,誓与沈砚舟竞争到底。 沈砚舟那时也稚气,陪着三皇子闹,二人斗的有来有回。 不知道什么时候三皇子开始避学,不再拘泥于学堂,而是流连赌坊青楼等纨绔子弟聚集之处。 从那后沈砚舟同三皇子的关系日渐疏远,渐渐演变成如今这般普通的表兄弟关系。 沈砚舟有过不解,还曾想法子修复二人的关系。 但三皇子始终一副倨傲模样,时间一长,沈砚舟也不再在意,他想或许人同人就是这样,最后都会走向疏远。 沈砚舟拎着糕点坐上马,将往事抛至脑后。 许宜安休息妥帖后,让春桃把库房中的上等布料挑出来,她预备给许宜禾备些嫁妆。 四房拮据,许宜禾又是庶女,想来没多少陪嫁。 “诶,这匹料子不错!”,许宜安指着长公主今早赏赐的宝蓝妆花缎说道。 “但似乎不太适合女子。”,秋菱打量后,说出自己想法。 许宜安点头,“确实是男子比较适用。” 许宜安挑了几匹,其中被她称赞的宝蓝妆花缎也留了下来,她预备给沈砚舟制一套衣裳。 沈砚舟回来时恰好撞见春桃等人收拾布料,沈砚舟以为许宜安想缝制衣裙,担心她不够,便说:“我私库里还有些,宜安可一并取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巡庄(一) 许宜安从里间探出头, 说:“回来啦。” 沈砚舟轻声应答,举过糕点,“今日正巧路过, 买了些吃食。” 许宜安不客气, 就着沈砚舟的手,打开尝一块, 止不住点头说:“好吃!!” 沈砚舟放下糕点, 起身宽衣, 准备换件干净衣袍。 他爱洁,平日只要从外头回来都会换上一套。 许宜安想起制衣之事, 让秋菱拿来裁衣尺。 许宜安跟在沈砚舟后头,进入耳房。 沈砚舟不解,“宜安这是?”,看他宽衣? “今个翻到一匹上等云锦,觉得不错,想给你裁件衣裳。”,许宜安示意沈砚舟张开手臂。 沈砚舟本想提醒,说府中绣坊处有他的尺寸。但他瞧着许宜安兴致勃勃,便将话咽了回去,配合许宜安量体裁衣。 许宜安身量在女子中算得高挑, 沈砚舟比她还高上近一个头。 她垫脚,将裁衣尺贴着沈砚舟的肩背,默默记数。 许宜安量完后面, 让沈砚舟转身。 “济之你腰真细!”, 许宜安量着沈砚舟腰腹说。 她神色未变,纯粹只是感慨。 沈砚舟有些想歪,伸出手掌环在许宜安腰间, 道句:“宜安的也不错。” 被沈砚舟打断动作的许宜安,空出一只手拍在她的腰间,说:“认真点!” 许宜安在做正事时,不喜被打扰。 沈砚舟默默收回手当做无事发生,耳垂上留有两抹微红。 “好了!”,量完后许宜安收回裁衣尺,走向外间拿出笔墨记下。 沈砚舟留在耳房,自行换衣,时间耗费有些长,不知在做些什么。 许宜安没管他,继续吃他带回的糕点,沈砚舟记性不错,每每都能买到她爱吃的。 吃美的许宜安格外殷勤,替沈砚舟斟好菜备好膳食,坐等他出来开饭。 沈砚舟出来时,许宜安还在替他夹着菜,碗中满满登登快要溢出。 他轻笑说:“宜安这是觉为夫太瘦,要给我补补?” 沈砚舟很难不联想许宜安在耳房说的那句,腰真细! 许宜安也想起这茬,收回筷子,说:“是啊,这不得给你好好补补。” “快来吧!等会饭菜都凉了。”,许宜安不愿与他在此处纠结太多。 她刚刚吃的糕点正好开胃,已经馋了。 许宜安吃饭不拘礼,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沈砚舟则秉持贵家风范,一菜三夹细嚼慢咽。 沈砚舟吃完后,想起:“凛川兄已派人去伯府提亲,皇帝舅舅亲下的旨,封六妹妹为三皇子侧妃。” 皇帝赐婚,许宜禾也能名正言顺。 许宜安点头,再次感谢沈砚舟:“此事还是该多谢济之。” 这是实话,若无沈砚舟相助,她们见不着三皇子,更别谈让三皇子知晓此事。 沈砚舟不喜许宜安同他道谢,好似外人。 他斟酌说:“其实我挺欣喜你麻烦我的。” “嗯?”,许宜安疑惑。 沈砚舟说:“这样我才觉你把我当成夫君,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许宜安性子独立,能自己完成之事,从不假手于人。 她刚穿来时,不适应女使贴身伺候,也是春桃性子好,总适应着许宜安。 许宜安也是慢慢放下戒心,习惯这个时代的规程。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说的有道理,既是一家人便做一家事。 她认真点头:“知道了,今后若有事,定会及时告知济之。” 沈砚舟昨日采买了些珍稀植株,想栽在栖梧院旁的花园中。 花园占地不大,原先也栽了些花木,沈砚舟嫌不好看,决定亲自动手。 “到时在这打个秋千,这儿支个石桌”,沈砚舟拉上许宜安说出自己的设想。 许宜安摸着小厮搬来的花材,嗅着花香问道:“济之怎的突然想起拾掇此处了?” 修缮栖梧院时,这地一道弄过,未弄的很精细,但也不错,比忠勤伯府许多院子要好。 “你先前不是同二哥说,想在院里打个秋千,日头好的时候可以纳凉玩耍?”,许清桓善谈,因着许宜安的缘故,早早便把沈砚舟当成一家人,什么都与他相说。 许宜安倒是不想,一时戏言,却被眼前之人当了真。 她刚穿来时,白得个院子,瞧着什么都新鲜,就想在宜安居置些东西,但因着地方也不大,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时间一久,她也就忘了此事。 许宜安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地上的花材,有部分与宜安居院中一样,还有一些大概是沈砚舟特意挑过,够独特但不突兀,摆在一块相得益彰非常不错。 许宜安也来了兴致,同沈砚舟一道商量。 “我觉得这还可以开两块菜圃,种些易养活的蔬菜” 许宜安说,沈砚舟画。不一会儿,一张完整布景图出来。 许宜安还提议打几方能靠着晃动的躺椅,只是她不确定现在的工艺能否做出。 “无妨,到时我去问问。”,沈砚舟待图纸墨迹干后,卷起放进匣子。 “济之可要银钱?”,沈砚舟的私库被移交给了许宜安打理,她不确定沈砚舟身上是否宽裕。 沈砚舟解释说:“修缮花园算公用开支,无需我们自己花钱。” 说到银钱,许宜安自己还未查账。 她出嫁之时,三夫人特意嘱咐,凡是陪嫁的铺面庄子都要及时查寻。 尤其是她出嫁后的陪嫁,定要注意,免得奴仆生有异心。 铺面倒是无妨,皆在京城闹市,花上个一日便能查个七七八八,就是这庄子大多在京郊,一去一回就要一天。 许宜安想着,就同身旁的沈砚舟说起此事。 沈砚舟思索,说:“刚好我婚事假还有几日,不若明日我同宜安一道前去吧。” 沈砚舟十八岁同卫国公大胜匈奴后,皇帝询问其意见,是想从文还是行伍。 沈砚舟两相选择下决定做个文官,眼下太平盛世,治国安邦方为正道。 皇帝本想大力敕封于他,但沈砚舟拒绝,他想从小吏做起,扎实根基,还有就是他不太爱出风头,讨厌吃酒应酬。 京城盛传的那些,多是阿谀奉承之辈的夸耀,他不喜也不当真。 在他强烈要求下,皇帝封他为翰林院正七品编修,专负责修史、纂书。 沈砚舟不觉此事枯燥,反而觉得有趣,乐在其中,皇帝几次欲为其升官,都被驳回。 沈砚舟言:“若是舅舅真的疼爱济之,就该全济之自个心意才是。” 皇帝几番拿他无法,也就由着他去了。 许宜安陪嫁的两个庄子皆在城郊,离的不算远,花上个两三日应能巡完。 本朝官员婚娶假共九日,如今是第五日,刚好沈砚舟陪同巡完庄就能入署。 许宜安觉得此法甚好,说:“那行,刚好庄子此前我也不曾去过,有济之陪同想来会更加顺利。” 沈砚舟这样一位文武双全才艺无双之人,管家庶务应也是小菜一碟手拿把掐。 沈砚舟浮现一丝心虚,长公主同卫国公此前多次说过,他只会拘礼,半点不通庶务人情。 沈砚舟岔开话题,问:“四姐姐夫家是不是在靠近京郊那块?” 沈砚舟没有姊妹,这里的四姐姐说的是许宜湘。 许宜安惊讶,“你怎的这都知道?”,她都是回门那日才从四姐姐口中得知。 沈砚舟说:“上回二姐夫设宴时,听他们提了下。” 许宜安听沈砚舟说起袁仲谦,有些好奇发问:“你觉得我那二姐夫如何?” 沈砚舟与袁仲谦并不相熟,只能提及旁人对他的评价:“袁兄在京城亦有美名,想来是位君子,不过于他,我并不十分了解。” 许宜安想来也是,沈砚舟在外人面前一向不爱言谈。 “” 忠勤伯府,宜禾居。 宣旨的内侍刚刚离去,四夫人走进许宜禾闺房,神色复杂望着她。 许宜禾放下纳彩单子,轻声说:“母亲是有什么事吗?” “母亲若无事,便早些离去罢!”许宜禾下逐客令。 四夫人也不生气,先下令将调派出去的女使又调回来。 许宜禾仍旧面无表情看向前方,不理会四夫人。 良久,四夫人开口问:“你同三皇子提过你父亲债务之事吗?” 许宜禾摇头,“未曾。” 四夫人有些急切,说:“何故不提!难道真想害死你父亲?” 许宜禾表情有些变化,她讥讽说:“他都做了那样之事,母亲还想女儿帮他?” 四夫人皱眉,下药之事起初她并不知情,是后来许宜禾久久不曾回府,才从四爷身边小厮那听说。 四夫人虽不赞成许宜禾父亲的行为,但那是她丈夫。 四夫人放低姿态说:“宜禾啊,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父亲,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啊。” 许宜禾不解,发出积压许久的疑惑,问:“母亲,我自小便想问,嫁给我父亲这样的男子你快活吗?”。 许宜禾父亲对四夫人不好,可称得上恶劣。 四夫人从嫁过来后,一直苦苦操持着四房一大家子。 许宜禾父亲不帮忙便算,还总添乱,四夫人没少替他料理麻烦事。 四夫人虽多有苛刻,但总归让许宜禾平安长大,许宜禾并不怨她。 在许宜禾看来,四夫人与她并无关系,亲娘都不管她,一个嫡母又何必操心? 四夫人一怔,沉默良久:“自是不快活的,只是他终归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 “母亲,他是你的天,并不是我的。”,许宜禾让灵薇送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巡庄(二) 次日, 群星隐于天际,晨风掠过檐角,蝉声未起, 朝露凝荷叶菱角之上, 沾衣欲湿。 沈砚舟已醒,他瞥向许宜安, 发现她仍在熟睡, 轻手轻脚起身穿衣。 告知春桃等人, 不必唤她。 许宜安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侧之人离去,没做它想, 翻个身子继续睡。 睡到天光透过窗棂,晨露已然消散,许宜安方才惊觉,不好! 许宜安扑腾一声,将春桃吓到,她急忙拉开幔帐:“世子夫人,怎得了?” 许宜安手脚并用踢开薄被,口中喊着:“春桃!快快快!要迟啦!” 昨日她与沈砚舟商量今晨一早就出发巡庄,弄得快的话,还能去京郊别处去玩玩。 春桃以为是什么, 同许宜安一道风风火火,快速梳洗穿衣。 彩蝶正巧进来,瞧着二人的动作, 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她忙加入进来, 一同忙活。 许宜安一边梳妆,一边同彩蝶解释。 彩蝶无奈,说:“世子今个一早就嘱咐, 让我们将随行之物提前备好,现下已装进马车。世子说让您睡醒再出发,不急。” 许宜安放下心,指挥春桃慢慢来。 许宜安拾掇差不多后,问:“世子现下在何处?” 彩蝶替换春桃,给许宜安梳着发髻,她打量着铜镜边调整边说:“世子现在应是在书房。” “要派人去请世子嘛?”春桃问。 许宜安:“可以。” 许宜安这边快弄好,等沈砚舟过来后一起用过早膳就可出发。 沈砚舟晨练完,去了书房,将昨日初步描绘的图纸细化详实,直至他满意。 沈砚舟举起画纸,朝身侧知善吩咐:“待会将此图交于李叔,烦请他按照这个样式操持。” 李叔是国公府的管家,原先是卫国公身边的亲卫,在战场上受了腿伤,落下病根,就退了下来。 卫国公欣赏他的才能,将他留在府中,主持府内大大小小事务,说是管家,其实也是国公府半个家人。 沈砚舟收拾桌面,下人前来禀报,说:“世子夫人问您,这边可弄好?唤您前去用早膳。” 沈砚舟点头,说:“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沈砚舟进栖梧院时,许宜安已坐在八仙桌旁等着了。 “待会同父亲、母亲说一声,我们就出发?”许宜安问。 沈砚舟说:“今早我与父亲、母亲说过了,母亲让我们乘她那辆马车前去。” 长公主那辆马车是皇帝赏赐,朱轮硕大,辐条描金,车辕两端雕鎏金螭首,衔环挂彩。 行驶起来又快又稳,内里空间也极大,可供多人乘坐。 许宜安检查随行之物后,同沈砚舟一块上了长公主的豪华凤架。 春桃、彩蝶等人则在后面的马车。 他们二人带的东西不多,故而内里极为宽敞,许宜安一进马车就兴致勃勃用上车内配套茶具,斟壶好茶。 “济之尝尝!”这茶是许宜安陪嫁,不说绝无仅有但也鲜少问世。 沈砚舟品过,喟叹:“好茶!” 许宜安挑眉,毫不谦虚说:“那是!这可是本姑娘亲手所泡!能不好吗?” 沈砚舟轻笑,眉目舒展温润如玉。 许宜安喜欢,说:“济之,就该多笑笑。瞧多好看!”她掏出一面手持铜镜对上沈砚舟的脸,示意沈砚舟快看。 沈砚舟配合许宜安孩子气行为,随她动作仔细端看铜镜。 “看傻啦?”许宜安晃动镜子,笑着说。 说完,许宜安不再逗弄沈砚舟,自个跑去研究车架上的物拾。 许宜安难得出门,心情极佳,连带沈砚舟也松快许多。 从国公府到许宜安陪嫁的京郊田庄,莫约要一个时辰。 一路上,许宜安都极其亢奋,不是摸这就是瞧那,沈砚舟不觉她吵,静静靠坐在马车,边看书边回应许宜安叽叽喳喳的话语。 到达田庄时,许宜安迫不及待跳下马车,沈砚舟跟在身后提醒:“小心些。” 马车不算高,但许宜安穿着繁复,行动略微被限制,沈砚舟担心她摔跤。 许宜安招手,说:“无妨!无妨!济之快些下来!” 春桃等人收拾行囊,许宜安领着沈砚舟去找管事之人。 这个田庄许宜安是头回来,并不了解,她瞧见堂下立着一位老人,故上前询问:“老人家,请问你们这管事的在吗?” 老人家垂头,不理会许宜安,继续搬弄自己手上的活计。 许宜安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又问一次。 老人家被许宜安吵烦了,粗声粗气,说:“你这小娘子真是,老儿既不理你,就是不知!你还在这吵嘴做甚?” “诶!你这老头,怎么同我家夫人说话的?”冬竹生气说道。 “真是!!”老人家怒将手中东西丢下,想教训冬竹。 沈砚舟向前挡住二人,目不斜视看着对方。 老头瞬间气弱,但仍耿着脖子:“说了不知就是不知!那管事大概是死了吧!”说完不再看许宜安等人,走去一边。 “世子、夫人,这”冬竹指着老人,控诉其行为。 “算了,再找其他人问问吧!”许宜安继续向庄内走去。 田庄极大,做工的人却是极少,许宜安一行人绕了许久都未曾见到其他人。 许宜安有些累了,沈砚舟便让知善去寻人,后带着许宜安在田庄檐下歇息。 如今已是初夏,日头渐毒,许宜安面颊晒的通红,冬竹替她摇着团扇。 大概一刻钟后,知善拎着一醉醺醺的中年男子过来,甩在地上。 醉酒熏天,许宜安隔着两丈远都闻见了男子身上发酵气味。 沈砚舟示意知善将其弄醒,知善找盆水泼了下去。 男子猛一激灵,尖叫道:“谁!是谁!” 知善见他清醒,同许宜安说:“我进入内院后,瞧见田庄众人,一拨一拨集聚吃酒划拳,无一人做工。随意挑人问,方才得知管事昨日醉酒仍在昏睡。” 地上的管事逐渐清醒,意识到来人的身份,颤颤巍巍抬头,“可是五姑娘?” 几日前,管事接到伯府音信,说此处田庄三爷赠予了自个姑娘做了陪嫁,让他小心着行事。 他没当回事,三房产业众多,鲜少有人来此巡庄查账。 许宜安见管事此等神情,已然了悟。 她让知善带路,想亲自前去看看,田庄内“吃酒耍乐”的众人。 随行侍卫将管事从地上拔起扣押,不给其通风报信的机会。 “来来来!快喝!” “你输了,快给钱。” 院内乌烟瘴气,嘈杂万分,食物残渣丢满一地,看的许宜安直犯恶心。 沈砚舟瞥头,知善拔剑砍向叫唤最凶之人,瞬间屋内安静。 被剑抵着的那人,缩紧下巴,仍不知好歹叫唤:“你们谁啊?想干什么?!” 许宜安踩过空隙中干净的地方,上前说:“我是忠勤伯府五姑娘,这田庄的主人!” 庭院中人瞬间噤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许宜安让侍从将管事的押上来,沉声说:“我道为何屋外没人,原是都躲在这吃酒耍乐了!” 三夫人将此庄交予许宜安之时,同她说这是三房最大的一处田庄,管事之人是她父亲的旧友,应是不会出什么差错,叫她有空就巡,没空就放置。 许宜安低头看向管事,说:“我问你,庄内账目在何处?” 管事浑身汗湿,体若筛糠,结结巴巴说:“在在” 见他结结巴巴,被刀架着的那名年轻男子赶紧抢答:“主子!我知道!我知道!账目都被管事的藏在了他床柜下。” “你好啊,好你个王小二!”管事恶狠狠瞪着王小二。 许宜安让冬竹去拿账目,找到后,冬竹将账目呈到许宜安跟前。 王小二瞧见找着,立刻讨好说:“主子!主子!这算不算立功?”用下巴指向自己脖子上的剑。 许宜安:“知善。” 许宜安瞥向院内的凳子有些嫌弃,实在是太脏了。 王小二极会察言观色,忙上前说:“主子!主子!前方有处小亭,保准主子喜欢。” 许宜安看向沈砚舟,询问他。 沈砚舟点头,令王小二带他们过去。 王小二说这是上任管事在时,命人修筑的,在这个小亭上可以将整个田庄的全貌收入眼底,非常漂亮。 “上任管事?”许宜安不曾听三夫人提过田庄换过管事。 王小二:“是啊,现在这个管事据说是伯府大管家的弟弟,刚来不久。” 许宜安问:“那之前的管事去哪了?” 王小二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他也才来这没多久。 许宜安与沈砚舟对视,发觉此事不太对。 许宜安没再问其他,决定先查账。 沈砚舟也善筹算,与许宜安各分一半,这样也能快些。 许宜安越看越觉不对劲,开支与收入完全不对,且与她在三夫人那看的总账也完全不同。 沈砚舟抬头,神色同许宜安一致,想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许宜安有些生气,不光是因着银钱,还有欺骗。 许宜安叫来王小二询问:“你可知田庄现下有多少佃户庄丁?” 王小二惯会溜须拍马,虽来的晚,但对庄内之事颇有了解。 王小二思索,道:“我刚来的时候,田庄莫约有百来号人吧,现在算算,应只有七八十号了吧,这些日子走了不少田庄里的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巡庄(三) 许宜安问完不再言语, 她未出嫁时在三夫人那看过田庄这两月的总账簿,人数完全对不上。 见许宜安许久未曾开口,沈砚舟询问:“王郎君, 那知田庄旧人因何而走?” 王小二想反正他彻底得罪管事了, 不如投诚眼前人,好混个功过相抵。 王小二摸着下巴思考, 道:“我听田庄还留着的佃户说, 前任孙管事极好, 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操持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人也和善, 待庄内做工佃户也极好,从不克扣工钱,每日膳食备的满满当当,逢年过节还会配备两道荤菜。” 后来不知怎的,换成如今这位管事。刚来那几日还好,时间一长便无所顾忌,先是弄走田庄内各坊的小管事,后面更是将佃户庄丁换成了自己人。 有些佃户庄丁是被他挤走的,有些是看不惯他吃酒耍乐自行离去的。” 王小二叹气:“我是听说这田庄工钱足吃的好才来的,没成想来了后, 竟是骗局。天天克扣工钱不说,还净给我们吃一些猪都不吃的吃食。” 王小二说到这就来气,义愤填膺的。 “就这些?”沈砚舟瞥向他。 王小二拍着脑袋, 赔笑道:“是的主子!我可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发誓。”伸出手指,摆出一副撒谎就被雷劈的模样。 沈砚舟不是疑心他乱说,只是确定一下。 沈砚舟低头轻哄:“宜安可还有要问的?” 许宜安一直未说话, 她在想三夫人对此事是否知情。 若是三夫人知晓,没理由不知会她。 许宜安猜自家嫡母也不曾知晓此事。 许宜安望着沈砚舟,轻握他的手,表示自己无事。 她抬头问王小二:“现在庄内可还有原先的佃户庄丁?” 王小二想了想,结结巴巴说:“有是有的,只是大多都不太管事了。” 许宜安想,也许不是不管事,是不太想掺和此事。 人有千百种,有耿直磊落者、有圆滑世故者、有重情重义者亦有有薄情寡义者。 也许不是薄情,只是明哲保身罢。 许宜安明白,同王小二道谢。 见许宜安要走,王小二突然猛拍脑袋,说:“主子,我想起一人!李伯!听人说,他在田庄做工得有七八个年头了!好像还是孙管事让他来的。” 王小二没说的是,现在这管事对李伯百般刁难,想让李伯走又眼热李伯手上的酿酒技术。 许宜安决定,先从田庄入手。 “王郎君可知,李伯现下在何处?” 王小二说李伯住在田庄外的一处小屋,他边说边领着许宜安等人向外走。 春桃等人在田庄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庄内下人前来接应。 彩蝶准备进庄询问状况,许宜安在这时恰好出来,她朝彩蝶等人吩咐:“先不收行礼了,我同世子有些事要办。” 许宜安她们乘着马车来到李伯居住的小屋。 是一幢茅草房,草屋低矮倾颓,屋顶枯草朽烂,多处露出破洞,俨然年久失修模样。 李伯的居住条件十分困苦。 春桃上前敲门:“请问有人吗?有人在家吗?”敲了许久,无人回应。 沈砚舟对许宜安说:“许是出去了,要不咱们晚些再来。” 现下已过午时,寻常这个时辰许宜安已用过午膳,歇着了。 沈砚舟接过冬竹手中的团扇,给许宜安遮过头顶的太阳。 许宜安肌肤娇嫩,又许久未曾在太阳底下这样晒过,面颊有些发痒发红,像是要起疹子了。 许宜安想了一下:“也好,咱们等日头弱些再来。” 许宜安返回马车时,茅草屋破败的门,“吱呀—”,打开了。 一瘦瘦弱弱的小郎君从里探出头来,有些畏缩,“谁谁啊?” 男子虽说着话,眼神不聚光,好像是看不见。 许宜安伸手在男子眼前晃动,确是看不见。 沈砚舟拦在许宜安身前,问:“郎君好,请问这是李伯家吗?” 男子有些胆怯,沈砚舟特意放轻语调,怕惊扰眼前之人。 听见此言,男子愣愣点头:“这是李爷爷家,但他现下不在,你们是谁?” 许宜安轻声询问:“郎君可知李伯何时归家?有些事想问问他。” 李伯下工后,去镇上搭设的集市买了些肉食,预备给狗娃子补补身体。 他哼着小曲拎着午膳回家,瞧见屋外停着几架马车,门口还站了好些人。 李伯瞧见站着的王小二,急忙跑去,大声道:“想干什么!” 听见惊呼的许宜安从屋内走出。 一刻钟前,男子觉得许宜安等人不像坏人,便邀他们进屋坐坐…… 沈砚舟本想拒绝,但许宜安应下:“真是多谢小郎君了。” 男子没什么警惕意识,很快就同许宜安混熟。 男子说他叫狗娃,三岁那年被李伯捡回,先前跟着李伯住在田庄里的偏房,后被现在这个管事赶了出来。 李伯每日要做工,就在田庄不远处支了个茅草屋,带着他住下来。 狗娃说自己命不好,能遇见李爷爷已是万幸,对他说住哪都行,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李爷爷,这是宜安姐姐,他们是好人。”狗娃拄着拐,缓慢从屋内走出。 李伯怕他摔跤,上前扶他,沈砚舟先他一步,扶过狗娃。 李伯瞧着许宜安和沈砚舟:“原是你们!” 许宜安等人也已认出,李伯就是今晨在田庄门口遇见的那老人。 许宜安朝他福礼,说:“李伯好,我名唤许宜安,是伯府五姑娘” 不等她说完,李伯不耐烦摆手,道:“我管你是三姑娘、五姑娘还是几姑娘,就说你们此番是想干嘛!?” 李伯极其不耐,火气十足。 沈砚舟上前,拱手解释:“李伯安好,我们此次前来绝无恶意,只因晚辈的夫人刚接手田庄,想同前辈询问些许事由。” 沈砚舟语气诚恳,态度谦卑。 李伯想到方才他搀扶狗娃的行径,面色稍霁,略缓一会,推门甩下一句冷言:“进来吧!” 知善等人想跟去,沈砚舟摇头:“不必。” 屋内本就简陋窄小,进了几人后更显逼仄。 沈砚舟在前扶着狗娃,先将他先安顿坐好,自己才落座。 李伯从柜中掏出旱烟,哒哒敲在桌上,发出刺耳声响:“想问些什么?”说完猛吸一口。 烟雾袅袅盘旋,空气浑浊几分,李伯的脸若隐若现,气氛不明。 许宜安率先打破僵局,仍旧诚恳:“此番来寻李伯,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孙管事。”田庄前任管事。 李伯不言,许宜安再问:“那李伯可知,是谁人换的管事?” 李伯掏出烟丝,抖抖烟管,平静说:“夫人。” “夫人?”,许宜安不解:“哪个夫人?” 李伯摇头:“不知哪个夫人,只说是夫人。” 他回忆:“三月前一个晴日,伯府来人说,孙管事贪墨庄内银钱,特持夫人手令,免去管事一职,念他多年为伯府效力,不追究贪墨一事,只赶出田庄。” “次日,伯府就派来了如今这位管事。” “那如今这位管事与孙管事而言,何如?” 李伯嗤笑,讥讽:“如今这位管事可是伯府红人,田庄之主!” 许宜安神色未变,仍平静看向李伯。 李伯见状,索性说个舒坦,将手中旱烟一丢。 他说田庄共设有共五坊,分别为农、桑、织、酒、酱,每坊都有一个小管事,手下带着三十余号人。 孙管事在时,各坊生产经营由小管事操持,孙管事鲜少插手。 孙管事是个开明的人,他充分尊重各坊管事的行事风格,从不横加干预,只在各坊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时,才出面插手,主要也是为了帮助小管事解决麻烦。 李伯还说他原是京郊一贩酒小商,靠走街串巷挣些辛苦银子,走商时孙管事时常照顾他生意,后贩酒的多了,卖的也比他便宜,就渐渐没了生意。 孙管事欣赏他的手艺,又怜他一半百老头拉扯个瞎眼娃娃,就让他来田庄的酒坊,负责酿酒,刚来田庄那会身上没银钱,也没地方住,孙管事就在田庄小院划了一间空房给他,让他带着狗娃安心住下。平日,李伯忙起来无暇顾及狗娃,孙管事还会帮他带带孩子。 孙管事很喜欢孩子,每次去城里,都会捎带些零嘴耍货,给庄内佃户家的孩童,哄他们高兴。 孙管事对佃户庄丁也多有照顾,伤风感冒时,都是孙管事自掏腰包请大夫,拿药、煎药。 总之,孙管事是个好人,是个顶顶好之人,绝不可能贪墨,也不会做有损田庄之事。 李伯说到后面,极其气愤:“从这龟孙儿一来,田庄各坊管事基本走了个干净,就连做工的佃户庄丁都换了大半。要我说,没了孙管事的田庄压根就不是那个田庄。” “要不是我年老体弱,又带着狗娃。早走了,贼他老天,来受这龟儿子的气!”狗娃见李伯过于激动,摸着桌角过来,轻拍李伯肩膀安抚着他。 李伯摸摸狗娃的脑袋,表示自己无事。 “李伯可知,孙管事现下在何处?” 李伯侧头,言语警惕:“小娘子找他何事?”。 许宜安平静:“身为田庄之主,自是要查明真相,若李伯所言非虚,我定会还孙管家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问询 李伯神色不语, 似考量许宜安,良久才说:“孙管事是西郊安河村人,小娘子若想寻他, 便去那吧。” 言毕, 李伯不愿再说,起身送客, 半请半要求将许宜安等人赶去屋外。 狗娃听着动静, 愣愣朝许宜安招手:“宜安姐姐, 下次再来玩啊。” 狗娃年十一二岁,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 “碰—”, 李伯将门甩上,徒留木板“嘎吱”一响。 许宜安坐上马车,回望这间破旧草屋,有些伤怀。 沈砚舟拿出糕点逗弄许宜安,让她宽心。 许宜安嗤笑,脸颊更红。 沈砚舟让春桃取来清水,拧干素帕,轻柔擦拭着许宜安娇嫩如玉的面颊。 许宜安拿出铜镜照着,面颊有些红肿,有些痒。 “别碰。”沈砚舟从马车的檀木小柜里, 掏出一瓶白玉装就的药膏。净手后,替许宜安抹上。 药膏冰冰凉凉,好生舒服, 许宜安喟叹。 沈砚舟见许宜安松快下来, 说:“宜安有何打算?” 许宜安问:“济之觉得呢?” 沈砚舟说可以先在田庄安顿下来,多找些人问问,毕竟一人之言不可蔽之。 事情终了再寻孙管事, 将此事妥善处置…… 许宜安的当务之急是传信于三夫人,将事情原委道明,是否是她下令调换的管事。 马车宽敞配备齐全,笔墨纸砚这些皆有,许宜安没格外找地,就让沈砚舟替她研磨,在马车上写了。 “知善,命人速送回京!” “咕~” 许宜安有些饿了。 出发前春桃放了些糕点瓜果在车上,许宜安就着茶水简单吃了些。 许宜安递一块给沈砚舟。 沈砚舟抬起下巴,示意许宜安喂他。 许宜安想沈砚舟近日表现不错,便顺着他将糕点喂上唇边,沈砚舟轻咬一口,默默含笑。 许宜安慢慢喂,沈砚舟便慢慢吃,不知不觉半碟糕点被二人分食完毕。 草屋离田庄不远,糕点喂完,许宜安等人也再到田庄门口。 现任管事叫王福,许宜安去找李伯前,让随行侍卫压着他,关去了柴房,并留下几名侍卫守在田庄。 许宜安再来之时,门外占满了迎接之人。 为首的是一瘦高中年男子,自称是农坊的小管事,他低眉弯腰对许宜安等人说:“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庄内都已备好,只管贵人移步歇息。” 农坊这位管事看上去比王福聪明不少,许宜安没为难他。 许宜安对其他人说:“先去用膳吧。” 舟车劳顿一日,大家都有些累了。 许宜安让春桃等人休息过后再整装行礼,无需着急。 “李管事用膳后,把其他各坊的管事,叫来前院,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们。”许宜安落座后朝农坊管事吩咐。 李管事自无不可,应答道:“贵人慢用,在下这就去准备。” 待他走后,许宜安轻松询问:“济之觉得,李管事如何?” 沈砚舟给许宜安夹菜,说:“瞧着是个机灵的,就是不知是谁的人。” 是孙管家的旧人还是王管事的亲信? 许宜安蹙眉,食欲不振。沈砚舟宽慰:“先吃吧,待会再看。” 田庄饭食虽比不得国公府精细,但粗茶野菜也有一番滋味,许宜安用的还算适宜。 沈砚舟在吃食上不挑剔也不沉溺,他吃了些,剩下功夫都在伺候许宜安。 沈砚舟见许宜安喜欢桌上的清炒野蔬,便说:“到时回程问田庄要些,带回去让厨房给你多做些样式。” 说上吃的,许宜安有些兴致,“其实若有空,咱们也可去田间亲手摘些,应当有趣。” “宜安不嫌不洁?”京城大家闺秀通常讲究,不愿做此,怕弄脏衣裙。 许宜安摇头:“洗净就好,不是大事。” 沈砚舟记下。 许宜安用完后,稍歇一会,农坊李管事前来禀报,说人已唤齐,问许宜安什么时候动身。 许宜安看一眼沈砚舟,询问他的意见。 沈砚舟提议:“咱们晚些过去,先晾晾他们” 心理战嘛?许宜安垂眸不无不可。 许宜安无聊,屋内转了转,墙角处挂了一幅半褪色的农忙图,许宜安指着:“李管事,这是?” 李管事望着画,愣神良久:“这是五年前,孙管事画的。” 他越过许宜安,上前轻抚画框,神色复杂。 许宜安见状,询问:“李管事,来田庄许久了?今年是第几个年头?” 李管事收回情绪,意识自己失态,连忙告罪。 许宜安招手,表示无妨,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李管事说:“在下来田庄已有八年。”他有些感慨,接着说:“现在田庄,大抵只有我与应年兄在这做工时日最长吧。” 李应年是李伯的名讳。 “孙管事之事,李管事知道多少?”沈砚舟冷不丁出言。 李管事抬眸,极为认真道:“两位贵人已问过应年兄了吧,我同他看法一致,我不认为孙管事会做出有损田庄之事。” 李管事比李伯知道的多些,孙管事在半年前接到过伯府的密令,让他扩大田庄经营并缩减田庄开支,必要时遣退一批田庄的佃户庄丁。 李管事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二次失态。 “两位贵人都知,咱们田庄一年的收成皆有定量,若要扩大经营,便只能追加入手。如何能在扩大经营的同时又缩减支出?这本是不能完成之事。” 他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终是只剩一声叹息,拱手向许宜安表示敬意,“希望二位贵人查明此事,还孙管事一个清白。” 许宜安神情微顿,颔首表示自己记下。 “走吧。”许宜安轻声说。 田庄前院,其余四坊管事皆已到齐。 酒坊管事惴惴不安,绕着院子走来走去,实在憋不住冲酱坊管事问道:“你说今日来的那两位贵人,找我们干嘛?” 他听王小二说,许宜安去找过李伯了,平日他在酒坊可没少刁难李伯。 酱坊管事虽没参与,但他是王管事的亲信。 酱坊管事不理会酒坊管事,神情紧张望向院门。 酒坊管事见他不搭理自己,着急问向另外二人。 桑坊管事是地痞出身,他朝其他人比划下脖子。 织坊管事白他一眼,暗道:蠢货。 其他几位管事仍在议论,酱坊管事瞥见许宜安,示意他们噤声。 “二位主子好!” 许宜安看着神色各异的各坊管事,淡淡应道:“先进屋吧。” 前院连着正厅,摆了些凳椅,许宜安同沈砚舟率先坐下。 农坊李管事没理会其他几人的眼色,自行找了个偏远下位坐了下来。 桑坊管事见状,满不在乎上座,坐在农坊管事前头。 其余各坊管事面面相觑,相继落座。 沈砚舟将几人脾气秉性悟个大概,侧头耳语:“桑坊管事。” 各坊做工之人的衣物上,绣有坊间标志。 许宜安沉声道:“想必诸位管事已知我身份,那便不与各位兜圈子了。我此番前来是为巡庄,不料却撞上你们吃酒耍乐” 桑坊管事听说,打岔道:“我可没有!” 许宜安盯着他神色未变,侧头看向知善。 知善听令,先是呵斥:“主子讲话!尔等闭嘴!” “你算个鸟”桑坊管事话没说完,身后侍卫用力捏过他的肩膀,将他摔倒在地。 许宜安端起茶盏喝口茶,平静道:“现在诸位能否听我说上一说了?” 酒坊管事擦拭额上薄汗,讪笑:“主子,您说您说,我们听着。” 许宜安意味不明,起身低头看向桑坊管事:“那就先问过你吧!为何你们坊间这两月的账目没有呈上?!”语气颇为严厉。 侍卫将桑坊管事从地上拎起,压着他跪下,用力掰过他脑袋,让他正视许宜安。 桑坊管事见自己无力反抗,老实应答:“这两月奴奴才未曾记账” 许宜安抹过茶盏:“为何不记?难道王管事不曾告知你们,账目要一旬一记,一月一总吗?嗯?”许宜安神色严肃,眼神凌厉。 酱坊管事窥得此状,咬牙接过话柄,颤颤巍巍说:“禀二人主子,王管事自是都说了的,只是各坊事物繁多,可能略有疏忽,还望主子海涵。”低眉顺眼,好不乖巧。 许宜安轻笑:“酱坊管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不怜惜做事之人了。” “不!怎会主子自是宽厚。”酱坊管事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许宜安让春桃拿过账本,让各坊管事自己看看。 “上面标出皆是错误!”许宜安不悦。 许宜安端坐,“你们说,按大胤律我该怎么处置才好?” “是报官?还是?”知善十分活泛,随许宜安的言语摆弄自己手中的剑。 知善的厉害,各位管事们上午便知。 酒坊管事先耐不住恐吓,匍匐倒地,向许宜安求饶:“这一切,都是王管事让我们这么干的,他说伯府家大业大,定不会有空过来巡庄,让我们怎么省事怎么来,最好最好是能把银钱多弄些出来” 见他招了,桑坊管事紧随其后:“王管事还说,只要我们用心给他办事,定不会少我们好处。” 许宜安瞧向一直未曾言语的织坊管事,说:“你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的宝宝 可以点点收藏嘛!非常感谢 第36章 拜访 织坊管事同酱坊管事一样, 是王管事的亲信,不同的是,他与王管事的关系更加亲近, 从辈分上说他算王管事的子侄。 见许宜安问他, 毫不慌张甚至大胆言道:“五姑娘此举,不怕得罪夫人?” 听见此言, 许宜安来了兴致, 轻笑:“我倒想知道, 是哪位夫人?” 他神情倨傲:“自是大夫人!伯府的当家主母!” 许宜安不懂他这份优越是哪来的,好笑说:“就算是大伯母, 也没资格插手其他房中事,况我已出嫁,这也算不得伯府家资。” “都带下去吧!”该问的都问了,留下他们无用。 许宜安理着衣裙,正准备坐下,去伯府送信的侍卫带着三房的管事跟三夫人信件进入院中。 沈砚舟起身接过信,递给许宜安。 三夫人在信中言道,此事复杂,特派管事前来与许宜安细说。 许宜安看完后,重新递给沈砚舟, 让他也看看。 三房管事上前问安,说:“田庄换管事之事,三夫人事先并不知晓, 是世子夫人写信回府, 三夫人才收到音信。” 两个时辰前,三夫人正好午歇起身。 女使匆匆进来,说:“三夫人, 世子夫人派人来信。” 三夫人疑惑:“何事?” 女使摇头,只说侍卫很急。 三夫人让下人开门,带侍卫去正厅。 三夫人快速读过信件内容,京郊大田庄孙管事被换? 她竟毫不知情! 她让侍卫上前,将今日之事简要交代。 三夫人沉思,唤女使拿过笔墨,准备回信。 “大夫人到!”院外响起门房的声音。 三夫人起身迎接:“大嫂嫂,今个怎的有空我处?” 笑容满面,语气和缓,丝毫不见方才愠怒神情。 大夫人微笑进来,打量厅中侍卫一眼,说:“我昨个得了些新鲜蔬果,知晓你爱吃,特意给你带了些过来。” 三夫人同大夫人寒暄,让女使带侍卫去客居歇息。 大夫人坐下喝茶,思索良久,愧疚说道:“三弟妹,我对不住你。” “嫂嫂,这话是?” 大夫人拉过三夫人的手,让她坐下,轻声细语道:“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宜舒,前些日子脑子糊涂,拿着我的令牌让伯府管事做了件蠢事。” 三夫人抽回自己被大夫人牵着的手,不留痕迹坐下:“大嫂嫂,这话是?” 大夫人见此情景,生挤出几滴眼泪,哽咽说:“宜舒自嫁进陈府,每每回来哭诉,上次是我的疏忽,让她钻了空子,才惹得宜安那边” 言语半遮半掩,三夫人是聪明人,话一出便将事情弄懂七七八八。 三夫人微叹:“宜舒之事我略有耳闻,咱们也不是外人,关起门来,妹妹我也同嫂嫂说句心里话。宜舒那边,嫂嫂合该劝诫些,书平之人你我都清楚,是个和气人。日子过成这样,不是一人过失,嫂嫂也该劝劝宜舒早日放下,好好珍惜眼前生活才是。” 三夫人这话说到大夫人心坎,她真情流露,叹息道:“这些我自是知道,平日我同她姐姐没少说她,只是这宜舒唉” 三夫人见她是真难过,不再多言语,只说:“此事我会告知宜安,嫂嫂放心吧。” 大夫人见三夫人没有为难的意思,让女使留下物拾,就先离开了。 三夫人同大夫人关系还不错,日常相处也和睦,故而也只得轻叹一声,着手给许宜安回信。 写来写去总觉不好,最终还是唤来三房管事,同他说清事情缘由,让他亲跑上一趟与许宜安详说。 “” 许宜安:“有劳管事跑这一趟,辛苦!” 三房管事将话带到后,拒绝许宜安在田庄过夜的邀约,连忙赶回伯府,同三夫人复命。 待三房管事走远后,沈砚舟扭头:“宜安,现在如何打算?” 三房管事说,此事是许宜舒拿了大夫人令牌,擅自让伯府管事虚传消息,换掉田庄孙管事,就为给许宜安添堵。 三夫人的意思是,此事已然发生,继续追究谁的责任也无济于事,不论许宜舒如何,她们都要卖大伯跟大伯母一个面子,都是一家人。忍让些,以后也好相见。 三夫人也说,只这一次,若许宜舒下次再做此等错事,无需许宜安去说,她自会替许宜安讨回公道。 原田庄主子都这样说了,许宜安也没想再计较,只是孙管事到底无辜。 就为这么一个破理由,就能做出如此之事,平日还是高看了那许宜舒。 许宜安长叹,瞪沈砚舟一眼:“都是你!红颜祸水!” 沈砚舟不解,与他何干? 许宜安不理,向卧房走去,让春桃等人收拾收拾,早些歇息,明早出发西郊安河村,找孙管事。 田庄需要一个好管事。 许宜安今日乏累,简单沐浴,趴在床上睡死过去。 沈砚舟洗漱后,瞧见许宜安半边身子在外,上前将她抱起,安安稳稳放进内侧。 沈砚舟摸摸许宜安微红的脸,给她再擦过一次膏药,盖好伯府带来的薄被,揽着许宜安,也睡了过去。 次日,许宜安比沈砚舟先醒,她侧头瞥向沈砚舟,伸手描摹他高挺的眉骨,凌厉的下颌角,暗叹一句:优越! 沈砚舟察觉许宜安手指的划动,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许宜安。 沈砚舟睁开凤眸,刚刚睡醒,眼角带些惺忪,语气慵懒:“醒了?!”尾音向上,语调含情。 许宜安被沈砚舟蛊惑。 她收回手,揽着沈砚舟腰间,脑袋枕过他的臂膀,蹭着他的胸膛,将自己整个包在沈砚舟的怀里,像个小孩。 沈砚舟回抱许宜安,宽大的手隔着寝衣,在许宜安纤细的腰背上摩擦着,或轻或重。 沈砚舟轻声耳语,许宜安又有些犯困。 她强撑眼皮推开沈砚舟,从他怀中爬起,今日有正事要办,不可耽于男色! 沈砚舟侧着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看许宜安在屋内指挥着女使,风风火火,瞧着竟也喜人。 许宜安收拾差不多时,沈砚舟扭扭脖子,也起身穿衣。 许宜安暂且将田庄事物交给农坊李管事和彩蝶处理,叫上沈砚舟一道去寻孙管事。 提前问过李伯,西郊安河村离田庄不远,坐马车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 许宜安在车上也没闲着,不停与沈砚舟说着待会要如何行事。 说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不知孙管事是否愿意再回田庄。 见她蹙眉,沈砚舟宽慰:“不妨事,咱们到了再说。” 沈砚舟有种魔力,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舒心之话。 许宜安等人到安河村后,春桃先行下车朝路边田埂上的村民打听着:“老伯,您知道孙大海是哪家的吗?” “啥子?”老伯有些耳背,没甚听清。 春桃再度大声:“我是说!孙大海是哪家的!?” “噢!大海家啊!你们沿着路往前走,青砖大瓦砌的那家就是了。”老伯热情给春桃指路,还想带着春桃直接过去。 春桃看向许宜安:“世子夫人,能让老伯坐我们的马车一块去吗?” 许宜安准许,老伯坐上马车,乐呵呵同他们说:“老儿这辈子都没坐过这气派的车,真是托大海的福!” 许宜安也笑:“老伯同大海叔很相熟?” 老伯性格极好:“大海是老儿看着长大的,从那一点点长到如今,日子真是过得快哟!” 老伯说孙大海在村里名声好,为人和善又宽厚,无论哪家有事找他,从不推辞半分。 大家都说好,许宜安是真对这素未谋面的孙管事十分好奇了。 老伯老远指着前面那家小院:“小娘子,你瞧,就是前面那家!” 院子占地不算太大,整体青瓦低舍,竹篱为墙,透着一股清幽简朴之感。 许宜安赞叹:“孙管事这小院倒别致!” 外院木门虚掩,没有上锁。 春桃轻喊:“请问有人吗?孙管事在吗?” 一只土黄小犬从里钻出,“汪!汪汪汪!” “阿黄,别吓着人。”一道儒雅男声从里传来,孙管事追着小犬,嘱咐它不要乱喊。 “你们是?”孙管事看着许宜安等人问道。 许宜安他们出发前在农坊李管事那瞧过孙管事的画像,故而能认出眼前之人。 许宜安谦卑道:“孙伯伯好!我是五姑娘,三夫人是我母亲。” 许宜安并未拿出国公府同伯府名头,是以晚辈身份前来拜访。 孙管事颔首,面上笑容却锐减几分。 到底还是介怀。 孙管事是个体面人,知许宜安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容易,没再说些什么,邀他们进院来坐。 许宜安没推脱,同孙管事介绍沈砚舟的身份,“这是我夫君沈砚舟,孙伯伯唤他济之即可。” 沈砚舟这个名讳孙管事略有耳闻,但没做巴结,平平淡淡应道。 许宜安进院后,打量着院子,里头种了好些花草,有些格外特别。 孙管事见她好奇,到底还是开口,说:“姑娘喜欢?” 许宜安眉眼含笑,道:“喜欢!这些都是孙伯伯种的?” 孙管事叹息:“姑娘金尊玉贵,在下担不起您这一声伯伯。” 许宜安不在意,照旧一口一个伯伯喊着,围着院子到处问。 沈砚舟跟在许宜安身后寸步不离。 许宜安问什么,他就听什么,时不时同她一样,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孙大海。 孙管事被他们闹得烦了,无奈道:“二位贵人来此,有何深意,不妨直说罢。” 第37章 回庄 许宜安起身, 以恳切之态福礼:“孙伯伯,宜安来此,所为两事。一则致歉, 二则请贤。” 孙管事不接, 语气平淡:“在下一介草莽,当不得伯府贵女如此大礼。” 许宜安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时半会恐难以令其消气。 如今孙管事还愿开门迎客便算很好。 二人僵持不下, 沈砚舟忽然开口, 指着花圃中央那小小一簇:“孙伯,这是苦薏吗?” 孙管事意外:“郎君竟识得。” 苦薏又名野菊, 区别于家菊,它花小蕊密、气味苦涩,在田间山野遍地。 “前几年随家父出征,路过一老伯家,他见家父喜欢便赠了些。” 孙管事见沈砚舟提及此,估计有些眷恋,进屋拿出一囊苦薏花干。 孙管事说:“苦薏虽苦,回味却甘。二位贵人若不嫌粗鄙,可带些回去,泡泡茶也是好的。” 沈砚舟致谢, 让知善接过。 沈砚舟拿出一朵,似做感慨:人有时就如同这苦薏,生于田间野地, 凭一身韧劲, 在贫瘠的泥土里扎根、生长,虽不起眼,却能挺拔生长。” 沈砚舟等人在农坊李管事那得知孙管事自幼丧父丧母, 独自一人领着三个弟妹,在京城讨生活。 许宜安的父亲许伯谦见他踏实苦干、心地醇厚,便将他带去田庄,从普通庄丁做起。孙管事争气,没几年从庄丁做到小管事再到田庄的大管事。 可以说,田庄就如同滋养他的土地,让他从贫穷困苦中走出,成为如今这般人人称道模样。 “我们这次前来,是诚心希望孙伯能回去田庄,回去那片您挚爱的土地上去。”沈砚舟递上手中苦薏。 孙管事接过,摊在掌心,愣神看了许久。 孙管事推开屋门,叹气:“进来吧。” 许宜安微松,总算是有进展。 他们在田庄,看见农坊角落处围了一块花圃,精心种着些苦薏。 许宜安前世常去田间放松心境,便也认识。 许宜安问农坊李管事,缘何会在此处种苦薏? 苦薏虽不丑,但漫山遍野都是,鲜少有人如此精心对待。 李管事面带笑意:“这是孙管事种下的,他走后,我便替他料理着。他常常戏说他就跟这苦薏一般,看着不起眼,但经历无数苦难仍能成长。” 沈砚舟今日看见院中苦薏,便觉可以此花为契机,争取撬开孙管事之心。 孙管事屋内摆了许多物拾,有今晨早起采摘的瓜果、有各种样式的编织小筐 许宜安打量屋内,好奇询问:“孙伯,您是一个人住吗?” 孙管事摇头:“这段时日你婶婶带着孩子们去城里看他们的外祖父母了。” 孙管事让他们随意就坐,自己端来一盆清水,清洗着新鲜的蔬果。 许宜安示意沈砚舟帮忙,沈砚舟淡定加入,笨拙学着孙管事的动作,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果子洗出。 孙管事此时放下门第悬殊、身份差异,饶有兴致看着沈砚舟忙活。 沈砚舟有些疑惑,为何这些果子同他平日在府中见到的不太一样。 孙管事□□灼见,瞧出沈砚舟不解,笑着说:“这是我今早去村里各家菜地里摘的,农家们挣些银钱不容易,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些收成过活。吃来味道都一样,我就挑了些不那么周正的摘了。” 沈砚舟洗好,一个个整齐装进编制草筐里。 许宜安咬一口果子,笑道:“好吃!”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孙管事爽朗笑着。 许宜安递给春桃等人,让他们也都尝尝。 许宜安摆弄屋内大大小小的草编织品,“这些都是您亲做的嘛?” 孙管事瞧着说:“有些是,有些是村里娃娃做的。” 孙管事说他们村靠近京城,大多农户日子过的还算不错,除去税赋后也能余下几个钱,但没人会嫌银钱多,刚好他这段时日在村,就教教村里的娃娃们捣鼓些东西,也好拿去城里换换银子。 许宜安想起一事:“孙伯,咱们田庄里的孩童多吗?” 孙管事思索:“不算太多,咱们田庄的佃户庄丁大多都是周遭村落的,离的不算太远。只一些实在困苦的,才会将孩子带去田庄。” 田庄环境虽好,但人来人往,事务也多,难免顾不上。 孙管事抬头:“姑娘,怎的突然问及这个?” 许宜安笑说:“我同济之想在田庄办一所稚堂,专供庄内孩子的看护和进学。” 其他孩子还好,像狗娃这种特殊的,若设一处这样的场所,会好上许多。 孙管事心下一喜,有些激动,“若姑娘真能办成此事,我定不负所托,将咱们田庄操持的更好!” 许宜安挑眉:“孙伯这是答应回田庄了?” 孙管事不理,只问许宜安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自是不假!”许宜安肯定。 孙管事说:“前些年,我同东家也提过此事,只是那时正逢田庄扩土,便搁置下。后再想提时,东家衙署又太忙,慢慢这事就淡了下来若姑娘能言出必行,老孙我定是会全力做好田庄之事。” 许宜安倒不是想以此来挟持孙管事什么,只是想在自己能力下帮助一下困苦的农户们。 许宜安还说:“若稚堂办好,能向外扩容时,也可让附近村户的孩童来。” 孙管事很是高兴,连忙拾掇膳食,让许宜安等人务必留下用午膳。 许宜安没拒绝,她顺着孙管事留了下来。 孙管事掌勺,许宜安等人摘菜切菜。 春桃:“世子夫人我来吧。” 许宜安:“无妨,这点小事,你家姑娘还是能做的。”她瞥向一侧的沈砚舟,朝春桃说:“你还是去帮帮你家姑爷吧。” 沈砚舟拿着小葱,一根一根清洗,样子赏眼,但动作实在太慢,许宜安有些看不下去。 一顿忙活,众人围桌吃饭。 许宜安豪爽道:“今日在安河村,没有国公世子、世子夫人,只有家人!” 春桃等人接受良好,在伯府时许宜安就常冒出一些他人想不到之事。 “这”知善欲言又止,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颔首,让他坐下,“无妨。” 孙管事从地窖拿出珍藏多年的果酒,说:“这还是我小娃娃出生那年酿的,一晃五六个年头。今个儿正好高兴,大家一块尝尝罢!” 许宜安率先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好喝!” 酒性不烈,微甜爽口。 “喝啊!”许宜安抬起右手,递给沈砚舟。 沈砚舟接过,小酌一口。 许宜安:“如何?” “不错。” 许宜安兴致高涨,喝了不少。 沈砚舟想阻拦,被许宜安瞥了回去。 酒后饭饱,时辰也差不多了,沈砚舟带着半醉不醒的许宜安返程田庄。 孙管事说他还有些事要办,明儿再去田庄。 沈砚舟没多说,同孙管事告别,将许宜安抱上马车。 醉酒的许宜安不哭不闹,红着脸蛋,睁着双水润润的眼睛,一刻不离盯着沈砚舟。 沈砚舟有些好笑:“好喝嘛?” 许宜安乖巧点头:“好喝!” “喜欢嘛?” “喜欢!” “宜安还喜欢什么?” “都喜欢!” “喜欢济之嘛?” “也喜欢!” “” 沈砚舟逗了许宜安一路,快要到时,许宜安犯困,趴在沈砚舟身上睡着了。 沈砚舟轻手揽着许宜安,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像抱孩子一样,低声哄着。 “嘘!” 沈砚舟示意春桃小声,他将许宜安抱去田庄客卧,盖上薄被,放下幔帐。 沈砚舟嘱咐春桃等人,“照顾好夫人。” 沈砚舟叫来农坊李管事:“孙管事已答应回庄,您看田庄这边原先的佃户庄丁愿不愿意再回?若首肯的话,便都叫回罢!” 沈砚舟拿出杂乱的账簿,整理着。 一笔一笔算清,全部誊抄下来留给孙管事备用。 许宜安虽嘴上没说,但沈砚舟知孙管事此事在她心里终是留下疙瘩。故而孙管事答应回庄,她会如此喜悦。 沈砚舟想,为人夫君总要多做些才好。 许宜安从白日睡到夜里,“咕咚—”一声。 春桃前去查看,原是许宜安睡着转身时磕到了头,但她未醒,只伸手摸了下,换个姿势又睡过去。 将田庄大小事务安顿好后,沈砚舟回屋。 “夫人还未醒?”沈砚舟问。 春桃点头。 沈砚舟掀开幔帐,许宜安睡的正香。 “那晚些再用膳吧。”沈砚舟让春桃等人先去用膳,他守着许宜安即可。 沈砚舟对外时,有些疏离。 春桃不敢多言,同彩蝶一同退下。 沈砚舟坐在凳上,拿出一本游记,慢慢翻着。 过了许久,床榻上人终于动了,她在床内打两个儿滚,懒洋洋说:“春桃,水。” 沈砚舟起身倒茶,递给许宜安。 许宜安迷迷糊糊:“怎的是你,春桃呢?” “我让她们先去用膳了。”见许宜安喝完,又问:“还要吗?” 许宜安摇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人已清醒,脑子确晕乎乎,她坐在床沿晃晃神。 “怎的了?”沈砚舟上前扶她。 许宜安:“无妨,可能是酒气未全消。” 说起这个,沈砚舟无奈:“先前都说了,要你少喝点。”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啰嗦,用手堵住他的唇,不许再说。 沈砚舟拉下她的手,“可饿了?” 许宜安摸摸肚子:“有点儿!” 沈砚舟朝知善吩咐:“传膳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宅 “好了吗?”许宜安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问沈砚舟。 沈砚舟今日自请替许宜安梳妆, 见他颇有兴致,许宜安让彩蝶将位置让出。 沈砚舟伸手帮她调整满头的发簪,极为满意点头。 沈砚舟跃跃欲试拿着螺黛与唇脂想给许宜安描眉弄唇。 许宜安果断拒绝, 让彩蝶回来, 把沈砚舟挤走。 沈砚舟垂眸看着手中之物,略有遗憾。 许宜安整装待发, 领着田庄众人在门口翘首以盼。 李伯有些激动, 走上路口看了又看, 反复同许宜安确认:“孙管事咋还没到呢?” 许宜安示意李伯别急,许是在路上耽搁了, 她一大早便派侍卫架着马车去安河村接孙管事。 许宜安耐心劝慰,并让李伯坐在一旁歇息着。李伯年岁大了,患有腿疾,站不得太久。 等了许久,不见来人,许宜安也有些躁动。 沈砚舟察觉,伸手牵住许宜安,示意她不必担忧。 日头渐毒,许宜安便让其余人先行回去做工,她同沈砚舟在此等待即可。 李伯不愿离去, 农坊李管事劝了许久无果,便由着他同许宜安一块。 许宜安今日穿的不算轻便,天色逐渐炎热, 额间接连冒出细密薄汗。 沈砚舟瞥见, 拿出绣帕一点一点给许宜安沁着汗水。 春桃见状,拿出提前备好的团扇,沈砚舟顺势接过, 让春桃退下,自己来。 “济之不热吗?” 许宜安不满,为何同在日照之下,沈砚舟能神清气爽毫无变化。 沈砚舟解释,他体质偏凉,就是酷暑时节也极少出汗。 冬竹性子粗,见许宜安如此难受,极为不解:“世子夫人,为何不进屋歇着?” 何苦顶着炎日亲自等待? 一旁的李伯,不动声色竖耳倾听。 许宜安并未回应,彩蝶上前扯过冬竹,“傻啊你!孙管事难得答应再回田庄,世子夫人总要表现诚意才行。”她用力点了点冬竹的额头,让她多长长脑子。 冬竹捂着脑门,退至秋菱身边,“哦。”了一声,仍旧不解。 许宜安同沈砚舟说些有的没的,转移自己注意力。 “来了!来了!”知善眼力好,马车还在远处便已看见。 李伯惊呼,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跑至路口,知善在一旁护着,以防他摔倒。 许宜安松口气,满含笑意上前迎接,看到来人,亲切唤声:“孙伯伯。” 孙管事同李伯互拍肩膀打过招呼后,朝许宜安朗声笑道:“东家!” 孙管事下车后,帘子并未垂下,又下来几人,其中一位是女子。 “这是?” 孙管事告知许宜安:“这是咱们田庄原先各坊的几位管事。” 昨日傍晚,沈砚舟命农坊李管事前去告知孙管事即归的消息后,各坊管事冒着深夜,跑去安河村查证。 今个儿一早,便随孙管事一道出发回到田庄。 许宜安略有欣喜,让春桃等人领着他们进屋。 许宜安先同孙管事一道查过账目,将这几月空缺有异之处划出。再从自个私库调出银子,让孙管事筹备稚堂与药坊。 沈砚舟答应孙管事,回京后同好友傅云辞商量,从傅家药坊调配几位大夫轮流坐诊田庄。 许宜安郑重将账簿、钥匙再次交予孙管事:“有劳孙伯伯了!” 此时的许宜安同孙管事,不是东家与下人,而是叔叔同侄女。 孙管事眼角微红,微有哽咽:“谢姑娘!” 许宜安在田庄耽搁已有三日,是该返程了。 这回轮到孙管事领着众人在田庄门口送别许宜安。 “以后常来!” “我们会的!”许宜安在马车上招手,同孙管事等人告别。 孙管事望着马车从清晰变向模糊再到消失,他眼角含笑同田庄众人道:“咱们回吧!” 许宜安回望已然看不见的田庄,问沈砚舟:“今后的田庄会更好吗?” “会,定然会。”沈砚舟肯定。 许宜安放下帘子,筹划下一步计划。 她同沈砚舟原先预备三日内巡完两处庄子,匀出一日给来游玩,这般看来只能是等以后了。 许宜安颇有遗憾,难得出趟远门,竟泡在了路上。 另一处田庄临近京城,庄子也小些。 这处田庄许宜安出嫁前曾来过,故而她们一到便被管事迎了进去。 此处管事是许家三房管事的亲子,是家生子。 许宜安照例让他拿出账簿前来核算,账目清晰进出明了,许宜安大约花费半时辰便将银钱筹算清楚。 账目看完,许宜安站在庄子二楼隔间,看望隔壁山头:“那片果林是谁家的?” 果子瞧着怪喜人的。 田庄管事接待过许宜安几次,知自个东家爱吃,笑着说:“是四姑娘夫家的!谢宅就在田庄不远处,走过去莫约两刻钟,乘马车应还快些。” “真的?!”许宜安面露惊喜。 她虽知四姐姐夫家在京郊,却不知离自个田庄这般近。 她雀跃望向沈砚舟,无一不表露自己想去的意图。 沈砚舟宠溺看着她,“我这就让知善前去送拜帖!” 知善刚出门,撞见谢宅的下人前来送时令蔬果。 许宜湘知此处田庄被三夫人陪嫁于许宜安,故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常常赠些物拾。 田庄管事也是个活泛的,许宜湘一送东西前来,便回赠回去。 因此两家关系处的极好,双方皆熟络。 许宜安笑着听管事说四姐姐之事,感叹道:“看来我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许宜安干脆让知善回来,不先送拜帖了,直接自个前去。 谢宅门房见高架马车立于门前,有些疑惑:“贵人是?” 知善上前道:“郎君好!我们是卫国公府人士,马车上是我家世子夫人同世子,我们想拜访一下贵府的二少夫人,烦通禀一声。” 许宜湘接到管家音信,忙出府迎接。 “夫人!小心着些!”谢骁辞边追边喊。 站在门口的许宜湘没瞧着人,她茫然看向门房:“人呢?” 追上她的谢骁辞,无奈:“夫人,五妹妹他们在正厅。” 许宜湘笑道,自个真是傻了。 婆母那样周全之人,岂会放贵客在府外等待。 许宜湘进入正厅时气喘吁吁,她满目笑容看向厅中坐着的许宜安。 许宜安带着沈砚舟同她问安,许宜湘让她不必拘礼,忙招呼她们夫妇二人坐下。 谢夫人瞧她们姊妹二人十分亲近,自觉让出空间,让她们好好寒暄。 许宜湘牵着许宜安:“四妹妹,去我院里!” 谢宅虽没国公府宽敞,但也不算太小,规制并不华丽,但素雅简单也有一番风味。 许宜湘的院落在西侧,离宅门略远,整体环境幽闭安静。 院中立着一把独特木椅,许宜安上手摸了摸。 许宜湘瞥见,笑着说:“这是你四姐夫给建的!” “四姐夫还有这手艺?”许宜安吃惊。 许宜湘笑得极为幸福:“是先前我说喜欢,他后才去学的。” 那些日子,谢骁辞除上值和陪她外,其余时间皆耗在这上面。 许宜安竖起拇指夸奖:“四姐夫很是不错!” 许宜湘之前见过许宜安做此动作,回比一下,“你家世子爷瞧着也不错。” 两姊妹凑在一块窃窃私语,全然忘记后面跟着的两位男子。 沈砚舟先前在衙署见过谢骁辞,但二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接触并不太多。 加之他有面盲之症,当下还好,时间一久便将人忘个干净。 谢骁辞不善言谈,作为东道主,僵硬开口:“妹夫,近日可好?” 沈砚舟含笑应答:“多谢四姐夫关心,我同宜安近日都好。” 二人皆不是话多之人,随意聊过几句衙署中事,便垂头跟在两位夫人的身后。 沈砚舟见许宜安问及木椅,侧头问谢骁辞:“那种椅子,四姐夫可有图纸?” “自是有的。” “可赠与妹夫一份吗?我想给宜安也打把!” 谢骁辞自是答应,让下人去书房拿来。 “有了?”许宜安惊呼,摸上许宜湘小腹,忙拉着她坐下。 “难怪我方才瞧四姐夫格外小心四姐姐。”许宜安嗔怪,说她不该那样跑,万一动了胎气她可是罪人。 许宜湘大大咧咧:“无妨,无妨!我小心着呢!” 许宜湘又问许宜安可知,许宜禾的婚期定于何日? “半月后。” 许宜湘:“这么快?” 许宜安叹息:“不快不行。”三夫人遣管事前来时,将这个消息一并带来。 许宜湘点头:“也是。”日子再久些,肚子该大了。 她眉弄眼打趣:“宜安,你呢?” “我什么?”许宜安不解。 “就是世子同你那个如何?”许宜湘说的含含糊糊。 许宜安初初不明白,但瞧着她飘向自己那暧昧的眼神,瞬间悟出七七八八。 “四姐姐!你怎的也同宜禾一样!”许宜安控诉。 见许宜安害羞,许宜湘哈哈一笑,摆手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咱们宜安啊就是脸皮薄。” 许宜安无奈,岔开话题,“四姐姐,预备给宜禾备些什么添妆之物?” “她们二人说些什么,这么开心?” 沈砚舟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谢辞骁叹气,自己难得休沐一次。 两个闷葫芦待在一块,相顾无言,谢辞骁率先受不了,进耳房拿出两块木桩。 丢一块给沈砚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木簪 沈砚舟顺手接过木桩, 拿出包裹的锉刀,精雕细琢,完了偏头询问:“四姐夫, 是这样吗?” 谢辞骁看过略微无语, 刻了半天就刻出一道坑洼。他侧过身子,在沈砚舟的木桩上划拉几下, 无奈:“这样!” 沈砚舟垂眸暗叹:好像是比他刻的好些。 沈砚舟盯着谢辞骁的动作, 如稚童学步一般, 他动一下,沈砚舟就仿着来一下。 谢辞骁还算耐心, 见沈砚舟颇有兴致,放慢手法,让他能够跟上。 沈砚舟领悟能力不错,一会就学个大概,开始自己动手雕刻。 “世” 许宜安冲知善摇头,“不妨事,让济之玩会。” “咱们先进去吧。”许宜安扶着许宜湘轻声说。 许宜湘回头瞥过自家夫君,十分好笑:“辞骁也真是!五妹夫难得来一趟,也不知同他好生聊聊。”竟带客人做起木艺。 “无碍的,四姐姐。” 许宜安知沈砚舟不是多话之人, 与其相看无言,不如做点实在的。 许宜湘兴致勃勃从圆角柜中掏出一摞娃娃衣物,解释说:“这是我给宜禾肚里孩子准备的。” 许宜安拿起一件大红狮子纹理小袍, 说:“这件够喜庆!” 许宜湘哈哈一笑:“五妹妹若喜欢!等你有了, 我也给你孩子做上几件!” 许宜安摆手:“我可没那么快。” “为何?难道你还能算准孩子什么时候来不成?” 许宜湘边笑边将衣物叠好放进红木匣子,预备给许宜禾添妆用。 许宜安但笑不语。 许宜湘抬头,愣神:“未必真能算准?” 许宜安凑近跟前小声说:“我们避着呢。” 沈砚舟去傅云辞那拿药时同他说了一嘴, 说他没那么快想要孩子。 傅云辞便给了一盒处理好的鱼鳔给他,说是用上即可阻隔男子物拾,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许宜湘诧异:“长公主他们那,也没意见?” 许宜安拿起一块糕点,塞在嘴里,含糊说着:“这还是婆母同济之说的,婆母说我两年岁不大,晚个两年也好。” 大胤朝早有医女提出,女子怀胎不宜过早,会伤根本。 许宜湘这才放心,说:“我同你姐夫本也没那么快想要,只是缘分来了” 许宜湘想起夜里那档子事,面颊有些微红。 许宜安瞧见,学着许宜禾的口气调笑对面之人:“四姐姐,果真是被滋养的不错!” 许宜湘涩然,轻拍许宜安,嗔怪道:“真是同宜禾学坏了!” 许宜安收回被拍的手,慢悠悠说:“到底还是不如四姐姐和六妹妹啊!” 双双有孕,一前一后差不了几日。 许宜安想起,颇为好奇问:“三姐姐可有音信?” 许宜舒成婚已有一年,年岁也比她们大,按理该是走在前头。 许宜湘早已将陈书平放下,提及他们夫妻二人时无甚变化,全程淡然。 “你回门那日,我听二伯母提起,说是三姐姐同三姐夫如今还在分房住。你成婚那日三姐姐心情不快,在母亲院里丢东砸西,亲口说出她同三姐夫还未圆房之事,给大伯母气的一下没顺过来,晕了过去。好在府内留有大夫,才没出什么事。” 许宜湘是大房中人,内情比许宜禾清楚。 许宜禾只同她说,许宜舒心情不畅在颐和堂疯砸东西。 许宜湘叹息:“说来说去三姐姐也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如此。陈夫人性子一向宽宥,起先还劝着三姐夫让他多哄哄三姐姐,说夫妇二人哪有长期分房住的道理。时间一长,见他们二人仍无转圜余地,便开始劝三姐夫纳妾。” 许宜安挑眉,“纳妾?” 许宜湘点头:“二伯母说陈夫人前阵子将自个身边的两位一等女使都调去了三姐夫院里,说是担心人手不足特意派去伺候三姐姐、三姐夫的,名义是伺候,实则是” “三姐姐同意?”许宜舒的脾气秉性她们都知,绝不是听之任之之人。 “自是不愿意!那两位女使来的第二天,便被三姐姐以犯上之名,怒扇几巴掌,其中一名颜色较好的女使,据说是破了像。”说到这许宜湘有些唏嘘。 许宜安也是没想到,如今许宜舒这性子竟是这般不知收敛。 “那三姐夫怎么说?” 许宜湘答:“听伯府长辈是说,三姐夫本就不同意陈夫人塞人给自己,好似给了那两位女使丰厚银钱做补偿,又从陈夫人那求了恩典,将两位女使放出府嫁人去了。” “三姐夫此举也还算厚道。” 不得不说陈书平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 许宜湘感叹:“是啊!若三姐姐肯收心,好好过日子。陈府也算个好去处。” 许宜湘问:“不说她了,说说你吧!国公府如何?” 许宜安透过窗棂,看向院中伏案执刀的沈砚舟,应答:“还不错!公爹婆母宽厚,济之也体贴!” 沈砚舟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偏过身子回头看向屋内,与许宜安视线对个正着。 沈砚舟唇瓣微扬,笑意浅淡,原本清冷的眉眼掠过一丝极轻的暖意。 许宜湘暗想:这张脸委实不错! 许宜安努努下巴,让他继续。 一侧的谢辞骁察觉沈砚舟分神,略有不满:“妹夫!木艺之道在于沉心!” 许宜安好笑,转过身子,不看沈砚舟。 沈砚舟见许宜安转身,好声没气:“知道了,四姐夫!” 谢辞骁为人肃穆不苟言笑。 许宜湘抱怨:“你是不知,你四姐夫刚成亲那会,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简直是块木头!” 谢府门第不高,往上三代皆无封侯拜相之人,在京中并不打眼。 大夫人为许宜湘挑选这门婚事时也略有犹豫,许宜湘虽是庶女,但好歹也是伯爷亲女,才情样貌也不错,虽比不得许宜舒,但嫁个家宅底蕴深厚点的人家,还是可行。 是许宜湘自个相看谢辞骁后,主动应承说愿意。 大夫人见状也不再过多思考,总归是给她找过,也是她亲口同意,对大夫人来说也算是完成这项事。 谢辞骁一向醉心武艺,对情爱之事全然不了解。 谢夫人担忧他婚后不顺,为他挑选几名通房女使备下,想让他知晓人事,他丝毫不明,把院中女使当成小厮使唤。 没过几日,女使纷纷到谢夫人院里求饶,说是如何都不愿再伺候二公子。 谢夫人无奈,将女使重新唤回自个院里。 谢辞骁相看许宜湘时,是从母命走个过场。若母亲同姑娘都觉可行,那他也没什么意见。 那日隔着幔帘相看时,一只硕大马蜂飞入间隔,围着许宜湘盘旋。 许宜湘胆子小,惊叫出声。 谢辞骁不做它想,掀开帘子一掌拍死马蜂,还不忘拿绣帕包住带走。 许宜湘想:就他吧! 新婚夜时,二人都无经验,折腾许久未曾成功。 谢辞骁憋的满脸通红,还是耐住性子停下来研究避火图。 终是许宜湘先开口,让他不必顾忌。 伯府嬷嬷说,女子总是要经过这遭的。 豆大汗珠从谢辞骁额间划下,他猛一挺身子,将许宜湘痛呼吞进腹中,徒留几道微弱呜咽。 红烛暖帐,几番焦灼,许宜湘累的沉沉睡去。 次日,谢辞骁神清气爽起身。敬茶请安时,谢辞骁大步迈前,完全忘了自个新婚妻子在后头吃力跟着。 谢夫人见此,将谢辞骁拉去一边,狠骂一顿。 谢辞骁回头,见许宜湘微微颤抖的小腿,有些愧疚,忙上前搀扶。 厅中众人望着新婚小两口,调笑出声:“哈哈哈哈。” 许宜湘羞红脸,垂下眼眸。 自那后谢辞骁笨拙学做一位好夫君,许宜湘说到此处还是满意:“你四姐夫虽不爱言语,但对我却是顶顶好。” 许宜湘豁达,拿得起放得下,心悦陈书平时,会为见其一面绞尽脑汁,决意放下后也能珍惜当下,过好生活。 许宜湘挑几件趣事同许宜安说。 “刚成婚那会,我来葵水,你四姐夫还以为我是怎的,呆愣愣就说要找大夫。” 许宜湘话出,惹得在场众人皆是一笑。 古代不比现代,生理知识无法科普,谢辞骁又无通房,自是不懂。 说着说着,时辰已过大半。 院中忙于雕刻的二人,手中木桩也逐渐成型。 谢辞骁指导沈砚舟拿出小刀进行细刻,后进行修光剔糙。 谢辞骁让小厮去书房拿出细沙石,进行最后一步打磨抛光。 沈砚舟刻了一根青竹纹理的木簪,样式不算精细。 谢辞骁刻的是沈砚舟的进阶版,如论是花纹样式还是打磨刻法,都比沈砚舟强上不少。 谢辞骁看向沈砚舟的作品,难得夸奖:“妹夫做的不错!来日多加练习,绝不比我差。” 沈砚舟谦虚:“还是姐夫深谙木艺之道。” 沈砚舟摩擦着木簪,思索什么时候能给许宜安戴上。 他一方面希望许宜安喜欢,一方面又觉过于粗糙,怕与之不相般配。 许宜安倒是未想许多,让女使去叫院中二人进来用膳。 今日菜色是许宜湘亲自吩咐厨房备的,大多是依着许宜安的爱好。 吃饱喝足,许宜安等人该返程田庄,收拾过后预备回国公府。 姊妹二人手拉手在门口说了好些话,才依依惜别。 上马车后,许宜安掏出铜镜,朝沈砚舟递头:“簪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补偿 沈砚舟摩擦着指尖, 淡笑:“宜安怎知,我想将发簪插上?” 许宜安斜眼撇他,傲娇状:“怎会看不出!” 沈砚舟做好后, 拿着发簪站在角落不住比划, 正常人一看动作便知是想干嘛。 许宜安将脑袋偏过,“簪呗!”催促着沈砚舟。 沈砚舟左看右看, 一直摸不准如何插才好。 许宜安脖颈垂的有些累了, 她一手持铜镜, 一手握住沈砚舟持簪之手往她发间去带。 “就这呗!”替沈砚舟找准位置的许宜安,让他快点儿。 沈砚舟端看铜镜, 认真思索,仔细插上去。 许宜安晃晃脑袋:“好看吗?” 沈砚舟眉眼含笑:“宜安觉得呢?” 许宜安让沈砚舟举起铜镜,朝后挪挪,整体看过后:“好看!我喜欢!”说完,用手摸着木簪纹理,刚想继续开口。 “哐当—”车轮碾过脱落石板,略微颠簸,许宜安未站稳向前一倒。 沈砚舟起身向前,将许宜安一把抱住,靠在马车框架上, 安抚道:“没事吧?” 压在沈砚舟胸膛上的许宜安气有些不顺,忙扶着沈砚舟的手臂坐直。 后靠在他的肩上,腿耷拉下来, 边晃边拍着自己胸脯:“无事!多亏济之。”不然可得摔个跟头。 沈砚舟摸着她的脑袋, 搂过许宜安,让她靠的更加舒服。 许宜安照照自己,照照沈砚舟, 发现:“这簪子上刻的是青竹诶?” “嗯,是青竹。”沈砚舟的声音从许宜安耳边擦过,低沉且悦耳。 许宜安耳垂微红:“为何是青竹?” 沈砚舟拉下别在腰间的荷包,说:“因你第一次赠予我的荷包上绣的便是青竹。” 他想同她佩戴一样的。 许宜安唇间浮起笑意,看着手中的荷包说:“往后我再多绣些给你!” 许宜安绣法已然精进不少,荷包什么的手到擒拿。 “那我要一日一个。” “好!” 两人在马车上腻了许久,到田庄门口仍不下车。 还是春桃询问何时归京,二人才勉强分开。 许宜安此番过来并未打算多留,让春桃等人将东西收拾一下,返程国公府。 从此处田庄到国公府差不多一个时辰。 刚下马车,知善指着车后那一群人问:“世子夫人,王管事等人如何处置?” 许宜安瞥一眼被捆住的几人:“送去忠勤伯府,给我大伯母吧。” 许宜安看在三夫人的面上,不对许宜舒发难。 根从哪起,就从哪平,端看大伯母如何处理。 许宜安同沈砚舟一块去拜见国公爷与长公主。 他们二人颇有兴致,此时正在园中对弈。 许宜安不太懂棋,跟在沈砚舟身后端详,不问就看着。 沈砚舟倒是有些兴致,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许宜安也累了。 他直直出声:“父亲、母亲,这几日孩儿有些累了,想回屋歇着。” 卫国公同长公主都是疼人的长辈,没做多言,嘱咐他二人快些回去。 许宜安一走,长公主想起一茬:“瞧我真是,忘了告知宜安,凛川同她妹妹之事了。” 卫国公落下一子,慢悠悠道:“无妨,明日再说!明日再说!”示意长公主快下。 长公主剜他一眼。 长公主棋艺不错但她不爱下,拗不过卫国公喜欢,故而有空之时也陪他对弈几局。 许宜安刚一进院,便察觉变化,栖梧院小花园已然改制完毕。 她神情惊喜,激动同沈砚舟说着:“这效果竟比我想的还要好。” 许宜安像个孩童一样,东摸摸细看看。 沈砚舟站在秋千旁,让许宜安快些坐下。 “济之也上来!”许宜安挪动身子,腾出一块位置给沈砚舟。 沈砚舟将秋千停住,揽着许宜安坐下。 沈砚舟脚尖蹬地,轻微晃动着,刚好够许宜安脚尖悬空。 稀罕完,许宜安嫌弃自个太臭,嚷嚷着要沐浴。 她换上寝衣后才叫春桃等人传膳。可能是心情好,晚间竟无半分睡意。 许宜安掏出许久不曾看过的话本子,一页一页翻看着。 沈砚舟从书房忙完,瞧见的就是许宜安杵着脑袋背对烛光看书。 他轻声提醒:“这般看书小心伤着眼睛。” “唔,你来啦!”许宜安歪着脑袋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觉得许宜安有些可爱,上前将许宜安抱起揽在胸前,给她翻着书页。 许宜安乐得不用动手,指挥着沈砚舟。 “啊哈—”许宜安打着哈欠,眼角泛着零星泪光,慢慢合上眼皮。 沈砚舟轻手轻脚将许宜安放平,下床吹灭烛火后放下幔帐,将许宜安圈进怀里,一道睡去。 “” 忠勤伯府。 许伯梁大怒,“啪—”将桌面瓷具横扫在地。 颐和堂下人匍匐在地,不敢喘气。 大夫人进来,遣退厅中下人,轻叹:“伯爷,何必如此动怒。” 许伯梁怒呵:“都是你养的好女儿!” 大夫人淡定坐下,“伯爷可别这么说,宜舒也不全是妾身一人的孩子。” 大夫人一口一个伯爷,梗的许伯梁有气撒不出。 他抬手,作势又想砸东西,大夫人提醒:“伯爷方才摔的那套茶具,三千两。您现在手中拿的,五百两。” 许伯梁拿了又放,拂袖猛地坐下。 见他情绪平复,大夫人从隔间拿出一套茶具,替他斟茶,耐心劝慰:“宜舒已是知错,我同弟妹也道过歉了,明日我再往国公府送些银钱补贴宜安,这事也算完了。” 许伯梁冷哼,毫不买账:“你知方才沈砚舟侍从是如何说的?” 大夫人侧头,问:“如何说的?” “说宜安虽是许家女,但现是沈家妇。若咱们伯府再做出此等难堪之事,国公府那边绝不会如当下一般如此轻拿轻放。” 许伯梁冷冷瞥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挨着许伯梁坐下,讨好说:“是是是!我向伯爷保证,只此一次,绝不再犯!” 大夫人有心宽解,又是递茶又是喂果子的。 许伯梁不理,丢下一句:“让宜舒好好同书平过日子,少发疯!”拂衣离去。 “大夫人。”夏荷见许伯梁离去,进厅查看情况。 夏荷从宜安居离开后,留在了颐和堂,从二等女使做起,前阵子大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出嫁后,补上了缺,贴身伺候大夫人。 大夫人摇头,表示无妨,唤来粗使女使将厅中碎瓷处理干净。 夏荷上前屈指揉按着大夫人眉鬓之间,替她舒缓愁绪。 大夫人叹息:“我怎会不知此事是宜舒之错,只是做母亲的,又怎会舍得放任孩子受苦?” 夏荷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宽慰大夫人,说日子久了三姑娘总是能想明白的。 大夫人没什么深意,只是说出来,纾解自己罢了。 仁安堂 许伯谦不悦,看着自家夫人:“大嫂那样说,你就听了?” 三夫人也不开心,“那你要我如何?同你大哥大嫂翻脸?” 许伯谦嘴笨,意识到自己语气不佳,忙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这般同夫人说话!只是孙管事乃我旧友,又为我田庄做出如此效益。宜舒不该拿此事玩笑,会伤大海之心呐。” 三夫人无奈:“我也知孙管事无辜,此事也确实是宜舒之错,只是大嫂都那样说了,我还能如何?” 大夫人来时,姿态放的极低,红着眼只说是自个疏忽,后又遣人将田庄这几月亏空加倍返还。 同在一个屋檐,人家又冠着伯爵名头,平日待他们三房也算宽厚,身为弟妹的三夫人是当真不好发作。 许伯谦也明白,方才是他失态,他凑近三夫人跟前再次认错:“也是,再怎么说大哥、大嫂同我们是一家人,宜舒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确实是不好处理,是我错怪夫人了!” 许伯谦补充:“这样吧,明日让管事去国公府将疏漏的银子补给宜安。大海那边我再去封信不我还是休沐跑上一趟,去田庄好好同他致歉。” 三夫人:“这样也好!宜安方才来消息说孙管事已回田庄,只是到底是咱亏欠了人家,你再亲跑上一趟是更好。” “” “去死!都给我去死!”许宜舒呵斥,“把翠微给我拦下!” 翠微泪眼婆娑,捂着红肿的脸往屋外冲。 “求求你!”拦人的女使瞧着翠微这副可怜模样,微动恻隐之心。 许宜舒眼神幽冷阴鸷狠戾:“你若将她放走,那就代她受过!” “少少夫人,求您求求您”翠微匍匐在地,嘴角溢出鲜血,小声抽泣求饶。 许宜舒不为所动,让女使压着翠微。 许宜舒觉得用手似不过瘾,唤女使从屋角抽出棍子,在空中比划两下,慢慢朝翠微靠近,犹如恶鬼临世。 翠微脊背僵直,浑身簌簌战栗,紧咬带血牙关,呼吸发颤。她心在哀呼,她不明白为何许宜舒如此仇恨于她。 她明明明明是完全听命于大夫人。 她同样不明白,为何大夫人要顺着三姑娘的意,将她陪嫁来陈府。 她难道做错了?她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听话?错在不该生于低贱? 翠微眼里涌现无限哀伤,嗤笑自己如此可悲。 许宜舒一棍一棍抽下,翠微的脊背从红肿到青紫,从跪立到趴下。 她实在是太疼了,紧咬的牙关微松,发出小兽叫声般呜咽。 疼的受不了了翠微猛然挣脱女使束缚,起身抢过许宜舒手上的棍子,一把丢在地上。 翠微不知哪里生来的勇气让她怒视着许宜舒。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反抗 许宜舒一愣, 怒极爆呵:“你是什么东西?敢抢我的东西?” “今日非得给你个教训!来人!把她给我压住了!”翠微当众反抗,佛了许宜舒面子,令她非常不悦。 女使面面相觑, 不敢得罪许宜舒, 听令行事。 翠微知晓今日若被制住,等待她的就只有死, 就算有幸没被打死, 也定然会去半条命。 翠微奋力推开挟制自己的女使, 使出吃奶劲往屋外奔去。 “哐当—”书房的门被猛然开,陈书平紫毫笔划出书面。 翠微环抱身子, 进屋“咚—”一把跪下。 “求少爷救我!”翠微抬起瘀肿泛红的面颊,潸然泪下。 陈书平一愣,示意书房小厮将翠微扶起,神情复杂道:“少夫人这是又拿你出气了?” 陈书平让下人取来药膏,递给翠微,问:“这次又是因着何事?” 翠微颤抖接过药膏,结结巴巴:“今日傍晚少夫人接到伯府来信后就是这般婢子也不知是为何” 翠微伤了口齿,说话之际,唇角渗出鲜血,一路往下, 滴落在地上。 陈书平微叹:“你先好生歇息,待会我” 一道凌厉女声打断:“我道是跑去了哪!原是是来了你这!” 许宜舒神色不快瞪向陈书平。 陈书平无意与许宜舒争执,解释:“父亲、母亲皆是宽厚之人, 夫人这般做, 怕是会失了风范。” 许宜舒嗤笑:“风范?什么风范?你陈家还有风范?” 每当二人冲突之际,许宜舒总要提及陈夫人上门提亲,临时改选伯爷嫡次女之事。 陈书平不愿旧事重提, 让小厮将翠微扶下去歇息。 “站住!谁准你走的?”许宜舒神情睥睨非常不悦。 翠微颤抖向陈书平投去求助目光。 翠微是许宜舒陪嫁,陈书平不好插手,但若不救她,只怕会被许宜舒打死。 陈书平先前只知,许宜舒心情不畅时,会在院里砸些东西,有时会小打小闹罚些下人。 劝阻几次无果,便由着她去。 直至半月前,陈书平意外撞见许宜舒虐打翠微。 那日陈书平同许宜舒大吵一架,甚至闹到了他父亲那。 陈大人一惯不喜毒打下人之事,将许宜舒好生训斥一顿。 陈书平以为许宜舒经那一遭,或有收敛,没曾想竟是变本加厉。 翠微今日模样,实在惨烈,露出的肌肤几乎全是青紫,可想而知那些没露出的地方会是怎样的情形。 陈书平轻叹,耐心劝说:“夫人,不论今日发生何事,翠微已然是受到训诫,到这便够了。若弄出人命,你预备如何同父亲交代?” 许宜舒斜眼轻视:“你是拿你父亲压我?” “书平不敢,只是同夫人道清事情利害关系。”陈书平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好啊!好你个陈书平,往日不见你如此操心,今日竟还管教起我来了!” 她瞥向翠微敛开的衣襟,意味不明道:“你莫不是看上她了?” 陈书平无言,略有不悦,决心不理会许宜舒,沉声吩咐小厮将翠微带下治伤修养。 “夫人,夜已深了,你也该回去歇息了!”陈书平出言送客,将许宜舒划出自己地盘之外。 许宜舒能发疯的前提是陈书平不愿插手。 见陈书平态度坚决,许宜舒无法,揣着一肚子怒气,拂袖而去。 “少爷?这?”小厮询问。 陈书平合起奏章,言道:“无妨,凭她去闹。” 他们刚成婚之时,陈夫人全然向着许宜舒,多番训斥自己儿子,嘱咐他多多体贴多多讨好,以此获求夫妻和睦,家宅安宁。 陈书平也已照办,主动搬去后宅,多番亲近。 奈何许宜舒就是不愿,成婚近一年二人竟没同房。 陈书平自认退无可退,也不想再退。 前几日他唤小厮,将他东西搬回书房,与许宜舒划出楚河两界,井水不犯河水,也乐的自在。 可陈夫人不悦了,自个儿子如此低头,许宜舒竟全然不知好歹。 得知二人还没圆房,她开始张罗着给陈书平纳妾,甚至说出娶这样一个高阁贵女不如捡了当初那位扬州瘦马之女算了。 “母亲!”陈书平不喜。 陈夫人意识自己失言,解释:“母亲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惋惜我儿这么好的人,竟唉,也是怨我怨我不该擅自做主,替你另聘他人!” 陈书平自上回许宜安婚仪那次见过许宜湘后,见她过得好,便决心将她放下。 沉溺往事庸人自扰之。 他宽慰说:“母亲,我既已同宜舒成婚,那就好好同她过日子。妾室什么的您无需替我操心,儿子用不上。” 陈书平拱手告退,留陈夫人在厅中独自懊悔。 “” 次日清晨,栖梧院。 “嘘。”沈砚舟蹑手蹑脚掀开锦被,朝春桃噤声,“让夫人好生歇息。” 春桃犹豫,压低声量:“禀世子,今日世子夫人该同长公主问安了。” 沈砚舟摆手说:“无妨,待会我同母亲说一声。” 前些日子巡庄不便做亲近之事,昨日回府,沈砚舟闹了许宜安近一晚。 天泛亮色,许宜安才将将熟睡。 有沈砚舟作保,春桃没再说什么,侧身告退。 沈砚舟更衣后,去了书房,婚事假只剩今日,他得将衙署要用之物先行备好。 沈砚舟的书房设在他原先院里,离栖梧院不算太近。许宜安闲暇时爱写写字,便会使用院里配置的书房。 一南一北,不相耽误。 午膳时分,许宜安还未醒,沈砚舟在书房隔间随意用些。 长公主那边极其体谅,让许宜安好生歇息,身体要紧。 沈砚舟没说具体缘由,只说近日巡庄许宜安辛苦。 庄内条件不好休息不够,他代新妇向母亲告罪。 许宜安睡醒,横过身子趴在床边,掀开幔帐一角,绵软无力朝外:“春桃?彩蝶?” 彩蝶闻声赶来,瞧自己夫人那懒洋洋模样就有些好笑:“世子夫人,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许宜安伸出脑袋,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两边的幔帐没有掀开,就露了张脸在外头,可不就跟孩童戏耍一般么。 许宜安软着骨头靠在彩蝶身上。 彩蝶一人扶不住许宜安,唤来屋外的秋菱和冬竹,三人动作麻溜极了,三下五除二将许宜安从头到尾收拾妥帖,整个人焕然一新。 几番折腾,许宜安也已清醒,疑惑:“春桃呢?” 平日她懒睡,都是春桃贴身守候服侍在侧。 彩蝶正在收拾妆奁,“春桃,方才好似被府中管事叫了过去,说是伯府那边来人,说什么银子之事。那时我在忙,没甚听清。” 彩蝶说完,看向秋菱同冬竹,问她们是否知情。 冬竹:“是伯府管事和三房管事,为的田庄之事。” 许宜安了解:“这样吧,冬竹你跑一趟,就说我想见见伯府两位管事。” 昨日回程,许宜安往伯府去了两封信。一封给三夫人说明此事巡庄的整体情况,并告知她孙管事已回田庄,现下还算安好。另一封是给大夫人,并将王管事等人一并打包给她,让她自行处置。 伯府派管事前来,定是昨日之事有了说法,许宜安想亲自问问。 二人管事不便进来后院,许宜安让春桃领着他们去往前厅。 先行开口的是听命于大夫人的伯府大管事,他代自家夫人致歉,后将大夫人安置好的银票递给许宜安,除此之外还送了些珍稀首饰,各个价值不菲,瞧着样式是动了大房私库。 许宜舒确实好命,自己做错事,整个大房替她买单破财。 许宜安丝毫没客气,全部收下。 既是许宜安应得,也是大房期盼。 收了东西,此事就算揭过,如同她未出嫁被许宜湘诬告那事一般,算大伯母惯用手段。 三房管事倒是没说什么,只将一方红匣子递给许宜安,说是三爷同三夫人想说之言都在里头。 伯府大管事出门之时,许宜安叫住他,“烦请管事帮我给大伯母带句话。就说三姐姐此次之事已了,望她今后自我珍重。若在有下次,我绝不退步,无论谁人说和,都是这般。” 伯府大管事郑重应答:“明白!世子夫人,老儿定将此言带到。” 两位管事同许宜安道别,坐上伯府马车同一道离去。 许宜安让春桃将红匣子打开。 最上头是封信,许伯谦写的,他在信中说等他休沐会亲上田庄一趟,一则致歉,二则叙旧。 许伯谦同孙管事交情不错,也是因着多年情谊孙管事才会如此之快松口,回到田庄。 其余皆是银票,许宜安翻着,发现还有京城中央一套铺面。 许伯谦说此事她受了委屈,别的什么她也不缺,想来想去只能在银钱上多做补偿。 这个地儿的铺面大多是有市无价,想买都买不着。 许宜安让春桃拿来库房单子,将这些物拾登记造册。 “春桃,把其他几个铺面的账簿一道拿来吧!统一清算。” 许宜安巡庄之前,便派下人传话各铺面掌柜,让他们把各家账簿送至国公府。 铺面反正都在京城,慢慢跑。 春桃从书房探出头:“世子夫人,世子私库的账目要一并拿来吗?” “都拿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喂食 沈砚舟私库账目打理极好, 几乎挑不出错处。 许宜安左手敲击算盘,右手执笔记着,极其认真, 连沈砚舟进屋都未曾察觉。 沈砚舟屏退下人, 站在原地定定看着许宜安。 许宜安端坐案前,鬓发整齐, 垂眸敛神, 素白纤指细细拨弄算珠, 指尖起落轻而稳,唇瓣微抿, 目光凝于盘面之上。 此番模样倒是陌生,沈砚舟是头回见如此认真的许宜安。 “搞定!”过了许久,许宜安才举起双手伸伸赖腰。 许宜安回头唤春桃,瞧见了身后站着的沈砚舟,惊喜道:“你来啦?” 许宜安拉出一方圆凳,让沈砚舟坐下,问:“何时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沈砚舟笑着坐下,而后接过递来的茶盏,笑说:“刚到!瞧你这般认真,不忍打扰。” 许宜安无语, 说:“你若出声,这些就都该有你一份!” 许宜安指着积压的账目,愤愤不满。 沈砚舟挑眉, 促狭说:“宜安这般说, 那方才我不出声才是对的!” 俨然一副今后都如此做的打算。 许宜安抬起手,朝他胸膛就是一拳:“你敢!” 沈砚舟夸张捂住胸口,求饶:“自是不敢!自是不敢!” 许宜安不愿陪他再贫, 道:“你私库那几家铺子,平时都是如何管辖的?” 沈砚舟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那些铺子,到我手后,便交于了逐风,再没管过。” 逐风是沈砚舟另一小厮,专管他的个人开支。 经过这几日相处,许宜安慢慢摸透沈砚舟的性子,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爱操心庶务之人。 许宜安点头:“行,那明日我把逐风唤来,好好问问他。” 许宜安是想,若规矩都差不多,便一道查了铺面,省的多做些事。 “行!明日我也同逐风说上一声。” 沈砚舟问许宜安是否饿了,需不需要传膳。 经沈砚舟这一提醒,许宜安才发觉从起床后,她就只吃了几块蒸糕。 许宜安兴致勃勃拽沈砚舟去大厨房。 “蔡伯!”许宜安甜甜唤着国公府一号大厨。 蔡伯府上出过御厨,有好些不出世的手艺,据国公府下人说,他是长公主花重金从外头抢回来的。 蔡伯笑道:“宜安回来啦!真是好些日子不见,还怪想你的。” 蔡伯不同于府内其他下人,他是专请,只在府中做饭,身契什么的都在自个手中。 他哈哈一笑,指着厨房里的食材问她,今日想吃些什么,马上给她做。 许宜安也不客气,一口气说出八道菜。 她捻起一块油炸小酥往嘴里塞,止不住说:“好吃!蔡伯手艺又精进了!”空着的那只手,从盘里拿起一块递向沈砚舟唇边。 沈砚舟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国公府后厨。 一身月牙长袍清尘不染的他在里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砚舟弯腰,笨拙接过许宜安递来的油炸小酥,轻咬一口。 “好吃吗?”许宜安仰头,眨巴双眼问沈砚舟。 沈砚舟不爱吃油炸之物,但瞧许宜安这副模样,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好吃。” 蔡伯笑道:“喜欢吃就多吃点,这还有好些呢!” 蔡伯是个极其热情之人,酷爱研究膳食,最爱看别人吃他做的膳食。 对于蔡伯来说,国公府没有贵人,只有食客,故而对许宜安二人的到访接受十分良好。 许宜安说到吃食,极其传神,她抛下沈砚舟,凑到蔡伯跟前同他说起这几日巡庄时接触到的一些新鲜吃食,希望蔡伯能根据她给出的食谱,为她复刻。 沈砚舟瞧着许宜安这般鲜活模样,有些笑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还剩半块的油炸小酥,一口塞下。抬出步子朝许宜安身边走去,同她一起观赏蔡伯处理食材。 跟在身后的知善目瞪口呆看着自家主子。 沈砚舟一向爱洁,从不踏入油烟气浓重的厨房,如今竟是主动靠近,真是让知善开了眼。 蔡伯动作极为麻溜,带着几位学徒,三下五除二把八道膳食做好出锅。 许宜安报的这八道菜都不复杂,其中两道是许宜安观察到沈砚舟爱吃的。 许宜安没让女使将膳食端去栖梧院,就地摆在厨房的侧屋空桌上吃了。 许宜安拿上公筷给沈砚舟夹了好些菜,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沈砚舟看着碗中满满登登的饭食,一股莫名的幸福感喷涌而出。 “愣着干嘛啊!?快吃啊!”许宜安一边吃一边给沈砚舟夹菜。 沈砚舟唇角含笑:“是是是!宜安也吃!” 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二人就吃饱。 许宜安就着汤水将最后一块红烧肉咽下:“饱了!” 沈砚舟今日比往常多用不少。 许宜安让厨房女使将碗筷收好,自己领着往花园小筑走去。吃的太撑,要散散步消消食。 沈砚舟伸出节骨分明的手牵过许宜安,二人并排,你靠靠我,我挤挤你,走了许久还在原地踩影子。 许宜安没让下人跟着,就她同沈砚舟。 “济之,你明日是不是就要上值了?” 沈砚舟颔首:“是的,本朝婚事假只有九日,今日刚好是第九日。” “你们上值要做些什么?” 许宜安想知道古代的上值是不是同现代上班一样。 沈砚舟挑了几样日常处理的事物同许宜安说。 二人走走停停,散了竟一个时辰,还是春桃等人来催,他们才回。 沈砚舟让许宜安先回,他还要去书房一趟。 许宜安照常例沐浴洗漱,架着小桌在床上看着话本。 沈砚舟耽搁许久才来,他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气爬上床,问:“怎的还没睡?” 许宜安揉揉双目,睡意惺忪回道:“等你呢。” 沈砚舟莞尔一笑,将小桌拿开,俯身将许宜安搂入怀中,手掌沿着白嫩细腻的肌肤一路往上,在许宜安腰背间摩擦着。 许宜安被沈砚舟弄的有些痒,反手背后制止作怪的大手,嘿嘿一笑:“捉住你了。” 沈砚舟薄唇微勾,笑意渐浓,压了上去。 “唔不要你明日还要上值”断断续续的声响从许宜安口中溢出,说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砚舟唇角扬得更深,胸腔翻涌激荡,一把掐过许宜安的腰肢,将二人调转位置。 沈砚舟在下,许宜安在上。 许宜安有些羞涩,想翻身下去。 沈砚舟不让,抓住许宜安的双手往自己寝衣深处去带。 许宜安有些失控,沈砚舟一手摩擦着许宜安,一手辅助着许宜安。 许宜安有些累了,瘫软靠在沈砚舟肩头,大口大口呼吸。 她开始罢工。 沈砚舟淡定再次为二人更换方位,许宜安靠在锦枕接受下一波的洗礼。 一宵帐暖,残月隐去,疏星渐敛,薄晓晨光透过窗纱漫入室内,清浅天光破开沉沉夜色,转眼便是清晨。 沈砚舟将怀中的许宜安轻手抱开,替她理好寝衣。同春桃等人嘱咐一声,就去上值。 许宜安再次睁眼已是大亮,她拖着酸胀的身子唤春桃替她更衣。 她揉捏着大臂暗自发誓,今后定要锻炼耐力,不说把沈砚舟拿下,起码要保障自己不求饶的如此之快。 春桃替许宜安收拾好衣物,问:“世子夫人,今日还去巡看铺面吗?” 今日日头不算太早,比预期的要迟上不少。 许宜安思索一下,说:“还是去吧。” 已经同各家掌柜约好,总归要去。今日晚了不去,万一明日又晚了,总不能次次都不去。 “行!那我同彩蝶说上一声。” 栖梧院先前还有几位一等女使,但许宜安不喜院中太多人,便将其他几人分去了别处,没让她们贴身伺候。 许宜安吩咐门房套上马车,点了几位小厮随行。 巡查铺面坐的是国公府普通马车,规制不算太大,刚刚好够许宜安同春桃等人坐下。 许宜安此番出行只带了春桃同秋菱二人。 第一站巡的是一家绣坊。 许宜安闺中曾戏言,待她发达之日,定要为秋菱开间绣坊,请她去做掌柜。 绣坊地处京城东市,是一幢二层小楼,黑檀木牌匾以鎏金小篆刻着“凝丝阁”三字,檐下垂浅碧色纱帘,微风拂过轻晃,隔绝街面喧嚣。 绣坊管事早已在厅中候着,许宜安等人刚掀帘而进,就迎了上来。 管事是一中年女子,瞧着十分干练,笑道:“芸娘见过世子夫人,阁内已收拾妥当,请世子夫人入内细看。” 她拍着手,让候着的绣娘将绣品呈出,摆在左右两侧设着的雕花梨木长案上。 许宜安瞧着芸娘的安排,还算满意。 她上前拿起一方绣帕,仔细瞧着,感叹:“这样式倒是新鲜。”像是花了功夫设计的。 芸娘眉眼含笑解释:“这是阁里新来的一位绣娘绣的,据说是从江南那边来的,从小跟着大家学过。是因家中横生了些变故,才来京城这边讨生活。那孩子绣艺好,灵气也足,这月阁里的绣品就数她的卖的最好,这两日我还预备给她涨些工钱呢!” 原本站在一旁的秋菱听见此言,有些好奇走近,垂眸看着许宜安手中的绣品。 端详到最后,秋菱神情错愕,声音颤抖说:“世子夫人您手中的帕子可以给婢子瞧瞧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亲人 许宜安虽是不解, 但仍老实将帕子递给秋菱。 秋菱神情愣怔,默然颤抖双肩,恸哭抽噎起来:“芸芸娘子请问这位这位绣娘现在阁内么?” 秋菱声音哽咽, 泪水沿着眼角滴落打湿襦裙。 许宜安微叹, 芸娘则满腹困惑,迟疑:“她现下正在后院小娘子这是?” 秋菱用手揩拭泪水, 恳求:“能否烦请娘子带路, 我想见见这位绣娘。” 芸娘望向许宜安。 许宜安点头:“烦请芸娘带路。” 芸娘进入后院时, 有些踌躇,半晌说道:“世子夫人, 这位绣娘有些特殊” “嗯?”众人不解。 芸娘轻叹:“算了,待会你们见了便知。” 芸娘推开后院右侧小屋,朝里喊道:“二丫在么?有人想见你。” 见门打开,秋菱有些激动,失了礼数,抢在许宜安前头进入屋内。 许宜安并未怪她,领着春桃走在后头。 秋菱一步一缓,抖着声音向问去:“晚汀是你吗?” 半晌,一道沙哑粗粝的声响,从屋角传来, “谁谁啊?” 秋菱再也忍不住,猛冲去角落,掰过凳上之人的身子。 凳上之人, 早已泪流满面, 从秋菱出声的那一刻起,她便认出这是她姐姐。她放声痛哭:“大姐!”眼眶中的泪珠如断线风筝,一串一串落下, 打在秋菱心上。 秋菱颤抖着双手,抚摸她的脸庞,连连道歉:“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来迟了!” 秋菱撩开苏晚汀额间沁湿的秀发,有些震惊:“这这是怎的了?!” 苏晚汀就着姐姐的手,往额角处摸去,那儿有两道深入骨头的疤痕。 她轻笑一声,安抚道:“不小心磕的,现在已经不疼了。你瞧,它都已经好了。” 秋菱不相信,厉声急问。 许宜安出声提醒,说:“秋菱,先让你妹妹好生坐着。” 秋菱连忙起身,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身同许宜安告罪。 苏晚汀则吃力扶着凳腿,想调整位置,尝试几次都无果,便认命瘫回凳上。 许宜安察觉不对,让秋菱前去查看。 秋菱掀开她的襦裙,苏晚汀雪白的双腿上满布伤痕,一道道狰狞的可怕,仔细看时,那些较深的伤口还在渗出脓液。 芸娘叹息,趁秋菱愣神之际,将苏晚汀扶去床上躺着。 她轻叹一声,朝众人解释:“妾身是半月前在京郊田埂处,将二丫捡回的” 那日芸娘刚从家中省亲返京,听见路边田埂冒出一两道微弱声响,她起初只当是什么小猫小狗在草堆嬉戏,便命车夫快些驾车。 就在这时,田埂中爬出一只手,拦截在马车车轱辘下,这可把她同车夫吓个半死。 那人一步一步缓慢爬上田埂,直至半边身体露出。 车夫想走,芸娘不愿意。 芸娘走南闯北,胆识颇大,她强忍恐惧下了马车,捡起路边木棍在地上之人身上猛戳几下,半晌不见反应。 站在一旁的车夫颤颤巍巍:“掌掌柜,这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死就死了,可千万别赖在他身上,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可经不起人命官司啊。 芸娘好没气瞥他一眼:“老娘都没怕呢,你在这抖什么?本没甚事,倒叫你吓出事来!” 芸娘还想骂,突然一阵发毛之意从内心涌出,原是地上之人伸手拽住了她的脚踝,她本能放应,猛一踢腿,将地上之人踢晕过去,这下是真怎么唤都唤不醒了。 车夫劝芸娘不要多管闲事,“把她往田埂一堆就好,反正瞧着也快是个死人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车夫焦急催促,生怕芸娘救人。 芸娘白他一眼,命他闭嘴。 她俯下身子,探探鼻息,还有气儿。 “快点!”芸娘让车夫动作快些,趁现在没有人,将人挪上马车。 车夫拗不过芸娘,认命似抬起地上之人。 回到凝丝阁,芸娘严令阁中绣娘不许多言。有那么瞬间,芸娘后悔救人,但瞧着床上之人那可怜模样,又叹道若是不救,只怕真会死在那田埂里。 苏晚汀在凝丝阁后院睡了两天两夜,这期间是阁中绣娘轮值照她。 刚刚清醒的苏晚汀如惊弓之鸟,受不得半点声响与光亮,阁中不少绣娘都觉她是傻了。 芸娘知她不是傻了,只是太害怕了 她那一身的伤,绝不是普通利器造成,瞧着是官家物拾。 芸娘年轻时样子好,京中不少男子追着她跑,也接触过一些朝中官员,对此略有见第。 她端来汤药,柔声道:“我不知你是因何缘由受如此重伤,但我既救了你,便不能放任不管你。再说了,你花了我那么多银子,总要还我吧!” 芸娘喂药的动作、关切的话语,让苏晚汀想起了自己的大姐苏晚沚,她开始落泪,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芸娘被她吓了一跳,拿出绣帕替她擦拭着泪水,伸手环抱她轻声安抚:“不怕!不怕!” 苏晚汀说出了她醒后的第一句话:“谢谢你。” 许是伤了喉咙,发音并不清楚,但芸娘听懂了。 她给苏晚汀掖过被角,告诉苏晚汀快些养伤才是对她最大的感谢。 苏晚汀信任芸娘,同她说:“我叫苏晚汀,在家中行二,掌柜可唤我二丫,我本是江南绣娘,家中因遭同行记恨,被灭了满门,我是得乡邻好心救助,才逃过一劫。” 芸娘并不多问,人人都有故事,其中缘由也各有不同,她让苏晚汀安心在这养伤。 就这样,苏晚汀在凝丝阁后院,边养伤边绣些帕子还钱。 芸娘本不预备让她那么快操持活计,但苏晚汀坚持。她想让苏晚汀找些事做也好,免得一天天苦坐在床上胡思乱想。 秋菱听完芸娘之言,早已泪流满面,她坐在床前,抱着苏晚汀痛哭。 苏晚汀倒是冷静,安抚着秋菱:“晚汀此番能再见着大姐,已是有福。”她说话之时,不小心扯到伤口,发出痛呼“嘶—”。 秋菱撩起她的衣袖,手臂上也尽数是些伤口,仍旧没有恢复。 芸娘解释:“咱们普通人家,请来的大夫医术十分有限,况二丫伤口特殊,不熟的大夫我也不敢请,二丫又是女子,又皆伤在身上,近来天气炎热,因而总是不见好。” 秋菱都明白,但难免伤怀。 许宜安没让秋菱开口,吩咐春桃去请葛楚。 葛楚就是许宜安在伯府时常请的那名医女,年岁不大,医术却不错。 许宜安未出嫁时,多与其往来,那一手推拿按摩之术便是她授予许宜安的。 春桃做事爽利,不到一刻钟便将葛楚请来。 葛楚快步进来,对着许宜安调笑:“五姑娘哦不,世子夫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葛楚性子活泼开朗,同许宜安还算交好。 许宜安与她寒暄一二,切入正题:“今日请葛姐姐来,是有正事,烦请姐姐帮我瞧瞧这位妹妹身上的伤。” 许宜安并未道出苏晚汀身份,只说是自个妹妹。 凝丝阁的绣娘同世子夫人妹妹这差距不可谓不大。 葛楚虽非趋炎附势之辈,但许宜安这样说,总归是能让秋菱更放心些。 葛楚行医时,颇有大家风范。她让众人后退,放下床帘,单独替苏晚汀查看着身上的伤口。 莫约半刻钟,她掀开帘子走出。 “如何?”许宜安询问。 葛楚净手,将手上水分擦干,面色凝重:“有些难办。” 秋菱攥紧手中绣帕,担忧望向床前。 “那就是有办法。”许宜安听她口气,做出判断。 葛楚眉峰轻扬,唇角微勾:“还是宜安懂我。” 她补充说:“自是能治,就是要多费些银钱。” “无妨,葛姐姐下方子即可。” 许宜安拿起方子,让人前去抓药。 “等等!”葛楚打断小厮。“这个还有这个这几样药材寻常药铺没有,你得去傅家药房找他们的少东家傅云辞。” 看来这就是为何能治,但要多耗些银钱了。 傅家药房名冠京城,就连宫里都要从他家进货。 据沈砚舟说,傅家几乎包揽整个大胤的药材往来,虽非皇商实则也差不上太多。 葛楚叮嘱好,再次进去床帐,拿着自己调配好的药膏替苏晚汀上药。 “这药呢,一日三次,一次需涂满整个伤口。不必心疼银钱,有位财主在这呢!”葛楚指着许宜安说。 苏晚汀有些惶恐,想起身感谢。 葛楚摆摆手,让她快些躺下:“你啊就好好躺着养伤,绣活可千万是不能做了!若有什么疑惑,就派人来请我,我铺子就在隔壁那条街。” 苏晚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葛楚等会还有病人要瞧,说要先行告退了。 “我送送你吧。”许宜安陪同葛楚。 四下无人时,许宜安问:“葛姐姐,把我单独叫出,所为何事?” 葛楚出来时,朝许宜安使了个眼色。 葛楚斟酌一番,缓缓说道:“方才那位姑娘身上的伤不寻常伤口平滑无锯齿状撕裂,外口小内里深瞧着是官府制式兵器所伤,绝非寻常民间钝刃。” “伤口迟迟未好是因刀具上淬了毒。” 葛楚感叹:“也不知是何人同他们家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要对一个小姑娘用此酷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泼皮 春桃询问:“世子夫人, 咱们待会还去吗?” 许宜安今日是安排巡两处铺子的,春桃是想问她,行程是否需要变化。 许宜安未答, 垂着眸子说:“先进去。” 许宜安进屋时, 芸娘已经离去,说是前头来了贵客。 秋菱坐在床边, 瞧见许宜安后虚掩眼泪起身:“世子夫人” 许宜安摆手, 让她坐下。 许宜安瞧着秋菱, 终是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许宜安闺中之语并非戏言,若秋菱有心重操旧业, 她确能替她再开间绣坊。 秋菱神情愣怔,摇头询问:“世子夫人这是何意?秋菱不太明白。” 许宜安解释:“我曾经不是同你说过要替你开间绣坊么?先前是没这机会,但如今你家夫人兜里有钱了!就想问问,你还想不想要间绣坊?” 秋菱微松口气,迟疑:“那芸娘呢?”若她留在凝丝阁,岂不是会抢了芸娘的位置,这不是恩将仇报? 许宜安好笑:“非是你来芸娘便走,是你若有此想法,便可趁着这些时日同芸娘好好学着,待你学成归来, 我替你在别处寻家铺子。” 秋菱望了望重伤在床的苏晚汀,惊喜说道:“夫人的意思是,我可在这陪着晚汀了?” 秋菱是签了死契的下人, 非主家开恩是万不能出府, 更别提长期滞留在外了。 许宜安轻轻点头,反正沈砚舟向来是不过问这等子事的。 她嘱咐:“这些时日你就留在凝丝阁,同芸娘好生学着, 待晚汀身体康复些,咱们再从长计议。你留在这,一能照顾晚汀,二能帮我盯着宜禾出嫁的嫁妆。” 四房家私不多,给许宜禾的陪嫁只会更少。 那日在谢宅,许宜安便同许宜湘说好,添妆那日为宜禾多添置些,虽说皇子府吃穿用度不愁,但多考虑些准是没错。 秋菱平日懂礼,行事含蓄,许宜安很是欣赏,贸然将她放出,许宜安也有不舍。 只是苏晚汀这副模样,无人服侍也是不好,虽说可以拜托芸娘看护,但总归不如自己家人来的贴心。 秋菱有些激动,傻愣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许宜安,像是又要哭。 许宜安劝阻:“打住!可别再哭了,瞧你这眼睛肿的跟什么似的。” 许宜安牵着秋菱的手安抚道:“好了,你就安心在这歇着,照顾好你妹妹,银钱之事无需担忧,有我呢!若还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府上知会一声。” 许宜安对苏晚汀之事没刨根问底,只让她好生养伤,天大地大身体最大。 许宜安叮嘱完,领着春桃去往前厅,同芸娘告辞。 芸娘刚笑吟吟收过大主顾的定金,现下正是开心的时候。 她笑脸迎来,说:“东家这便走了?不留下一道用膳?我这后厨的手艺虽是比不得国公府,但偶尔吃上一次,也是不错!” 许宜安婉拒:“感谢芸娘子好意,只是今日还有一处铺子要巡,不便过多耽搁,下次再来绝不同你客气。” 许宜安稍停,转身看向后院:“还要辛苦芸娘子多多照拂。” 芸娘本就是个热心肠,又得东家嘱托,怎会不应,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将她们当着亲人一样看护。 国公府马车已在路边候着,另间铺子是做女子梳妆打扮之物的,离凝丝阁不算太远,莫约一刻半钟就到了。 刚下马车,许宜安就撞上了大热闹。 一腚圆腰粗的妇人站在铺子门口,破口大骂:“你们这黑心掌柜,活该死了才是!” 铺子四周围了好些人,春桃同小厮好不容易才撇出一道口子,让许宜安进去。 铺子门口站着几位伙计,拦着这群凑热闹之人。 他们不识得许宜安,将她也拦下,说:“今日铺子暂不迎客,烦请娘子止步。” 许宜安观望内里,问:“你们掌柜呢?” 其中一位年长的伙计,神情略微严肃,告诫道:“小娘子,今日铺中有要事要办,烦请娘子下次再来。” 许宜安不再多言,春桃上前:“这是卫国公府世子夫人,也是忠勤伯府五姑娘,更是这件铺子的东家。” 伙计忙急忙收回阻拦的手,十分抱歉,“小的有失远迎,还望东家恕罪。” 许宜安:“无妨,这是?”她指着围着的那圈人问道。 伙计叹气,将大门关上,隔绝外界杂音,同许宜安解释:“外面那骂人的妇人前些日子在我们铺子定了两盒玉颜膏,说是回去用了,脸上长疹子。此前,我们掌柜无意与其纠缠,将货物的银钱退还给她,后又按照需求给予了一定补偿,那日离去时这位妇人还好好的,对着我们掌柜多番感谢。 没承想几日后又接连来闹,同她好说歹说就是不听,我们掌柜现下去请大夫了,说若真是因玉颜膏所致,就一道去过官署,由大老爷替咱们牵头再次赔付,若不是,那咱也不是好惹的,她日日都来,扰的我们生意都没法做。”伙计一通抱怨,十分不爽。 许伯谦同三夫人是宽厚之人,对各家铺子的掌柜给予了绝对的自主权,只要保障每年进项,在不触动大胤刑法的基础上,随便他们如何管理。 凝丝阁的芸娘是按绣品销售数目,来给阁中绣娘发放月钱。 有点像现代的低薪加提成那味道,就是卖的多就赚的多。 看伙计神情,梳月阁的经营模式应同凝丝阁差不多。 许宜安微抿一口茶水,问:“你们掌柜去多久了?” 另一年轻伙计抢答:“快两刻钟了!” 许宜安点头,道:“知道了,现在去把门打开。” 年轻伙计不解:“为何?” 把门打开,岂不更吵。隔着门,都能清晰听见四周嘈杂声和那妇人的叫骂声。 许宜安耐着性子解释:“你现下把门关上,她就不吵了吗?她是不是吵的更大声了?如此行径倒显我们心虚,往后这件铺子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去把门打开。” 那妇人叫的正欢,里面之人定是怕了她,才会关门闭客,现下正在心里盘算着,待会要索赔多少银钱才好。 “你们这”门开了,妇人一愣。 春桃上前同四周众人致歉:“方才铺中有些要事需要处理,现下已处理妥当。” 她又朝妇人说:“这位夫人您好!咱们掌柜现下已去请大夫了,待大夫瞧过,若确是因铺中货品所致您面颊起疹子,我们绝不推诿,定赔付给您需要的银钱,只是您站在这扰乱街道秩序,恐是不妥。” 那妇人还想嚷嚷,许宜安一记眼神飞去,妇人被眼神镇住,将粗糙晦语咽了回去。 她有些气弱,强撑着说:“你.你们请来的大夫肯定同你们是一伙的.我才.我才不信呢!” 许宜安放下茶盏,走向妇人:“无坊,夫人若是信不过我们,我现在就可陪同夫人亲去医坊,一个大夫不行,咱们就多看几个,总会有我们收买不到的。”她神情淡然,语气疏离,瞧不出喜怒。 许宜安作势,让小厮架来马车,邀那妇人一道上车。 妇人挣脱春桃的手,表示自己不去。 “夫人这般姿态,倒是让妾身觉得,是在心虚了!”许宜安瞥向妇人,冷冷说道。 四周发出窸窸窣窣议论声。 “她为何不去?” “也是,若真是铺子货品所致,缘何不去?” “我看她是在扯谎!” “为何扯谎?” “骗钱呐!” 听见诸多猜测之言,妇人眼角微红,有些气愤:“你们这群傻货,你们知道什么!就在这胡乱攀咬我!我这个这个就是他们玉颜膏所致!” 妇人大有撒泼甩皮之能,一屁股蹲坐地上,放声痛哭。 许宜安被这一遭闹得有些晕乎,方才还严词厉语的泼洒妇人,如今竟像个孩子滚地一般撒泼打滚起来。 那妇人还觉不够,开始挪动身躯一把扯过许宜安的裙角,将鼻涕眼泪全部抹在她今日新换的衣裙上。 许宜安又气又好笑,春桃一把扯开妇人,骂道:“你这腌臜婆子,做甚呢?” 妇人不理会春桃,继而放声大哭。 边哭边说自个命苦:“天爷啊,我怎么就这么苦哟,活着这样被欺负,不若死了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起初是假嚎,哭到后面倒是动了真格,愈发动情愈发真切。 方才指责她的众人开始倒戈,讨伐许宜安:“这位小娘子,我瞧着你是大家,不若赔些银钱给这位妇人算了,反正你们也不差这些。” “是啊!是啊!瞧她哭的多可怜。” 许宜安冷冷撇过四周,好一个道德绑架! 她俯身蹲下,看着地上妇人,幽幽说道:“夫人道我家铺子货物毁脸,我家掌柜先前已然按照夫人要求赔付过了,那日夫人应答那样爽利,为何后来又要痴缠攀咬?真当我们是团软泥,任你撒泼打滚就可揉捏?” 妇人泪水糊满全脸,红色点点开始脱落。 许宜安用手帕擦去那妇人脸上脱落的红疹,冷笑起身,唤伙计:“带进去!”真是不知所谓。 方才指责声音最响那人,忙背后身去,装作自己恰巧路过。 许宜安没理会这群人的小动作,转过身去,让伙计将妇人围住,别让她逃跑了。 那妇人见情况不对,鲤鱼打挺般奋然起身,抬起满脸污遭的脸,强忍怕意:“你们你们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波折 许宜安冷笑, 斥声:“带进去!” 见许宜安是真动怒,妇人不敢挣扎,窝窝囊囊跟着伙计进去。 许宜让春桃把门敞开, 道:“不必关门, 就打开让大伙好生瞧着,免得又说咱仗势欺人!店大欺客!” 外头好些人怕引火上身, 背过身子转身离去, 一时间散了大半, 只余下了三分之一。 许宜安等了许久,掌柜仍未归来。 她疑惑:“你们掌柜究竟去哪去请大夫了?怎的还未回?”她来时, 瞧见这条街有好几户医坊,就算用爬也应当爬到了。 伙计不确定道:“许是路上耽搁了?” “罢了!”许宜安不想再等了,她唤来伙计,让他去请葛楚。 葛楚的医坊离这条街不远处,无需架车,快步几步便可直达。 伙计到医坊时,葛楚正给病患配药,听见伙计来意,她好笑道:“你们东家今日是怎的了?”她没耽搁,配完药便吩咐坊间其他人, 说她去去就回。 葛楚进入铺中,瞧见一脸不快的许宜安,调笑说:“世子夫人今个出门是否是没瞧上黄历?” 许宜安很是无奈, 叹气说:“好了, 就别拿我玩笑了,快快过来帮我瞧瞧,这位夫人脸上的‘红疹’是缘何导致?” 许宜安方才擦去妇人整脸后, 发现仍留有部分真切存在的红疹,便还是决定唤医师来诊断一番。 那妇人见葛楚来后,是坐也坐不安,站也站不直。 许宜安命春桃等人挟制住那妇人,葛楚也灵泛,快速配合春桃等人诊脉。 诊到一半,葛楚眼眸微眯,神色凝重翻过妇人另一只手。 许宜安出声询问:“怎的了?很严重?” 葛楚未答,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妇人面容。 妇人被葛楚的神情吓到,愣在原地,不再动弹,颤巍道:“大夫我我莫不是” 葛楚让她噤声,良久后询问:“夫人近期可是感觉体虚、忽冷忽热?并伴有恶心、腹痛症状?” 妇人有些激动,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前些日子我去医坊瞧过大夫,但没瞧出什么,只开了几贴药让我回去吃吃看。” 妇人又问:“女医可知我缘何如此?” 葛楚收回诊脉之手,轻言:“我观夫人脉相像,似乎是中毒。”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怒瞪许宜安:“还说你们不是黑店!” 许宜安打断,问葛楚:“中毒?何毒?是玉颜膏?” 玉颜膏是三夫人娘家弟媳专供,在各地卖了许久,从未听闻有人因此中毒。 葛楚摇头:“不是,你们家玉颜膏刚出那阵,我买过几瓶赠予家人,见效果不错,特意研究想复刻一下,但怎么调配都达不到那么好的功效。” 见话题走偏,她笑笑,特意朝四周解释:“这位夫人中的毒与铺中货物无关,玉颜膏是好的,大家无需担忧。” 葛楚此番前来并非是要砸场子 许宜安明白,但终归好奇,问:“那是因着何物中毒?” 葛楚摇头,说:“我如今还不能妄下判断。” 她看向妇人,问:“夫人,近期可在饮用什么汤药或茶水?” 妇人见不是因着玉颜膏,有些被吓到,忘记了胡搅蛮缠。 她认真思索道:“近期我也没在饮用什么噢我想起来了” 她说到一半,欲言又止,扭扭捏捏让葛楚凑近跟前。附耳轻说:“我近期在用一种养颜茶,说是可以瘦身。” 葛楚闻言,不留痕迹打量她一眼,问:“可有用?” 她面色羞红:“我夫君是说我清减了些。” 葛楚不预备同妇人探讨夫妻之道,转而又问:“夫人可有那茶的方子?” 葛楚掏出纸笔,看着妇人。 见妇人有些犹豫,葛楚又说:“夫人此时中毒还不算太深,但若不快些找出缘由,恐酿成大祸。”她并非吓唬。 葛楚判断妇人是中了一种野芫花毒,是一种植物性慢性毒,此毒通常会下到茶水或汤药之中。中毒初期面颈泛出成片红疹,伴随腹痛、恶心,后期红疹溃烂、流脓,四肢发麻,心口剧痛,呼吸急促,最后脏腑受损而亡。 葛楚将中毒后期的情形简要说上一遍,神情严肃全无半分玩笑。 妇人见葛楚语气不妙,解释道:“并非是我不愿给女医方子,而是那养颜茶是我夫君为我调配,我也不甚清楚。” 妇人想起什么,神情微愣,转而问:“中毒真的是因着那茶么?” 葛楚摇头:“不知,我得看到那茶才行。”她医术虽不错,但也无凭空诊断之能力。 妇人思索良久,叹而又叹,终是下定决心,问:“女医可否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许宜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小厮架车将妇人送去归家。 妇人走后,许宜安并未多问葛楚。 医者行医之道,自有章程,葛楚既没开口,许宜安也不会让她为难。 许宜安唤来店中伙计,要他们将铺中顶级货品取来,给葛楚挑些。 许宜安:“你方才不是说,我家玉颜膏好用么,这些是我店里的一些精品,你一道拿些回去吧。” 葛楚没同许宜安讲客气,大大方方挑些让伙计包上。 许宜安就欣赏葛楚这种爽利性子。 折腾这般久,铺中掌柜还是未归。 许宜安有些不耐烦了,她让那位年长的伙计去寻他家掌柜,就说事情已然办妥,让他快些回来。 伙计也在心中嘀咕,暗道不该啊!他家掌柜行事向来麻溜,从未出过此种岔子。 伙计领命,马上奔走。 梳月阁铺面不算小,虽不像凝丝阁那般宽敞,但在这条街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店。 许宜安先前清账时就发现,梳月阁同凝丝阁每月进项皆不少,可以说这两家铺子,就是许宜安的摇钱树! 因此她才会第一时间就巡这两家铺子。 葛楚不太放心那妇人,几番站在门口遥望。 许宜安招呼她快些坐下,让她不必着急。 许宜安:“我派了马车送她,应该快了,你快些坐下喝喝茶吧!瞧你那唇角都干涩了。” 葛楚刚坐下,寻掌柜的那位伙计就气喘吁吁归来。 他十分着急,冲到许宜安跟前,就说::“世子夫人大事不好了我家掌柜他出事了!” 春桃递杯茶给他,让他顺过气再行回话。 许宜安见他稍稍恢复,问:“什么叫你们掌柜出事了?” 伙计指着屋外,说:“方才我去隔壁那条街医坊,寻我家掌柜,听里面的药童说,我家掌柜一个时辰前便已带着随行大夫前往咱们铺子” “” 庄掌柜十分着急,连连催促:“老陈!你能快些吗?你真是要急死我!” 被催促的陈大夫,拿过草纸,憋屈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很快,马上就好!” 陈大夫走至一半便觉腹痛难止,一把扯过庄掌柜,借了一处邻家的恭房,解决起人身大事。 庄掌柜非常无奈,隔着木门不住催促。 好不容易等陈大夫解决完。 庄掌柜二人,走到一半又撞见了许宜舒。 许宜舒昨日被陈书平下了面子,十分不爽,拿上陈书平私库的银钱,预备好好报复一把。 许宜舒认识庄掌柜,庄掌柜也识得许宜舒。 庄掌柜停下,同许宜舒问好。 许宜舒正愁没处发泄情绪,她垂下眸子,看向自己方才染好的丹蔻,幽幽道:“庄掌柜如今真是好生威风。” 庄管事不明白她是何意? 许宜舒身旁女使收到命令,厉声指责:“我家夫人今晨去梳月阁时,竟被拒之门外,不是威风是什么?” 许宜舒抬头,眼神冷冽,说:“庄掌柜如此行径莫不是得了什么人的命令?” 她言语中意有所指,庄掌柜是聪明人,急忙解释:“实在是今日特殊” 庄掌柜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不料许宜舒一声下令:“来人!将他们拿下!带回府!” 庄掌柜二人被拖上了马车,去往陈府。 许宜舒勾唇,心情瞬间不错。 有人闹事么?那便闹吧!最好是闹到那许宜安脸面全无。 “” 伙计妙语连珠,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我回来时,正好碰见陈大夫,听他说我家掌柜仍被陈少夫人扣在府中。” 许宜安当真是无语,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鬼热闹! 伙计望着许宜安,殷切发问:“东家,我们现在该如何?”大有许宜安一声令下,他们马上去陈府抢人的姿态。 人自然是要回来的,只是如何去要,许宜安还需想想。 葛楚今日算是开了眼,她先前只知她们略有不合,却是不曾想到许宜舒会如此不知所谓。 葛楚也是出自大家,每户家宅皆有阴私,只是像许宜舒这么明目张胆行事之人却是少有。 许宜安也是没想到,她自嘲道:“今日真是一拨三折,折又折。” 许宜安思索一会,唤来春桃:“你先去伯府送信,将此事告知母亲。”又唤来一名小厮让他去衙署找沈砚舟。 最后同葛楚说:“等会那妇人回来后,只能烦请葛姐姐帮我将此事料理清楚了,来日我定当重谢。” 既不是玉颜膏引发红疹,那许宜安在不在这也无甚打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告状 许宜安没耽搁, 马上就领着铺中那名年长伙计,去往陈府。 二人刚下马车,伙计就机灵上前, 用力敲响陈府大门。 门房半晌才探出头来, 疑惑说:“你们是?” 许宜安上前一步,道明身份, 笑言:“阍人好, 我是你们家少夫人的五妹妹。” 门房笑说:“原是世子夫人, 小的知道了,这就去禀报主家。” 没让他们等太久, 陈府下人就迎着许宜安去往正厅。 只是许宜安没想到,接待她的不是许宜舒,而是陈夫人。 陈夫人见许宜安后,忙招呼她快些坐下,笑说:“今个儿也是不巧,宜舒出门还未归家呢,便只能劳烦世子夫人陪我这个老婆子聊聊咯。” 陈夫人语气随和,面容慈爱。 许宜安只得抬笑福礼,道:“婶婶可千万别这么说,是宜安打扰才是。” 陈夫人热情极了, 同许宜安说个不停。聊至途中,竟是不经意间打听起许宜湘。 陈夫人笑说:“你四姐姐是嫁哪家来着?是京郊谢家?” 许宜安点头,道:“是的, 嫁给了太常寺少卿的嫡次子谢辞骁, 前两日我巡庄时还路过了谢宅,同我四姐姐、四姐夫聊了许久。” 陈夫人微愣,又笑说:“是嘛?那你们今后若是得空, 也可来陈府同宜舒叙叙旧啊!大家同是一家姊妹,关系可千万别走生了!” 许宜安不知陈夫人有何深意,半懂不懂道:“我是无甚事,只是我四姐姐她前两日刚诊出怀有身孕,只怕是有些时日不能出门了。” 陈夫人唇角笑意僵住,不太自然道:“是是嘛?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许宜安轻抿口茶,淡淡应道:“是啊!许是缘分到了。” 陈夫人恢复笑意:“如此甚好啊!你四姐姐过的好便好。”语气照旧平和,但却夹杂一丝酸意。 许宜安不愿与其在此纠结太多,停顿过后询问:“婶婶可知,三姐姐何时归家?” 若是需要等太久,许宜安就准备先去离去了。 陈夫人不知,摇头说道:“宜舒之事向来由她把控,我不甚清楚。” 陈夫人又问:“宜安此番前来,是有何要事?” 许宜安颔首,笑说:“确是有些事,想问问三姐姐。” 许宜安看了一眼天色,想来今日在陈府是等不到了。 她同陈夫人说:“婶婶,我瞧着天色也不早了,若三姐姐今日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许宜安谦卑告辞:“真是叨扰婶婶了!” 陈夫人摆手笑说:“你能来啊!我高兴着呢!” 许宜安没让陈夫人相送,无论身份如何,陈夫人毕竟是长辈。 许宜安刚出陈府,撞见了下值的陈书平还有一道前来的沈砚舟。 小厮寻来之时,沈砚舟正好处理完公务,准备回府。 听完小厮来意,他一刻没耽搁,整理好书案,领着小厮就往外冲。 正好在衙署门口碰见了同样下值的陈书平。 沈砚舟虽看见前头有人,但没来得及仔细辨认,直接略过。 陈书平见沈砚舟行色匆匆,有心叫他,只是他走的太快,唤他之时是连片衣角都未剩下。 陈书平放下微抬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朝外走去。 沈砚舟乘马车,陈书平骑马。 二人差不多时辰抵达陈府。 陈书平疑惑,朝沈砚舟招手:“济之这是?”这么着急,竟是为来他家? 沈砚舟愣愣看向身侧之人,听声音才认出,拱手道声:“三姐夫安好。” 陈书平疑狐看他一眼:“济之是来寻我的?” 沈砚舟微微点头后有摇头。 陈书平茫然,到底是还是不是? 许宜安刚好从陈府台阶下来,望向沈砚舟,轻唤一声:“济之。” 许宜安快步走来同他站立一排,朝陈书平福礼:“三姐夫,安好。” 陈书平拱手回礼,笑说:“我道济之为何这般着急,原是来接五妹妹啊!”他语气疏朗,全然调侃之意。 沈砚舟摇头,蹦出:“其实我们是来找三姐姐的,她绑了宜安铺中的掌柜。” 许宜安瞪大双眼,她没想到沈砚舟会如此不加掩饰直说。 陈书平一愣:“什么叫宜舒绑了宜安铺中的掌柜?” 沈砚舟是好生想过才做此般言语。 若忠勤伯府真心规劝许宜舒,那么继田庄之事后,许宜舒应是不再敢做出此等之事。可才过两日,她竟当街绑走许宜安铺中掌柜,这就足以说明忠勤伯府根本没将田庄之事放在心上,或说伯府中人并未给足她教训。 既然娘家无法劝诫,那么陈府理应担起此番责任,毕竟许宜舒已出嫁,如今算陈家中人。陈大人以家宅和睦闻名于外,相信如何都不会让一儿媳,破坏陈家在京中久年经营出的好名声。 沈砚舟轻拍许宜安手腕,安抚她无事。 沈砚舟上前一步,神情郑重同陈书平娓娓道来。 许宜安与许宜舒是同一母家,不便言说。 沈砚舟不是,他没这顾忌。 怕陈书平不信,还拉来铺伙计,让他将事情经过再次复述一遍。 沈砚舟见他许久不曾言语,再说:“若陈兄还有疑惑,我们可以去医坊找陈大夫,由他” 陈书平摆手,打断沈砚舟,说:“济之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了。” 陈书平知许宜舒行事乖张,但确不曾想到,她竟会如此不要脸面。 陈书平尽量保持镇静,深吸口气,躬身朝许宜安致歉:“五妹妹,此时是我陈家治家不严。姐夫我在这厚着脸皮同你说声对不住,你请放心,这事交予我,我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许宜安见他行此大礼,倒觉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三姐夫,可千万别这么说” 陈书平摇头,认真道:“错便是错!” 沈砚舟不是要逼迫什么,只觉这样处理或对两家都好,早日将恶苗掐死,总好过日后长成苍天大树,殃及家中。 陈书平明白沈砚舟并无恶意,他确觉歉疚。 他同许宜安再三保证,定会将此事妥善处理,让他们尽管放心。 沈砚舟没说什么,同陈书平打过招呼后,携许宜安扬长而去。 陈书平望着消失的马车,转身回府。 他冲进许宜舒院子,问:“少夫人呢?” 院中负责洒扫的女使,扶着扫帚轻声说:“少夫人在后院。” 陈书平点头,让她继续扫。他大步朝后院迈去,猛推开门。 躺着罗汉榻上的许宜舒被他吓了一跳,语气不悦:“发什么疯?” 陈书平双眸微眯,沉声问:“庄掌柜人呢?” 听见此言,许宜舒略微僵硬,将手中瓜果放下,不太自然道:“什么庄掌柜?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没事,就给我回” 见她还想狡辩,陈书平加大音量,严厉道:“许宜舒我没同你玩笑,庄掌柜人呢?你若还不老实交代,我只能拉你去见父亲了!” 许宜舒自是不愿意,陈书平性子好,多数时间都纵着她,鲜少真与她起什么冲突。陈大人却是不同,他为人严肃刻板,淫浸官场数十载,那通体气度压下来,就够许宜舒喝上一壶了。 “你放开!你抓疼我了!”许宜舒捂着手臂,大声道。 陈书平见许宜舒油盐不进,将她从榻上拉下,就要带她去见陈大人。 陈书平用力拽着她的手臂,厉声警告:“若你不想让父亲知道此事,便老老实实将庄掌柜送回!” 许宜舒呵斥下人:“你们都是死人吗?没见他拽疼我了?快来帮我!” “我看谁敢!”陈书平沉着一张脸,扫视四周。 屋中女使早已吓的匍匐在地。 许宜舒梗着脖子见陈书平是真动怒,弱下气来,让女使去库房将庄掌柜放出。 陈书平见她交代后,指着许宜舒说:“等会再同你算账!” 他让女使带路,亲自将庄掌柜扶出。 庄掌柜虽有不悦,但对上陈书平周到细致的言语,也无甚可说,只默默叹息一声,坐上马车离去。 陈书平送别庄掌柜后,马上去往书房,修书一封给沈砚舟。 他命府中下人对许宜舒严加管控,说若无他的命令不许许宜舒出这院门一步。 陈书平在后院闹的这一出,很快传到陈夫人耳中。 “什么?!”陈夫人重拍桌板,将桌上茶水震出几分。 女使垂眸,再次复述。 陈夫人怒极:“好啊!真是好啊!好你个许宜舒,我真是真是没想到!” 她道许宜安为何在这不年不节的时候登门,原是为了这等之事。 许宜舒这次是真将陈府颜面放在地上踩啊! “我儿做得好!早该这般了!”陈夫人冷冷笑着,“原先真是过于给她脸面了,纵的她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那丫头现下在何处?”陈夫人问。 “翠微如今仍在少爷住所侧间养伤。” 陈夫人想起许宜湘有孕一事,便觉如鲠在喉,沉声道:“去把她带来,我有话同她说。” 翠微伤还未好,得知陈夫人召唤,微微蹙眉。 她是不喜许宜舒,但她同样不喜陈夫人,外人道她面慈心善,但翠微知道她同许宜舒一样。 一样的虚伪,一样的恶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冲动 “掌柜的!你总算回来啦!”年轻伙计号丧似喊道。 庄掌柜轻轻佛去衣袍上的灰尘, 朝许宜安拱手,道:“东家,今日真是抱歉, 我”化为一声叹息。 许宜安同沈砚舟从陈府离去后, 径直返回梳月阁。 葛楚与那位妇人已经离去,留下几名伙计收拾着货物。 许宜安起身受礼并示意庄管事无妨。 她问:“庄叔身上可有不适?” 庄掌柜摇头, 答:“陈少夫人将我带去陈府后, 并未对我做什么, 只是命人把我关进了库房。” 许宜安见庄掌柜全须全尾回来,便也放心, 让他拿过账目,瞧完就准备回府。 坐上马车后,许宜安靠在沈砚舟身上,将他上值的官袍弄出许多褶皱。后换个姿势,将身子尽数躺在沈砚舟腿上,脑袋悬空,双腿垂下,像没长骨头一样。 许宜安感觉舒服了,才抱怨道:“今日真是够够的!” 沈砚舟用大掌托住许宜安的脑袋,让她脖颈能更舒适些。 许宜安叭叭说, 沈砚舟认真听。 许宜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垂头丧气:“就是这样了!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就不该出门啊?” 她翻起身子,问沈砚舟。 沈砚舟轻手整理被许宜安弄乱的外衣, 夸张说:“怎会!宜安今日出门, 犹如佛祖降世,既帮秋菱找着了亲人,又为庄管事解决了一桩缠身麻烦, 还拯救了一位妇人的性命。许活佛今日若不出门,岂非是他们的可惜!” 许宜安噗呲一声,笑出声。随即抬起眸子,认真道:“可若不是我,庄掌柜也不会被三姐姐劫持啊。” 庄掌柜只是性子好,能力并不差,今日若不是被抓走,没有许宜安他也能将此事妥善处理。许宜舒是不喜她,才会将邪火发在旁人身上。 沈砚舟闻言,掰过许宜安脑袋,直视她的眼睛说:“此事是三姐姐之过,与你无关!若她心性随和,心境宽阔,就不会做出此等之事,万万不能因他人过失,来苛责自己。田管事也好,庄掌柜也罢,从何种角度出发,你都同他们一般,是受害者。” 沈砚舟一字一顿,认真朝许宜安说着。 “也是。”许宜安歪头,继续靠着沈砚舟身上。 想着想着,她突然记起春桃还在伯府。 她掀开马车门帘,对驾车小厮吩咐:“去忠勤伯府!” 许宜安派春桃去给三夫人送信,后一直未归,真是给许宜舒气蒙了。 春桃报完信后,三夫人让她留在仁安堂,自己则去找大夫人商讨此事。 春桃百赖无聊,在后院等了许久才等到三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 她说:“春桃,大夫人让我唤你去颐和堂。” 春桃问:“何事?” 女使摇头:“我也不知,三夫人没让我跟去。” 春桃刚踏入正厅,就听大夫人传唤。 “春桃,快些过来,我有话问你。”大夫人神色未明。 三夫人沉着一张脸坐在次座,瞧见她后朝她轻点下头。 春桃行礼:“大夫人安好。” 大夫人神情疏淡,问:“你是说宜舒带人将庄掌柜抓走了?” 春桃不怵,道:“是!” 大夫人收回目光,问:“有何证据?” 听见大夫人此言,三夫人眉头微蹙,不太舒服。 春桃冷静应答:“医坊陈大夫、铺中伙计,乃至我同世子夫人,都是证据。” 大夫人轻笑:“噢!可你说的这些人,安知不是被收买了?” 三夫人轻唤:“大嫂!”她转过身子,问:“大嫂嫂,此言何意?你是想说我宜安有意污蔑?随意攀咬?” 大夫人老神在在,轻言:“弟妹啊,我并非此意。只是害怕此事是有人从中撺掇啊!” 大夫人一脸笃定,转而又问春桃:“你家世子夫人,前些日子是不是去过谢宅?” 春桃不明,直言:“去过。” 大夫人一脸了然,道:“这不,定是那四丫头使了手段,让我家宜舒同你家宜安才会如此敌对。” 大夫人不忿地说:“那四丫头啊,从小就心思深。未出嫁时装作一副乖巧懂事模样,让我心生怜悯。出嫁有了夫家,翅膀硬了,就不把我们大房之人当成亲人。” 大夫人挑拨说:“四丫头先前在府邸也没见着她同宜安有何交好的啊,怎的宜安一嫁入高门就换了副面孔?三弟妹啊!不是我说,你真得好好教教宜安了。说到底咱们大房跟三房才是一家人呐!” 春桃觉得大夫人有毛病,犯糊涂了。 她想开口解释,三夫人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三夫人看明白了,大夫人是要将水搅浑,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 大夫人如此行为,让三夫人有些不爽利。 三夫人起身,郑重道:“大嫂此举,倒真是让弟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宜舒自己之过,你却将事情放大,牵连去别人身上,把责任外推。” 说着说着她有些难过:“大嫂,你先前教导孩子们要明辨是非,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大夫人哑然:“弟妹我” 三夫人调整情绪,快速收回失态。 “伯夫人,此事你若不管,便不要怪我插手了!” 三夫人不理会身后的叫喊,领着春桃等人冲回仁安堂。 三夫人刚落坐,就唤女使拿来纸笔。 这时,院外女使进来通传,说:“三夫人,五姑娘同姑爷回来了。” 三夫人有些意外,惊喜说:“快快让他们进来。” 许宜安快步奔向屋内,甜甜朝里喊着:“母亲!”脑袋歪在门旁,眼眸微眯,瞧着心情倒是不错。 三夫人收笔,招呼许宜安快些坐下,问:“不是说济之也来了?怎的没瞧见他啊?”她往许宜安后头望了望,没见着沈砚舟。 “他在外头整理衣物呢!说是衣裳不整,不便见长辈,别管他,等会就进来了。”许宜安嘴馋,拿起桌上的糕点吃起来。感叹:“还是这个味儿!” 三夫人让女使打盆水来,让她净手后再吃,免得闹肚子。 “得勒!”许宜安听命老实净手。 沈砚舟整好衣物,姗姗来迟,同三夫人告罪。 “无妨、无妨,济之辛苦,快些坐下喝喝茶。”三夫人亲自替沈砚舟斟茶。 沈砚舟受宠若惊,连忙接过三夫人手中青花瓷壶。 许宜安倒是无所谓,就着三夫人斟好的茶一块一块塞着糕点。 她朝沈砚舟努嘴,说:“你们也吃呀!” 闹了一天,许宜安是真饿了,三夫人见状让女使去小厨房再拿些吃食过来。 许宜安不讲客气,跟着女使一道前去,笑说:“真是好些日子没吃母亲小厨房里的吃食了,还真是怪想的。” 三夫人轻笑:“好好好!你亲去挑选,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她感叹:“这孩子!”,后转身同沈砚舟说:“真是让济之见笑了!” 沈砚舟唇角含笑,言:“宜安挺好的,我心甚悦之。” 三夫人调笑:“如此便是最好,只要你们好我同你父亲还有宋姨娘就好!” 三夫人问:“你们今日前来,可是为着庄掌柜之事?我刚正给宜安回信来着。” 沈砚舟摇头,说:“庄管事之事我们在来府之前便算解决,此番是来接春桃的。” 春桃一脸懵:“接我?” 沈砚舟眉眼含笑,转头道:“是啊!宜安可是说她如今是一刻都离不得你啊!”言语间透出一股莫名酸意,惹得三夫人一顿好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许清桓正巧下学路过仁安堂,准备同三夫人问安。他在门口听见里头欢声笑语的,有些好奇。 沈砚舟起身:“二哥!” “济之,来啦!”许清桓望了望屋内,问:“宜安呢?怎没瞧见她?” “我在这!”许宜安拿着吃食,从许清桓身后探出脑袋。 许清桓被她吓了个踉跄,转身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吓着你二哥了!” “略略略!”许宜安做一鬼脸,将食盒递给沈砚舟,“就是要吓你!” “你这丫头,真是被惯坏了!”许清桓控诉沈砚舟不该这样放纵她。 许宜安不乐意,说:“你少带坏济之!” 夹在二人中间的沈砚舟些许无奈,扶着许宜安让她快些坐下。 三夫人重拍许清桓肩膀,说:“像个什么样子,还说是哥哥呢!” 许清桓耸肩:“我也可不做这个哥哥。” “你呀!”三夫人狠剜他一眼。 二人闹完后,三夫人问起正事:“方才济之说事情算解决,是何意?”解决便解决,算解决是什么个意思? 许宜安腮帮子吃的鼓鼓囊囊的,扯着沈砚舟的衣角,让他快些解释。 沈砚舟端挺身姿,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三夫人颔首。 许清桓忍不住出声:“这许宜舒是何意?她想干嘛?”他转身问三夫人:“大伯母怎么说?” 三夫人轻叹一声:“你大伯母她终归是宜舒亲母总是” 许清桓嗤笑:“大伯母的意思是不管?又要让咱们宜安忍了?凭什么?她许宜舒是大房嫡女,那宜安还是咱们三房的宝呢!” 许清桓唰起身,就要冲去颐和堂找大夫人理论一番,问问她凭什么这样欺负我们三房中人。 “回来!”三夫人呵斥。 沈砚舟也立马起身,将许清桓拖住,让他先坐下冷静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往事 被强行拽回的许清桓满腹气愤, 不快道:“母亲您自个说说,咱们三房对他们还不够好么?为着大伯官运能再上一层,咱们是又出钱又出力。因他们说什么一人在朝为官势力单薄, 父亲立马放下手中的生意跑去苦读, 如今更是兢兢业业,日更不辍的, 不就是为伯父能在京中多多站稳脚跟么?” “可咱们沾到他大房半分光没?几年前大哥在军中那样艰苦, 大伯母都没想着托她娘家照付一二, 我也不是非说让他们如何,只是许宜舒此举是不是太欺人太甚了?宜安先前是脑子不清白, 惹出了祸事,但扪心自问,那里头没有他大房手笔?没有许宜舒的手笔?” 许清桓还想说,三夫人强行打断:“好了!” 三夫人面色有些难看。 许清桓不服,说:“母亲!我知你念在大伯母在您刚入府时多加照拂,可那都是有目的啊!父亲十五六岁时便统管全家庶务,在他治下伯府的田庄铺面可谓是井井有条,不说赚的盆满钵满,也至少包了伯府近十年的吃穿嚼头吧!” “您一嫁进府,大伯母就多加讨好, 将挂在父亲那的田庄铺面收回,她如此行径,您还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么?” 许清桓这番话, 可是把两房扯着的遮羞布给彻底撕破了。 字字句句皆戳进了三夫人的心里。 三夫人叹息:“清桓说的这些, 母亲安能不知?只是大胤朝有律,长者在世,后辈需和。你祖父祖母只要仍康健在世, 便分不了家。既分不开,就需住同一屋檐,受你大伯大伯母管制。” 三夫人:“是,你父亲那时是赚钱,但清桓你也要想想,若你父亲没有个做伯爷的亲哥哥,没有忠勤伯府这个后盾,他又如何能如此之快打通经商关窍?” “宜安那时落水,确有宜舒撺掇之嫌,但若宜安没生这个心思,那任凭她许宜舒如何唆使,都不会发生那等之事。况你大伯、大伯母那时还是护着宜安的,要真真按照伯府家规处置宜安就算不死,也得狠狠脱层皮!” 三夫人说:“你大伯母近期因着宜舒之事,确有偏颇,但我们也不能因这一两次的过失,就泯灭掉她这些年对你们兄妹的好啊!就拿宜安刚出生那年来说,我同你父亲那时都不在府,宋姨娘突然临盆早产,是你大伯母连夜赶来,才将宜安救下。还有你进学那年,是不是你大伯给你找了名师苦读一个月,才能进如今的书院学习?” 三夫人缓缓道来,说的有理有据。 许清桓渐渐冷静,说:“我知大伯、大伯母不坏,但他们现在这些行为,是不是有违与父亲之前的誓言?” “什么誓言?” 许宜安听八卦正听的起劲,冷不丁将心中所想吐出。 她忙捂住嘴,讪笑着。 三夫人瞧了她同沈砚舟一眼,忆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今日要不是清桓提起,我都快忘了。十五年前,你才将将学会走路,那时伯谦也还在跑商,你伯父把他从江南召回,说是有事同他商量” 许伯谦灰尘仆仆下了江南船只,还未上车,便被等在码头的许伯梁拦下。 许伯谦疑惑:“大哥,这个时节急令将我召回所为何事?” 他才刚接触上江南的核心富商,准备大展拳脚时,收到官驿来信,让他速速回京。 “是父亲、母亲那出事了?还是韶华出什么事了?”见许伯梁半天不言语,他有些着急。 孟韶华是三夫人的闺名。 许伯梁面色有些别扭,迟缓道:“不是” “那是为何?”许伯谦不解,见他支支吾吾的,有些焦急:“大哥,是有什么事你不能同我说的?” 许伯梁叹息一声:“三弟啊!按说此事我是万万不能找你开口的,只是大兄实在是没办法” “那大哥倒是说啊!”许伯谦无奈。 许伯梁望望四周,压低声音:“我想同三弟借些银钱。” 许伯谦有些无语,瞥他大哥一眼,说:“就为着这个把我从江南叫回?你要支使银钱,找韶华说上一声即可,她又不是小气之人。” 许伯谦觉得许伯梁真是小题大做。 “若只需一点点,我自是去三房账上去支即可,可这不是缺口太大了嘛。”许伯梁说到后面有几分涩然,像是不好意思。 许伯谦做事爽利,雷厉风行,不喜黏黏糊糊,道:“大哥需要多少,说一个数,只要三弟能帮!” 许伯梁扯着他的衣裳,让他小声些。 许伯梁冲许伯谦比了一个数。 “五千两?” 许伯梁摇头,说:“这点银钱我们大房还是拿的出的!” 许伯谦问:“那是五万两?” 许伯梁还是摇头。 “究竟多少?大哥直说便是,不要别别扭扭做些姿势。”许伯谦走南闯北数十载,早就练就直言快语之能,实在是看不惯他大哥这副做派。 许伯梁附在他耳边,吐出一个数字。 “什么!?这么多?!”许伯谦震惊,问:“大哥,你是犯了什么事了嘛?” 五千万两!对许伯谦而言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大胤朝,一普通农户家一年花销也就十几两,五千两够几百万户人家吃上一整年了。 许伯梁有些恼怒,道:“都说让三弟小声些了!”四周有两三行人听见动静瞧了过来。 许伯谦对此毫不在意,他说:“大哥,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么多银钱,你就是把我三房都卖了我也拿不出来啊!” “我知道,我这不是就想问问你最多能拿出多少嘛?”许伯梁小声问。 许伯谦感觉不对,道:“大哥,你光问我要钱,却还未曾告诉我,你要这么多银钱作何?” 许伯谦眯着双眼盯着自家大哥。 许伯梁略有心虚,扣着手指,低声道:“前些日子,我不慎办砸了一桩差事上官说我,若不将缺口补齐,便告到陛下那去,革我的职。” 差事许伯谦在想是何差事需补这么大一缺? 他沉思着,猛抬头:“是盐税?” 许伯梁苦着一张脸,点头:“是!就是盐税!” “可那差事不是交给了睿王爷么?” 睿王爷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甚得信任。 许伯梁更是心虚,“这不是这不是我瞧着是个肥差么” 许伯谦知他大哥一心想复兴忠勤伯府,希望能回到他祖父还在时的荣光。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廷更迭本是常态,有些事儿终究是强行不来的。 许伯梁见许伯谦愣在原地,许久不曾言语,再次问道:“三弟现下是如何想法?”帮还是不帮,借还是不借。 许伯谦听出弦外之音,虽气恼自家大哥不争气,但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许伯梁若讨不着好,那忠勤伯府便讨不着好,伯府讨不着好,三房便也不会好。 许伯谦重重叹息一声,道:“大哥,容我想想。” 许伯梁却是松一口气,知他此言便是有办法。 他加上小厮,架来马车,让许伯谦上车,回府再慢慢考量。 许伯谦瞥他一眼,说:“现在才想起,让我回府休息。” 许伯梁嘿嘿一笑,“这不是回府,就没那么好商议了么!” 亏空盐税之事不小,越少人知越好,码头虽过往人流较多,但大家都行色匆匆,极少有人会注意别人私下交流着什么。 伯梁还有一层担忧,若是回府三弟妹横加阻拦怎办? 五千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他是当家主事之人,也没法强迫自己的亲弟弟为他补上这么大的空缺。 许伯谦思考过后,命人拿来这几年的盈利账簿,一笔一笔记着,给许伯梁凑出了三千万两,这已是他榨干三房所有积蓄得来的银钱了。 他同三夫人商量后,再次坐上下江南的小船,开始跑商。 只不过这是他最后一次跑商,他预备干一票大的就收手。 许伯梁有些话没说错:“三弟,我也知盐税之事不好插手,但你也要考虑我的难处,咱们这一辈除我在朝为官外,你、二弟、四弟,有一个算一个,都醉心在自己的道道里,从来没有一人为伯府后辈着想,就说咱们清越,他现今八岁,已经启蒙好几年了。若我们不在前头为他们开路,你让他们今后如何混出头?” 许伯梁的这番话,终究是敲进了许伯谦的心里。 从江南跑商回来,许伯谦不再插手生意之事,而是将自己关在家中,苦学三年,参加春闱,最后以二榜进士入仕。 许伯梁就此承诺:“三弟、三弟妹,今后只要有我大房一份,就绝不会落下三房!” 三夫人回忆说:“前些年你大伯、大伯母还是做的很好!虽未能尽善尽美,但也确实无可指摘。我同你父亲想的一样,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能不计较便不计较了。” 许清越听到后面有些沉默,道:“原来父亲是为了我们才入仕的么?”他一直以为许伯谦是因为许伯梁的施压才会选择放弃自己热爱的经商之业。 三夫人笑道:“傻孩子!什么为不为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做父母的,总是要为孩子计一计的。” “你父亲经商是在行,但为官之道却是差些,他时常担忧你们会瞧不上他!”三夫人冲桌上三人调侃道。 “母亲!”许清桓解释:“我向来是佩服父亲的!从前是!如今也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春心 许宜安狗腿, 连忙跟上:“我也是!” 许宜安还觉不够,扶起沈砚舟手臂,说:“还有济之!” 桌上氛围瞬间松快。 笑着笑着, 三夫人突然略有歉意握着许宜安双手, 叹说:“我知此事是委屈了你,宜安请放心, 母亲既说过便不会食言。” “什么食不食言?” 许宜安扭头:“二哥想知道?” 许清桓:“自然!” “略!就不告诉你!谁让你方才那样气母亲。” 许清桓无语:“母亲, 我绝没有要气您的意思。” 三夫人拍他, “好了!你快些坐下吧!” 许宜安收回玩笑,认真说:“母亲, 刚得知此事时,我确是想杀去陈府同许宜舒对峙,但方才我瞧见三姐夫的态度后,便觉没什么好生气的了。刚又听您提起父亲年轻时一些事,更觉没甚要紧的。只要您同父亲还有姨娘,在这府上住的安生,住的舒心就好。” 许宜安的真情流露,让三夫人有些感动。 她摸摸许宜安的发髻,感叹:“咱们宜安真是长大了。” 三夫人让他们留下用膳,又让女使去唤宋姨娘。 后厨告知膳食已经备好, 问他们什么时候需要。 许宜安瞧着天色,提议说:“要不咱们等等父亲同大哥吧?” 三夫人没意见,宋姨娘也无意见。 许宜安望想沈砚舟, “济之觉得呢?” 沈砚舟一向听许宜安的, 说:“你安排就好!” 三夫人拍板,道:“那咱们就先等等你父亲他们。” 许清桓不满,大声道:“怎的就没人问问我?我饿了!我要用膳!” 许宜安划把大叉:“反对无效。” 沈砚舟默默将桌上糕点推去, 示意:“二哥若是饿了,可以先吃点糕食填填。” 许清桓哽住,背过身去。 沈砚舟不解,转身询问许宜安。 许宜安耸肩,轻声说:“别管他。” 宋姨娘想着许宜禾快要出嫁,趁着空档便将筹备的添妆之物拿来,让许宜安替她挑挑。 许宜安照着许宜禾的喜好,挑了一些,“这些还有这些,宜禾应会喜欢。” 三夫人拿起一只簪子,笑说:“宜安倒是了解。” 许宜安将物拾收好合上木盒,问三夫人:“宜禾这两日如何?” 三夫人摇头,说:“不太清楚,近日你四伯母鲜少出门,我也有几日未曾见过她了。” 宋姨娘补充,道:“刘姨娘也是,好些日子不曾来找过我了。” 刘姨娘同宋姨娘一样,都是伯府家生子抬成姨娘的,故而关系还算不错。 许清桓突然插话,说:“待会用完晚膳,宜安去看看六妹妹呗!我是听说,她这两日不太好。” 许宜安有些惊讶,问:“二哥如何知道?宜禾又为何不好?” 其余人皆望向他。 许清桓轻咳两声,瞧瞧四周,特意压低音量,神神秘秘的说:“我听我书塾里的学子说,四伯父好赌,在外欠下巨额赌债,让人追追到了伯府,那赌坊的人说要剁掉四伯父的一只手,最后还是六妹妹抵了些彩礼钱才将四伯父救下。” 许清桓讲完再三强调:“只是听说!真伪有待商榷。” “是真的。” 许宜安转头:“济之怎知?” 沈砚舟放下茶杯,说:“今日凛川兄来找过我,他问我是否知道此事。” 皇家送的彩礼物拾,皆登记在册,一经转手便会被人识出。 许宜安问:“那你是如何说的?” 沈砚舟坦然:“我自是如实相告,见我不知此事凛川兄便走了,想来他会妥善处理的。” 宋姨娘疑惑,道:“往日在府中也没听说四爷好赌之事啊?” 许伯梁规训庶弟极为严苛,赌博之事若经发觉,怕是会被他打死在祠堂。 三夫人点头,说:“此事我也未曾知晓,往日也没听其他几房提过。” 三夫人叹息道:“怕是不便言说吧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许宜安忙岔开话题,说:“父亲同大哥哥怎的还没回啊?” 许宜安话音刚落,许伯谦便回来了。 他瞧见许宜安后很是喜悦,官帽都没摘,径直走进正厅问:“宜安今个儿怎的回了?” 许宜安起身,笑说:“宜安想父亲、母亲和姨娘了,所以就回来啦!” “不想我么?”一道低沉男声从屋外传来。 许宜安闻言快步走出,围着许清越笑,说:“怎会不想!宜安可是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哥了!” 许清桓吃醋,大声道:“宜安见我时都没说想我呢!” 许宜安不理会许清桓的酸溜溜之言,围着许清越继续说。 沈砚舟坐在凳上看着许宜安,唇角始终噙着笑。 许伯谦换好常服,在沈砚舟身侧坐下。 沈砚舟谦卑,忙起身问安。 许伯谦摆手,让他坐下。 他问:“济之,今日是婚后第一天上值吧?” 沈砚舟答:“是的,父亲。” 许伯谦轻饮一杯茶,说:“今日上值同之前可有不同?” 沈砚舟为其再次斟满一杯,笑说:“今日上值时前辈都调侃我,道我这些时日修养不错,连面色都舒缓不少。” 沈砚舟上值不太爱笑,但今日去不知是心情愉悦还是怎的,逢人就笑,倒是让衙署其他人不明所以。 许伯谦眉眼舒展:“如此,我便放心了。” 许伯谦问沈砚舟这些其实是想知道他同许宜安相处如何,观他二人神情,想来应是不错。 人到齐后,许宜安让春桃去后厨传膳。 “你坐下,我来便好。”许清桓拦下许宜安盛饭的动作,说:“你同济之难得回一次,怎能让你们动手呢。” 许宜安好笑,道:“二哥这人情之术确有精进啊!母亲先前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许清桓收下赞美后起身,问:“还有谁要?” 三房齐聚之时,除传菜的女使外,身边是没有留人的。 许清桓特意帮所有人把饭盛好。 许宜安吃饱喝足后,陪着许伯谦他们聊了许久,见时辰差不多了,才移步去宜禾居。 许宜禾这两日因她父亲之事劳心劳力,刚得出空准备歇息,就撞上许宜安找来。 许宜禾看见许宜安时很是开心,直接从床上蹦下来。 许宜安看着她的动作,心惊肉跳道:“我的祖宗诶,你小心着些!” 许宜禾轻吐舌尖,笑说:“无妨,他坚强着呢。” 她拉着许宜安坐下,问:“五姐姐今个儿怎得空回来了?” 许宜安叹:“别提了。” 许宜禾拿着一盆瓜果递给许宜安,说:“这是怎的了?” 许宜安摆手,不想再提。 “咱们难得见面,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许宜安垂眸看向许宜禾小腹,问:“你近来如何?我听我二哥说四伯父沾染上了一些不良习性” 许宜禾冷笑,说:“五姐姐无需此般委婉,什么不良习性,分明就是赌博!要不是要不是因着我肚里的孩子,我真该让那伙人将他的手剁去!” 她神情过于气愤,许宜安不敢再刺激她,赶紧安抚:“好好好!我知道了,别那么激动,小心吓着孩子。” “噗呲—”许宜禾笑出声,“他现下才那么一丁点儿,晓得什么叫害怕?” 许宜安一脸不赞同,说:“他虽是小,但也能感受到你的喜怒哀乐。我听国公府的嬷嬷说,小孩儿精着呢。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子,每日晒晒太阳,吃好喝好,顺顺利利将孩子生下。” 许宜安:“至于其他的,你就别操心了,让四伯母去操心,实在不行你就唤人去找三皇子。他虽纨绔成性,但不是个薄情寡性之人,就算是为着孩子的面子,他也会将这些琐事料理妥当。” 许宜禾点头,说:“是,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气,气我出生在四房,气我有个这样的父亲。我就不说要他像三伯父了,起码也得像二伯父那样吧?虽无置家置业的能力,但能老老实实守着铺子田庄收租换钱,这样不至于让四房混的如今这副模样。” 她说到后面有些哽咽:“母亲虽嘴上不说,但我知她现在是全指着我这些彩礼过活。五姐姐,我明明自小便知,我是靠不住他们的,可是为何如今的我还是会为他们感到伤心啊?” 她红着双眸,十分不解。 许宜安轻叹,缓缓说:“那是因为你还爱着他们啊。” 许宜禾嘴上说让人砍去四伯父的手算了,实际上又偷偷变卖彩礼赎人。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有感情,甚至比她想的还要多。 许宜安递上手帕,给她擦拭着眼泪,调侃道:“我以前怎的没发现宜禾竟是这般爱哭之人?” 许宜禾手忙脚乱拿过手帕,又哭又笑:“我也不知我这是怎的,近日就是很容易哭,很容易感到伤怀。” 作为现代穿来的许宜安自是清楚缘由,这一切都是由于孕激素作祟。 许宜禾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平复心情。 她说:“其实昨日三皇子特意遣人来,给了我一叠银票。他说让我不要再变卖彩礼了,那些皆是御赐之物,流落民间会问题。” 许宜禾思索一番,又说:“五姐姐,其实三皇子人还蛮好的,我感觉他同外界传言的不太一样。” 外界都说三皇子懒懒散散,只知招猫逗狗,但近几此的交流下来,许宜禾倒觉他十分聪慧,做起正事来还像模像样的。 许宜禾说起三皇子时,露出一抹淡笑。 许宜安捕捉到,打趣说:“宜禾这是动了春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纳妾 “五姐姐!”许宜禾大叫。 许宜安告饶:“好好好!不说啦!不说啦!” 许宜安问了下时辰, 准备回国公府了。 她说:“你五姐夫明早还要上值,我们就先回去了,等你出嫁前日, 我同四姐姐定会回来为你添妆。” 许宜安:“我可为你准备了好些!你就期待着吧!”走到门口, 突然想起,说:“四姐姐前些日子也诊出怀有身孕了, 同你肚里的孩子应当是差不多时间怀上的。” 许宜禾面露惊喜, “是嘛?那到时我可得好好恭喜一下四姐姐了。” 许宜安点头笑笑, 说:“不用送了,你先歇着吧。记住啦!今后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最最紧要的。” 许宜安出宜禾居时, 沈砚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宜安瞧见,“你就好啦?怎的没在大哥那同他多聊会?” 沈砚舟牵过许宜安,说:“大哥那还有政务要忙,我就先离开了。” 许清越近日因城防布控确实忙碌,许宜安今日算是赶巧,才能撞见他回府用膳。听三夫人说,许清越大多时都是随底下小兵在军营里用大锅饭。 “那行!咱们回家!”许宜安扬起他们牵着的手宣布道。 沈砚舟宠溺应声:“遵命!” “” “啪——”许宜舒暴怒,“你这小贱人!竟敢背着我爬主家少爷的床?谁给你的胆子?” 翠微面颊通红,跪坐地上,冷眼瞧着目眦尽裂的许宜舒。 “贱人!你这是什么眼神?!啊—”许宜舒怒呵, 想再来打人时险些折了身子。 翠微冷笑,缓缓挺直腰背,嘲讽说:“胆子?何需什么胆子?不过奴婢这蒲柳之姿得了少爷青眼罢了。” 她轻抚脸颊的红肿, “嘶—”的一声, 道:“少夫人这巴掌打的可真疼啊,待会少爷瞧见了可是又要心疼了。” 不得不说翠微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三言两语就将许宜舒撩拨的火冒三丈。 许宜舒简直气晕过去, 她指着翠微,对其他女使吩咐:“快快把她给我绑起来!我今天必须打死她!” 不打死翠微许宜舒难解心头之恨,她无法忍受一腌臜蝼蚁爬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许宜舒气的两眼通红,状若滴血。 “这”除许宜舒几位贴身女使听令外,陈府其他下人皆噤若寒蝉,纹丝不动。 许宜舒怒目圆睁,指着其他下人,说:“你们想干嘛?要造反吗?!” 为首的那位女使,上前一步,道:“不敢只是少爷有令,命我等人协助翠微姨娘将行李妆奁收拾妥当,还请少夫人配合。” “好啊!好啊!好一个听令行事!想要我配合?下辈子去吧!”许宜舒再次怒呵:“把她给我绑起来!” 见许宜舒真是暴怒,为首女使不再沉默,命人拦下许宜舒的人,将翠微扶起。 翠微跪了很久,跪的双腿发麻,那针扎似的触感从脚尖扎入了心里。 翠微借力站直身子,她撇开女使的搀扶,一步一步缓慢走至许宜舒跟前,凑到许宜舒耳边,轻声说:“少夫人啊!你现在已不是三姑娘了!” 说完后,冷冷看了眼许宜舒,吩咐女使去她屋里将衣物打包好。 翠微虽是一等女使,但从跟着许宜舒来陈府后,便一直被她克扣月钱,故而所剩体己并不多,就连衣裙大多也是在伯府时用旧的。 翠微远远瞧上一眼,轻笑:“都带上吧。” 翠微没让人扶,她就着院墙慢慢走出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她摸了摸门上的纹路,仔细瞧了下,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留下勃然大怒的许宜舒。 昨夜翠微被陈夫人叫去,她先是关心她身上的伤情如何,后又假惺惺怜惜道:“这宜舒也真是下得去手,瞧瞧这脸都快花了,女子呀就靠着这一张容颜来笼络夫君。她这般行事,让你今后如何嫁人?” 翠微轻咽唾沫,估量着陈夫人的意思。 见翠微沉默,陈夫人转微眸子,“翠微啊,我此番叫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陈夫人轻叹:“你也知你家姑娘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嫁进我陈府一年有余,却始终有违妻子职责,非但不关心书平,还日日扰他清净,最重要的是这么久了还未同书平圆房,俗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陈夫人转动着手上的茶盏,说:“你可知我是何意思?” 翠微沉寂良久,“婢子明白全凭夫人安排。” 陈夫人大悦:“好!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个好交代!” 陈夫人让女使将翠微带下去梳洗一番,翠微样貌不差身段也好,虽比不得许宜舒端庄大气,但清丽之资亦有一番风味,最重要的是陈书平他心软了。 陈夫人抓住这点,趁热打铁促成此事。 她亲自去书房,给陈书平送了一碗参汤,并再三嘱咐让他务必喝完。 陈书平不疑有他,就着处理政务的空隙,一口气灌下。 没过一会,陈书平感觉身上十分燥动,他以为是天气所致。 命下人收拾耳房,准备沐浴。 翠微侯在耳房屏风后面,等陈书平踏入浴桶后,方才迈着轻盈的步伐向他靠近。 陈书平察觉,眸光一凛,呵斥:“是谁?谁在后面?” 她垂眸敛目,低声说:“是我,翠微” 陈书平皱眉,“你在这干嘛?我沐浴时无需人伺候,你先出去。” 陈书平感觉更躁动了,他浸着凉水都觉太热,见翠微半天没有反映,语气不耐:“让你出去就出去!” 翠微扑通一声跪下,颤声,“求求少爷救我” 陈书平皱眉,不明所以。 翠微抬起头,她眼眶浸着水汽,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她在哭,得知这点的陈书平强忍燥热,让翠微转过身去,起身合衣。 翠微听着动静数着数字,陈书平穿到一半的时候,她转过身来朝他走近。 陈书平一时失察,让翠微钻了空子。 翠微用她不算细腻的双手,在陈书平身上四处点火。 陈书平一把抓住翠微作怪的双手,沉声问:“你想干嘛?” 翠微无力挣脱,转而用自己娇弱的身子贴着陈书平,将尚未完全恢复的面颊贴上他的胸膛。 她特意压低声线,嗓音柔婉软糯像浸了蜜一样,丝丝缕缕皆绕在陈书平耳畔。 “少爷求您救救翠微吧” 陈书平克制住渴望,把翠微推开,沉声说:“请自重!” 翠微则像块牛皮糖一样,始终贴紧着陈书平。 陈书平有些狼狈,转身跑去开门。 门锁了 陈书平身子一僵,不知何时翠微已经追上,伸手环在他的腰际,在他最是渴望之处轻摸一把。 陈书平感觉他有些醉了,可是他没喝酒。 没喝酒的人,怎么会醉?但他就是醉了。 他转过身子,将翠微揽入怀中,不再抵触、不再抗拒,全身心腻进这座酒缸之中。 翠微痛呼,泪水连着汗浸湿了她的衣裙。 陈书平轻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安抚,“别怕今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翠微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更加用力贴近他,仿佛在说我记住了。 陈书平见状,不再压抑自己,大开大合。 浴桶的水撒满地面,烛影交错,两人的影子映在壁上,相依相偎。 翠微觉得她也醉了,醉的有些痛,不知是哪痛,总之是痛的,痛的十分不太舒服。 一番胡闹过后,陈书平已经清醒,也渐渐想明白的事情的始末。 他轻叹一声,将翠微从浴桶中捞出,用宽大的素帕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抱去了书房的床榻上。 翠微此时已沉沉睡去,她的眼眸红肿似核桃,陈书平替她换身寝衣,给她盖好夏日薄被,朝门外女使吩咐:“好好照顾翠微姑娘。” 他则换身衣裳,在书房把剩余政务处理完。 次日清晨,翠微被陈书平收用的消息,传遍整个陈府。 许宜舒将院中物拾摔了又摔,多次想冲出询问陈书平,问他究竟是失了什么心疯,竟把手伸去了她的人那。 守门下人,严格执行陈书平命令,全然不理会许宜舒的疯闹。 许宜舒门第是高,但许伯梁空有爵位并无实职。 陈大人简在帝心且身居要职。 只要陈书平铁了心要下她面子,那她无论如何都制裁不过。 况她几次三番胡闹,已经让陈大人、陈夫人的耐心耗尽。 她现在就像一只失去爪牙的老虎,只能无力狂怒。 陈夫人得知此事后,连叹三声好!吩咐女使务必将翠微好生照料好。 陈书平是第一次开荤,正是得趣的时候,她可盼着翠微早日诞下麟儿。 陈书平如今二十有四,在同龄男子那已经是落了下乘,也是许宜舒自个儿不争气,陈夫人先前是极为看中她的,只要她稍微亲和一点,陈夫人也不会出此下策。 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啊,何止于走到如今这步? 就算伯府那边来闹,陈夫人也是这般言语,谁让你家姑娘不识大体不知分寸?你家姑娘金贵,不得凡人相碰,我家儿子还要传承香火呢。 陈夫人总算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她非常高兴,给翠微赏了好些东西。 翠微木木地看着摆了一地的稀罕好物,有些自嘲。 真是讽刺! 她让女使将东西收好,放在一边。 陈书平今早吩咐他身边的一位一等女使带着翠微去许宜舒院子收拾东西。 陈书平将翠微暂时安放在了他书房的侧院,等其他院落修缮好了,再让翠微搬去。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温情 许宜安将名下铺子巡完后, 抽空儿去了趟凝丝阁。 葛楚医术确实不错,许宜安再来时,苏晚汀的伤已是好了大半。 瞧见许宜安, 秋菱很是高兴, 又是斟茶又是递果子的,一刻没停。 吃食堆满桌面, 三两果子从果碟里溢出, 看的许宜安直乐, 调侃秋菱:“好啦!真当你家夫人是不出世的猪啊。” 秋菱涩然,垂下眼眸。 “哈哈哈同你玩笑的。”她瞧着苏晚汀, 问:“葛医师可有说你家妹妹还要多久才可完全康复?” 秋菱也瞧着苏晚汀,说:“应还需半月。”问:“是世子夫人需要我回去了吗?” 许宜安摆手,“不是,是我这些日子巡铺子的时候,发现西市空了一家,就想着问问你,还想不想要绣坊。若是想要,我就将那件铺子先空下,等你这边处理好了,再着人给你布置。” 许宜安相信秋菱的手艺同头脑, 这笔买卖她绝不亏。 但她也不是全然冲着钱去的,最重要的是秋菱喜欢。 许宜安对自己人向来是有求必应,她之前同其他几位女使也说过, 只要她们有自己想做之事, 尽管来跟她说。 她会不遗余力满意她们,做掌柜也好,嫁人也罢, 只要她们喜欢,许宜安都会尽力满足。 相处这么久,虽是主仆,实则同亲人也差不上太多了。 秋菱非常感动,她没想到那时的一句戏言,许宜安却是真的放在了心上。她激动到哽咽,“秋菱此生能遇上世子夫人,是秋菱三生有幸” 许宜安:“不讲这些,我今日只想问你,想或是不想?” 秋菱调整状态,将声音放平缓,郑重道:“承蒙世子夫人信任,秋菱想尽力一试。”她自小就有这个梦,只是家中横生变故,不得已才将自己卖做他人奴仆,也算她命好,遇上个好主子。 许宜安欣慰,笑说:“这才是我认识的秋菱!” 秋菱初到她身边时,虽不爱说话但处事沉稳固有章程。 那时,许宜安就觉她会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后又发掘出了她精湛的绣艺技法,许宜安便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许宜安看了眼时辰,说:“我得走了。”嘱咐道:“晚汀还是先好好养伤,等你两得空了再一起想想,这铺子当如何布置。” 许宜安绕去前厅,将给许宜禾备好的嫁妆拿上。 后日是许宜禾出嫁的日子,她是皇子侧妃,嫁礼同许宜安她们不同,章程要繁琐些,趁着今日有空,许宜安便想早去早回。 许宜安同许宜湘约好,所以她到后并未先进去,而是停在门口等着许宜湘。 许宜湘也快,相差不到一刻钟,便也到了。 她忙向许宜安招手,抱歉道:“五妹妹,久等了!” 许宜安上前虚扶她,说:“我也刚到。” 宜禾居这两日人来人往非常热闹,闹得许宜禾脑仁疼。 女使通传:“谢二少夫人到!卫国公世子夫人到!” 坐在八仙桌旁揉捏额角的许宜禾一听,面露喜色,出来迎接。 她瘪着嘴说:“四姐姐、五姐姐你们可算来了。” 许宜湘伸手刮她的鼻尖,笑说:“怎的我们来了你还不高兴啊?” 许宜安帮腔:“就是就是,怎么感觉透着一股子幽怨意味呢。” 面对二人的揶揄,许宜禾更是瘪嘴,眼眶竟隐隐泛红。 许宜湘惊呼:“六妹妹可别哭啊,姐姐们是同你玩笑呢。” “我知道,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忍不住。”许宜禾瓮声瓮气地说。 许宜安打断,“要不咱们坐着聊?三个人两孕妇,可千万别累着了。” 看似体贴他人,实则是她自个累到了,今日一大早许宜安先是给长公主问安,后又去凝丝阁看望秋菱姐妹,现下又辗转来了伯府。短短几个时辰,竟是将京城绕了个大半。 许宜禾擦过眼泪,有些不好意思,“我竟都忘了请姐姐们进去坐了,瞧瞧我这脑子。” 许宜禾招呼灵薇快些上茶,让她泡上三皇子拿来的那包茶叶。 许宜湘问:“三皇子总差人送东西过来?” 许宜禾有些羞涩,“是自上次他替父亲料理好赌债后,隔三差五就让人捎些东西过来,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都有。许是觉得皇子侧妃不能过的太寒酸了吧。” 第一次收到三皇子送来的银票时,许宜禾有些羞恼,没有哪个高阁贵女会在还未成亲时,就将彩礼花个大半,这让天性高傲的她十分接受不了。 三皇子处事圆滑,每每都能找着合适的借口,次数多了,许宜禾也就习惯,就算是给她肚里孩子花的吧。 许宜湘笑说:“也不能这样说,怎么也是三皇子有心。” 许宜禾不想讨论这个,问:“两位姐姐今个儿为我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许宜安让女使将添妆之物一一摆在桌上,摆不下的就先放在了旁边的小柜上。 许宜湘多是备了些衣裳首饰之类的,虽算不得贵重,但胜在样式精巧,瞧着是花了心思备的。 许宜安准备的就太多了,什么都有,连小孩儿耍货都有,她指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说:“这是父亲前几日休沐时从田庄捎来的,是孙伯亲自做的,我瞧着做的不错,就一并挑了些,等你孩儿再大点,就能玩了。” 许宜安指着另一袋,说:“这是给你的,你不是一向爱玩这些么,既给孩子备了,就给你也备了些。” 许宜安从袋里抽出一方小小檀木盒子,说:“这里面是我同四姐姐一道给你备的银票,虽说皇子府不缺银钱,但多备些总是好的,到时用来打点打点下人也是好的。” 许宜湘补上一句:“这里头大部分是宜安备的,我就添了一点儿,总归是希望你今后能和和美美的,若是用不上那便最好。” 许宜禾感觉被掏空的心开始填满,她眼眶又开始泛红,哽咽道:“你们真是的!又让我哭这下你们的恩情我是还不完了” 她们考虑的没错,四房现在内里亏空,没有任何多余银钱来替她添置嫁妆。她的嫁妆大多是大房同其他几房为她凑的,七拼八凑也凑够几抬。 “都是一家人,什么恩情不恩情,只要你好,我同四姐姐就好。”许宜安不赞成她的说法。 许宜湘点头:“是啊!只要你好!” 许宜安她们没在宜禾居待太久,便来人了。 见许宜禾有事要办,许宜安就说她想去看看宋姨娘了。 许宜安来的时候,宋姨娘正在拾掇院里的花草,瞧见许宜安后,将手中工具往天上一抛,拎起裙子就往外跑。 许宜安:“姨娘您慢点,小心摔着。” 宋姨娘院子铺的是平滑的青石板,虽是好看但却有些滑脚。 “不妨事。”宋姨娘揽着许宜安的手臂,带她往屋内走去。 许宜安:“姨娘近来身子如何?” 宋姨娘递给她一块糕点,说:“我很好,宜安呢?” 许宜安接过糕点:“我也很好!” 宋姨娘露出笑意,用帕子将许宜安唇角上的糕屑擦去。 宋姨娘说:“你母亲前些日子同你大伯母闹了些别扭。” 许宜安轻抿口茶,将糕点咽下,问:“为何?” 宋姨娘叹气,说:“还是因着三姑娘之事,我听你母亲说陈三姑爷前日纳了个妾,颇为受宠。” 陈书平纳妾? 许宜安好奇,问:“三姐夫不是不愿意纳妾吗?怎的突然就?” 许宜安停住,看向宋姨娘。 宋姨娘说:“陈三姑爷先前是不愿纳妾,甚至因着这事同陈夫人大吵一架。但可能是三姑娘彻底惹恼了他还是怎的,当天夜里便收用了翠微,还将她安置在了自个书房,日日夜夜相伴。” 许宜安惊讶,“那妾是翠微啊?” 许宜安记得翠微很早之前说过,她不想与人做妾,她就想到了年岁嫁一伯府管事,平平淡淡过些小日子。 宋姨娘点头,说:“是!这便是你大伯母最生气的地方,她原先将翠微派给三姑娘时,本意是希望翠微能多多扶持三姑娘,帮助她在夫家立足。正是因为翠微并无做妾的想法,你大伯母才会放心将翠微陪嫁去的。” 许宜安冷笑,怕不是因为这个吧!大伯母考虑的是翠微念恩情好拿捏,想着无论许宜舒如何对她,她都会听命于许宜舒,哪怕是被她打死。 许宜安:“那大伯母找母亲闹什么别扭?又不是母亲撺掇三姐夫纳妾的。” 宋姨娘轻声说:“你大伯母现在就是怪你同济之不该去陈府告状,不该去找陈三姑爷说那些。听你大伯母说你三姐姐现在还被禁足在院里,说是没有三姑爷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这不,宜禾添妆她都没来。” 许宜安那日冷静后,也有想过是不是不该那么冲动,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沈砚舟不赞同,他认为不来一次狠的,许宜舒便永远不会长教训,这次是绑人,那下次呢?非要闹出人命才算是大事? 许宜安仔细想想,觉得沈砚舟说的也不无道理。 许宜安问:“那母亲是如何说的?” 宋姨娘:“你母亲自然是帮着你们了,她说怪来怪去只能怪三姑娘自己,怨不得旁人。她说她没去找大夫人说理便是不错,居然还有脸还兴师问罪你们。” 许宜安赞成:“本就是!许宜舒若不发疯,怎会有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大姐 许宜安瞧宋姨娘有些担忧, 安抚说:“姨娘您别怕,大伯母不敢拿咱们三房怎样的。” 大夫人脑子不清白,许伯梁还是清醒的。外嫁不争气的女儿同自个儿有钱有能力的亲弟弟来比,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宋姨娘:“姨娘倒是不怕, 府中有你父亲、母亲护着,你大伯母还是不会来找我麻烦的。只是你, 我听说陈大人为官很有一套, 他会不会给济之使绊子啊?” 宋姨娘是小门小户出生, 从小养在伯府,没见过什么世面, 对官场之道全然不了解。 许宜安耐心解释:“陈大人虽为一品大员,但卫国公府是超一品公爵,婆母又是当朝皇帝的亲妹妹,于情于理陈大人都会明辨是非。况许宜舒的行为,陈府中人并不知情,从三姐夫这次的行为能看出来,他是极其不喜这种行径的。所以请姨娘把心放在肚子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吃好睡好玩好。” 宋姨娘:“是吗?还是宜安聪慧姨娘确实是不太明白这些。” “无妨,这些都是小事。” “只是没想到翠微竟给三姐夫做了妾。”许宜安再次感慨。 宋姨娘说:“是啊, 三夫人同我说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想当初翠微还去求过三夫人,求她去劝劝大夫人不要把她陪嫁去陈府。” 许宜安:“还有这出啊?” “有的, 只是大夫人没应。” 许宜安:“这下三姐有好戏唱了。” “” “翠微?”陈书平躺在床上, 唤她去拿衣物。 翠微踮起脚,埋在柜旁翻找。 俏丽的声影透着烛光在纱帘上若隐若现。 陈书平鬼使神差起身,轻手轻脚朝她靠近。 翠微找着转身时, 被陈书平一把抱住,她有些窘迫,手肘轻轻推着陈书平。 她越是抗拒,陈书平越兴奋。 陈书平将翠微手中衣物一把夺过,丢去一旁的柜上,接着紧紧搂住翠微曼转纤腰,隔着薄纱轻抚她后背细腻白润的肌肤。 翠微有些战栗,朱唇微启,缓缓溢出一声声动情声响。 陈书平额间青筋浮现,喉结快速滚动着。 陈书平向前几步,抵着翠微靠在紫檀木打着的衣柜上,将她死死钉在柜门和他的中间,手掌调转方向一路直上,或轻或重揉捏着。 翠微身子软了,没了反抗的力气,手肘虚浮搭在他的肩上,面色潮红,额间沁出汗珠,沿着肌肤滑落进衣袍之中。 翠微像化开的水瘫软在陈书平怀里。 见状他将她抱放在桌上,翠微半身平躺半身悬空。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翠微有些挣扎。 陈书平一把控制住翠微,轻哄:“好翠微”声线沉醇,语声喑哑绵长,让人沉溺。 二人的浓情蜜意让门外值守的女使羞红了脸。 一面色绯红的女使小声说:“少爷怎么同我想的不太一样。” “少爷他原是这么热情的么?”女使说完后跟烫着了一样,赶紧离开换去别处降降温。 陈书平同翠微之前,没有过通房伺候,对府中女使一贯是温和有余,亲近不足。 翠微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常年一身女使打扮,从不涂脂抹粉。 陈夫人决心让她献身后,专命人来为她梳洗,又是赐衣又是送首饰的。 陈夫人是过来人,早就瞧出翠微衣裙下动人的身段,料到只要陈书平沾了就会放不下。 陈书平也不知自个是怎的,至那日后极易冲动,方才他真只想让翠微去拿件衣物而已。 云收雨歇,一室温软沉寂。 翠微没了力气,软软倚在陈书平怀中,她鬓边青丝散乱,沾着薄汗的肌肤在烛光下透着温润光泽。 陈书平轻轻拢好翠微散乱的发,将其抱起,唤下人备水。 “少爷我自己来便好。” 翠微羞着眸子,抗拒陈书平为她清洗的动作。 “你累了歇着就好,我来吧。” 陈书平语气略沉,看似商量,实则强硬,不容拒绝。 翠微看出陈书平只是面上温和,骨子里是极其强硬的。从他们这些日子的亲密中她能感受到,陈书平享受绝对的掌控,绝对的服从。 好几次翠微都被陈书平的霸道吓到,床笫之间他喜欢她不挣扎不回缩,高度配合高度放开。 翠微没招只能暗暗深吸几口气,放松自己。 陈书平瞧着翠微上下浮动的胸腹,眸光瞬间沉了几分,透露一丝危险。 翠微察觉,求饶说:“少爷我现下还有些疼呢。” 她微微勾脚,将身子往后挪动一寸。 陈书平勾唇,伸手拽住她细腻的脚踝,说:“放心,爷不办你。” 陈书平替她快速清洗,让女使拿来衣物后,当着翠微的面给自己也清洗一番。 见他毫不避讳的样子,翠微有些不适。 陈书平却是笑了。 他弄完后,命下人整理屋子。 今日他休沐,他想带翠微去挑一挑住所。 府中管事也选了好几处,但他却是不满意。 翠微对住哪并无意见,“婢妾听少爷安排。” 陈书平见她乖巧,大手一挥指了一处最大且离书房最近住所给她。 命管事快速着人动工修整,争取早日让翠微住进。 他的第一个女人,可不能委屈了。 至于许宜舒,只要她能想明白,陈舒平也会给她正妻应有的尊崇。 陈书平是一个严守礼教之人,无论如何宠溺妾室,都不会让其翻身越过妻主。只是想要他如同之前那般,确实是不能够了,他的耐心实实在在被许宜舒耗干耗尽了。 “” 许宜安见过宋姨娘后,拉上宋姨娘一块去仁安堂看望三夫人。 今日的仁安堂格外热闹,不光二伯母、四伯母在,其余未出嫁的妹妹们都在这。 三夫人指着二夫人身旁的妇人说:“这是你大姐姐,许宜绣。” 许宜绣露出笑意,起身道:“这便是五妹妹宜安吧?” 许宜安乖巧行礼,“宜绣姐姐安好!” 二伯母大笑,“瞧瞧咱们宜安还有些怕生呢。” 什么怕羞?分明是见了陌生人的得体。 许宜安无奈,“二伯母!” “哈哈哈哈,宜安还是这般好玩。” 许宜安不理她,问:“宜绣姐姐你是何是到京的?” 许宜绣望着自个母亲,含蓄笑笑,说:“三日前。” 二夫人解释:“这不瞧着宜禾要出嫁了嘛,我特意叫她回来的。一是想沾沾喜气,二是让她也见见各位姐妹。离家这么些年,想来后面这些妹妹都不认识了。” 她指着坐在身后玩耍的那一片姑娘,说着说着竟露出几分伤感。 三夫人赶紧宽慰,“二嫂嫂啊,如今宜绣已经回来了,就不想那些了,好好珍惜现在才是啊。” 四夫人也说:“是啊是啊!宜绣你今后可得多带着孩子们回来走动走动,瞧瞧他们多开心呐。” 许宜绣这些年得了一双儿女,大的是儿子已有七岁了,小的的闺女如今才四岁。 二人正是爱玩的年纪,恰好四房有几个小的年龄同他们相仿,围坐一团玩的十分开心。 许宜绣点头,连连称是,笑说:“只要各位婶婶不嫌弃我这两泼皮猴子,我可日日带来!” 小女儿听见,扭身说:“我才不是泼皮猴子,我是小美人儿。” 四夫人最小的闺女听见,立马接上一句:“我也是小美人儿!” 二夫人:“是是是!你们都是小美人儿。” 孩童的稚言幼语惹得在场大人哄堂大笑。 许宜绣与许宜安岁数差的有些大,从最初的寒暄过后便没了其他交流,好在屋内人多,也没让她们尴尬。 三夫人问:“宜绣,你们回京的住所可定下了?” 她前些日子从二夫人那了解到,她们回京的这几日里都是住在客栈。 许宜绣夫家周家是外乡人士,在本地是算乡绅,只是在京城这高门云集地界却是排不上号了。 他们先前在京城时,是租赁的宅子。 外放后便退了,如今再次回京又要重新找住所。 许宜绣:“慎之前些日子在牙行选了几处,昨日刚定下来,应要过两日才可搬去。” 三夫人问:“定在何处?” 许宜绣说了一处地名。 三夫人道:“那不是离宜安很近?” 许宜安见三夫人提到她,瞌睡也不打了,提起精神说:“确实不远,宜绣姐姐今后若是得空,可来两个外甥去我处找我耍啊!” 许宜安热情邀约,许宜绣自无不可。 “那此次的宅邸是买卖还是租赁啊?”四夫人问。 许宜绣羞涩笑笑,“回四婶婶,我同慎之成婚这些年,虽攒有薄资,但想买下那处的宅院还是有些困难的。” 许宜绣不卑不亢,倒让许宜安生出几分好感。 三夫人打圆场,“无妨,置办宅院实乃大事,你们夫妇二人谨慎点也是好的,不着急,现下只要有处安顿的地方就好。” 三夫人一张口,便将囊中羞涩转变为慎重考虑,真不愧是她母亲,许宜安心中大赞。如此说,既圆了许宜绣的面子,又替四夫人扫去了记恨。 四夫人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向二夫人同许宜绣致歉。 二夫人哈哈一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笑说:“我知你不是故意的,这些时日你也累着了,又是宜禾出嫁,又是四弟出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又见 随着二夫人的话落地, 场面开始僵硬。 三夫人轻咳一声,到底是低声询问,“四弟妹, 四弟之事是?”话茬子已经打开, 总要有人接茬,作为仁安堂的主人, 三夫人自没有旁观看戏的道理。 话语一处, 在场知事之人皆望向四夫人。 四夫人知三夫人并无恶意, 轻叹一声:“说来说去都是伯嵩自个不争气,前些日子他去赌坊的路上, 正巧被大哥逮着,大哥那个人你们也是知道的,当街就命人将他绑了回来,半分脸面都没给他留。” 许伯梁把许伯嵩抓回来后,丢去了祠堂,命人严加拷问。 他这才得知许伯嵩曾多次去赌,前些日子还被追债的人找上门来,最后是用许宜禾的彩礼去填了当,这让十分看重脸面名声的许伯梁十分受不了。 当场就命人拿来诫鞭,狠狠抽了许伯嵩一顿, 抽的许伯嵩身上全是一道道带血的鞭痕。 许伯梁仍不解气,狠狠吩咐,“只要他还在喘气, 就不用管他!” 四夫人:“伯嵩他现下还在祠堂罚跪, 我前两日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鞭痕。”到底是夫妻, 她虽也恨,但终究是不忍心,说到这时眼眶映出些许泪水。 二夫人快人快语,“四弟妹,你也别太担心,大哥是有分寸的。要我说,四弟也是做的太过分了些,给他点教训也是好的,要是再一直这样下去,你们四房该如何?这次是用了宜禾的彩礼去填,那下次呢?下次要用谁的来?填的上还好,若填不上呢?” 话是好意,就是太直接了些,四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她总觉得二夫人是借着这机会在点她不该动许宜禾的彩礼。 二夫人还在说,“你就算不想宜禾的处境,那你也该想想清穆,他今年也十之有三了吧,在男儿中年岁也不算小了。” 许清穆是四房嫡子,在家中行四,比大房嫡子许清泽略大几月。 四夫人也不傻,她都知道,只是她太容易心软,每每许伯崇做错事回来求饶时,她总会拿出银钱替他摆平。平日的小打小闹她也就处理了,实在是这次金额太大,填不平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四夫人不好佛二夫人的面子,只得叹息一声,“二嫂嫂说的是,我也是想着大哥这次给伯崇点教训也好。” 三夫人见事情解释清楚后,及时挑起别的话题将此事带了过去。 许宜安在伯府待到了傍晚,没留下用膳。 许宜绣来时坐的客栈的马车,此时她正领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等伯府车夫套车。 许宜安想反正她的马车也有那么大,便邀许宜绣同她一道前行。 许宜绣也不想耽搁太多时间,说:“多谢五妹妹了。” 许宜绣的客栈在东边,离卫国公府有些距离。 许宜安命车夫绕道将许宜绣三人安全送回。 因他们现在住的是客栈,不便邀她上楼喝茶,许宜绣十分歉疚,“过几日等我同你大姐夫安顿好后,一定请妹妹、妹夫过来用膳。” 许宜安不计较,“大姐姐,都是一家人不说这种客气的,快些回去歇着吧。” 因绕了一大圈,许宜安回到栖梧院时天已大黑。 春桃陪她走了一天,也有些累了。 许宜安让春桃歇着,命彩蝶前来伺候。 彩蝶性子开朗,瞧着许宜安同春桃这副萎靡的样子,打趣说:“今个儿可算是累着了吧!” 许宜安用气音回答:“是啊!比登山还累!”她今日起的早,中午又没午歇,真是顶不住了。 沈砚舟今日上值前交代过,他今日值班会晚些回来,让许宜安不必等他用膳。 沈砚舟不在许宜安就让厨房少备了些,就刚好够她一个人的量,不会浪费。 等沈砚舟回来的时候,许宜安已经睡下。 他沐浴后,轻手轻脚掀开薄被,将许宜安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捏着她腰间的软肉,细细密密摩擦着。 许宜安睡的很死,没被沈砚舟吵醒。 闹了一会,他也睡了过去。 见屋里没了动静,春桃蹑手蹑脚进屋,将两侧灯烛吹灭。 东方露白,残星渐隐,沈砚舟懒懒舒展身子,起身上值。 许宜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嘟嘟囔囔,“济之啊,今日下值记得给我啊。” “什么?”沈砚舟没有听清,再问一遍。 许宜安一个翻身,再次睡过去。 沈砚舟摇头感叹,“真是。” 他出门时嘱咐春桃,“等世子夫人起身后,替我问问她让我带什么。” 许宜安猛睡了一个半时辰,才悠悠直起身子,她懒洋洋掀开纱帘,下床洗漱。 春桃没忘沈砚舟的嘱托,当下便问。 许宜安却是不记得了,“算了,应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今日不用巡铺子,许宜安感觉有些无聊,春桃提议来踢毽子。 还是那只孔雀羽做的毽子。 许宜安没踢好久,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唤去。 走在路上,她问:“嬷嬷,母亲叫我前去,是有何要事?” 嬷嬷神秘一笑,“好事!世子夫人去了便知。” 好事?有啥好事? 长公主瞧见她来,很是开心,忙向她介绍,“这是济之的表妹,盈盈。” 萧盈当今圣上第四女,生母宁贵妃,去年及笄后被皇帝封为柔嘉公主,颇得圣宠。 许宜安稳稳一笑,屈着身子福礼:“宜安见过柔嘉公主!” “宜安嫂嫂不必拘礼。”萧盈性子好,非常爱笑,笑的时候脸颊两侧映出两只小小梨涡,很是喜人。 许宜安对她印象不错。 长公主见二人认识后,敞开天窗说亮话,她说:“宜安,我此番叫你前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许宜安:“母亲,您问便是。” 长公主瞧一眼萧盈,笑说:“你家哥哥可有婚配?” 许宜安微敛目光,“母亲问的是我哪个哥哥?” 严格算来许宜安有三位哥哥,其中两位是她的嫡亲哥哥,还有一位堂哥,二房的嫡长子。 萧盈抢答,“是清越哥哥。”她眉眼羞怯,颊生红晕桃腮染霞,全然少女怀春模样。 长公主嗔怪,“这孩子!”萧盈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虽受尽千宠万爱,但没半分骄横性子,软绵绵的。 萧盈眨了眨眼,腮边漾出浅浅梨涡。 许宜安明白了,萧盈这是看上她家大哥了,她说:“母亲、盈盈表妹,我家大哥尚未婚配。” “那他可有心仪的女子?”萧盈有些急切。 这个许宜安倒是不知,老实摇头,猜测:“应是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 闻言,萧盈有些失落,垂下了眸子,“谢谢宜安嫂嫂,盈盈知道了。” 许宜安不忍见萌妹落泪,连忙补充道:“表妹若想知道,我可以帮你问问。” 见长公主犹疑,许宜安保证:“母亲请放心,我会以妹妹的身份去问,就当是关心大哥了,绝不会让旁人知道此事是他人托我问的。” 许宜安这样说,长公主倒是颇为赞许。 萧盈由雨转为晴,立马开心起来,她今日是借着看望姑母的借口出宫来的,不能待太久。 许宜安带她踢了一刻钟的毽子,长公主便命人将她送回宫中。 许宜安浅浅休息一会,便派小厮去给许清越传话,说她想他了,他若有空邀他去望鹊楼一聚。 也是不巧,小厮刚去,许清越便收到上级命令,要他去京郊一趟,许宜安只得下次再约。 备都备好了,许宜安不想浪费,叫上春桃她们一块去吃。 “你们快尝尝,这个还不错!”许宜安指着一道望鹊楼后厨新开发的菜色说着。 她们用的正香时,隔壁雅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碎瓷声,紧接着一道妇人号丧声响起。 许宜安觉得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春桃猛然记起,说:“世子夫人,我怎的感觉隔壁那声音有点像那日在梳月阁那位夫人的声音呢?” 是哦!好似就是那位妇人的声音! 葛楚后来写信来说,那位妇人查到病因后,便不再多言,始终咬紧牙关,只让她对症下方,对于身后投毒之人却是避而不谈。 她们都知,下毒之人就是她日日同床共枕的夫君,但妇人显然不想戳破,装傻到底。 葛楚理清妇人想法后,也没多劝,只让她今后注意自个的吃食,必要的话可定期去她医坊号脉。 妇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葛楚叹息一声,任由她去了。 “赵禄!你这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呜呜呜——”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动静实在是太大,许宜安没招,推门外出看看情况。 刚一出门,便撞见妇人口中的赵禄狠狠踢着她的臀腿,让她赶紧站起来,别在这给他丢人现眼。 许宜安生平最是看不惯打妻子的男人,她当即让两侧小厮将赵禄制住。 赵禄生的还算不错,身量够长眉眼也算清俊,如若不打人的话,站在那还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春桃上前将妇人扶起,“夫人,您没事吧?” 妇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瞧见许宜安后,哽咽着说:“您是您是那个梳月阁的东家。” 许宜安颔首,将袖中帕子递给她,命伙计打一盆干净的水来。 妇人瞧见许宜安后,仿佛有了主心骨,声声泣泪哭诉,“我嫁给他赵禄十三载,为他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操持家务,不曾歇过一日。他倒好!背着我在外偷养外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可悲 妇人越说越气, 抡起胳膊朝赵禄就是一拳。 赵禄本就瘦弱,被妇人猛力打的踉跄一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动作有些滑稽, 许宜安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赵禄气恼, 撑起身子作势就要回手,巴掌眼见就要扇来。 一道清润男声响起, “赵大人!”许宜安转身, 惊喜道:“济之!你怎么来了?” 沈砚舟徐步走近, 将许宜安护在身后,再次沉声:“赵大人安好!” 赵禄整理摔乱的衣袍, 不情不愿回了句:“沈大人也好。” 许宜安凑近沈砚舟耳边,问:“你们认识?” 沈砚舟点头,“我与他是同一衙署的。” 赵禄重重冷哼一声,“就算是沈大人的亲眷,怕是也没资格插手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吧!”说完,冷冷瞥过两侧随时待命的小厮,像在警告。 许宜安见他实在嚣张,亦生几分不快,“谁人插手你家事了?这是望鹊楼,我是这的东家, 你在这里闹事我安能不管?” 赵禄横眉,“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的!谁在这闹事了?” “可不就是你么!”围观中,一位好事之人接过话茬。 “去去去, 关你什么事!”赵禄呵斥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赵禄觉得面上挂不住,拖起妇人就想离开。 妇人不愿,赵禄狠狠指了她两下, 甩下一句,“你不走我走!” 许宜安让伙计堵住下楼的通道,扬声:“烦请赵大人在离开前把我望鹊楼的账给清清楚咯!” 赵禄同妇人争执时摔碎了不少茶具碗碟。 面对众人的指责,赵禄不情不愿掏出荷包,丢给伙计,“现在我可以走了么?” 许宜安:“烦请赵夫人耐心等待,等掌柜的将数核清楚了才。” 掌柜动作很快,没一会就把账单缺口数报了上来。 许宜安翻着账单,说:“赵大人,您这边差着三十两呢。”她将账单递给赵禄,让他自己看。 赵禄接过账单快速扫视,“你们望鹊楼是抢钱么?一个破茶盏就要我十两银子?” 先前被呵斥之人,幸灾乐祸出声,“望鹊楼各个雅间的碗碟茶具皆是一套,是独一份,要价自然高。” 许宜安颔首笑道:“还是这位郎君懂行。” 赵禄方才丢出的荷包,已是他全部积蓄,没法的他将目光打量到了妇人身上。 赵禄凑近跟前,轻声说:“秀莲,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夫君,你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吧?只要你肯帮我,我发誓我今后一定同外头那个断了,好好陪在你和孩子的身边。你说呢?!”半哄半威胁。 王秀莲冷冷瞪着他,木木地看着这个她掏心掏肺爱了这么些年的男人,觉得索然无味。 她不经感慨这么些年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她到底在争什么? 赵禄本是京郊一村落的农户,家境十分贫寒,因有几分识文断字的天赋,便被她的秀才父亲看中,收做了徒弟。 王秀莲在家中行二,上头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自小便觉不受重视。 赵禄刚来她家时,对她十分热情,常常一口一个莲娘叫着。 少女年轻稚嫩,极易怀情,她很快便爱上了这个样貌清俊的贫寒书生。 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王父是不赞成的,可以说整个王家无人赞同。 她的胞姐王秀蓉同她说:“赵禄那厮瞧着就十分精明,与你而言并非良配。” 本是一片好意,可王秀莲哪里听得进,她十分得意,“大姐姐,你莫不是因为嫉妒我才这样说的吧?!” 她觉得赵禄生的好,学问也好,王秀蓉嫉妒她也是应该的。 王秀蓉十分无语,直言她脑子进了水,几番好言相劝无果,王秀蓉不再管她,说:“你今后自有南墙要撞!” 王父拗不过她的苦苦哀求,终是点了头,让她同赵禄成了亲。 赵禄家人多,屋子又小,二人成婚后没地儿住。 王父便腾出自家宅院的侧屋,让他们安置了下来。 成亲的头两年,他待她还是很好的。 赵禄也争气,从童生一路考到了进士,还被分去了号称极有前途的翰林院,虽不是什么大官,但他们却很满意。 王秀莲想她算是熬出头了,王父、王母虽高兴小女婿中了恩科,但也没有因此忽略大女儿、大女婿,对他们仍然是一视同仁并无偏颇。 王秀蓉也是一样,对于妹妹成了官太太这件事,只有平和的恭喜,没有半分艳羡。 王秀莲想不明白,为何大家完全没有变化?她现在难道不是家中最有出息的人了么? 赵禄上值的通知下来后,王父、王母和王秀蓉都给她塞了银票,说是给她的体己钱,让她在京城照顾好自己。 王秀莲拿着亲人给的钱,在京中租了一座一进一出的小院,刚好够他们一家五口住下。 刚刚搬进去,赵禄就说要他把乡下的父母接来。 王秀莲的意思是,院子不够大再加上接来后银钱方面会有些吃紧,故而婉拒他的请求。 赵禄不悦,道:“再怎么说,我如今也是京官,你是想让我回去说,我连养父母的钱都没有么?” 他不理会王秀莲的请求,毅然决然将他父母接来。 王秀莲那时刚刚生完他们第二个孩儿,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公婆一来宅院就显窄小,没办法的她只能另租一座再大一点的宅院。 如此一来开支便大了,她一边伺候公婆哺育孩子,一边还要外出接点伙计补贴家用。 本就不算曼妙的身姿,在生活的重压下再度变形变丑。 面对枕边人的嫌弃,她是有苦难言,只能缩衣节食,期盼自己消瘦一些,但越是努力就越是没有成效,反而折腾出一身病痛。 赵禄有些烦了,让她不要再搞这些,免得又要额外花钱治疗。 自她身材变形后,赵禄不再与她同房,要么宿在外头要么宿在书房,总之就是不近她的身。 她早就察觉赵禄外头有情况,真正抓到证据大约是在一月前。 那日王秀莲实在苦闷,误入了梳月阁,在伙计的劝说下斥巨资买了两盒玉颜膏。 恰好那日赵禄拿回了一袋养颜茶,说是喝了能瘦身,在他的劝说下王秀莲每次都喝。 喝了没几日,脸上开始泛出红疹,她去看大夫也没看出什么,只说可能是过敏。 她把话拿回一说,赵禄就火急火燎的让她去找梳月阁麻烦,“秀莲不是我说你,你买这些玩意干嘛?又贵又不好使的!瞧瞧,现在把脸都毁了吧!” 在他的撺掇下,王秀莲拿着玉颜膏找去梳月阁。掌柜人很好,听了她的解释后,立马将货品收回,还特意问她需要赔付多少银钱。 王秀莲满心欢喜带着银钱回家,有了这笔银钱,她们家这几月的吃穿嚼头都能松泛些。 赵禄俸禄不高,勉强只够吃喝,多亏她父亲同大姐时不时的贴补,他们一家人才不至于流离失所。 她同赵禄提过此事,但他总是不耐烦,每每是说不得两句就要吵嘴,渐渐的王秀莲也不再多说,因为说了也无用。 赵禄瞧梳月阁掌柜那样好说话,便使唤王秀莲日日都去。 王秀莲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礼义廉耻她还是要的,她不愿意,赵禄就将赔付的银子全部拿去,甚至把她藏在床底的银票都翻了出来,一个铜板都没给她留。 逼的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梳月阁掌柜,支支吾吾说:“掌柜的昨日我去看过大夫大夫说那些银钱还不够治我脸上的疹子的” 掌柜没多言,又从账房支出十两给她。 见她再次拿到银钱,赵禄笑了,“秀莲啊!你早该如此了,只要脸上这疹子不好,你就日日去,反正梳月阁那么大的店,不差你这一星半点。” 王秀莲感觉她跟疯魔了一样,居然把赵禄的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的半月,王秀莲真就每日都去,前几回掌柜还应她的要求,或多或少给了点。 时间一长,店里的伙计不乐意了。 不再给钱后,她就站在店里骂,站在铺子外面骂,好像骂完她就能舒坦些。 那时的她甚至想,这疹子要是一直不好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天天来。 梳月阁的庄掌柜脾性好,每每见她失态时还会劝阻,但她全然听不进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秀莲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几近失声,“我以为以为只要我肯付出只要我能瘦下来能变纤细些他总归会再次爱上我会再对我好的。” “我明明明明都是官太太了啊!” “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王秀莲说话颠三倒四的。 在场众人听了王秀莲的述说皆是五味杂陈。 许宜安让春桃将王秀莲扶起,送进她们先前用膳的雅间。 “啊呸!” “好一个现成的白眼狼!” 围观众人皆嫌弃啐着赵禄。 “你你们知道些什么啊!”赵禄指着众人,无能狂怒,出口解释却无人在意。 王秀莲进去后,凑热闹之人也差不多散去。 许宜安照旧扣着赵禄,让他赔完银钱才准走。 赵禄无法,最后只能让人给他外室传话,让她送了三十两过来。 银货两讫后,许宜安才将人放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恐慌 王秀莲平静许多, 拾掇好眼泪,朝许宜安深深鞠躬,“多谢小娘子相救, 莲娘无限感恩, 今生无以为报只盼来世结草衔环。”平淡的语气透着一股心死。 许宜安语重心长劝道:“王娘子,你我只是萍水相逢, 真正需要你结草衔环的应是你的家人。”欲言又止, “凡做决定之前先想想在意你的人吧。” 许宜安说完, 劝退众人,让她好好想想。 王秀莲身子一颤, 用手捂住面颊,无声地哭了出来,泪水顺着指缝,滴在红色栽绒毯上,晕出淡淡痕迹。 许宜安想的没错,她确有寻死念头。 刹那间她想起了她年迈的父母、尚幼的孩儿还有她一直视为对手的姐姐,还有许多对她释放过善意的陌生人 她垂足顿首懊悔非常,不禁发问自己,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许宜安从庄掌柜那了解到,王秀莲自幼饱读诗书, 不仅写的一手好字,还说得一口流利官话。 在大胤,语言固有统一, 但各地皆小有差异, 只有像许宜安这种常年身处在京城城中的大户子弟才能说出正宗官话。 王家村离京城不算太远,但也拐了几道弯,她能在此种情况下将官话说好, 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潜心苦练所致,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敬佩。 庄掌柜说:“我夫人娘家姓王,同王娘子的父亲是一村落。据我夫人所说她同王娘子幼时还在一块耍过,只是后来我家夫人举家迁来了京城,便失了联系。上回王娘子来店里买玉颜膏时正巧同我家夫人碰上,虽她装作不认识我家夫人,但我多少也留意了些。” “我家夫人回家同我说,王娘子这些年变化颇大,同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她再来时,我家夫人便托人去打听了下情况,才知她到京城的这几年过得十分窘迫。夫君虽是官差但俸禄不多,日子十分清贫,公婆也不体谅。” 这几年,王秀莲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忙里忙外转个不停。 庄掌柜的夫人说,王秀莲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王,聪明懂礼会玩,深得她们崇拜,敢想敢做从来没怕过。没成想再次相见竟变成了如今这副粗鄙泼洒模样,真是让她唏嘘。 庄掌柜同许宜安交谈时十分抱歉,说:“东家,那些赔付给王娘子的银钱从我月钱里扣吧。”他虽未见过王秀莲幼时的模样,但从他夫人的言语里他能感受到她少时的神采飞扬。 庄掌柜是个心软之人,就当是冲在他夫人的面子帮帮这位可怜的妇人。 许宜安也不是恶人,只得叹息说声算了。 许宜安从雅间退出后,径直走去隔壁,问:“你今个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她看了眼时辰,离正常还有一个时辰。 沈砚舟轻声解释,“凛川兄过两日不是要成婚了么,他今日特到衙署,邀我帮他挑挑婚服,最后拗不过他,便告了半日假。” 不过选到一半,三皇子有些不耐烦,就大方打发他离开了。 皇子纳侧妃虽比不得迎娶正妃那样隆重,但皇家该有的礼节都有。 听完沈砚舟之言,许宜安有些呆滞,“三皇子让你帮他选?你是在开玩笑么?”不是她不信任沈砚舟,实在是他的审美太独特。 许宜安没嫁给沈砚舟之前,见他穿的好看,便觉他对穿着是有独到见解的。 直到上回她躲懒想要他帮她挑件衣裙,他挑出的衣裙不能说不好看,只是色彩搭配之下有些怪异,怪异到彩蝶她们都接受不了,只能委婉提醒许宜安,说这些琐碎小事交由她们女使代劳即可。 之前许宜安巡庄时,他替她簪选钗环时也是。 许宜安问他好看吗? 他煞有其事点头,说非常好看。 几次下来,许宜安便埋下了对沈砚舟审美的不信任。 他显然也想起那事,弱弱为自己辩解,“那些都是意外,只要宜安肯再给我次机会,我定不负所托,为你搭配出一套完美的衣着。” 就算他再三保证,许宜安也是不信了,“不必!我自有彩蝶同春桃为我操持!” 沈砚舟感觉可惜,其实他还挺喜欢给许宜安挑选这些东西的。 想起赵禄方才的样子,许宜安好奇,问:“那赵禄后头有人?” 赵禄官位不显,在京城又无根基,能瞧见沈砚舟毫无畏惧,显然是背后有所依仗。 沈砚舟颔首,轻转茶盏,道:“二表兄。” “二皇子?”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相识。 “是!”沈砚舟说:“先前你同我进宫叩谢皇帝舅舅时,二表兄不在。” 许宜安同沈砚舟婚后进过一回皇宫,除了叩谢皇帝之外,沈砚舟还领着他稍稍认了些人,只是实在太多,她记不完全。 “二皇子有何特殊的?” 沈砚舟清退旁人,“二表兄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的养母是如今的皇后,因而他在情理上也算半个嫡子。凛川兄自先皇后逝世后便一直很是颓丧,致使朝中大臣对他有些失望,这日子一长,这些人便将目光转向了二表兄。” 二皇子个人只能算中人之姿,不论是样貌还是才情都只能落个平平。 只是如今的景和帝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只有寥寥几个。 大皇子早年夭折,三皇子空有天资但整日招猫逗狗吊儿郎当,四皇子沉迷道法无意朝政,五皇子态度不错但个性实在柔弱。 选来选去只有这个二皇子稍稍符合继承人的样子,故而朝中大臣大部分是他的拥趸。 “赵禄是同我一道进的翰林院,我们平日并无私交。他虽知我的身份,但他这人有点儿奇怪。” 沈砚舟鲜少评价他人,由此可见这个赵禄绝不是一般的奇怪。 许宜安乐了,“难得听见咱们世子大人如此评价同僚。” 沈砚舟抿唇,“宜安又促狭我!” “不敢!不敢!”话音刚落,春桃来说:“王秀莲求见。” 许宜安叹息:“带她进来吧。” 王秀莲俯首恭顺朝许宜安礼鞠一躬,“莲娘何其有幸能得贵人开解,小娘子的再造之恩,莲娘怕是此生难偿,今后贵人若是有得着莲娘的地方,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秀莲已然相通,这些年是她把自己关住了,关在了欲望的牢笼里,曾几何时她亦是洒脱不羁豁达人。 许宜安点头,“莲娘子能想明白便是最好,至于恩情什么的我不在乎,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也没做什么,最终还是靠的你自己。” 她一直觉得王秀莲只是缺个契机,缺个彻底觉醒的契机。 许宜安递给王秀莲一块木牌,“我听庄掌柜说你是王家村人士,这是我京郊一座田庄的信物,你今后若是没有去处,可拿上这个木牌去找一位姓孙的管事,他会给你安排个差事。” 王家村就在田庄的隔壁,若王秀莲想踹掉赵禄离开京城的话,也得有个谋生的地方。 许宜安强调,“并非强制要求,只是你若有需要,可以带着这个木牌前去。” 王秀莲接过木牌,认真看了一下,“谢谢小娘子,我知道了。” 许宜安眉眼带笑,说:“期待你的变化。” 王秀莲走后,许宜安也没了用膳的心思,瞧着沈砚舟没事,拽着他陪她沿街逛逛。 京城大小街道花团锦簇、繁花似锦,耍货、零嘴、首饰应有尽有。 许宜安起了几分兴致,一路上买买买,大包小包挂满沈砚舟全身。 许宜安在前头望着他无悲无喜的模样,突然停下,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累么?” 他没听清,“什么?” 许宜安轻笑一声,“没什么。”接着走向下一间小铺。 直至太阳落山,许宜安才携同沈砚舟姗姗回府。 沈砚舟将身上物拾一一卸下,净手时问:“宜安,你方才在路上同我说了什么啊?” 他那时沉浸在许宜安挑选东西的热闹中,没有反应过来。 许宜安甩手让春桃把素帕拿来,“没什么,只是想问你累不累。” 沈砚舟不解,“不累啊,为何突然做此发问?” 许宜安摆手,让春桃等人退下,绕过沈砚舟往正房走去,说:“不是突然,是早就想问了。” 许宜安将心底积压的疑惑一股脑吐露出来,“沈砚舟,从我们成婚后你便一直像个好好夫君一样,好似我怎么做你都觉得好,我先前不说,是觉得这样也好。你装□□慕我便配合,一起演好这场夫妻情深的戏码,但今日我瞧见王娘子那副模样后,便觉索然无味极了。” 赵禄前期也同沈砚舟一样,事事顺着王秀莲,她说东他绝不指西。 许宜安怕她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泡沫里,有朝一日太阳一晒“啪—”破了。 沈砚舟皱眉,“在你心里我竟同那赵禄是一样的人?” 许宜安愣愣摇头,“自然不是只是罢了不说了。”她也不知她是怎的,明明之前还控制的好好的。 许宜安有些抱歉,说:“济之,今日是我失态了。” 她不想再说,转身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分房 沈砚舟有些不解, 拽住她说:“宜安先别走,咱们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戏?在你心里, 我这些日子皆是在做戏么?” “难道不是么?” 沈砚舟有些难过,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在做戏,而不是觉得我是因为喜欢你, 才这么做的呢?” 许宜安:“实在是你的喜欢来的太快了。” 她扯开沈砚舟, 疲惫说声:“春桃, 我饿了,传膳吧!” 许宜安用完膳, 没邀沈砚舟散步,而是领着春桃等人在院里做消食操。 春桃迟钝,没察觉异样。 彩蝶却是发现,悄悄同春桃说:“我怎么感觉世子夫人同世子有些不对啊?” 春桃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你想想他们方才用膳时可有说话?”往日许宜安同沈砚舟单独吃饭时,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春桃一想,“好像是!”她往旁边挪动两步,“世子夫人他们是闹别扭了吗?什么时候闹的?”她怎么不知道? 彩蝶摇头,“我也不知” 二人窸窸窣窣的声响被许宜安听见,她回过身, 说:“春桃、彩蝶不专心,加练一刻钟!” 彩蝶张嘴想解释,被许宜安打断, “再说就加练半时辰。” 彩蝶:主子生气, 下人遭殃。 沈砚舟吃完后,径直去了书房。 他在用膳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什么叫做他可以演一辈子? 他承认最初确有几分是因她的脸能被记得, 才生出几分兴趣,但 不知不觉中,沈砚舟发现他喜欢听许宜安叽叽喳喳说着小事,喜欢陪她一起看书一起算账。 总之只要是跟许宜安一起干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有趣。 他越想越气,唤来知善,赌气说:“去跟夫人通报一声,说我今晚不回房睡!我要宿在书房!” 知善:? 沈砚舟成婚后无论忙到多晚,都会坚持去栖梧院同许宜安一块歇息。 “没听见?”见知善愣在原地,沈砚舟语气不善。 知善汗颜:“知知道了,小的这就去禀报。” 沈砚舟:“嗯!去吧!” 莫约一刻钟,知善回来。 沈砚舟端坐在书桌旁,状做不经意问:“夫人怎么说?” 知善实话实说,“夫人道了句好。” 沈砚舟追问:“她就没再说些旁的?” 知善摇头:“没有。” “行了!你退下吧!” “” “春桃,快来帮我按按!”今日逛了太久,许宜安感觉身子有些乏了。 彩蝶朝春桃努嘴,让她快问。 春桃按着许宜安的肩膀,小声询问:“世子夫人,您同世子闹别扭了么?” 许宜安扭头,“什么?” 春桃闭着眼睛,再说一遍。 许宜安:“没有!” 春桃:“那为何今夜世子不来栖梧院歇息啊。” 许宜安叹息一声,转过身子让春桃停手,说:“这话是彩蝶让你问的吧!” 见彩蝶想躲,许宜安掀开帘子,“彩蝶你别躲,我知道你在外面。” 彩蝶尴尬一笑,“我们这不是瞧着您不大高兴么” 许宜安虽看上去同平时无甚区别,但方才知善来通传的时候,她还是有那么瞬间的愣神。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作为长期服侍她的女使,一眼便能看出。 春桃站了起来,担忧道:“是啊,世子夫人您可千万别同世子闹僵了,三姑娘不就是三姑爷才” 许宜舒之事她们跟在后面也听了些。 许宜安知道她们是好意,但这个事不解决,在她心里始终是个坎。 她拢了拢散开的墨发,“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困了。” 春桃还想说些什么,彩蝶赶紧打断,“走吧。” 等春桃她们都走了后,许宜安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想了许久才摸到睡意的边缘。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屋内想起“咚—”的一声。 许宜安惊醒,“谁?谁在那里?” “是我。”沈砚舟进屋时不小心撞到桌上的摆饰,发出了声响。 许宜安生气地掀开幔帐,不悦道:“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来干嘛?” “什么叫你这?这也是我的卧房。”沈砚舟不理会许宜安的抗拒,强行占回属于他的那一半。 许宜安有些无语,“行行行!都给你,热死你!”她把床上薄被甩给沈砚舟。 沈砚舟也不嫌热,用薄被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许宜安有些无语,气得背过身子,不理沈砚舟。 沈砚舟平躺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揽过许宜安,说:“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许宜安不理,闭着眼睛佯装睡着。 沈砚舟得寸进尺,挪动身躯将身子紧贴着许宜安。 许宜安被他禁锢的有些不舒服,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问:“你到底要干嘛?不是你自己说你不来栖梧院歇息么?” 沈砚舟轻笑,“宜安这是气我没来侍寝?” “谁同你说这个!”见许宜安又要背过身去,他立马告饶,“好好好!我不说了。” 沈砚舟放开许宜安,语气有些沉闷,“我知你在担忧什么,你不就是怕我同那赵禄一样,还怕我同书平兄一样纳妾更怕你自己迷失在这段关系里。可是宜安,你不是王秀莲,我也不是赵禄、陈书平。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有我们的相处之道,不能因着别人生活不顺,你就将这些问题带入自己啊。” 他扭头问:“你说呢?” 许宜安静默,望着烛光打下来的影子,低声说:“主要是太顺了顺的有些飘忽无论是你还是婆母、公爹,你们都让我觉得好的不平常。” 许宜安缓缓坐起身子,靠在床架上望向沈砚舟。 “你说你心悦我?” 沈砚舟也起身,靠在另一侧,神情认真,“是,我心悦你。” “为何?” 许宜安不明白,她觉得她根本没做什么,沈砚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爱上? 先前他说的时候,她一直只当是玩笑。 沈砚舟沉默许久,说:“宜安,我想同你说个秘密” 许宜安蹙眉,“什么?” 沈砚舟语气有些僵硬,“其实我自小就有面盲之症,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能记住的人。说来也可笑,我记不住父亲、母亲,记住傅云辞,却记住了你。这种记住不是说我记住了你的姓名,你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将你的脸刻在了我的心里。” 沈砚舟这话并没有夸张,他意识到自己能记住许宜安时,曾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一夜,就专门画着她的样貌。 可以说,沈砚舟是除了许宜安之外最了解她容貌走势之人。 “原是如此” 这样一来就都说的通了,难怪刚成婚那几日沈砚舟总将彩蝶同秋菱叫混,难怪他总是分不清四姐姐同六妹妹难怪他自那次见她之后便时常盯着她的脸发愣。 “你不惊讶?”见许宜安没太大反应,沈砚舟忍不住问道。 许宜安摇头,“其实先前我就有所怀疑,只是不敢确定。” 她先前只当他是记人时的记忆力不好,虽有那么瞬间认为他可能是脸盲,但见他又能将大部分人认出,便抛去了脑后。 许宜安不解,“这个同你欢喜我有什么关系?” 沈砚舟好没气,“宜安,你漏了一个要点,那就是我只能认出你,我只能记住你的脸!” “你知道当初我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有多振奋么?简直险晕倒在雅间。”他语气极为夸张,简直同他平日不像一个人。 许宜安觉得今晚的沈砚舟活泼过了头。 “所以就因为你能认出我的脸,所以你就欢喜我了?” 许宜安感觉她的心情更不美妙了。 “自然不是!起初我接近你确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欢喜你,越来越离不开你!就算没有凛川兄我想我最终还是会想娶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何独独只能认出你、记住你,但我想这或许是我两的缘分。既然老天眷顾我们,让我们有了这个缘分,我们就应该尽力抓住” 沈砚舟说的颠三倒四,许宜安听的有些费劲,打断道:“你是何时发现你能认出我的?望鹊楼那次?还是之前就?” 沈砚舟老老实实答:“就咱们定下口头婚约那一次,怎么了?” “没什么。”许宜安摇头。 就是说,他能认出她来,而认不出原主,这简直就是玄学。 想着想着,许宜安轻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天生一对,上苍赐福?” 沈砚舟认真点头,“自然!重要的是你吸引我,你知道嘛!你同所有所有的闺秀都不一样!你吃东西时从不避讳,你睡觉时从不拘谨,最最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看你喋喋不休说着琐事小事的样子。总之只要是跟你待在一块,我就感觉开心。” 沈砚舟一脸陶醉。 许宜安却是越听越不开心,这是在夸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骂人! 冷静下来的许宜安,感觉鼻尖袭来一股清淡的果酒味,她凑近跟前,指着沈砚舟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用手比出两节手指的宽度。 许宜安无语,“快些睡吧你!” “我要跟你一起睡。”沈砚舟像个乖宝宝平躺下来,目光灼灼望着许宜安。 许宜安重重合上眼眸,叹息一声:“好!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相聚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沈砚舟晃着脑袋起身。 他感觉额间有些酸胀,他揉捏着额间并掀开身上薄被,动作一起瞬间清醒。 他这是在栖梧院? 沈砚舟侧身看去, 旁边之人仍在熟睡。 他揉着脑袋思索着昨夜之事。 昨夜他硬着头皮将公务处理完, 鬼使神差唤知善端来一壶果酒,没忍住多喝了一些。 “真是!” 他低声抱怨, 生怕把许宜安吵醒。 沈砚舟轻手轻脚掀开纱帘, 站立起身时“嘶—”右腿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他撩开裤腿, 发现膝盖上方有一块铜钱大的淤青,好像是他昨夜摸黑进屋时不慎撞的。 “世子?”春桃此时正好进屋, 瞧见他,问:“可要准备洗漱之物?” 沈砚舟平日上值比较早,为了不打扰许宜安歇息,换完衣物后都会绕去院内另一处耳房洗漱。 沈砚舟颔首,轻声道:“还是安置在原处。” 春桃了解,退了出去。 “怎么样?”彩蝶见她出来,马上就问。 春桃不太确定,说:“我感觉应是和好了。” 沈砚舟昨夜来时,春桃等人知道,但没通传, 就是想着给许宜安二人一个契机。 在彩蝶看来,没有什么比夫妻睡一起更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了,这是她还小时, 伯府嬷嬷教她的。 女使已将洗漱之物摆好, 沈砚舟进来后朝春桃等人吩咐:“你们先退下吧。” 沈砚舟用凉水净面后,才觉清醒几分。 他迈着微沉的步子,坐上马车。 抵达衙署门口时, 同赵禄迎面撞上。 赵禄路过沈砚舟身侧,莫名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沈大人!真是早啊!想来昨夜歇息的不错!” 阴阳怪气,让人很不舒坦。 往日这种言语官司,沈砚舟皆是不理的,今日他没忍住,刺了回去:“济之应是不如赵大人睡的好。” “你”赵禄气结。 沈砚舟横眉,“赵大人若无事,济之就先进去了。” 言毕,不再理会赵禄,径直走进衙署。 这个时辰正是上值高峰,三两路人将他二人摩擦入收眼底,都是聪明人,互相道声好假意装作没看见。 赵禄依旧冷哼,端的副神气模样扭头离去。 “哈哈哈!济之,你方才是没瞧见赵禄那脸色,真叫一个精彩!”说话之人是赵禄同期,二人为同榜进士,只是赵禄自攀上二皇子后,便不再将他们放在眼里。 沈砚舟轻笑算作知晓。 那人却意外打开话茬,“你知道吗?方才那赵禄急急忙忙出去,竟是去收拾行李的,我听人说他被他娘子赶了出来。原来他这些年在京城中的一应花销皆是出自他娘子之手,真是有辱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那人轻啐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酸意。 这人先前同赵禄算半个好友,二人同为普通农户,在京中皆无甚根基。只是赵禄为人灵泛极善交际,借着杆子往上爬,没多久得了上级青睐,自此入了二皇子麾下,而他却一直在原地踏步,不见进益。 沈砚舟先前没少见他巴结赵禄,对于这种讨巧卖乖之人沈砚舟亦是不喜,礼貌回句,“多谢贤兄告知,只是济之这还有许多要务需要处理,恕济之不能陪同贤兄畅聊。” 换做平日,他还能与他寒暄几句,只是今个儿一起身,沈砚舟便觉脑袋有些昏沉。 许是昨夜吃了酒的缘故。 那人没做纠缠,听沈砚舟这样说,觉没趣儿走了。 “” 许宜安睡饱后,悠悠伸着懒腰起身,唤着春桃。 春桃观察许宜安的神色,觉得她心情还不错,斟酌说:“世子夫人,婢子感觉今晨世子脸色不太好,像是不太舒爽” 许宜安微停更衣的动作,问:“怎么了?” 春桃猜测,“世子应是有些头疼。” 沈砚舟晨起时,一直在揉捏鬓角两侧。 许宜安:“知道了,待会吩咐厨房煮一壶姜茶红枣蜂蜜水给世子送去,记住要温的。” “好的,世子夫人。” 许清越今个一早便往国公府递了帖子,说是从京郊办事回来了。 还是老地方,许宜安命人摆了一桌。 许清桓恰好也有空,许宜安便一并叫上,也算他们兄妹三人单独聚聚。 雅间内许清桓兴致勃勃冲泡着茶叶,清晨的露水滚泡着嫩芽,茶香四溢。 他轻嗅一声,赞:“好茶!” 许宜安转着茶杯,略有无聊道声:“二哥若喜欢,待会带些回府便是。” 这龙井茶是前些日子从外地运来的,还算新鲜。 许清桓爽朗一笑,“就等着你这句话了!” “等什么呢?”许清越姗姗来迟。 许宜安起身,笑说:“没什么,刚同二哥说着这茶叶呢。” 许清桓为许清越斟满一杯,示意他快尝尝。 许清越轻抿一口,“不错。”言简意赅。 人都到齐,许宜安让后厨上菜。 三人先扯了些家常,见吃的差不多了,许宜安斟酌开口,说:“大哥,宜安此番叫你前来,是想问你件事。” 许清越抬眸,耐心道:“你问便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谨。” 许宜安微微敛眉,说:“宜安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许清越有些意外,说:“是母亲让你来问的?” 许宜安没否认,只笑笑:“大哥不是说让我问?现下我问了,大哥又不说。” 许清桓帮腔:“是啊!大哥,别说是母亲了,就连我也是好奇,你究竟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许清越在京城一众男子中,虽说不在一等梯队,但怎么也能排在第二。 京城贵女中还是有些青睐于他的。 许清越瞥他一眼,让他闭嘴,“有你什么事?” 许清桓耸肩,伸出两根手指在唇边划拉一下,示意自己已经闭嘴。 许宜安则目光灼灼盯着他,唇角带笑,像是十分期待他的答复。 许清越无奈轻叹一声,“大哥其实亦不知,自己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许清越自小便极度自律,不是习武便是看书,从未将时间耽搁在别处。 这几年,身边好友或多或少都已成亲,有些娃娃都能跑了,只他仍是孤单一人。 你说他不想成婚吧,他也不是,三夫人安排的相看宴他都去,但就是总相不上,三夫人说他太挑剔,可共度一生之人能不多挑剔些么? 许宜安沉吟一会,“大哥这样说,宜安是不是能理解为你不知何为心仪?” 许清越有些迟疑,他好似确实不知什么样才算心仪。 许清桓大师坐在一旁申请开课。 许宜安被他夸张动作逗笑,“大哥,我看二哥有话要说,能否让他解开封印,畅言一番。” 许清越轻笑,“准!” 许清桓轻咳两声,站立起来,“想要判断你是否喜欢一人,这很简单。你就闭上眼睛想想,这些年你对哪位女子印象最深。” 他指着许清越说:“大哥你现在可以闭上眼睛好好想想,这个女子不能是长辈,不能是亲人,她须是一个同你全然没有关系之人。但你在闲暇之余总是会莫名其妙想到她,当你闭上眼睛第一个想到之人,就是你心仪之人!” 见他一套一套的,许宜安有些好奇,问:“二哥,这些都是从哪学来的?怪有章法的!” 许清桓洋洋得意,一副天机不可泄露模样。 见许宜安还要问,他摆手,说:“我现下正在帮大哥义诊,请妹妹不要插嘴。” 好了,现在轮到他说她多嘴了。 许宜安学他,给自己装上开关。 许清桓目光再次集中在许清桓身上,说:“大哥,快些闭上眼睛好生想想!” 许清越顶着满脑子疑惑照做,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险些睡着。 见他睁开眼睛,许清桓好奇发问:“大哥,你此番可有想起什么人?” 许宜安同样转过目光看着许清越。 “没有。” 许清桓不死心,“一个都没有?” “没有。” 许清桓一屁股坐下,“真没劲,这招在我那些同窗身上可有用了。”感叹:“大哥,莫不是被月老关了红线,怎么会有人连一个有好感的女子都想不起来?” 许清越挑眉,“这么说,二弟是有不少了?” “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叫我有不少?我明明还是一清清白白的俊俏男儿,可千万别坏了我的名声,我将来可还要娶亲的!”许清桓不满嚷嚷着。 许宜安不死心问:“那大哥,可有稍微心仪一点的类型?比如活泼俏皮一点的或者端庄大方一点的?人总会有偏好嘛!” “是啊是啊!你总归是有一类欣赏些的!”许清桓吃着糕点,含糊不清说道。 许宜安担心他噎住,递杯清茶给他。 许清越配合着认真思索,说:“若是真要娶亲我大概会找一个像母亲那样的女子。” 那就是端庄大气类型的了,许宜安在心中为萧盈点一根蜡。 萧盈出生皇家,自小受到千娇百宠,养的是软绵绵娇憨憨的性子。 别的许清越却是说不出来了,连忙打住,“好了!这个就谈到这。” 许宜安没再追问,只说让他不必着急,总会遇上心仪的。 许清越十分不急,扬言:“男儿志在四方,若能有幸遇见心仪之人便是最好,若是遇不上同武艺骑术相伴一生也是极好。” 许宜安尬笑一声,“好好好,咱们吃菜吃菜。” 望鹊楼近日新增不少新菜品,正愁没空来试,正好冲着今日这个机会,让掌柜把主推的菜色都加了上来。 饭过三巡,吃饱喝足的兄妹三人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前世 “春桃, 我困了。”许宜安轻打一声哈欠吩咐,她从望鹊楼离去后,径直回了国公府, 昨日夜里没歇息好, 打算补补觉。 春桃自是无有不应,替许宜安拉好纱帘, 轻声退去。 许宜安这一觉睡的很沉, 恍惚间竟梦到了她在孤儿院的日子。 那是一个秋日, 孤儿院新得了一批物资资助,院长妈妈很高兴, 叫上院里其他的几个叔叔阿姨,做了一顿丰盛佳肴。 孤儿院不大,孩子不算太多,算上许宜安莫约二十来个,像许宜安这种不发病时能照顾自己的极少,大部分是有明显残缺之人。 院里的叔叔阿姨们帮他们依次洗了个澡,换上了新到的衣裳。 许宜安端个小碗,跟在院长妈妈身后,打完餐后乖巧地找个位置等待其他人一起用餐。 本是很开心的时刻,突然一位小伙伴打翻了食盘, 弄得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离他最近的那个阿姨,有些气恼, 大声道:“这是刚才换的衣服啊!”意识到他听不懂后, 认命似站起身来,替他清洗更换。 之后就像连锁反应一样,接连又发生了几起这样的波折, 一瞬间温馨之感全无,只留下嘈杂低吟的抱怨。 许宜安觉得十分无趣,不再打量四周而是埋头吃了起来,吃完后,将餐盘收好就要离去。 院长妈妈叫住了她,“宜安,你过来。”她朝她温柔地招着手。 “这个给你。”院长妈妈递给许宜安一把糖果,说:“这是奖励你的。” 许宜安不知道奖励她什么,但能吃到糖果她还是很高兴的,甜甜笑着说:“谢谢院长妈妈。” 院长妈妈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阿姨打断,“院长,您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整个孤儿院只有院长是专业出身,懂得护理技巧。 她的目光很快从许宜安身上挪去,没说完话永远留在了这样的瞬间。 许宜安早已习惯,默默握着手中的糖果,离开杂乱的大堂。 画面一晃,许宜安长大了,今日是她正式上大学的第一天,院长妈妈起了个大早,给她的行礼塞的鼓鼓囊囊的,吩咐院里的一位叔叔务必将她安全送到大学门口。 许宜安就读的大学在隔壁市,从那后便只有寒暑假才会回孤儿院,因是受资助上的大学,许宜安刚将课程熟悉完,就火急火燎在校外找些兼职。 刚刚开始还好,时间一长她的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 直至一次兼职的途中晕倒在地。 许宜安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院长妈妈关切的眼神。 她又气又心疼,“你这孩子,都说了钱不够,随时打电话回来,我们养你一个还是养的起的。”这个鬓角霜白的中年女人,眼里闪着泪光。 那瞬间,许宜安想或许院长妈妈是爱她的。 许宜安从小性子就独立,鲜少让他们操心,自然受到的关注也最少。在她很小的时候,她还会学着其他小伙伴用身子不适来博得关注。但看着院长妈妈同各位叔叔阿姨忙不过来的样子后,就不再做些添麻烦的事情了。 许宜安替她擦拭着眼泪,将头埋进她的怀中,轻声道:“宜安知道了。” 从那后,院长妈妈每次给她打生活费时都会多打几百,嘱咐她一定要按时吃饭,保重身体。 她是毕业工作后才知道,多出的那几百是院长妈妈省出自己口粮匀给她的。 前世的瞬间,浮现在许宜安眼前,一幕幕画面闪过,无比的清楚。 许宜安想伸手抓住,想同院长妈妈说一声“谢谢” 还有“我想你了。” 在她的记忆深处,还是对孤儿院的日子存有留念。 许宜安自穿来后,极少回忆过去。 她拼命告诉自己,你现在有爱你的父母,疼你的哥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可她想说,这都不是她的她明明只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普通小孩,何德何能得天道眷顾,穿越至别处况这些本不是她的,是占了别人的。 沈砚舟回府后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拎着食盒来了栖梧院。 他今日下值时特意绕去邻街买的,许宜安很爱吃那家的糕点。 他本想唤知善来送的,但后来仔细想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前来。 沈砚舟进入栖梧院时,觉得十分安静,问:“世子夫人呢?”平日这个时辰,许宜安一般都会领着院中女使踢踢毽子,喂喂小鱼什么的。 春桃低声说:“世子夫人昨个没歇息好,正在补眠呢。” 沈砚舟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春桃,说:“那我待会再来。”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瞬惊呼。 是许宜安的声音。 沈砚舟没做他想,立马冲进屋内,他撩开纱帘,问:“怎么了这是?” 许宜安惊坐起身,满头大汗。 汗浸湿了软枕,额间的水渍沿着发丝滴落在薄被上。 她瞧着沈砚舟,粗喘着大气,说:“无事刚刚有些魇着了。” “真的没事?”沈砚舟瞧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再次确定。 许宜安摇头,“真的没事。” 她望着桌上的茶盏,说:“我有些渴了。” 沈砚舟发现她平静几分后,起身给她倒茶。 许宜安坐在床上,将两侧纱帘固定在床柱上,让新鲜空气透了进来。 她接过沈砚舟手中的茶盏,一口气灌下,说:“还要。” 沈砚舟干脆将茶壶拿上,她喝完一杯又倒一杯,来来回回好几次,许宜安才说够了。 沈砚舟从袖中拿出锦帕,替许宜安擦拭着头上的汗珠。 许宜安看着样式,“这是我上回给你绣的?” 她给许宜禾置办嫁妆时,心血来潮扯过几块边角料,给沈砚舟缝了些帕子荷包之类的。 荷包她是看他经常换着用,帕子还是第一回 看他拿出来。 “嗯。”沈砚舟低声应答,“热不热?热的话我让春桃拿把团扇过来,给你扇扇风。” 许宜安说:“不用了,我再坐会,就该起身用膳了。” 她方才在梦中,仿佛听到了“原主”的声音,一时间让她有些吓到。 许宜安拨开沈砚舟的手,说:“我想起身了。” 沈砚舟神色未变,退后一步,道:“也好,那我先去换身衣裳。” 许宜安这才注意到,沈砚舟此时着的仍是官服。 “好的,快去快回,待会咱们一道用膳。” 听见此言,沈砚舟眉眼终于舒展,唇角带笑,方才转身离开。 “春桃。”许宜安吩咐她打一盆温水进来。 虽沈砚舟替她擦干了额间汗珠,但残留的汗意,还是有些不舒服。 一番收拾后,已近晚膳时分,厨房女使前来传话,问:“什么时候可以传菜。” “就现在吧。”许宜安估摸着沈砚舟也快了。 许宜安绕去前厅时,发现桌上摆了一道食盒。 春桃瞧见,说:“这是世子带回的。” 是许宜安最爱的那家,她让春桃打开食盒,随意捻了两块用了起来。 沈砚舟是同膳食一道来的,一前一后,刚刚好沈砚舟净手坐下,饭菜也上齐了。 吃到一半时,许宜安屏退下人,望着碟中的水晶鱼丸,低声说:“济之,昨日我很抱歉。” 沈砚舟放下筷子,盯着许宜安,“为何这样说?” 许宜安颇有几分老实,说:“昨日我不该冲着你乱发脾气。” 她在恐慌,恐慌她现在得来的这一切这些本该是“原主”的。 一梦初醒,原主的声音留有耳畔,不知是她的心里暗示还是什么。 她觉得原主好似并未怪她占了她的身份,而是怨她得了青睐还不珍惜。 沈砚舟轻叹一声,“昨日我亦有错,我明明知道你为何有此疑惑,还同你置气。” 沈砚舟只当她是因为赵禄及陈书平才会如此,许宜安没否认,默认了下来。 “好了,咱们吃菜,至于今后之事咱们来日再说。”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认为假以时日自己定能消除许宜安心中的不安。 许宜安没再说什么,默契同沈砚舟将昨日之事揭过。 接下来的这几日里,许宜安同沈砚舟又恢复了平日的相处方式,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在夜间没再发生什么。 沈砚舟没提,许宜安也没想,二人纯盖着被子瞎聊天。 时间一晃,到了许宜禾出嫁的日子。 前一日的傍晚,许宜安便去了伯府,陪许宜禾待嫁,说是陪其实就是看着,完全帮不上忙。 皇子婚事,自有宫人操持,伯府只管配合。 婚事办的不算热闹,伯府这边没邀太多人,只请了几家特别相熟的,据四夫人说是许宜禾自己要求的。 她说:“反正咱们四房也不是什么底子极厚之家,就别扯那些麻烦了。” 许宜禾出嫁,许伯梁特批许伯崇陪嫁一日,之后还是要去祠堂罚跪。 许伯梁罚了他整整半年,这半年若无重大事情,他不得离开祠堂半步。 许伯崇固然不爽,但胳膊拎不过大腿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许宜禾对此并无意见,在她看来,大伯还是罚的太轻了。 出嫁时她极力控制情绪,终是在上花轿的前一刻,哽咽出声。 许宜湘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说:“今后好好的。” 许宜禾送别许宜湘同许宜安后,终是轮到了自己。 她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坐上了去三皇子府的花轿,自此成了别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开业 一月后, 凝丝阁分铺开业,许宜安作为店铺东家开市揭红。 秋菱同芸娘商量,决定将新铺子定为凝丝阁分铺, 两家铺子在卖品上大致相同, 但铺中的绣娘及掌柜可根据不同特色进行调整改良。 许宜安对此并无意见,新铺开张那天, 她将秋菱的籍契交还给她, 并在府衙为其和苏晚汀单独开了个户, 立为女户。 从此以后她们二人将是自由之身,可随意走遍大江南北。 分铺张开那日很是热闹, 许宜安和芸娘把她们把能请来的夫人娘子都请来了,目的是为了打开今后的销路。 秋菱作为掌柜全盘谋划,苏晚汀则作为她的帮手在后院打转,培训新招绣娘,画花样子等活计就由她来负责。 没几日,铺子开张运转盈利。 秋菱同苏晚汀虽累,但乐的自在充实,她们饱满洋溢的神情,看得彩蝶等人都想立马出府搞个掌柜当当了。 许宜安笑说:“行啊!只要咱们彩蝶女使发话,宜安立马照做。” 彩蝶直接应承, “好啊!等哪日我找着了意中人,马上就同世子夫人说!” “为何要找着意中人才说呢?”冬竹面露不解。 许宜安等人望着彩蝶,说:“是啊, 为何一定要有意中人才行呢?” 彩蝶想了许久, 神秘道句:“其实我也不知道!” “嘁。”冬竹心直口快,当即发出感叹。 彩蝶冲了上去,揉捏住她面颊两侧的嫩肉, 报复道:“小冬竹,你现在真是学坏了。” 秋菱望着她们戏耍的模样,既高兴又落寞。 许宜安察觉,柔声说:“秋菱尽管你已出府,但栖梧院仍是你的家。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回来。”她神色温柔,语气和缓。 “五姑娘,谢谢您!”这句感谢发自秋菱内心。 她并未唤许宜安世子夫人,是因为在秋菱心里她永远是她的五姑娘。 正如许宜安没说国公府而说栖梧院,也是因为有许宜安的地方才有秋菱的家。 许宜安鼓励说:“今后好好干吧。” “” 今日许宜安新铺开业,许宜禾也收到了帖子。 许宜禾在府里也没什么事,就想着出去看看热闹,她刚走出院子,便被王嬷嬷拦下。 王嬷嬷面色平静,口气沉稳:“许侧妃,主子有吩咐,说这些日子不让您出门。” 许宜禾微有不悦,但也不想佛了她的面子,只能低下声音请求:“王嬷嬷,我就出去一会会,看完揭红就回来,绝不在外多耽搁。”她态度诚恳,试图撬开王嬷嬷的手。 王嬷嬷何许人也?三皇子的乳母,皇子府的大管事,自然不留情面。 她无情的拒绝了许宜禾的请求,并加以告诫,“许侧妃别怪嬷嬷我托大,实在是您现在身子重,马虎不得。” 许宜禾望着自个尚且平坦的肚子,想问到底哪重了? 王嬷嬷再次补充:“若侧妃觉得无聊,可在府内插插花调调茶,修身养性。” 见她口气严厉,许宜禾无法,只能退回自个院中捡起先前丢开的话本看了起来。 灵薇有些不悦,抱怨道:“这王嬷嬷也太过分了,什么都管着您,如今竟是连门都不让出了。” “嘘,你小声些。”许宜禾望了门口了一眼,确认王嬷嬷已经离去后,才同灵薇说:“这种话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让旁人听去了。” 灵薇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小声说:“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您好歹也是皇子侧妃,这府中的主人。” 三皇子后院除许宜禾之外,还有两位姨娘,王妃没入府前,她就是三皇子后院最尊贵的女人。 “是,我知道你的意思,问题是萧凛川他没把我当成这府里的主人啊。”灵薇的想法,许宜禾都知道,只是这后院女子的荣辱兴衰,全寄托在男人身上,三皇子不发话她名头再大也是无用。 三皇子不许她出门是因为前些日子她在府里待的有些发闷,便领着灵薇上街逛了逛,吃了些外头的吃食。 刚从外头回府,许宜禾便觉肚子有些不适。 王嬷嬷立马派人通传,将三皇子从外头叫了回来,之后又是请太医又是请医女的,接连看了个遍。 直到确认胎儿无误后,他们才松了口气,自那后萧凛川便不让她随意出门。 也不是说完全不让,是须得到他的许可才行。 萧凛川对许宜禾肚里的孩子很是看重,连他自己都必须要净手换衣后,才能靠近许宜禾,就怕自己在外头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王嬷嬷因为看重萧凛川,爱屋及乌,对许宜禾也能有几分好颜色。 这次实在是主子有令,她也不敢违从。 许宜禾很清楚,他们之所以那么重视她,完完全全是因着她肚里的孩子,先前她还有几分幻想,觉得萧凛川是不是对她有那么些意思,才会对她的父亲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 直到她嫁来的那日,萧凛川噙着一贯笑意,说:“宜禾啊,你如今最大的任务,就是将本王的孩儿顺顺利利生下。你放心,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安诞生,我保证就算是将来王妃入了门,在我王府也绝对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听完萧凛川的一番话,许宜禾内中略微发苦。 她垂着眸子,天真问:“王爷对妾身这般好,难道全是因着妾身肚里的孩子么?” 萧凛川戏谑地望着许宜禾,觉得她在说笑话,温柔又凉薄,“不然呢?”他抬起许宜禾的下巴,说:“宜禾,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下次不要再问我这种蠢问题了。”他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离开了许宜禾的院子。 许宜禾坐在凳上,默默地笑了,感叹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不是早就知道男人靠不住么?现在她又在奢望什么呢? 从那后,许宜禾便将萧凛川当东家来供着,他来她院子时她就笑脸相迎,无有不应。他不来,她就自个玩自个的,这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 她拼命让自己忽略萧凛川留宿别院的消息,假装自己不在意,时间一长她好像也就真的不在乎了。 她现在听见他宿在烟花柳巷的音信后,已经能面色如常嘱咐小厮好好照顾王爷。 “罢了,咱们不想这些,你去帮我拿一下五姐姐给我的那一套耍货。”许宜安给了她许多,她还没来得及一一玩过,反正也出不去,不如好好研究研究。 “” “大姑娘到!” 许宜安正无聊,听见春桃通报,忙赶迎上前,“大姐姐来了啊,快坐快坐,喝点茶水。” 许宜秀一身素色薄纱长裙,发髻别一青玉发簪,气质清雅脱俗,将她的长处发挥淋漓尽致。 她望着铺子陈设,说:“宜安你这还真是装的有模有样的,比之楚绣坊也是不差了。” 楚绣坊京城第一大绣坊,专供京城上流贵族所用。 许宜安笑说:“大姐姐这话真是折煞我了,我这小铺子怎么能跟楚绣坊比呢,不过今日能得姐姐一句这样的话,说明秋菱这些日子没白忙活。” 许宜安告知她,秋菱是这家铺子的掌柜,里面一应绣品陈设都是她布置的,许宜安只在前期改造时为她提了些建议。 “大姐姐,你先坐会,等四姐姐到了,我再领着你们两好好看看,若看到喜欢的,尽管挑些带回去。”许宜安大方道。 许宜秀连忙摆手,“这怎么能行呢,你今个开业,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 “大姐姐,要我说你就该多拿才是,咱们小五现在可有钱了!”许宜湘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是是是,咱们四姐姐说的对!大姐你就放心拿。”许宜安上前搀扶许宜湘,让她小心些。 她们如今在二楼隔间,是许宜安建议秋菱打的,类似于现代的一个配套的休息室,摆了些桌椅凳子和瓜果茶水。 日头还早,来逛铺子的人不算太多,在许宜安的热情邀请下,许宜秀还是挑了些。 对比她的拘谨,许宜湘可是随意多了,看见喜欢的就拿,还时不时给许宜秀推荐着。 三人挑好后,坐下歇息,许宜安问:“大姐姐,你那院子现在可安顿好了?” 许宜安回伯府时,听三夫人说许宜秀租的那间院子,扯了些麻烦,说是牙行一院两租,搞得她们搬家时同另一家起了冲突,险些闹到衙署。 许宜秀叹息,“前些日子你们姐夫跑了许久,才将那院子的麻烦解决,这不前两日才刚刚搬去。” 提起这个许宜秀就很苦恼,照她想法她是想,咬咬牙在京城直接买一座小院的,地段无需太好,院子也不用太大,只要够他们一家在京城安定就好。 银钱略有不足的话她可以回娘家借,总归是想稳定下来。 可周慎之不愿意,他拉不下脸让自己夫人去娘家借钱,只说困难是暂时的,只要他们的铺子能正常盈利,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在京中拥有自己的院子。 许宜秀性子好,在这事上虽有自己的想法,但大多时会尊重周慎之的意见,既然他说不买便不买。 周慎之好在一点就是,他做这些决定后,不会让许宜秀操心半分,所有的程序都是他自个抽空操办,许宜秀只要安心带好两个孩子就好。 对此,许宜秀也乐的清闲,当他说搬家时,才张罗着下人将衣物用品拾掇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姑母 “秋菱, 晚些你将这些送去三皇子府给宜禾。”今日铺子开张,许宜禾没得空来。许宜安就比着许宜秀二人的份例,照她的喜好给她挑了些, 只多不少。 秋菱颔首伸手接过放进匣子, 犹豫道:“二姑娘同三姑娘那是否也要送些?” 许宜瑾虽同许宜安不太相熟,但也从未互相得罪。她思索片刻, 吩咐:“二姐姐那你还是看着送些, 许宜舒就算了。” 许宜秀回京没几天, 便从二夫人那得知了大房同三房间的摩擦龃龉,对于许宜安此举, 她并无想法。许宜绣性子温和,但不愚钝。 姐妹三人难得单独聚在一块,聊了好些,直到卫国公府来人说是府内有急事要许宜安回去一趟。 同她们安顿好后,许宜安从铺子离开回了国公府。 管事笑脸相迎,“世子夫人,您可算回来啦,国公爷同长公主正在后院等着您呢!” “好的,谢谢李伯。”许宜安说。 她刚踏入后院时,便觉热闹些许。 国公府主子少, 长公主又喜静,除栖梧院偶尔欢快几分外,大部分时刻都是安静的。 现下却十分热闹, 三两女使站在一块聊着闲谈, 瞧见她时连忙止住问好。 她打量着其中陌生的女使,当下有了答案。 前些日子她晨起问安时,听长公主提了一嘴, 说再过几日沈砚舟的姑母将回京省亲。 她沿着院中的青石板路踱步向前,琢磨着这“姑母”究竟是何种人也。 长公主提及她时,面无表情像是不喜。 门口值守的女使瞧见她,当即朝内通报:“世子夫人到!” 屋内笑谈的长公主停下,唤自个身边的贴身嬷嬷去迎许宜安。 沈澜轻笑一声:“这侄媳倒是不急。”虽是在笑,却透着一股不满。 长公主垂眸,端起茶盏,应声解释:“宜安今个新铺开张,需到场揭彩。说来也怪我,没有早点把你今日回来的消息告知她同济之。” 卫国公粗顿,想是没听出言语官司,豪爽一笑:“哈哈哈,都是一家人,早就早点,晚就晚点,总能见着。” 长公主唇角噙笑,“是啊,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这些。” 沈澜神色微僵,唇角勉强勾起,“也是,都是一家人。”眼底却没了笑意。 站在门外的许宜安将屋内之言听了个七八分,她感激地望着陈嬷嬷,道了声谢谢。 这下她心里有底了,想来这个姑母不会太好相与。 许宜安轻整罗裙,缓步走入,行走时身姿娉婷步履端雅,“宜安给父亲、母亲问安!” 长公主眉眼柔和,轻声嘱道:“宜安快请起身。”她指着主位旁边的青衣女子,同许宜安说:“这是济之的姑母,她后面那位是” 长公主说到这好似不记得一般,蓦然顿住望着沈澜。 沈澜眸色一沉,掩唇讪笑:“嫂嫂真是,要不是澜儿知道嫂嫂为人,险些要误会嫂嫂是故意当着侄媳的面给我难堪了。” 长公主收手敛眉,轻声道:“怎会?你嫂嫂我就是老了,记性不太好。”语气婉转几弯,带些惆怅。 卫国公听见,立马转身说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年轻的。” 长公主斜眸略有无语瞥了卫国公一眼。 许宜安险些被卫国公逗笑。 场上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缓了几分,要许宜安来说,卫国公这一招还是高。 看似不懂实则句句破局。 沈澜不好再说,只得微微抬手,不咸不淡同许宜安说:“这位是宋怜,你姑父亲弟的女儿,比你小上一点儿,唤她一声妹妹即可。” 许宜安性子虽钝,但也不是没脾气,见沈澜这副神情,没多加讨好,平淡应声:“谢谢姑母。”朝后座那位年轻女子唤了声,“怜儿妹妹好。” 宋怜儿受宠若惊般起身朝许宜安低声福礼。 许宜安坐下,才有空打量厅中这两个陌生的女人。 沈澜今日着一身雾青广袖长裙,衣料轻薄挺括,色泽清浅冷寂。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支青寒玉簪束发,腕间戴一只窄边墨玉镯,玉色暗沉,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漠疏离,仔细瞧时还能察觉一丝傲气。 平心而论这位便宜姑母是个儿气质人,也是个儿美人,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非显老态而显沉淀。 对比她的气度,宋怜的整体装扮就略显小气,一袭柔粉襦裙,料子单薄毫不挺括。青丝挽作简单垂髻,斜插一支寻常粉玉小钗、耳上坠着两粒碎珠耳坠。她垂首而坐,眼帘低垂,怯怯生生,一副谨小慎微楚楚动人模样。 非自己亲女还带回娘家省亲,按照话本宅斗戏码,这位怜儿十之八九是沈澜带来预备给沈砚舟做妾的,就是不知现实是否会落俗。 许宜安打量沈澜、宋怜的同时,她们也在暗暗端详着许宜安。 许宜安今日因新铺开张特地早起梳妆。 她着月白锦缎交领长裙,料子莹润,广袖剪裁舒展,裙裾镶圈银边,素雅却不单薄。青丝高挽凌云髻,横插一对月光盈玉发簪,玉色通透如皓月,腰束素银宽带,身姿挺拔,眉目从容,颇有主事风范。 长公主转眸轻抿口茶,问:“宜安,今日新铺开张可还顺遂?” 许宜安端坐身姿,声音清朗,“多谢母亲关心,铺中一切顺利。”笑道:“宜安还没来得及感谢母亲送来的那几盆名贵牡丹呢!那些花一摆上,可给铺中客人惊艳一番。” 长公主得知许宜安新铺开业,特去宫中花房要了些合适花株,一早就命人送去铺里。 秋菱一接到,便将花株根据铺内陈设依次摆开,错落有致,好不漂亮。花株陶盆描金,釉色莹润,长势繁茂,绯红、姚黄、魏紫各色纷呈,艳而不俗,暖风拂过,花香漫溢开来,为新开的铺面添了满堂喜气与贵气。 她夸张的赞许,深得长公主之心。 长公主犹有意味笑道:“宜安喜欢便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让旁人插不上嘴。 沈澜掩去眸中泛起的郁色,强行插入:“侄媳铺子开在何处?改日姑母同怜儿也去帮你添添热闹。” 许宜安笑说:“那感情好啊,我正愁没人帮我把把关呢,听济之说姑父在江南一带做官,想来姑母对那边时兴的花样、款式皆是了解,等得空了宜安定请姑母同怜儿妹妹去我铺里好生逛逛。” 沈澜一听,神情有些倨傲,“侄媳,不是姑母自夸。要论对江南时兴绣品的了解,你姑母说第二,怕是无人敢说第一。” “这样一说,宜安须得马上请姑母前去指点一二了。”她故作惊喜吹捧道。 许宜安发现,这沈澜不说话时尚能端有几分宗妇风范,只要开口便会漏怯,当真是不像国公府出来的大家姑娘。 沈澜下颌微抬,扬声道:“好说!” 长公主实在不喜她这副模样,“怎的昌儿没同你一块前来?” 宋昌是沈澜同宋巍的嫡子,今年八岁,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说起这个沈澜有些不悦,抱怨道:“还不是宋巍说昌儿近期课业有所懈怠,不让他同我一块进京省亲,还说是我平日过于宠溺他,才导致他整日好耍贪玩,不知上进。” 沈澜眉尖蹙起,身子一转,朝着卫国公说:“大哥,您来评评理,宋巍说慈母有败子,严家无格虏,您就说咱们这种人家,还需得昌儿如此用功吗?” 沈澜同宋巍成婚许久,才得了宋昌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精细得不得了。 长公主轻扯唇角神色漠然,端起茶盏示意许宜安吃点东西。 卫国公对自家这个亲妹妹很是头疼,她刚出嫁那几年,老国公爷还在。 她每每同宋巍闹别扭时,总是要死要活嚷嚷合离,一不如意就跑回娘家,最后须得宋巍三请四请才肯回府。 老国公爷一贯不喜这种小家子气的行径,多次告诫于她,但奈何老国公夫人护犊子,总是纵着她,一来二去宋巍也摸着关窍,卡在她消气之时才来接人。 有一次宋巍是真的动怒,铁了心不来接,甚至扬言:“你若坚持合离,那便离吧。”最后还是老国公夫人同长公主一道将沈澜送回宋府才算了事,自那后她也吃了教训,倒是许久未闹。 再后来宋巍外放去了别去,卫国公同沈澜也多年没见,仅逢年过节通封书信。 他本以为这么些年过去,自家妹妹应有所长进,没成想还是这般。他同老卫国公是一般性子,“妹妹此言不妥,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家?我们是怎样的人家?就拿我家济之来说,他自开蒙后便习武弄墨,从不耽搁一日,哪怕酷暑难耐、天寒地冻都坚持日日晨起打拳、练字,方才能有如今的他。” 沈砚舟的出众是一致认可没得说的。 沈澜不服还想说些什么,被卫国公打断,“澜儿啊,昌儿是宋府唯一的嫡子,将来是要统率全府,主持大局之人,焉能养的畏畏缩缩?要我说宋巍还不够严苛,合该将昌儿带来京城由我这个亲舅好好操练一番,祛祛身上的浊气才是。” 卫国公前年因公,路过江南,到宋府小住过几日,对宋昌有些了解。 在他看来宋昌被他们养的娘儿吧唧,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宋怜 “春桃, 来帮我按按。”许宜安陪沈澜应酬一番后,尤其疲乏,禀了长公主一声, 溜回了栖梧院。 沈澜实在话多, 翻来覆去皆是那老三样,长公主听得也不耐, 奈何卫国公有心, 只能沉着性子在那听。 她见许宜安困顿, 有心护犊子,便替她随意找个借口让她先回。 春桃做事体贴周到, 将将按了一会会,许宜安便感觉她的肩头松快不少。她半椅在贵妃榻上,舒爽伸个懒腰,叹道:“咱们春桃这手艺就是好,不愧是得了葛楚的真传的。” 春桃羞涩笑笑,将用到的工具一一收拾好。 这时彩蝶正巧进来,她端着百合绿云汤,听见此言吃醋说:“世子夫人,就贯会夸春桃。” 许宜安轻拢微散秀发,坐直身子, 将汤食接过,好笑道:“彩蝶你今年莫不是才三岁?”竟同小孩儿一样争起宠来。 彩蝶收起食案,将其放在怀里, 促狭说:“婢子也想呢。” 她微停一会, 终是讲心中藏着的话说了出来:“世子夫人,您说沈大姑奶奶此番带怜儿姑娘前来所为何意?” 彩蝶不同于春桃,她是伯府家生子, 自小便见多了高门妻妾间争宠之事。 方才在席间,沈澜就多次提及宋怜秉性温顺、知书达理,是个可人的姑娘。就是身世不好,年岁尚幼时姨娘便已逝世,沈澜觉得她乖巧就一直带到身边养着。 说是趁着省亲的机会,带她来京城见见世面。 沈澜说这些时,宋怜始终垂着眸子,一双杏隐隐眼映着点泪光。 要是心软之人瞧见,真是会生出几分怜惜。 但席间的几人皆不是会同情心泛滥之人,卫国公常年征战沙场历经沧桑,生平中血染满地的场景比比皆是;长公主生于皇家,长于皇宫,幼年失恃的皇子龙孙不在少数,就连她自己也是其中一位;许宜安就更加了,上辈子刚出生便被亲身父母遗弃在了医院旁边的垃圾桶里,在孤儿院时虽留有温情,但还是不如寻常同龄之人。 沈澜这番声情并茂之言终究是落了场空。 许宜安小口小口吃着汤食,对彩蝶的话全然不在意。 彩蝶抗议,十分不满,她凑近许宜安跟前言恳切提醒道:“世子夫人,您心怎么就这么大呢!连冬竹这个憨的都知大姑奶奶此举非善,你怎的就完全不着急呢?” 春桃将物拾收拾妥帖后,默默跟了一句,“是啊,世子夫人,婢子也觉得彩蝶说的有理。” 许宜安仍旧不急不慌吃着东西,感觉用的差不多了,才擦拭着唇角,悠悠说:“姑母如何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还有世子怎么想。” 她补充道:“据我观察母亲似乎不喜咱们这位大姑奶奶。”她微微摊开手,“只要母亲那边不松口,宋怜就难以入世子的后宅。” 彩蝶说:“长公主再不喜,只要世子对那怜儿姑娘有那么些恻隐之心,那” 许宜安知道彩蝶在担忧什么,说:“假若世子真看上那宋怜,那任我如何防范都无济于事。” 自上次争吵过后,许宜安同沈砚舟相处起来,总有几分别扭,至于别扭在何处,她还没悟出来。 若沈砚舟真顺水推舟收了宋怜,那往后她自当没了这个丈夫,好生过好自个的小日子即可。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成天只知怨怼的后宅妇人。 许宜安抬手将手中空碗递给彩蝶,自己则卷过榻上薄被小憩一会,吩咐:“快用晚膳时再唤我。” 今日是沈澜第一天回府,卫国公特地吩咐,晚上一块在正厅用膳。 长公主在许宜安离去的半个时辰后,也假借身子不适,匆匆离场,卫国公因担心她,没多久也随着一道离去,走之前特地吩咐管家,务必要将沈澜二人安顿好。 “大姑奶奶,若有别的要求,可随时唤女使前来叫我。”管家领着她们前往后院居所。 沈澜的闺房在她出嫁后,虽也经过几番修整,但大体同之前相似,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对居所还算满意。 宋怜则被安排在她院里的一处客卧,便于她们日常交流。 “大伯母,请喝茶。”见沈澜坐下,宋怜连忙转动茶盏为她斟茶。 沈澜好没气白了她一眼,“有这机灵劲,方才为何不用?”眸光扫过宋怜,不见半分暖意,全然不复先前在外人面前的慈爱。 宋怜微缩,垂下眸子,低声道:“怜儿瞧见长公主有些怕” 长公主眼神望向她时,仿佛要将她的衣裳全部扒光,直抵她的内心。 怕?沈澜不悦,将茶盏大力拍在桌上,茶水四溅,“你说你怕?怕什么?怕她萧昭?” 长公主自嫁进国公府后,一直同沈澜不太对付。 那时长公主的亲弟还未继位,老国公夫人也还在,碍于种种原因,长公主总是会礼让沈澜三分。 沈澜自以为了不得,时时不把这位公主嫂嫂放在眼里。横遭几次训斥后,收敛了几分,如今年岁大了,倒是固态萌发。 沈澜唇角微撇,眼底带着几分轻慢,“这是卫国公府,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卫国公是我嫡亲哥哥,只要有我在,你怕那萧昭干嘛?” 她站起身来,抬起宋怜下巴,好生瞧着,暗道这死丫头倒是生了副楚楚可怜模样。 沈澜退后一步,理着宋怜的衣襟一路往上,手指停在她的面颊轻轻地抚着,“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我钩上我那侄儿的心,只要你入了他的宅院,到时我再好好斡旋一番,混个贵妾不是难事。至于那许宜安,你也不必畏惧,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忠勤伯府空有名头,内里早已虚空。” “你虽是庶女,但自幼由我教导,比之她绝不会差,只要你能抓住济之的心,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宋怜瞥着她尖利的指甲,身子微微颤抖,“知道了,大伯母。” “什么?”沈澜不悦,“大点声,没听见!” “知道了!大伯母!”宋怜梗着脖子,面颊涨红。 “行了,你退下吧!”沈澜仍有不满,但也知她个性如此,强求不得。 沈澜本就是冲着宋怜性子软好掌控,才挑得她一道入京,将就着用吧,希望她这侄儿能同寻常男子一样,好娇柔这口。 “姑娘,您没事吧?”宋怜回房后,小羽见她仍抖着身子不禁担心道。小羽是宋怜的贴身女使,也是唯一女使。 宋怜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立马关上房门拉上帘帐,确认安全后,才出声应答:“我没事,我只是有些怕。” 小羽轻叹一声,掏出绣帕替她擦拭着额间薄汗,“早知如此,姑娘先前就不该同大夫人一道前来。” 宋怜苦笑,“我若不答应,父亲非扒了我皮不可。” 宋怜姊妹众多,她因性子好不争不抢,才得了沈澜几分青眼,在宋府的日子才好过些。若她贸然拒绝沈澜的要求,沈澜不说什么,她父亲也饶不了她。 小羽无奈,“也是,真是不知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过些。” 沈澜在席上说的那些大致没错,只是宋怜是接近及笄才被她接去大房,先前都是宋怜一个人在宋府自生自灭。 起初沈澜提出想要她来京城给沈砚舟做妾时,她是非常抗拒的。因为她的姨娘就是妾,才会被主母百般磋磨,以至于生下她不久后就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但她在来京的路上,听了不少关于沈砚舟的事,渐渐改变了看法,她想这或许是一条出路。 “” 长公主回房后,草草收拾一下也累得午歇去了,她睡前特意吩咐:“任何人不得来打扰我,包括国公爷。”她心中还是有气,这气虽不是冲着卫国公,但多少也殃及池鱼,谁叫沈澜是他的亲妹。 陈嬷嬷为长公主点了一盘安神香,青烟一缕袅袅萦回,细烟悠然漫绕梁间。 长公主望着这袅袅轻烟,竟是睡不着了。 她微微起身,靠在软枕同陈嬷嬷说着:“这沈澜真是空长年纪不长脑子。” 陈嬷嬷是长公主的陪嫁嬷嬷,自幼陪着她一块长大,情谊十分深厚。 陈嬷嬷应道:“是啊,奴婢本以为大姑奶奶此番回来,是悟了事明了理的。” 五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沈澜随宋巍回京述职。因着多年未见,长公主好生招待着她,对其子宋昌也多有照拂。 没成想这沈澜竟借着杆子往上爬,想把宋巍的大侄女塞给沈砚舟,做卫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长公主非是势利之人,若宋巍侄女,人貌出众知书达理且济之也对其有意,那全了这门亲事也不是不可。 只是宋巍那侄女,娇蛮跋扈眼高于顶,自持亲戚身份在卫国公府百般拿乔,仿佛已是国公府主人一般。 如此不知所谓的行径惹怒了长公主,她这些年性子虽有所收敛,但到底是在宫中撕扯长大的,当即命人将她的衣物拾掇好送去客栈,没留半分情面。 沈澜对此是百般意见,千般不悦。 长公主是何人?当今圣上亲妹,自是不将沈澜放在眼里,连同卫国公在内一块被她狠狠训斥一番。 卫国公知晓此事后亦十分不快,把宋巍同沈澜叫到跟前,让他们回去好好反省,若能想清楚,那将来还是一家人,若是不能,不如断了这门亲戚罢了。 宋巍自是不愿,拉着沈澜同长公主还有卫国公好一番致歉,说今后定会严以家教。 长公主听完陈嬷嬷所言,眉梢轻挑,笑道:“若沈澜能改,那就不是那个沈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用膳 沈砚舟下值时, 长公主他们早已齐聚。 晚膳是许宜安负责张罗的,不比往常围桌而食。 众人分设一小桌,长公主同卫国公为主桌, 沈澜同宋怜为主桌东侧, 沈砚舟同许宜安为主桌西侧。 正厅堂内,金砖漫地, 案心宣德炉焚香, 细烟袅袅。银箸玉爵、白瓷碗碟, 牙白绫帕折如意云头,压在盘下。八色冷碟沿案围摆, 银碟青瓷相间;十二道热菜到时次第而上。 女使垂手侍立,一室沉静。 此番布置全然按照国公府规制家宴设定,是许宜安成婚后第一次全程操办,往日长公主不喜应酬,鲜少邀人入府开设节时令宴,故而有此机会,许宜安还是新鲜。 “春桃,你去看看各桌的冷碟是否摆放妥当?”趁着等人间隙,许宜安吩咐手下之人再次检查。 巡查完毕,许宜安转身谦虚请教:“嬷嬷, 您帮宜安瞧瞧这席面是否有处置不当之处?”长公主见许宜安头回操持此种庶务,将贴身服侍的陈嬷嬷派来给其把关。 陈嬷嬷绕桌而视,满意点头, “世子夫人处事有章有法, 自无不妥之处。” 许宜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总算不负在伯府时的苦学。 三夫人在她出嫁前,花了心思教导她的, 国公府是大家,就算日常宴席较少,但身为将来掌事之人,该会的须得会,万万不能对外露了怯。 “好了,现在可以去请父亲、母亲还有姑母她们了。” 许宜安本是掐着沈砚舟下值这个点儿上菜的,奈何他今日在衙署略有耽搁,迟了半刻钟。 等他换好常服入席时,菜品已上大半。 沈砚舟穿了件月白软烟罗直裰,衣面织就细碎冰纹,领口袖口以素绫镶边,腰间松系湖蓝丝绦,垂一枚青玉佩,举手投足间清逸之气浑然天成。 沈砚舟拱手以揖礼问安,“父亲、母亲还有姑母,济之来迟了。” 卫国公展眉一笑,“无妨,快些入座吧。” 沈砚舟拢拢衣袍,屈膝落座。 “那么,就此开宴吧!”卫国公一经发话,各处女使分位站立,共抬着热食,轻放案前。 卫国公瞧着膳食,夸道:“今日晚膳全由宜安操持,辛苦了,不愧为大家风范。” 作为公爹来说,卫国公实在算得好字。 许宜安起身福礼,“儿媳多谢父亲谬赞。” 沈澜闻言接过话柄,“席面确实不错,只是这入膳的时辰是否略迟了些?” 许宜安刚想解释,沈砚舟突然出声,“是侄儿来迟,误了正时,还望姑母不要怪罪。” 他端起一杯清酒,向沈澜致歉。 “你看看,这成了婚就是不一样,还会护短了。”沈澜低声一笑,状似调侃。 长公主勾唇浅浅含笑,说:“是啊,济之自同宜安婚后,便体贴不少,连我这个为娘的都没这待遇。” 沈砚舟垂眸:“母亲,是济之过错。” “哈哈哈,无妨,母亲在与你姑母玩笑呢!你同宜安感情甚笃,咱们高兴还来不及,你说是吧澜儿?”长公主微转眼眸,问向沈澜。 沈澜面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笑说:“当然,济之婚事顺遂,做姑母的自然为你高兴。你怜儿妹妹这两日还在我耳边念叨着呢,说若能得你这般男子倾心相待,该是怎样的荣光。” 沈澜这帽子扣的,连卫国公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寻常。 许宜安垂眸而坐,不做声响。 沈砚舟微怔,先是瞥向许宜安,而后将目光移转在了宋怜身上。 他轻轻扫过,平淡出声:“同姑母说了许久话,却是不曾注意到姑母身旁还有一人,是济之眼拙。” 宋怜闻言,微抬她那双水雾含情的杏眸望向沈砚舟,似乎深受打击。 她虽不是花容月貌,但气质忧郁,自带怜爱,极少有人这般忽略于她。 宋怜攥紧手中锦帕,怯怯地说:“是怜儿没先同世子哥哥问好” 好一娇娇柔柔音嗓,许宜安听了都险些心软。 沈砚舟像是全然不在意,忽而坐下,“本世子的母亲可没给我生些什么妹妹。”言语间尽显跋扈之意。 五年前那事,沈砚舟还记得,他没想到自己的姑母,竟会如此愚蠢,一次不行再来二次。 他虽不太通情爱之事,但也不是傻子,沈澜这明晃晃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宋怜当场被他弄了个没脸,面色苍白如莹纸,薄唇微抖,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眼眶晕开淡淡的绯色,瞧着竟是比正常时要貌美几分。 当真是适合演哭戏的好苗子,许宜安微微咂舌,观察着席上众人的神情。 沈砚舟仍旧老神常在,无甚表情,慢条斯理用着冷碟,像是全然没将宋怜这人放在眼里。 沈澜脸色难看非常,她捏着手中瓷碗,像是要骂人。 当许宜安目光转向长公主时,她在看她。 长公主意味深长看了眼许宜安,不轻不重呵斥沈砚舟。忽而略有歉意看向沈澜同宋怜,说:“都怪我,平日实在太纵着济之了。” “还不快给姑母还有怜儿妹妹道歉?”长公主轻拿轻放,一句纵着便让沈澜有气无处撒。 沈澜只得松泛面容,表露宽容神色,说:“我是做长辈的,怎会同小辈计较,也是我忘记给济之介绍了,是我唐突。”却还是不死心,“只是怜儿胆子小脸皮薄经济之这番言语怕是晚上要不得安眠了。” 宋怜配合沈澜,垂下脑袋一副神伤模样。 到底是一家人,沈砚舟也不能做的太过分,他收到长公主的眼神后,若无波澜起身,平淡无奇道声:“是济之过错。”之后全心用膳,任凭大家如何发问,都简言寡语,瞧着就一副不太爽快模样。 对上许宜安时,却十分怀有耐心,见许宜安爱吃水晶虾饺,便将自己桌上那碟亲递给她,还嘱咐说:“若是不够,随时让厨房再做。” 吃饭期间也时刻关注许宜安动向,弄得她有些尴尬,虽说二人平日在栖梧院用膳是也是这般,但现下是分桌而食,而且还在众人目光之下,许宜安感觉沈澜同宋怜都快把她盯出两个洞出来了。 之后在席上,多是由卫国公挑起话题,场面不算太热但也没彻底冷场。 沈澜再不高兴,在卫国公的面下她还是不敢造次,毕竟这只是她的哥哥,而非父母。 食罢撤席,许宜安等人敛衣起身。 卫国公:“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歇息罢。” 许宜安用的太多,肚皮微撑,走至亭下花园时顿住,用手扯着沈砚舟的衣袖。 “想消食?”沈砚舟问。 许宜安轻轻颔首,发间珠钗微晃,可能是喝了清酒的缘故,她面颊映出一抹淡淡霞红,透着几分娇憨。 沈砚舟抬手用指腹轻柔她腮畔,略微有些发烫。 许宜安顿住,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喟叹:“舒服。” 沈砚舟微凉的指尖透着这抹霞红,竟也开始发热。 没等他继续多想,许宜安手指环过他的掌心,将其用力按压她的面颊,帮她降温。 许宜安感觉差不多时,让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另一侧。 他们驻足在花木之下,晚风卷着花香,衣袂随风拂动,周身浸在一片清宁月色里。 春桃等人默契隐身,给许宜安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直至一声娇柔声音响起,打断了这份沉静。 宋怜压着嗓子喊道:“沈世子”走近时,她顿了顿,瞧见了被沈砚舟遮挡住的许宜安,补了一句:“宜安姐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不得不说宋怜真是有副好嗓子,声音绵柔,勾人心弦。 沈砚舟有没有没勾到许宜安不知,但她被勾到了。 她从沈砚舟身侧探出脑袋,笑道:“怜儿妹妹也是吃撑来消食的么?” 许宜安身子微斜,半倚靠在沈砚舟身上。 沈砚舟担心她站不稳,伸出手掌轻扶她的腰侧。 宋怜眼眸微转,瞧见他那只宽大有力地手,莫名脸红起来。 “怜儿妹妹?”许宜安见她发愣,手掌在她眼前晃过,“怎么了这是?” 宋怜眼波闪躲一番,耳尖渐渐染霞,满面娇羞,“没没什么。” 沈砚舟从始至终只有最初瞥过她一眼,余下时分的目光皆聚焦在许宜安身上。 见许宜安还有话说,沈砚舟快一步打断,说:“你昨日不是说,你今夜要早些歇息?” “我没”说字还未脱出口,沈砚舟掌心用力揽住她的腰际,微挑眉头。 许宜安收到,转口说:“是是啊!昨夜没歇息好,是该早点回栖梧院。” 她略有歉意看着宋怜,说:“怜儿妹妹,我们这就先回去了,你消完食后也早点歇息。” 沈砚舟像是有些着急,她还在说话的时候,就半抱半牵将许宜安带离花园。 确认看不见宋怜的身影后,许宜安忍不住笑出声:“你方才是在干嘛呢?人家怜儿妹妹又没惹你。” 许宜安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宋怜没有公开挑战她的权威,抢她的丈夫,那么她是能好好同其相处的,毕竟女性何苦为难女性。 听她提及此事,沈砚舟不悦,用力刮着她的翘鼻,“我还没说你呢,你方才一直盯着她做甚?”竟还揣着几分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加深 许宜安轻轻拍开他的手, 抿了口茶,“人家在同我说话,我缘何不看着人家?” “我也在与你说话, 你为何不看我?”沈砚舟面色平淡, 语气却有些强硬。 许宜安失笑,示意他坐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的醋劲?” 沈砚舟坐下伸手环抱许宜安腰际, 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额前发丝蹭着她的脖颈,呼吸浅淡又平稳, 过了好一会才闷闷道:“你现在知道了。” 见他肩颈有些紧绷,许宜安抬手抚着他的肩膀,将头虚靠在他的头上,轻声道:“知道了。” 仍他抱了会,好奇问:“你今日是怎的了?怎的突然这般粘人?”自上次吵嘴,二人鲜少有这样温馨的时刻。 沈砚舟垂眸握住她的手,幽怨道:“我们好些时候没有这般亲近了,我好想你了。”粘人但不腻味。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极力将上次那事揭过,但终究是残留了隔阂。 晚膳后许宜安难得主动伸手亲近他,他觉得十分高兴, 所以宋怜出现时他非常不悦。 沈砚舟望着她认真道:“咱们今后定要好好的。” 许宜安有些哑然,她以为她已经调整好了,没成想还是影响到了沈砚舟, 难怪这些时日总感觉他们相处起来别别扭扭的。 她歉疚回握沈砚舟的手, 说:“上次是我不好。”复郑重其事道:“今后不会了。” 沈砚舟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亲吻她的手背,神情缠绵眷念, “宜安,我很欢喜。” “” 国公府后院沈澜居所。 “你方才跟去可有进展?与他搭上话了么?”沈澜靠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道。 宋怜轻咽口唾沫,缓缓摇头声音弱如蚊蝇,“世子同世子夫人在一块,我没找着机会。” 沈澜眉头一蹙,呵斥道:“没用的东西!你方才在席上为何不说话?”被沈砚舟在宴上下了颜面的她十分不快,找不着旁人生气,只能抓起宋怜一顿训斥。 宋怜有苦不能言,只得低垂眼眸静静听着。 沈澜见她许久未有动静,更加不悦,怒火一来抄起案上青白瓷杯就朝宋怜砸去。 她暴怒道:“我在同你说话,你究竟有没有在听?!”瓷杯落地清脆一响,瓷身四分五裂。 宋怜心头一颤,连忙抬起她那沁水般的杏眸害怕道:“怜儿知错,怜儿今后定会多费心思,争取早日俘获世子之心。” 见她战战兢兢敬小慎微的模样,沈澜怒气瞬间缓下几分。 她坐起身来,抬步缓缓走至宋怜跟前,轻声道:“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有时想要达成某种目的,必要时可使用些非常手段。” 沈澜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可明白我的意思?” 宋怜愣怔看着她,默默颔首。 沈澜恢复笑意,抬手理着她的衣领,施舍般:“明日咱们去秀坊逛逛,替你置办两套像样的衣物,总穿成这样怎么能俘获男子的心?” 人靠衣装马靠鞍,宋怜样貌不算出众,只通体一身柔弱可人气质还看的过眼,只是日日穿着着寒酸旧衣,实在太小家子气。同许宜安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她要是沈砚舟也看不上宋怜。 宋怜垂首,低身福礼,“怜儿谢过大伯母。” “” “你睡过去些。”许宜安沐浴后,拿了本话本,让沈砚舟往里挪挪。 沈砚舟本来侧躺,听见此言后干脆起身,张开臂膀将许宜安环抱于身前,看见话本名字后,说:“又换了?” 许宜安看书极快,没两天就能读完一本,书坊出书的速度都赶不上她。她靠在他的肩头,半仰着说:“是啊,昨日那本有些无趣,我就换了本新的。” 她微微侧身,抬眸:“你想同我一块看吗?”本是随口一说,沈砚舟日常对这些风月之物不感兴趣,没料他却点头,道:“也好,正巧我也想知晓你喜欢什么。” 许宜安有些意外,但还是撑着手将话本挪后一些,这样沈砚舟不用挪动身子也能看清。 沈砚舟看的还挺认真,过了会同许宜安讨论起话本情节。 他问:“那个侯爷为何这般行事?” 故事是一孤女救了一位落难的侯爷,她掏空身上所有的银钱为侯爷治病,侯爷万分感动,对孤女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并扬言他若平反,定会给这位孤女一次风光大嫁。不料这日来临之时,侯爷却违背诺言,另娶他人还任由新婚妻子羞辱孤女,二人最终落得个曲终人散的结果。 许宜安翻着话本,缓缓开口:“世间男子大多这样,见异思迁薄情寡性,这话本不过些写实了些。” 她随口一说,不料沈砚舟却安静下来,她意识到什么,反过身子笑道:“我是说这话本男子,可没说旁人。”就算他是,许宜安也不会像这孤女一样,傻傻站在原地等待男子垂怜。 许宜安此言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他没再说些什么只让许宜安继续翻着话本,遇见不解之处照旧开口询问,一起讨论书中问题。 话本情节过半,许宜安有些犯困,她滚进床内常睡的那块,伸手将话本递给沈砚舟,让他去把话本放好。 沈砚舟缓缓下床,将话本置放在柜中,而后把两侧纱帘放下,躺下身后依旧揽着许宜安。 许宜安的后背稳稳贴着他的胸膛,她安静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平稳睡去,快要睡着时迷迷糊糊听见一句,“我们一定不会同话本中人一样。” 他还说了许多,许宜安睡得昏昏沉沉没太听清。 沈砚舟倒也不在意,这话与其是对许宜安说的,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 同她一起看话本、一起讨论问题,他感觉收获不少,原来她不喜男子过于乖张、不喜规矩过于繁琐 沈砚舟数着数着也沉沉睡去,只有那有力的胳膊仍用力搂在许宜安的腰际。 他们二人是睡香了,宋怜却是整夜未眠。 沈澜的强势、沈砚舟的漠视、长公主的威压,种种情绪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 宋怜强撑着踏进自个卧房,慢走两步跌在地上。 小羽连忙跟上将其扶起,在这时小羽发觉宋怜腿上有一团晕开的血迹。 她惊呼:“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宋怜扶着她的手腕缓缓坐起,低头撩开裙摆,看着伤口小声吸气道:“无妨,方才大伯母有些不悦,摔了个杯子,许是那瓷片溅在了身上。” 小羽忙去拿随身药物,替她清洗着伤口,好在只是瓷片划过出了些血。 小羽拿上白色棉布就着干净清水给宋怜擦拭着血迹,“疼吗?姑娘。” 宋怜看着她轻柔的动作,终是绷不住,哽咽出声,“疼我太疼了。”比之身体的疼痛,她更疼的是沈澜的无情,她以为就算她不是她亲生的母亲,但好歹也养了几年,养只猫儿狗儿的也该养出感情了。 可沈澜竟狠心让让她对沈砚舟自荐枕席,宋怜虽不是高门大户出身,但宋府也算清流世家,她虽是庶女但自小也是听过夫子教导,知晓礼义廉耻。 若是沈砚舟自己看上她,想要纳她,那就是名正言顺,谅谁也挑不出错处,但若是她自个丢掉廉耻强行攀附沈砚舟,别说是旁人不耻了,就连她自己也觉丢人。 小羽见她落泪有些不知所措,宋怜人虽生的柔弱天生一副娇柔嗓子,但私底下极其坚强鲜少流泪。来京才几日她竟了哭了好几场。 小羽手忙脚乱掏出锦帕,歉疚道:“都是小羽不好弄疼了姑娘。” 听见此言,宋怜更伤心了,掩住唇角无声哭泣,泪水如珠一颗一颗滚落。她不敢哭出声,沈澜就在隔壁,她怕她听见,到时又训斥于她。 宋怜哭够了哭饱了,才接过小羽手中的锦帕,抽泣着:“不关你的事,是我自个没憋住。” 宋怜骨子懦弱,还在宋府时就时常被其他庶出姐妹欺负,虽有不受宠的缘故,但更多是她性子软和不够强势,不会维护自身利益。 自跟着沈澜后,这些情况渐渐变少,有时也会被其他姐妹奚落,但大多时她们是忌惮她的,怕她去告状。 沈澜不发火时待她还是有几分真切的,她的管家庶务是沈澜手把手教的。教授过程也有摩擦,可她到底是学到了东西,若她仍在自个院里,别说是管家之事了,就连衣食住行都要忧愁。 沈澜治家也严,但她父亲也就是宋府二房,子女实在太多,分例不够她也无法。只能全部发放任由二房自由分配,至于如何去分她便管不着了。 每次宋怜的分例刚刚到手便会被其他姐妹抢走,僧多粥少弱肉强食,在此环境上她能剩个一星半点已经算她强硬争取过的。 她此次上京的衣物,还是小羽在她原先的旧衣上改了改带来的。 小羽替她难过,但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劝慰道:“姑娘,等将来你入了沈世子的后院,日子就会好了。”卫国公府那么富饶,想来就算是妾也不会差到哪去。 宋怜将头靠在小羽肩上,回忆起沈砚舟来。 她初见沈砚舟时,被他一身贵气天成的气质吸引,后面他虽口吐冷言让她有些难过,但也还好。 她受沈澜命令跟在沈砚舟身后,想趁许宜安不在之时同沈砚舟搭话。 她以为她找到了机会,没成想撞见他们夫妇二人的浓情蜜意,那周遭氛围仿佛谁人都无法插入。 宋怜有些疑惑,她真能顺利进沈砚舟的后院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陈府 “来人!快来人!少夫人卧房着火啦!”陈府后院兵荒马乱, 陈书平接到小厮禀报时,火焰已有外延之势。 陈书平当机立断叫上府内所有的下人,全力扑火, 他自己也加入行当, 救起火来,间隙之中, 他问:“少夫人还在里面?” 自上次变向将许宜舒软禁后, 他们一直未曾再见。 今日午时许宜舒母亲来陈府说和, 陈夫人态度坚硬,扬言:“除非宜舒自己想清楚, 主动来同书平求和,否则这事我也爱莫能助。” 陈夫人神情淡漠,不甚热情。 大夫人无法,只得软化说着:“我待会就去好好劝劝宜舒。”话锋一转,眉头微微上扬,仍旧轻声:“亲家,无论如何我家宜舒都是明媒正娶来的,书平一时爱好温香软玉实属正常,但咱们这种人家,祖宗礼法还是要遵守的。” 这番话在变向提醒陈夫人, 哪怕许宜舒做的再不是,她都是陈府明媒正娶回来的少夫人,是陈书平的妻子。 陈夫人见状态度缓和几分, “自然, 只要宜舒能想明白,书平那我自会规劝。”言下之意,只要许宜舒能放下身段, 翠微那自有她负责。 大夫人唇角微笑,“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她同陈夫人寒暄过后,便去后宅找许宜舒了。行至半路之时,与前去后厨的翠微撞个正着。 是翠微先认出来的,她垂眸敛目道了句:“大夫人安好。” 大夫人一愣,才细细打量着她。 翠微今日穿了一身藕荷交领绫罗短襦,经纬细密,外罩一层烟青雾縠褙子,薄而有骨,下身配石青暗云纹罗裙,垂坠感极佳,褶痕规整利落,将她身段的优势尽数显现。行走时步履轻盈,气质沉静温婉,不见半分轻浮。 任谁看了就不会觉得她是个女使出身与人为妾的。 就连大夫人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好身段好风情,这也难怪陈书平沾了她身就放不开了。 大夫人轻笑一声,其中三分笑七分讽:“我道是谁,你如今可真算是脱胎换骨,就连我这个昔日旧主都认不出来你了,看来宜舒将你带来这陈府倒是给了你一番造化,都混上主子了。” 大夫人言辞不并狠厉,比之许宜舒而言可算得上温和,但她字字句句都戳在了翠微心里。 翠微明白,大夫人是在故意诛她的心。 翠微对她还是怀有几分恩情在的。 她自小生长在忠勤伯府,承蒙大夫人信任才得以有幸早早提为一等女使,在颐和堂时大夫人待她也不错。 她之所以被拨到许宜舒身边伺候,也是大夫人希望她能宽解劝导许宜舒将沈砚舟忘掉,没成想目的不成,她反倒成了陈书平的妾室。 现在在大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是霍乱许宜舒生活的罪魁祸首。 翠微有些失笑,“是,当真是三姑娘给我的造化,让我能有幸被打个半死,让我能有幸躺在床上半月不能动弹,让我能有幸险些毁容,真是多好的造化!” 她不禁自嘲,眉宇间还带些愁绪。 她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她。 翠微不禁发问:“大夫人我不明白,当初我那样恳求您,希望您能将我从三姑娘身边调走。我只想留在伯府,留在您身边,可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言毕,翠微敛住面上哀伤,沉沉吸一口气,直直望着大夫人说:“行了!如今这般怨不得旁人,是您同三姑娘咎由自取!我还要赶着给少爷安置今夜的膳食,就不同您寒暄了。” 翠微走到一半时,大夫人蓦然出声,“翠微!无论如何你都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希望你念在往日情分上,多宽容宽容宜舒,她不是坏孩子,她现在只是没想明白罢了。” 大夫人心里明白,如今翠微在陈书平心中的位置已然不一般,她就算有心撺掇,他日许宜舒回头是,也落不到好,与其同她交恶,不如打着感情牌为许宜舒争得些许机会。 大夫人还是了解翠微,她听见此言后,虽未回头但轻声道了句:“知道了。” 大夫人赶到许宜舒院子时,她正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愣愣望着天空。 夏日炎热太阳毒辣,许宜舒却未做半点遮挡,整个人立在太阳中心,显然有些恍惚。 大夫人瞧见十分心疼,呵斥:“你们都是死人么?没瞧见少夫人要被晒晕了么?”她连忙拿过团扇替许宜舒遮挡额上的阳光,“宜舒,你没事吧?”拿起手中绣帕轻轻按在她的脸上,擦拭着暴晒之下的汗水。 许宜舒面色无神望着她,“母亲您来了?”她像一只木偶般,任用大夫人动作。 女使想将其扶进屋内,她不愿,用力挣脱她们的手。 她悠悠望着天空,说:“母亲你们别管我,我就想在这看看天、看看云。” 夏日天空蓝得纯粹又透亮,整片苍穹干干净净,澄澈的色彩漫向远方,非常自由。 大夫人让女使退后,蹲下身子同许宜舒齐平,“我的儿啊,你这样岂不是在剜母亲的心么?”声音哽咽,眼眶透着些许红丝。 许宜舒同陈书平的婚事是她极力促成的,她觉得陈书平性子好,?人就算不能举案齐眉,但也能落个相安无事白头到老,真是没成想最后竟变成了这样。 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对怨侣。 许宜舒见大夫人落泪,终于有了几分神情,她面露不解问:“母亲,您哭什么?” 她轻挑眉头,“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每天待在院子里哪也不去,什么也不想,就赏赏花、喝喝茶。” “你该为我高兴才是。”许宜安舒完,歘一下站起身,冲到花圃旁扯下一朵被太阳晒萎靡的花。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大夫人措手不及险些被她吓到。 许宜舒扯完花后,捧着手心,望着望着,情绪低落下来,“这花怎么就不美了呢?” 明明昨日还鲜活的很?今日怎么就变了样? 她站在原地神神叨叨说着,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 大夫人觉得许宜舒有些不对劲,她缓缓站起身子拍开女使前来搀扶的手,直直朝许宜舒靠近。 她望了眼许宜舒手中的花,微微抬手搭在许宜舒手腕上,说:“宜舒,把花给母亲,咱们进去说可好?”她的声音轻到了极致,仿佛再大点就会惊扰到许宜舒。 许宜舒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将花接过。 大夫人边打量着她边伸出指尖,就在她刚刚碰到花朵时,许宜舒猛地将五指合拢,红色花瓣霎时被捏成碎片。 似乎还不解气,许宜舒将渣子一样的碎屑丢在地上,用脚趾狠狠碾着,神情狠厉程度令大夫人都有些心惊。 一会,许宜舒抬头望向大夫人,眼珠有些翻白,问:“您是在怕我么?”她开始朝大夫人凑近,直至?人身躯贴在一起,“您凭何怕我?母亲您知道吗?这一切皆是拜您所赐啊!” 她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字时嗓子破了音,十分刺耳,在场的女使皆瑟缩抱胸,不发一言。 大夫人有些呆愣,抬起双手虚环在许宜安手肘两侧,声音有些颤抖,“宜舒啊你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母亲了,要是早知你会如此,当初不如不嫁,就留在伯府留在我们身边” 许宜舒轻笑一声,状若癫狂,摇摇晃晃走到这,停在那,口中还喃喃说着什么。 大夫人追在她身后,想劝阻她,被她狠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旁边的女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大夫人唤了许久,许宜舒始终听不进话。 她无法,只能轻声唤来连翘,“宜舒这是怎么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奇怪?”疯癫?字烫嘴一般说不出来。 连翘是许宜舒另一贴身一等女使,深得许宜舒信任。 她轻叹一声,眉角微蹙,“禀大夫人,少夫人是半月前开始这样的,起初她只是喜欢愣在一处,看着这院中的花草,后来是拼命想出去但您也知,咱们现下在陈府十分被动。” 说到这,连翘轻淬一声,“陈府这些下人皆是些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先前少夫人管家时,各个都来巴结,现在少夫人失了势,竟是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不论少夫人如何呵斥、如何咒骂,始终不闻不理。少夫人得知少爷日日同翠微厮混在一块,甚至将书房的管理之权交给翠微后,便深受打击,成了如今这般,时好时坏,坏起来的时候竟是连我都不认识。” 大夫人听完连翘之言,怒火中烧,狠狠拽着手中的帕子,沉声道:“此事陈夫人和陈书平可知?!” 连名带姓叫着陈书平,看来是十分生气。 连翘不敢隐瞒,摇头道:“我也不知,陈夫人自少夫人被禁足后陆陆续续来过几次,说是来劝慰少夫人,实则每次都拿翠微来刺激少夫人。” 接着又说:“少爷应是不知,从那后少爷并未再踏足这个院子一步,只交代院中下人好生照顾少夫人,说他日少夫人若想清楚,随时可遣人前去唤他,但” 但他们都知,许宜舒一向要强,怎么可能主动低头承认错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计谋 “世子夫人, 大姑奶奶来访。”屋外女使通报。 今日许宜安无需晨起问安,起迟了些,她坐在梳妆台前, 轻声应道:“好, 我知道了。”而后吩咐:“彩蝶你去安排姑母在正厅坐坐,我弄完就来。” “春桃, 我们还是快些罢。”沈澜到底是长辈, 让她等久了不好。 春桃颔首, 柔声应道:“好的,世子夫人。”然后加快手中动作, 神情十分认真。 “这个就不戴了吧。”许宜安婉拒春桃给她挑的云纹缠丝簪。 春桃近日跟彩蝶学了不少,对梳妆有自己的见解,“还是戴上吧,这是奴婢专为您配的。” 许宜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流云纹交领襦裙,与簪子倒也相配,“那好,替我簪上!” 她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领着春桃等人出去。 沈澜此时正端坐在正厅喝茶,面上也还算沉静。 许宜安站门口调整表情, 最终勾起唇角甜甜一笑,热情四溢:“姑母,您今日怎这么早就来啦?” 沈澜抬眸浅望她一眼, 挑眉笑道:“我哪里会有侄媳这般好福气可以睡到这个时辰。” 许宜安听出其中刺意, 仍旧笑道:“怎会?宜安可是听说姑母不光是在国公府深得长辈喜爱,嫁给姑父后更是被姑父如珠如宝爱护呢!” 说到这,她配上极其夸张的笑意:“要宜安来说, 姑母才是顶顶有福之人,我这才哪到哪啊。” 许宜安逢人便是三分笑,既然沈澜爱听,那她就多说,总归是没有坏处。 沈澜轻笑一声,掩嘴嗔道:“是嘛?嫂嫂真是这样说的?”她最爱听的便是外人夸她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许宜安睁着眼眸,笃定道:“自然是,侄媳还会骗您不成?”她撇过身子,微吐舌尖,暗道罪过! 长公主的原话是:“沈澜未出嫁时便是目无家规目无尊长,嫁去宋府更是变本加厉嚣张至极,真是不知所谓不知轻重!”长公主是个淡人,鲜少同晚辈公开讨论他人,但对沈澜她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 沈澜被夸的有些高兴,展露一抹笑意,对许宜安亲厚上不少。 沈澜让许宜安快快坐下,握住她的手说:“宜安啊,我今日来寻你,是有一件小事要你帮忙。” 许宜安心中一顿,面上依旧,“姑母直说便是。” 沈澜收回手,轻抿一口茶后合上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唇角,方才悠悠道:“你怜儿妹妹此番上京来的有些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给她置办新衣裳,我想着你能否陪姑母去你新开的那间铺里给你怜儿妹妹挑些。” 许宜安有些犹豫,沈砚舟今日休沐,他们约好了一块上街逛逛。 见她半晌不搭言,沈澜忙补上一句,“衣裳不是白拿,银钱由我来出。” 许宜安哭笑不得,说:“并非是因银钱之事,而是今日我与济之提前约好有事要办,不知姑母这边能否改成明日?” 见她拒绝,沈澜当即沉下脸色,不悦道:“长辈难得拜托你一件事,你就要这番推辞么?” 她苦笑道:“真是太多年没回京,家都不是那个家了。” 观她又要阴阳怪气哭着哭那,许宜安有些无奈。 这沈澜还真适合去川剧变脸,一会哭一会笑,真是不知宋巍是如何受得了她的。 沈澜叹道:“罢了,既然如此为难,那我就一人前去吧,反正这个家也快没我容身之所了。” 观她上升如此高度,许宜安只得退后一步,“不若我们叫上济之一块?”反正新铺子开张到现在沈砚舟还未去过,正巧带他一块瞧瞧。 沈澜闻言,直接拒绝,“买衣裳这事,怎好叫上男子!就咱们一块去!” 许宜安仰头,微有些疑惑,“怜儿妹妹不去么?” 沈澜虚掩嘴角,神情有些感伤,“你怜儿妹妹今日身子不适,我便让她在房中歇着了,反正她衣裳尺寸我也知情,我去也是一样。” “真真是希望我将衣裳买回时,她能开心些,早日好转。” 许宜安不知买衣裳同生病有什么关联,在沈澜的催促下,只得一头雾水跟上她坐上外出的马车。 此之前她特意吩咐冬竹告知沈砚舟一声,说她今日无空要陪姑母去采买衣物。 坐上马车后,许宜安隐隐约约感觉不太对劲。 沈澜太急也太奇怪了,简直都不像她了! 许宜安一想又想不明白,想着想着就抛之脑后享受当下了。 “” “冬竹,你这是急着去哪啊?”府内女使月桐与冬竹迎面相遇。 月桐原先是栖梧院的二等女使,后因人手充足便被许宜安派去了别院,因此升任了一等女使。 冬竹挠着头憨憨一笑,“月桐姐姐好,我现在正要去世子书房同世子禀报件事。” 冬竹前些日子补了秋菱的缺,也被提为了一等女使,但她还是照着习惯唤月桐一声姐姐。 月桐笑道:“急不急啊?若是不急不如先去我屋里坐坐,前些日子我新得了些耍货,你要不要去看看?” 冬竹好吃爱玩,对这些新鲜事物极其好奇。 不料她却摇头,“不了月桐姐姐,我还有事要办,等我办完了我再去你院里找你吧。” 冬竹说完抬步朝前走,见她快要走远,月桐眼眸一转,假意摔倒在地,哎呦一声。 冬竹听见声音,转身瞧见月桐趴在地上,连忙小跑上前将其扶起,“没事吧月桐姐姐,你摔到哪了?还能站起来吗?” 月桐扶着冬竹手臂,佯装站起,尝试几次都瘫软无力。 冬竹想要唤大夫,月桐立马拒绝,“唉!冬竹妹妹我没事,你先去忙吧,我自个在这歇会就好。” 见她实在无力,冬竹提议:“月桐姐姐,不如我先将你扶回屋里歇息吧。”反正沈砚舟不会跑,迟一些通知他应该无事。 这提议正中月桐下怀,她感激道:“如此只能麻烦冬竹妹妹了。” 冬竹将月桐扶回房后,出了一身大汗,她是个实心眼以为月桐摔的很重,便将她的身子重力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月桐见她满头汗珠,说:“瞧瞧你,这满身是汗的,快快喝口茶解解渴吧。” 刚巧她确实有些口干,没设防喝了好几杯。 冬竹走出门,月桐在屋内轻数“一二三。” “啪—”冬竹倒地,月桐连忙跑去外院,将冬竹快速扶进屋内,哪里还有先前脚疼模样。 她轻拍冬竹脸庞,确认她是真的晕倒后,喃喃道:“对不起了冬竹妹妹。” 月桐还在栖梧院时,同她们关系还不错,其中跟冬竹关系是最好的,那时她们都是二等女使,冬竹为人憨厚阔达,非常热心没少帮月桐做事。 “” 宋怜站在屋外,小心翼翼问:“小羽,好了没有?” 小羽观察四周,朝她招手,“好了,姑娘您快些进去吧。” 今日长公主应召入宫没在府内,卫国公军中有事也不在府里,许宜安被沈澜支走,如今整个国公府只有沈砚舟一位主子在内。 沈澜提前探明众人行程,派人给沈砚舟传话,说是许宜安在书房有事找他。 传话之人是月桐,沈砚舟虽不认识她的脸,但对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好像确实是栖梧院之人。 他没做它想,晨练后在旁边耳房稍微清洗一番,前去书房。 沈砚舟进屋后半天没瞧见人,只得轻唤一声:“宜安,你在吗?” 许久没有动静,沈砚舟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道纤弱身影朝他后背扑去。 那人柔软的身躯贴在他的身上,热情似火。 沈砚舟当即不对,许宜安的身量要更高些。 他想转过身子,但身后之人始终死死贴着,随他动弹而动弹。 沈砚舟低头,松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不料那手却顺着他的身躯一路往上。 他瞳孔微缩,猛然挣脱,拽住那人的手快速反身。 “你是谁?!缘何派人假传消息。”沈砚舟狠狠抓着她的手,眉眼尽是冷冽。 宋怜身子一僵,弱弱道:“世子哥哥是我我是怜儿,您不认识我么?”她此时身着一身薄如蝉翼纱衣,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全然勾勒出来。 沈砚舟却一眼未看,而是紧紧盯着她的脸,蹙着眉仿佛不认识她。 宋怜晃着手腕,痛呼出声:“世子哥哥你拽疼怜儿了。”她眸底凝泪,水光盈盈,欲落未落,一副娇滴滴可怜模样。 沈砚舟眯着眸子,“你要干嘛?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他唤人将宋怜带下,院里却半晌没人应答。 沈砚舟蓦然想起,他这一路过来,竟没瞧见一名女使一位小厮。 他用力将宋怜的手甩开,眉峰紧蹙,语气冷淡疏离,“还请姑娘自重!”说完,抬步就要离去。 这时,一声重响,书房的门从外面关上了。 沈砚舟来到门前,用力推着,半天没有动弹。 他冷着眼眸呵斥:“是谁在外面?!”现下的他升起几分怒意,凝着眉望着宋怜,“这便是你同姑母的计谋么?” 支开所有人,再假借许宜安之名让他前来书房,然后宋怜早早在此等待,将他们二人关在书房之中。 如此一来只要有人进来,她这副模样就算是沈砚舟有理也会说不清。 宋怜垂着眼眸,耳尖微微泛红,她将披在外面的外衫尽数褪去,只留里面的里衣。她贴身穿着一袭胭脂红锦缎肚兜,色彩浓淡相宜。兜口与下摆镶着一圈雪白绒边,颈间、腰侧垂着同色锦带,娇弱又明艳。 若是寻常男子瞧见这般,早已缴械投降意动不已。 沈砚舟却是神色未变,快速将眸子转去一旁,像是什么脏污东西坏了他的眼睛。 宋怜有些神伤,但一想到今日的计划只能缓缓朝沈砚舟靠近,结结巴巴道:“世子哥哥怜儿只求一处栖身之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猜测 沈砚舟神色静冷, 眸光清寒,他躲开宋怜的拥抱,警告道:“我最后再说一次!去把衣服穿上!然后叫外面之人把门打开, 否则不要怪我不给你和姑母情面。” 他压着怒火同宋怜说着, 若是宋怜配合他还能为她免去今日一些过错。 宋怜此时已经没脸,她把女子的矜持还有礼义廉耻都丢掉了, 此番对她而言便是不成功便成仁。 她紧咬着牙关, 再次朝沈砚舟靠近。 沈砚舟动作迟缓几分, 险些让她碰到。 宋怜一看,微松口气, 看来大伯母准备的药起作用了。 沈砚舟自门关上后,便觉身体有些不对,内心和某处都意外的燥热。 他仔细想想,想了许久才记起他晨练时女使递来的那壶茶。 许宜安只要得空便会吩咐后厨为他备一份熟普茶,说是能缓解大动后的身体酸胀。 对于许宜安的吩咐,沈砚舟自是不疑有他,满心满意将其全部喝完。 此时药力已然发作,沈砚舟额角青筋尽显。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让勉强保持清醒。他手掌支在桌上,极力保持站立姿态,否则他将如一团软泥, 滑落地上。 宋怜瞧见他腕间处脉络隐隐凸起,暗叹他已是强弩之末。 她再次挪步向前,主动投怀送抱将自己的柔软的身躯贴近沈砚舟的胸膛, 想要攻破他最后一丝防线。 沈砚舟被她碰到, 弹退几步,退到书桌后处,正在他考虑如何对付宋怜时他瞧见了一把尖利的刻刀。 那是谢辞骁赠予他的, 说是给他雕刻木雕所用。 他抄起刻刀,对准宋怜,冷声道:“快让人开门,否则!”沈砚舟眉峰一转,刀口对准的她的脖颈。 宋怜喉咙一紧,暗自下赌咬咬牙竟还上前一步,刀尖在她白嫩的脖颈上划开一刀口子,鲜血顺着脖子溢了下来。 沈砚舟眼眸一眯,语气冷酷,“你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宋怜微抬脖子,颤着睫毛,“世子这次若是不能要了怜儿,那怜儿不如现下死了干脆。” 沈砚舟冷笑一声,“好啊!那不如你现在就死吧!”他将刀口向前,朝她直直扎去。 生死之间,宋怜还是怕了,她微缩一步,含泪道:“你宁愿杀了我,都不愿要我么?” 他依旧冷冷说:“当然!” 宋怜有些神伤,愣在原地,“宜安姐姐就这般好么?” 沈砚舟不理她的言辞,照旧拿着刻刀,立在她跟前,“我再说一次,让外面之人把门打开!” 宋怜并不配合,任用脖子上的伤口溢出鲜血。 沈砚舟到底只是吓唬于她,不可能真的就此杀人,他收起刻刀强撑着身子踹着书房的门。 门是乌漆实门,取上等楠木所制,十分结实,就算是平日的沈砚舟也无法将其踹开,更别说现在了。 沈砚舟努力许久,门依然严丝合缝。 他暗自咬咬牙,再这样下去就算他不碰那宋怜,也会晕倒在这书房。 他察着两侧的窗户,伸手推了推,也全部被外锁死。 沈砚舟深吸几口气,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保持清醒。 “” 瞧见许宜安,秋菱十分高兴,热情迎接,“世子夫人,您来啦!” 许宜安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是啊!这不来瞧瞧咱们秋菱这掌柜当的如何。” 沈澜见她主仆二人聊的十分投缘,觉得被忽略,轻咳一声装作提醒。 许宜安明白,忙退后一步,笑说:“姑母,您莫怪,我就是瞧见秋菱太高兴了。” 沈澜端副得体架子,轻笑一声:“无妨。” 许宜安吩咐:“你们快快将铺中最时兴最好的成衣,全部拿来,让姑母好生挑选。” 收到许宜安授意的秋菱,含笑道:“得勒!我这就唤伙计去取,您们二人先上二楼雅座歇着,待会我让人送上楼去。” 二楼设了几处大大小小的隔间,其中一处是专给许宜安留的。 许宜安对这并不陌生,一上楼便坐下,挑拣吃着桌上的瓜果糕食。 沈澜却觉得新鲜,打量道:“这铺子倒是有几分雅致,竟还设了这些。”她朝四周望了望,觉得今后回江南可以在自家铺子用上。 许宜安莞尔一笑,谦虚道:“只是些小聪明罢了,说到最后还是要靠绣品赚钱。” 沈澜不置可否,随身坐下。 伙计陆陆续续将成衣送上。 秋菱解释:“今日您来的急,我这没有提前准备,只能挑一部分送上来,还有一些客人在试。” 铺子自开张后生意极好,几乎是刻刻没有停歇,秋菱还是将将抽出点空过来。 许宜安颔首,“无妨,你先去忙吧,我陪姑母看着便好。” 伙计将成衣一一摆开,样式众多款式复杂,看的许宜安眼花缭乱,秋菱果然领悟到了她的精髓。 既然要挑就要挑最贵的,秋菱这是把铺中最值钱的都拿出来了。 沈澜自然也看出,她本意只想给宋怜挑些寻常料子制的衣裳,现在被许宜安架在这,不买也得买,否则要说她小气。 许宜安跟没事人一样,说:“姑母您先挑着,若是不够还可让绣娘为怜儿妹妹定制些。” 沈澜敛目,“怎会不够,她们拿来的这些已是很多,姑母都要挑花眼了。”她手掌沿着一件一件衣裳挪动,看到其中一件衣裳上的绣图时,感觉十分熟悉。 她抬头问向其中一旁的伙计:“这件衣裳缝制的主人可是从江南来的?” 沈澜说此话时,面色不算太好。 伙计有些不明,摇头道:“不是,这是京城一位绣娘绣的。” 沈澜收回目光,淡淡道句:“是吗?那许是我看错了。” 苏晚汀从江南逃脱后,一直没能找着人影,但受那么重的伤应是不会活着,许是死在某个角落了吧。 许宜安眼眸一转,望了望沈澜的面色,又看了下那件被挑出的衣裳。 她认出来那是苏晚汀的绣艺。 她敛下神色,问:“姑母?怎么了?” 沈澜微顿,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衣裳太多了,不若宜安你来帮我挑挑。” 许宜安掩去心中疑惑,将注意力集中在衣裳上,说:“我觉得这几件不错,很衬怜儿妹妹的气质。” 平心而论她挑的那几件无论是绣工还是剪裁样式都是一流,更重要的是确实是适合宋怜。 沈澜却不赞同,说:“我觉得不好,怜儿本就单薄,再穿些这样宽大的衣裳岂不衬得更小家子气。” 许宜安暗自撇嘴,口中却奉承道:“那姑母您觉得哪些比较好?” 沈澜随意挑了几件,说:“就这些吧。”然后将宋怜的尺码报给伙计,让他快些命后院的绣娘改制出来。 许宜安见状,说:“姑母,咱们可以先将成衣放在这,明日改好后在让铺中伙计送去国公府。” 沈澜端坐下来,不急不慢捻起其中一块糕食,悠悠道:“无妨,反正今日我也无事,不若就在这等等吧。”而后她颇为善解人意道:“宜安若是觉得陪我在这等待实在无趣,不若你就先行回府吧!” 她话是这样说,但只要许宜安今日真的敢自个提前回去,马上她就会差人去军中给卫国公告状,说许宜安这个侄媳不敬尊长、简傲少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许宜安都腾出空来陪她了,不如一直陪下去好了。 秋菱得知许宜安二人仍在楼上等待,便提议让许宜安看看她当季主推的一些衣裳样式,让她把把关提提意见。 许宜安自无不可,让她全部拿来。有部分是已经制好的成衣,有部分还是图纸只画了个样子。 许宜安在绣工上不算突出,但审美不错,针对图纸跟样式她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和见解。 她们聊着实在投缘,不曾注意沈澜的面色愈发低沉。 沈澜暗暗打量着其中几副图纸,那种熟悉感又扑面而来。她直起身子,指着说:“这几张图是谁画的啊?” 看似不经意间的发问,许宜安心中却警铃大响,沈澜指的那几张画皆是出自苏晚汀之手。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再一想到苏晚汀那时一身的伤,让她不得不防。 她赶在秋菱前头开口,笑着解释:“这是我前些日子让秋菱画的,姑母我跟你说,秋菱她可能干了,还在伯府时就能一人全盘负责我所有的衣物,就连我母亲都对她的画艺和绣艺赞不绝口。” 许宜安的母亲三夫人,沈澜还是知道的,那时她还没有随夫外放京城,听说过三夫人的雅名。 沈澜:“是嘛?你母亲都夸过,那定然是好的。”她顿了顿,然后问道:“对了,我到铺中如此之久,竟是还没问过秋菱的身世?我听你母亲说秋菱原是你院中的陪嫁女使,怎的突然就放她出来当了掌柜?可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 这里的母亲说的是长公主,估计是那日她为了解释许宜安的去向,便将这些事同沈澜提了一嘴。 沈澜虽在某些事上有些傲慢嚣张,但能在宋府这样的宅子长久镇下来的人,自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来她已经盘算出来了日子,知道秋菱正是在苏晚汀失踪后不久出的府。 秋菱聪慧,自许宜安枪答开始,便估摸出了些不对劲。 她比许宜安了解自个的妹妹,其中之事虽未听苏晚汀全部说清楚,但透过其中一二也微有猜测。 秋菱淡定笑道:“世子夫人是好人,知晓我自小的愿望便是开间绣坊,于是名下铺中有缺,便将我送出府放在凝丝阁学徒,方才造就了如今这件铺子。” 她补充道:“至于这影响嘛!自是也受了旁人的影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破局 秋菱说到此 秋菱说到此处, 沈澜眉眼微挑,眼神愈发凌厉,但又装作一副慈爱模样问道:“请问是何人?” 秋菱状做受用, 敞开心扉说着:“奴婢还在伯府时同几位江南来的绣娘学过一些, 对江南的绣艺极有感兴趣。我想我若有朝一日能出府,定要将我学到的这些本事尽数展现, 如此才能不负那些绣娘的悉心教导。” 她的这番话五分真五分假, 在伯府时她确同几位江南绣娘切磋过绣艺, 但谈不上教导。她也是真的想把江南绣艺发扬光大,但不是为了自己, 更多的是为了年少时她母亲的那一句玩笑。 秋菱说着说着一发不可收拾,从绣艺聊到伯府再扯到这段日子开铺的一些琐事,听得沈澜极其不耐。 终于,她忍不住打断,“好了秋菱,我知道了。” 秋菱这话多的本事是这些日子锻炼出来的,她还在许宜安身边时虽不是沉默寡言之人,也话确实也不算多,只要必要时才发表自己的看法。 许宜安身边数彩蝶话最多,冬竹次之。 今日许宜安出门, 将彩蝶同春桃都带上了,前些日子新铺开业,秋菱帮她们都制了件新衣, 今日正好拿上。 沈澜瞧着她们, 似觉十分无聊,不再言语,但眸光却继续盯着桌上苏晚汀的画稿。 许宜安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主动开口,笑说:“姑母,这些日子也是没能找到机会同你聊聊,我听父亲、母亲说您那时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名门贵女,不知您能否同宜安讲讲您之前的一些事情?” 许宜安本身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现在须得晃了她的注意才是。 一顿高帽戴上,让沈澜面露喜色,她扬眉笑道:“不是姑母自夸,那时京城来国公府向我提亲之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整整绕过一圈。” 沈澜样貌好家世好,确实不少人求娶于她,大多知晓她性子后便望而却步,以至于最后找了家世不显的宋巍。 宋府虽在京城也有宅院和铺面,但势力并不出众,对比国公府来说,是完全落于下乘。 宋巍家世虽不行但好在样貌好气质佳,为人诚恳亲和,老国公夫人一瞧便觉他很是不错,破除了门第之见,让他们二人见上了一面。 沈澜一眼便相中,宋巍顾虑京中传言,但卫国公府实在高门,他回家一同父母商量,便被商定了他们的婚事。 没多久二人就成了亲,起初宋巍冲着沈澜的家世还有样貌一直隐忍,但日子久了,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厌烦了。 沈澜觉得他忽略于她,三番两次同他闹,甚至闹掉了一个孩子,自此也是许久都未怀上。 沈澜没设防,像是找到了出口将宋巍同她之事娓娓道来,许宜安听的有趣的同时还不忘让秋菱那将那叠画纸撤下。 沈澜瞧见她们的动作没说什么,而是继续说着自己的事。 总的来说,宋巍对她还算不错,没有妻妾没有通房,她多年未育也没弄出什么庶子庶女。 许宜安捧道:“如此说来,还是姑母不错,姑父才会十年如一日待您如此宠爱。” 至于是否真的宠爱,许宜安不知,但她知道沈澜爱听。 果然,沈澜被她逗的一乐,“你这女娃娃,竟是同你婆母完全不一样!” 长公主天潢贵胄,家世更好,什么没见过。 她嫁入国公府后,沈澜心中十分不快,原先她是家中最受宠之人,但长公主入府后,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不再专宠她一人,而是规劝她迁就长公主。 在她眼里是她迁就长公主,在长公主的眼里是她在容忍沈澜放肆。 许宜安自是不能当着外人道自己婆母的好坏,打岔道:“咱们聊了这么些久,衣裳应该改好了。” 秋菱知道她们在等,于是安排后院绣娘先行改制她们的。 沈澜估着时辰,觉得差不多了,现在回府正巧能“撞见”。 秋菱替沈澜包好衣裳,用匣子装好递给她身后的女使。 沈澜付银钱时,许宜安授意秋菱添些搭头。 如此一来,沈澜更是对许宜安赞不绝口,“你这滑头,姑母今后还要跟你好好学学这经商之道。” 许宜安甜甜一笑,十分不好意思掩过唇角。 许宜安处事圆滑,在不破话自己利益的同时也能让别人高兴一些,始终秉持着不得罪人的原则。 许宜安刚上马车,被赶来的知善拦住。 他是快马跑来的,有些粗喘,他上前一步贴近许宜安的耳廓,说:“世子出事了!” 许宜安眉头一蹙,“怎么?” 知善摇头,让她快些上车,催道:“您回去就知道了!” “” 书房内,沈砚舟将自己的掌心掐出青紫,极度不冷静时用刻刀在自己的腕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地上,他只有望着这摊鲜血才能让自己冷静些。 宋怜被他吓到,惊呼:“世子,您在做什么?!” 沈砚舟冷眼瞥着她,放轻松冷静下来,暗道:一定有机会出去的。 他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下敲击探索,他记得前些日子许宜安在书房院空地蹴鞠时,不慎将其中一处木头卯口搞的有些松动。 虽然记不太清,但大致就是这块地方,只要找到那块松动处,他就能努力砸开窗户出去了。 宋怜不明他的动作,她想靠近但又有怕他过于激动再次持刀对向她。 她是想给沈砚舟做妾,但没想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越是这时沈砚舟越是清醒,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咚—”的一声响起。 他面上终于松下几分,他没理会宋怜的呼唤,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扛起桌边的小凳,用力朝窗户砸去。 “哐——”几声重响,将屋外之人惊动。 小羽战战兢兢靠近那处窗户,小声道:“姑娘?” 沈砚舟眉眼一瞥,示意宋怜闭嘴保持安静。 他专注手上的动作,拼尽全力几击,窗户上的关口松动下来,如此一来用力一推便能打开。 沈砚舟放下小凳,终于将窗户破开,小羽探出头时同沈砚舟撞了个正着。 沈砚舟剑眉紧敛平直,眉峰锋利下压,不见无半分柔和弧度,双目深沉如寒潭,目光淡漠平直,淡淡瞥了一眼小羽,不存半分温度。 小羽被他的神情吓到,微咽口唾沫,“姑娘您同世子” 她们先前说好的是,待沈澜归来时,假意撞见,再由小羽把门打开,一块哭诉,将此事闹大。 如今计划有变,小羽还是坚守着流程想把它走完。 宋怜不死心,示意小羽将其拦住,然后伸手环抱沈砚舟的腰际,做出最后一丝努力。 沈砚舟被困之时都未让她触碰,如今快要逃脱怎会顺着她意。 他转身撑在窗棂旁侧,起身翻越出去,冷看小羽,而后转身瞧着宋怜,“你先前问我,宜安真有那么好?我现在告知你,如果她是你,她决计不会做出此等之事。” 他的眼神充满嘲讽,狠狠刺痛了宋怜,她开始口不择言:“什么叫我这等子事?她一伯府贵女,自幼金尊玉贵养着,安能体会我的无奈,我的痛苦!” 沈砚舟轻笑出声,语气有些轻蔑:“你若面对姑母时能有如今几分硬气,何愁日子不好过?” 说完,无论宋怜再说什么,沈砚舟都不再理会,当务之急他要找信的过的下人,唤许宜安回来,再拖下去真会出事! 小羽见他动作,有几分想拦的趋势,被沈砚舟一个眼神瞥过,自觉退后身去。 沈砚舟强撑着身子去往栖梧院,好在走到一半时,知善回来了。 他今个一大早被沈砚舟派去城西给许宜安买糕点,昨夜许宜安在晚睡时,提起了那家新开的铺子,止不住流口水。 沈砚舟被她逗笑,连连保证一定让她吃到。 沈砚舟瞧着知善手中的糕点,面色微松,笑道:“你买到啦。” 知善却被他身上的模样吓到,白衣角角染着些透红血色。 知善将手中之物快速放下,翻看沈砚舟的身体,“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哪受伤了!?” 沈砚舟扶住他的手臂,卸下几分力气,语气有些虚弱,“无妨!是我自己弄的。” 沈砚舟的身子十分燥热,他喉结微微滚动,“快扶我去栖梧院的耳房,再给我打一桶凉水,然后立马去将世子夫人唤回。” 他被困时逼问了宋怜,知道许宜安陪沈澜去了绣坊。 知善快速将其带走,走到一半时发现糕点没拿,又退了回来,将糕食夹在臂膀之间带走。 许宜安赶回时,沈砚舟正泡着凉水,他手腕处的伤口被知善粗略包扎虽止住了血,但素布却被水浸湿,隐隐约约有一丝痛意。 沈砚舟到底是自家子侄,沈澜给他用药时有把着量来,故而他能撑到许宜安回来。 许宜安瞧着地上布满血迹的衣裳,心头一颤,连忙上前将沈砚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怎么了!?” 她赶回时,知善只同她说沈砚舟出事了,但各中详情并未细说。 沈砚舟见其回来,心下一松当即露出一抹笑意,示意许宜安向前,伸手揽过许宜安。 许宜安不太不明白,配合沈砚舟也回抱他。 她问:“到底怎么了?” 沈砚舟不答,他站立起身,微微擦干身上的水汽,粗略穿上衣裳,将其拦腰抱起,缓缓走至屋内。 锦帐低垂下,二人相拥相抱,耳畔软语呢喃,暖意融融,风月缱绻,日光昏昏,帐内之人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灭火 “少夫人可醒了?”翠微站在屋外询问道。 屋内女使摇头, “还未,大夫给少夫人开了安神汤,现在尚在熟睡。” 翠微朝床内看了一眼, 道:“待会少夫人若是醒了, 派人来我院里唤我一声。” 许宜舒那日点灯放火,将大半个屋子烧着, 幸得陈书平当机立断, 命全府合力灭火, 才不至于伤了人命。她也算走运,晕在了屋内, 又依托陈府建造的防火构造,火势并未蔓延的厉害。 翠微待了一会后,想起陈书平还未用膳,去后厨拿了点吃食,给他送去。 她脚步轻盈,步履款款,并未惊动伏案之人,翠微禀退两侧下人,轻声侧立在后方,给陈书平递上一碗参汤, 柔声道:“少爷,晚些再看吧,先吃点东西。” 陈书平忙了一日, 戌时过半还未用膳。 陈书平微顿, 瞧见是翠微唇角微微上扬,清开桌上的书卷,轻笑说:“那你也坐下一块用些。” 翠微刚才吃过, 却不想佛了他的好意,微微整好裙摆挨着陈书平坐下,就着另一餐具陪他用了些。 陈书平享受有人同他一块用膳的感觉,他吃的很快但不粗鲁。 翠微望着他略微有些出神。 “怎么了?”陈书平问。 翠微摇头,“无事。”见他用的差不多,翠微站起身把书桌上的瓷盘一一收好,装进食盒里。 瞧着她的动作,陈书平轻叹一声,大力揽过翠微将其抱坐在自己腿上,头靠在她的肩上,“这些小事你让女使来做便好。”他的大掌包裹住翠微的小手。 翠微手指不算纤细,掌间也有薄茧,但他就是很爱玩她的手。 陈书平再次强调,“你现在是这府里的主子,这些杂活自然有人干,无需亲力亲为。” 翠微什么都好,就是常常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陈书平实在待她太是体贴。 这个男子怎会待她如此之好 “嗯?”陈书平抬起指腹捏捏她的脸颊,“怎么不说话?” 听见他问,翠微才闷闷出声,“知道了,妾身记住了。” 看她情绪有些低落,陈书平无奈,扭过她的腰身看着她的脸,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不高兴了?” 翠微没应,只是将身子贴在他的胸膛,把头埋在他的心口,说:“没什么,是少夫人现在还未醒,妾身有些担心。” “无妨,大夫不是来看过,说只是呛了些黑烟,好生休息两日便会好。”他说话时伸手在她背脊上轻抚安慰着。 许宜舒放火时,院内女使皆不在场。 她将下人全部赶走,把自己关在寝房之中。 连翘虽有几分疑惑,但也拗不过许宜舒,她以为就同往日一样,让许宜舒一个人待会便好,没成想她刚离开,屋子就被许宜舒给点着了。 守在外头的小厮望着浓浓黑烟,屁滚尿流般跑去书房。 “什么?少夫人放火?”陈书平很是吃惊,“你是说她自己放火烧自己?”他不相信,如此自我的许宜舒会做出此等之事。她向来是所有人都错了,唯独自己没错,怎会想不开? 小厮急切道:“少爷,小的真的没胡说,您还是随小的快去看看吧!” 见他神色慌张,陈书平也没耽搁,大步迈向许宜舒住所。 他来时,火已有往旁侧蔓延趋势。 他问连翘:“少夫人还在里面?” 连翘瞧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泪眼婆娑哽咽不止道:“是啊!少爷现在可怎么办?少夫人不会有事吧?” 她哀求着陈书平,让他一定要救许宜舒。 不用她说,陈书平也知道,现在第一要务是救人。 陈府是百年大宅,有封火墙,屋子里的木柱、木梁也都做了防火处理,各院的天井、正房门前也都摆了太平缸。 当即灭火,应能止住。 他传唤府内所有女使小厮接力救火,翠微赶来时陈书平正披着浸湿的棉被往里闯。 院内女生小厮劝道:“少爷,我们来就是,您千金之躯万万当不得!”万一再伤着了陈书平,他们这群伺候的下人真该吃不了兜着走。 陈书平没应,见他不容拒绝,下人皆瞥向翠微,希望她能劝劝他。 翠微没理,问陈书平:“被褥都浸湿了么?”然后自己上手检查被子的边边角角,确认弄好后,说了句:“少爷,我等你回来。” 陈书平会心一笑,他就是喜欢翠微这种不扭捏的性子,她是懂他的,懂他的责任与担当。 陈书平在小厮的帮助下,顺利破门进入了许宜舒卧房,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外院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 陈书平进屋后,环视了一圈,在角落里看见了许宜舒,她双手扶地,身子瘫软靠在屋内的床架旁,意识不太清楚,显然是被这浓烟呛着了。 陈书平将被褥放下,轻拍她的脸,“许宜舒!你还好吗?!”他观望一圈,发现火势向外蔓延,屋内并未受太多影响。 浮在空中的浓烟实在太多,他等不到许宜舒清醒。 他唤外院那两位随从,让他们将被褥调整方向,三人一起撑开将他同许宜舒罩住,然后佝偻着背将许宜舒从地上抱起。 就在这时门框上的梁柱有些松动,微有坍塌之像。 “不好,我们得快些!” 他们加快动作,想赶在彻底坍塌前出去。 在这个过程,许宜舒略有清醒。她缓缓撑开眼皮,瞧着上方抱着她的男子,正想说些什么,被一声声惊呼打断。 房梁彻底榻下,陈书平等人的去路被挡住。 “啊!现下该怎么办!?”下人四下惊呼,望着这里唯一的主子翠微。 翠微眉头微蹙,心头一颤十分紧张,但她不敢露怯,她一旦露怯陈书平等人恐再无出来的指望。 她退远几步,瞧着这院子的构造。 连翘望着翠微呆滞的神情,大声埋怨:“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发呆?!” 她又哭又闹,吵得翠微无法思考。 翠微侧头,冷撇一眼,“不想他们死,就给我闭嘴!”她声音不大,却极为有力。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到半刻钟,翠微脑海闪过一些记忆,她吩咐说:“该运水的运水不要停。”而后扭身对其中一位沉稳的小厮说:“去帮我备一件被褥。” 陈书平等人去路被阻,其中一位随从十分悲观,他望着越来越大的火,气馁道:“咱们不会真的死在这吧!” 滚滚黑烟顺着木廊缝隙向外翻涌,一团团厚重滞闷,四处乱窜,缠上梁柱,影壁转瞬只剩模糊黑影,咫尺之内视物不清。 浓烟呛得陈书平睁不开眼,喉头灼痛难忍,他强忍着痛苦,沉声道:“现下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一定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一道瘦弱的身躯闯了进来。 是翠微! 陈书平看着她又惊又喜,“你从哪进来的?” 翠微来不及解释,让他们披上被褥跟上她。 原是许宜舒刚来这院时,对卧房进行了些改造,在房间后侧开了一道小门,里面设有一隔间,绕过隔间,可以连接去往外头的窗户,十分隐蔽,若不是知情人员,怕是怎样都发现不了。 火势蔓延的不算厉害,那窗户的框架虽有小火,但好控制,只要赶在火势放大前绕过去,他们就能顺利从里头出来。 陈书平望着这隔间有些惊奇,“这是什么时候改的,我竟全然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隔间是许宜舒特地隔出来,虐待翠微用的。她是那时被关多了关怕了,才摸索出来这逃跑的路径,那时的翠微想,若是实在受不了了便沿着这条道往外逃。 没成想她自己没用着,倒是带着许宜舒往这走了一遭,真是不知是福还是孽? 他们一行人逃脱后,下人仍在灭火,可能是因为无所顾忌的缘故,接下来倒是十分顺利,没有太久就将火势控制下来,直至扑灭。 许宜舒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抱在怀里,他把她平躺安置在了榻上,而后有一双轻柔的手替她擦拭着脸上残留的灰渍。 大夫来替许宜舒把了脉,“少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之呛了浓烟,才会昏迷不醒,待我替她开几贴汤药,喝了便会好。” 翠微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吩咐女使跟着大夫去拿药方配药。 陈书平进去时,手肘处被火燎了一下,生了些水泡。 翠微望着伤口有些心疼,“您也真是的!方才大夫在时为何不说?”口中虽是责备,但动作半刻未停,立马拿来冰冷井水浸泡灼伤之处,冲散肌肤火气,让水泡不至于越来越大,处理完后再替他外敷药膏,用软帛轻裹。 陈书平望着她轻柔的动作,内心被触动眼神愈发情深。 翠微沉浸在他受伤的情景中,没接他茬反而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问:“您现下可饿了?要不要用晚膳?” 陈书平摇头,起身看了一眼许宜舒,吩咐女使:“待会少夫人醒了,再来唤我。”然后对翠微说:“你也忙了许久,若累了就先回去歇着,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待会再去找你。” 翠微没去休息,而是呆坐在屋内,望着许宜舒。 她静静躺着的样子倒是人畜无害,全然不复她张牙舞爪的性子。 有人唤翠微时,她才回过神来,“知道了,我马上就来。”她还要去处理火烧之后留下的问题。 陈夫人今日随几个好友去郊外上香了,不在府内。 只有翠微能处理这些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后续 戌时刚过进入亥时, 许宜安睡得真沉,突然一个翻身给自个弄醒了。 她望着窗外昏昏的月光,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 感觉到有些饿。 她先是仔细瞧了瞧沈砚舟, 察觉他没有要醒了迹象,然后轻手轻脚拨开沈砚舟搭在她身上的手臂, 扭扭脖颈准备下床。 她正准备往外走时想起来了, 伸出手探探沈砚舟的额间, 发现温度已经降下,看来是药效过了。 她放下床帐, 站在原地深吸一口长气,有些后怕的同时又庆幸自己赶回的及时 今日是春桃在外侧值守,她瞧见许宜安起身后,上前服侍,张开双臂将外衫轻轻披在许宜安身上。 许宜安接过而后拢拢外衣,说:“春桃我有些饿了,去唤后厨上些简单膳食。” 她踱步走去外屋,给沈砚舟留一个安静的睡眠环境。 春桃跟在身后,依次放下帘帐,问:“可要给世子准备?” 许宜安摇头:“不了, 他这会睡的正好,就让他好生歇着。” 沈砚舟今日睡的很沉,往日只要许宜安稍微一动, 他便会清醒, 今日是真累了。 后厨日常会备些基本的菜色,不算特别但是味道尚可,许宜安没挑, 也是真的饿了,不到一刻钟就将桌上的吃食洗劫一空。 饭后绕屋消食时,她瞥见厅中旁边的柜上摆了一方特别的食盒,她指着问春桃:“这是?” 春桃撤下食盘抬头望了一眼,笑说:“这是下午知善送来的,说是世子今早吩咐他去买的,您要吃嘛?” 她快步走去将食盒拿来,摆在桌上。 许宜安想起昨日夜里睡前同沈砚舟随口说的那句话,说她想吃城西新开那家铺子的糕点。 她心下有些感慨,拿起一块包好的糕点摇头道:“还是不了,先放着,等世子醒了我再同他一块吃。” 春桃收拾好食盘后一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实在过于明显,许宜安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她瞧见她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春桃?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嘛?” 她平日待春桃十分亲近,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春桃拎着食盒眼神飘向门外,忍不住叹气:“是冬竹她现下正站在屋外,就是不敢进来见您” 冬竹今日办事不力,也算间接导致了此事的发生。她性子憨,是个率真可爱的个性,春桃等人都把她当成妹妹看待,平日也多有维护。 许宜安闻言,朝外远远看了一眼,望着冬竹那一会坐一会站一会走的样子轻叹一声:“让她进来吧,我问问她。” 今日之事,虽不能完全怪她,算是众人的疏忽,但此事一出,到底是给许宜安提了个醒,让她今后不得不对后院的管制引起重视。 往日后宅中事皆由长公主全权管理,许宜安作为小辈没得到准许,不便插手。 冬竹垂丧着脑袋,步子十分沉重像个两脚蟹慢慢挪着进来,不敢看许宜安的眼睛。 她语气十分懊悔,站在许宜安跟前就是连连认错:“世子夫人,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您的吩咐,不该轻信月桐中了她的奸计。” 事情的经过在许宜安睡醒后,春桃也大致同她说了一些。 许宜安瞧着她自责的模样,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道:“罢了,事情已经发生,如今再来追究你的责任也无济于事,只是往后你这性子真得改改!月桐就是拿捏了你的心软,才会做出此等之事,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有责任。” 冬竹的个性她们都是知道的,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很多时候她们都会避开冬竹,不让她过分参与一些人心险恶之事。 她本想说往后让冬竹跟彩蝶好好学学多长些心眼,但仔细一想她又最是欣赏冬竹这没心没肺的性子。 冬竹最难受的便是,许宜安并未苛责于她,而是教导她今后凡事多思考多想想。 她瘪着嘴,难过道:“世子夫人” 许宜安摆手轻笑,“无坊,我让彩蝶好好罚你!” 春桃性子宽厚不如彩蝶严厉,冬竹这样的确实适合交给彩蝶调教调教,在不改变她性格的前提,让她多明明事情。 许宜安坐在凳上,想了想苏晚汀之事,还是起身写了封信递给春桃,要她务必让知善将此信亲手交给秋菱手上。 话音刚落,床帐内,响起沈言舟的轻咳声。 许宜安起身大步上前撩开幔帐,将刚刚清醒的沈砚舟扶起,说:“你现在可好些?” 沈砚舟刚醒神情有些呆滞,他睡的太沉太久,导致脑袋有些昏沉。 他抬手揉了揉着额间,轻声道:“好多了。”他就着许宜安摆好的软枕,靠在床架上。 许宜安瞧他唇角有些干涩,斟杯清茶递给他。 沈砚舟没接,只是望着许宜安。 她明白这是让她喂他。 许宜安轻笑,他这是在撒娇,估计是好了。 一杯茶毕,她问:“可还要?” “嗯。”沈砚舟从鼻尖挤出一道轻音。 二人就着茶水也腻歪许久,逗得许宜安直乐,她又问:“可饿了?我让人传膳。” 下午闹了那么久,午膳都未用,算算时辰怎么也都要吃点东西了。 想到这,许宜安起身,松开沈砚舟握住她的那只手,说:“我去给你传膳。” 沈砚舟格外粘人,拉着许宜安的手臂不让她走,还赖皮似将身子靠在她的身上,闷闷道:“不要!我就想你陪着我。” 许宜安柔声哄道:“就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沈砚舟摇头,贴的更紧。 许宜安无奈笑笑,扬起声音,唤春桃进来,说:“去给世子备些膳食过来。”她问沈砚舟,“你想在哪吃?在这还是外头?” 瞧着他的动作,许宜安明白了,吩咐春桃:“待会把膳食直接送进卧房即可,记得多备些,不要油腻的。” “现在好了吗?”许宜安侧头,反手摸着沈砚舟的脑袋,揉捏着。 沈砚舟没答,而是将许宜安抱得更紧,箍的她有些发疼。 你抱我,我抱你的时候,许宜安瞧见他手腕处的那道伤口,鲜血凝固呈现褐色。 “这是你划的?” 她回程之时,听知善提了一嘴,但对此并无实感。眼下看到这处伤口,却觉有些骇人,伤口并不算太深,但划开面积有些大,在他白净细腻的肌肤上有些刺眼。 沈砚舟默默点头,将目光挪至伤口处,说:“不疼的。” 许宜安有些生气,“怎会不疼?这么大一道口子!下次再遇见这等子事,你该做的是将她绑起,而不是伤害自己,你看这肯定要留疤了。” 许宜安起身,去旁边的床架的柜子翻找素白葛布,给沈砚舟稍微包了一下,嘱咐:“这几日沐浴时要注意,千万别碰着生水。” 见许宜安似乎真有些生气,沈砚舟有些无措地坐直身子,解释:“那时情况紧急,我又担心自己会不清醒,等下万一你回来瞧见了误会怎么办?” 许宜安都明白,“我都知道,我只是心疼你弄伤了自己。” “真的不疼。”沈砚舟晃动着手臂向许宜安证明。 “好好好!我知道了,先放下来,小心伤口裂开。” 伤口只是凝固还未结痂,动作太大容易二次伤害。 膳食来后,许宜安让她们将食盒摆在床侧的小塌上,“到这吃,待会让她们将这被褥换换。” 许宜安替他晾着参汤,瞧见他情绪还不错,她问:“这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沈砚舟吃相极其好看,非常的赏心悦目。 他慢条斯理说:“明日父亲、母亲回来将此事禀报他们,看他们如何处置。依我而言,如此姑母不来往也罢!”言下少有几分怒意。 许宜安点头,“也好,总归是长辈。” 看他用的差不多了,许宜安起身将外间的糕点食盒拿了进来,举起问:“这是你今早让知善去买的,咱们一块尝尝?” “好。”沈砚舟望着糕点有些许笑意。 许宜安拆开一块递给沈砚舟。 沈砚舟就着她抬起的手咬了一口,时间过得太久糕点有些散了,味道没那么好。 他打断许宜安要吃的动作,说:“这个不好吃了,下次我再差人买。” 许宜安没应,摇头笑笑在他咬过的另一侧吃了一口。 她吃起来倒还不错,“无妨,我觉得挺好的。” 她一手拿着糕点,一手牵着他的衣袖,目光柔和望着他,突然说了句:“济之,我很欢喜。” 此言一出,沈砚舟意外的同时又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敲击了下。 他问:“你为何突然说这个?” 许宜安敛眉笑笑,“就是想说我很欢喜你。” 她张开双臂圈住砚舟的肩膀,将整个人都蜷在他的怀里。 沈言舟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揽住许宜安。 二人隔着衣裳互相感受对方灼热的肌肤,两颗热忱的心快要溢出,并在一起。 许宜安没说话,沈砚舟也没说,他们就静静的靠在一块。 屋内暖意融融,盏盏烛灯静静燃着,细碎柔光洒在二人身上,晚风透着窗棂入了几分软风,淡淡的烛香漫在屋中,烟火温柔满是安稳家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抉择 国公府后院, 沈澜居所。 沈澜敛去方才在许宜安面前的温和,站立起身在宋怜身前绕了许久,两道眉峰深深蹙起, 眼底浮现浓重愠色。 她望着宋怜拍案呵斥, “给我跪下!”极其不悦,“你是猪么?这点子小事你都办不好?我就没差把沈砚舟手把手送去你塌上了,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之事, 结果你告诉我, 你没得手??” 知善找来时,沈澜以为是事情进展顺利, 宋怜得手,特来找许宜安回去主持大局。 她那时望着许宜安焦急神情,还在心中默默道了句抱歉。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许宜安,甚至还有几分欣赏,她这侄媳虽是庶女但也得了几分伯府贵女的真传,有那么几分样子,真真算起来宋怜是比不过她的。 只是没办法,宋府如今在朝为官之人太少,已经有颓唐倾覆之向,若她大哥一直在位, 她也不怕,她大哥这人虽有些执拗刻板,但是个重情谊之人, 念在她的面子也会对宋昌加以照拂。 沈砚舟却不同, 他性子冷淡,对她这个姑母都没有半分亲近之意,更别提隔着一代的表弟了。 沈澜必须在她还能插手一二时将自己人塞进沈砚舟后院, 就算只是妾那也是自己人。 若宋怜能得沈砚舟垂怜,将来生个一儿半女,从此也算在国公府站稳脚跟。 宋怜胆小且对她有几分孺慕之情,她自有法子可以拿捏。 但现在 沈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她颇为无奈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宋怜双腿跪地身子趴伏,背脊肩胛轻微颤动,不敢出声,只能抖着身子细碎啜泣着。 沈澜瞧见她这副模样,就来三分气。 她俯下身子看着宋怜一字一句道:“将你们在发生书房之事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她强忍着暴怒,咬牙切齿说着。 宋怜闻言更是畏缩身子,慢慢将脑袋抬起,小声复述经过。 “你说他要杀你?所以你不敢了?”沈澜觉得有些荒诞,嗤笑说:“我那侄子我最是清楚,平日嘴巴是毒了些,但是杀人怕是不能够吧!要我看还是你没有努力,没有豁得出去!”她加大音量再次质问。 宋怜心头泛苦,解释说:“大伯母,我真的没有撒谎,怜儿脖子上如今还有世子他刀口划过的伤痕。” 她抬起脖颈,将刻刀造成的伤口袒露出来,口子不算太大,但确实没有说谎。 沈澜微眯着眼眸,盯着她的伤口处瞧了好一会,叹息一声:“行了!你先站起来吧!眼下也不是开罪的时候,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要如何应付才是。” 明日长公主回府,沈砚舟夫妇二人定然会将此事全盘托出。长公主不比卫国公,沈砚舟是她独子,是国公府唯一继承人,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澜撒过气后瞧见宋怜这副模样,实在觉得无趣,摆手道:“今日你也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对着宋怜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她脑仁疼。 宋怜瘸着腿往外走,沈澜想起一事叫住她,说:“给你买的衣裳我已经让女使送去你房里了。” 本来是说事成之后这衣裳算是买给她的礼物,就当是庆祝,如今却是落的一场空。 沈澜叹息着揉捏自己的额间。 宋怜回房后看着榻上摆着的几件新衣,直愣愣向前抚摸着衣裳面料与上面绣图,这衣裙竟比她这十几年以来穿过的所有衣裳都要好。 小羽候在一侧,有些不知所措,“姑娘,方才大夫人可说了今后如何?”她们之前说好若是此行顺利,宋怜同她就可一道留在国公府,不用再回宋府。 小羽对此也是满意,因为一旦回去宋府,除宋怜要被欺负之外,她也要被其他女使围剿。 小羽同宋怜一样,在宋府生活的也十分艰难。 宋怜尚且还算个主子,最多就是受些言语上和份例上的苛刻,她则不同,她是下人,只会比宋怜难过千倍万倍。 宋怜闻言,摇头:“我也不知道,大伯母没有说。” 她现在还陷在白日沈砚舟的那番言辞讥讽里,他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莫妄想同许宜安比,她是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比不过的存在。 宋怜木木望着前方,十分不解道:“小羽,我真有沈砚舟说的那么差么?” 沈砚舟说若是换了许宜安,她绝不会做此之事,但她又没有许宜安那样好的出生。 许宜安随便开间铺子,就能制出这么好的衣物,一件衣服的料子就能抵的过她这一年来所有的吃穿嚼头。 沈砚舟凭什么这样说她?他若不是出生于国公府,投身在长公主的肚里,他安能有如今这样的显贵日子? 宋怜越想越气,对于小羽的回答她置若罔闻,完全陷进这世道不公老天瞎眼的想法里。 思来想去实在是气不过,她从包裹里掏出一块白色玉佩。 小羽望着她的动作,惊呼:“姑娘您这是干嘛?!使不得啊!” 宋怜脊背绷直,微微抬了抬下颌,缓缓深吸一大口气,攥着玉佩的指尖稍稍松动,还是下定决心道:“小羽,差人帮我把这个玉佩送去二皇子府。” 见小羽始终不愿动弹,宋怜面露几分严厉,训斥道:“怎么现在连你都要不听我的话了么?” 小羽往宋怜旁侧偏了偏头,面上露着一丝为难,“姑娘,咱们真的要这样做么?” 宋怜自嘲,望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树叶,苦笑道:“如今的我还能如何呢?” 明日一早长公主回府,等待她的只有扫地出门。 她跟小羽一样,她也不想再回宋府。 沈澜再怎么不对也是国公府的大姑奶奶,无非是受些训诫。 她呢?她与沈家一没亲二没故,只将她大棒子赶出府已经万幸。 “去吧,小羽,就说我愿意。” 小羽看着宋怜,有些许不忍,但一想到自己今后的命运,还是咬咬牙转身离去。 宋怜自小羽走后,一边发着愣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看到其中一个妆匣时,她神色有些飘忽,匣子里放了支白玉素色发簪,是她及笄那年沈澜赠予她的。 宋怜很喜欢,几乎是日日佩戴。 她想着想着有些哽咽,哭问道:“缘何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宋怜见过沈澜维护宋昌的模样,她知道沈澜是个很好的母亲,若她真是沈澜所出,定不会遭受这些。 宋怜放纵自己小声哭泣一会,她想待眼泪流干就好了。 小羽赶回时,宋怜正将那只白玉素色发簪从匣子里拿出,放在了床榻旁的小柜上。 “回来啦?”宋怜拎着包裹,轻声道。 小羽面露不忍,纠结劝道:“姑娘,要不咱们再考虑一会?” 宋怜摇头,“不了小羽,我们走吧!” 二皇子府的下人在国公府侧门处等候,二皇子萧凛宣怕宋怜辛苦,特地派了一辆舒适的马车来接她。 宋怜回头愣愣望了会国公府高悬的灯笼,然后头也不回领着小羽转身离开。 坐在马车上的宋怜瞧着马车越走越偏,掀开帘子有些疑惑道:“郎君,咱们这是去往何处?” 驾车的车夫是二皇子身边的侍从,他头都未回,不咸不淡道:“姑娘去了便知。”然后加快驾车速度,不再理会宋怜同小羽的发问。 宋怜见前方之人不愿搭理自己,只能放下帘子,靠坐在车架上,木木的发起愣来。 马车绕街跑了许久,然后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位置有些许隐蔽,牌匾若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宋怜同小羽在侍从的催促下,下了马车。 她刚下车,马车就被侍从架走,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小羽站在漆黑的夜里,轻咽一口唾沫,惴惴不安问:“姑娘,咱们现在” 话未说完,小院门头打开。 一佝偻着背的老妪,张着嘶哑的声音问道:“是宋姑娘么?” 老妪两道灰白粗眉倒竖着,眼窝深陷,眼皮松垮耷拉,眼角皱纹深刻,颧骨高高凸起,面皮干黄发皱,嘴角往下垂,不见半分柔和。 宋怜哪见过这样凶煞之人,当即有些后退,结结巴巴道:“婆婆我是宋姑娘。” 老妪深深望了她一眼,将门的一侧打开,说:“既来了,就随嬷嬷我进来吧。” 夜色沉沉罩住整座院落,天上无月,四下没有一盏灯烛,院墙高耸,遮得院内半点微光也透不进来,树影重重叠叠压下,到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静得有些可怖。 老妪提着灯笼在前,提醒:“宋姑娘切记看清脚下之路,不要折了身子。” 话已说完,老妪不再回头,快步朝屋内走去。 宋怜挽着小羽手臂,亦步亦趋跟在老妪身后,生怕慢上一步就会被淹没在这黑暗之中。 老妪带她穿过几道走廊,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了下来。 她打开门,让宋怜进去,说:“宋姑娘,里面安置有沐浴的一切物拾,待你收拾妥帖后,摇响旁边铃铛,我自会来领你去见主子。” 老妪将宋怜疑惑堵在了门内,“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之后面无表情看着小羽,说:“你这小丫头就跟我来吧。” 小羽不敢拒绝老妪,只得丢下宋怜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宋怜所在的院子。 宋怜望着屋内陈设,绕过正房走入隔间,伸手探了探隔间中央的浴桶,觉得水温正好,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 院外屋内十分沉静,宋怜有些害怕,不敢一个人在屋内待的太久,拿上旁边放置的素帕,就着香胰子,快速清洗着,仿佛有人在旁边催她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管家 “世子夫人, 长公主那边传唤。”陈嬷嬷低声说着。 许宜安正在练字,她看了一眼陈嬷嬷,轻声笑笑, 放下手中的兔颖, 让彩蝶帮她收好,答道:“嬷嬷, 麻烦您稍等会。” 她收整一番, 跟着陈嬷嬷来了长公主的居所月宸院。 她刚踏入月宸院, 便发现院子及廊下跪满了小厮与女使,乌泱泱一片, 除去过路走道几乎都是人。 许宜安瞧见,问:“嬷嬷,这是?” 陈嬷嬷环视院子一眼,轻声附耳:“昨个夜里世子差人送了一封书信去往皇宫,主子看后当即暴怒,今日一早回府便将府内所有下人一一传唤,大到管事小到各院的粗使女使、院外杂役,眼下院里跪着的这些都是同昨日之事相关之人。” 陈嬷嬷又望了一眼屋内,快速补充道:“昨日帮大姑奶奶主事之人是府内的二管家,也是已故老夫人的亲信。老夫人在逝世之前特有吩咐, 让他务必要尽心力助力大姑奶奶。” 陈嬷嬷三言两句将事情始末大致道清,长公主不是多事之人,她接管国公府后, 并未把府内下人皆换成自己人。一则是卫国公念旧, 二则是她自己也无甚所谓。 长公主并非长期在府,她偶尔会进宫偶尔会去自个府邸,对于国公府的管制她向来是张弛有度, 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 那二管事在府内蛰伏多年,一直未曾做出格之事,与李伯这位大管事配合的极好。 连同长公主在内的许多人都未曾想到这问题会出自于他。 长公主十分不解,说:“王二,我自认为提你上位后,待你一向宽宥,不知你为何要做出此等之事?”前年王二妻子生病,长公主得知后派了陈嬷嬷去请宫中御医帮其相看,才不至于落下遗症。 王二跪倒在地脑袋低垂,泪流满面,“主子,此事是小人之错,小人没有二话绝不推诿,您要打要罚小人都认。只是小人的妻子孩子他们是无辜的,请您念在小人这么些年辛苦付出的份上,不要将他们赶出府。” 王二一家是罪奴出生,如若被赶出府就只能落个再次发卖的下场,他连连磕头,祈求长公主开恩。 站在一旁的李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前日半夜王二拎着一壶好酒来他屋里找他,说是心情不佳想找人说说话,李伯与他共事多年,情谊非同一般,不做他想当即撇开桌上物拾,让他坐下。 王二那天夜里说了许多,说起他随他父亲刚入府的那年。 王二本是江南之地富饶一方的富家公子,虽比不得京城的高门大户,但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族中也出过一些头榜进士。有一年因族中官居高位那人被政敌所迫,牵连全族举家抄没。 王二家因为参与不多涉入不深,只是被抄家沦为奴仆,无需流放千里之外。几经辗转,王二一家被人牙子带来了京城。那时他还是个幼童,因受不得路上颠簸成天病歪歪的,人牙子瞧他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晦气,几度想将他抛在路上,让他自生自灭。 王二的父亲读过书会识字,哀求人牙子说他会尽全力帮他把这批奴役买个好价钱,王二的父亲也确如他自己所说,一路上帮人牙子多赚不少钱。 到京城后,人牙子生出留下王二父亲的念头,想让他继续帮他赚钱。就在这时王二重病,是真快死的那种重病,老卫国公夫人是个心善之人,瞧见王二惨兮兮的模样,当即将其买下,还在人牙子那花了大价钱将王二家人一块都买进了国公府。 “瞧瞧这可怜模样,让人看了心疼。”老公夫人此言一出,当时的管事立马派人去请大夫,给王二看病。 之后老国公夫人看出王二父亲的才能,赏识于他,一度重用提拔,让王二一家从罪奴变成了国公府的管事。 他们一家就此在国公府安了家。 听完王二的事情,李伯轻叹一声,摆手道:“王老弟,咱们今日不说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眼下的日子才是关键,莫要把自己困住咯!” 李伯抬手为王二斟满一杯酒,说:“咱们继续喝!” 王二酒量极好,千杯不醉,他把李伯灌醉后将其扶上床,为他盖好被子。 他愣怔看着昏昏大睡的李伯,喃喃道:“是啊!眼下的日子更重要可往日的恩情我王二也不能不报啊” 老国公夫人逝世前,王二的父亲已经坐上了外院的管事,甚至还帮着管理府内的一些铺子。 她拉着王二的父亲嘱咐道:“旁人我都能放心,唯独我的小女沈澜,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骄傲又不会变通,常常开罪她的大嫂。我就怕我这一去,她再回府时没人欢迎她,我就想在我死前,拜托你一声,若他日沈澜回府省亲时,多照拂照拂她,别让她觉得这个家变了。” 沈澜的居所之所以一直保持原样,也有王二一家人的功劳。长公主在翻修府邸时,也曾想过把她的院子修整一下,让整座府邸保持一个风格,如此看上去更加舒服。 王二父亲一直记得老国公夫人的嘱托,劝说长公主不要动这座院子,说是到时沈澜回府才会有回家的感觉。在他的劝说之下,长公主改变主意,便一直没动。 王二跟父亲不同,他虽感激老国公夫人,但那时他还小,感受没他父亲深刻,故而沈澜找上门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沈澜有些气愤,指着他骂:“王二,你父亲可不是你这个样子,莫不是因为攀上了其他贵人而忘了往日恩情吧!” 沈澜拿他父亲压他,又拿往日恩情说事,甚至还派人去他的家中叨扰他的父亲。 无奈之下,王二只能听命行事。 他知只要此事一出,无论成或不成他在国公府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长公主看似宽宥,实则有自己的谋算,她宽宥的前提是你不曾违背于她,做她不喜之事。 事发之前,王二郑重说道:“大姑奶奶,小二只能帮您这一次” 沈澜并无意见,不甚在意,“就这一次。”待宋怜事成之后,自有宋怜相帮,还要他王二作甚。 长公主面无表情瞧着王二痛哭流涕,残忍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是要么不管要么斩草除根!” 王二身子一僵,猛地磕头,“求主子开恩!求主子开恩!” 尖利的刺耳声从屋内传到了院外,一时间院内风声鹤唳,匍匐跪地的下人皆瑟缩几分,生怕被长公主瞧见。 长公主坐于堂上,哪看得见他们,不过是心虚罢了。 许宜安紧着身子,从跪地的仆从旁边慢慢挪至屋内,瞧见长公主后,低声福礼,“宜安给母亲请安!” 长公主望着她,从之前的怒意转为柔声笑意,“宜安来了啊,快快坐下。” 陈嬷嬷眼神一动,让女使替许宜安斟茶,然后站去长公主身侧。 待许宜安轻抿一口茶,略微歇息后,长公主方才瞧着跪在地上的王二,问:“让宜安来说,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王管家?”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微阖动茶盖,鼓励看向许宜安。 许宜安眼眸微转,撇了一眼地上之人,轻声说道:“母亲既问,那宜安也不说其他托词。我觉得王管事在此事上虽有过失,但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他,为何一府管事能有如此大的权限调动整座院落之人?” 忠勤伯府虽未分家,但各院有各院规程,哪怕是她大伯都不能说自己能将整座院子架空。 许宜安自进府便发现,长公主看似全盘把控,实则并未操心,很多事情都是随意交代下人,只要不出事便好。 总的来说就是长公主对自己极为自信,认为这些下人不能或说是不敢做出出格之事。忠勤伯府则不同,四房同住并未分家,各家各房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明面上尊她大伯为一家之主,但真若闹出事来,她大伯的手腕不一定能按得下。 像她们三房有钱,后辈也有出息,若她大伯的嫡子不能更有能力控住整府,那她三房就会同主家离心,虽不会完全割裂,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配合大房。 长公主闻言,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似笑非笑看着许宜安,说:“依儿媳之见,此事倒是我这个管家之人做错了?” 长公主向来只唤她宜安,现下却是唤上了儿媳,看来是想好好同她争论一番了。 许宜安整理裙摆,正襟端坐,认真应道:“自然不是,只是若依宜安之意,现在咱们府内的管制实在过于宽泛。我还未出阁之时,我母亲曾告诉我,一个宅院必须得有规矩,只有这个规矩实打实的立住了,府中下人才会严格依照规矩行事。我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李伯将国公府也打理的极好,只是他太累了” 许宜安望了一眼站在旁侧的李伯,补充道:“国公府虽设有几个管事,但管事之间的事物并未分开完全。像李伯他就要操心到府内的方方面面,大到院内修整,小到物拾采买,什么都要一一过目,亲力亲为。如此一来,分设于下面的小管事要做什么呢?他们只能将李伯做过之事再重复做上一遍,如此既耗费了人力,又没能增加其他效果。” 在许宜安看来,李伯是整个国公府的大管事,理应只全盘把控,府内事物应是一层一层往上,这样设置大小管事、分一二三等女使才有意义。 许宜安的栖梧院就是这样,她一般将事情吩咐下去交由春桃或者彩蝶,再由她们根据事情的特征分给其他不同的女使,如此一来一级一级管理,事情也能又快又好落实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妾室 听到后面, 李伯带着欣赏目光望向许宜安,只是长公主还尚未开口说话,他不能先言。 长公主端坐身子合身坐直, 待许宜安说完后, 问说:“那依儿媳之言,这宅邸今后该如何管制才好?” 长公主今日找许宜安前来, 一是为了解昨日情况, 二则是想将这管家之权交托给她。 只是这权该如何交, 她还有些考量。 长公主长于皇宫见惯了争权夺利的现象,她实在厌烦, 故而对自家宅邸不愿花费太多心思,大多时觉得能过得去就可,但沈砚舟昨日呈上的那封信确实是给她提了个醒。 国公府主子不多,下人却不少,有忠厚之辈亦会有偷奸耍滑之人,看似是沈澜强行命令王二,实则跟她日常疏于管控也有关,不然怎会一经打通,整府的下人都听了令? 许宜安见长公主是真心询问她的意见,不再掩饰, 大大方方将自己想法和盘托出。 “在宜安看来,这管家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端看处事之人如何处理。若我来管, 我会将大大小小院子分为独立个体,一个院子设立一个管事,由院内管事对整个院子进行管控, 院内大大小小之事皆由其兜底,而后整府再设立一个大管事、两个小管事,对全府进行管理,一层一层往上。最后由最大的管事对主家进行负责,他们管理期间需要对院中所有的事物进行定期记录。” “主要是记录院内人员的流动晋级、账目支出等等而后再由大管事将这些记录收集检查核实,最后呈报主家。再由主家自己进行检查,对做的好的进行鼓励给予定量的银钱奖赏,对做的不好的要有训诫惩处,必要时可略扣些许月钱。” 许宜安将管家的章程与想法说出后,静默一会,观察着长公主的神情。 许宜安的话长公主大致明白,她转身问向李伯,“你觉得宜安说的如何?” 长公主毕竟没有直接管理府邸,对于有些具体事务不太清楚,刚好李伯在这,他负责了卫国公府这么些年的管制,自然比她要了解。 李伯爽朗一笑,拱手赞道:“主子,依小的来看,世子夫人所言极好,如此一来条条清楚,事事清白。小的今后处理府内大小事务也能更加得心应手,不会如此吃力。不瞒您说小的这些年管家,也是时有为难。” 李伯是随军退下的将士并非是府内土生土长的家生子,得卫国公信任才入的府成了管家,这种中馈管理也是后来才学的,若真能如许宜安所言,那他的事务将会大大减半,如此也能更好进行管理。 李伯话里话外都在称赞,长公主轻点点头,“如此说来,今后这管家庶务还是交由宜安最好。” 许宜安面色微动,有些意外,但瞧着长公主模样又不像作伪,她不太确定问道:“母亲此言是何意?宜安不太明白。” 长公主观她有些迟疑,大声笑道:“宜安不必拘礼,大方说便是。在我看来,你能对管家庶务如此了解,已是强过我不少,如此一来将这管家之权交给你是最好。” 她本来就不爱操心这些,早日将此事甩出去也好。 长公主当即就命陈嬷嬷去后屋拿来管家钥匙,“这把钥匙是我嫁到国公府后,老夫人亲自交给我的。如今我再将这把钥匙转交给你,希望你今后真能如你方才所言,将国公府打理妥帖。” 长公主示意陈嬷嬷将钥匙递上,“这把钥匙是国公府最大那处库房的钥匙,那里堆积了咱们国公府的百年基业。除这之外,我书房处还有一些账目账本,晚一些再差人给你送过去。” 她说完之后,才把目光再一次转移到了跪在地上的王二,“今日这管家之权就算交到你手上,那王二连同这满院的下人也该交由你来处理。” 长公主不再多言,交代完后老神在在靠着背椅上慢慢品茗着桌上的茶。 许宜安知道,这是长公主给她开了一道题,只有答好这道题她才能真真接过这国公府的管家之权。 她没有理会王二,而是朝屋外走去,她找的是月桐。 许宜安站在台阶之上问:“月桐,你在栖梧院待了多久?” 月桐早在许宜安过来之时就已瑟瑟发抖,如今瞧见她后更是溃不成兵。 她抖着身子轻颤声音道:“回世子夫人,婢子到栖梧院待了两月有余。” 许宜安再问:“那你在栖梧院时,我待你如何?冬竹春桃她们待你又如何?” 月桐轻咽唾沫,攥着手指说:“您待婢子很好春桃姐姐和冬竹妹妹也待婢子极好。” 许宜安微掀眼帘,厉声质问:“那你何故要背叛于我?迫害冬竹?你可知因昨日之事,冬竹险些想不开要寻短见?冬竹憨厚,待你最是真诚,你缘何不想想若是世子真的出事,她该如何自处?” 冬竹昨日清醒后一是伤心月桐陷害,二是忧心此事给许宜安造成麻烦,她望着桌上白布确有几分想以死谢罪念头。但这想法很快被她抛去脑后,许宜安曾教导,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证自己活着,生命才是最重要。 许宜安说出此话,目的是为了诛心,在场女使小厮皆有好友,自己真诚相待却被身边信任之人出卖,是何等伤心之事? 月桐在许宜安再三质问之下,溃不成声,她哽咽道:“此事是婢子一人之错,不怪冬竹妹妹,是我被大姑奶奶蒙了心智,才会酿成大祸。” 许宜安没再多言,站在堂下中央,扬声道:“昨日之事在场众人皆有参与,有些是知情之人,有些是横遭蒙骗,但事情已经发生,辩解之言我不愿多听。按照规程,院内的一等女使降级为二等女使,依次往下,粗使女使则克扣三月月钱,外院小厮参与不多,则同粗使女使一般扣去三月月钱。至于王二与月桐为事情主谋,惩罚力度自有不同,王二身为国公府二号管事,吃里扒外出卖主家,当即革去管事一职,念在其多年管理府邸有功,贬为院外小厮充作杂役。月桐不念恩情,陷害好友,除去她一等女使名头,立即发卖出府!” 许宜安的惩处不算严厉,在她看来这些事情的根源不在这些下人,而在沈澜在整个府邸的章程。 下人就跟现代打工人一样,听上级安排调配,有时候不明所以但不能违逆,只能掐着脖子咬牙干。要说这些人是全然不知情么?那也不是,定然有一部分一等女使,略有地位的仆从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引火烧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了。 王二是府内管事知道的太多,既不能杀他那就还是留在府邸更加安全,况他这些年也兢兢业业,不念功劳也念苦劳。 月桐则不同,她出自栖梧院也算得许宜安器重,没多久就将其从二等女使提为一等女使,在许宜安看来月桐算是她的人,换做旁人哄骗冬竹假传消息,她不会如此生气。 许宜安说过伺候之人可以不用过于聪明,但不能不忠心,真诚很重要。 被外院小厮拖去的月桐,紧紧拽着许宜安的裙摆,哀求道:“世子夫人不要,求求您原谅月桐这一次” 她的指尖攥的泛白手腕青筋凸起,用了十成十的力。 许宜安轻叹一声,吩咐:“带下去吧!” 从始至终长公主都没说一句话,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只静默坐在堂上望着许宜安。 待事情已了,众人皆退下后,长公主将其叫去了后院她的卧房中。 许宜安坐下后,长公主递了一封信给她,说:“你打开看看。” 陈嬷嬷侧身点了一块熏香,用熏炉罩住,烟雾袅袅盘旋而上。 许宜安不明所以接过信笺,看了起来。看完后她面色有些惊异,“母亲,这信是二皇子送来的?” 信笺落款处是萧凛宣。 长公主颇为无奈点头,“是啊,今个一早我刚刚进府,他就差他府中随从送来的。”她前脚刚进府,信笺后脚就送来了,真是不难不猜想,他是不是在国公府外专设了盯梢之人? 许宜安不解,“照这信笺的意思是,宋怜现在在他府上?还成了他的妾室?” 长公主不置可否点头,递给她一杯清茶,让她喝喝润润喉咙,方才她讲了那么些话,也是口干。 许宜安接过大口灌下,继而又问:“母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日宋怜还在纠缠沈砚舟,说要给他做妾,今日怎的就突然去了二皇子府,成了二皇子的妾室? 长公主见她十分好奇,轻笑道:“方才你没来之时,我盘问过府中的下人,说是昨日夜里宵禁之前,有一辆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侧院,将宋怜同她身边那位女使一道接去。在此之前,宋怜身旁那位女使小羽,外往递了一块玉佩,若我没猜错那块玉佩是凛宣特有的白色玉佩,从小随身带着的。” 长公主:“如此看来,宋怜应是早就认识凛宣,或许其中还有其他的渊源,只是我也不懂,她既得了凛宣喜爱,为何还有入国公府,听沈澜的话来攀扯济之。” 萧凛宣是皇帝第二子,甚得朝中大臣看重,若如特殊意外,他将是整个大胤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宋怜跟了他只要稍微得些疼爱,将来混个宫妃不是问题,如此当比成为一国公世子小妾要有前景的多。 长公主同萧凛宣的养母关系一般,不算太好,将将只是面上过得去。她虽不喜他的养母,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确是她的儿子得位的可能性最大,她虽无需过多巴结,但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回忆 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外面始终不见半点动静。 宋怜转过身子靠在浴桶旁,朝卧房处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心惊。 她环住自己的胸膛, 伸出一只手拿上旁边的素色棉帕, 将身子上的水分粗粗擦干,然后快速披上老妪提前备好的软烟罗纱衣, 穿好鞋后直愣愣走向前方, 敲响挂在一旁的铃铛。 声音“叮叮当当”一响, 不到一刻钟,屋子的房门被人打开, 进来了几个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其中一位穿着略微华贵的婆子上下打量着宋怜,并让她背过身子。 宋怜不明所以,想开口询问,被婆子打断,她似极其不悦,面无表情看着宋怜,语气十分冰冷,“奴婢让宋姑娘转,宋姑娘转便是!”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大有一副你若不配合,我可随时代你上手之像。 宋怜生性怯懦被婆子大声呵斥后,不敢反抗环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身。 婆子在她的肩头与腰间丈量一番, 让宋怜再次转身, 正面朝她。 她再次出声,“现在请宋姑娘站在原地转圈!” 宋怜不解,“转圈?” 婆子耐心告罄, 箍住宋怜手臂晃动她的身躯,用力带着她转起身来。 “速度不够!请姑娘快些!”耳边的训斥、陌生的环境,让宋怜不堪重负,她只能依靠本能根据指令行事。 不知转了多久,婆子才让她停下。 她扶着脑袋踉踉跄跄坐下,领头婆子瞧着她这模样,觉得可以了,吩咐旁边之人将她扶好,然后用力在她的眼睛上绑上了一块黑布,绑的很紧,箍的宋怜脑仁有些疼。 宋怜大力挣扎着,想抬手将黑布解开,横遭婆子一下重击,婆子用力拍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落下一道显眼红痕。 婆子冷不丁提醒,道:“宋姑娘可要想好,你现在若将这黑布扯下,待会可就要重新转一遍圈。” 宋怜闻言,打消了这个想法,方才那些转的她险些吐出来,实在是难受。 她就着紧箍的黑布晕乎乎靠在其中一位婆子的身上。 屋内几个婆子在宋怜看不见处互相使了几个眼神,一边一个挟住宋怜的胳膊,将其半拖半带抬往屋外。 宋怜看不清路,脑袋也是晕乎,她迷迷糊糊中只能感到自己被她们带着走了许久。 转的圈以及眼睛上禁锢的黑布让她有些窒息,她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跟着婆子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宋怜才听见院子的开门声。 婆子打开了一道院门,把她塞进了一间屋子。 她们扶着宋怜躺上了一方小榻,为首婆子在她耳边嘱咐:“宋姑娘,您先在这躺会,主子待会就来。” 她走之前还半强迫式给宋怜喂下一碗汤药,蛊惑说:“喝吧喝了这个你就不难受了” 婆子走后,这间屋子只剩下宋怜一人,她躺着躺着又感受到了方才沐浴时的那种惊心之感。 她躺在塌上,惴惴不安地晃动身子。 摇晃之际她才惊觉自己的手脚竟被绳索捆住,她之前竟是完全没有察觉。 她的心中开始生出剧烈恐慌,她感觉空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她的心脏,挤的她生疼。 宋怜开始大口大口喘气,额间瞬间沁出许久细密汗珠。汗珠沿着她的发丝滴在榻上。 就在她快喘不过气时,她猛然嗅见一股异香,形容不出这香究竟是种什么味道,但极其特别,是她这十几年来都不曾接触到的一种气味。 宋怜眼眸的黑布并未被取下,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婆子走之前特地告知,这黑布定要由主子来取。 她粗喘着大气,奋力挣脱手上的绳索,努力许久都是徒劳无功。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屋子的门被打开了,动静惊扰到了塌上的宋怜,她转动着脑袋隔着黑布朝门口方向望去,喃喃道:“是凛宣吗?” 来人并未应答,只轻手合上门朝宋怜走去。 他居高临下望着躺在榻上的宋怜,莫名露出几分讥讽与薄凉。 随着他的靠近,宋怜闻到了来人身上熟悉的龙涎香,这香让宋怜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她诺诺抱怨着:“凛宣,明明就是你,为何要不理我?你帮我扯开这眼睛上的黑布好不好?” 她用娇弱妩媚的声音朝萧凛宣撒着娇,企图唤起男人的垂怜,他先前最爱的就是她这副嗓子。 萧凛宣没理,他微屈长腿,缓缓俯下身,视线自上而下扫荡着宋怜单薄的身躯。 宋怜穿的是老妪备好的薄衣纱裙,十分之透,方才又大力晃着身子,如今她身上的纱裙半褪到了肩膀处,大半个香肩裸露出来。 萧凛宣额前的碎发垂落,遮去了一点眼瞳。 他薄唇微掀,气息吐露在宋怜耳廓,掀起阵阵涟漪。 他伸出微凉指尖在宋怜上下起伏的身躯滑动,贴上宋怜脸颊时,她发出一声声细碎喟叹。 不知是怎的,宋怜感觉到自己的心头微痒,她开始随着萧凛宣的指尖而移动。 萧凛宣像猫捉老鼠一样,停停放放就是不满足她。 宋怜有些恼了,混着几分不清醒,张开贝齿在萧凛宣修长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力道不算太大,对于萧凛宣而言就像是被家养的娇猫挠了一下,但他却十分不开心。 他用力掰开宋怜的唇齿,手掌在她下颌处用力掐着。 宋怜被他掐的有些发懵,刚想解释,一道有力的巴掌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的脸上,“啪——”,一声脆响在屋内掀起小小回音。 宋怜的面颊迅速红肿,她的耳道猛地响起一声轰鸣,像是有无数蜂虫在她耳道乱撞,短暂间竟听不清半点声响。 萧凛宣在空中微甩方才打人的那只手,像是打通了某种关卡。 他从旁边的壁上取下一把羊皮小鞭,先是在空中舞着,而后拿在自己手上尝试,最后一鞭一鞭落在宋怜身上。 宋怜已从方才的巴掌下清醒,她现在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鞭子抽打后的刺痛,虽不算特别难受但总有一种屈辱之感。 她微缩脖子,娇滴滴哽咽道:“凛宣,你这是干嘛啊?怜儿有些害怕。” 半年前,萧凛宣因公务路过江南时,途径宋府,在宋巍的大力邀约下,他同宋府之人一道用了一次晚膳。 那时宋怜已经被沈澜接去养在了大房,在饭桌上萧凛宣并未注意到这个不太显眼的二房庶女。 后来有一次,他们意外在街上撞见。 宋怜那日被沈澜派出府采买宋昌需要用到的文房四宝,也不知是为何宋昌很喜欢这位二房的堂姐,什么东西都只用她买的。 买完回府时,她被一地痞流氓拦住去路,各种淫词秽语朝她袭来,她不堪受辱低声哭了出来,就是那道娇滴滴脆生生的声音留住了萧凛宣,他朝宋怜方向望去,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身侧的随从察觉,道:“这不是宋府二房的宋怜姑娘么?” 萧凛宣瞥了一眼随从,“是么?”那他可要好好管管了。 宋巍在朝中官位不显,与二皇子私交也不算多,萧凛宣是冲着卫国公与长公主的面子才赏脸同他用了次膳。 萧凛宣不是心善之人,往日遇见此事时一般就是掉头离开。 接下来的故事十分老套,萧凛宣如英雄下凡一般解救了宋怜,他以为宋怜会对他投怀送抱感激涕零。没想到她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就领着身旁的女使快速离去。 萧凛宣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兴味道了句:“有趣!实在有趣!” 自那后萧凛宣不再婉拒宋巍的邀请,办完公务后定会准时去往宋府点个卯,还特指要宋怜服侍。 宋怜与他呆在一块时,他也不过多言语,只直勾勾盯着她。 萧凛宣虽不及沈砚舟有冠绝京城之名,样貌也是平常不算拔尖,但他通体的皇家气度,却是寻常世家子比不了的。 他的意图宋府众人明了,宋怜也清楚。 就在萧凛宣以为宋巍等人会顺水推舟将宋怜送上他的床榻时,沈澜却表现出了异常的抗拒,她开始阻挠宋怜与萧凛宣见面,不让宋怜再踏出院子。 萧凛宣自他养母上位成了皇后后,哪受过这样的气,他当即生出几分逆反之心,沈澜越是不让他见,他就越是要见。有一次他竟翻过宋府墙院,翻进了宋怜的闺房,把宋怜吓个够呛。 萧凛宣乐呵呵瞧着宋怜花容失色的模样,调笑说:“怜儿姑娘的胆子可真小!” 宋怜起初对他的印象非常不错,在宋巍的有意暗示下,她也想着要不就从了他的意思。 沈澜的话却给了她当头棒喝,“你以为那萧凛宣是什么好人?只怕将来你入了他府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澜到底是京城人士消息网极其广大,萧凛宣现在看似是翩翩公子,实则私下荒淫无道。 他刚到江南时就隐晦地去了几次青楼,回回都将花楼里的姑娘弄了个半死才出来。 她曾听人说,有些男子不爱床帏之术,就爱搞些别的折磨女子。 宋怜样貌不算出众,唯独生了副好嗓子,再配上她那娇柔的气质,只怕是经不住萧凛宣的一次折腾。 沈澜虽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想把宋怜往这种火坑去推,更何况她早已想好宋怜的去处,可不能让萧凛宣给破坏了。 宋怜被沈澜的言辞恐吓住,她瞧见萧凛宣出现在她卧房时十分惊惧。 见她要大喊,萧凛宣立马俯身向前,捂住了她的唇角,诱哄道:“怜儿姑娘不必怕我,我只是有些日子未曾见你,有些想罢了。” 他眼眸弯弯向下,倒有几分情真意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悔过 “咳咳咳——”, 拔步床内响起一阵激烈的咳喘。 许宜舒醒了,她挪动身子靠在软枕上。 连翘闻声赶来,将许宜舒从枕上轻柔扶起, 用掌心顺着她的背脊慢慢轻拍着, 边拍边问:“少夫人,这样可会好些?” 许宜舒唇角泛白, 有些气弱, 她扶着连翘的手轻声道:“我没事我好很多了就是有些口渴。” 连翘不放心她, 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将旁侧的软枕高高垫起, 扶许宜舒靠坐在软枕上,再三确认她是真的没事后才肯转身斟茶。 许宜舒大抵也是真的渴了,咕噜一声一口气全部喝完。 连翘问:“还要吗?少夫人。” 许宜舒摇头,她伸手把水杯递出,而后望着空落落的屋子问:“这里怎么这里只有你一人?” 许宜舒是陈府少夫人,一般除连翘外还会配备几个不同级别的女使候在一旁,不至于让连翘一人又是端水又是伺候。 说起这个,连翘就来气。 她大声啐道:“要我说陈府这些下人都是群腌臜货色,瞧见翠微得势后,便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不过是多说了她们几句, 她们竟然敢耍懒不来上值。待您日后养好了身子,定要给她们一番颜色看看,叫她们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 真真是以为跟了只山鸡就当是凤凰!” 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下人, 连翘自小跟在许宜舒身边,将许宜舒的性子仿了个十成十。 连翘还在愤愤不平说着,翠微站在屋外听见后轻笑一声, 踱步向内走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连翘,而后望向靠坐在床榻上的许宜舒,柔声道:“看连翘这副样子,我便放心了,想来少夫人恢复的不错。” 连翘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一样,瞬间收回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像只鹌鹑一样靠在许宜舒旁边。 许宜舒将她们的神色众收眼底,抬腕在连翘手上轻拍一下以示安抚,待她调整好呼吸,慢吞吞说:“这次该我谢谢你。” 翠微面色如常,吩咐身后的女使将带来的汤药递给连翘,“少夫人谢我什么?”再指着女使递来的那只木盒,说:“这是少夫人你今日要用的汤药,我路过后厨时帮你一道带来了。” 许宜舒望着连翘手中的汤药有些愣神,看了许久说:“就是谢谢这个。” 翠微居住的宅院跟后厨不在一条道上,她是特意看着时辰去后厨取给许宜舒的,温度把控的刚刚好,送来就能给许宜舒用上。 翠微先前给许宜舒做女使时就同她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她们两这身份更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许宜舒面色尚可,药也喝下,不准备多留,道了声礼就要退下。 许宜舒赶在她出门时留下了她。 翠微偏头,“少夫人可还有事?” 许宜舒将碗递给连翘,让她先退下,然后看着翠微说:“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连翘在许宜舒和翠微之间看了许久,终归是听了令收了东西往外去,路过翠微身旁时她暗暗瞪了一眼翠微。 翠微察觉连翘目光,视线下移,连翘立马调转目光头也不回迈下台阶。 为表诚意翠微也抬手屏退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使。 女使面上有些迟疑,她受陈书平命令负责跟着翠微,最大的目的就是保障翠微对上许宜舒时不会吃亏。 “无妨,你先退下。”许宜舒如今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怕是不能拿她怎么办,况她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 成为陈书平的妾室后,翠微看了很多也学到很多,她本就聪明既决心攀上陈书平那就不再扭捏,陈书平对她所有的好她都一一接下,就算是接不下她也会硬逼着自己接下。 屋内下人都清退后,翠微挑了一方小凳坐了下来,离许宜舒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刚刚好够她们平视交流。 “少夫人,您想同我说什么呢?”翠微说完后也不催促,只淡淡望着许宜舒,像是寻常极了。 许宜舒却不由笑出声,好似好友般询问:“翠微你说咱们得有多长日子没有这样静下心来说过话了?” 翠微没恼,顺着她的话思索着,“应该有两年了吧。” 许宜舒神情愣怔,莞尔一笑:“就两年了么?” 翠微突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没来得及仔细思索,许宜舒又接着说道:“我知道我昏睡的这几日里是你照料的我,连翘虽也忠心,但没你那么细心也没有你那轻柔的动作和熟练的手法。” 而后她突然自我忏悔道:“翠微其实我也不知从前的我是怎了怎会如此对你,明明之前我们都是很好的不是么?”她说着说着像是没绷住,蜷起双腿抱头痛哭。 翠微到底心软,她走到许宜舒身侧,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许宜舒。 十年前,翠微刚被调去颐和堂,跟着大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学规矩,那时的她还不像现在这般聪慧,甚至有些木讷,常常被掌教女使责罚,许宜舒每次来时瞧见了都会护着她,不让女使罚她。 “翠微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打她!” 许宜舒是大夫人的次女,自幼在府邸深受宠爱,女使怕她告状,便也轻拿轻放没再苛责翠微。 “呐!这个给你!这是我大姐姐从外头的糕点铺子买的,可好吃了!”许宜舒那时还小,性子虽有些骄蛮,但心不坏。 “你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啊?”许宜舒瞧着翠微有些失落地说着。 翠微接过糕点轻咬一口,慢慢道:“三姑娘若你真想我陪你玩那今后我只要完成了女使姐姐交给我的事务后我就去找你。” “好啊!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严格来说,许宜舒、翠微以及连翘都算是一同长大的。 翠微比连翘先来,也是最得许宜舒喜爱的同龄伙伴。 小的时候她们虽也有阶级观念,但并不十分强烈,那时许宜舒同翠微其实要比她同连翘更好。 翠微性子好,会包容,常常由着许宜舒,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随着年岁渐长,许宜舒倒是同翠微生疏了起来,翠微也不知是从何时,她开始同许宜舒不再亲近。 许宜舒遇见烦心之事也不再同翠微说,而是向连翘倾诉。 譬如她爱慕沈砚舟一事,许宜舒就不曾同翠微说过,对于她们的疏远,翠微忧愁过也惋惜过,但她是个豁达性子,只要她心中念着许宜舒小时候待她的好就可。 大夫人将翠微派给许宜舒时,也是有着这一层的考量,觉得或许她能冲着她们小时候的情谊,将许宜舒劝导过来也不一定。 天不由人愿,疏远了就是疏远了,翠微自派给许宜舒后一直被隔绝在外,再也不同小时候那般亲密。 连翘也是一样,仿佛她们从未亲近过。 许宜舒哭饱后,狠狠擦拭着眼眶上的泪,然后牵着她,说:“翠微,我想明白了,此前之事皆是我不对,只希望今后我们还能同小时候那般无话不谈。” 翠微看着许宜舒,沉默许久。 她们真的还能回到过去么?若是早些时候说这些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如今她们不是主仆,而是主母同小妾的关系,她们共同依附于一个男子。 这些日子翠微同陈书平相处极好,她甚至觉得她是有几分爱上他了。 许宜舒的话,翠微没应,只让她好好休息趁早养好身子。 许宜舒见翠微一直沉默,蓦然垂下手臂,默默道:“无事,是我强求了。” 面对许宜舒突如其来的示弱,翠微没有软下态度,而是照旧沉默着。 就在她们僵持之下,陈书平下值回来了。 许宜舒清醒后,陈书平来看过几次,但回回都撞上她歇息。他以为今日也会同往常一样,打算点个卯然后转道去找翠微。 在屋外时他瞧见了跟着翠微的女使,“姨娘在里头?” 女使点头,表示是的。 陈书平颔首,迈着轻巧的步子进去,人还未出现就轻声唤着翠微。 瞧见许宜舒后,微收语气中的轻松,不咸不淡道:“夫人醒了啊。” 许宜舒瞧着陈书平的模样,便知道如今的陈书平待她只有责任并无情谊,但不知怎的她的心中开始有些发苦,明明刚成婚那会他待她还是极好的。 翠微看着陈书平后,流露出一丝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柔情。 她接过陈书平手中的书案,放在桌上,轻声问着:“今日上值可还辛苦?” 陈书平在刑部就职,这些日子新接了不少案子,可把他忙的不可开交,他唇角微扬柔声笑笑,“尚可,今日我去的早,很快将公务忙完,这不正好赶回来同你一道用晚膳。” 他们两一言一语说着,简直把许宜舒视为无物。 许宜舒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竟觉无比刺眼,她轻咳两声。 翠微被她咳嗽声惊动,忙斟壶茶递给她。 在她喝水时替她顺着背脊,像方才连翘那样。 许宜舒就着翠微的手喝着茶,眼神却一直盯着陈书平。 陈书平察觉她的视线后没躲直视她,但眼神里不再有半分先前的柔情,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看待外人模样。 “可好些了?”翠微顺着她的背脊询问道。 翠微的声音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视,许宜舒摇头轻拢着身上的被子,“我有些乏了,想歇息一会,帮我把连翘叫进来吧。” 如此正和了陈书平的意,他伸手揽过翠微将她往屋外带去,边走还边悄声说着什么。 许宜舒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兄妹 长公主将管家之权交给许宜安后, 同她聊了些府内之事,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杂事,不过许宜安也不觉无聊, 三言两语聊着。 长公主顿了一下, 颇为不好意思道:“宜安也知道,沈澜并非是我亲妹, 我只是她大嫂, 终究是隔了一层。昨日之事我已清楚, 但我还是想等你父亲回来,由他来决断。” 长公主当然可以硬着手腕强行处置了沈澜, 左右这事也是沈澜理亏,任凭卫国公也说不出二话。但她却有她的考量,与卫国公成婚的这些年里他们夫妻情谊非同一般,堪称情比金坚,就连红脸时刻都少有。卫国公待她非常不错,可以说是挑不出错处。 他能这样对她,那她也不会吝啬这一会会,她会将脸面做足了,给卫国公自己回来处理自己“家务事”的机会。再怎么说沈澜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是沈砚舟的亲姑姑, 若是贸然将此事做绝了,传扬出去的名声也不太好。 早些年长公主行事果决,一气之下将宋巍的亲侄女“请出”国公府, 卫国公并未说她, 甚至还帮着她教训沈澜宋巍两口子,她心里清楚这是卫国公爱重她的表现。这次却不同,事关沈澜, 她若随意追责下来,怕会伤了他们这么多年来的夫妻情谊。 老夫人缠绵病榻时就常常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卫国公务必多多关心这位嫁出去的妹妹,长公主不想也不愿逼着卫国公在自己的妻子儿子和亲妹妹中做出选择,哪怕是占理也不想过于强硬。 人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考虑的多了自然就顾虑的多了,长公主这些年来愈发看重感情,不关是对沈澜,还有一些旁人也是,早年间得罪过她的人,如今她也能放下往日隔阂与对方一笑泯恩仇。 不说卫国公了,就是她的兄长如今大胤的皇帝,也难逃世俗的纷扰,明明没那么喜欢自己的第二子萧凛宣但冲着天下的稳固、朝臣的恳求总归还是要多看他几眼。 许宜安明白,长公主同她说的这些皆是肺腑之言,是她这么些年悟出来的夫妻之道。 “” 沈澜因昨日之事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风声,硬生生躺到天蒙蒙亮时才起。 她撩开架子床的幔帐,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做响,负责守夜的女使察觉动静,猛地从瞌睡中惊醒。她揩了揩唇角,生怕被沈澜责备,大步上前将珠帘绑好,扶着沈澜起身。 她一边思索一边打量着沈澜的神情,斟酌道:“您今个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可歇息好了?” 沈澜头颅有些胀痛,极为不耐地摆摆手,“快扶我起身坐坐。”躺在床上久了,腰板受不住。 沈澜撑着脑袋手肘抵在桌上,让女使给她揉揉。女使是伺候惯了的,力道把握的极好,没两下便觉得身子松泛不少。 身子舒服了,心情自然好些,她站起身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觉得腰背舒展开了后坐在梳妆台前,让女使给她通发。 女使握住垂顺下来的青丝,问:“您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 沈澜素来讲究,衣食住行必须由她认可。 沈澜思索,想说梳个当下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转念一想,卫国公同长公主今日可就回府了。 她打消了张扬的想法,一反常态:“今个怎么简单怎么来吧。”衣裙也挑了个素净的,再结合昨夜未曾歇好的疲困,倒是莫名生出几分沧桑之感。 女使看在眼里却不敢质疑,默默给沈澜挽着发。 “等等”沈澜打断女使动作,从她手中的青丝中挑出了一根白发。 她拽着发丝用力一拔,绕在手上,自嘲笑笑,“还真是老了” 女使听见此言,立马放下梳子,扑通跪地,连带着旁侧收拾床榻的女使一块,跪成一条。 沈澜微合眼眸望着跪满一地的女使,心境竟莫名松了。 她好笑道:“这是怎的?生出白发又不是你们的错,快些起来吧。” 女使稍抬脑袋望着沈澜,似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澜性子不好,还在宋府时只因服侍的女使说错一句话,便将人训了个半死而后还发卖出了府。 沈澜见她们依旧跪倒在地,耐心告罄:“都说了不关你们之事!你们若是真要跪,也得帮我梳好了妆再跪。” 女使见她恢复寻常,微吐一口浊气,小心翼翼起身替她继续挽着发。 梳到一半沈澜想起,命女使去宋怜房里将她唤来。 若沈澜猜想没错,再过两个时辰长公主便会差人来请她,同她清算昨日暗害沈砚舟之事。她虽未完全想好待会如何应对,但她知道一点,就是卫国公此人待亲人极为心软。 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卫国公准会后撤。 卫国公看似待她严厉,实则这么些年以来,除上次将宋巍侄女请出那次撒了些火之外,也没些别的。 要她来说,先前那次也是那侄女蠢笨,还没达成目的就自视不凡,觉得大家都是傻子,就她是聪明人,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给长公主将了一军,害得她同宋巍都被卫国公训斥一番。此次她充满吸取上次的教训,决定先行服个软,光她一人服软可不行,还得有宋怜配合。 若能再顺利一些,由卫国公将宋怜指着沈砚舟是最好,毕竟沈砚舟确确实实也同宋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么久,纳个妾室而已,想来她大哥也不会那么抗拒。 沈澜越想越觉得在理,哄到最后倒是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女使瞧着铜镜里沈澜一会皱眉一会轻笑的模样,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感。她不敢抬头,快速将沈澜的发丝别好,插了支沈澜妆奁箱子里最低调的那一只。 沈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唇瓣太红了些不够沧桑。她看着台上的珍珠粉,打开后捻起手指沾了些往自己的唇瓣上抹了抹,这倒是差不多了。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传话的女使还未来,她极度不耐烦拍开身旁女使搀扶的动作,“大清早的没睡醒么?是找不到路还是怎的?去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将人给我带来。” 屋内女使皆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沈澜叹气,“罢了,我自己去一趟吧。” 宋怜的卧房就在她卧房的隔壁,走个一会便到了。 沈澜在门口看见了唤人的那位女使,眼眸微瞥倒是没说什么,推开宋怜房门就往里走。 “怜儿?小羽?” 转至床榻时却发现被子齐整的像是没人睡过一般,“怜儿姑娘去哪了?”跟在她身侧的女使摇头,“不知,昨日奴婢服侍您歇息后就一直不曾出过您的卧房。” 沈澜扫视场内所有女使,“有谁知道?!”语调莫明抬高几分,生出些压迫之感。 其中一位女使猛咽唾沫,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昨个是婢子负责守门,莫约亥时初小羽出去了一趟,而后怜儿姑娘就同小羽一道走了。” 宋怜跟她说,是沈澜吩咐她去办些事。 答话女使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一向不爱多思,没做它想,便将宋怜二人放了出去。再之后她守门守的有些犯困,便靠在门框上打起盹来,最后宋怜到底再有没有回来她就不得而知了。 沈澜真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女使不太机灵,放在房中贴身伺候时总给她遭气,她才会把她放在院外守门,真是没想到一个门她都守不好。 沈澜抬手指着她,十分不快,“我待会再找你算账。” “你要找谁算账?!”院外响起卫国公微微粗犷的声音。 沈澜收回方才中气十足的音量,弱弱道了声:“大哥,您来啦。”配上两声轻咳,一副没歇息好身子虚弱的模样。 卫国公望着她装相的脸,恨铁不成钢指着,“你呀你!你这才将将消停几年啊!竟又给我闹出这些腌臜事,此前我是怎么同你说的?只要你安心,好好待你大嫂,同她说些软话,她不是不讲理之人,再怎么不悦冲着我的面子也会好好待你。” “济之可是你亲侄儿啊,你为何下这般虎狼之药给他?好在昨日没真出事,不然别说你大嫂不高兴,就连我也饶不了你!” “宋怜是什么人?宋巍弟弟生养的一个庶女,她同济之孰轻孰重你还分不清么?就算你真把他塞进了济之后院,又能如何?济之的性子你我都知,他不是个喜欢受制于人的人,你现在将他给得罪了,以后焉能有宋昌的好日子?你还想靠宋怜来攀附!我看你不若多花些心思在宜安身上来的好。” 卫国公对自家这个妹子还是了解,从长公主那听说事情的始末后,便将她的动机推算个七七八八,就是因为了解才觉得她实在蠢笨,这么多路偏偏要选这条最得罪人的路。 沈砚舟同许宜安成婚后的种种表现,卫国公都看在眼里,他也是男人,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定是动了心了,才会待许宜安如此体贴,有时候他都觉得现在这个沈砚舟不是他的儿子,是被人掉了包的。 聪明人的做法应是打蛇打七寸,拿捏人的短处才是,怎么能掐人肺管子呢! 沈澜被卫国公训的十分没脸,她挪步向前扯着他的衣袖,柔声道:“大哥,您能不能屏退这些下人后再同我说这些啊,你当着她们的面上讲我,要我今后如何立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阴私 卫国公用力佛开自己袖子, 不悦:“别给我拉拉扯扯,站好了!”他到底还是念着沈澜,将候在院内的所有下人屏退。 进入屋内, 沈澜赶忙讨好似的给卫国公沏壶新茶, 显然许久未曾做过这些活计,动作十分生疏, 茶汤被她倒的四溢。 卫国公看不下去, 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瞪着她给她倒了一杯。 “谢谢大哥。”沈澜十分乖觉,退到一旁站着。 堂上呈现的姿态便是卫国公坐在桌旁, 沈澜垂头站在一侧。 此情此景,倒是让卫国公想起小的时候,那时他们兄妹三人犯了错,也是如今这般,老卫国公坐着,他们兄妹三人站着,依次排开,一个接一个挨训。 想着想着卫国公有些出神,不过该训还得训,卫国公虽重情谊但不糊涂。 他摩擦着茶盏, 意味不明:“你可知,宋怜现在在何处?” 提及宋怜,沈澜就来气, 当即忘记自己此刻正在挨训。 她抬起脖子大声嚷嚷:“若是您没来, 我早就杀去门房去寻那小兔怜儿的去向了。” 她本想说那小兔崽子,被卫国公一个眼神劝退。 卫国公倒不是与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在他心里世家大族出来的姑娘公子须得有教养, 该涵养口德。他在军中为了与同僚、下属打成一片,也会随大流讲些,但骨子里不喜这些粗陋言语。 他对沈砚舟自幼教导的便是怀瑾握瑜谦光自抑,卫国公是有家族的清高意识在的,这也是他虽是武夫却能同长公主过到一块的原因。 沈澜仍旧一副斗鸡模样,卫国公满眼不争气地指着她,“你呀你呀!还真是!” “大哥,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跟我说啊,您这要说不说的遮掩真是让我这心七上八下的!”沈澜见卫国公态度软和,顺着杠子往上爬,当即坐去卫国公身边,大有一副听他详说的神情。 沈澜在外人面前姿态摆的极高,在卫国公这倒还留有几分孩子样式。 卫国公懒得再同她争辩,“你那好侄女,如今可攀了高枝儿了。”他极少这样阴阳怪气说话,倒让沈澜更加好奇,“大哥,什么高枝?您倒是快说啊!” “急什么!”卫国公拍开她又牵来的手,“是二皇子萧凛宣,他今个一早派人送信来府里,说是宋怜如今在他府上,让你这个做大伯母的不要担心。”让卫国公府冲着他的面子不要再继续追究。 卫国公对此嗤之以鼻,就算他萧凛宣如今深受重视甚得圣心,但卫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他并不看好他,此人城府过于深厚,当前一套背后一套实在耍的太好,登高必有重跌。 五皇子萧凛川虽浪荡了些,但他少时的聪慧实在深入人心,只要他愿意回头,当朝局势必定扭转。 以卫国公淫浸官场的多年经验,立嗣之事定还没完。 “什么?!”沈澜震惊,“宋怜她疯了?” 被她一声惊叫吓到的卫国公,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吐出,好在他及时咽了回去,没出洋相。 “干什么这么大声?!”卫国公侧过身子瞪着她。 沈澜顾不得太多,立马解释:“大哥,我同你说二皇萧凛宣他有怪病。”说到这,她顿了一下,谨慎起身,将屋子的门窗全部关死,确认外面听不见后,才又坐下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此前他下江南,宋巍得知他在我们那地界落脚时,邀他来府里用了回膳,无论宋巍如何巴结讨好,他都不为所动,直到有一日他在外头撞见了宋怜,不知怎的就入了他的眼,自那以后他就日日都来,还点名让宋怜跟在他身边伺候。” 卫国公挑眉,“这有何不对?”萧凛宣是皇子,能费这些功夫就说明他看上了宋怜,按照宋府的调性,还不立马从了他。 沈澜从自家大哥的神情中悟出了他鄙夷的意思,让他别急,继续解释:“这便是最大的不对,宋怜的才情样貌只能算是一般,那她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一位皇子费此功夫来讨好的呢?我四处打听,正当我觉得是自己多疑之后,便从别处了解到,萧凛宣他有一种怪病,是一种爱打女子的怪病。” 沈澜面容纠结,像是十分不愿回忆。 那次,宋怜被多次翻墙而入的萧凛宣迷了心智,差点就要从了他,幸好沈澜及时出现。 沈澜正巧有要事寻宋怜,有些着急便没让门房通报,自己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不是宋怜,而是萧凛宣。 沈澜极其不悦,先是怒瞪了一眼宋怜,然后调整语气道:“萧公子,就算您是当今皇子,也不能半夜私闯女子闺房吧?”因着他的身份,沈澜也不敢过分斥责,只能让女使请他出去。 “我待会再来找你算账!”她跟在萧凛宣后头,亲自送他出府。 萧凛宣上了马车后,突然生出几分逗趣心思,掀开帘子,颇为挑衅:“宋大夫人,我观你们宋府之人也不像外界传言那般么” 沈澜好面子,对外将宋府名声经营很好,故而在当地还是有不少好人家想同宋府结亲,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之家,但也都过得去,起码衣食无忧。 萧凛宣轻笑两声摆手道:“若你们日后后悔,可随时派人来我府上,我照价全收。” 如此轻蔑浪荡的神情,将沈澜气个半死,她咬碎银牙往肚子里吞,面上还得恭敬着,“妾身恭送萧公子。” “啪——”转身回府的沈澜一巴掌拍在案上,桌上杯盏坑坑作响,发出呲呲脆脆的声响,“你是猪脑子么?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我都说了那萧凛宣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你怎么就不听?” 宋怜垂泪含胸不发一言。 “他这般姿态怕不是第一回 来了吧?!这是第几次?!”宋怜不说话,沈澜就问向一旁的小羽。 小羽也怕沈澜,磕磕绊绊说:“加上此回,莫约有个五六次吧” “五六次?就这么些日子,你就看上他了?还巴巴的把自己送上?”沈澜指着宋怜鼻子骂,“你还是不是大家贵女了?你的礼义廉耻呢?” 沈澜的话刺痛了宋怜神经,她急忙抬头,哭诉着:“大伯母,我我没有,是他自己要来的,请您相信我我不会的”说到后面她有些气弱,因为沈澜的眼神如有实质照入了她的心中,若是沈澜方才再晚来一刻,她也不知她现在会同萧凛宣如何。 沈澜觉得多说无益,让宋怜更衣,说是带她去一个地方。 “现在?”天已大黑,她也已经沐浴,如今正穿着寝衣。 沈澜点头,“就现在!”她让宋怜快速换上外衫,跟着她坐上去外面的马车。 沈澜二人到城西的一处宅子后停了下来,沈澜先下的马车,让小厮敲响门房,而后跟着里面的人走了进去。 “你自己去看吧。”沈澜站在屋外,让宋怜自己进去。 宋怜望着沈澜不明所以,动作有些迟缓,在女使半推半就下推开了房门。 “这”宋怜刚进去,不知所措,好在屋内也有下人伺候。 那仆从瞧了一眼宋怜,“这位姑娘是?” “我带来的,让她来看看你主子。”沈澜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仆从明白,让宋怜跟她来,她掀开里屋床榻掩着的帘子,轻声说:“主子,宋夫人带人来看您了。” 榻上平躺的女子名唤芳卿,是江南之下有名的红倌,就连不怎么出府的宋怜都听说过她的名号。 芳卿微微侧过身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妹妹是宋夫人的什么人呐?” 宋怜老实应答:“宋夫人是我大伯母。”而后打量着眼前之人,芳卿十分貌美,与沈澜的端庄之美不同,她是女子的柔弱之美,身姿修长娉婷柔婉,虽是躺在榻上却不难看出她风姿绰约的风情。 与此同时,芳卿也在打量着宋怜,她刚想出声询问便又扯到了另一处伤口,抑制不住发出声声痛呼。 站在床前的宋怜不明情况,“芳卿姐姐您这是?” 芳卿身上穿了衣物,伤口被掩在了里头,宋怜看不见。 这时沈澜进来了,她在屋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有些着急,进来后瞧着事情好像并无进展,不由开门见山:“我今日带她前来,就是想让她看看你掩在寝衣里的那一身伤痕。” 芳卿闻言,眉头紧锁:“什么?” 沈澜扯过旁边的凳子坐下,端起一杯茶水吹着,“这些日子我这位侄女同那位贵人颇为投缘”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芳卿立即了悟,轻笑:“我道是为何。” 芳卿不再遮掩,开始伸手解衣襟处的盘口,褪到只剩最里头的小衣,目的是为了让宋怜看个清楚看个明白。 芳卿雪白如纸的肌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深浅伤痕遍布肩背、小臂,新绽开的伤口渗着细碎血珠,殷红刺目,在冷白皮肉上晕开点点血渍,稍一动身,皮肉牵扯,血丝便顺着腰侧缓缓滑落。 “可看好了?” 宋怜被芳卿身上的样子惊掉了下巴,她唇角微僵直直愣在原地,芳卿把衣裳穿上后,她还是如同木头一样愣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佛动半分。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澜开口:“她这一身伤都是拜萧凛宣所赐,你还想跟他么?” 芳卿早年还未出头时,得了沈澜一次助力,自那以后二人便形成了帮扶关系,沈澜帮她打通人脉,她则帮沈澜在暗处收集消息。 青楼三教九流的混杂之地,最不缺的便是阴私,此次也算芳卿阴沟里翻了船,遇上了萧凛宣这么个怪人。 她在青楼这么些年也不是没见过重口一点的客人,但还真没碰见过如萧凛宣这般阴毒之人。 就是阴毒!芳卿感觉亲密时,他动作间,有几次是真想弄死她,只是怕惹上麻烦,才在最后关头,松开了手放过了她。 芳卿解开系在脖子上的丝帕,“瞧瞧,我这脖颈上的红痕,可都是他徒手掐的呢!小姑娘啊,姑姑我给你个忠告,这种男子能不碰便不碰,实在是碰不得!” 芳卿她是没办法,她在青楼受制于人,可宋怜不是啊,她还有的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致歉 “可看明白了?”沈澜就着茶盏把最后一点儿清茶用完, 整理着裙摆。 时辰差不多了,二人该回程了,沈澜将自己带来银钱和药物递给服侍芳卿的女使, “今个太晚了, 我改日再来看你。” 芳卿银铃一笑,指着女使手中的物拾告谢:“还是澜东家有心, 来就来了, 还跟奴家带上这些么好东西。” 沈澜这些年开的胭粉铺子、成衣铺子可没少仰仗芳卿出力, 这么些东西对她们二人来说都不算什么。芳卿此番话是特意说给沈澜听的,就是为了哄她开心, 在世为人谁人能不爱听好话呢? 沈澜很受用,露出了今晚第一抹笑意,“少贫!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你这身子,我今后还要靠着你继续为我打开销路呢!” 江南一带,红倌的名声虽也不好听,但她们的梳妆打扮之物确实不俗,尤其是芳卿,自她扬名以来,她所有之物一向受人追捧,沈澜靠她可没少挣钱。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 沈澜同芳卿交往这么些年来,关系确还不错,沈澜是真心希望芳卿能养好身体, 快些康复。 目的已经达到, 寒暄之言也已说完,沈澜带着宋怜回到宋府。 回府后沈澜没急着问宋怜她的想法,自顾自说:“如今你也及笄, 庶务之事也已出师,今后的路你想如何走就如何走。”投入萧凛宣的怀抱也好,找户门当户对的男子嫁了也罢。 沈澜觉得自己还是给了宋怜选择的机会的,只是她自己没抓住,或说从她心底来讲她还是想做个“人上人”的。什么大伯母施压,父亲逼迫,通通都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 卫国公听完沈澜之言,忍不住冷笑,“所以说来,你是被宋怜给骗了?”他微敛眼眸淡淡瞥了一眼沈澜,手指在桌上不急不慢敲击着。 沈澜唇角微僵,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了清茶喝了起来,“自自然。” 木已成舟,卫国公也不想再同沈澜讨论此事谁对谁错。 他收起敲击桌上的手指,问:“那你今后待如何?” 沈澜假意不解:“什什么?” “我是说你预备怎么同济之和宜安致歉?” 长公主体谅他,让他自己来处理此事,那他这个做父亲做丈夫的自然不能有失偏颇。 沈澜这次不光是唇角微僵连带着面色也有些僵硬,“大哥这话的意思澜儿不懂。”她一个长辈,如何能舍下面子同两个小辈道歉?况说宋怜这不是没达成目的么?沈砚舟同许宜安又没什么损失。 “嗯?”卫国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自己这个亲妹妹,无奈道:“若你还是这般不知悔改,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来人!帮姑奶奶收拾东西,请她出府!”卫国公还在说着,被沈澜打断,“去去去!你们一边去,没看见我在同大哥说话么?有你们什么事!” 沈澜站在门口,斥退进屋的下人,转身朝卫国公讨好似说着:“大哥,您这是干嘛啊!我方才不是才说了,别在这些下人面前丢我面子好好好,我这就去同侄儿和侄媳致歉。” 沈澜在卫国公阴晴不定的脸色下,识趣改口,“只是我不知要如何道歉才好?大哥您觉得呢?” 卫国公轻佛衣袍,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转身离去。 沈澜跟在卫国公身后,将其送出院门,好没生气朝里走着。 什么叫她看着办?起码也得给个章程吧! 沈澜性子不好,常常惹人生气,但真需她致歉的人并不多。长公主算一个,但那时老夫人还在,通常她由出面做调和,沈澜再不痛不痒道个歉,也就过去了。自家宋巍也算一个,不过宋巍顾忌卫国公府的地位,也不敢给她什么脸色。 沈砚舟同许宜安就不同了,他们二人皆是晚辈,搞的好就还好,搞的不好丢了她这个长辈的谱儿可怎么办? 不过在此之前,最让她生气的还是宋怜,她自认为待宋怜还不错,明明这一切也是她自己选的不是么?气愤之下,沈澜书信一封,“把这个送去二皇子府。”她递给院外候着的小厮,“交给宋怜。” 信中没写些什么要紧的,多是一些不太美妙的言语,大抵就是说宋怜不知好意,忘恩负义之类的。本来这信不写是最好,毕竟宋怜如今入了二皇子府,是二皇子的女人,若将来有朝一日二皇子萧凛宣真荣登大典,说不得宋府还要仰仗宋怜呢。 沈澜是什么人?自幼横冲直撞惯了的,还把萧凛宣当成自家大嫂一样对待。她想都没想就让小厮去送,就是为了给自己出出气。 “现在去把宋怜的屋子腾出,就当我身边从来没有个这样的人,当我白养她一场。”送信骂人还不够,她还要把宋怜居住过的痕迹全部抹去。 女使大气不敢喘一声,只能垂头应下,“奴婢们这就去!” “晚荞,你留下。” 晚荞是沈澜此番带来的唯一一位一等女使,也是早上伺候她梳头的那位。 晚荞闻言,颔首立在一旁,等待沈澜开口。 沈澜倚在窗边,瞧着屋外的大树被风吹的呲呲作响,终是开口:“晚荞,依你来看,我该如何?” 晚荞一听便明白,沈澜这是问她,该如何同沈砚舟夫妇二人致歉。她作为沈澜的心腹,自幼揣度沈澜的想法,不说完全了解,但也知晓个七七八八。 晚荞知道在沈澜心里,卫国公的分量还是很重的,若此番是长公主施压,她绝不会那么快响应解决办法,但卫国公来说就不一样了。 晚荞思量着,慢慢道:“我们不若先从世子夫人那入手?” 沈澜回头,“许宜安?” 晚荞点头,“是!据婢子这些日子观察,沈世子待世子夫人极好,若能先获得世子夫人的谅解,那么世子那关许就好过了。” 沈澜望着晚荞打量许久,轻笑一声:“你倒是聪明,不枉我在这么多女使中挑中了你。” “那么,咱们就先去找找我这个忠勤伯府出来的侄媳吧!” “” “世子夫人,这个力度可还好?” 沈砚舟上值去了,长公主那又不用请安,无事的许宜安拉着栖梧院的一众女使陪她踢毽子。 好些日子没踢了,她身子有些僵硬,踢的时候不小心拉到了腿部的筋,现下春桃正帮她舒缓着。 “世子夫人,可好些了?”若还是十分不爽利,只能派人去请大夫了。 躺在榻上的许宜安扭动着小腿,动作虽不如往日那么灵活,但还是好了不少,“可以了春桃,你也歇歇吧。”春桃体贴,给许宜安揉捏时用了十成十的力,这么一番下来,两侧手腕定已酸痛。 许宜安让其他女使给春桃打一盆温水,泡一泡舒缓一下。 “世子夫人,大姑奶奶来了。”彩蝶进来送账本的时候,带来了这个消息。 “她来干什么?”若许宜安没想错,沈澜此时应是在听训才是。 彩蝶摇头,“不知。” “好,我知道了,你先把账本放在这,待会我再看。”自许宜安接手管家之权后,这一日里各院的账册皆送到了她这里,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觉得看账本是最快了解一府情况的东西。 腿筋并未完全恢复,许宜安只能半瘸着腿,让彩蝶将沈澜引进里屋,她也能少走些路。 沈澜瞧见的就是许宜安一瘸一拐走到她身边,许宜安想低身福礼,被沈澜热情拦下。 “宜安你都这般了,就不要同姑母客气了,快快坐下!”沈澜起身将许宜安扶到旁边的凳子坐下。 许宜安尴尬一笑,只能解释道:“这是我方才踢毽子不小心拉到的。” 沈澜听完她所言,当即觉得天降好机会,她成婚多年才得了宋昌这一子。 宋昌自能走之后便十分活泼好动,不是扭到这,就是折到那。沈澜为了能更好的照料宋昌,便去学了些医治小毛病的手法。 她让许宜安撩起腿脚上的裙摆,说:“不是姑母自夸,姑母这手法比之外头坐堂的大夫也是不差的。” 许宜安觉得有些不适,想阻止:“无碍的姑母,春桃方才帮我按过了。” “她是她的,我是我的,难道宜安是信不过姑母么?”沈澜见许宜安一直推阻,生出几分不悦。 许宜安敛唇,垂下手臂让沈澜帮她按着。 别说,沈澜的手法还真不错,虽与春桃她们所学的路数不太一样,但效果确实好些,将将按了一会,许宜安便觉那一块筋骨松泛不少。 “你试试。”沈澜按完了,让许宜安站起来看看。 许宜安就着春桃的手臂站了起来,先是抬腿扭了扭,感觉不错后才佛开春桃,自己走了起来。 沈澜满意地瞧着自己的功劳。 受了沈澜帮助的许宜安不由笑笑,“姑母您辛苦了,多谢您。” 她招呼沈澜快些坐下,先行开口:“姑母此番前来应该不只是同宜安寒暄来的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沈澜微抿唇,顿了一会方才不好意思道:“宜安既这样说,那姑母就不遮掩了,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同你和济之致歉,昨日之事是我之错,我不该被猪油蒙了心,对你们夫妇二人做出此等之事,就是不知姑母现下做些什么才能弥补?” 许宜安猜应是卫国公让她来的,卫国公到底还是护着自己这个妹子,若只是他下令处罚,此事看上去是揭过,实则沈澜还是得罪了国公府未来掌家之人。 卫国公虽可下令让沈砚舟奉行亲戚之谊,但不情不愿的效果定不会好,与其强求不若让犯事之人亲自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苏家(一) 许宜安不知该如何应答沈澜, 只能低头,沉默地喝茶。 沈澜性子急,看许宜安半晌不理自己, 又想起卫国公交代任务, 只能硬着头皮又说:“只要你们夫妇二人肯原谅姑母,姑母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全豁出去了?但她一人之言也不能完全代表她和沈砚舟啊。 许宜安掩去眼中的惊讶, 端起茶壶给沈澜添了杯新茶, 想起旁事来, 问了一嘴:“姑母,宜安其实想问问, 您是如何看待宋姑娘之事?” 沈澜接过茶盏,打量着问:“宜安是说,宋怜成了萧凛宣妾室之事?” 许宜安:“是的,想必这事父亲也同您说了。” 沈澜虽不知许宜安动机何如,但她肯主动发问已是一大进益。 沈澜端起桌上的茶盏,意有所指:“她就如同这杯中之水,是无源之水,无论今后有何造化,都是她自己的事。” 沈澜并没有直说她如何看待,只发表自己对宋怜的看法, 说到底,她同卫国公的想法一致,都不看好萧凛宣, 就算萧凛宣真荣登高位, 也不见得会盛宠宋怜。 她同萧凛宣短暂接触过几次,深知此子的薄情寡性,宋怜这一去无异自投罗网与虎谋皮, 说不得现在就已经不知身处何地了。 许宜安明白了,如此说来宋怜去二皇子府非她所命,且她对二皇子萧凛宣并不看好,如此她便好问了。 许宜安唤春桃去拿昨日秋菱送来的绣品,把苏晚汀绣的单独拿出,问:“姑母,可认识这绣品的主人?” 沈澜接过绣品,仔细瞧着:“是有几分眼熟像我江南一位大家之作。”她聪慧,当即猜出,“这是那日我同你一道去的铺子里的绣娘绣的吧。”就是她们百般劝阻,不让她见人的那一位。 许宜安眼眸含笑顺势应下。 沈澜神色未变,握住茶盏的手指却锁紧几分,斟酌问:“宜安是想同我说什么?” 许宜安没回避,看着沈澜的眼眸,柔声笑笑:“自是想听姑母说一说这位江南大家的故事。” “是吗?”沈澜也轻笑一声,像是进入了久远的回忆。 十多年前,沈澜同宋巍下放回到江南,在宋府安顿后,沈澜玩心突起,拖起宋巍陪她一块上街,宋巍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士,对各色街道的物拾并不感兴趣。 沈澜却兴致勃勃,宋巍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她。 沈澜在路过一处绣坊时,被里面精美的绣品吸引,顿住了脚步。宋巍好生无奈,“夫人,你还要买吗?你看看我这手上身上的,要不我们明日再来?” 他全身上下挂满了沈澜采买的东西,偏生她又不爱带女使小厮,就逮着他一个人。 出来快半日了,逛了好几条街,绣坊都去了不下三个。 沈澜听他的抱怨,满声怨怼:“再过两日你就要上值了,你现在不好好陪我,什么时候陪?!我不管!我就要看。” 那时沈澜同宋巍成亲不过几载,还算新鲜,看他也十分顺眼,虽常磕磕绊绊,但感情还算不错。 宋巍认命跟在她的身后,一道逛了起来。 掌柜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看不出具体年岁,但应是生育过的,因为她身旁站了两个小娃娃,大些的是女孩,还有一个尚在襁褓里看不出男女的奶娃娃。 沈澜刚从京城过来,穿的还是京城时兴的衣裙,同江南的清新小衫不同,京城服饰更加华丽更加张扬。 掌柜从上下打量着沈澜的行头,知道眼前的这位妇人是个大主顾,她忙将手中的孩童放下,热情招呼沈澜,给她一一介绍自己铺里的衣裙。 掌柜虽热情但沈澜并未应答,她垂着眸子打量着铺中的成品,她此番下江南带了许多银钱,今日虽说是想拉着宋巍陪她,实则她也想看看江南这边时兴些什么,开什么铺子好赚钱。 “你这花样倒是有些意思。”她指着其中一套月白雾縠斜襟纱衫说,这纱衫襟沿、袖口处浅绣了些细枝玉兰花,用浅银灰、淡玉色的丝线绣制,不凑近瞧还看不出,只在光影晃动时才隐约显形,这套月白雾縠斜襟纱衫是用了巧思的。 沈澜微微打眼便发现这间铺子虽小,但里头的东西可大有讲究。 掌柜听沈澜夸赞,更加卖力了,几乎是将铺中所有值钱的衣裙全部掏出,有些是她近期制的,有些是原来留着压箱底的。 沈澜看着买了几件,不轻不重道:“掌柜的,我瞧您这铺子的衣裙也不错,为何这么久了,除我们之外再没旁的客人?” 她同宋巍进来莫约半个时辰了,别说人了,就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可这条街人来人往的,路人并不少。 掌柜面色有些紧张,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别扭。 宋巍观掌柜神情似有为难,调和道:“澜儿也真是,买就买了,还问这些作何?”本是好意,却被沈澜一记眼刀飞过。 宋巍立即抿住双唇,不再言语。 掌柜瞧着铺中剑拔弩张的模样,正要开口解释,就在这时放在摇篮里的奶娃娃哭了。她顾不得招呼沈澜二人,快步走去将奶娃娃抱起轻声哄着。 本坐在一旁的女娃娃瞧见后,吃力的从凳子上下来,屁颠屁颠挪到沈澜跟前,奶声奶气说:“漂亮姐姐,您还要些什么,晚汀这里还有一些娘亲昨日绣的帕子,您要买吗?” 苏晚汀生得一副粉雕玉琢模样,肌肤细白似新剥的菱藕,两颊带着一团均匀的桃粉,还生有一对浅浅梨涡,眼眸圆溜溜,瞳仁黑亮如墨珠,小巧琼鼻,唇线圆润,两只分肖髻,簪了两朵小巧银珠花,走过来的时候裙摆轻扬,娇憨又明艳。 宋巍被她这副模样,软的心都化了。 沈澜态度也软下几分,蹲下身子揉着她圆润润的脑袋,柔声道:“姐姐已经买好了,等下次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娘亲。” 沈澜哄了会苏晚汀后,觉得没什么继续留下的必要,拽着宋巍回了府。 自那之后,沈澜并未再出府,而是在府里整着这些年宋府遗留下来的账目,虽说宋巍父母还在,但沈澜身为长房宗妇,自有统率后宅的义务。 先前是她远在京城不便管理,如今她随宋巍下放回到江南,自要担起这个责任。 不看还好,一看才知宋府这么些年竟亏空那么多!一年到头的吃穿用度竟是比卫国公府还要高出几倍。 沈澜看完后勃然大怒,当即拽着宋巍的耳朵一顿痛骂。 宋巍十分无辜,捂着自己被拽红的耳朵,抱怨说:“这些银钱又不是我花的,你骂我作甚?” 沈澜冷哼一声,“不是你花的,也是你们宋家人花的!凭何我来帮你们填这个空?”她嘴上虽这么说,但心底还是盘算着自己带来的银钱,预备买些铺子用来经营,补齐亏空的部分。 可开什么好呢? 这时她想到了她先前颇为感兴趣的那家铺子,派人一打听才知道铺里的掌柜就是东家,名唤苏凝华。 苏家原是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大户,苏父苏母就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儿,费尽心思为其招赘,本以为是科考上进的读书郎,不料却是个黑心的吃人狼。自她父母相继离世后,便将披着的羊皮剥下,显露原貌。 饮酒作乐、狎妓寻欢,豪赌一掷千金,很快便将苏府祖上囤积的家业全部败光。最难之时竟是将他们的大女儿典当了出去,苏凝华拼命劝阻遭来的却是一顿毒打。 后来是一位与苏家极为亲近的世伯,见苏凝华可怜,便借给她一处宅子,连着前头的铺子,开了间绣坊。苏凝华的赘婿也被那位世伯想法子给弄了进去,这才有了她如今这短暂的安逸日子。 沈澜同宋巍去的那次,正是铺子刚开业没多久,有些知情的人虽也可怜苏凝华,但都不愿招惹他们家,就怕她那赘婿有朝一日被放出,攀咬他们。 寻常之人有这样的顾虑,但沈澜没有,宋府在京城地位不显,但在江南这处地界还是能说上些话的。 说干就干,沈澜当即下了个帖子给苏凝华,邀她来宋府一聚。 苏凝华虽疑惑,但宋府的名头她还是知道的,她如今这般光景,应是没什么好图的。 她安顿好两个孩子后,去到了宋府。 沈澜提出想要借她的手艺,共同开一间铺子,“银钱我来出,衣裳料子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你要做的就是潜心研究绣品的花式样子,好好帮我赚钱。” 苏凝华出生商贾世家,自小对经商之道耳濡目染,对于沈澜说的,她有几分心动,但也有顾虑:“如此一来,我岂非是为你做事?” 不自由的买卖她不想做。 沈澜摇头,“不!你还是东家,只不过账目分成,我要占大头。” 沈澜觉得自己十分公道,提出了赚来的银钱三七分。 只要铺子生意好,三分也不少了,总好过她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做绣品来的好。 苏凝华是个聪明人,再三分析后觉得沈澜开的条件还不错,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那间铺子就小了,沈澜拿上银钱买下旁边两侧空着的铺面,一道打通全部交给苏凝华。 听到这,许宜安问:“如此说来,姑母您同晚汀家的关系应当不错才是,可是后来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那日处理完沈砚舟之事后,书信给了秋菱。 秋菱接到信笺后,当即问了苏晚汀。 苏晚汀虽不愿提起,但见姐姐态度十分强硬,还是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 “害我的人不是沈澜姑姑” 原是赘婿刑满放了出来,出来后一直像只狗皮膏药纠缠苏凝华母子三人。沈澜的意思是要么把他再关进去,要么二人就此合离,老死不相往来。 可苏凝华总念着赘婿前些年待她的好,还有赘婿毕竟是她孩儿的父亲。 对于她的迂腐思想,沈澜嗤之以鼻,警告:“你若再同他这样纠缠下去,定会自食苦果!” 那次她们二人不欢而散,第一回 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苏家(二) 沈澜的话, 一语成谶。 苏凝华性子黏黏糊糊放任赘婿纠缠,赘婿见她似并不抗拒,便固态萌发, 比之之前更加猖狂!不光是挥霍完苏凝华这些年来积攒的银钱, 更是借着宋府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还给宋巍惹出一堆麻烦。 沈澜自到江南后, 不说赚的盆满钵满, 但收获确实颇丰, 每年到手的银钱不计其数,甚至还依靠着芳卿、苏凝华等人隐隐有坐稳江南第一女富商的名头。 有些羡慕亦有人记恨, 好在她手段不算狠厉,行业竞争中也会给对手留些喘息空间,故而这么些年大家也相安无事。 自有心之人借着赘婿的幌子,打压宋府后,一切都变了。 那一阵子,堪称沈澜的黑暗时刻,她忙的焦头烂额,甚至还接连关了好几间铺子,瞧见沈澜因此事整宿整宿睡不着后,宋巍劝说:“要不咱们把这些惹眼的商铺都关了, 就留下些没那么挣钱的用来维持府内的生计?反正这么多年咱们也没少挣。” 宋巍觉得他们一家最近这么多糟心事,皆是由铺子整出,那他们把铺子关了就好了, 这样总没人惦记了吧? 沈澜无语, 她看不惯宋巍这种遇事就躲的态度,当即反驳:“你以为真的只有生意场上之事么?他们此举,看似是在打压我, 实则是在打压你啊,你这个憨货!” 宋巍为官数载始终不见半点进益,他如今这扬州府通判还是当年皇帝看在长公主一家的面上,赏他的。 经沈澜这一点拨,宋巍慢慢回过味来,“可是他们打压我作甚?我又不是什么大官。” 沈澜叹息一声,狠狠瞥他一眼:“你虽不是什么要职,但你扎根扬州多年,又有我母家威慑,早已在地方形成一股势力,旁人虽不敢轻易动你,但真能将你拔除,又何乐而不为呢?” 扬州知府是前日子到任的,他刚一落身,没等这些底下人去拜访他,就先行来了宋府。 在朝为官,谁人不是谁的亲人、谁的好友,关系枢纽错综复杂、盘根交错。 沈澜现在最疑惑的便是,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是谁在操控?若说是这扬州知府,那也不能够啊?!她宋府又没得罪他。 沈澜苦苦寻了许久,终于在二皇子萧凛宣到来后摸寻到了答案。 萧凛宣那日虽是受宋巍热情相邀,实则在不经意间打探宋府的意向打探卫国公的意向。 想知道他们是否拥护于他?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宋府没站他,卫国公没更没有。 宋巍迟钝没听懂,沈澜话里话外皆是不明确。 不明确就是不站队。 沈澜清楚自古以来夺嫡之争,免不了流血牺牲,不说她大哥一家,就说他们宋府,只要贸然插手,定是属于第一炮灰梯队,她不想也不愿意过早掺和此事。 阻拦宋怜,实则是有好几层深意在。一是因为萧凛宣确实非是良人,不堪托付;二是一但将其主动送入二皇子府,就说明了他们的态度;三是她确实考量,想让宋怜给沈砚舟做妾,进一步巩固宋府同卫国公府的关系。 二皇子对沈澜的态度当然不满意,从宋府离开后,就命手下人加大对沈澜铺子的打击力度,宋巍这么些年能在江南一带屹立不倒,少不了沈澜在背后的扶持。 只要断了沈澜的臂膀,宋府就飞不出了! 宋府飞不出,沈澜乃至卫国公府就也飞不出了。 赘婿造谣,说宋府借势欺人抢占苏家百年传承,还要挟他夫人替他们家绣坊卖艺挣钱。 苏凝华着急但性子软,又被赘婿拿捏了两个孩子,从始至终只是干生气,却未站出替沈澜,替宋府说过一句话。 沈澜自是被他们一家人的态度气个半死,“好好好!如今竟成了我要挟?既如此不如要挟到底好了!” 沈澜遣下人收回绣坊所在铺子的使用权,最先那位世伯借给苏凝华的铺子,后也被沈澜买下。 一经收回,苏凝华除这些年来的分红,却是什么也没剩。 赘婿得知后,终日跑到宋府去闹,合作开铺子是有章程在的,沈澜没费什么功夫,就给赘婿打发了,至于苏凝华母子三人的去向,她没再留意过。 沈澜自认不算好人,但她待苏凝华母子三人还算不错,苏晚汀与其胞弟同她还以姑侄相称,这么多年的真心相待竟都喂了狗。 再次听到苏凝华的消息已是三月后,彼时沈澜已将赘婿惹下的连锁麻烦处理好,虽关了些铺子损了些钱财,但大体基业是保住了,根本没有损坏。 “你是说谁来找我?苏晚汀?”沈澜正坐在院里,考教宋昌的课业。 她漫不经心回了句,“不见。” 女使去了又回,“夫人,苏姑娘说有一物拾要交给你。” 沈澜微掀眼皮,“什么物拾?” 女使:“婢子问了,可苏姑娘说这个东西需得她见到您后亲手给您,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沈澜合上手中的课业,让宋昌自去玩会,晚些再考教他。 沈澜:“如此,便唤她进来吧!” 苏晚汀岂止不太好,简直是非常糟糕。 她面无血色惨白如枯纸,唇瓣干裂破损隐隐渗着淡血,一双清亮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眼窝深陷长睫无力垂落,四肢绵软无力,浑身不住发着细碎寒颤,呼吸微弱浅促,细得似风中残烛。 苏晚汀强忍着伤痛,低声道:“沈澜姑姑,这是我母亲让我交给您的,里面有她这么多年来对绣艺的心得与见解她说之前之事是她对不住您希望您不要同她一般计较。”她颤颤巍巍将稿纸递出,手臂打着摆子,像是十分吃力。 沈澜虽有气但没折磨病人的癖好,她让女使搬来凳子,让苏晚汀坐下,“你母亲呢?她为何不来?还有你这身子是为何?” 苏晚汀听见她提及苏凝华,眼眶瞬间湿润,泪水高悬粘于眸上,迟迟不敢落下,哽咽:“母亲母亲她已不在了” “什么?怎会?!”沈澜错愕。 苏凝华同她分道时,身子还很是康健,不可能因病去世除非是遭人暗害。 沈澜把自己猜想问出,得到了苏晚汀肯定的答案。 苏晚汀从凳子上爬起,扑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沈澜姑姑晚汀的弟弟还在那伙贼人手中您能否让宋姑父帮晚汀救救他晚汀求您了。” 她声声泪下,十分可怜。 沈澜却不为所动。 她意味不明,道:“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也无能为力,帮了你我宋府就会受到牵连,你还是自去想办法吧。” 苏晚汀能想什么办法?等待她的无非就是死路一条,苏晚汀知道,沈澜也知道,但她还是将其强硬赶出。 女使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沈澜望着远去苏晚汀,问:“你可会觉得我心狠?” 女使立即垂下头颅,“不敢,夫人这样做定有夫人的道理。” 是啊!沈澜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自她知晓这事是二皇子萧凛宣在后谋划时,她便开始有意削弱自己的羽翼,她还是无意与其为敌,能避其锋芒便先避一避吧。 苏晚汀一家显然是遭了二皇子一派的暗算,沈澜一早发家除了本身有钱之外,少不了苏凝华在后的扶持,她的绣艺是赚钱的根基,这叫他们怎能不眼红? 可他们就没沈澜这么好说话了,一个绣娘能有何用?只要我拿了你的独家技艺,何愁不能找到更多的绣娘学习?挣更多的钱? 既然不愿主动给,那便抢!如此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要沈澜伸出援手帮了苏晚汀,拿了苏凝华的东西,那她同宋府必然会受牵连,她好不容易才从泥泞里甩出,才不想继续去蹚这趟浑水。 只是可惜了苏凝华母子了 思想来后,沈澜决定当即携宋怜上京,江南的形势越发严峻,她得想好应对之策! 只是她算来算去,没算准沈砚舟不吃这口,没算到沈砚舟夫妇二人恩爱至此,若是早知道,她何必走那么多弯路,直接卖力同许宜安打好关系就好。 不至于后来,又遭宋怜反水,让她在自家哥哥面前丢这么大一个脸! 不是说想给我济之做妾么?怎的反手就攀上了皇子? 卫国公虽没明说,但沈澜明白他的意思。 沈澜将事情经过细细道出,除个别细枝末节外,大致都讲清了,二人从早上说到了晌午。 许宜安瞧着这时辰,也不好赶人,于是留沈澜一块用膳。 沈澜正愁没机会同她拉进关系!自是一口应下。 菜全部呈上后,许宜安让沈澜不必客气,“这些是我这几日瞧着姑母所用膳食备下的,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姑母见谅。” 沈澜闻言,细细打量起桌上的菜品。 不得不说许宜安这洞察人心的能力着实不错,她才来府几日,就将她爱好的菜系摸透个七八分。 沈澜笑说:“宜安妥帖安排,是姑母应同你道谢才是。” 许宜安尬笑一声,谦虚来道谢去的,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用膳啊! 好在沈澜说完此话后,就没再说旁的了,她今日没用早膳,又说了这么久的话,着实也饿了。 许宜安对此乐享其成,招呼女使服侍沈澜用膳。 沈澜同她们不一样,她在宋府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不习惯自己夹菜。 许宜安为了照顾她,也让春桃服侍。 如此一来,也算主随客便,二人用的皆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取悦 “呼~总算走了。” 许宜安靠在躺椅上发出一道重重喟叹, 好在沈澜也好糊弄,用过膳后同她讨教了许久的生意经,把她哄得合不拢嘴送了回去。 长辈就是长辈, 哪怕沈澜看上去再不靠谱, 供他们这些小辈学的经验也是不少。 春桃拿来草本籽做的布包鼓槌递给许宜安,她接过在身上的关节处轻轻敲击着, 放松放松肌肉, 叹道:“今后咱们还是得继续操练起来!” 许宜安近日嫌天太热懒得起, 停了一阵子的晨练,这才歇息多久?今日就抽了个筋。 在这一点上, 许宜安还是佩服沈砚舟,无论夜里忙到多晚,白日总会提前起身,花一部分时间锻炼身体。 她不用上值,无需像他起的那般早,思量之下她还是决定明日开始早起半个时辰,腾出时间来锤炼锤炼她这副快僵化的身躯。 回到自个院的沈澜,才回过味发现自己被许宜安蒙了,她明明是去求原谅的不是么?怎的还被她哄了一通? 歉没道成,饭却吃了。 沈澜终于明白许宜安的独到之处, 怪不得她那个眼高于顶的侄儿这般青睐她。 女使见沈澜唉声叹气的,担忧问:“夫人,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呢?”卫国公可是说了, 如若不能取得沈砚舟夫妇原谅, 就要将她们一行人赶出去的。 沈澜耸耸肩,“无妨,等济之回来再说吧。大哥也不会真就此把我赶出去的, 他无非就是想看看我的态度。” 今日她及时去找许宜安,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卫国公知晓后也不会再说什么。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沈澜决定向许宜安看齐,先歇息好了再说。 “” “怜儿姑娘!请您更衣!”管家婆子拿着一件薄如纱衣的裙衫递给宋怜。 宋怜有些迟疑,要接不接的。 婆子有些怒意,爆呵:“叫你一声姑娘,还真当自己是未出阁的闺秀么?” 宋怜心头一颤当即抖着身子去接,心里十分委屈,在半道时没拿稳。 手中的纱裙从手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管事婆子瞧着她半死不活的样子,十分轻蔑,自认为好心劝道:“既做了这般事了,不如就大大方方的,在这装什么相?痛痛快快把这衣裳穿上,莫惹贵人不悦才是!” 宋怜就跟木头桩子一样立在原地,半天不见反应。 管家婆子轻淬宋怜一声,捡起地上的纱裙,给宋怜套上,嘴里絮絮叨叨着,“我也是个倒霉催的,接连碰上这样的主子,真是晦气!什么时候才能有婆子我的出头之日啊!” 宋怜梗着身子,僵硬配合婆子的动作,将身上的棉制寝衣褪去,换上薄如蝉翼的纱裙,戴上同款面纱,被婆子领了出去。 宅子最大的屋内烛火通明齐齐燃亮,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案桌挨挨挤挤排满整间厅堂,几乎寻不出半分空隙,不知身份的男子三五成群围坐一桌,彼此交肩挨肘。有人斜倚在座椅,一手执鎏金酒杯,一手揽着身侧佳人说笑,或几人围在桌前,或俯身簇拥一团,喝彩哄闹声此起彼伏。 往来女使穿梭其间,端酒递果、添烛布菜,在人群缝隙里侧身挤过,各色管家婆子穿梭各桌之间,周旋应酬。 堂上舞姬轻甩水袖起舞,台下宾客纷纷起身观望,层层人影围在台前,举着酒盏起哄打赏。丝竹声、劝酒声、笑闹声、骰子碰撞声揉作一团,满室人影晃动,烛光照得满堂锦衣脂粉,喧嚣嘈杂,挤攘热闹。 第二次进入此间的宋怜还是极度不自在,转身就想离去,被身后站着的婆子狠推一把,厉声催促:“姑娘还是乖巧些好,莫要让主子等急了才是!” 管家婆子带着宋怜穿过大堂,来到雅间,萧凛宣早已在里等待。 他瞧见宋怜后,唇角微勾,椅在榻上朝宋怜伸手。 回首之间,宋怜发觉此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婆子不知在何时竟已离去,连带的是被锁紧的门。 “怜儿这是生我气了?”萧凛宣变换姿势,换成另一只手椅在榻上,让自己最大程度显露面容。 此间的帐帘颇多,多为朱砂红垂落在各处,萧凛宣方才的动作掩去了若隐若现的朦胧感,多了几分真实。 这几分真实没能让宋怜感到真切,反而更加恐惧。 昨夜,宋怜孤注一掷叛离沈澜,投向萧凛宣怀抱,本以为她入京后他塞给她的玉佩,是她二人的定情信物,是他分外爱重她的表现,没成想只是他心血来潮的一次施舍。 饱受折磨的她躺在榻上,双眸满含清泪,字字句句泣血哭诉:“既不喜我,何必差人送来这个?既不喜我,今夜为何又派人接我?何故不让我在国公府自生自灭罢了?” 若是沈澜等人在这,一定会大为惊叹,原来宋怜平日的模样竟不及她功底的七八分。在萧凛宣面前的宋怜,真可称的为楚楚可怜的第一人!真是我见犹怜,万分心疼!她一身傲人的媚骨可谓显现淋漓尽致。 宋怜声声泣泪的控诉,非但没得到萧凛宣的疼惜,反而为他们这场爱意更添几分凌虐的快感。 萧凛宣感觉舒爽极了,他只手撑在宋怜上方,手中还持有他们“嬉戏”的软鞭。 他狂妄一笑,捏住宋怜的下颌,低声呓语:“本皇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本来还说要费些功夫,没成想你自个先送上门了哈哈哈——”笑意逐渐扩大,变为肆虐的交响曲,愈演愈劣直至将她晕过去。 神色酣足的萧凛宣从榻上一翻而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慵懒系上,意味不明瞥了眼榻上之人,冷声传唤外头候着的下人。 他打量着一字排开的管事婆子,随意指一人,道:“今后宋怜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让她给我更听话些。” 萧凛宣掩了掩脖颈之下的红肿挠痕,是方才欺负狠了的时候,被宋怜不小心抓的,念在她是第一次,他也新鲜,没做其他惩处。 小猫偶尔亮亮爪子,主子可以大度!若长期如此,便是训猫人的不足。 宋怜的管事婆子,黄婆子经验老到,当即蹲下听命,“主子!婆子今后定会好生教导宋姑娘!” 对于黄婆子的保证,萧凛宣没做它言,端正衣襟后大步迈出。 院内管事婆子众多,每人手上或多或少都管着几位“姑娘”,指给宋怜的这位黄婆子却是不同,只因由她经手的每个姑娘都会因为不同的原因悄然离逝 自宅邸离开后的萧凛宣从暗道回到了王府。 他今夜同王妃说有要务要处理,宿在了书房。 异常兴奋的他,左右翻转之下竟是睡不着!干脆起身,就着当下的兴奋,书信一封,让侍卫明日一大早送去卫国公府。 萧凛宣觉得在宋怜这事上他终是压了沈砚舟一头,本来说要与他做妾的女子,转头就来了我府上,成了我愚弄的女子之一。 这种莫名的快感令他整个身心都得到了愉悦。 萧凛宣的生母原是伺候花房花草的一位普通宫女,只因当今圣上醉酒路过花房时,见她有几分姿色,意乱情迷之下收用了她。本是将她抛去脑后的,不料一经受宠有了身孕。 那时圣上登基没多久,子嗣不丰。 她出身虽低微了些,但圣上还是册封了她,单独赐了座宫殿给她安心养胎。 她福薄,压不住福气,孩儿诞生没多久就香消玉殒,留下刚出生不久的稚儿嗷嗷待哺。 宫里有的是没有孩儿的妃嫔,最终萧凛宣的归属权落到的如今的继后身上。 那时的继后还只是四妃之一,本不是抚育皇子的最优人选,但圣上怜惜她早年滑胎伤了身子,便以一己之力将萧凛宣送去了她的宫殿。 这么些年,她待萧凛宣视如己出,而她也因萧凛宣的存在坐稳了四妃之首。 在皇宫内有皇子的妃嫔同没皇子的妃嫔差异还是挺大的。 皇后过世,朝臣施压再立继后。 圣上怕麻烦,便从后宫嫔妃中随意挑选一人,虽说随意,但也不能过于随意。 萧凛宣养母杨妃,母家不显,在宫中也算本分,膝下又有皇子。 圣上一思量便将她扶成了继后,要说有多爱重她,倒是没有。 萧凛宣刚出生时还是很得圣上喜爱,直到萧凛川诞生才扭转他独宠的局面。 萧凛川的母妃是圣上的原配妻子,是大胤名副其实的国母,本家显赫,加之萧凛川出生后便显现出独到的聪慧。 圣上更是断然,此子今后定然不凡! 萧凛川的日光盖过了萧凛宣的黯淡星光,从此再未被圣上带至身边,就连看也看的少了。 就在萧凛宣自怨自艾时,沈砚舟横空出世,几乎将萧凛川的聪慧比之下去。 萧凛宣对此乐见其成,还曾跑到沈砚舟跟前,说想与之成为好友。 不料,一腔赤诚被冷水浇灌。 沈砚舟皱着眉,“你是谁?” 萧凛宣大受打击,觉得沈砚舟与萧凛川是一类人,都仗着天生聪慧便看不起旁人。 他有些愤懑,生气道:“你不认识我?” 沈砚舟不明白他的怒意从何来,摇头:“不认识。”而后拾起桌上的课业看了起来,不理会萧凛宣的喊闹。 “噗呲—”躲在暗处萧凛川没忍住笑出声。 那时的萧凛宣不像现在,能将情绪掩盖下去。 他的怒意立马调转方向,呵斥:“偷偷摸摸算什么君子!” 萧凛川无拘无束惯了,无所谓耸耸肩,“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我是小孩子!”气完自家哥哥后,萧凛川满意了,立马转过身子回去。 沈砚舟那厮竟又在温习课业!我怎能输给他! 作者有话说: 带带预收《青梅竹马就该成婚》,喜欢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呀!  孟晞棠自末世而来,胎穿成了正五品千户之女,与裴家裴景湛青梅竹马。  裴家乃当朝大家,门下门生脉络贯通整个朝野,裴景湛之父所在分支是裴家没落的一支,因家族内斗被外放至辽东镇,裴父与孟父一见如故,一文一武却意外投缘。  时间一晃十八年,孟晞棠与裴景湛面临议亲大事。  双方父母提议两家在此之上结秦晋之好,亲上加亲。  “”  孟晞棠:“我不嫁!谁要嫁他那个据嘴葫芦!”  裴景湛小时候还活泼,越长大话越少,这两年竟还学会躲着孟晞棠了。  孟母扶额,除了裴景湛还有哪个能受得了你这一身蛮力?  “反正我就是不嫁!”  “”  裴府这边,裴父把话一说,裴景湛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不娶!”  裴父:“为何?你同棠棠不是挺要好的吗?”  裴景湛一脸黑线,如果说被孟晞棠压着打算要好的,那可真是太要好了!  “反正我不娶!”裴景湛冷着一张脸将裴父裴母赶出去。  “”  闹归闹,玩归玩,婚是要结的。  两家父母一思量,还是觉着没有比(孟晞棠)裴景湛更适合之人。  青梅竹马的二人,被双方父母按头成了婚。  自此开启了鸡飞狗跳的婚后生活!  “”  孟晞棠:“裴景湛我不准你睡!快给我下去!”她一脚将裴景湛从床上踹下。  裴景湛扶着摔疼的屁墩,无奈看她一眼,捡起地上的软枕,认命打起了地铺。  “”  孟晞棠:“裴景湛我疼!我受伤了!”  裴景湛望着针眼大的伤口,拿过纱布,叹息一声:“好了吗?小祖宗?”  孟晞棠低头看着齐整的纱布,傲娇道:“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人设:活泼率真娇蛮小青梅x高冷稳重瘦弱小竹马  1.女主有末世带来的大力异能,之后会跟从父亲从军,成立女子小队。  2.男主身子骨弱,不习武只读书,后来会成为裴家一代掌权人。  3.全文整体基调还是走温馨日常风。  4.大框架会参照明朝,但有私设。 80-90 第81章 夜谈 “世子夫人, 世子回来了。”彩蝶边收着衣裳边通报着。 许宜安倚在小榻上,看了眼从外进来的沈砚舟,放下手中的话本, 轻问:“可还要唤些小食?” 沈砚舟今日下值被圣上召见, 去了趟皇宫。 沈砚舟摇头,道:“舅舅留我在他宫里用了些, 还不太饿。” 他从柜中取出衣袍, 屏退屋中下人后, 当着许宜安的面,慢条斯理换着衣裳, 皙白纤细的玉指在微凸的锁骨上下滑动。 沈砚舟习惯下值回府后,更换屋内常服,往常都是在耳房处更换,甚少当着许宜安面换。 许宜安有理由怀疑,眼前这厮在诱惑她。头脑发昏,耳晕目眩的她在心中默念:今日不行,今日有要事,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呐! 她强行让自己瞥过头去,坚决不看他。 许宜安嘟嘟囔囔的小动作,逗笑沈砚舟。 “好啊!原来你是故意的!”许宜安岔开掩在眼眸上的手指, 站立起身,故作生气似叉腰。 沈砚舟清朗一笑,快速整理衣物, 告饶:“我的好娘子, 是为夫错了!” 许宜安瞧他一副求饶卖乖的模样,生出几分笑意,伸手捧住他的两颊, 感叹:“谁人能知道在外清冷如玉的沈大人,在家竟是这副光景!” 沈砚舟就着她的手,握住她纤细手腕,柔声道:“只要宜安想,沈大人可以一直这样。”温柔的目光简直要将许宜安溺死在里头。 她再次默念色令智昏!!!深呼吸几下,她松开贴在沈砚舟脸上的手指,开始说正事。 “今日姑母来寻我说道歉之事,还有就是宋怜给二皇子萧凛宣做妾去了。” 沈砚舟示意许宜安坐过去一点,好让他同她并排靠在榻上。 他伸手揽过许宜安,将二人的身子贴紧。 沈砚舟目光飘向窗外,道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知道什么?”沈砚舟一早便去上值,那时长公主还未归家,信笺也未送到府中。 沈砚舟侧身刮了下许宜安微翘的鼻梁,怎么瞧她怎么喜欢。 许宜安不悦,拍开他作乱的手,道:“我是在同你说正经事呢!” 沈砚舟莞尔一笑,微挑眉宇,解释:“今日在宫中碰到了二表兄,听他提了一嘴。” 嗅到八卦气息的许宜安当即扭转身子,面向沈砚舟,眼里闪烁着好奇的星光。 同她过了这么些日子,对她的脾气秉性,也是了解,沈砚舟老实交代:“也没什么,就是听二表兄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罢了。” 沈砚舟对他这个二表兄萧凛宣的印象不算太好。 年幼时仅仅因他不记得他的面容,便一直惨遭记恨。 待他想明白之后,他们都已长大,想解释些什么也无从说起。 沈砚舟一向心宽,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萧凛川看似玩笑的戏言,却给他提了个醒,“你可要小心了!我这个二哥哥看上去人畜无害老实巴交的样子,实则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就连我小时候不小心弄坏了他一个耍货都能记到现在,你这样的,真是不知等他登上了那宝座,该如何!” 萧凛川一惯吊儿郎,这些没什么深意的随口一提,却在沈砚舟的心中扎下了根。 自那后他每遇萧凛宣都会仔细观察他,将他的外形特征一一记下,斟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若说他同萧凛川是一般的表兄弟关系,那萧凛宣与他则是更疏一层的表兄弟关系。 沈砚舟同萧凛川还有幼时相交的情谊,与之萧凛宣就只有宫宴佳节同聚一堂的表面之交。 许宜安仍是好奇,追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沈砚舟不愿再提,“没说什么好的,就不讲出来污你耳朵了。” 萧凛宣志得意满走到沈砚舟身侧,附身贴耳说了些他与宋怜的床笫之事。 见沈砚舟如此抗拒,许宜安只能自行脑补,反倒是把自己弄得一激灵。 沈砚舟:“不提他了,说说姑母今日来说了些什么吧?” 许宜安沉吟:“也没说什么,只是听她提了一些同秋菱母亲的往事。” 秋菱与苏晚汀是亲姐妹的事,许宜安没有瞒沈砚舟,当天发现就同他说了。 沈砚舟那时是说别管它,背后定有隐情。 许宜安把今日同沈澜所谈之事全部托出。 沈砚舟倒是没太惊讶,像是早有察觉。 许宜安就不大高兴了,“瞧你这模样,是早有猜想啊?” 沈砚舟握住许宜安在他身上作乱的双手,无奈道:“此前不太确定便不想说出来让你过于担忧。” 他早年随卫国公下过江南,知晓当地官员的一些运作情况,像这种动用官家兵器进行私刑的行为少之又少,那时他就猜测秋菱一家是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 果然,背后之人不凡,是当今皇子。 许宜安听完沈砚舟的解释,也觉得在理。 若是早让她知道苏晚汀得罪的是二皇子,她也不知她那时还会不会如此放心就让秋菱出府,多少也会有些顾虑,怕给卫国公府和忠勤伯府惹麻烦。 “那姑母致歉之事你是如何说的?”沈砚舟问出另一关键问题。 “没说。” “嗯?”沈砚舟不解,“没说是什么意思?” 许宜安站起身来,喝了口茶,讲了如此之久口干了。 “你要不要?” 沈砚舟点头,“要,我要你喂我。” “真是!”许宜安一边抱怨,一边将茶盏送到沈砚舟唇边。然后继续方才的话题,“她毕竟是你的姑母,而且也是对你造成了伤害,我不好替你做决定。” 长公主身体力行教会她的,便是什么事情都需夫妻二人好生商量,尤其是对方亲人之事。 现在沈砚舟爱护她,事事以她为先,她可以大刀阔斧对沈澜提出各种要求,那今后呢?万一有朝一日,沈砚舟同沈澜的关系又好了怎办?她作为嫁进来的人,贸然对长辈无礼,也容易得罪卫国公不是? 沈砚舟理解许宜安的顾虑,也知晓此事不是一日便能解决的,在更于朝朝在于暮暮,他们二人有的是时间去磨合。 沈砚舟问:“那你观姑母此次的模样如何?”若还像从前那般高姿态,就说明全然没有悔过之心,此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许宜安答:“我个人倒是觉得姑母比之前要好上不少。”不知是卫国公的言语起了作用,还是她气宋怜的叛变,无论是哪种,对于许宜安二人来说都没差。 只要警钟敲响了即可,让沈澜知道刀刃到底该指向何方。 许宜安今天同沈澜交谈时,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只要她能好好待沈砚舟,他也定不会亏待她。 不知她听进去没有,但许宜安还是说了,态度起码要有。 二人细细一分析,决定明日再说! “既然你不饿的话,就先去沐浴吧。”时辰也不早了,沈砚舟明日还要上值。 “干嘛还不去?!”许宜安催促着,“没听见春桃她们说水已备好了啊?” 她越是严厉催促,沈砚舟越是不动。 直至沈砚舟轻笑一声,说:“想你陪我。” 话音刚落,得到的是一道急促的拒绝,“没门!你快去!” 许宜安站起身来,用蛮力将沈砚舟推去一旁的耳房。 候在一侧的春桃、彩蝶等人捂着嘴在一旁偷笑,仿佛在看两个幼稚的孩童玩耍。 意识到自己被嘲笑的许宜安,闹了个红脸,霞红爬上双颊。 她掩着自己眼眸,把耳房的门“啪——”一声关上,而后逃也似的飞去了拔步床。 留下耳房的沈砚舟不住好笑。 “” 陈府。 “翠姨娘,少夫人有请。” 自许宜舒清醒后,三天两头遣人来请翠微,没什么事也要拉着她来院子里点个卯。 许宜舒所居的院所被烧毁一半,眼下正派人在修理,不太能住人。 陈书平便做主让她先搬去挨着翠微院所的一处院子,待她原先居所修缮完毕后再搬回去。 这样一来,许宜舒、翠微和陈书平三人就住的非常近了,可以说是三处紧挨在一块的院子。 陈书平一开始还觉得这样方便,他一下值看望完许宜舒后就可以径直转去翠微寝房。 时间一久,陈书平发现许宜舒来找翠微的频率实在太高。 翠微还没不悦,他先行不高兴了。 这日许宜舒又派人来唤翠微,陈书平当即放下手中羹汤,与传话女使道:“你回去同少夫人讲,翠姨娘如今正忙,让她无要事别来麻烦翠微。” 许宜舒生病,后院的管家之权有一半在陈夫人手中,还有一半陈书平交给了翠微。 可以说翠微如今算是陈府后院的半个女主人,隐隐约约有取代许宜舒之像。 女使有些为难,站在一侧:“这” “怎么?我说的话都不好使?”陈书平见她十分迟疑,不悦道。 女使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呆愣看着翠微。 翠微在心中轻叹,这个女使是她派去照顾许宜舒的,如此让她回去,说不得要遭斥责,解围道:“无妨,等我这边空了,我马上就去。” 女使怕她反悔一般,快速退了出去,回去报信。 陈书平无奈,“你啊!就是太心软,这些日子我瞧着她也没事啊!” 陈书平本来对许宜舒还存有几分怜惜之情,自他得知她是故意放火烧院子,来报复陈府后,就没了这点子怜惜之情了。 她到底是改不了这种只会怨恨他人的毛病。 翠微浅笑着安抚:“左右妾身也无事,少夫人无聊唤我前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其实许宜舒每次叫她前去,也只是同她大眼瞪小眼干坐在一起。 翠微是怀疑,许宜舒是故意的,不想让她同陈书平过于亲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回程 深宅盛夏, 荷盛蝉鸣,潮热长风裹着浓绿覆满青石庭院,一夜清风吹散暑气, 栖梧院的梧桐树零星坠下几片黄叶, 回廊风凉,淡淡秋意悄漫整座大宅。 “这日头变得可真快啊, 昨个还出着大太阳呢, 今个就转凉了。”彩蝶絮絮叨叨的翻箱倒柜, “咱们还是快些,等会世子夫人该起身了。” 昨日夜里负责值守的是冬竹, 眼下一等女使屋里就彩蝶同春桃二人。 春桃猛打了声哈欠,卷起床榻上的被褥,麻溜起身。 彩蝶刚一打开窗户,混杂着凉意的秋风就刮了进来,吹的春桃是一脸哆嗦,立马就清醒了。 彩蝶挑好衣裳去隔壁耳房换好后出来,道:“我先过去守着,换冬竹回来歇歇,你也快些。” 春桃收着床上物拾,瞧了彩蝶一眼, 应:“好勒!我的彩蝶管家婆!”惹的彩蝶嗔怪一笑,玩笑似抱怨:“春桃你也同世子夫人学坏了!” 许宜安嫁入国公府已快半年,彩蝶同春桃之间关系也愈发融洽, 好的快似一个人了。 栖梧院正房, 彩蝶进来时,许宜安刚刚起身,冬竹正在系着床柱两侧的帘帐。 “赶明儿把这帐帘换上一换。”这是夏日专用的, 主要是透风防蚊,如今天气转凉也该适时更换了。 彩蝶说完接过冬竹手上的活计,吆喝着院里其他女使进来服侍许宜安起身更衣。 许宜安今日的行头是她自己挑的,上身套月白折枝玉兰软缎褙子,内衬藕荷交领绫罗中衣,下配烟灰罗裙,外搭薄烟色鹤氅,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秋菊簪,耳坠两粒圆润珍珠,通体皆显端庄温婉,十分合乎国公府世子夫人气度。 许宜安身上这套行头,是秋菱姊妹最近主推出来的样式,在京城是独一份儿。 “快帮我瞧瞧这样可行?”许宜安站在梳妆台前,大大方方绕着圈让彩蝶等人帮她相看。 春桃是在许宜安更换衣裳的时候过来的,她学着许宜安的样子,同她竖了个大拇指,赞:“婢子觉得非常不错!” 许宜安满意,转向彩蝶问:“你觉得呢?”语气轻快。 彩蝶笑着点头,“我同春桃看法一致。” 许宜安自己也觉得还不错,她穿来的这些日子里,没少费功夫在这方面,从原先的四不像到如今的有模有样,可谓是走了一段路途的。 “如此,咱们便出发?” 她临走之时,嘱咐女使将备好的东西务必带上。 今日是同长公主问安的日子,也是沈澜返回江南的日子。 自上次同沈澜深入交流后,许宜安对她改观不少。 沈澜也没辜负她,专门找了个日子,当着卫国公和长公主的面给沈砚舟真真切切道了个歉,并且表示今后不会再发生此等之事。 卫国公很是欣慰连连点头,就连长公主对沈澜的行为也是大吃一惊,她与沈澜相识相交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诚恳表达自己的过错。 沈澜既已低头,身为后辈的沈砚舟自是不能再挑其他,痛痛快快接过自家姑母的歉意。 卫国公对此乐见其成,他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是最好。 知道沈砚舟为脱困弄伤了自己,她特意拿来了在江南为宋昌花重金配置的祛疤膏,指着说:“这个你昌儿表弟也用过,效果很是不错。” 瞧着沈澜略微局促的脸,许宜安解围似接过,塞到沈砚舟手中。 她笑说:“谢谢姑母,姑母有心了。”沈砚舟跟在她的身后,干巴巴道了句谢。 见沈砚舟收下,沈澜心中微松口气,顿时觉得示弱服软似乎也没那么难? 许宜安跟在众人身后,送沈澜出府,望着一驾驾堆满物品的马车,心中横生些许不舍。 沈澜这个姑母虽一开始有些不讨喜,但后来同她相处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她不像一般的长辈,那么刻板成性,她对朝堂、对生意都是有自己独到见解之人。 这些日子经沈澜的点拨,许宜安的铺子还有庄子的收益成倍上涨。 沈澜也在与交流中,收获了一些全新的想法和巧思,准备回去江南大操大办,为自己的金库添砖加瓦。 沈砚舟今日特意告了半日假,同他们一块送别沈澜。 卫国公眼眶泛着红意,在沈澜的肩头轻拍两下,叹息道:“今后若有空,记得带着孩子还有宋巍一道来京城,卫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 在场之人都清楚,上京一次不容易,下次有空还不知是何时。 沈澜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应道:“知道了大哥!我会的!下次我定带宋昌一道来,让他也见识见识他大舅舅的厉害,到时大哥可得拿出压箱底的功夫来带宋昌啊!不然妹妹我可是不依!” 每到分别之际,平日不太会说的话,此时也能轻松道出了。 沈澜挪动视线,看向许宜安夫妇,说:“也让他看看,他表兄是何等的厉害,看他还敢不敢疏于课业还得让他知晓他表兄同表嫂是如何的恩爱!” 沈澜打趣似的眼神望向许宜安。 许宜安丝毫不惧,大方应承:“好啊!待宋昌表弟来了,我们定会让他知道什么是恩爱两不疑!” 许宜安的玩笑,冲淡了在场的离别之意。 沈澜的目光最后移向长公主,沉默许久后才别别扭扭道:“大嫂,从前是我顽劣,仗着有母亲的庇护让你为难,在这妹妹我也同您到个歉” 按照常人思路,长公主应是平淡接过,然后说一声无事之类的客套话,可她没有。 她还是照旧,轻笑一声:“你知道就好!这些年你可没少给我添麻烦!” “大嫂,你还真是。” 长公主的话把沈澜饱含愧疚的言语打了回去。 沈澜瞧她轻笑,也笑了。 如此才是她那个高贵出生的大嫂合该这样。 在卫国公府众人的目送之下,沈澜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许宜安等人站在府外望着渐去渐远的马车,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马车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府。 马车上。 女使问:“夫人,咱们这次回江南,可要给姑娘去封信?” 这里的姑娘说的是宋怜,自宋怜到沈澜跟前后,沈澜身边服侍的女使基本上只唤她一人为姑娘,府内其他姑娘仍按照出生先后排序喊着。 刚刚告别亲人的沈澜,平复着心绪,过了好一会才浅浅道:“不必,既然她不想要这个家,就别要了吧,咱们宋府也不求着她。” 上次沈澜生气派人送过一次书信到二皇子府,结果给皇子府内的下人给退了回来。说是宋怜特意吩咐,道:“今后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的东西就别送到我跟前来了!” 如此凉薄的话语,让本就生气的沈澜,怒过更胜两重。 刚收到传话的沈澜咬牙切齿:“好啊!好啊!如今我们倒还成了无关紧要之人了!?既如此,望她将来有事也别来求我们!”将将成了皇子府侍妾便这般目中无人,它日若真让她登了高位,还能认得这些亲人? 此事刚出时,沈澜是非常不快的,但日子久了,她也会想宋怜在二皇子府过的好不好?二皇子待她如何?皇子妃可会欺负她? 沈澜一直觉得她待宋怜不算太好,有时可以算的上苛刻,她是不喜宋怜,但人是情感动物,相处久了总会留有旧情。 可宋怜就像铁了心一般,自那次夜里离开后,就再没有派人传过一次话,递过一次信。 沈澜靠在马车,忆着昔日种种,所有愁绪皆化作一声轻叹:“罢了!只要她在二皇子府过的好就好罢!” 虽说是无名无分入了皇子府,但有萧凛宣私下送来的玉佩作保,应也会有几分真心了吧? “好了,咱们不说她了!先歇息会,接下来还有赶路呢。” 说完后,沈澜不愿再说话,闭目靠在马车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 “宋怜呢?” 萧凛宣靠在榻上,微掀眼皮问道,神色有几分阴翳。 宋怜的管家婆子黄婆子匍匐跪在地上,小声道:“宋姑娘昨日夜里伤了身子现下正在院里歇息”黄婆子断断续续说着,生怕眼前贵人一个不悦就发落了她。 闻言,萧凛宣神色并未变化,他持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问:“伤了身子?可有大碍?” 黄婆子答:“没甚大碍,大夫说好生歇息两日就好。” “既没什么大碍,就把她给我唤来!” 黄婆子抬起头,迟疑道:“现在吗?” 萧凛宣直起身子,似笑非笑:“不然呢?!” 阴恻恻的笑,让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多了大场面的黄婆子,顿生几分寒凉。 这贵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她抖着身子告退,说:“婆子这就去。” “须得快些!”萧凛宣收起面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瞧着黄婆子。 黄婆子如同脚踩火轮一般跑去宋怜院子,推开房门把躺在床上熟睡的宋怜一把摇起,动作之快像是有恶鬼在追一般。 宋怜昨夜是服了安神汤后才睡下的,睡的正沉。 黄婆子花了极大力气才将她从睡梦中唤起,宋怜拢着肩膀痛呼,虚弱道:“婆婆,你抓疼我了。” 黄婆子的力气大,手掌处正好按在她昨日伤着的地方,本就磨破渗血的白玉肌肤,更添几分惨色。 宋怜揉着脑袋,问:“这是怎的了?” 眼下还是白日,没到她起身更衣的时候。 黄婆子大声叫道:“我的姑娘啊!你就快些吧!贵人正在屋内等着呢!” 贵人?萧凛宣,他唤她做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宫宴(一) “春桃,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许宜安撩开幔帐朝外问去。 春桃拾掇着衣裳首饰应说:“回世子夫人,刚到辰时。” 刚到辰时,也就是早上七点。 “唤她们进来服侍我更衣吧。” 昨日皇后下了个帖子, 说是邀她同长公主一道进宫参加秋日宫菊宴, 时辰定在了午时中。 长公主同许宜安说好巳时初从国公府出发,乘马车到皇宫莫约两刻钟的样子。 收到帖子后, 春桃、彩蝶等人迅速领着院里的女使动了起来。 今早许宜安只需简单洗漱, 便可将赴宴的行装一一换上。 春桃清点着许宜安今日要用到的物拾。 许宜安就婚后同沈砚舟进过一次皇宫, 有些摸不准。 长公主说:“只是一场普通宴请,比平日稍微注重些便好。” 意思就是说, 皇后举办此种宴会是常有的,让许宜安不要过于紧张。 许宜安也不是紧张,就是怕给卫国公府丢面。 许宜安麻溜配合春桃等人将自己从上到下焕然一新。 她今日上身着一件浅杏色流云纹软缎褙子,腰间系了条织银缠枝菊宫绦,垂了块通透的白玉平安扣,下身配黛青暗纹罗裙,裙摆底绣了几枝疏淡金菊与细叶,应赏菊宴的景儿。头发梳的是流云归整髻,利落大气,簪了支金镶暖玉菊蕊。 彩蝶昨夜特意给许宜安今日这身行头熏了些淡淡的冷菊香。 立在屋内的许宜安素而不寡、雅而不淡, 恰到好处。 春桃递了件雾灰薄纱披风给彩蝶,说:“把这个一块带上,如今是秋日, 也不知御花园是何种场景, 带上防风是最好。” 许宜安乐得一笑,问:“春桃真的不同我一块前去么?” 春桃摇头,“世子夫人, 您知道我的,我惯不喜这种场合。” 是了!春桃跟了许宜安这么久,很少参与这些事情,先前在伯府没有彩蝶,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如今有了更合适的人,让她退下歇息也好。 每个人擅长的地方不同,春桃更适合稳打稳扎守后方,彩蝶则更擅长带上充门面。 春桃也不是做不好,只是性格缘由不太适合罢。 “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 许宜安唤彩蝶将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贴身用的手帕、妆盒什么的。 许宜安候在长公主院时,长公主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比之许宜安来说,长公主的着装可称随意,与平日打扮相差无几,只在钗环上有所变化,换了些瞧着更贵的。 她们是坐长公主那座御赐马车去的,驾的又快又稳,与长公主预估的时辰差不多。 许宜安跟在长公主身后从宫门进入,由内侍引路,穿过朱红重门,一路沿白玉长阶徐行,途经几处宫苑,走了许久才到皇后设宴之地。 长公主来时,候着旁侧内侍前去禀报,过了一会说:“长公主殿下,请随我来。” 长公主侧身看了眼许宜安,内侍立马补充一句:“还有世子夫人。” 她们随内侍去往内间,皇后未至,里头只坐了些宗室内妇,她们瞧见长公主后一一互相行礼。 长公主领着许宜安绕了一圈,将里头的人大致认了一遍。 许宜安盘算着发现,这里头坐的几乎都是萧家人,看来看去好像就她一个不算萧家的“内人”。 寒暄过后,殿内静默下来,长公主观望一眼,瞧着旁边有处空座,带许宜安坐了过去。 随行内侍有些迟疑,指着皇后御座旁边的位置,道:“长公主,您坐这” 长公主瞧了眼,“无妨,我先坐着。” 长公主不喜热闹,那处位置在殿内中央,坐在那免不得要同内眷宗妇念叨念叨,实在太吵。 恰好许宜安也不喜,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士,也学过宫规礼仪,但使的总是别捏,有长公主立在前头,也无人敢来叨扰。 座椅旁置了些吃食,瞧着新鲜,许宜安捻了几块吃了起来。 顿了会,长公主突然侧身,同她说:“现下进来的这个是凛川尚未进门的王妃。” 于昭珩年二十,太傅之女,打眼看去容貌不算出众,她同旁人交谈时,眉眼开阔柔和,眼神澄净温润,不见半分锐利,笑时唇角浅敛,不张扬夺目,有一股书香世家沉淀出的沉稳之气,抬眸低首间皆进退有礼。 许宜安越打量就越是吃惊,如此人物,若是好相与还好,若是不好相与 宜禾今后可是有的难了。 见许宜安瞧的认真,长公主又说:“上回我进宫时,听皇兄说于姑娘孝期已过,估计再过些时日就该纳彩进礼了。” 萧凛川比沈砚舟还年长些,若不是太傅之妻早逝,于姑娘需守孝,说不得他们如今孩子都该有了。 “你六妹妹如今怀像可好?” 长公主打断许宜安的沉思,她显然明白许宜安心里在想些什么。 “应还不错?” 自许宜禾出嫁,她们没再见过,只零星来往过几封书信,也多是些报平安的的空话。 说来也好笑,明明同在一城,隔了不过几条街,竟是也没抽出空见见。 许宜安同大姐姐许宜绣还有四姐姐许宜湘私下倒是见过几次,聊了些家长里短、姊妹情长什么的。 长公主半是玩笑半是提醒,道:“你六妹妹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肚子里的孩子,旁的什么不要思量太多。” 许宜禾肚里的孩子是过了当今圣上眼的,是萧凛川第一个孩儿,无论男女皆是特殊。 只要许宜禾能顺利诞下孩子,那她在二皇子府的地位就会不倒。 许宜安知道长公主这是要她提点许宜禾,让她切莫因为掐尖吃醋误了头等大事。 长公主的提醒,许宜安领情,直接体现为端起桌上糕点分享给她。 长公主觉得许宜安在某些方面上表现十分老练,在某些方面上又时显孩子气。 正如这般,就像偷了腥的猫儿一样,有些可爱。 婆媳二人小声说着,分享吃食。 在这时,于昭珩朝她们二人看了一眼,款款走来。 立在长公主跟前轻声道:“长公主安好世子夫人安好。” 长公主就着桌上茶水将糕点咽下,擦拭完嘴角不存在的残渣后,淡声应了句:“于姑娘有礼了。” 许宜安紧随其后,起身回了个礼。 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是长辈,端坐于凳上并无不妥,但是许宜安不行。 于昭珩轻声笑笑,朝长公主一顿赞叹,先是从长公主的容貌夸起,再到妆容、衣裙乃至气度,方方面面都被她涵盖在内。偏生她夸的又并无不妥,叫人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恰好控制在长公主接受的范围之内。 许宜安想她或许是研究过的,还没进门就先替五皇子张罗起来了? 虽说现在夺嫡热门人选是二皇子,但当今圣上最喜爱的皇子还是五皇子。 长公主是圣上的胞妹,虽不参与朝堂之争,但她地位摆在这。 她若是替谁说道几句,还是有些效果的。 同长公主说道完,她也没落下许宜安。 得知许宜安今日这身衣裙是自家铺子定做之后,立马道:“宜安妹妹瞧着年岁比我还小些,生意竟是做的这般好了!若是妹妹愿意,今后姐姐的衣裙可要多多麻烦你口中说的那位秋菱掌柜了。” 言语之间并无谄媚而是透着浓浓的真诚,叫许宜安听上去是如沐春风,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她出宫去自家铺子定做两套。 交谈之下的时间过的极快,参加赏菊宴的人都到的差不多后,皇后才姗姗来迟。 许宜安抬头打量着这位名声不显的继后,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她。 杨皇后端坐在正中主位,身着一身绛红织金锦袍,衣身满绣缠枝秋菊,头戴赤金点翠嵌东珠凤冠,端庄雍容。 好不好看不知道,但她身上的装扮一定是在场中人最贵的。 许宜安混在人群里给皇后问安。 杨皇后端坐身姿,环视一周后,问:“可都到齐了?” 内侍声音不大,道:“都到齐了。” “如此,便烦请大家随我一块开宴吧!” 赏菊宴设在了宫殿外的御花园,眼下正候着许多内侍与宫女。 御花园外白玉雕栏层层环绕,阶下遍地栽种御苑名菊,雪团、金盏、胭脂点雪各色错落,浅黄艳紫层层叠叠,两侧立数株老枫,秋叶殷红,微风拂过,细碎枫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四周依照品级分设长案,案上铺暗纹秋香云锦,案头陈设鎏金折枝菊烛台、青瓷果碟,碟中盛着新采菱角、鲜板栗、蜜渍金桂糕等秋日时鲜。 宫女引着各位参宴之人一一坐下,这回长公主没同许宜安坐在一块,而是跟着宫女坐在了符合她身份地位的地方。 许宜安则被领着在后些阶位坐下,她四周多是一些同她一样年轻新妇。 内侍宫人捧着描金瓷壶,依次为众人斟上桂花酿,另有乐伎立于旁侧候着等待传唤,内侍扬声唱喏开宴。 话音刚落,丝竹应声而起,玉笙漫出一缕婉转绵长,古筝轻拨弦音泠泠相和。 四下相熟之人,随着乐声响起亦交谈起来,但大家都十分注意,皆小声小气不干扰到乐伎奏乐。 长公主此时也恢复八面玲珑姿态,同皇后等人交谈起来。 许宜安身侧的年轻女子,轻拍她的手臂,笑问:“是卫国公府家的么?我是顺国公府的。” 这位顺国公府世子夫人话多且密,几乎无需许宜安搭言,她一人便能将所有的话全部说完。 “诶,你方才在哪间宫殿啊?我怎么都没瞧见你?”顺国公府世子夫人轻抿一口桂花酿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宫宴(二) “什么?” 许宜安轻声应了句, 但四周有些吵闹,顺国公府世子夫人没听清。 瞧她一脸迷茫,许宜安只得移动身子往她身旁靠了靠, 说:“我也不知我是在何处宫殿, 我是跟着我婆母一块儿的。” 她婆母?那就是长公主了,依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应是在萧家内眷那处。 顺国公府世子夫人了悟, 掩唇微笑说:“你也别同我这般客气, 瞧着你模样年岁应比我小, 算我托大,唤我一声温三姐姐吧, 我记得你好像是忠勤伯府许家的吧?那我唤你许妹妹可好?” 顺国公府世子夫人嘴快,噼里啪啦一堆。 没等许宜安应答,隔壁桌的人却是莫名插了上来,嗤笑:“人家是什么身份?唤你姐姐?” 语气中夹杂的恶意令许宜安侧目。 她打眼看去,发现她并不识得此人。若这恶意不是冲着她的话,那应该是 果不其然,顺国公世子夫人立马开腔,冷笑着讥讽:“我自是不比旁人有身份,自家里头的姐姐妹妹都唤不完。” 二人如同针尖对麦芒,从一开始的隔桌相望变成了左右挨肘。 她们特意同旁边的人调换了位置, 开启激烈的唇枪舌战,扰的四桌之人都静了下来,皆目光炯炯望向她们。 早已坐回自个位置的许宜安, 手持桂花佳酿, 在心中感叹,八卦之心真是永不过时! 许宜安边吃东西边听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慢慢地她将她们二人的过往拼凑了出来。 顺国公府世子夫人娘家姓温, 她在家中行三,名唤温云,人称温三姑娘。同她吵嘴的是慎国公府世子夫人,名唤卢令琬。 温云与卢令琬皆比许宜安年长几岁,算起来同她二姐姐许宜瑾是一辈的。 若说许宜瑾是贵女中的典范,那她们二人就是典范中的典范。 她们及笄后上门提亲之人,门庭若市数不胜数,都快把她们家的门槛踏破。 慎国公在朝地位很高,仅此于卫国公,顺国公就差了些。 国公之家有排名,以卫国公府为首,依次排列下去。 据旁人的八卦是说,一开始慎国公府定的是温云、顺国公府定的是卢令琬,后不知怎的两家突然换了个人选。 那高嫁的卢令琬定然会受关注些,旁人问她时言道:“我也不知是为何,许是我更合适些吧。”但她的语气神情无一不透露着得意,明晃晃在说就是因为我更好,所以慎国公府才会改选于我。 本来温云同卢令琬是一杆称上不分轻重的存在,却因为婚事让卢令琬压了温云一头。 世人皆八卦,他们把卢令琬之言,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的渐渐变成了是因为温云德行有失才导致慎国公府临时换人,改聘卢令琬。 听到这,有人问:“那顺国公府怎会愿意?” 顺国公府再怎么不济,也是公爵之家,怎可以聘一位德行有瑕的掌家宗妇? “这些流传自是假的,是为了吹捧慎国公府和卢令琬,而打压其他两家的。”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为周遭同许宜安一样不知情之人解了惑。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温云同卢令琬相继出嫁,嫁出去后二人还如在闺中一样,暗暗较劲。 最初卢令琬因家世地位压温云一头,日子一长,温云嫁顺国公府世子的好处便显现出来,顺国公府世子性子好学识也好,待温云十分敬重,她们夫妻二人和睦,后宅安宁。顺国公夫妇宽厚,从不给温云半分气受。 慎国公府则不同,本来就简在帝心,长此以往养的自家世子是无法无天。慎国公府世子在外还好,尚能自持身份勉强维持世家子弟的风范,在内是饮酒狎妓好赌成性。慎国公事物繁忙,时常不在宅邸,对于自家儿子的情况知道不多,又有慎国公夫人有心庇护,竟是在两年前才发现自家世子被养废了的事情。 那一阵子慎国公府闹了许久,闹的外人都知慎国公想要改立次子为世子,最后是慎国公夫人以死相逼才打消了慎国公的想法。 “望你好自为之!”慎国公指着自家长子甩下一言,“若你不能在两年之内做出点样子给我看,那就不要怪我不给你留情面了。” 慎国公是个有思想有手腕之人,他深知一个家族只有拥有强大的继承人才能走的长远。 有人叹息:“唉,照我来说公爹厉害有何用?女子嫁人还是应该挑着夫婿去嫁。” “也不能这么说,主要还是他自个不争气,如若他能同他父亲一样,在他父亲的基础上更上一层,岂不更好?” “你们说,是不是一开始温云就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才会改嫁顺国公世子啊?根本就不是” “你们都给我住嘴!”周围讨论的声响越来越大,吵到了卢令琬同温云的交锋,卢令琬把矛头对准了方才最后说话的那人。 那人的母家不在京城,所嫁的也不是权贵,只是个中流之家,这几年才微微起势,不过她们家近日甚得圣心。 她的脾气瞧着也不怎么好,见卢令琬呵斥自己,直接吵了回去,“你是什么人?你要我住嘴就住嘴?这么多人你凭何就说我一个?有这个功夫在这阻挠我们说话,不如早些回去守着你那夫君,好好进学才是,免得丢了这世子夫人的体面。” 这话真是掐在了卢令琬的肺管子,她本就十分在意两年前慎国公更换世子人选之事。 卢令琬顾不得旁人的冷言嘲笑,心下就一个念头就是要给方才那个人一个教训。 那人母家是戍边的将领,自身也是习武之人,十分不惧卢令琬的语言胁迫。 卢令琬抄起桌上的杯盏朝那人砸去,她们二人离的不算远,就隔了一个桌位,可卢令琬准头不好,没砸到人不说,反而把摆在桌上的鎏金折枝菊烛台给砸倒了。 好在现在是白日,这烛台没点火只是摆着装饰。 那人却不同,她瞧卢令琬砸她,她也不甘示弱,当即丢了个瓜果过去,砸到了卢令琬的手臂,在她的衣裳上晕开了好大一块印子。 卢令琬今日参宴的衣裳是她前阵子花重金制作的,今日还是第一次穿,她气结:“好啊!好啊!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二人隔着中间那个桌位,开始你丢我、我丢你! 一旁候着的内侍宫女,瞧着场面开始混乱,赶忙插到中间提醒,“二位夫人,如今宴会还未结束,贵人们都还在呢!” 内侍警醒,今日是皇后设宴,且皇后本人还在前头坐着呢! 许宜安她们的座次靠后,前面又有歌姬表演的吵闹,故而她们二人的小打小闹并未引起上头的注意。 见她们停了下来,内侍和宫女立马整理被她们弄乱的物拾,该更换的就更换了一套。 方才她们聚在一块的窃窃私语,内侍宫女们没管,是因为这些口头上的东西没必要插嘴,但若她们二人真在这打起来闹大了,他们这些候在旁边的下人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动作可停,嘴巴停不了。 卢令琬待内侍一走,忍不住讥讽:“我道是哪家的阿猫阿狗,原是李家的啊。”轻哼一声,透着浓浓不屑。 李家少夫人不快,“我李家怎么了?同你们家不是一样吃着大米,为圣上做事?怎的你慎国公府高贵些?再高贵还能越过圣上去?” 她的意思是大家同是天子的朝臣,没什么好自傲的。 卢令琬漫不经心,笑说:“那是不敢比拟圣上,只是我慎国公府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碰瓷的。”都是天子的朝臣,但亦有三六九等。 卢令琬虽不讨喜,但她的话却让一部分人坐直了身子。 许宜安猜测这些人大概都是些勋爵之家,不论现在是否昌盛,但都以贵族自称,天然有一种高出常人的优越感。 事态从方才温云同卢令琬的吵嘴,渐渐演变成勋爵之家同平常官宦的地位之争。 甚至有人朝许宜安递来眼神,仿佛在说她应表态才是,但她不想参与这种无谓的争吵,她装作没看见一般发着呆。 许宜安是实打实的权贵之家,忠勤伯府是卫国公府也是,不过她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会投胎罢了!况且无人能保证勋贵之家会一直昌盛下去。 李家的冒头就能狠狠说明这一点,当今圣上正有意削弱勋爵之家的傲气,提拔普通世家。 许宜安不说话,只默默捡着桌上的吃食,认真看起歌姬的表演。 温云看出许宜安不愿参与,这事也算是她挑起来的。 她先是安抚李家少夫人,让她不要往心里去,说今日之事本是她同卢令琬的私人恩怨,倒是不小心牵连了旁人。 李家少夫人脾气虽泼辣,但也是讲理之人,她本来同温云也没什么矛盾,轻声接过她的歉意将此事揭过。 随着李家少夫人的静默,她们那派的人也渐渐恢复之前的模样,轻声细语交谈起来。 勋贵这边也不是都同卢令琬一般是些争强好斗之人,见温云说话了,也就恢复刚才的状态继续聊着家长里短。 “就你会做人!” 面对卢令琬的再次讥讽,温云并未在意。 她端着桌上的桂花粮轻轻摇晃着,半晌好心似提醒:“我倒觉得方才李家少夫人有一句话没说错,那就是你有这功夫在这同我们吵嘴,不若多花些功夫在劝导你夫婿身上,少同你后院那些姐姐妹妹混在一起。” 这里的姐姐妹妹可不是真的姐姐妹妹,而是慎国公世子后院里的那些莺莺燕燕。 就连许宜安这种足不出户的人都知道慎国公世子的后院可热闹的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宫宴(三) 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 这句话果然没说错,温云仅用一句话就将卢令琬死死噎住了。 毕竟温云夫婿的后宅里可没那么多“姐姐妹妹。” 点到为止,说完这句话后温云不再看卢令琬, 无论她再说什么都不理。 在许宜安看来, 这个回合以温云完胜告终。 温云察觉到许宜安在看她,她端起手中的酒盏朝许宜安靠近, 直至坐到许宜安身旁, 她微勾唇角轻声说:“今日打扰许妹妹赏菊了, 改明儿我亲自下帖子邀你再聚,给你赔罪。” 许宜安微笑, 给温云杯中又添了些桂花粮,说:“无妨,今日我已经赏到了最好的花。” 她的视线扫过四周坐着的人。 温云听懂了,笑道:“许妹妹真是怪有趣的,如此一来姐姐我更要交你这个好友了!可莫要嫌弃姐姐我话多。” 许宜安举起手中的杯盏同温云碰了一下,“还要劳烦温姐姐包容。” 许宜安不懂温云的动机是什么,但她说她就答,二人有来有回也算聊的尽兴。 吃饱喝足,歌姬表演也已结束,赏菊宴正式开始! 皇后身旁的掌事嬷嬷大掌一挥, 宴会上的座椅物拾快速撤下,更换上来的是一盆盆一簇簇开的正盛的花儿。宫人们步履轻悄,有序将青釉菊盆沿长案两侧、殿阶两旁错落摆开, 雪素、鎏金、浅紫、胭红的菊瓣层层舒展, 饱满盛放,清润冷香丝丝缕缕漫开,压过方才席间糕点甜腻气息, 园内霎时浸入一派疏朗秋光里。 不爱看花看草的许宜安,也不得不感叹,此间花朵开的真好,让人看了心情都舒畅些,其间不乏有人同许宜安一样的看法,得了皇后的许可后,各家眷妇错落分开,开始沿着长案、殿阶欣赏起来。 许宜安站在原地打眼朝长公主望去,长公主正站在皇后身侧同皇后说着话,想来是没时间招呼管她。 温云倒是想拉着许宜安一块,但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方才是因为座位限制不便交谈,现在她的好友都涌了过去将她团团围住,不光是她,卢令琬那边也围了好些人。 许宜安一人落了单,不过她乐的自在,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赏起菊来,没过多久她身侧开始围上人来,专同她说一些她不太感兴趣的东西。 许宜安不堪其扰随便含糊几句,就领着彩蝶去往一处角落。 彩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有些不解,“世子夫人,您为何不同她们一块?” 在彩蝶看来,这宫宴是世家夫人交流情感的好地方,许宜安应该趁着这关头多结识一些人才是。 到达角落后,许宜安捻起其中一朵胭红的菊花看了起来,漫不经心道:“没必要,她们大多是旧识,基本都是闺中结识的情谊,就算我加入了进去,也多是冲着我如今这层卫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与我本人无关。” 这种关系又浅又薄,稍微戳一下就破了,她何必费此心思。 彩蝶似懂非懂点头,同许宜安一块在角落欣赏着花。 许宜安以为就她爱躲懒,没成想过了一会又来了一位夫人。 隔的远时许宜安并未认出,走近了许宜安才发现,眼前之人似乎是萧凛宣的侧妃王氏。 她同沈砚舟新婚时进宫与王氏见过一面,按理来说王氏只是侧妃,本没有机会同萧凛宣一块,但王氏是杨皇后大嫂家的侄女,隔着些血亲,地位不同。 王氏显然记性很好,隔了老远就认出了许宜安,她本就想躲清闲的,但瞧着许宜安似乎已经看见了她,便不好走了,只能硬着头皮朝许宜安靠近。 她们二人不尴不尬行了个礼,而后领着身后的女使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总这样站下去不是办法,许宜安刚到这处时便发现旁边有处歇脚的八角亭,便提议:“表嫂嫂,那边有处亭子,要不咱们去那坐坐?” 萧凛宣的王妃不在这,许宜安这样称呼王氏也算合理,也给了王氏体面。 王侧妃朝许宜安指的那处望去,觉得可以,应了许宜安的邀请,一块坐了过去。 王侧妃话也不多,随行宫女布置好茶水后,端起茶盏默默喝了起来。 还是许宜安打破了僵局,笑问:“表嫂嫂怎的没同她们一块?” 王侧妃似乎没想到许宜安会主动同自己说话,微愣了一会,放下手中茶盏,淡淡说了起来:“我同她们总是处不来的。” 她们?是指萧凛宣的王妃还是? 想是看出许宜安的疑惑,她解释:“我同王妃,还有其他侧妃接触不多,这席上也并无好友,与其坐在那像个傻子一样赔笑,不如躲在一旁,落些清闲。” 王侧妃的语气充满了平淡,似乎无需外人宽慰。 许宜安轻声笑笑,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低头喝起了茶。 王侧妃瞧着许宜安也不是多言之人,问:“你怎的没同她们一块?”她刚刚可是瞧见有不少人想围着她攀关系。 许宜安耸耸肩,“我同表嫂嫂一样,不喜这种虚头巴脑的应酬。” 她在闺中的名声不好,嫁给沈砚舟后名声有所恢复,但保不齐会有人拿着以前那些事来刺激她,忍得住还好,若是忍不住当场同人争执了起来,可就会闹笑话了。 王侧妃点头,“也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能不能少些。” 听见这话,许宜安乐了,问:“表嫂嫂不喜欢皇后娘娘举办的这些宴会么?” 问完许宜安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分寸,再怎么说王侧妃都算皇后的亲戚,她这样一问难免会被有心之人误解,说她故意撺掇别人的关系。 王侧妃却不在意,答:“母后举办这些宴会的心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实在不爱出门,不爱同这些夫人们打交道。” 见王侧妃并未多想,许宜安就更大胆了,问:“那嫂嫂平日在王府会做些什么呢?我听婆母说表兄后院近日又添新人了?岂不是更热闹了。” 王侧妃不爱同人打交道,性子也比较粗,对于许宜安的提问,她没多想,说:“我平日在府中也就请请安、喝喝茶、看看话本什么的,无甚有趣。” 说到后面时她奇怪的看了眼许宜安,“热闹?我们王府好像不太热闹啊,除了我同王妃就只剩下其他几个侧妃,再加上王爷院里的通房丫头莫约不过五六个人吧,也没听王妃说王爷又添新人啊。姑母莫不是记错了?” 王侧妃说完一连串话觉得有些口渴,轻抿口茶看着许宜安。 萧凛宣同王侧妃的关系一般,应该说萧凛宣同自家院里所有的女人关系都一般,除了王妃那会多给些体面,其余几妃都差不多。王侧妃因着同杨皇后这层关系会好些,其他的几个侧妃可以说是完全的公平公正。 许宜安掩去心中的惊讶,不经意问:“好像听说是一位姓宋的女子啊。” 许宜安其实就是在打听宋怜,按王侧妃这种说法,萧凛宣根本没有自己纳过妾,后院里所有女人都是圣上指给他的。 王侧妃又想了想,道:“应是没有,没听王爷王妃提过。” 她有些好奇,说:“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王侧妃觉得一个皇子后院只有五六个女人,委实不算热闹。 许宜安尬笑两声,“可能是我记错了,把旁的什么人记成了表兄也说不定。” 王侧妃并未再追问,她瞧许宜安的样子,也是不太爱同别人打交道的,故而记混也是正常。 二人说话这话后再次沉默了下来,许宜安也未再挑起它言。 她在想若宋怜如今不在萧凛宣府上,那会在何处呢?还有萧凛宣不是说他已经纳宋怜为妾了,怎的王侧妃不知情? 沈澜走的时候虽嘴上没说,但许宜安清楚,沈澜或多或少对宋怜这个侄女还是挂切的。 许宜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 又过了一会,王侧妃瞧了瞧时辰,觉得宴会应该举办的差不多了,该散了。 她叫上许宜安一块,说:“咱们也挪挪位置,到人前晃晃,免得被有心之人传闲话。” 她们可以不喜这种宴会,但不能让旁人看出,这毕竟是皇后举办的,还是要给些面子。 许宜安点头应道:“还是表嫂嫂考虑周全。” 她跟在王侧妃身后走了过去,果然赏菊赏的差不多了,方才兴致勃勃的众人如今都三三两两站在一块扯着闲谈。 许宜安想或许有些人是喜欢这种宴会的,因为她们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好友,同她们聊一聊自己生活的近况。 古代女子出嫁后要以夫家为主,大户宗妇出门的机会并不算多,像许宜安这般自由进进出出的还是太少。如许宜禾一般,自嫁入了皇子府后,就再没有怎么出过门。许宜绣好些,是因为她没有同婆母什么的住在一块,而是自己掌家。 想着想着,许宜安有些唏嘘,不由呆愣在原地。 “世子夫人?”彩蝶站在许宜安身后轻声唤她,“长公主叫咱们过去呢。” 许宜安回神随彩蝶视线望去,发现长公主正站在前头等她。 她加快脚步朝长公主走去,歉疚道:“母亲,不好意思,方才我想些事想出了神,劳您多等了。” 长公主摆手,“无妨,随我一块进去吧。” 皇后身旁的内侍宣布今日赏菊宴到此结束,请各家命妇按照次序依次离宫。 许宜安同长公主留了下来,说是圣上留她们一道用膳,如今她正跟在长公主身后,一块去往长公主未出嫁时居住的宫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萧盈(一) 长公主少时居住的宫殿坐落在御花园旁, 离她们方才赏菊的那处地界不远,整体地势平缓,殿宇为单檐歇山琉璃顶, 瓦檐边缘缀些小巧银铃, 檐脊置三只瑞兽,殿墙非厚重实墙, 而是雕花落地菱花槛窗, 墙外覆一层淡粉纱幔。 宫殿的整体样式呈娇娇少女风范, 倒是与如今的长公主喜好全然不同。 若是不说,许宜安绝想不到这会是长公主的居所。 长公主眼眸明亮, 洞察人心,怎会瞧不出许宜安心中所想。 她沿着墙角轻轻抚下,笑说:“这个样式最初是阿弟为我准备的,他的一番心思不好辜负,便一直沿用了下来。” 长公主望着墙外垂下的淡粉幔帐也是有些好笑,“我是不太喜粉色的。” 她出嫁前宫殿经过一次翻修,那时的她太忙,没工夫操心,便将这个活计随意交给了旁人。 当今的圣上得知后,一口应承说尽管交给他, 可他懂什么?他学的都是治国理政的策论,圣上不愿被旁人看扁,咬着牙四处打听, 就修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长公主初来看时, 是不太满意的,甚至有重修的念头。 听宫中内侍提起当今圣上为了这个事费劲苦思后,便打消了这个想法。住所嘛!能住就行, 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公主也慢慢看习惯,反正一年到头她也住不了几回。 许宜安随着长公主进去后,发现院落十分开阔,大半个地方都辟作了花圃,遍种各类奇花异草,外围院墙矮而精巧,墙上开的镂空花窗,正好可以隔着远处窥见院内繁花。 长公主低头看着花圃,说:“那时我很喜欢这些,他们给我重修时便将此处重点修缮了一下。” 寥寥几语,勾勒出了当今圣上对她的爱重,那时的圣上虽还未登顶,但已是太子位置的首选,他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考量自家姐姐的喜好,算是十分有心了。 整座宫殿日常都有内侍宫女值守,整体来说还算整洁干净,几乎不需额外的打扫便能住下。 长公主落座后,想起席间偶尔听见的嘈杂声,好奇问:“你们之前在说什么?说的那么大声,连我们那处都听见了。” 长公主是问温云同卢令琬那会子的事。 许宜安接过宫女递来的瓜果,边剥边挑重点说:“其实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吵嘴。” 许宜安三言两句将事情原委概括清楚。 她们自以为隐蔽,觉得皇后那离得远听不清,没想到人家是听见了,不好当众驳她们的面子。 许宜安把处理好的水果挪了个位置,放在长公主跟前。 她喜欢自己动手处理这些,不爱让下人帮忙。 长公主从中挑了些喜欢的吃,悠悠道:“你还是聪明,没同她们一块慎国公府是凛宣的人” 卢令琬同温云有旧怨,但她与李家少夫人可没有,在场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只挑着说她?要论身份地位来说,李家真算不上拔尖,不过是最近李家风头正盛,抢了好些慎国公府的差事。 卢令琬此举隐隐约约有拉着其他勋贵圈子的人替她们家出头的意思。 看起来就是少少几句话,却在无形之中给在场所有夫人划了个圈,企图带上许宜安,是因为卫国公府是勋贵圈子里的头部,有他们家参与是最好。 温云此人不能说她有恶意,但她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角色,还尚未可知。 面对长公主的赞扬,许宜安无甚骄傲,只憨厚一笑,老实道:“其实,当时我只觉她们吵闹,并未多想。” 事情发生时许宜安并未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她们好啰嗦,不爱参与这些,后面事情越说越大,涉及的人越来越广,许宜安才想或许卢令琬是故意的。 长公主促狭看着她,一脸不信。 许宜安很无奈,自家这个婆母什么都好,就是爱高看她。 瓜果用的差不多后,长公主放下手中的银叉,朝窗外望去,莫名其妙感叹一句:“如今这朝堂局势我是愈发看不真切了。” 许宜安一惊,心想长公主这是要给她上强度了? 她们婆媳二人独处的时间不多,在一块也鲜少聊这些,大多是说些家长里短。 没等许宜安搭言,长公主又说:“如今太子未立,说什么的都有,针对这些,圣上也私下问过我的看法,但我离开皇宫那么久,对这些早已经没了什么想法。无论圣上立谁,我都支持!我卫国公府也都支持!” 长公主转过头,朝着许宜安郑重道:“你同济之也应一样,无论何时,咱们家都只忠于上面那位。” 啊?许宜安有些不解,长公主搞这么大的架势就为了跟她说这个? 她还以为长公主会给她分析一波如今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波谲云诡,结果就这?就说了一些没什么用的口号? 三岁小童都知!忠心忠心,忠的是上位的君。 许宜安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跟在长公主后头,念了一些口号,表示自己与沈砚舟会同他们一样,忠君爱国。 许宜安话音刚落,长公主便不动声色往旁边瞥了一眼,瞧见挨在门缝中的内侍离去后,才安心坐了下来。 长公主恢复方才倚在榻上的慵懒姿态,不轻不重道:“方才有人在外偷听。” 许宜安瞬间瞪大了眼眸,无声问:“在哪?在哪?” “门后。”长公主轻启朱唇,染红的豆蔻在空气中轻点着。 许宜安惊呼:“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都在。” 自她们踏入这个殿中便被监视着,长公主也说不好是谁派来的人。 或许是皇后、亦或许是她的阿弟 无论是谁,长公主方才的那些话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长公主瞧着许宜安微微懈怠的神色,警醒道:“刚刚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无论今后如何,咱们家的立场都是忠于上头那个。” 现在是忠于当今圣上,今后如何变化尚未可知 “宜安,明白!” 长公主轻点一声哈欠,她有些乏了,先到后院寝居歇息了。 许宜安却没那么困,她决定领着彩蝶到宫殿四周溜达溜达。 看的差不多后,许宜安准备返程,也打算回去歇歇。 这时,一道清脆女声从许宜安后方响起:“是宜安嫂嫂嘛?” 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认识,许宜安想着,回过头来,瞧见来人后,福了一礼:“柔嘉公主。” 萧盈见她如此生分唤自己,有些失落,嘟囔着:“宜安嫂嫂,怎的好像不认识盈儿了一样。” 许宜安有些尴尬,自上次替她询问过自家大哥的喜好后,便再没同她见过,后续也没再听长公主提过此事。 时间一长她几乎已经忘却,没想到萧盈却如之前一般,热情拉过许宜安的手,说:“这些时日太忙,母妃不让我出门,都没能去姑姑那找宜安嫂嫂玩儿。” 许宜安摸不准萧盈的想法,只能轻声笑笑。 萧盈拉着许宜安往长公主宫殿走去,“今日听母妃说,皇后娘娘设宴,我就想你同姑母肯定会一道来,所以我完成了先生交代的课业就来了。” 萧盈七七八八说了一堆,然后期期艾艾望向许宜安。 她这神情,许宜安一看便知。 萧盈并未因上次之事,从而放弃喜欢许清越。 许宜安心中轻轻微叹,笑说:“盈盈想问什么?直接问了便是,我不同旁人说。” 萧盈放下心来,娇憨似扯扯了垂下的发髻,“盈盈,就想知道清越哥哥近期可好?” 说起来,许宜安同许清越也是许久未见,偶尔能从三夫人那听说,许清越近期很忙,每日都很晚才回府,有时太晚便宿在了衙署,就连三夫人也很少能看见他。 许宜安捡着些重点同萧盈说着。 萧盈突然羞了,小声问:“那他现在可有婚配?” “应是没有。”许宜安回去时没听三夫人提起这茬。 萧盈听见此言,微松口气,笑了起来,喃喃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可一会,她就瘪嘴伤心起来,“宜安嫂嫂父皇、母妃近期在为我择婿了。” 里面没有许清越 许宜安一想便知,萧盈年纪小性子软,许清越不适合她。 许清越个性刻板守旧,有一套自己的章程,从上次交流后,许宜安便知,他想找的是一个能替他稳扎稳打守后方的宗妇。 萧盈是朵娇花,应好生呵护,除非许清越不想在朝堂上再有所建树,不然是没这个功夫养护她的。 圣上同宁贵妃为其挑选的一定是一些家世好性格好,能抽出大量时间陪伴她的人。 萧盈有些急切,想寻求帮助。 她问:“宜安嫂嫂,你说我若是同父皇、母妃说,想嫁给清越哥哥会如何?” 许宜安顿了一会,刚想开口,长公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盈儿,这不合适。” 长公主睡眠浅,许宜安同萧盈絮絮叨叨的声响扰到了她,睡不着后干脆穿好衣裳起身,正巧碰见萧盈说出这句话。 她走出来后,再次说了:“盈儿不可!这对你、对许清越都不好。” 萧盈泄气一般,睁着双水雾雾的眼眸,失落道:“为何啊?姑姑。” 为何不好? 长公主轻叹一声,耐心解释道:“忠勤伯府现在尚未分家,都住在伯府,倘若你嫁给许清越后,你是同他一块住进去呢?还是说让你父皇替你另修一处宅院,让他搬来同你合住?他是三房的长子,是顶门立户的人物,到底是你嫁他,还是他入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萧盈(二) 长公主说出 长公主说出来的只是一个很小的事情, 更多的东西,她还没说。 宁贵妃家世显赫自幼金尊玉贵,膝下又只得了萧盈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作为母妃来说, 她不想自个娇儿受半分委屈。 萧盈的少女思想她岂会不知,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宁贵妃为着萧盈之事, 私下找过长公主, 她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决定打消萧盈的心思。 她只想为萧盈择一位家世好、人品好、无需担太多家族责任的男子。 许清越是个好男儿,但不见得是个好丈夫。 宁贵妃不想万金之躯的萧盈受半分委屈。 面对长公主的发问, 萧盈有些愣怔,她从未想过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喜欢许清越,想同许清越在一块。 萧盈顿了好一会,满不在乎说:“那我就同清越哥哥住在伯府好了啊。” 萧盈天真且烂漫的言语,让长公主有些无奈。 她们二人对坐而立,相顾无言。 许宜安瞧着氛围有些僵硬,站出来打圆场:“盈儿妹妹,或许母亲想说的是,您千金之躯是否受得了这种境遇上的落差。” 她随意举了个例:“我还未出嫁时, 住的是伯府最好的院子,其他姐姐妹妹都没我这待遇,但我的那处小院只有这宫殿这一块的大小。” 许宜安随意划了个大概, 告诉萧盈。 其实她倒没觉得她在伯府住的小院小了或是怎么, 这样只是为了更直观的告诉萧盈,这样事情同她想的不一样。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有那么大,忠勤伯府是伯爵之家, 已经是超越许多人家的存在,但它与皇宫之间又隔着数道天堑。 不是许宜安看轻自家,是她有自知之明。 “现在可明白了?”长公主低头呓语,小声问向萧盈。 萧盈没说话,只是垂下脖子看着自己今日新换的绣花鞋。 瞧着她暗自较劲的模样,长公主轻叹一声:“罢了若你非要去问这一遭,做姑母的也不拦你。” “真的!?”萧盈猛的抬头,十分惊喜。 许宜安有些意外,她面露迟疑地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朝许宜安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 她望着萧盈:“如若此次不成,你今后可要安心待嫁。” “嗯嗯!”萧盈点着脑袋,神情雀跃:“我会的,姑姑!” 萧盈的情绪就像一阵风,来的快去的也快,得到长公主的首肯后,她就像只花蝴蝶一样,飞到这又飞到哪,别提有多开心了。 她高声阔喊,“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嬷嬷和宫女们!” 她消失在了长公主的寝殿外,此刻的她就像是摘到了胜利果实一般,急于宣告全世界。 许宜安看着远去的萧盈,不住嘀咕,“这不是还没成么?”怎的她会如此开心。 许宜安提出心中的疑惑:“母亲这样可好?” 若是萧盈冒冒失失去提,让圣上同宁贵妃不开心了怎么办?萧盈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自然不会受到责罚。 可许清越呢?他一险些破落的末流伯爵之家,靠自己一腔武艺拼搏出来不容易。 长公主知晓她的顾虑,宽慰道:“无妨,圣上同宁贵妃的为人我清楚,他们就算是不赞成这门婚事,也绝不会因此开罪你家大哥。” 许宜安同许清越是一家人,她自然是第一个想到自家哥哥。长公主与萧盈是姑侄,她考量的则是萧盈。 长公主透着雕花落地槛窗,望向院中开的正盛的花,感叹:“其实一开始,先皇也是不同意我嫁进卫国公府的,不过他考虑的是国公爷要带兵打仗,怕有朝一日他死在战场上,让我成了寡妇。” 最后是长公主执意要嫁的,不过她同萧盈不同,她那时嫁给卫国公的目的没有这么纯粹,除了部分爱恋外,更多的是需要得到沈家这门助力。 她母妃去世时,当今圣上还不到三岁。 失了母妃的他们就像无根的浮萍在宫中飘呀飘。 先皇子嗣众多,皇子多到数不过来,公主却少。 长公主身为先皇最年长的女儿,在皇宫内算得宠。 母妃逝世后,她一边讨好着先皇一边庇护着亲弟,在宫中磕磕绊绊长大。 有时她在想,若是她母妃没有离逝,那她同弟弟应该是什么样子? 或许就像如今的萧盈一般备受宠爱,身为她的姑姑,她当然希望她能够幸福,但就因为是她的姑姑,所以她才会更希望她今后的日子能更松泛些。 今日她支持萧盈去做她想做之事,也算是为之前的自己加油鼓劲。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总归是要做了才不会后悔,就像她不后悔嫁给卫国公一样。 她的父皇也同圣上与宁贵妃一样,希望她嫁一个家世体面,人也清闲的男子。 不过好在这么些年下来,卫国公虽忙,但也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待她待孩子都无可指摘,或许萧盈能同她一样呢? 听完长公主的答案后,许宜安的万般感想皆化作了一句叹息。 她想说长公主同萧盈的情况不一样,卫国公同他大哥的情况也不一样。 许宜安不好直说,只能道:“如此,就看圣上同宁贵妃如何裁决了。” “” 皇后在自己寝殿的后院设了桌家宴,专门用来款待长公主同许宜安。 还未开宴,宁贵妃携萧盈一块前来。 看见来人,皇后有些意外,但来者是客,她还是张罗着她们一块坐下。 宁贵妃面色僵硬,朝皇后歉疚的笑了笑,然后在萧盈的额头上用力一点,低声抱怨:“你呀!你呀!非要闹着来,看吧!还好皇后肯给为娘这个面子。” 宁贵妃这话五分真五分假,尴尬是真,但她不完全是为着萧盈想来。 宁贵妃同杨皇后都是妃位时,闹的很不体面,一度因为继后之争大打出手,最后以杨皇后胜出告终。 杨妃成了继后,她也被册封成宁贵妃,如此二人的争闹才歇下一些。 她有心在圣上面前刷刷存在感,况长公主也在这,世人都知圣上爱重这个长姐,她多同她们家打打交道也是不会差的。 萧盈不知自家母妃因着这事,扭转十八道弯,她只知她的目的达成了,她想借着此次机会同父皇说她想嫁给许清越。 萧盈微微耸肩,朝许宜安狡黠笑笑。 许宜安心中浮生一道不妙的感觉。 时辰差不多了,内侍和宫女们开始摆起碗碟。 许宜安她们则围坐一块说着家常,多是皇后、宁贵妃、长公主在说,她同萧盈就像半个哑巴一样坐在旁边聆听。 不过也好,许宜安借着她们交谈之际得了不少消息。 谁家后院安静谁家后院闹腾她们都知道。 原来贵人也同普通人一样,爱道些家长里短。 沈砚舟是同圣上一道来的,他们来时还讨论着朝堂上的热议。 “那依济之所言,如今江南当如何是好?”圣上摸着颔须,爽朗笑道。 这是许宜安第二次见到这个朝代的九五之尊,他年近四旬却不见半分老态,身上沉淀着中年人独有的端方俊朗,因朝政操劳墨黑发丝里掺着几缕霜丝,梳理得齐整,他笑时自带柔和气韵,不笑时则带着帝王威仪。 孝和帝身形挺拔开阔,没有中年男子的虚胖,着一身玄色暗龙常服锦袍,腰束赤金镂雕玉带,悬一块暖白和田玉佩,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指节修长干净。 再次相见,许宜安还是想感叹一句,莫怪人间多道外甥像舅,沈砚舟同当今圣上站一块,真像一对父子。 沈砚舟步履稳当,款款走来,唇齿间还在回应着自家舅舅的提问。 见他们依旧喋喋不休,长公主嗔怪一句:“好了,该用膳了,别再说些我们听不懂的了。” 在坐中人,也就长公主敢这样说了。 皇后含蓄笑笑,“还是济之讨喜,圣上同旁人可没这么多话。” 沈砚舟面含清笑,同在座的长辈一一道礼,然后将目光落在了许宜安身上。 宁贵妃眼尖瞧见,打趣:“瞧瞧!瞧瞧!!咱们济之何曾有过这般姿态?” 沈砚舟自幼像个守礼老夫子,不太爱笑,长大后好些,会学着世人对君子的期盼,规训自己的行为。 那时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礼,皆是刻在板式里的样子。 虽好看,但少几分人气。 如今这般,倒像个二十的清俊小子了。 杨皇后也跟着笑,“说明是咱们宜安厉害,把济之训的愈发好了。” 许宜安同沈砚舟婚前闹的那些事,她们略有耳闻,所以沈砚舟说要迎娶许宜安时,她们颇感意外,还以为是许宜安拿住了沈砚舟什么把柄。 宁贵妃在沈砚舟及冠时,曾动了些心思想,想把自家侄女许给他,遭到圣上的婉拒后,便歇了这个心思。 她瞧着沈砚舟如今这个模样,倒是觉得自家侄女嫁给他,或许也不错。 不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宁贵妃也没它想,就是在心中感叹一句。 孝和帝萧景瞧着自家外甥这副黏黏糊糊的模样,亦有几分意外,往日听长姐提起,说他夫妇二人感情甚笃时,他还没什么实感,如今一瞧,确是没说错! “济之可要同宜安坐一块?”萧景挑起眉毛,调笑道。 许宜安坐在位置上隐晦朝沈砚舟摆手,表示拒绝! 在家怎么恩爱都无妨,在外头还是要注意些影响,何况在坐的都是她们的长辈,她可不想社会性死亡。 沈砚舟读懂了许宜安的神情,微微摇头含笑道:“我同舅舅坐一块就挺好。” 今夜家宴参与的人不多,杨皇后知道孝和帝不爱铺张浪费,故而投其所好,设了一处圆桌,像寻常百姓一样,围桌吃饭。 宁贵妃有些不适应,但她是自己找上门的,不好挑剔。 于是硬着头皮吃了起来,坐久了发现也还好,别有一番风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萧盈(三) “宜安此次进宫可还算适应?” 面对孝和帝亲切的发问, 许宜安受宠若惊,连忙答道:“多谢舅舅关心,宜安很适应, 今日的赏菊宴让宜安收获颇多。” 此次宴会全靠皇后一手操持, 不可谓不辛苦,无论她喜欢与否, 都该说些好话才是。 “如此便好!”孝和帝捋着颔须, 朝杨皇后投去赞许的目光。 杨皇后状若无事, 面上含蓄,心内却涌起一阵窃喜。 孝和帝很少称赞她什么, 他们之间大多都是公事公办的体面。 聊着聊着,不知谁先提起了子女的婚配之事,孝和帝想起了,打眼瞧着萧盈,好奇问向长公主,“我听盈儿说,长姐你知道她倾慕的男子是谁?” 席上并未外人,孝和帝说话也随意些。 讲起这个他就头疼,前些日子他同宁贵妃为萧盈挑了好些男子,专供她挑选。 她挑来选去, 就落下一句:“这些男子虽好,可都不是盈儿想要的。” 瞧着萧盈气呼呼的样子,孝和帝有些好笑, “那你同父皇说说, 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萧盈险些脱口而出,顿而又想起了长公主先前的劝告。 萧盈想起想去,觉得怎么说都不好, 只能含含糊糊摇头,说:“到时父皇瞧见了姑姑,问姑姑便是,姑姑她知道盈儿喜欢怎样的男子。” 孝和帝所有的子女只称长公主为姑姑,旁的公主都会带着名号。 “噢?”倒是给孝和帝卖了个关子。 席面上,萧盈满眼期待地望着长公主,希望她能替自己说出。 长公主却不搭茬,反而问向另一件事:“阿弟觉得怎样的男子才会适合盈儿?” 孝和帝几乎是不做任何思考,立马说出心中答案,与长公主她们之前猜的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宁贵妃也加入了进来,她显然极其赞同孝和帝的说法。 总结来说就是希望萧盈,能嫁个让她一直像现在这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之人。 宁贵妃知道萧盈心中所想,但她打心底里不赞成,接下来她有意阻拦长公主在孝和帝面前说出萧盈倾慕之人的名字。 宁贵妃的多次打岔,让桌上最是迟钝的萧盈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意识到自己母妃是知道她倾慕许清越之事了,难怪她先前去卫国公府时,长公主会是那样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就说的通了 萧盈心中泄下一气,有些颓唐。 见孝和帝彻底将话头转过,萧盈按耐不住了。 她端起桌上不醉人的果酒,一饮而尽,给自己壮胆。 宁贵妃没察觉她的异样,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长公主同许宜安却是注意到了,她们想萧盈这是准备破釜沉舟自己来说了。 萧盈轻轻咽下卡在喉咙里的浅嗝,攥紧自己的衣角,慢慢站了起来。 她鼓足勇气面朝孝和帝,轻声说:“父皇我欢喜许清越我想嫁给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都听到了。 意识到萧盈说了什么后,宁贵妃迅速反应,拽着她的衣裳让她坐下,而后朝着众人,一脸无奈道:“这傻孩子喝多了,在这说胡话呢。” “我我嗝没有。”被萧盈强制咽下的浅嗝,到底是打了出来。 她一脸懵懵懂懂的模样,让孝和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瞧着萧盈,柔声问:“盈儿方才是在说什么?父皇没太听清。” “没没什么!这孩子喝” “让她自己说!” 宁贵妃想替萧盈遮掩过去,遭到了孝和帝的斥责。 瞧见父皇鼓励的神色,萧盈不再退缩,比之方才还要坚定几分。 萧盈:“父皇,我说我想嫁给许清越!我不喜欢你同母妃为我挑选的那些郎君!我不喜欢他们!” 萧盈给人一贯的印象就是一只被娇养的小兔子,柔柔弱弱不会亮爪,眼下这副模样倒是生了几分獠牙。 孝和帝听见后,沉默了许久。 宁贵妃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宝贝疙瘩,心中愤然! 这个许清越到底有何好?让萧盈这样念念不忘? 脸嘛?还算过得去。 身形?也还不错。 说来说去,宁贵妃还是觉得许清越不够出挑。 她真是搞不懂萧盈,有沈砚舟同萧凛川这两个容貌妖孽的哥哥立在这。 她竟还能看得上许清越? 说白了,比起孝和帝方方面面的考量,宁贵妃显然浅薄不少,她更多的还是看重男子的外貌。 孝和帝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贸然开口。 萧盈同自家父皇还有母妃僵持在这。 杨皇后、许宜安和沈砚舟三人作为看客,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端坐着身子打量着这几位主人公的神情。 作为鼓励萧盈大胆言说的姑母,长公主不得不冒头,打断席面上的僵局。她望着孝和帝,轻声说:“盈儿今夜将此事说出,有我的原因,她今个晌午来我处坐了坐,同我说了些事,是我让她大胆说出来的。” 宁贵妃气结,她不是让她不要掺和吗?怎的还鼓励起萧盈来了? 同宁贵妃的激动相比,孝和帝要平和不少,但他亦有不解:“长姐先前不是同我们的想法一致么?怎的突然就赞许起盈儿的想法了?” 孝和帝确实意外,他没想到萧盈喜欢的会是许清越,他明明记得萧盈幼时说的是她要嫁个如沈砚舟这般的翩翩君子,也不是说许清越就不是个君子,只是相比于沈砚舟来说,他的确更像一位武夫。 孝和帝更意外的是自家长姐的倒戈,长公主做事素有章法,鲜少改变自己的想法。 长公主沉吟片刻,语气随和道:“我只是觉得为人父母,需尊重子女自己的意见。圣上同贵妃待盈儿如珠如宝,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这份拳拳爱子之心我亦感同身受。” “可阿弟,你还记得最初父皇是如何为我择婿的吗?” 长公主沉沉地望向这个鬓生霜白的弟弟。 父皇么?孝和帝的思绪,随着长公主这句话飘到了过去。 那时他还只有十一二岁,刚跟在先皇身后处理政务,每日都忙的焦头烂额,最难受的时候嘴角还燎出了几个泡。 长公主瞧着他这般辛苦,是又心疼又赞许。 心疼的是他小小年纪便要当此大任,赞许的是他这般年纪便能同一众大臣聊个有来有回。 他那时也不完全都是顺利,先皇性子洒脱,并不把所有重宝都压在一个人身上,除他之外,还有其他几个皇子也会跟在先皇身后处理政务。 他们就像一个个小兵,打着自己的根基。 长公主为了他的胜算更大,执意推掉了先皇为她精挑细选的婚事,毅然选择嫁入卫国公府。 虽然长公主后面过的很好,卫国公待她也极好,但在孝和帝心里总会扎着一根小刺,他始终觉得是他害的长公主不得不做此决定。 时间一晃,他们的孩儿都成家了。 孝和帝收回沉思,不由得问:“长姐提的这个,同盈儿的婚事有何相干?” 长公主收好手中的玉筷,端坐身姿:“如今的你们就如同当年的先皇一般,看似是爱护盈儿,实则是不希望她做出半分有违你们想法之事。” 萧盈在得知自己倾慕许清越后,第一时间没想着同自家父皇母妃说,而是跑到卫国公府与她一个姑母说。 他们待萧盈是万般疼爱,但也是真的丝毫不许她忤逆他们。 先皇还在世时,孝和帝最讨厌的就是他的专断独行。 长公主一语道破,让他一下子晃过神来,没曾想他竟也同先皇一样。 长公主舒缓语气,慢慢道:“阿弟,长姐还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这么些年,我并不后悔当初违背了父皇的想法,嫁进卫国公府。” “这么多年下来,长姐很幸福。” 她顿了顿,朝宁贵妃说:“我今日支持盈儿,除了是支持她的选择外,更多的是希望,她今后能大胆对你们说出自己所想,不论她将来嫁谁,都能立的起来。” 萧盈性子软没甚主见,就算嫁给世族大家的次子,也保不齐会有其他波折,与其让她将来吃亏,不若从现在就开始规避,让她好好学学后宅的相处之道才是。 宁贵妃不服,刚想说就算萧盈嫁出去受了欺负,她这个母妃还能不替她出头?哪需她来忧愁这些? 孝和帝听进去了,他低头闷闷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弟还是不如长姐通透!” 他并非是完全关心萧盈才这般做,他也想补全当年那个替自己出头的长姐。 孝和帝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长公主才会忤逆先皇,嫁给卫国公。 长公主嫁给卫国公后,也不完全都是好的,有时也会遭些平白无故的气。 孝和帝将这些家长里短的摩擦都记了下来,所以他在为萧盈择婿时,会格外注意这点。 孝和帝释怀的笑了,长公主也笑了。 她不想因着她们姐弟间的这些小事,影响到后面的孩子们,如果孝和帝是真觉得许清越不适合萧盈的话,那她无可厚非。 她们姐弟二人莫名其妙的一顿乱笑,让席面上的其他人都摸不着头脑。 许宜安隐隐约约感觉,长公主她今日是故意借着萧盈之事,来打消了一个困扰在孝和帝心中许久的心结,不过她只是猜测罢了。 萧盈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只晓得自己的父皇笑了。 她满含期待地望向孝和帝,问:“父皇您是同意了么?” “没有。”孝和帝回答的干脆且无情。 一码归一码,他虽想明白了他同长公主之间的事,但萧盈同许清越之间,他还需仔细考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失踪 孝和帝印象中的许清越聪明灵活, 会察言观色,处理政务时能做到滴水不漏,鲜少有行差踏错, 还会借助机会获得上官赏识。 由此来说, 许清越此人还是有他可取之处。 不过萧盈到底是单纯了些,孝和帝越想越深, 甚至猜测这一切, 会不会是许清越有意而为之, 故意惹的萧盈对他青睐不已,非其不嫁。 若是许清越知道孝和帝心中所想, 一定会头仰着天,大喊一声冤枉呐! 但他不在这,在这的是许宜安。 孝和帝用犀利的目光沉沉打量着许宜安。 看的许宜安实在有些发毛,她忍不住弱弱出声,“舅舅您这般看着宜安,是宜安做错什么了么?” 当朝的九五之尊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实在很难不让人误会啊! 沈砚舟注意到了许宜安的窘迫,刚想替她解围,孝和帝便收回了目光,转向宁贵妃。 他说:“你觉得许清越配咱们盈儿如何?” 宁贵妃作为萧盈的生母, 后宫的贵妃,自有她说话的权利。 闻言,宁贵妃冷哼一声, 不顾许宜安在场, 斩钉截铁道:“我觉得许清越不怎么样!我不同意萧盈嫁给他。”说话时的语气还带着些冷漠。 萧盈一听,立马垮了脸色,眼泪涌了出来。 她泪眼婆娑地唤着宁贵妃, “母妃”手指还在底下扯着宁贵妃的衣裙,想让她收回想法,成全她与许清越。 平日最是宠溺萧盈的宁贵妃,铁了心似的一把收回自己的衣裳,面无表情道:“你们如何想,我不清楚也不关心!但萧盈是我生的,她的婚事必须由我说了算!哪怕是圣上,也不能妄自替我做了决定。” 宁贵妃的话摆在这,孝和帝也不好多说,他本来也没多赞成萧盈同许清越。 孝和帝顺着宁贵妃的意思,宽解着萧盈:“如今你还年幼,还不能懂得父皇同母妃的考量。既如此,我们也不催着你择婿,给你些时间慢慢思索,说不得哪天你就想清楚了呢?” 萧盈鲜少出宫,同许清越接触也不多。 孝和帝想,也许是她懵懂无知,误以为自己对许清越情根深种也说不定。 总之,一切都需从长计议。 听到这的许宜安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她早知会是这个局面。 萧盈还在抽抽搭搭说着,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孝和帝无奈,打断萧盈的絮叨,有些严厉道:“此事无须再议!” 萧盈到底是害怕他的,她憋回眼角的眼泪,气鼓鼓的抿着嘴,不再抬头看任何一人,自顾自地生起闷气。 好端端的家宴,闹成了这样。 事情已毕,杨皇后出来打着圆场,指着桌上那道桂花焖秋鸭说:“这是昨个御厨新钻研出来的菜色,你们尝尝。” 八月里桂花盛放,御厨们选用新鲜桂花与嫩麻鸭,以冰糖、绍酒慢焖,皮色金红油亮,肉润而不腻。 许宜安作为吃货,第一个响应杨皇后。 沈砚舟身为许宜安的应声虫,也吃了起来。 他们二人倒是像没事人儿一样,享受着席上的美食。 孝和帝微抿唇角,不留痕迹打量着席上二人,心道自家这个外甥还真是变了不少,换做是往常,他哪会这样,定会像他们一样,对桌上吃食索然无味。 因为他们夫妇二人没受影响,这场家宴倒也算顺利完成。 散场时,宁贵妃是第一个走的,她走时没唤萧盈,匆匆朝众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自己身后的一众宫女内侍扬长而去。 显然是气得不轻。 孝和帝看着还在原地的萧盈,轻叹一声:“盈儿你还是先回寝殿好好想想吧。” 萧盈照旧垂着眸子,半晌憋出一句:“母妃她” “无妨。”孝和帝在她头上抚摸两下,“你母妃就这脾气,过两日就好了,况且母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的仇。” 这也不是仇,只是一位母亲单纯护女的心。 “乖,听话。”孝和帝哄着萧盈随她的教养嬷嬷一道离开。 长公主在席上就一直沉默着。 她虽料到局面不会好看,但真发生了,心底还是有些难过。 孝和帝却看的很开,他满不在乎道:“要我说,长姐今日没做错!若你不鼓励盈儿说出这些,怕是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心中所想,如此说出来也好!” 孝和帝在长公主面前,一贯是少几分帝王威仪,多几分家人亲近。 杨皇后作为主事之人,留在殿内料理着剩余琐事。 其实这些交给宫女内侍去做便好,只是孝和帝他自己想同长公主多聊聊,所以才让杨皇后留守殿内。 许宜安同沈砚舟并肩同行,跟在孝和帝和长公主身后。 他们离得有些远,互相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砚舟走着走着伸出手牵住许宜安,“你方才可害怕?” 席上僵持的时候,沈砚舟心中都划出了些许不安,他虽然知道自家舅舅不会怪罪母亲,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许宜安朝他摇摇头,“并未,我知道圣上舅舅不会干嘛,我只是有些忧愁我大哥。” 萧盈爱慕许清越这事,只有他们知道,许清越本人并不知。 许宜安都不知她是该祈祷这门婚事,成还是不成。 她略带纠结把心事说出。 打眼瞧去,沈砚舟竟是在笑。 这让她生出些怒火,她借着牵手之际,朝沈砚舟的胳膊亲切问候两句。 动作完毕,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伸出另一只胳膊揉捏着被许宜安掐痛的地方,但他们牵着的手却是仍然紧扣在一块儿。 许宜安不满,“我在同你说正事呢!你怎么能笑?” 这事关她大哥的终身大事呢! 沈砚舟依旧眉眼含笑,轻声解释:“我知道你关心大哥和盈儿,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成或不成都有他们的缘分,旁人操心那么多无用的。” 话虽然有理,但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许宜安不赞成:“我知这是他们两自己的事,但我作为妹妹,总是会关心我家大哥的啊!” 她有些赌气,想要松开被沈砚舟扣住的手。 沈砚舟察觉,死死拽着她,“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这样说了可好?” 沈砚舟保持温柔的语气哄道,让许宜安有些气弱。 她总觉得她是在借着他的好脾气欺负他。 没意思,许宜安莫名沉默了下来,她不再说许清越同萧盈之事,也不再挣扎他们牵着的手。 沈砚舟察觉到许宜安不开心后,在她的额上轻敲了一下,打趣说:“之前是谁同我说将来不会再这样了?” 先前他们闹矛盾时,许宜安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 曾说,只要她再乱生气,沈砚舟就在她的头上轻敲一下,警醒她! 沈砚舟的动作,让许宜安回想起之前之事。 她不由嘟囔着:“谁让你方才笑的,人家明明是在同你说要紧事。” 沈砚舟看着前头聊的正好的二人,停了下来。 同许宜安面对面站立,道:“我方才笑,并不是在笑大哥同盈儿,也不是在笑你,我是在高兴,我的宜安终于学会,什么事都朝我这个夫君说了。” 许宜安被他盯的不太好意思,微微撇过身子,小声道:“又拿男色误我。” 二人在原地酿酿酱酱许久,走在前头的长公主和孝和帝,突然一扭头,发现后面二人离他们竟如此之远。 孝和帝眼神好,瞧着沈砚舟的手放在了许宜安的脸上,忍不住大声打趣道:“这可是在我的皇宫,不是在你们的宅院。” 这句话说的又大声又暧昧,听的许宜安快速拍开沈砚舟的手臂,逃也似的朝长公主奔去。 长公主看着孝和帝,颇为无语:“你也真是。” 一个做长辈的还特意去打断小辈亲近。 面对长公主的调侃,孝和帝颇为傲娇道:“谁让这皇宫是我的?!再说了,这光天化日之下的,他们这样成何体统,这么多人看着呢!” 长公主抬头望了望黯淡的天色,仿佛在说这哪里是光天化日之下了? 孝和帝可不管,依旧抬步朝前头走去。 孝和帝像寻常人家一样,将长公主送到了出宫的地方,朝她叮嘱:“今后要常回家看看。” 长公主眼角含笑,肯定道:“那是当然!这也是我家。” 她瞧着他身后跟着的轿辇,说:“你也快些回去,不是还有些政务没有处理?” 孝和帝不理,只让他们快点上马车。 他站在原地,一路目送长公主的马车离开,直至她们消失在了黑夜,他才转身坐上了去御书房的轿子。 好些日子不曾这么走过,这腿脚竟还有些酸胀。孝和帝暗暗想着,今后定要加强骑射!增强增强体力。 被孝和帝闹了个脸红的许宜安,坐上马车后只默默盯着窗外。 夹在二人中间的长公主,噗呲笑出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又不同你们阿舅,会笑话你们。看着你们这般和和美美的,母亲我就放心了。” 借着今日之事,解开孝和帝心中的心结是不假,但她也是真心希望萧盈能为着自己的喜欢努力一把。 能顺心如意是最好。 她还这般年轻,若直接听从父母之命,选择一位自己不爱之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沈砚舟之前议亲时,长公主同卫国公都是充分尊重他的想法。 他们只希望他能幸福就好。 沈砚舟听着长公主的话,含蓄一笑,看似解围:“宜安脸皮薄,母亲别这样打趣她。” 不料长公主促狭,挑眉道:“你阿舅果然没说错,娶了媳妇的儿子就会忘了娘!” “母亲!”他们二人的打趣,终是让许宜安把头扭了过来。 马车上顿生欢声笑语,他们赶在宵禁前回了府。 许宜安刚刚踏入院子,春桃便急切迎上来禀报:“世子、世子夫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今个下午三夫人那边派人传话,说是大公子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想念 “什么?!失踪?!什么时候的事?”刚踏入院中的许宜安听此春桃说出的噩耗, 惊呼出声,神情还伴随着急切。 她前些日子回伯府时,还同许清越聊过几句, 怎的会好好的就失踪了? 许宜安焦急的神色, 干扰到了春桃。 沈砚舟是落后她半步进来的,他听见许宜安的声音后立马轻声安抚, “不急, 听春桃慢慢说。” 见沈砚舟如此镇定, 许宜安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春桃看了眼沈砚舟,深吸一口气, 整理好思绪后,娓娓道来:“今日晌午三夫人派人过来,说是有要事要求见世子夫人。门房告知他,世子夫人今日有事不在府内,见他仍是十分焦急,便将我唤了过去。” 春桃微微咽了口唾沫,朝许宜安再此说道:“管事说,大公子似乎是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瞧他那神情似乎是不太好管事让我转达您, 让您尽快回去一趟” 失踪好几天? 说到这,春桃看看四周面露迟疑,像是在纠结该不该说。 沈砚舟察觉到了她的犹豫, 屏退两侧站着的下人, 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春桃看了眼许宜安,得到她的许可后,说:“今日三夫人收到了一封来自苏州的书信是关于大公子和三皇子的。” 三夫人娘家在苏州, 收到那来的信不奇怪。 许清越前些日子去过一趟苏州,提到他也不奇怪。 可三皇子? 许宜安不解,“关三皇子什么事?” 春桃摇头,“管事没说,只说让你务必尽快回去一趟。” 如今的许宜安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扭过身子看着沈砚舟,说:“要不我现在就回去一趟?” 沈砚舟看了眼天色,道:“现在已是戌时,是宵禁时分,咱们还是明日一早赶去吧。” “你也去?” 沈砚舟看着许宜安,说:“去!” 三夫人既没吩咐管事瞒着沈砚舟,那就说明这件事他知道了并无影响。既然没什么影响,他还是陪许宜安跑上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好!”有沈砚舟跟去,许宜安也能安心些。 本来黏黏糊糊的二人,顿时没了甜蜜的心思。 许宜安沐浴后,便督促自己快速入睡。 沈砚舟明日还要上值,为了同许宜安一道去伯府。他今夜加班加点把明日要处理的政务提前处理了,然后吩咐知善明日一早去衙署替他告假。 处理完政务的沈砚舟在隔壁耳房简单沐浴后回到了栖梧院,此时许宜安已经睡下。 可能是因为许清越之事,许宜安睡的并不安稳。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手脚无意识的蜷缩着,把自己框在了一个架子里,像是做噩梦一般。 沈砚舟立在床头看了许久,然后俯下身子一边轻拍许宜安的背脊一边用手抚平她的眉头。 感觉许宜安放松不少后,沈砚舟才转身,去吹灭两侧立着的烛火。 这时,床上发出一道梦中呓语:“不!!不要啊!” 声音不大但透着些许惊慌。 “怎么了?”以为许宜安醒来的沈砚舟快步走去,看向床上之人。 许宜安并未醒,方才显然是被梦魇着了。 她无意识的攥紧手中的锦被。 沈砚舟轻叹一气,放下两侧幔帐,卷过被子将许宜安圈入怀中。 他一上床,许宜安就像是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一样,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埋进了沈砚舟的胸膛。 其实这个姿势对于沈砚舟来说并不太舒服,会限制了他的呼吸,但他跟个没事人一样,揽着许宜安睡下。 “” 三皇子府,许宜禾院落。 “许侧妃,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王嬷嬷面无表情立在许宜禾床前,催促着。 她边催边伸手收过许宜禾摆在床上的话本与耍货,一板一眼道:“您如今也是快做娘亲的人了,怎还跟孩子似的。” 王嬷嬷话里话外都在谴责许宜禾不该做出此等之事。 许宜禾有些无奈看着自己刚刚才拿出来的东西,她有孕的这几个月里,萧凛川和王嬷嬷都将她看的很紧,几乎是不让她踏出这皇子府半步。 她觉得这跟变向软禁没什么区别。 许宜禾今日是实在觉得无聊,才会让灵微帮她找出这些,打发时间。 不料她还没玩上,便被王嬷嬷盯上,全部没收。 王嬷嬷已经收走了她许多,她先前出嫁时许宜安替她添在嫁妆里的那些已经尽数被她收走。 这些还是许宜安写信后得知,定期派人给她送来的。 许宜安说,她在京郊的那处庄子,靠卖这些耍货赚了不少钱。 自许宜安把原先的管事请回后,那庄子就愈发做的好了,如今竟是往外扩了一倍。 灵微替自家主子感到不服,嘟囔说:“这个院子到底是谁做主啊?到底是姓许还是姓王啊?怎的我家侧妃在自个院里玩些耍货都不行了?” 许宜禾没说话,算是默认了灵微的看法。 王嬷嬷耳聪目明的,听见灵微的抱怨后,移过身子。 同许宜禾皮笑肉不笑解释道:“老奴不是不准侧妃玩,只是夜已深了,您同你肚里的孩子都该歇息了。还有这个院子自然是姓许!您是主子没错,但王爷有令,命我好生看顾侧妃及你肚里孩子,老奴是不敢不从。” 王嬷嬷看似谦恭,实则强硬不肯退让。 许宜禾知道,她这是又拿萧凛川压她。 仗着有许宜禾撑腰的灵微,大胆起来,说:“天天就是王爷有令!王爷有令!怎么这么些日子都没瞧见你口中的那个王爷啊!真是的,这么久了,就将咱们侧妃一个人丢在府里。” 萧凛川在府时,会时不时带许宜禾出去逛逛。 许宜禾先前是多爱热闹一人啊,进了王府后,除了喝茶绣花就是喝茶绣花,半点之前的乐趣都无。 灵微快言快语,跟倒豆子一样,把许宜禾心中的苦楚全部倒出。 不过她说完便后悔了,她这话若是让五皇子听见,定是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灵微以为王嬷嬷会借着此事生事,不料她却沉默了起来。 灵微说的旁的,王嬷嬷都不在意,唯独一事,那就是萧凛川似乎是真的许久未曾回府了。 此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只是自从许宜禾入府后,便鲜少发生这种事情。 萧凛川只要是有空,定会来许宜禾院里坐坐,同她肚里的孩子扯扯闲谈。他爱不爱许宜禾,王嬷嬷不知道,但他一定爱许宜禾肚里的孩子。 许宜禾察觉到王嬷嬷的沉默后,出来打圆场,装模作样把灵微训斥一顿,然后朝王嬷嬷说:“我这婢子,自小跟在我身边粗野惯了,有些话也是有口无心,希望嬷嬷勿怪。” 许宜禾此番话,将自己姿态放的很低。 王嬷嬷不好发作,只能冷冷瞥了眼灵微,意味不明道:“侧妃啊!她这些话同我说了也就说了,但当着王爷的面可不敢这样冒犯。” 许宜禾柔和接过王嬷嬷的冷眼,笑道:“这是自然,回头我定好好说她!” 王嬷嬷无语抿唇,她知道许宜禾这是在跟她打太极,不过她也无所谓。 她收好许宜禾屋中的杂货,再次嘱咐道:“请侧妃早些歇息,奴才在外面守着,您有事就唤我。” 灵微撇嘴,什么在外守着,明明就是监视!就是变向管控! 许宜禾瞥过眼眸,示意灵微收敛些。 王嬷嬷将她们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终是没再说什么。 经这一打岔,许宜禾玩乐的心思散个全无,认命似唤来女使替她倒水,准备沐浴就寝。 王嬷嬷看见她的行动后,总算是满意,临走前颇为善意的给许宜禾留了个耍货。 苍蝇再小也是肉,许宜禾命灵微将这唯一耍货好生藏起,切莫让王嬷嬷再收了去。 许宜禾沐浴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灵微有一句话也说到了她的心坎,那就是她也是真的好久没见过萧凛川了。 许宜禾不愿承认自己想他了,拼了命将萧凛川的身影从她脑海驱赶出去。 挣扎许久后,她发现萧凛川的身影怎么挥都挥不去,她越是想抛下就越是抛不下。 实在是睡不着,许宜禾干脆坐起身子,就着微弱的月光,思索着这几月发生的事。 她入王府后,萧凛川待她还算好,府中所有的贵重物品都紧着她用,府里其他两个姨娘是怎么讨都讨不到。 但若是说他喜欢她,那也不见得,他每每留在她院里,都不会同她睡一张床,经常是他自己抱着床小被子就去旁边的榻上歇着了。 他身量很高,睡那方小榻,难免狭窄。 许宜禾曾提出,同他换一处歇息,但遭到了萧凛川的拒绝。 他十分霸道说:“你是爷的女人,肚子还有爷的孩子,爷怎么能让你睡小床。好了不讲,快些歇着,免得王嬷嬷又来说你。” 萧凛川一句句的狡黠的话语,回响在了许宜禾的耳畔。 这一刻,许宜禾终于承认,她确实是有些想他了。 想这个不算丈夫的丈夫了。 坐的有些久了,许宜禾感觉背有些酸胀。 她肚里的孩子快五个月大了,肚子也渐渐鼓起,如今活动起来没那么灵敏。 许宜禾扶着旁边的床架,再次躺了下去。 这次她学聪明了,伸手捞过萧凛川常盖的那床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闻着上面稀薄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回,她睡的迅速且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厮杀(一) 秋晨薄雾漫过栖梧院, 清霜覆于阶前瓦檐,微凉晨风卷过枝桠,坠落在青石板上。 窗棂驻足着几只轻啼的雀鸟, “吱吱呀呀。” 许宜安被它们吵醒, 她翻过身子,缓缓睁开眼眸。 拔步床内的光影被幔帐遮了个大半, 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天光。 “醒了?” 许宜安的头顶响起沈砚舟沙哑的嗓音。 她一动, 沈砚舟就醒了。 许宜安闷闷点头, 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窝在沈砚舟怀里。 她抱怨道:“我昨夜好似没睡着一般, 脑袋昏昏沉沉的。” 闻言,沈砚舟伸手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 没有发热,应该只是单纯没歇息好。 沈砚舟换了个方向,一手揽过她的肩侧,一手在她两侧太阳处轻捻着,问:“这样可会好些?” “嗯!”许宜安闭着眼发出一道娇娇的鼻音。 沈砚舟给她按了一会,说:“现在时辰还早,还可以再歇会。” 昨夜许宜安睡的不太安稳,几次三番发出弱弱呓语。 她的眼底还泛着些淡淡青色,沈砚舟有些心疼, 想让她再睡会。 许宜安虽累但却是真睡不着,她心中还是牵挂着失踪的许清越。 许宜安婉拒了沈砚舟再睡回笼觉的提议,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然后撩开幔帐起身, 唤外头候着的女使服侍她更衣。 她都起了,沈砚舟自然不会再躺。 他紧随其后,接过春桃提前备好的衣物, 去隔壁耳房更换。 因着待会有正事,他们二人没在院里多耽搁,草草用了些早膳,坐上了去忠勤伯府的马车。 上车前,沈砚舟把春桃准备的披风给许宜安系上,念叨着:“现在是秋日,早晨风大,把这个披上防止秋风入体,惹了风寒。” 如今的沈砚舟实在体贴,比许宜安要细心不少。 许宜安将身子立直,方便沈砚舟的动作。 她默默注视着沈砚舟,微笑道:“谢谢你,济之。” 沈砚舟浅浅笑一声,在她头下轻拍两下,“总同我说谢作甚?我们是夫妻,这是我该做的。” 准备好后,二人携手坐上去忠勤伯府的马车。 如今刚到辰时,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行商卖货的人也才将将把摊子摆好。 马车行驶很快,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忠勤伯府。 门房瞧见是许宜安后,立马放门。 他们二人没耽搁,直奔三夫人的院子。 “父亲、母亲、二哥哥。” 三夫人他们像是一夜没睡,都坐在院中的厅内,愁眉不展。 “宜安、济之来了。”三夫人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同他们二人打着招呼。 “你们可用过早膳了?”满面愁容的三夫人还不忘关心他们。 许宜安上前一步,扶住三夫人的手臂,轻声说:“母亲,我们吃过了。您就别操心我们了,我同济之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他失踪了?” 三夫人就着她的力气再次坐下,叹道:“具体情况还是让你父亲来说吧。” 许宜安调转目光看向许伯谦,用眼神询问。 许伯谦看了眼许宜安,愁闷道:“前些日子清越接到上头一项政务,说是要去苏州那一带办件事,本来行程还算顺利,在回程时却发生了意外” 六日前,苏州边界。 返程的许清越一行人在山边密林处修整,一位手下前来禀报,说:“许总旗,我发现往这条路绕过去有一条小溪流,要不咱们去那边补充补充水源?” 他们自天刚蒙蒙亮就在赶路,现下跑了快一天,人员马匹都有些疲乏,去水源处修整是最佳。 许清越当即同意了手下请求,带着一众人来到了那处溪流。 溪流不大,只细细一条,水质却极好,水流清澈,对赶路之人来说最是方便。 许清越靠近小溪,用手鞠了捧水,给自己洗了把脸。 这时,另一路人马从另一侧绕路,也停留在了这里。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 许清越他们是因公事出行,穿的都是官服,马匹上亦有显眼标识。 另一路人马看不出身份,像是临时过路的商贩。 许清越没太在意,叫自个手下快些,趁着天色还早尽快赶路。 他说话时,底下一小兵小跑过来,说:“许总旗,那头来人说是他是三皇子。” 三皇子?萧凛川?他来这做什么? 许清越虽是满腹疑惑,但不敢怠慢。 他快步向前,朝中间那架最大的马车走去,不确定道:“三皇子?” 马车帘子未动。 半晌,一道清脆且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我在这。” 许清越退后两步,看向后面那架马车。 三皇子萧凛川正掀着马车的帘子,看向他。 许清越心中微叹口气,想绕开前头马车去往后方,被萧凛川制止。 他说:“你就站在那处同我说话便好!” 萧凛川神情有些倨傲,不容拒绝。 许清越对萧凛川的印象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沉入了谷底。 这人果真如外界传闻一般,不知所谓! 许清越压下心中腹诽,面上恭敬:“子澄见过三皇子!请问三皇子此番唤子澄前来,是有何事?” 许清越与萧凛川没甚私交,若无要事二人应当是当做不认识最好。 萧凛川似笑非笑,撇着他:“怎的我叫你过来就一定是需要什么要事?单纯同我的大舅哥叙叙旧不行么?” 大舅哥?许清越反应过来,自家六妹妹许宜禾前些日子入了三皇子府。 严格算来,他们现在是亲戚,所以萧凛川唤他一声大哥,其实也没错。 但许清越怎么听怎么别扭,不再搭言沉默了下来。 萧凛川也不在乎,照旧说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听的许清越直反感。 他忍下心中不耐,沉声说:“若三皇子并未要事,我这边就先带着手下返程了。” 他本就是因公事出来,如今事情办完,也该早些回去复命。 萧凛川一开始没说什么,像是默许了他离开的请求。 在他转身时,却是轻声说了句:“注意你的右后方。” 话毕,萧凛川又恢复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会,许清越才发现,他的眼眸里带了些凝重。 许清越不是傻子,当即感受到了什么。 他装作无事发生,吆喝着手下之人,“快快快!收好东西,准备返程!” 许清越带出来的小兵,都是多次同他出生入死的同僚,各个熟悉。 许清越性子沉,个性偏冷,鲜少这么大声说话。 其中一位亲信,假借询问事情,笑嘻嘻靠近。 许清越只同他说了句:“右后方!” 他方才同萧凛川交谈的转身之际,不留痕迹般朝那边望了几眼。 打眼看去看不出什么,但许清越不是常人,他在军营里摸爬滚这么些年,洞察力一直不错。 他透着树木遮挡的间隙,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伙身着黑衣隐蔽之人。 许清越不知道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也许是冲着他们,也许是冲着三皇子。 不论是冲着谁,都是件棘手的事,倘若是冲着三皇子,那将会更麻烦。 许清越有那么瞬间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带手下停留在这处小溪旁。 倘若没遇见萧凛川没被他点破身份,那一切都好办,只当是无事发生早些离开。 但现在 许清越不愿深想。 他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驾上马车扬长而去。 小溪旁只剩下三皇子同他的侍从。 黑衣人的头头确认许清越一行人离开后,开始行动。 他们先是秘密靠近三皇子所在的马车,然后趁着外围侍卫的松懈,齐身出动,手握尖刀,朝里扎去。 一阵刀光剑影。 黑衣人猛戳之后,发现里面没有人! 三皇子不在里面! 为首的头头面露凶光,与周遭侍卫厮杀起来。 三皇子身边的侍从看似像贩夫走卒,实则各个精炼强干! 黑衣人这头的实力也不错,同萧凛川身边的侍从打的有来有回,因着他们人多,隐隐约约有占于上方的趋势。 许清越一行人并未离开太远,他们佯装上路,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 他们赶来时,萧凛川一行人正被黑衣人死死围在了里面。 涓涓细流的小溪被染成了血色。 许清越一行人的武艺虽比不得萧凛川身边侍从,但也差不太多。 他们动作很快,杀了个对方措手不及。 他们在外厮杀的动作,减轻了萧凛川他们的压力,两拨人里应外合,围着的黑衣人被他们杀的七七八八。 萧凛川长吁一口气,好在许清越他们是赶回来了! 黑衣人头头见他们落败,立马燃放一道黑烟。 暗令一出,四下蛰伏之人同时行动。无数黑衣人自树后、深草跃出,玄色衣袍被穿林风卷得轻扬。 他们彼此默契无声,错落穿行于林木之间,避开树干阻隔向内收拢,刀锋映着穿透树冠的微光。 萧凛川没料到,除了这波人外,四周还隐藏着无数人。 身边围着的侍从一个个受伤,温热的鲜血溅满马车帘布。 萧凛川看的有些心惊,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拔开手中的剑,朝前头黑衣人刺去。 “殿下!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您上车去!” “无妨!” 萧凛川不顾周围侍从的劝阻,执意加入队伍。 他早年同沈砚舟一块勤于武艺,基本的东西没丢。 他从开始的不适应,到慢慢的熟练,最后竟是找回了当年同沈砚舟有来有回对打的感觉。 可这比那时残酷多了,稍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 黑衣人实在是太多了,许清越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朝这奔来。 再是训练有序的皇宫侍卫也抵挡不住这源源不断的人。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裳与清俊白皙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厮杀(二) “总旗,咱 “总旗,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敌人越来越多,他们应付起来愈发吃力,场面从微弱优势呈现出了颓唐之态。 这是败兵之像。 面对下属的发问, 许清越是万般无奈。 他望着这漫天刀光有些发愣。 愣神之际, 一黑衣人突围进来,一刀划在了萧凛川的臂膀, 刀锋直达萧凛川心口。 许清越拿剑的手颤抖两下, 然后靠近反击, 绞杀了对方。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带殿下突围!”许清越一声厉呵。 他们商讨着计划为萧凛川撕开一道血路,由几个受伤较轻的侍从护送他出去。 “我不走, 我要同你们一块。” 萧凛川不是任性而为,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理性判断。 他们这一群人聚在一起,才将将把外围的黑衣人击退,若是贸然分开,只怕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许清越逼自己保持冷静,问向萧凛川。 “我想想!我想想!” 萧凛川快速思考着,但怎么也想不出最优解。 时间不多了,他们没那个功夫再思索什么更好的办法。 许清越当机立断,“那还是按照方才说的,带殿下突围。” 许清越决定留守后方, 被下属打断,“总旗,您武艺好!应该由您护送殿下, 我们断后。” 他们吵吵闹闹的争执, 让黑衣人头头十分不爽! 突什么围?真当他是吃素的?他们今日都要死到这里。 一声令下,黑衣人加大攻击力度。 “好了!没这个功夫纠结了,等会你们从这条小道离开, 绕过一条山路,跑上一程,应该就能看见咱们驻守在地方的队伍!” 萧凛川身边的侍从补上许清越的空位,让他快速带萧凛川离开。 许清越也知时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顾不得身份一把拽住萧凛川的衣裳,将他从其他人拼杀出来的裂缝带出。 许清越一声哨令,将自己亲信马匹唤来,瞧着萧凛川还愣在原地,陡然一惊。 他翻身上马的同时,带着萧凛川一跃坐上马背。 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察觉他们要逃后,立马掏出弓箭朝马背上射去。 余下的侍从严防死守,击落一支支向前射去的箭矢。 许清越坐下马匹灵泛,躲过好几只箭矢。 其中有一支箭矢力道极大,擦着马腿划了过去。 黑马吃痛两秒,照旧跑了起来。 此处是密林,树木繁多,阻碍了箭矢的射程。 “该死!快追!” 黑衣人头头望着远去的许清越二人发出低声咒骂。 黑衣人先机已失,再加之留守后方侍从的阻挠,他们二人逃跑的过程竟是比想象中顺利不少。 跑到一半时,与许清越同坐一匹马的萧凛川想说些什么,被他一声暴呵:“闭嘴!” 许清越额间沁出密密细汗,他重重呼吸着,驾上马就只顾着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许清越才敢朝身后望去。 追来的黑衣人被他们尽数甩掉。 他微松口气,抬眼望去,前方竟是没了路。 许清越有些疑惑:“这是哪?” 萧凛川默默出声,“你好似走错了地方!” 许清越不解,“什么?” 萧凛川无奈,说:“我刚刚就想提醒你,按照我们本来的规划,我们应该是从左边那条道路插过,然后去找咱们朝廷的队伍,没想到你竟然从右边的山路走去。” 萧凛川重重叹息,“如今,我也不知道你走到哪儿去了。” 这边本处苏州边界,多是山路小道,有很多路径没有被朝廷记录在案。 许清越一脸无语,不满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萧凛川觉得他恶人先告状,委屈说:“我方才正要说,被你一声暴呵,吓的不敢说了!” 不过他们也算是因祸得福,当时场面极其混乱,黑衣人没注意到他们走错了路,追错了地方才能逃跑如此顺利。 许清越觉得萧凛川是在故意挖苦他。 他堂堂一个皇子,怎会怕他一小旗呵斥? 许清越不理会萧凛川的咋咋呼呼,让他下马。 马匹陪他们跑了许久,方才又被箭矢所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萧凛川下马后,才惊觉许清越的背后沁湿一片血迹。 “你受伤了!?” 闻言,许清越偏了偏头,望了望后背。 他咬牙挺直了背,用袖口拂去脸上的汗水,从里头的中衣撕下一片,就着带着的药粉,给马儿大腿上药。 萧凛川惊呼:“诶!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马儿?该是给自己上药啊!” 许清越嫌他聒噪,忍不住道:“闭嘴!” 萧凛川当场炸了,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这是在关心你,又叫我闭嘴?我堂堂一个皇子,被你三番五次呵斥,像什么话?” 许清越眼眸静若幽泉,冷声说:“三皇子莫不是忘了,方才是谁带我们突出的重围?” 他垂下眸子,继续安抚着马儿。 这马匹是他刚进军营时,许伯谦赠予他的礼物,说是从草原花大价钱买来的。 他拿到手后,才发现许伯谦被骗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宝马,只是草原上一匹普普通通的马。 许伯谦本想将这只马儿退掉,给他再换个新的。 许清越则认为这是一种缘分,而且他觉得这马儿十分有灵性。 当许伯谦说要把它送回时,它会睁着一双狭长的杏眼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眼底全是依赖。 那一刻,许清越想,就它了! 这么些年他精心养护着这匹普通的黑马。 黑马也很争气,陪着他出生入死多次。 许清越摸着黑马的脑袋,感激道:谢谢你!又陪我逃过一劫。 萧凛川虽不懂许清越同黑马的情谊,但他望着许清越那柔和似水的眼神,也不再说些什么,只静静候在一侧观察四周的情况。 许清越感觉黑马情绪恢复的差不多后,才望了望四周的高山。 许清越想了想,说:“咱们一直站在这也不是办法,如若贸然返程回去,难免会再遇方才那群黑衣人。不如我们从这条小道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修养的地方,休息过后,再考虑之后如何。” 他询问萧凛川:“三皇子您说呢?” 萧凛川努努唇角,表示自己没什么意见。 “那好!那咱们先往这边走。” 他们穿梭在密林之中,因为带着一匹马,走不太快,只能小步小步朝前。 不过密林树木茂盛,打眼望去也看不出这有两人一马,免去了被发现的风险。 他们二人走着走着,黑马突然小叫一声。 “黑风!噤声!” 许清越轻手拍着黑马的脑袋。 萧凛川噗呲一笑,嘴贱道:“你这马名唤黑风?” 他上下打量着,说:“我瞧着它跑起来也不像风啊?” 平心而论,黑风跑的确实不算快。 跟官家那些训练有素的马匹比起来,称得上是极慢,只是它聪慧,有规避风险的本能。 面对三皇子的嘲讽,许清越也没忍,当即呛回去:“自是不比三皇子坐下的汗血宝马。” 萧凛川此次出行也带了自家宝马出门的,就系在了马车上,但方才刀光剑影间,那马匹竟是被吓的有些腿软,怎么唤都唤不动。 萧凛川一开始也是想唤上宝马带他逃跑,只是半天没什么反应。 他才会被许清越一把拽上,带到了黑风身上。 说来也怪他,好好的一匹宝马,竟是被他养废了。 许清越说完之后,黑风还跟听懂似的响应他,朝萧凛川闷“哼”的一声。 萧凛川拍开朝他伸来的马嘴,“得得得!算我说错了行了吧!你们这一人一马还真是般配。” 萧凛川微伸懒腰,双臂绕过颈后,不再理会许清越自顾自朝前走去。 黑风一反平日稳重姿态,带许清越朝前奔去,很快就把萧凛川甩在了身后。 “诶诶!你们倒是等等我啊!” 萧凛川边说边在后头追着。 “这是?”跟来的萧凛川望着眼前的这座小小草屋,笑了起来:“别说,你这黑风还真是聪明。” 他掀开门口挂着的粗布,朝里头走了进去。 站在他身后的许清越提醒,“这显然是有人住的,咱们这样贸然闯入,不礼貌。” 萧凛川微微耸肩,他进都已经进了,还有什么礼貌不礼貌的。 他从荷包掏出一片金叶子,丢在了桌上,说:“这样可行了?” 萧凛川指了指许清越背后的伤,说:“我们走了那么远,都没瞧见一处可以修养的地方。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那背后的伤也该处理了吧?” 许清越垂眸,道:“你手上不也是!” 萧凛川经他提醒,低头看了看手臂,闷闷一笑:“也是,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既然萧凛川留了钱,许清越也减去了顾虑。 他在草屋翻找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 这草屋不大,人生活的痕迹也不算太多,显然是临时驻扎的场所。 再结合这山里的地势样貌,许清越推测这应是附近猎户建的。 如果真是猎户的庇护之所,应该会留有一些止血的草药。 他身上虽带了一些药粉,但结合起草药,药效会更好。 经许清越一翻找,还真让他找到不少。 草屋虽简陋,但处理伤口的物拾却不少。 找到后,他让萧凛川脱衣服。 “你想干嘛?” 萧凛川死死扒着衣裳,就是不肯脱。 许清越翻一白眼,指着他的手臂,说:“给您上药。” 萧凛川还是不肯,不满道:“你方才是不是给我翻了个白眼?” “没有,您看错了!” 许清越见说不通,直接上手替他脱。 男人劲大,许清越又带着情绪,自是不太舒服。 “行行行!我脱,我自己来。” 萧凛川将外袍褪下,撩开中衣的袖子。 许清越用清水帮他清洗之后,简单上了层草药,再用屋内干净的粗布替他包了起来。 萧凛川的伤口不算太深,血也没流多少,不算严重。 处理完他后,许清越准备给自己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告密 许清越伤的是后背, 处理起来不太方便,看他有些束手束脚的样子,萧凛川自告奋勇, 说:“我来吧。” 许清越正愁自己不好处理, 顺势应下。 萧凛川从许清越手上接过药物,笨手笨脚处理着。 许清越身上的伤远比萧凛川的严重, 但在替他处理时, 他始终闷不吭声。 这时, 萧凛川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许清越是个真汉子。 伤口包扎完了, 他们二人闲下来。 萧凛川嘴碎,一直念念叨叨,吵的许清越头疼。 他实在忍不住,扭头说:“您能不能稍微安静些?让我也休息一会?” 这一路跑来,是真的辛苦,许清越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见他是真疲惫,萧凛川理亏,只得撇撇嘴,安静下来。 他安静后,许清越说:“我方才看了眼草屋的位置, 还算隐蔽。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就先在这将就过上一晚,补充好体力。明日一早我再绕回去看看, 假若黑衣人撤离了, 咱们再离开。” 许清越安排着明日的行程。 对此,萧凛川没什么意见,他知道他们二人都受了伤, 除了留下休息,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 看他答应,许清越微松口气,“那您先歇息,我去守着。” 许清越撩开帘子,从草屋出去。 他牵着黑风到不远处吃着鲜草,补充给养,然后在四周看看能否猎几只小动物,解决他同萧凛川的晚膳。 留在草屋里头的萧凛川,撇开床上的物拾,就地闭目修养起来。 今日这一遭也把他累的够呛,刚刚说话时还不觉得。 等许清越满载而归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草屋里的萧凛川正在同周公美美会面。 许清越望着熟睡的萧凛川,感慨这人心是真大!真是不知他是怎么在深宫之中活下来的。 许清越摇着头,从屋内翻出火折子,借着火光快速处理着吃食,他不敢生大火,怕浓烟飘在天上,被人察觉。 “什么味道?”萧凛川嗅着鼻子。 食物的香味让萧凛川从美梦中醒来,他坐起身子眯着眼眸望向前头屈膝处理食材的许清越,贱兮兮地问:“可有我的份?” 许清越没理他,只丢给他几颗野果,冷淡道:“洗过了的,肉还没熟。” 萧凛川也不嫌许清越不够恭敬,他只手接过野果,一口咬下还有些酸涩,但他难得没说什么,吃的很是满足。 吃完后,他从水缸舀起一瓢水,给自己净手,然后从角落处翻出一方小凳,坐在许清越旁边。 “你不再睡会?”许清越翻着面问向萧凛川。 萧凛川瘪嘴摇头,嘟嘟囔囔:“不睡了,本大爷睡不着!” 嗯?许清越一脸疑惑。 睡不着?那方才他进来时,打鼾的是谁? 实在是他嫌弃的神情过于明显,萧凛川不太好意思轻咳几声,转开话题问:“这个还要多久?” “饿了?” “是” “快了。” 许清越惜字如金的样子,倒叫萧凛川生出几分逗乐的兴趣,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萧凛川捡起地上滚落的石子,朝前丢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子澄可有婚配?” 许清越没做它想,只当他是随意问问,便也老实回答:“还未。” 萧凛川勾唇,恢复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笑意,道:“子澄兄比我和济之都要年长几岁,怎的还未成家?” 他上下扫射,停留在某处,隐晦道:“莫不是不行?” 许清越是真无语,他搞不懂萧凛川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同他开这种玩笑。 许清越不了解萧凛川,他越是这样沉默,萧凛川就越是来劲。 他那嘴跟箭雨似,密密麻麻说了一堆。 像许清越这般年纪的男子,大多都已娶亲生子,除了身患隐疾,似乎也是真的没别的解释。 不堪其扰的许清越,板着脸沉声说:“我没哪里不对,只是还未遇上合心意的女子。”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萧凛川再问:“那子澄兄中意怎样的女子?” 许清越并未正面回答,“我也不知,可能是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子吧。” 忠勤伯府三夫人? 萧凛川不太了解,但也听过她的美名。 “噢!这样可就有些遗憾了。” “什么?”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萧凛川从他手中接过兔肉,轻轻吹了下,咬上去,味道不错。 吃美的萧凛川,无意中出卖了萧盈,“我家妹子说青睐你。” “你妹妹?” 许清越没当真,也不知他究竟讲的是哪个妹妹,他照例烤着手中的吃食。 孝和帝膝下皇子不丰,公主却不少,前前后后有七八个。 瞧着萧凛川吃东西的神态,他也有些饿了。 许清越加快手中的翻烤动作。 萧凛川把口中的兔肉咽下后,含糊道:“就是我四妹妹萧盈啊,你应当认识的。” 萧盈?孝和帝第四女,许清越有些印象,但不太多。 她好像是个内敛害羞的女子,不是他中意的类型。 许清越没往心里去,萧凛川此人混不吝的很,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这事没摆在他眼前,他也会当做不知道。 许清越从未想过自己要尚公主,他只想娶一位像他母亲那样的女子,夫妇二人永结同心扶持相伴。 公主这般身份的女子,他吃不消。 萧凛川吃完后,还想要。 许清越晃过,拒绝说:“你已经吃过一只了,这只是我的。” 萧凛川砸吧砸吧唇角,好吧!其实他也吃饱了。 他遗憾的摇摇头,从袖中掏出锦帕,笑说:“怎的,公主都看不上?” 萧凛川实在是狡猾的很,若许清越说是,那就是对皇权的蔑视,他若说不是,保不齐萧凛川就会像撮合许宜安同沈砚舟那样,撮合他同萧盈。 不知如何应答,干脆沉默。 萧凛川玩心正起,怎会放过他。 萧凛川搬着凳子再次靠近,说:“我那四妹妹真的钟情于你,宁贵妃家世很好的,你若娶了她,何愁没有出路啊?” 忠勤伯府已经没落,倘若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不能起复,以后怕是会泯灭在勋爵之家。 这一点,许清越比谁都清楚。 但他仍是拒绝,甚至有些气愤:“三皇子!四公主乃金枝玉叶,子澄只一草莽匹夫,怎能配得上她?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您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当着旁人的面,只怕会冒犯了公主,玷污了皇家名声。” 萧凛川觉得许清越简直就和学堂里的老学究一样,满口的仁义道德。 这是因为他不了解许清越,若是许宜安她们在这,她们就会知道,许清越并非是虚伪,而是真真切切这样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萧凛川还要靠许清越带他回京。 他委婉说道:“子澄兄啊,非是我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想想看,若是你尚了公主,你们三房在伯府中的地位定会水涨船高,那时你想要什么得不到?甚至是爵位” 许清越觉得萧凛川越说越离谱,打断了他,正色道:“三皇子,勿怪子澄冒犯,爵位乃祖宗传下,理应是我大伯一家的。我若有出息,哪怕没有爵位,也能靠自己闯出一番基业,若我是个没本事的,就算是有祖宗留下的爵位,也是无用。您若是再说这些,就莫要怪子澄不理你了。” 许清越板着脸同萧凛川说了一堆大道理,瞧他不似作伪的神情,萧凛川心中倒生出几分佩服。 萧凛川坐直身子,头一回端正姿态,拱手说:“假如世间都是子澄兄这般清风明月之人,我大胤江山定能长盛不衰!” 倘若说一开始他只是存了逗趣的心思试探许清越,那他现在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撮合许清越同萧盈。 萧凛川同萧盈的关系不错,萧盈性子软脸上藏不住事,他稍微一游说,便知晓了她心慕许清越之事。 那时他只觉萧盈这丫头眼神不好,放着京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非扒着许清越这颗老邦菜。 不料是他想左了,萧盈这丫头的眼光还真不错,是慧眼识英雄呐! 萧凛川想通后,勾着唇坐在小凳上轻哼着民间小调。 怎么瞧都不像是逃难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哼着哼着,许清越感觉曲调有些熟悉。 “这首曲子您是从哪学来的?” 很是耳熟,像常听一样。 “噢!这个啊!”萧凛川笑着说:“这首曲子,是宜禾教我的,我唱的可好?” 许清越望着外头渐渐暗下的天色,道:“挺好的。” 这曲子是他们祖母教给他们的,是祖母家乡流传的一首民谣。 许清越乐理不好没怎么学会,其他兄弟姐妹倒是学的不错。 在萧凛川的哼唱之下,许清越放松几分。 他主动开口询问:“宜禾现在可还适应?” 许宜禾成亲的仓促,其中内情他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因为一些意外,具体是什么他也没去打听。 许清越只知道许宜禾嫁过去没多久就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对此四房众人傲气了许久,把大伯母都气着了几回。 听他提起许宜禾,萧凛川才想起自己似乎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不提还好,突然提起还怪想的。 萧凛川挑眉:“我的女人,自然是很好!这个时辰她应该是在用晚膳了吧。” 也不知道没有他的陪伴,她睡的可好? 许宜禾刚刚显怀的时候,心神不宁,只有他陪在身侧的时候才会好上几分,但他睡姿不好,同她睡一块的话,他怕他会伤着她和她肚里的孩子,通常他都会抱上一床被子到旁边的小榻上去睡。 许清越清淡笑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歇息吧!你先睡,待会咱们再换换。”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只能两人轮流守夜。 “行!”萧凛川没什么意见,他也想早些顺利回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虚惊 “那大哥后来就再没了消息?” 听完后, 许宜安忧心忡忡问向众人。 许伯谦重重叹了口气,道:“幸存下来的侍从说,清越带着三皇子逃离后, 就再没有瞧见人, 沿途驻扎的队伍一路寻找,也没找到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 两个这么大的人一直找不着, 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三夫人泪眼婆娑, 带着哭腔:“你们说老大同三皇子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大哥那么厉害, 之前那么多次生死关卡大哥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在这群腌臜货色手中?!”许清桓斩钉截铁说着。 再仔细一瞧, 许清桓也红了眼眶。 最坏的结果便是许清越同三皇子被黑衣人杀害,尸骨无存! 想到这,许宜安不住心惊。 她脚步踉跄,险些没站稳。 沈砚舟眼疾手快,关切地扶住她。 “我没事” 许宜安轻声应答,然后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同许清越相处的画面。 她这个便宜大哥,行事虽有些古板,但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实在是没的话说。 与他们的悲观不同,沈砚舟觉得, 许清越同萧凛川没那么容易死。 想到这,沈砚舟拱手询问:“岳父大人,请问此事还有谁知情?圣上是否得知?” 他们昨日从皇宫出来时, 孝和帝一切正常, 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许伯谦摇头,“三皇子好像并非是因公外出,圣上那边应当是不知情的。” 许清越丢了不要紧, 三皇子丢不得,他是圣上最为爱重的皇子。 虽无所建树,但有一腔宠爱。 涉事之人不敢将此事闹至殿前,怕牵连其中祸及全家。 三房能得知此事,还源于那封来自苏州的家书。 皇子遭遇暗杀,生死不知,这对地方官员来说也是一宗不小的罪过。 贸然提出,不免疑问。 怎的你辖区内如此不安宁,惹来这么多黑衣杀手伏击皇子? 究竟是作何打算?意欲何为?要造反? 三夫人的母家将事情原委休书前来,是想打听一下,许清越二人是否已经回到京城。 得知圣上不知情后,沈砚舟心头一紧,暗道:如此一来,就不太好办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思索着所有可能。 他还是不觉得他们会这样死去。 愁云密布下,外头响起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老爷、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屋外候着的管事发出喜悦的声音。 三夫人唰一下起身,朝屋外奔去,口中喊着:“我儿在哪里!” 许宜安还是头一回见三夫人如此激动。 许清越望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众人,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 “父亲、母亲、阿弟、宜安还有济之,让你们担心了。” 他望向四周,挨个叫出名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回府真好。 三夫人环住他的肩膀,轻轻拍打着:“我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嘶——” 三夫人不小心拍到了他肩膀上的伤口。 许清越有些吃痛。 三夫人脸色一变:“怎么了?你伤到哪了?” 三夫人去扒他的衣服。 许清越猛地后退几步,红着脸道:“母亲!这在外头呢!” 三夫人破涕而笑,擦拭着眼角的泪,“也是,我儿素来腼腆,是母亲没注意。” 这样一闹腾,众人将目光全转移在许清越身上。 许宜安发现,许清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有好几处老大的口子。 实在狼狈。 “大哥您这是?” 许清越弹着衣裳上的灰尘,苦笑一声:“一言难尽!我先去沐浴更衣,待会再同你们详说。” 三夫人见许清越安全回来后,立马恢复往常的豪爽利落,张罗着膳食。 她打量着众人,道:“宜安啊!你去把宋姨娘一块唤来吧,你同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估计也怪想的。” “好勒!” 许宜安牵着沈砚舟的手出门,感叹:“好在大哥是平安回来了,之前我可真是担心死了。” 她连许清越的葬礼怎么办都想好了。 沈砚舟拍拍她的脑袋,轻笑道:“不会有事的!就像二哥说的,大哥那么多次生死关头都闯了过来,还怕这次?” 话是这样说,但开始他们也是真的担心。 他们二人悠游自在地走着,绕过小竹园时,撞见了一个让他们感到十分意外的人。 这不年不节的,许宜舒怎会在伯府? 陈府门风严,许宜舒成婚后回来的少。 许宜舒站在前方小竹园,呆呆望着天空发愣,一动不动甚是诡异。 许宜安他们走到一半了,不好倒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一反常态的是,许宜舒像是没看见她同沈砚舟一般,仍照站在原地。 许宜安轻声路过时,唤了句:“三姐姐?” 许宜舒被她惊扰到了,抖着身子转过来。 她没应声,呆呆盯着许宜安看的良久。 看的许宜安心底直发懵,不解问:“怎么了三姐姐?我是有哪里不对么?” 许宜舒缓缓摇头,移过目光,不再看他们,继续盯着天空。 这是干嘛?许宜安看不懂,她抬起眸子看向沈砚舟。 疑惑怎么许宜舒好似不认识沈砚舟了,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若是换做从前,她定不会放过此次机会,势必会同他攀谈一二。 看出许宜安意思的沈砚舟感觉有些好笑。 他方才并未认出许宜舒,还是许宜安开口,他才记起来。 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提溜着许宜安的肩膀头子就往前走。 “哎呀!你手抓在这,弄的我好痒,快点给我松快。” 沈砚舟跟逗小孩似的,许宜安越是叫嚷他越是起劲。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就是学坏了!彻底学坏了! 许宜舒自他们离开后,反倒是朝他们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十分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三夫人在仁安堂中厅设了一方圆桌,把大厨房和小厨房的硬菜上了个全。 “慢些吃,小心噎着!” 沐浴归来的许清越狼吞虎咽着,闹的平日最爱吃的许宜安都安静了几分。 “这是饿了多久?” 许清桓在想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才能让他大哥这么一个守礼的君子变成这副模样? 许清越咽下一块玛瑙红烧肉,喝了口茶水,说道:“其实也还好,也就昨日没吃。” 这七日里,他同萧凛川一边躲着黑衣人一边赶着路。 他还要在闲暇之余打猎吃食,实在是有些吃力。 萧凛川虽有些武艺,但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做些什么都显得笨手笨脚的。 许清越实在是看不下去,常常将他们二人的琐碎日常全部包办。 本来他们昨日便可抵达上京,走到一半时竟是走错了路,说来也怪他。 许清越反向感一般,日常外出处理公务时,身边都跟了些亲信,他们会自觉承担起辨认路径的任务。 萧凛川没有,他很是随意,全权放心许清越。 许清越走错时,萧凛川只扯扯唇角,假嚎两声,然后又接着跟他走。 许清越只是太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有些激动。 他有些好笑:“你们也吃啊,怎么都看着我?” 三夫人打着圆场,笑说:“是啊!大家一起吃。” 她对沈砚舟说:“济之,你应该还没怎么尝过咱们伯府的菜色吧?快些尝尝,这几道都很不错。” 三夫人闪过眼神,让许宜安照顾照顾沈砚舟。 收到指令的许宜安颇为善解人意,她给沈砚舟夹了一碟子他爱吃的菜,堆得沈砚舟都无从下筷。 沈砚舟含笑接过自家夫人对自己的爱,“多谢夫人!” “母亲、姨娘,你们也吃!” 许宜安给沈砚舟夹完后,还不忘照顾自己的两个老母亲。 夹菜之际,许宜安想起之前在小竹园遇见的许宜舒,问:“母亲,三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方才和济之去唤姨娘的路上撞见了她。” 她斟酌着说:“我怎么感觉三姐姐有些不太对劲啊?” 自己大儿子平安归来后,三夫人高兴,多说了些。 “唉,你三姐姐也是可怜。前些日子陈府失火,烧了她的院子,她便搬去了翠微隔壁。据你大伯母是说,书平同翠微都不是个东西,趁着宜舒身子不适,使劲磋磨她。这不,你大伯母去看宜舒时,瞧见宜舒那个样子,心疼的紧,就把她带回伯府来修养,应该回来也有几日了吧!也没瞧见陈家来过一个人。夫妻两的日子过成这样,真是不知怎么说的。” 三夫人有些唏嘘,许宜舒没成婚前性子是骄纵了些,但总体也算得体,现在那个样子 三夫人摇着头叹息。 许清桓虽看不惯许宜舒,但到底是自家人,关切问:“这陈书平怎么这样?外头不是都说他是谦谦公子为人厚道么?怎的自家妻子不爱护,偏宠一个小妾?” 许清越吃的差不多了,动作缓了下来,不赞成道:“你也不知,三妹妹同三妹夫究竟是怎么了,说不得二人都有问题。” 他又补充:“不过,若是三妹妹没做错,陈书平这样待她,那咱们伯府也不能轻拿轻放,如若长久以往,咱们家的女儿岂不被人欺负死。你说是吧?宜安。” 许清越提及许宜安时,看向的是沈砚舟。 许宜安有些好笑:“是是是!谨遵大哥教诲。” 许伯谦颔首,“清越说的对,咱家的女儿若无错处,也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三夫人轻咳一声:“好啦!大早上的说这些干嘛,吃菜吃菜!济之啊,他们只是在玩笑,不是在讲你。” 三夫人这一解释,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沈砚舟闷头,低低一笑:“知道了,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答应 皇宫, 萧盈住所。 宁贵妃过来时,宫女正端着早膳进去。 一会儿便被萧盈给赶了出来。 宁贵妃和萧盈在席上不欢而散后,她便一直将自己关在里头闭门不出。 服侍的宫女担心萧盈想不开, 派人去请宁贵妃。 那时宁贵妃正同萧盈较着劲, 让宫女内侍别管她。 宁贵妃甚至口不择言,道:“让她关!她喜欢待, 就让她在里面呆上一辈子。” 对于萧盈的行为, 宁贵妃是又气又心疼。 她硬生生捱了一晚后, 第二天一早还是忍不住来到萧盈寝外,看她这个宝贝疙瘩。 宁贵妃看着宫女, 然后朝里头望了一眼,问:“盈儿现在如何了?” 宫女垂下眼眸,说:“公主她不太好。” “这孩子”宁贵妃叹息一声,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道:“给我吧,我给她送进去!” 宁贵妃站在殿外,扣响门头,然后推开门,望向躺在榻上的萧盈。 萧盈背对着门,听到动静后, 没回头只低声道了句:“都说了我不饿!我不吃!” 仔细一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哭过。 宁贵妃板着脸, 清清嗓子, 沉声说:“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许清越他可不在这!就算在这也不见得会心疼你这番姿态。” 宁贵妃嘴硬心软,口头上不让半分。 听见来人的声音后,萧盈转过身身子, 闷声说:“母妃,是你啊。” “不然还有谁?除了我和你父皇,还有谁会管你。” 语气僵硬了些,但她还是心疼自己闺女,宁贵妃打开食盒,道:“还不快过来吃些。” 萧盈从方才的兴奋转为落寞。 她以为宁贵妃是同意她和许清越之事才来的,没想到只是单纯要她用膳。 萧盈默默垂着脑袋,不看宁贵妃。 看见她这副模样,宁贵妃重叹口气,服输道:“好了!先用膳,吃完再说你和许清越之事。” 宁贵妃现在也没想明白,萧盈为何会心悦许清越。 话音刚落,萧盈眼神亮了起来:“真的?!”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宁贵妃,向她再次确认。 宁贵妃浅浅点头,无奈道:“那也要先吃完再说。” 萧盈如同挣脱桎梏的蝴蝶,一跃至八仙桌旁,端起桌上的八珍宝粥吃了起来。 宁贵妃瞧她用的太快,提醒:“你慢些,小心呛着。” “不会的母妃。”她很快,生怕宁贵妃反悔。 宁贵妃很是气恼,“你就这么心悦那个许清越?” 说到许清越,萧盈就像换了个人。 她坐直身子,有声有色同宁贵妃说着许清越的数种优点。 宁贵妃还是头一回见到萧盈这么的神采飞扬。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长公主或许是对的。 她的盈儿还这般的年轻,理应由她自己选择所爱的人,做自己喜欢之事。 她宁璟姝的闺女,就该如此! 与此同时,孝和帝那边也在商讨着萧盈的婚事。 萧凛川安全归来后,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去许宜禾的住所去看了下她同孩子,陪她用了个膳。 全部安顿好后,他径直去了皇宫。 孝和帝刚刚下朝,正在偏殿用着早膳。 瞧见萧凛川的孝和帝有些惊讶,他让内侍加了把椅子,要萧凛川坐在他的身侧。 他们爷两可是有许久没有一块用过膳了。 萧凛川先在王府吃了些,但瞧着孝和帝兴致勃勃的模样,觉得不该扫兴,就顺手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慢慢吃着。 孝和帝笑问:“川儿怎的就回来了?” 上次给他送来书信时,还说事情只查到一半。 在孝和帝面前的萧凛川与在外人那一般无二,随性极了。 他扯开唇角,浅浅一笑,打趣说:“这不是想父皇了么。” 孝和帝不信,道:“少贫,我还不知道你。” 自先皇后去世后,萧凛川同孝和帝关系不太好,中间总像是隔着些什么,不论孝和帝说什么,他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时间一长,父子两的关系就更加僵持。 直到上回,萧凛川为求娶许宜禾,进宫来求孝和帝,父子二人才破了冰。 在孝和帝这里,萧凛川始终是他最偏爱的孩子。 孝和帝兴致满满,“快同父皇说说,此行可算顺利?” 萧凛川此次下苏州,是奉孝和帝之命,暗地查处当地官员贪污牟利之事。 知道的人不多,只他同孝和帝二人罢。 萧凛川摇摇头,“不太顺利,在回程途中还遇上了一批黑衣杀手。” 孝和帝面上一惊,当即坐直身子,让萧凛川站起来给他检查一番。 萧凛川没有不耐烦,而是站在原地转了个圈,让孝和帝看个清楚。 “快快同父皇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凛川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道出。 “如此说来,许清越此子当真不错!它忠勤伯府总算是出了个有出息的后辈!” 孝和帝不吝夸赞,对许清越给予极大的肯定。 萧凛川赞成点头,道出了他今日进宫的目的,“许清越这般好,父皇就没想过替他指一门好的婚事?” 萧凛川意有所指,孝和帝自是听出。 他示意内侍替他斟茶,端起茶盏后悠悠吹着:“川儿这般言说,想来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萧凛川放下筷子,望着孝和帝,轻声道:“咱家不就有一个?” 孝和帝挑眉,“你是说盈儿?” 萧凛川不置可否,说:“早些日子,儿臣听四妹妹提过一嘴,说是挺欣赏许清越的,只是不知您同贵妃娘娘是如何想的?” 提到这个,孝和帝想起了昨夜在皇后宫中设的家宴。 他顿时有些头疼,“我还好,如若盈儿实在喜欢,成全她又何妨?我的女儿,配得上这天下最好的男子。可她母妃不愿啊,这不昨日她们二人还闹了个不欢而散。” 同萧凛川在一块的孝和帝更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没有那么大的架子,什么都能说上一说。 萧凛川撇嘴,“贵妃娘娘为何不愿?” 萧凛川同萧盈的关系不错不假,但他同宁贵妃的关系实在一般。 先皇后还在时,宁贵妃仗着家世好,没少同先皇后起争执,故而在萧凛川眼中宁贵妃就是一个嚣张跋扈蛮横无理之人。 许是母亲太厉害,孩子就会怯弱。 萧盈同她完全不像,她软绵绵的像只兔子,被其他姊妹欺负时,只会默默躲去一旁哭泣。 不过不论如何,宁贵妃最后一定会替她讨回公道。 萧凛川不喜欢宁贵妃,但也承认她的一片爱女之心。 孝和帝知道萧凛川不喜宁贵妃,也没多说,只道:“兴许就是觉得不合适吧。” “这有啥不合适的?许清越是男子,盈儿是女子,盈儿又爱慕他,这不天造地设一对么?” 萧凛川向来一肚子歪理邪说,孝和帝没理他,问向旁的:“你说这次会是何人在小道上截击你?” 说到这个萧凛川兴致不太高,他懒洋洋靠在背椅上,满不在乎道:“管他是谁,反正我安全回来了。” 要他命的人太多,他数不清也想不懂。 看他不配合,孝和帝无奈叹口气:“你就这么不想接我这个位置?” “不想。” 萧凛川自由惯了,不爱名利。 “你不想,也要为你的孩子想想,宜禾现下快五个月了吧?” 萧凛川纠错出言:“是五个月零三天。” 是按御医推测的日子来算的。 孝和帝轻笑:“你还记的有零有整的。” 萧凛川来看孝和帝的次数不多,但回回都会提到许宜禾和她肚里的孩子。 同为人父的孝和帝很能体会他的感受,说到孩子,萧凛川的神色有些松动,但也就那么一瞬。 很快他便恢复寻常模样,毫不在意。 孝和帝不放弃,继续游说:“我知你不喜名利,可你的孩子呢?他若是喜欢呢?” 萧凛川打断孝和帝的假设,“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但这不都还没影儿的事么?父皇您身子那么康健,哪用得着儿臣来讲这些。” “我是来同您说盈儿和许清越之事的,怎么又说上我了?” 萧凛川插混耍赖就是不接茬。 孝和帝无奈耸肩,“盈儿之事,我也做不了主,她母妃不愿,我还能强迫不成?” 孝和帝自是可以强硬处置,但他没必要这么做。 宁贵妃同他相伴多年,在儿女婚事上他还是尊重她的看法。 萧凛川见事情不成,待的有些无趣,准备撤。 这时,外头通报,说是宁贵妃携萧盈前来觐见。 宁贵妃进来后,瞧见萧凛川在这有些惊讶,浅笑道:“川儿也在啊?” 萧凛川吊儿郎当唤了声:“宁贵妃娘娘安。” 虽说不太正式,但总归是唤了,宁贵妃没说什么。 她转过身子对着孝和帝,“圣上,臣妾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您商讨” 她的眼神瞥向萧凛川,似是在提醒他快些离去。 萧凛川怎会这么轻易让她如意,他老神在在做着,一副不愿挪窝的模样。 孝和帝摆手,“无妨,川儿也不是外人。” 孝和帝都这样说了,宁贵妃自是不能再说什么。 “说吧!什么事?”孝和帝示意宁贵妃坐下,慢慢说。 既然萧凛川执意在这,宁贵妃也没打算隐瞒:“臣妾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盈儿的婚事不知在圣上看来,许清越此子如何?” 宁贵妃是内妇,对外男了解不多。 孝和帝是萧盈的父亲,理应为她打听清楚,扫清障碍。 孝和帝还没说话,萧凛川忍不住搭言:“我大舅哥,自然是好的。” 宁贵妃没理他,照旧看着孝和帝。 孝和帝思索了一会,说了些许清越上官以及同僚对他的评价,“许清越这孩子,应当是不错!” 孝和帝对萧盈之事还是上了心的,从知道萧盈的心意后,便着人去打听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赐婚 半月后。 金銮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御座之下鸦雀无声,司仪官奏完政务。 孝和帝端坐龙椅, 指尖叩击御座扶手, 缓声道:“众卿稍候,朕有要事宣谕, 朕第四女柔嘉公主萧盈, 年岁及笄, 品性温良。忠勤伯府许清越,出身名门, 才学卓绝,品行端方。朕思虑再三,欲将盈儿赐婚于许清越。着礼部、钦天监一同筹办婚仪,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话音落下,殿中众臣面面相觑,随即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次序,一齐躬身出列行礼。 “” “怎么样?怎么样?” 萧盈兴奋地望向前来禀报的内侍。 “禀公主,一切顺利。” “赏!” 萧盈一副喜的找不着北的模样,让宁贵妃有些吃醋。 宁贵妃用染着鲜红豆蔻的手指在她额上虚点两下,似有愁绪。叹道:“唉!真是女大不留娘啊!这还没嫁人呢!” “母妃~” 萧盈搂着宁贵妃的手臂微微用力, 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处蹭了蹭,语气又羞又甜:“母妃就会取笑儿臣…” “本宫何曾取笑?”宁贵妃抬起手轻轻刮蹭着她发烫的耳尖,逗趣说:“昨日瞧见许清越时, 是哪个的目光总往人家那处瞟?如今心愿得遂, 倒是害羞起来了?” 萧盈在宁贵妃的言说下越发窘迫。 她轻手攥住宁贵妃的衣袖,摇晃着撒娇:“好母妃~不要再说了,盈儿只是有些欢喜” 她眼波含羞, 嘴角上扬,“母妃,您知道吗?我只要一想到往后能与清越哥哥朝夕相伴,心里就忍不住欢喜。” 宁贵妃望着自家闺女少女怀春模样,眼底漫开一片温柔。 她伸手顺了顺她垂落的发丝:“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盈儿能得偿所愿自是好事,只是你身为公主,万万不能失了体面。若是许清越今后待你不好,尽管回宫同我和你父皇说!咱们皇家的女儿,自是不怕的。” 宁贵妃就是担心,萧盈会因喜欢的太过伤及本身。 萧盈乖乖点头,依旧不肯松开环着宁贵妃的手。 她满心雀跃,沉浸在这难以得来的喜悦之中。 “” 朝会过后,孝和帝亲派的传旨太监领着数名内侍、侍卫,浩浩荡荡抵达忠勤伯府。 锣鼓声响,骤然打破府内宁静。 阖府上下仓促整理衣冠,齐齐赶赴正厅跪候。 传旨太监立于厅堂正中,展开明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勤伯府许清越,品行端凝,才识斐然。朕柔嘉公主年届及笄,温婉贤淑。特将柔嘉公主赐婚许清越。着礼部、钦天监择定婚期,筹备大婚,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伯仲率伯府一众亲眷伏身叩拜,恭接圣旨。 内侍将圣旨交到许伯仲手中。 传旨太监客套几句,领过赏后带着宫人先行离去。 大门一关,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 正厅之内鸦雀无声,久久无人动弹。 许清越站在原地,指尖微僵,一时竟未能回过神来。 他垂着眼,心绪翻涌,面上褪去平日从容,眉宇间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 许清越还以为萧凛川先前说的皆是玩笑之言。 他没想到孝和帝会直接下旨赐婚他与萧盈。 此事之前不是没有风声,只是许清越不愿相信。 他再三说过,他不喜萧盈此类的女子。 许伯仲握着圣旨,倒是十分雀跃。 他反复打量着帛书文字,低声笑着:“当众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许伯仲同许清越今日休沐,没去上值。 许伯谦还在路上,尚未归府。 三夫人心头是又惊又乱,她快步走到许清越身侧,压低声音:“清越,迎娶公主可是大事,你先前可曾听闻?” 虽说是娶亲,不是尚主,但和寻常娶妻亦有不同。 驸马身份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厅堂两侧旁立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纷纷按捺不住,小声议论。 “万万想不到,圣上竟会让大哥哥尚公主!” “什么尚公主?你胡说,明明是娶亲。” “怎的事先没有半点消息?直接就赐婚了?” 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交织在正厅。 许清越缓缓抬眸,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错愕尚未散尽。 他从未妄想迎娶公主。 “大哥。”许清桓站在一旁,轻拍着许清越的肩膀,状做安抚。 这突如其来的皇命就如同巨石投入静水,压在许清越心头。 许伯仲回过神,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些:“圣旨已下,咱们听命行事便好。” 许伯仲不是傻子,自然看出许清越不愿,但这事关整个伯府,由不得他个人意愿。 许伯仲转过身来,浅笑说:“清越啊,婚既已赐下,你往后该好好同公主过日子才是。” 三夫人则略有忧心望向自家儿子。 大夫人帮腔道:“是啊!清越,你大伯说的对!木已成舟,往后的日子如何,还看你同公主的相处。” 三夫人虽想许清越快些娶亲,但她最希望的还是他能幸福。 许清越沉默片刻,敛去纷乱神色,躬身回道:“君命已下,清越并无不愿,只是事出突然,有些恍惚罢了。” 闻言,许伯仲畅然一笑,“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 许伯仲要大夫人张罗一番,开设家宴好生庆祝。 对忠勤伯府来说,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对了,记得给几个出嫁的姑娘都送去帖子,让她们也回来热闹一番!” 许伯仲走时还哼着小曲儿。 许清桓瞧见许伯仲这副模样,嘟嘟囔囔同许清越抱怨着:“这大伯也真是的” “无妨,让我一个人静静。”许清越抬步朝前走着,不再言语。 “” 栖梧院。 许宜安正在院内廊下清点着绣样,笑说:“秋菱这次送来的样式当真是不错!” 春桃笑笑,接过许宜安递来的绣样,叹说:“是啊!秋菱如今同先前是完全不一样了。” 许宜安打趣:“那咱们的春桃大管事,什么时候才能上任呢?” 秋菱出府开铺后,尽其所能将生意越做越大,现下的效益竟是比凝丝阁还要好上不少。 芸娘没少来找许宜安,说是当初就不该放秋菱离开,合该待在她身边才是。 许宜安知道,芸娘并无恶意,只是闲聊玩笑罢了。 这时,彩蝶不慌不忙从院外进来,她手中拿着帖子,道:“世子夫人,这是方才伯府遣人送来的,说是今个朝会圣上为柔嘉公主和大公子赐了婚,叫您回去一块欢庆一番。” 许宜安放下手中绣样,微微挑眉:“所以圣上最后还是赐婚了?” 彩蝶点头,“是啊,今早旨意便送到了伯府,据说是圣上在朝会上当众宣布的,事先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彩蝶嘴甜会聊,没一会儿功夫就把打听来的情况全部交代。 这个消息不算震撼,但许宜安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法接受,她是知道许清越心意的。 许宜安叹息一声,最后终是让萧盈如了愿。 许家能与皇室结亲,也算天大的荣光。 许宜安让春桃将花样子收好,说是回来再瞧。 她吩咐下人:“备车回伯府。” 沈砚舟还在上值并未归家。 许宜安让外头小厮,去衙署告知他一声,“若是世子有空,便叫他直接去伯府吧。” 不多时,马车辘辘驶出卫国公府,向忠勤伯府疾驰而去。 两刻钟后,许宜安落地忠勤伯府门口。 伯府厅堂正在布置,其余姊妹尚未至齐。 许宜安没耽搁时间,径直走向仁安堂。 “母亲、姨娘。” 三夫人看向许宜安,眉眼微动,伸手拉过她,浅笑说:“宜安怕是接到帖子就来了吧。” 许宜安挨着三夫人和宋姨娘坐下。 许宜安眸光下意识望向四周,低声询问:“大哥哥呢?” 三夫人轻叹一声:“说是想自个先静一会。” 许清桓在一侧补充说:“此事也算大事,大哥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三夫人颔首,问许宜安:“你来时瞧见了吧?大房那边可高兴了。外人只看迎娶公主的风光,其中利弊,只有咱们自家人清楚。你大哥心里恐怕也不大轻松。” 许宜安微微点头,与三夫人同宋姨娘寒暄着。 过了一会后,她起身说:“母亲、姨娘,我想去看看大哥哥。” “去吧。” 得到三夫人首肯的许宜安缓步朝许清越住所走去。 许宜安到时,许清越正倚着廊柱。 他神色淡淡,眼底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许宜安放缓步伐,走到他的身侧后轻声唤了句。 许清越回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宜安来了。” “是啊,我一收到消息便立刻动身了。” 许宜安平视望着他,语气真挚温和,颇为善解人意:“我知晓大哥素来无心情爱,也从未预想过会被赐婚。骤然来到,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许清越沉默片刻,低声说:“一纸圣旨,便可定下终生。纵有思虑,又能如何?” “大哥萧盈是不错的事已至此,不必过于郁结。” 许宜安看来,婚已定下,不若好好想想,今后如何相处才是正道。 “大哥素来沉稳睿智,宜安相信您自有分寸。我想说的是无论往后境遇如何,父亲、母亲、二哥与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许清越望着许宜安恳切的神情,沉甸甸的郁气莫名散开些许,笑意真实了些:“难为你专程赶来,还要费心宽慰我。放心,我晓得轻重,不会失了方寸。” 二人说话间,门外陆续传来车马声响,一众赴宴的亲眷陆续抵达。 家宴将近,喧嚣渐渐漫入府中。 许清桓找来:“大哥、宜安,前头要开宴了。” 他不放心望了望许清越,担心他会在大伙面前失了体面。 “知道了。” 许清越回头望望,恢复往日沉稳姿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诘问 暮秋的御书房, 半点秋风也无。 厚重的玄色帷幔沉沉落下,将窗外薄稀秋光尽数隔绝,殿内烛火昏黄, 摇曳不定, 映得满殿朱红梁柱染了一层阴郁暗芒。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御案上堆叠的奏折沾着墨痕,最上方那道是来自苏州暗卫的急报。 龙椅之上, 孝和帝指尖抵着微凉的御砚, 指节泛出青白。 他年近五十, 半生驭臣治世,一双阅尽人心的眸子素来深沉难辨, 此刻却凝着刺骨的寒冽,沉沉落在阶下跪伏的二皇子身上。 萧凛宣一身规整月白锦袍,一丝不苟。 他跪于冰冷的白玉阶前,脊背挺直,却难掩周身紧绷的僵硬。 萧凛宣头微微低垂,墨发垂落,遮住了眉眼。 他听着殿内寂静回音,心口涌现一片冰凉。 “抬起头来。” 孝和帝声音不高,却沙哑低沉。 他裹着久经上位的威压,叫萧凛宣胆战心惊。 萧凛宣缓缓抬眸, 他恭谨谦卑:“父皇。” 两侧烛火猛地一跳,将帝王眼底的阴翳映照愈发清晰。 孝和帝定定望着自己这个最是平庸的儿子,心中翻涌的不是信任, 而是经年累月猜疑与忌惮。 他太清楚这儿子了, 聪慧不足但会隐忍,文武不全但会卖乖。 朝野半数文臣皆暗中归附,声望日盛。 萧凛川遇刺受伤, 朝野暗流涌动,所有细碎的疑点,都顺着帝王心底深埋的猜忌,悄然生根发芽。 手足阋墙,骨肉相残,最是无情帝王家! 孝和帝轻轻摩挲着御砚边缘的纹路,动作缓慢而慵懒:“凛川卧病三日,你可知为何?”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缓:“朕听闻,你前些日子派了些人去往苏州?”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诘问。 萧凛宣心口一紧,俯身叩首:“儿臣前些日子确实派了些人去往苏州,但三弟遇刺之事无我无关。” “无关?” 孝和帝倏然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微微前倾身子,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的萧凛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人心:“你素来沉稳,凡事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功。你与凛川争储之势日渐明朗,他一日不倒,你的前路便会多一日阻碍。他若出事,最大得益者,便是你!” 一番话,条理清晰,全是帝王权衡之下的凉薄心思。 孝和帝于萧凛宣而言,向来是严厉的。 萧凛宣脊背一寒,浑身血液似都凝固。 他忽然清晰地明白,此刻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是徒劳。 孝和帝一向偏爱萧凛川,他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容不得半点辩驳。 萧凛宣想着想着,萌生一计。 “父皇!”他抬眼,眼底泛起一丝涩然:“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儿臣纵然与三弟不和,亦不会行此阴毒卑劣、悖逆人伦之事!刺客尽数无踪,线索模糊,父皇怎能仅凭揣测,便定下儿臣之罪?” “揣测?” 孝和帝眸光一厉,陡然抬手,将案上那叠密报狠狠扫落。 哗啦一声,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朕是天子,执掌天下,洞悉人心!”孝和帝声音陡然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隐忍多年,羽翼渐丰,想来是迫不及待要扫清障碍,觊觎储位了吧!?” 这句话,便是诛心。 殿内侍卫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生怕卷入这对父子的对峙之中。 满殿死寂,唯有的烛火噼啪轻响。 萧凛宣望着龙椅上那双冰冷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散尽。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低沉沙哑:“儿臣……无话可说。” 龙椅之上,孝和帝望着他俯首的背影,心底没有半分释然,反而被浓重的寒意填满。 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曾几何时他也是好好爱护过这个儿子的? 孝和帝并未重罚于萧凛宣。 “你三弟说,他并无大事,叫我轻拿轻放,如此便命你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殿外风声渐起,呜咽入耳。 昏黄烛火摇曳,将孝和帝的影子拉得狭长且疏离。 他同萧凛宣遥遥相对时,隔着万丈皇权,隔着满心猜忌,少了些骨肉温情。 “” 二皇子萧凛川自御书房出宫时,暮色已沉沉漫过皇城。 孝和帝方才在殿上的一番诘问,如同冰水灌顶,将他多年谨守的儒雅端方、恭顺克制,尽数冻得破裂。 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辘辘声响。 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覆上一层阴霾。 萧凛宣唇角紧抿,下颌绷得死紧,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随行侍卫不敢窥探,只敢垂首屏息,步步紧随。 回至二皇子府,朱门深庭,雕梁画栋依旧。 往日归来,他步履从容,温文和煦,府中下人早已习惯了萧凛宣的谦和有礼。 今日,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满院秋风繁木、檐下银铃轻响,都成了刺眼聒噪的景致。 王妃领着女使,依礼立于正厅阶前迎候。 王妃见他归来,含笑上前问安,可抬眸一瞥,便骤然僵在原地。 萧凛宣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只是那张素来温润端方的面容,却乌云密布。 眼底竟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与阴鸷。 “王爷?” 王妃试探性轻问一声,横遭萧凛宣一顿斥责。 他缓步踏入正厅,骤然抬手,狠狠扫落案上摆着的整套官窑白瓷茶具。 “哐当——” 清脆碎裂声划破府中静谧,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满地,氤氲的热气瞬间凉透。 满厅众人齐齐跪地,无人敢抬眸。 往日的萧凛宣顾忌脸面,最是惜礼克制,纵有怒火,也必藏于心底,从在人前失态,更不会像这般肆意损毁器物、迁怒下人。 可今日,御书房内一声声刺骨的提防,彻底碾碎了他多年的隐忍。 他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隐忍多年的戾气终于冲破桎梏,化作滔天怒火。 “好,好得很。” 他低声冷笑,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压抑的颤抖,没有雷霆怒吼。 那双装作温润如玉的眼眸里,只剩冰冷的戾气。 王妃跪在最前,心头巨震。 她嫁入王府数载,从未见过萧凛宣这般模样。 往日里他是世人称颂的贤雅皇子,待人宽厚,处事温和,纵有朝堂烦忧,也决不会将怒意带回府中。 可此刻,他像是被放出的嗜血利刃,内里崩裂溃烂。 王妃强忍心头怕意,连忙轻声劝慰,语气温柔谨慎:“殿下,妾身虽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但您万万要保重身体切勿动怒伤身。” 这话温和恳切,本意宽慰,落在萧凛川耳中,却只觉刺耳无比。 他猛地侧首,目光凌厉如刀,扫过跪地的众人。 满厅姬妾下人尽数屏息垂头,瑟瑟发抖,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怒火滔天,却尚存最后一丝理智。 眼前的是正妃,是府中眷属,是他的妻子。 他是皇子,是夫君,纵使怒火焚身,也不能对眷属发作,不能在正厅失仪过甚,落人口实。 于是这漫天怒火,被死死憋在胸腔。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片刻后,他压下喉头翻涌的戾气,冷声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伏地告退,轻手轻脚起身,不敢有半分拖沓。 转瞬便退得干净,只余满室沉寂,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去的紧绷戾气。 王妃起身,望着他怒意滔天的背影,终究不敢多言,深深福了一礼,轻声道:“臣妾就在外殿候着,殿下若有吩咐,可随时传召。” 语毕,缓步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殿门闭合的刹那,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萧凛宣方才强压的理智,瞬间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在雕花楠木案几上,厚重的木案发出微微震颤。 多年来的修身养性,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他闭着眼,胸腔里的寒凉与愤怒交织翻涌。 他恨萧凛川一出生便得圣宠,恨孝和帝明晃晃的偏袒,恨自己半生恭谨、步步谨慎,却终究得不来父皇的一丝偏爱。 这时,殿角传来细微的奉茶脚步声。 宋怜捧着新沏的热茶,小心翼翼低头入内。 前些日子,萧凛宣在她处得了些新趣,有些放不下,便背着王妃瞧瞧塞进了自个院里。 宋怜瞧着情况不对,步履有些松缓,慢了一瞬。 这片刻的迟疑,成了萧凛宣发泄怒火的出口。 他骤然睁眼,眼底戾气暴涨。 不等宋怜走近,便长臂一伸,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凶狠粗暴,不见半分温和。 宋怜吓得浑身一颤,手中茶盏瞬间脱手落地,滚烫茶水泼在鞋面裙摆,灼得她肌肤生疼。 宋怜不敢哭喊,只能脸色惨白,瑟瑟跪地:“奴、奴婢知错!” 萧凛宣俯身,居高临下盯着跪地颤抖的少女,声音低沉阴寒,带着近乎偏执的狠戾:“知错?你何错之有?” 他指尖微微用力,攥得宋怜的手腕通红青紫。 宋怜疼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滴落半分,更不敢出声求饶。 “是我之错?不对!是天错,是这世道不公——” 他低声嘶吼,语气癫狂又悲凉,“可本宫的气,总要有人来受。” 他松开手,顺势一脚踹翻宋怜身前的软垫。 软绒垫絮翻飞,宋怜身子一歪,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额头险些撞上案角。 “跪着。” 只两个字,冷硬刺骨,不带半分人情。 萧凛宣转过身,背对着宋怜,立在窗前。 窗外残阳西落,余晖惨淡,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宋怜隐忍的细微颤抖,以及萧凛宣沉沉的、压抑至极的呼吸声。 暮色渐沉,暗影漫满厅堂,将这一室的扭曲与寒凉,掩埋在寂静的深庭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王妃 秋风清冽疏朗, 庭院泛起梧桐碎叶,梧桐叶随风悠悠卷起,漫过三皇子府内的雕栏玉砌。 春日繁花褪去靡丽, 余下满庭金棕, 暮色透过疏朗的枝桠洒落在窗棂,落在屋内人的眉宇, 铺就出一片静谧萧瑟的温柔。 许宜禾半倚在雪白狐绒铺就的美人榻上, 一身月白软绸兰草纹衣裙, 料子轻薄柔软,贴合身形。已有六个月身孕的她, 小腹隆起安稳规整,褪去往日少女的单薄纤瘦,沉淀着一层温润柔和的气韵。 秋日天凉,晚风侵廊,许宜禾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眉眼间带着孕期独有的倦怠安然,眼底却藏着一层疑似化不开的浅淡郁结。 入秋之后天日渐寒,许宜禾身子笨重,畏寒易乏,多半时日都静居在这院落之中, 极少外出走动。 府中上下皆知三皇子萧凛川极疼惜这位侧妃,因她身怀皇嗣,衣食住行皆供给最优, 细致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许宜禾心里清楚, 这份周全,从来都与情爱无关。 世人眼中的萧凛川,永远一副邪魅散漫、吊儿郎当模样。 但许宜禾心里清楚, 他这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营造出的外壳。 萧凛川看似散漫无心,实则心细如发,他惯用纨绔表象掩尽锋芒,用漫不经心隔绝窥探。 这些日子他待她极好,体面、周全、无一或缺。 知晓她畏寒,便早早送来上好狐绒软垫、暖炉银丝炭;她孕吐难解,便命太医日日轮值,定制温补药膳;她夜深难眠,他便亲自守在身侧,护她一方安稳。 可这份好,太规矩、太公允,更像是一套完美无缺的礼数,像是一位男子对自家有孕妾室该有的体面。 唯独没有偏爱。 许宜禾低头,长睫随动作垂落,她掩去眼底翻涌起的酸涩,用手轻轻抚平心口的空落。 她无声轻叹,暗自告诫自己,她于他,只是无数附属之中的其中一个。 无关风月,无关喜欢。 这时,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并伴随着一众女使低眉敛气的请安声。 萧凛川回来了。 这府中也只有他,永远带着散漫松弛的气息。 纵使行走于森严的王府,也依旧随性肆意。 许宜禾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落寞郁结,缓缓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理了理鬓边整齐的碎发,随后习惯性扬起一抹温顺恭柔的笑意。 帘子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阵微凉的秋风随之卷入,携着庭中木叶的清寒。 萧凛川踏步而入,他着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松松束起,额间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冲淡了几分皇家贵气的凌厉,平添了些随性邪魅。 萧凛川的目光率先扫过许宜禾隆起的小腹,刹那间收起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纨绔气息。 他放轻脚下步履,缓步走进:“秋日风凉,怎的不回内室暖着,倒在廊下吹风?” 萧凛川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几分似嘲似怜的散漫语气。 他的指尖随意拂过许宜禾被秋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缓而温柔。 许宜禾抬眸望他,笑意浅浅,语气恭顺轻柔:“室中稍闷,臣妾便出来透透气,秋日风软,并不寒凉,无碍的。” 许宜禾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眸,语调温和谦卑,姿态妥帖安分。 萧凛川低低一笑,笑意漫过眉眼,指尖屈起,轻轻碰了碰她手中温热的鎏金暖炉,确认过温度后,淡淡开口:“你如今怀着身子,最忌受风着凉。旁人不怕秋寒,你不行!往后闷了便命人开窗透气,不必亲自在外吹风。” 他的叮嘱不算严苛,可细节之处尽是细致关照。 萧凛川从不会将关心挂在嘴边,这份细致,太像本能的周全。 像是只要怀了他孩儿的女子就能得到这份关爱。 许宜禾心头微暖,却有些微涩。 她轻轻颔首:“臣妾记下了,多谢殿下体恤。” 萧凛川牵着她的手进入屋内,顺势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落座。 他身姿慵懒向后靠去,单手随意搭在膝头,眉眼轻挑,一副闲散无事模样。 萧凛川状做随意闲谈,目光却微微扫过她的面色,见她唇色温润、神色安稳,便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入宫,父皇与我谈及婚事。” 萧凛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仿佛他口中的婚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话音刚落,许宜禾心口一紧,像是被秋风狠狠攥住,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宜禾早就猜到这一日迟早会来。 皇子成年,必立正妃。 先前是因着对方守孝,不便成婚,才让她这个侧妃先行入府。 许宜禾身居侧室,名分早定,永远只能是他身后的副位,上不得正妻台面。 道理她都懂,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瞬间泛起酸意,密密麻麻的疼。 不过瞬息,许宜禾便压下所有心绪。 抬眸时依旧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听不出半分异样:“那妾身可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萧凛川淡淡颔首,没有半分即将大婚的欣喜或期许,甚至还带着几分敷衍:“没甚好恭喜的!父皇旨意已拟,莫约三日,便会正式下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场关乎终身、关乎未来子嗣正统的大婚,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宴席。 许宜禾心口的凉意愈发浓重,连秋日的暖炉温度,都暖不透她微凉的指尖。 太师嫡女,乃是名门贵女,端庄大气,家世显赫,是配得上三皇子正妃之位的绝佳人选。 从今往后,那人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掌王府中馈,居主位,受尊荣。 而她许宜禾,永远只能居于侧室。 她腹中的孩儿,纵然是皇室血脉,也终究是庶出,低人一等。 许宜禾无奈笑笑,装作毫不在意。 这一切她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许宜禾唇角笑意妥帖:“恭喜殿下,太师之女乃名门淑媛,与殿下是天作之合,可是咱们王府头等喜事。” 萧凛川抬眸看她,狭长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 他太懂人心,太擅察言观色。 萧凛川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看见她微颤的长睫,看见她刻意维持的温柔之下,藏着的委屈与酸涩。 他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 世人皆知他肆意纨绔,不懂儿女情长,可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许宜禾一开始只是小心翼翼、温顺讨好,而现在确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满眼爱意。 只是萧凛川素来凉薄,不喜牵绊。 他不点破、不回应、不亲近。 他能给她安稳尊荣,能护她孕期无忧,却不愿待以真情。 见她故作坦然,萧凛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却被惯有的散漫覆盖。 萧凛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语气依旧随意:“喜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又添一桩不得不应付的规矩罢了。” 许宜禾心头一颤,抬眸望他。 萧凛川倚坐榻上,语气轻得像秋日清风:“正妃侧妃,名分不同,于我却无甚区别。娶与不娶,娶谁,于我皆是可有可无。”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那场人人艳羡的大婚,那位端庄显贵的正妃,在他眼中,仅仅是父皇赐予的工具,是皇家礼数。 这番坦诚且凉薄的话语,落在许宜禾耳中。 他对正妃尚且如此淡漠无情,那对她这个出身不显,只因一次意外偶然入府的侧妃,又何来半分真心? 许宜禾压下喉间哽咽,轻声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礼法人伦,殿下只需顺遂圣意、安稳相待便好。” “你倒是通透懂事。”萧凛川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眉眼,语气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是你不必事事拘着礼数,在我面前,不用这般刻意安分。” 萧凛川有些好奇,眼前之人先前的脾气都去哪了? 许宜禾垂眸浅笑,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臣妾本就安分,并非刻意。” 萧凛川看着她极致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转开目光,望向庭中落尽秋叶的枝干,语气散漫:“往后正妃入府,府中诸事自有她打理。你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刻意退让,安心养胎,安稳度日便可。你的院落,你的衣食,你的体面,我保你分毫无损。” 这话极其郑重,是一府之主的许诺。 许宜禾心头一暖,又是一涩。 “臣妾多谢殿下垂怜。” 萧凛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 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许宜禾。”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语气褪去散漫戏谑,多了几分沉静,“我知你心思细敏,极易多想。但你记住,旁人是旁人,你是你,你腹中有我第一个孩儿终归是不同的。” 许宜禾心口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他看透了她的喜欢、她的委屈、她的隐忍。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衬得室内安静沉寂。 温柔的天光落在两人之间,明明咫尺相对,却像是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许宜禾缓缓收回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臣妾明白!臣妾会好好养胎,安分守礼,绝不叫殿下为难。” 她又退回了那个乖巧懂事、毫无破绽的侧妃模样。 萧凛川看着她层层伪装的模样,觉得无趣极了。 他恢复惯有的散漫凉薄,“如此便好。” 他淡淡道,“秋夜风凉,我命人再送些暖炭与温补羹汤过来,你早些歇息,不必久立吹风。” “是,臣妾遵令。” 萧凛川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 步履依旧随性洒脱,没有半分牵挂留恋。 帘栊落下,隔绝了门外的秋风与人影。 许宜禾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心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许宜禾缓缓抬手捂住心口,温热的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轻轻仰头吸气,将所有委屈、不甘与奢望尽数咽回心底。 他要娶妻了! 也好。 没有偏爱,便不会有极致的失望。 从今往后,她会收起所有痴心妄想,守住本分,护住孩儿,护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备婚 时序入秋, 京中暑气褪得干净。 “春桃、彩蝶,把这些花儿都摆上吧!” 许宜安指着那满架盛放的秋菊,黄的、白的、浅紫的, 错落铺展。 这些秋菊是前些日子萧盈给她送来的, 说是那日赏花宴后,宁贵妃特意去要的。 暮秋时节, 京中世家最是清闲自在, 无盛夏溽热扰人, 无深冬寒雪困户,最是适合居家小坐、烹食闲谈。 栖梧院, 素来收拾得雅致清净,院中两株桂树开得正盛,细碎金蕊落满一地,风一吹,馥郁香气漫满整座院落。 许宜安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花软绸衣裙,妆容清丽娇俏,她本就生得眉眼灵动,一笑就自带暖意。 她蹲在院外食案旁的蒲团上,手肘支着案沿,托着腮, 歪头看着院中的女使分拣新采的桂花。 秋日的暖阳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暖得人眉眼温柔,连带着周身的淡雅气韵都愈发柔和。 她身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 许宜安便知是自家夫君,沈砚舟回来了。 他今日休沐,刚从书房处理完衙署的琐事归来, 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 他入目进来便瞧见自家夫人蹲在案前,脑袋一点一点的,实在娇憨可爱。 沈砚舟的眼底荡开浅浅笑意,连带着周身的清冷气场也消融不少。 “日头虽暖,秋风却吹着微凉,你怎么还蹲在地上?” 沈砚舟缓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小心翼翼将人从蒲团上扶起来,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太重磕着她。 沈砚舟边扶边随意唠叨着:“你仔细蹲久了腿麻,不然回头又要嚷嚷浑身不适。” 许宜安则顺势起身,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轻轻抵着他的衣袖。 “屋内太过沉闷,院中秋阳正好,桂香又浓,比待在屋里舒服多了,我看女使采桂,实在热闹,便多看了会。”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笑意鲜活:“你今日倒是过来的早,可是琐事都忙完了?” 沈砚舟任由她亲昵靠着,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桂瓣。 他浅笑应道:“近日朝中无甚大事,都是些细微琐事,做完了便早些过来陪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言语,温柔且妥帖。 许宜安心头一暖,眉眼弯得更甚。 她轻轻挽住他的小臂,晃了晃手腕:“我就知道夫君最是疼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宜安开始唤上沈砚舟夫君了。 她的行为,沈砚舟很是受用。 他不由低笑出声,胸腔随着声响震动,眼底的温柔快要溢了出来:“自然,不疼你,还能疼谁?” 他们两人并肩坐在食案旁。 春桃上前仔细地添上热茶,将方才厨房送来的秋梨和板栗摆上食案,随后躬身退至院外,不再打扰他们夫妇独处。 随着下人的告退,院中安静了下来。 许宜安捏起一颗圆润饱满的糖炒板栗,剥壳递到沈砚舟唇边,眉眼弯弯:“你快尝尝,这是厨房新炒的板栗,时节限定,软糯香甜,吃起来刚刚好。” 沈砚舟微微垂首,一张吃下。 栗香清甜软糯,他看着许宜安亮晶晶的眼眸,温声道:“甜度刚好,不腻,比街上好些老字号铺子炒得还要入味。” “是吧!”许宜安眉眼发亮,得意洋洋,“我特意嘱咐厨房,少放砂糖,多焖片刻,要我说,秋日吃板栗最是相宜,健脾养胃,比旁的吃食糕点稳妥多了。” 说着说着,她给自己也剥上一颗,细细品尝。 许宜安吃东西时,两侧腮帮子微微鼓起,着实可人。 咀嚼片刻,她想起些什么。 许宜安放下手中板栗,道:“今日母亲派人来说,大哥的婚期定下来了。” 说起这天家良缘,许宜安有些感慨:“母亲信里说,钦天监择了半月后的大吉之日。因为这是‘天家赐婚’,礼数规制远超寻常世家婚仪,礼部、内务府日日到伯府,从驸马朝服、新房规制、迎亲仪仗到公主妆奁礼制,一桩桩一件件都操持十分清楚,母亲说如今府里正忙得脚不沾地。” 沈砚舟闻言,默默颔首:“圣上舅舅赐婚大哥,既是为满足盈儿的所思,其实也是对大哥品性的认可。” 他沉默片刻,补充道:“盈儿的性子虽软和了些,但胜在温和清雅、品性端良二人相配,其实也不错。” “我也是这般想的。”许宜安点头,道:“这桩婚事虽不是尽善尽美,但已是木已成舟终归是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合满顺遂吧。” 话音落下,许宜安微微蹙眉,轻叹:“只是这大婚时日太紧,规制又繁琐至极。寻常婚事只需打理内务嫁妆,可这圣上赐婚却要逐一核对迎亲礼数、驸马仪制等等,实在是操劳。” “你说我要不要回去搭把手?” 三夫人能干是能干,但总归年纪大了些,体力精力都有些跟不上。 沈砚舟看着她略带忧心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鼓励说:“你若是想回去帮母亲搭把手,那便回去!” 许宜安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与高兴:“那我过几日便回伯府小住几日?帮着梳理诸事,分担一二?” 她怕他不允,连忙补充:“我不会回去太久,顶多几日,待家中备嫁诸事理顺,我便立刻回府,绝不耽搁,如何?” 看着许宜安满眼乖巧的模样,沈砚舟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笑出声:“自家兄长大婚,乃是天大的喜事,你回去帮忙理所应当,我怎会不允?” 沈砚舟字字温柔,句句纵容:“你就安心回去,不必顾虑。府中诸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倒是你,回去之后,莫要事事亲力亲为,累坏了身子。秋日天凉,极易风寒,切记要好好保重自己。” 得到他的应允,许宜安眉眼舒展,满心欢喜:“我就知道济之最是通透体贴!” 像沈砚舟这样的男子,算是少有。 他从不拘许宜安回伯府的次数。 沈砚舟看着她雀跃的模样,轻声追问:“如今大哥备嫁,家中可是缺些什么?亦或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打理的?” 许宜安思索片刻,认真细说:“府中礼制、仪仗、府邸修整这些大事,自有礼部和内侍督办,轮不到我们这些内眷插手,我不过就是跟在母亲身侧做些她不好做的事情罢了,应当是没什么的。” 沈砚舟轻轻颔首,道:“那你看着办便是。” “” 皇宫 备嫁的这些日子,萧盈日日跑到宁贵妃处,围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婚事。 “母妃,这是今日尚衣局送来的嫁衣试样,是用金线绣的缠枝莲,雅致又华贵,女儿瞧着极好。” “母妃,听闻伯府庭院清雅,种了满院梧桐,想来日后住进去,定然舒心自在。” “母妃,清越哥哥为人温厚,待人体贴,女儿往后不会受委屈的。” 少女怀春,语气又轻又快,字字句句都藏着不住满心的欢喜雀跃。 宁贵妃斜倚靠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腕间玉珠。 她安静听着,神色始终淡淡,无大喜,亦无动容。 待萧盈说完,她才抬眸,轻声应道:“好,都依你。” 她虽不懂萧盈满心缱绻的情意,可她见不得她失落半分的心却是真的。 萧盈欢喜,她便全力成全。 于是素来不喜庶务、不问宫务的宁贵妃,竟亲自过问起公主的嫁妆琐事。 库房里的珍宝玉器,她亲自筛选,挑选最是温润雅致、最衬公主身份的器物,尽数添入嫁妆之中。 各地进贡的稀罕料子,她则特意吩咐尚衣局,做成合身华贵的常服,供公主日常着装。 宁贵妃还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产、铺面、田契,一一清点,并入萧盈的嫁妆清单。 暮色落满宫殿时,萧盈捧着刚绣好的鸳鸯锦帕,兴冲冲扑到宁贵妃身前,眼底流光熠熠:“母妃,您瞧,女儿绣得可好?我想出嫁那日,将它送给清越哥哥。” 宁贵妃垂眸望去,锦帕上的样式针脚细密,花色鲜活,藏着少女最纯粹的痴心。 萧盈曾几何时这般用功过? 她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又从容:“甚好。我儿欢喜,便是最好。” 殿外秋风和煦,秋棠盛放,满殿清辉暖意。 萧盈心怀灼灼良缘,满心欢喜奔赴余生,而她的母妃,静默守护,为她铺就一路繁花,护她岁岁无忧。 “” 皇城脚下的忠勤伯府,亦是在紧锣密鼓中筹备着同公主殿下的婚礼议程。 许清越自接了赐婚圣旨,便时刻恪守世家子弟的规矩本分,无半分违逆,亦无半分热忱。 他年少长成,一心寄于山河功业。 他愿驰骋疆场、愿深耕仕途,却不想借助皇家姻亲攀附权贵。 只是君命难违。 圣意已决,满门荣枯皆系于一纸婚书。 他身为伯府子弟,身负家族荣辱,从无拒绝的资格。 故而自圣旨落下那日,他便收回所有心绪,默然配合府中的婚程筹备。 三夫人素来稳妥细致,得此恩典,便一心想将婚事办得体面周全,不委屈公主,亦不辱没门楣。 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她一手操持,日日清点流程,半点不敢疏漏。 三夫人命人送来婚服图样,让许清越瞧瞧。 他只淡淡扫过一眼,垂眸应声:“母亲说好便好。” 尚礼局派人前来敲定婚期、演练三书六礼流程。 许清越端坐聆听,一一谨记,耐心配合着演练,挑不出半分错处。 纵使心中寡淡无味,面上依旧是世家公子的温润沉稳,无半分敷衍懈怠。 府中管家前来请示新房布置、陈设摆件,问及他的喜好偏好。 许清越亦是全然放权:“一切遵从规制,贴合公主身份即可,无需顾及我。” 三夫人瞧着儿子这般顺从,心底既有宽慰,亦有几分惋惜。 她知晓自家儿子心性高远、性情疏淡,这桩人人艳羡的良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束缚。 夜深人静,母子二人独处书房时,三夫人望着灯下静默看书的许清越,轻声问询:“子澄,你心底,当真无半分情愿?” 许清越执卷的指尖微顿,神色平静无波:“君命、父命、家族荣辱,皆在前,儿无愿不愿,只有该不该。” 他从未肆意任性,自幼便深谙世家生存之道,知进退、懂取舍。 这场婚事,是他的责任,亦是他的宿命。 “公主金枝玉叶,性情纯良,待你亦是倾心。”三夫人温声提点,既是劝慰,亦是叮嘱,“往后成婚,你需好生待她,护她周全,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 “儿子晓得。”许清越垂眸颔首,字字郑重,“既是奉旨成婚,她便是我许清越唯一妻室。我自会担起,敬她、护她的责任,绝不轻慢。” 他虽不爱、不盼,却懂担当。 纵使这场婚姻非他所愿,他亦会倾尽本分,给她一世安稳体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回府 时序深秋, 天清云阔。 忠勤伯府两株百年金桂落得满庭碎香,檐角梧桐染着层层浅金,风一吹, 细碎黄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本该清寂闲淡的秋日深宅, 被大红喜绸缠满廊柱,描金喜灯悬遍垂花门, 处处透着压不住的盛大喜气。 三夫人日夜悬心, 眼底倦色一日重过一日。 三夫人坐在正院暖阁窗下, 捏着一叠厚厚的婚仪册子,指尖微沉。 她看着满院来回奔走的下人, 忍不住轻声叹气。 身旁贴身服侍的女使上前低声劝道:“三夫人,要不您先歇歇?这么些日子您日日操劳,身子哪里扛得住?” 三夫人闻言微微摇头,眉宇间满是忧心:“这桩婚事乃是圣上赐婚,柔嘉公主更是宁贵妃的掌上明珠,无论如何我都要撑住,保证婚仪顺利进行。” 因着先前的一些龃龉,三夫人同大夫人的关系疏远了些,再加之这些日子许宜舒身子不适住在府里。 大夫人以此为借口多次婉拒三夫人相帮的请求,其余两房倒是愿意, 只是她们出身不高,对于这些规制仪程更是不懂,有心也无力。 故而三夫人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她们主仆叹息之时, 一架马车悄然停在了伯府门口。 许宜安掀帘下车, 一身素雅秋款锦裙,气度端方沉稳。 “三夫人!姑娘回来啦!” 许宜安刚踏入正院,三夫人便迎了出来。 “母亲。”许宜安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三夫人连忙扶起她, 握着许宜安的手唏嘘道:“宜安今日怎的回来了?” 许宜安看着三夫人憔悴的神色,满含笑意:“这不女儿知晓母亲为大哥哥的婚事忙的脚不沾地,便同济之商量了下回府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女儿能帮的上忙的。” 三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温热,方才连日操劳积攒的疲惫都被这软声细语揉散了大半。 她伸手轻轻握住许宜安的手腕,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眉眼间满是动容。 “难为宜安还记挂着母亲这点琐事。” 三夫人抬手,爱惜地抚了抚许宜安鬓边垂落的发丝,带着藏不住的欣慰与酸涩,“这几日为你大哥的婚仪采买、对接各家亲友,我日日东奔西走,从早忙到晚,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有,未曾想你竟同济之商议妥当,特意回府来替我分忧。” 许宜安不是三夫人的亲生孩子,她能有这份心让三夫人着实感动。 说着,三夫人轻轻拍了拍许宜安的手背,眸中暖意融融:“有宜安这份心意,母亲是再累也心甘情愿。” 三夫人拉着许宜安往厅中坐下。 她眉眼舒展,先前萦绕心头的焦灼尽数散去,满是欣慰。 自此,许宜安便日日晨昏不离三夫人身侧,成了三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她们二人合作的极好,很快便将婚仪琐事一一处理。 天刚微亮,秋露尚重,晓风浸着凉意。 许宜安看着天色起身理事,这次回府她只带了春桃。 她让春桃拿来礼部送来的婚仪章程,逐字逐句核对,遇到拿捏不准的礼制,当即唤来管事:“李管事劳烦您亲自去礼部一趟,恭敬请教诸位大人。问清楚公主入府的仪轨、跪拜次序、吉日避讳,一一记下,然后回来复我。” 三夫人觉得许宜安实在辛苦,但她却是乐在其中。 这一场婚仪筹备下来,让许宜安学到不少东西。 白日里伯府更是忙而不乱。 许宜安仔细查验堆在偏厅的织金锦缎、龙凤喜被、铺房摆件。 她的指尖轻手抚过绣纹,对着管事女使沉声询问:“我怎么觉得这批帐幔针脚略微粗疏?公主大婚之物,件件都要精致周正,切莫让人轻看了咱们伯府的规矩。” 许宜安是同宁贵妃打过交道了,她深知宁贵妃对萧盈的爱重程度,这事关许清越今后的婚姻幸福,她自然要牢牢把关。 言语之间,三夫人端着热茶递给她,心疼道:“你这孩子,可比我还要认真,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也不知歇歇。” 许宜安接过茶抿了一口,浅笑回道:“母亲操劳那么久,本就辛苦。我日常也无事,多做些也无妨,只求兄长大婚顺遂,礼数周全。” 三房众人待她不错,她既已接下此等活计,便不能偷懒耍滑。 入夜之后,秋夜微凉,庭中灯笼次第亮起。 三夫人同许宜安二人对坐灯下。 许宜安摊开厚厚的宾客名册,手握细笔,一边核对桌数席位,一边轻声嘱托:“母亲,京中这些人家我不甚熟悉,您可要帮我仔细着看清。” 三夫人看着许宜安条理清晰、处事从容,由衷叹道:“宜安啊,如今的你可是同先前全然不一样了!如若我不是常常看着你,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了。” 三夫人无意间的一句戏说,竟是道破了本质。 她面前的这个许宜安确确实实是换了个人。 许宜安心中“咯噔”一下,而后微微摇头,继续专注书写着手中的册子。 就这样,许宜安同三夫人共同操劳数日,将所有繁杂婚务一一敲定理顺。 待到婚前最后三日,府中诸事尘埃落定,嫁出在外的其余姊妹,才纷纷摒开夫家琐事,陆续归宁。 午后,秋阳温煦,桂香悠悠。 伯府门头马车声辘辘传来,为首一辆雅致青帷马车停下,女使掀帘,嫁入谢府的四姑娘许宜湘缓步走下。 她一身轻装衣裙,仪态娴雅端庄,自带孕期的沉稳气度。 许宜湘先是去大房同大夫人请了个安,然后入了仁安堂,见了三夫人与许宜安。 许宜湘怀着身孕,不便屈膝行礼。 她含笑开口:“三夫人安好,五妹妹辛苦!听闻大哥哥大婚将近,我便早早料理完府中琐事,赶回来凑凑热闹。” 许宜安笑着抬手扶她:“四姐姐如今身怀有孕,还特地奔波回来,难为你有心了。” 许宜湘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礼册,主动瞧了瞧:“这单子是谁拟的?当真是不错。” 谢家门第不高,规矩却还不错,她虽未完全接管中馈,但其中门道还是能看懂一二。 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六姑娘许宜禾被贴身女使轻轻搀扶进来。 她同许宜湘怀孕的日子差不多,小腹微微隆起,一身宽松软缎秋袄,眉眼温润柔和,举止轻柔谨慎。 三夫人一见,有些惊讶。 许宜安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你怎的也回来了?” 自许宜禾入了王府,便没再同她们这些姊妹见过。 许宜禾浅浅笑着,声音温柔软糯:“大哥哥大婚,是家中头等大喜事,我怎能缺席?” 许宜安望着屋中两位身怀六甲的孕妇,感觉责任重大。 她吩咐女使:“快去取些软垫来,再端些温栗子、蜜橘过来。” 许宜禾翻看着喜帕纹样细细挑选,“我觉得这些不错,很称大哥哥。” 她们许久未见,刚好凑在一起低声闲话闺中旧事。 窗外秋光正好,落桂簌簌。 先前数日操劳、身心紧绷的许宜安,瞧着围坐一堂、笑语嫣然的姊妹们,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热闹真是好啊! “” 卫国公府 这日暮色沉落,沈砚舟下值回了国公府主院,陪卫国公和长公主用过晚膳后,径直回了栖梧院。 往日这个时辰,院中必定飘着许宜安惯点的安神香,屋内还会传出她和春桃她们的说笑打闹声。 可这些日子沈砚舟踏入院门时,四下总是静悄悄的。 彩蝶瞧见他,轻声唤了句:“世子。” 沈砚舟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他。 他抬手推开正屋房门,一眼望去桌椅还是那副桌椅,只是少了人气。 拨步床前的妆台上还放着许宜安常用的玉梳。 沈砚舟的指尖抚过温热的茶盏,心底却空了一片。 他喉间微沉,问向彩蝶:“世子夫人去了几日了?” 彩蝶思索应答:“今日是第五日了。” 沈砚舟沉默片刻,看着空荡安静的屋子,有些不适。 明明是他让她去的不是么?怎的他还会难受成这样? 沈砚舟原先只当几日分别,此刻才知,这院里少了她,连暖意都无半分。 沈砚舟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备马,去忠勤伯府。” 知善一愣,道:“世子,现下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再去…” 沈砚舟回眸,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惦念,语气坚定:“就现在!” 说罢他带上朝服,策马赶至忠勤伯府。 管事迎着他穿过游廊来到灯火通明的仁安堂,沈砚舟远远瞧见许宜安正陪着三夫人清点着喜帖,眉眼尽显温柔。 他缓步走了进去,动静引得二人抬首看来。 许宜安看见是他,眼底闪过几分意外,连忙起身:“济之?你怎的现在跑过来了?” 沈砚舟未答,只含情脉脉看着许宜安。 三夫人则笑着起身让座:“你们夫妇几日不见,定有好些话要说,我就不在着耽搁你们了。” 他们送别三夫人后,沈砚舟走到许宜安身侧,自然而然牵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方才回了咱们的院子,推开门就感觉冷冷清清,四下更是连一点声响都无,坐了片刻实在熬不住,便索性过来寻你。”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实在夸张,她虽不在国公府,但彩蝶她们是在的,怎会半点声响都无? 许宜安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回来帮母亲操劳大哥婚事,倒是让你孤单了。” 许宜安打趣着沈砚舟,“那你今夜留在伯府陪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闲谈 瞧着秋阳正好, 院里又热闹,三夫人索性命人在院中摆上桌椅,备上清茶、糕饼、干果等吃食, 唤上伯府一众姑娘媳妇过来小坐。 恰好昨日各家出嫁的姑娘回门, 平日肃穆规整的侯府,被衬得热闹非凡。 昨日沈砚舟找来后, 在伯府歇了一夜, 今个一早又继续上值。 许宜安是三房唯一的女儿, 早早便来到庭院,亲自帮着三夫人摆好茶具, 理好椅垫。 最先来的是嫁到谢家的四姐姐许宜湘,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藕荷锦裙,簪了支素木簪子,一瞧就是谢辞骁亲手做的。 瞧见她后,许宜安连忙上前搀扶:“四姐姐怎的不多睡会?” 许宜安边说边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桂花花瓣。 许宜湘笑着摇头,声音轻柔且温和:“今日天色好,便起的早些。” 她转过身,感叹:“倒是这院里的桂花开得愈发好了,闻着是比往些年还要香些。” 许宜湘说这话时正抬着手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眉眼间是藏不住初为人母的温柔欢喜。 二人刚落座, 院外又传来一阵轻柔笑语,原是许宜禾来了。 她今日穿的隆重,着秋香色折枝玉兰锦裙, 裙摆流光暗涌, 发髻上缀着赤金点翠珠钗,比之往日里灵动娇俏,倒多了些慵懒温润。 许宜禾的月份比许宜湘稍大一些, 此时正被手下伺候的女使搀扶了进来。 “呀!两位姐姐倒是来得早。”许宜禾笑着走入庭院,“我还以为我算来得早的,没成想还是不如你们。” 许宜安笑着起身:“你身子重,慢些过来也不打紧,该仔细稳妥些才是。” 许宜禾顺势坐下,女使为她奉上温热的菊花茶。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腰侧,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意:“可不是身子沉了些,往日里一盏茶的路,如今走过来便觉腰腹发酸。” 一旁的许宜湘深有同感,轻声附和:“别说妹妹你了,就连我近日也觉慵懒得很,往日里我是最爱走动的,现在稍走几步便觉乏得很。” 同为有孕之人,许宜湘与许宜禾二人瞬间有了无数可说之言。 从孕吐反应、胃口好恶,再说到大夫叮嘱的忌口禁忌、日常休养等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寻常妇人的家常暖意。 怀孕这个话题,许宜安插不上嘴。 她只能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而笑着搭一两句话。 闲谈之时,大姐姐许宜绣也到了。 “远远便听见三叔母这儿热热闹闹的,果然是你们都来了。”许宜绣笑着走入院中,同上座的各位长辈行礼请安后,便落坐在姊妹们的身侧。 她的目光落在径直落在了许宜湘与许宜禾身上,眉眼含笑:“瞧着两位妹妹气色是真好,如此一来,腹中孩儿定然安稳康健。” 许宜禾笑着收下祝福,“托大姐姐的福,胎相一直安稳。倒是我这些时日总是闷在皇子府中安胎,实在无聊,现下回府总算是能松快片刻。” 待萧盈同许宜越完婚后,礼部便会操办起三皇子的婚事。 萧凛川瞧着蔫了吧唧的许宜禾,便破例让她回府住上几日。 许宜绣为人沉稳,立即温声劝慰:“皇家府邸自有规矩,咱们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坐在主位上的各位长辈端着茶盏,看着眼前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侄女,眉眼间满是慈爱的笑意。 许宜绣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杯沿,目光扫过满座之人,细数一圈,发觉少了一人,随即开口问道:“怎的没瞧见三妹妹啊?” 她前些日子回伯府时听二夫人提起,说是许宜舒这些日子住在府里。 话音刚落,原本欢声笑语的庭院霎时淡了下去。 没有人立刻接话,众人要么是垂眸拨弄着盘中糕点,要么是转头望向院中盛放的菊朵,神色各异。 许宜禾同许宜湘是昨日便回来了,早早听过些关于许宜舒的事情。 她们虽不喜许宜舒那跋扈嚣张的性子,但也没想她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良久,性子最是沉静温和的许宜湘轻轻叹了口气,“大姐姐昨日未回来,想来是不知情。三姐姐从陈府回来后便一直在母亲院里修养,很少出门,更别说来参加咱们的聚会了。” 这话一出,许宜绣面露讶异。 许宜禾年纪稍小,性子直白些。 闻言撇了撇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淡漠:“我倒是险些忘了她!说起来,她嫁去陈家也有一年多光景了,往日里那般的风光张扬,谁能想到她如今会落得这般境地。” 寂静片刻,许宜安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无波:“三姐姐今日的境遇,说来也算可怜,却也算不得全然冤枉。当初出嫁之前,府中长辈便多有叮嘱,让她好生同三姐夫过日子,只是她一时半会没想通,后又做了些不太体面的事,才造就了如今这副模样。” 许宜湘点头,顺着她的话头,慢慢说起了许宜舒出嫁后的种种境遇,字字句句皆是旁观审视,无甚同情,只带了些世事无常的唏嘘。 许宜湘是有些了解陈书平的,这个男人要么不下决定,但凡决定一下便不会给自己留下回头之路。 她起初听说陈书平纳翠微为妾的消息后,便料到会成现在这副景象。 当年许宜舒出嫁,也算得上是风光大嫁。 陈家亦是京中世家望族,门第清贵,出嫁之初,陈家郎君念着新婚情分,对她尚且礼让三分,处处包容。 在娘家骄纵惯了的许宜舒,到了婆家依旧不知收敛,毫无温柔恭顺之意,动辄使小性、耍脾气,稍有不顺便哭闹纠缠,半点不肯退让。 夫妻二人的情分,在这日复一日的吵闹、苛责与无理取闹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众人清楚,许宜舒最是自负骄傲,素来认定自己是天之骄女,生来便该受尽宠爱、独占风光。 闺中之时,伯府大多人都围着她转,事事顺着她、捧着她,从未让她尝过半分冷落委屈。 她怎会不知陈书平日渐冷淡疏离,只是她素来高傲,不肯低头示弱,不愿服软。 其实真正压垮她的,是翠微把出有孕的消息。 从那一刻,她便深刻明白陈府将不再有她立足之地。 许宜舒从火海被救后,就存着同陈书平重归旧好的心思,故而一次次支开翠微,给她添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来分散她的精力。 不料在关键时刻,翠微竟是有孕了。 此事一出,许宜舒没忍住当场暴怒,在陈府大闹一场,砸了满室器物,并当众折辱翠微,更是出言顶撞陈书平。 这一次,陈书平再无半分退让,非但没有安抚她半句,反倒厉声斥责她善妒跋扈、不守妇德。 除上次许宜舒扣着许宜安铺中管事那次,这是陈书平第二次这样斥责于她。 这次比上次要来的激烈、来的严厉。 自此,陈书平彻底偏爱翠微,往日仅剩的几分夫妻情分,彻底消散无踪。 他让许宜舒搬回修整好的院子,然后隔绝她同翠微的交流通道。 不仅如此,他还日日留宿翠微处,对她百般宠溺,但凡翠微所求,无一不允。 反观身为正妻的许宜舒,独居正院,冷冷清清,门庭冷落。 这些内情许宜绣并未听说,她低声道:“若是常人,懂得收敛退让,守好本分,纵然夫君偏心,也能安稳度日。可三妹妹那般性子,如何肯忍?” “正是这个道理。”许宜湘缓缓接话,语气淡漠,“三姐姐一辈子高高在上,惯了万人臣服、独占风光的日子,从未受过这般冷落折辱。如今看着昔日伺候的女使摇身一变爬在她的头上,自然新生戾气与怨怼。” 先前陈书平不是没有冷落过许宜舒,只是在许宜舒心里,一直觉得只要她想,陈书平便会回头,舍弃了翠微。 她本以为她放下身段委屈求和,会收回属于她的心,不料陈书平却是不买账,看都不看她。 自此以后许宜舒便彻底陷入了偏执怨怼之中,日日困在孤寂的正院里,胡思乱想、郁结难舒。 她不肯自省自身过错,只觉得是翠微狐媚惑主,抢夺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日日满心嫉恨,动辄迁怒下人,闹得府中的日子是鸡犬不宁。 原本同她一条战线的连翘也被她折磨的苦不堪言,在这一刻,连翘才明白先前翠微的苦楚与难言。 下人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见妾室得宠怀子,主母失势落魄,便纷纷改换门庭,争相巴结讨好翠微。而独居正院的许宜舒,彻底成了府中无人问津的孤家寡人,就连下人都敢暗中怠慢、暗自轻视。 宠爱被夺、体面尽失、下人轻视、长辈厌弃,层层叠叠的打击接踵而至,压得许宜舒喘不过气。 她素来骄傲偏执,这般天大的落差与羞辱,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神。 本就精神不太好的许宜舒彻底乱了心性,失了常态。 往日只是骄纵蛮横,如今却变得疯疯癫癫、喜怒无常。 时而无端发笑、时而骤然落泪。 陈书平见她日渐失心疯魔,举止癫狂、毫无理智,再三思虑,便派人备了车马,将失了心智的许宜舒送回伯府。 名义上是送回娘家静养调理,实则便是变相弃置,不愿再管她的死活。 许宜安说到此处,眼底只剩一片淡然的唏嘘:“说到底,皆是性情使然。” 说到底,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可不是这个理。” 许宜湘接过话头,语气平平。 庭院之中静了下来,微风穿门而过,拂动帘幔,卷起阵阵花香。众人各怀心思,无人再发一言。 她们自幼与许宜舒相伴,深知她的脾性,素来不喜她的骄蛮霸道、恃强凌弱,如今旁观她的落魄结局,并无怜悯心疼,只觉世事无常、因果不虚。 昔日那般张扬、不可一世的伯府嫡女,落得失心疯癫、归府静养的凄惨下场。 众人心中皆是透亮,这一切的坎坷落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变故,而是她经年累月的性子。繁华落尽,骄气尽消,只余一地狼狈,供旁人淡淡闲谈、唏嘘自省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求救 几日后, 许清越同萧盈的婚仪顺利进行。 良辰吉日,红绸满城,京城沿街百姓簇拥围观,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萧盈坐的喜轿稳稳行在长街之上, 偶尔随着轿夫的步履轻轻晃动。轿帘的缝隙不断飘进外头的喧闹、孩童的嬉戏,还有沿街百姓的祝福。 她端坐在轿中, 着一身繁复华贵的大红嫁衣, 凤冠沉甸甸压在发间, 鬓边珠翠随着轿身起伏轻轻碰撞,发出叮铃细碎声响。 萧盈忍不住攥紧指尖, 不自觉微屈膝头,心口像是盛满了春日温软的蜜糖,抑制不住地发烫上扬。 一路走来的忐忑与等候,在此刻皆化作汹涌的欢喜,哪怕无人得见,眼底也照旧漾开明亮温柔的笑意。 萧盈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声声入耳,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今日就是她期盼已久的大婚之日。 漫天喜帕翻飞,锣鼓彻遍整条长街。 许宜安作为亲妹, 全程忙前忙后,尽心帮衬三夫人打理婚仪大小琐事。 从迎宾待客、清点喜物,到照料内眷、调度琐事, 持续奔走劳碌, 待到暮色沉沉,婚宴将才落幕。 宾客散尽,府中诸事安顿妥当, 许宜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拖着一身疲惫辞别父亲、母亲和姨娘。 她本打算继续留在伯府修养几日,仔细一想又觉不太妥当。 这段日子为了许清越之事,她回来也有许久。 沈砚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的,可他又不好抛去自家住到伯府,只能暗戳戳让知善时不时送些东西过来,提醒提醒。 其他姊妹参加完许清越的婚仪后,就趁着日头还早先行离去了。 许宜安把收尾事务处理好后,也坐上回国公府的马车。 连日操劳,许宜安身心俱疲,她想赶紧回府静养歇息,可刚踏下马车,便撞上一匆匆而来的妇人。 妇人手中捧着一封封口粗糙的素笺书信,神色焦灼不安。 妇人穿了身粗布青衣,洗得发白,面上和鬓角带尘,瞧模样像是一路奔波赶路而来,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惶恐与仓促。 她一瞧见许宜安下车,当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双手高高捧起那封素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世子夫人,小羽斗胆拦路,只为求您救救我家姑娘!此物是我受姑娘所托,拼死送来的。我家姑娘危在旦夕,还请世子夫人帮帮我家姑娘!” 许宜安脚步微顿,眸中掠过几分诧异。 小羽?好像是跟在宋怜身边的女使。 她有些不确定,转过身子看向跟在后头的春桃。 春桃明白,微微点头,小声道:“就是宋怜姑娘的女使。” 得到春桃的肯定后,许宜安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许宜安细细打量着小羽,只见她衣衫磨破、鬓发散乱、满面泪痕,像是历尽奔波、惊惧至极的模样,倒是不见丝毫的矫揉作假。 许宜安心头一紧,当即抬手示意春桃将她一并带进去。 沈澜回江南前有过嘱托,希望她能在许可的范围内,帮帮宋怜。 许宜安没拒绝,毕竟沈澜后面也帮了她不少,为她开了不少财路,不看僧面看佛面。 进府后,许宜安径直回了自个院子。 长公主同卫国公都不在府邸,她决定晚些等他们回府后,再去请安。 安顿好后,许宜安上前接过小羽手中的书信。 信笺封口随意折叠,无印无封,十分简陋。 许宜安边打开边问:“你家姑娘究竟是怎么了?二皇子待她不好?” 她轻声询问,想了解一下大致情况。 闻言,小羽却只是拼命垂泪摇头,不敢多言,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 许宜安见状,不再过多追问,而是当着小羽的面小心翼翼拆开这封来自宋怜的求救信。 笺上字迹潦草凌乱,笔墨深浅不一,多处笔画还颤抖歪斜,显然是执笔之人身心俱残仓促写下的,字字句句皆泣血带泪。 宋怜在信中细细铺陈了自己这数月以来不见天日的非人境遇。 宋怜从国公府走后,萧凛宣便将她送去了一处豢养歌姬瘦马的京城别院,将她强行软禁在了里面。 那处别院十分隐蔽,从不对外显露,也不属王府规制,乃是萧凛宣私下蓄养美色、笼络朝臣的污秽之地。 院中女子皆被他视为物件,毫无尊严可言。 自宋怜踏入这座别院的那日起,往日那些书香世家的清雅体面、大家闺秀的尊贵身份,便被彻底碾碎。 她沦为萧凛宣的私藏,沦为可以随意肆虐的掌中玩物,被当作卑贱的瘦马歌姬,再无半分人身自由与尊严。 萧凛宣心性阴邪卑劣,得到我见犹怜的宋怜后,不但毫无怜惜,反倒格外偏执折辱。 他日日对她凌辱苛待,让昔日也算饱读诗书、端庄温婉的宋怜,被逼着学风尘歌姬的媚态举止。 稍有迟疑抗拒,便会被厉声呵斥、冷言羞辱,受尽精神磋磨。 萧凛宣不但自己亵玩折辱,还将宋怜当作拉拢朝堂势力的筹码,不顾她的清白与性命,数次将她强行转送给自己想要笼络的朝中之臣。 那些官员在得知她的身份后,非但不怜香惜玉反而变本加厉,心照不宣地轻薄折辱,毕竟歌姬瘦马他们时刻可玩,倒像宋怜这种良家姑娘,是可遇而不可求。 短短数月,宋怜便辗转多次,身心被反复践踏,日日活在羞耻与痛苦之中,夜夜垂泪到天明,体面尽失,生不如死。 别院守卫森严,高墙锁死,内外消息隔绝。 宋怜求救无门,哭诉无路,只能硬生生承受这无尽的折磨。 日子一久,宋怜竟慢慢习惯这种卑躬屈膝沉浮于男子身上的日子。 然后朝堂之上风波骤起,二皇子萧凛宣因萧凛川遇刺之事,惹得圣心不悦。 圣上后来更是当众斥责他私蓄人手,败坏朝风,挫了他的锐气与体面。 当众受斥、颜面尽失的萧凛宣再生怨愤。 他不敢迁怒家世显赫、身份尊贵的正妃与侧妃们,只能将满腔怒意尽数宣泄在了毫无靠山、任人宰割的宋怜身上。 自受圣上训斥之后,萧凛宣每次踏入别院,皆是满身戾气喜怒无常。 往日折辱尚且留有几分余地,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肆意施虐。稍有不顺心意,便对她厉声怒骂、肆意苛待,断她膳食、冻她躯体,将朝堂之上受的憋屈、心中暗藏的怨怼,通通发泄在她的身上。 宋怜本就被这连日折辱折磨得孱弱不堪,经此一番变本加厉的虐待,更是油尽灯枯、形销骨立,满身新旧伤痕交错,咳喘不止,已是到了气若游丝、濒死绝命的境地。 宋怜跪在萧凛宣的腿旁,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喃喃道:“是怜儿之错是怜儿之错” 在无尽凌虐的间隙,宋怜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竟然窥见了二皇子藏在伪善外表下的滔天野心。 萧凛宣被当众训斥后,心生怨怼,再无半分安分守己之心,私下与心腹频繁密会,言语之间更是对皇权帝位的觊觎,公然流露出谋逆反心。 他怨怼圣上不公,偏爱其他皇子,更恨自己受制于人,不得权柄。 萧凛宣暗自咬牙立誓,迟早要颠覆了这朝局,取而代之。 这座豢养玩物的污秽别院,是他私下密会贪官污吏、收拢势力的隐秘据点。 萧凛宣觉得宋怜胆小,故而并未过多防备于她。 他为筹谋篡位大计,愈发疯狂结党营私收拢势力。 对上,重金贿赂朝中御史、六部主事,许以高官厚禄,让其为自己传递朝堂密报;对下,刻意笼络手握地方实权、贪腐徇私的州县官员,纵容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以此来绑定利益收拢羽翼。 但凡是趋炎附势愿为他所用的官吏,皆能得到他的庇护与提拔;但凡是清正廉洁不肯依附的忠良之臣,便记恨在心构陷打压,短短数月,朝堂大半贪腐势力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灯下,许宜安捏着薄薄素笺,指尖却是止不住的发冷颤抖。 窗外晚风穿堂,吹动烛火,映得她满眼震惊与凝重。 沉吟片刻,许宜安敛去眼底慌乱,握紧书信。 此事绝非小事,并非她一人能够决断,必须即刻告知沈砚舟,与之商议对策。 况这封信的真假还有待商榷 若是信中例证有误,便是凭空构陷天家皇子。 萧凛宣身为圣上亲子,虽不如萧凛川得宠,但也是宗室显贵,加之他身后又聚拢了不少朝臣,若无铁证支撑,此番举动不仅伤不到他分毫,反而会被他抓住把柄,反扣上挑拨皇室、诬告宗亲的罪名。 届时祸水横生,不光自己府中难逃牵连,连带着伯府也会被拖入纷争。 可倘若字字属实,她若是选择视而不见,任由宋怜困于别院日夜受尽折磨直至殒命,也是不好。 如果萧凛宣真是暗中勾结党羽、筹谋逆事继续壮大势力,待到祸乱爆发,满城百姓,朝中忠良皆会深受其害。 许宜安沉默半晌,将信笺折角收好,道:“春桃,你先带小羽下去歇息片刻,晚些世子回来,我再同他商量一下。” 小羽望着许宜安,站在原地不愿离开。 许宜安面色平淡,说:“你就算是一直站在这看我,也是没法子的,归根到底这条路是你家主子自己选的,怨不上旁人。” 小羽喉头滚了滚,脸色一片灰白,“世子夫人…我家主子也是一时糊涂。” 许宜安微微抬眼,眸光静得如一潭深水,不见半分波澜。 “你还是先去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救! “你说, 咱们该救么?” 沈砚刚从衙署下值回来,眉眼间还带着些当值的疲惫。 他才跨进院门,许宜安便握着一封叠得整齐却有些褶皱的信笺, 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将信递了过去。 许宜安指尖微紧,握着信笺的力道透着些凝重。 寻常家事琐事, 她尚能拿捏分寸、妥善处置, 但这封信牵扯的可是当朝之事。 半分差错便是灾祸。 沈砚舟见状, 有些奇怪,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敛尽。 他抬手接过信件, 直接打开,看完后带着一丝审慎:“这是谁送来的?” “是小羽宋怜身边跟着的女使。”许宜安轻声应道语声极低,“小羽今日乔装成市井贫女,冒死从二皇子府逃了出来,一路辗转才将信送到国公府,现下她正在后院别居休息。” 小羽见许宜安是真不愿搭理她后,便也识趣跟着春桃等人退下。 几经周折,她也累了,春桃方才来说,她正睡的沉。 话音落下, 沈砚舟再次看向手中信纸。 纸上字迹歪斜凌乱,多处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宋怜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沈砚舟逐字逐句读完后, 眼底沉沉, 不见喜怒,但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凛冽。 许宜安立在一旁,望着他沉重莫测的神色, 缓缓开口:“我知宋怜是自作自受,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本不值得旁人唏嘘同情,但她到底是姑父的亲侄女,又是姑姑亲自带来的,如今她身陷绝境,走投无路,咱们若是能帮还是帮一下吧。” 沈砚舟没说其他,而是冷静分析形势:“如今二皇子根系庞大,党羽遍布朝野,一旦插手此事,便是直面皇家逆谋,主动卷入储位纷争的乱局。若是稍有纰漏,不止宋怜无法保住,咱们沈家也会受到牵连。” “可若不救,我又有些难安。”沈砚舟语声微沉,“若我们对此秘闻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二皇子暗中筹谋,待他兵戈四起,朝堂动荡,天下必起战乱,届时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何止千万。” 一边是阖家安稳、家族存续,一边是至亲性命、天下苍生。 栖梧院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枝叶留下的轻响。 沈砚舟垂眸,将信纸缓缓合拢,眼底凝着深思熟虑的冷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还是要救。” 他抬眼望向许宜安,目光瞬间清明而坚定:“宋怜自作聪明选错前路,是她的之错,但这罪不至死。更何况,她送来的也不光是求救信,而是足以平定祸乱的逆证。” 沈砚舟立于窗前,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挺拔如松。 他语气平稳,音量不大,没有激昂叫嚣,却字字铿锵,眼底更是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凛然。 他将摊开的信笺细细折叠整齐,妥帖收入随身锦袋,然后抬手嵌入书架后方隐秘的暗格之中。 做完这一切,沈砚舟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 许宜安立在门旁的屏风处,望着他的眉眼间带着些许忧色。 沈砚舟缓步走过去,伸手抚平她眉间紧锁的褶皱。 “别担心。”他放柔了语调,“我既留下了罪证,便是想好了退路与章法。” 许宜安抬眸望着他,轻笑了下。 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世人口中人人称赞的沈砚舟了。 沈砚舟目光沉稳字字恳切:“世道从无苟且偷生!为官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人人畏强权、避祸事,任由奸佞祸乱朝纲,天下百姓终将流离失所,在无立足之地。我身为朝中重臣、将门之后,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沈砚舟微微俯身将许宜安揽入怀里,“你便安心在家,信我就是。” 许宜安轻轻颔首,靠在他的肩头,道:“我信你!只是无论何事,你都务必要保重自身。” 她想救宋怜,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家利益的前提,若是伤了沈砚舟,害了自家,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许宜安向来心软,可她不是圣母。 “好。”沈砚舟应声语气温和,然后牵起她的手迈步走向外间正厅,“折腾这半日,你我都未曾用膳,先吃了再说,其余诸事,往后再议。” 桌上膳食早已备好,皆是二人平日爱吃的菜式。 沈砚舟全程从容恬淡,照旧慢条斯理用着膳食,时不时抬眸看一眼身侧的许宜安,见她食欲不佳,便主动为她布菜。 “多吃些。” 一顿饭用时片刻,并无拖沓。 女使收拾完膳桌后,沈砚舟便说有事要先离开。 许宜安虽不知是何事,但也没多问。 她起身颔首,浅笑道:“早些回来。” 沈砚舟回之一笑后便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走向府邸最深处的主院书房——那是其父卫国公常年起居理政之地。 沈砚舟来时,卫国公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立于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进。” 沈砚舟推门而入,礼数周全:“父亲。” 卫国公缓缓抬眸,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笑着问道:“你今日怎的有空来我处了?” 卫国公的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这熏香冲去了几分朝堂的肃杀之气。 卫国公半生戎马,虽是国公重臣,性子却从不像寻常文官那般刻板迂腐,待人接物粗疏豁达。 沈砚舟素来寡言,不擅絮叨客套。 闻言没有顺势说笑,而是垂眸理了理袖摆。 身姿挺拔端正,神色却是比平日还要沉敛几分。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语气平稳,无半分波澜:“儿子此番前来,是有两件事,需据实告知父亲。” 卫国公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沈砚舟年少沉稳性子内敛,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凡开口说事,必然不是琐碎小事。 他往后靠在椅背之上,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松弛随性:“那你说吧,现下这屋里就咱们父子俩,不必拘着。” 沈砚舟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字字清晰:“第一件算是家事,不知父亲可还记得宋怜?” 这话一出,方才闲适的书房氛围瞬间一沉。 卫国公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眉头微蹙,粗粝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紫檀木案面,语气沉了几分:“自是记得,她不是进了二皇子府?成了萧凛宣的妾室?” “是。” 沈砚舟应声,言辞简洁:“今日宜安从伯府回来时,在门口撞见了她的女使,那位女使给宜安递了一封信。” 沈砚舟从袖口抽出叠放信笺的荷包,递给卫国公。 卫国公看完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似粗犷随性,实则最重情义,看见宋怜的一番遭遇后,胸腔瞬间涌上一股郁气。 “荒唐!”他低喝一声,语气含着怒意,“皇子显贵,便可以肆意妄为草菅人命?良家女子,清白立身,二皇子这般秉性,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卫国公看来,他二皇子萧凛宣不过是稍微得势一点罢了! 最后这位置究竟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卫国公看的清楚,孝和帝可从未有想过要把龙椅传给萧凛宣的意思。 沈砚舟素来寡言,此刻也未多添情绪,只是冷静补述实情:“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二皇子行事狠绝,压下了所有风声。” 卫国公沉默片刻,眼底怒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他看了眼面前寡言却心细的儿子,缓缓开口:“我知晓你的性子,若只是一桩私怨,你不会专程来我书房细说。说吧,这件事之后,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沈砚舟抬眸,迎上父亲通透的目光,不再迂回,将信笺的另一半递给卫国公:“儿子想说的第二件事,是国事,是关乎朝堂根基的大祸。” 他顿了顿,素来清冷的声线添了几分沉肃:“二皇子骄奢跋扈心性阴狠,怕是早已不满足于皇子尊荣。现在他更是肆意凌辱朝臣亲眷,视人命如草芥。除此之外他还暗中培植私党,笼络京畿兵力。宋怜在信中提到的这些,足以说明他有谋反之心。” 这一句断言落地,书房瞬间死寂。 卫国公周身的松弛气息尽数褪去,只剩久经风浪的凝重。 他静静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良久,卫国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厚重:“你可知你最后这句话的分量?谋逆二字,扣在一位年轻力壮的皇子身上,可是稍有不慎,便会祸及家人的大事。” “儿子知晓。”沈砚舟垂立身姿,态度坦荡,“正是因为知晓轻重,我才未曾对外张扬。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践踏法度的皇子,一旦权柄在手,必然是野心滔天。” 卫国公缓缓摩挲着信笺的边缘,飞速权衡着:“你说得没错。小事见心性,大事见格局。他连寻常朝臣亲眷都敢肆意折磨、肆意拿捏,可见是早已目无王法、无惧君上。这般心性,绝非人君之度!” 他抬眼看向沈砚舟,带着父子之间独有的叮嘱与提点:“你素来沉稳,不冲动不妄断。既然你选择相信这封信的内容并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心中有数。至于你今后如何行事,端看你自己的了,若是需要为父帮助,尽管开口便是。” 卫国公并未大包大揽,说此事交给他便是,而是放手让沈砚舟自行处理。 这是他身为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全然的信任,更是一位长者对晚辈的殷殷叮嘱。 他相信沈砚舟能够有分寸的将此事处理妥帖。 沈砚舟没退却而是收敛所有心绪,沉声道:“是,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疏离 沈砚舟从卫国公处离开后, 并未立刻回院,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沈砚舟在书房静坐片刻,回忆了方才与卫国公谈及的一切, 在心底一一梳理妥当后, 才敛去了眉宇间的凝重。 处理完政务的沈砚舟朝栖梧院走去。 暮色浸透院落,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沈砚舟刚踏入院中, 便看见窗棂旁端坐的纤细身影。 许宜安坐在梳妆台前, 春桃替她梳理着头发。 听闻轻微的脚步声后, 许宜安缓缓回头,轻声询问:“去父亲那了?” “嗯。”沈砚舟缓步走近, 抬手接过春桃手中的木梳,替许宜安一点点梳整着头发,动作轻柔又细致。 “你方才去父亲院里,可是同他说了二皇子暗中筹谋,意欲造反之事?” 沈砚舟手中动作未停,依旧轻柔地梳理发丝,觉得差不多后,取过一旁素色发带,在上方系了个规整的结。 他抬眸望向许宜安,神色淡然:“二皇子勾结朝臣的迹象愈发明显, 此事瞒不住,也不能瞒。父亲身居要位,早一分知晓, 便多一分防备。” “也好。” 说完后, 许宜安拍了拍沈砚舟的手腕,轻声道:“你坐下,我也替你通通发。” 许宜安语声慵懒, 带着些深夜独有的松弛,多了几分随意的亲昵。 沈砚舟微微一怔,浅笑一声:“那就多谢夫人了。” 沈砚舟眼底浓浓疲惫瞬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温柔的笑意。 他顺势坐在她身侧的梨花木椅上,微微偏过头,将发冠取下递给了许宜安。 许宜安抬起指尖,拨开他松散下来的黑发。 长发如墨骤然垂落,顺着沈砚舟挺拔的肩背倾泻而下,乌黑顺滑,铺在浅色衣料上,反倒晕开些极致的清雅。 许宜安很少做这些,故而不敢用力,轻柔着双手用梳子缓缓顺过他的发丝,替他疏通白日里束得紧绷的发根。 望着安安静静端坐的沈砚舟,许宜安有些意动,偶尔用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后、颈侧,给沈砚舟带去了些丝丝缕缕的轻痒。 像晚风拂过心尖,撩得人心发软。 烛火轻轻摇曳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温柔缱绻,密不可分。 沈砚舟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垂落,掩去了他眸中翻涌的暖意。 这些日子的朝堂奔波、案牍劳形,在许宜安轻柔的触碰里,尽数烟消云散。 “这些日子,很累吧?” 许宜安低低开口,嗓音软糯而轻柔,温柔得能化开冰霜。 前几日因着许清越的婚事,她一直待在伯府,也未曾想过要关心于他,还是回来后从彩蝶的口中得知,沈砚舟每晚都会回来歇息,无论忙到多晚。 有一日是忙到了下半夜,守夜的女使都险些睡着,沈砚舟才迈着步伐姗姗来迟。 说话时,许宜安手中的动作未停,而是继续替他理顺每一缕乱发。 指尖穿梭发间,尽是无声的体贴。 沈砚舟喉间微松,浅浅吐出一口轻气,带着卸下几分重担的低哑慵懒,摇头道:“不累。” 他微微侧首,余光瞥见许宜安低垂的眉眼,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纤长的睫羽,并投下浅浅阴影,温婉动人。 沈砚舟心头温热,轻声补道:“只要回来能见到你,便就一点儿也不累了。” 他没有说额外的好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真心。 许宜安听后耳尖泛红,指尖的动作稍稍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啊就会说些哄人的话。” 说归说,但在许宜安的内心深处,还是会被沈砚舟这份赤诚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一股暖意顺着心间潺潺流淌。 动作间,沈砚舟反手握住她落在自己发间的柔荑,牢牢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望着窗上相依的剪影,低声道:“并非是哄你,而是句句属实。夜深了,有你在侧便是人间最好的安稳。” 晚风寂寂,烛火灼灼,青丝缠绕指尖,温情漫过深宵。 偌大的寝房静谧无声,只余两颗真心。 “” 忠勤伯府 吉时落定,礼乐渐歇。 一身大红嫁衣的萧盈被身侧女使搀扶送入新房,脑袋上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微酸。 劳累一天的萧盈心底却是满当当藏也藏不住的欣喜与憧憬。 把萧盈安顿好后,女使们轻手轻脚退下,合上了雕花房门,将满院的喧嚣宾客隔在了门外。 偌大的婚房瞬时安静了下来,萧盈顶着凤冠,听着两侧红烛噼里啪啦的轻响。 龙凤烛烧得正旺,红色光晕铺满一室。 萧盈端坐在铺着鸳鸯锦垫的拔步床上,她双手轻拢着裙摆,坐姿温顺而端庄,可红布下的视线却不住悄悄瞟向门口。 这是她盼了许久的婚事,从别昔的遥遥一瞥,到如今的情根深种。 她心心念念,如今终得常所愿。 萧盈心底的欢喜就像漫开的春水,软软融融,填满了她每一寸心绪。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才传来一道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房门被许清越轻轻推开,他褪去了外场繁复的婚服朝袍,只着了一身暗红锦纹常服。 这身常服还是婚仪临近前,许宜安做主给他制的,目的就是让他变得喜庆些。 许清越望向萧盈的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沉稳,不见半分新婚男子的雀跃躁动。 他步入屋内,目光扫过床榻上端坐的女子。 萧盈听见动静后,立刻寻着烛光抬眸望向他,软糯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夫君” 她的声音轻柔绵软,带着些初为人妻的羞涩。 许清越缓步走近站在她的跟前,语气温和,是恰到好处的善待,“可是入坐许久了?” 萧盈耳尖泛着绯红,乖乖应声:“嗯,我是在等夫君回来。” 萧盈满心满眼都是许清越,觉得就算是坐着静静等他,也是一种极致的安稳与幸福。 听到这话的许清越心底却是毫无波澜。 他素来刻板守礼,只是奉命迎娶,尽责善待便好。 可萧盈到底是女子,他垂眸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外头宾客众多,应酬繁杂了些,耽搁了时辰,让你久等了。” 话音刚落,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桌边摆放的精致茶点羹汤,轻声嘱咐:“这房中备了点心与温茶,凤冠沉重,你若是乏了,便先卸冠歇息片刻,不必拘礼。” 萧盈闻言,连忙摇头,执拗又柔软:“我不累的,我想等夫君回来。” 她舍不得错过与他相处的每一刻。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的静静相伴,也觉满心欢喜。 许清越眸色微淡,不好驳她的心意,只是淡淡颔首:“无妨,你随意便好。只是外间宴席未散,家中长辈与宾客尚在,我还需去外头应酬待客,不能久留房中。” 萧盈眼底的光亮微微一暗,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这份失落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她性子软,素来不会强求,依旧温顺乖巧,轻声应道:“好,那夫君去吧!礼数要紧,我我在这里乖乖等你。” 许清越见她懂事温顺,没有半分娇纵怨怼,神色稍缓,多了几分真切的体恤:“我会尽快回来,你若饿了便用些茶点,若是困倦便先行歇息,无需死守等候。” “嗯,我知道了。” 萧盈轻轻颔首,乖乖点了点头。 许清越不再多言,嘱咐女使照顾好萧盈后,转身抬步离去。 房门再一次被轻轻合上。 满室红烛灼灼燃烧着,萧盈依旧端正坐着。 不知等了多久,萧盈都快睡着了,许清越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意,夺门而入。 一阵喧闹,红烛残泪,燃尽了昨夜的满堂喜庆,余下细碎的烛火微光,柔柔漫铺在大红锦被的拔步床上。 清晨,窗棂掩着一层薄纱,深秋的晨风悄悄钻进,吹散满室浓郁的龙凤香。 萧盈醒得很早。 她自小长在深宫,被万般呵护,心性纯粹。 哪怕劳累一夜,再次醒来时心底藏着的欢喜也是半点未曾消减。 睡在身侧的许清越未醒,他呼吸清浅且匀净,带着常年的沉稳克制。 萧盈不敢转头,只敢微微睁着眼,借着朦胧的天光,悄悄描摹他的轮廓。 在萧盈的眼中,许清越是生得极好,是世家公子最端正周正的模样。 他眉骨利落,鼻梁挺直,唇线偏冷,即便是闭着眼休憩,神色也无半分松弛。 许清越是伯府三房嫡子,自幼恪守礼教、端方自持,从未有过半分恣意温柔。 一阵观摩,许清越竟是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墨色眼眸沉静如水,眼神中无半分初夜温存的缱绻,只剩恰到好处的温和礼数。 许清越的余光瞥见了身侧湿漉漉的眼眸,看到这,他神色未变,语气平稳温润:“醒了?” 清晨低沉的嗓音,格外撩人。 萧盈心头一颤,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软云,面颊瞬间染上薄红。 她本就害羞,对着心悦之人更是无措,轻轻点了点头,声线细弱绵软:“嗯,夫君。” 这一声夫君唤得轻柔缱绻,在许清越心中却是掀不起半点波澜。 许清越望了望天色,缓缓坐起身,一丝不苟地拢了拢身上散乱的寝衣,礼数周全:“昨夜劳累,公主可再多歇息片刻,无需拘谨。” 可萧盈哪愿,她瞧见许清越坐直身子后,马上也跟着坐了起来。 萧盈垂着眉眼,不敢与他对视,指尖轻轻攥着锦被边角,小声问道:“夫君…昨夜,你可安好?” 她小心翼翼,满心忐忑,生怕自己昨夜笨拙懵懂,惹得他不喜。 许清越闻言微微一愣,神色有些意外,许久才平稳道:“一切安好,公主无需多虑。” 许清越敛尽眼底情绪,侧过身替她整理好枕边的衣襟,动作温和有度:“今日需入宫谢恩,稍后我会唤女使进来伺候梳洗,你再歇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缘由 自小羽送信后, 沈砚舟便趁着上值的间隙一直在暗地收集萧凛宣的动向。 宋怜是一定要救的,只是怎么救、何时救?还需从长计议。 这日,许宜安起身, 预备给长公主请安, 迎面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小羽。 春桃上前拦住,问:“你这般慌慌张张做甚?” 小羽呼吸急促, 肩头剧烈起伏, 像是狂奔而来。 小羽抬眼望向许宜安, 眼底满是错乱与急切。 她顾不上春桃的问话,踉跄着上前两步, 屈膝便跪,颤声道:“世子夫人,我家姑娘出事了!” 许宜安眉头紧锁,原本温和沉静的神色瞬间凝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春桃屏退无关下人,然后缓步上前将小羽扶起:“你莫慌,起身来细说。” 小羽站直身子后,指尖还在发抖。 她咬了咬下唇,将藏在袖口处的发皱素布递了出来。 绢布上没有繁复字迹,只以指尖蘸血草草画了一枚残缺的虎符,旁侧还缀着三笔斜斜的纹路。 是宋怜同小羽约定的危急信号。 小羽声音发哽, 字字急促:“先前我按照世子吩咐,借着采买杂物的由头混进了二皇子的那座别院,悄悄与黄婆子见了一面。从黄婆子口中得知, 我家姑娘最近被二皇子狠厉虐待, 险些不成人形。昨日我家姑娘不小心在二皇子议事时打翻了一个茶盏,被二皇子关进了一间密不透光的黑屋,黄婆子冒着风险让我同我家姑娘见了一面, 见面时我家姑娘就把这张素布递给了我。” 小羽这几次能将信笺顺利送出是多亏了院落的老妪与黄婆子。 老妪是宋怜初次前去时接待她的那位婆婆,也是那座别院的管事,可以说她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那座别院所有女子的自由。 按照小羽的气度样貌,本是要充作一般女使去作陪普通官宦的,但因着她与老妪的小孙女有两分相似,便被老妪做主留在了身边贴身伺候。 一来二去,这么些日子下来,小羽同老妪也处出了几分真感情。 也是到后面,小羽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老妪的小孙女也是死在了这座别院。 那时,老妪的小孙女不过刚及笄,玩心重。 在别院住了两日后得了些趣,便同老妪撒娇,说是要在别院久住一会,多陪陪老妪。 老妪自然不肯,强硬道:“你这丫头,这儿有甚有趣的?” 但架不住小孙女的百般哀求,老妪还是同意了。 此之前老妪严厉说着:“你既要留在这,便得听我的” 老妪把整座宅院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告诉了小孙女,得到了小孙女的再三保证后,才放心让她在这住下。 起初小孙女也确如老妪所言,待在了她能待的地方。 直至某一日夜里,她起夜时,意外撞见了一堆梳妆精致齐整的女子从老妪的住所出来。 女子们皆以面纱掩面,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晚风之下,倒显几分仙气飘飘。 老妪的小孙女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别院里见到这么多不同装扮的女子,当下有些好奇。她匆匆披上外衫,跟着一众年轻女子,绕过重重路径,来到了一座烛火通明的院所。 这里的场景同前院截然不同,前院是一派清寂,只有廊下零星几盏灯笼随风轻晃,可一拐进后院,喧嚣便扑面而来,重重楼阁悬满串串花灯,暖融融的火光映亮雕花窗棂。 站在门口的小孙女有些傻眼,她心里隐约明白,这大概就是老妪让她夜间不要随意走动的原因。 终是好奇压过恐惧,小孙女咬咬牙,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小孙女大吃一惊,屋内厅中尽是宾客,笑语喧哗、劝酒打趣此起彼伏,男子的谈笑声、女子婉转的娇柔声交织在了一起。 方才进来的那些年轻女子或倚栏浅酌,或携客离去,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馥郁脂粉香与淡淡的酒气,暖意蒸腾,处处皆是莺声燕语,灯火摇曳,一派夜夜笙歌的热闹光景。 小孙女站在角落,看着一个头戴面具的粗狂男子揽过身侧娇弱女子的细腰,将其搂在身上,上下摸索。 女子面色桃红,唇瓣微启。 往这个角度望过,老妪的小孙女刚好能够看见那名女子被男子撩开的里衣,从而袒露出来的雪白肌肤。 此情此景,让小孙女脸色瞬间发白,心头猛然顿悟——这恐怕不是什么良家之地 脚底生寒,她立马攥紧衣袖,想着速速抽身离去。 刚往后撤半步,身侧却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方才候在一旁、默不作声望着她的黑衣男子步步逼近:“姑娘既然来了,哪有转身就走的道理。” 男子声线低沉粗哑,带着几分此地惯有的蛮横气息。 他身形高大挺拔,直接堵死了老妪小孙女退后的去路。 小孙女被吓得浑身轻颤,她素来长在深宅、养于闺中,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小脸惨白,一双杏眼蓄满水光,望着男子连连摇头,细弱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这位郎君我走错了我这就走还请郎君放行” 老妪的小孙女看不出眼前男子年岁,只是凭借着本能求饶。 “走错了?”男子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戏谑与强势:“这楼里的门,从来都不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的!” 她一进门,他便看见了她。 一看就知,这姑娘是良家子。 恰好,他最喜欢的就是良家 想到这,男子舒爽的抖了抖身子,朝两侧候着的蓝布短衫仆役打了个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暖红的灯火落在了小孙女瑟瑟发抖的肩头,她干净瑟缩的模样,与这奢靡艳俗的风月之地格格不入。 男子用他沉沉的目光,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最终落了个花落成泥的下场 老妪得知时,已是第二天。 小孙女受不了这般打击,一时间失了心智,最后因老妪看护疏忽,投了院中一处沉井。 十六岁的少女,因一次好奇从此逝去在了最好的年华。 二皇子得知事情原委后,不痛不痒慰问了几句,让老妪放宽心,有朝一日他定替她小孙女讨回公道。 老妪因着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不敢反抗,只能老实咽下这般苦果。 二皇子之所以没有更换院落管事,一是因为老妪确实能力非凡,二是觉得奴仆命如草芥翻不出风浪。 要许宜安来说的话,萧凛宣就是纯狂的,对自己过于自信。 老妪在得知小羽与宋怜的计划后,斟酌了几天,才沉沉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至于黄婆子就是纯意外了。 起初黄婆子可看不上宋怜了,觉得她又当又立,明明是自个自愿来的,还非要装什么贞洁烈女。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同宋怜相处下来,就觉这姑娘实在可怜。 宋怜待黄婆子也好,之前因为她的缘故让黄婆子无端受了萧凛宣几次斥责后,便愿意放下身段配合萧凛宣,让他尽兴。 萧凛宣一高兴,赏了不少东西,院落下人是会看脸色的。 主子高兴,黄婆子同宋怜的日子自然会好过不少。 最后实在是萧凛宣过于狠厉,让黄婆子都有些胆战心惊,故而才会冒着风险伙同老妪,共同看护小羽逃出送信。 萧凛宣做事狂妄,向来不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小羽几进几出他竟是全然无所察觉。 许宜安抚着微凉的素布,心头一沉。 这些日子沈砚舟暗中探查,虽察觉到二皇子私蓄死士、暗通朝臣,却始终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未曾想到对方竟已胆大至此。 小羽定了定神,方才想起宋怜让她带回的密报:“我家姑娘偷偷打探到,二皇子早已暗中联络边关旧部,收买京中禁军统领,定于半月后三皇子大婚发难,届时宫中守卫空虚,他便要顺势逼宫夺权!” 不仅如此,二皇子还在京中几处别院私藏了大量的兵器甲胄,近日正连夜将物资运往城外暗营。 宋怜说,这些日子她假意顺从,就是为了等一个确凿时机,好拿到萧凛宣意图谋反的铁证。可昨日她不慎被二皇子近身试探,险些暴露,如今正被严加看管在别院黑屋,不许踏出半步。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低声道:“这般凶险,那宋怜姑娘岂不危在旦夕?二皇子心性狠戾,一旦察觉有异,定然不会留下活口!” 许宜安垂眸思忖片刻,褪去眼底温和。 她瞬间洞悉其中利害,似乎有些明白二皇子这般布局的所有深意。 早前二皇子暗中遣死士刺杀三皇子之事,虽被孝和帝竭力压下,未曾闹得朝野皆知,但此事在孝和帝的心里早已生出浓重忌惮。 自那后,孝和帝便有意加强三皇子萧凛川在朝的势力,从而对萧凛宣百般提防,暗中制衡,这一切行为让萧凛宣明白自己已经君心失势,再无循序登储的可能。 留给他的只剩兵行险招、铤而走险。 听沈砚舟说,朝堂多有议论,说是孝和帝预备在萧凛川婚后对其进行封储。 这些日子萧凛川表现不错,虽仍有些吊儿郎当,但孝和帝交办的政务皆能妥善处理,且件件都完成的不错。 对此朝中不少中立之臣纷纷转向,支持起了三皇子。 三皇子萧凛川乃中宫嫡出,名正言顺,又有孝和帝的宠爱,自是不虚。 这一切被萧凛宣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他这么多年的苦心讨好,从未换来孝和帝的一句夸赞。而他萧凛川仅仅办成几件事,便值得被孝和帝反复拿到朝堂言说。 这不公平!浓浓的愤懑压垮了萧凛宣的理智,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一定一定不能让萧凛川得到那个位置!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萧凛宣的! 萧凛川的大婚,就是他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皇子大婚乃是皇家盛典,宫中半数禁军、皇城守卫都要被抽调出宫,算是全年守备最薄弱的时刻,最是适合暗中死士潜入、城外私兵突袭。除此之外,近日边境战火再起,外族频频来犯,朝廷大半精锐兵力与粮草军备皆尽数调往边关,京中留守兵力本就孱弱,一旦大婚起事,边关远水难救近火。 多重局势叠加,便是二皇子敢孤注一掷的底气。 “世子夫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春桃见许宜安一直愣在原地,不由发问。 小羽站在一侧,同样也望着许宜安,希望她尽早拿定主意。 谋逆之事许宜安只在电视上看过,真刀实干她还是头一回见,对此她万般思路也只能化作一句,“等世子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沈砚舟说了,此事交给他。 那许宜安便会尊重沈砚舟,不擅自做主。 况且这官场中的事,还是要他们这些身在官场之人才能拿捏准确。 “可我家姑娘该怎么办?” 见许宜安模棱两可,小羽有些焦急。 许宜安只能轻轻安抚她的情绪,同她解释道:“你家姑娘虽惹得萧凛宣有些怀疑,但依着萧凛宣的性子,他应是并未将你家姑娘的行为放在眼里,不然就不只是关进黑屋那么简单了。” 她问:“你去时,宋怜是何姿态?” 小羽细细回忆起先前同宋怜见面时的场景,道:“那时屋子很是昏暗,婢子并未见到我家姑娘的模样,但我家姑娘说,你们再不去救她,她便是会死在那处宅院了。” “你家姑娘说这话时的,语气音量是如何?” 小羽微微撇着头,说:“好像还好” 望着许宜安挑眉姿态,小羽晃过神来。 若是宋怜真被二皇子虐待要死,宋怜说话时怎会那般有条有理。 许宜安看着小羽略有凝噎的模样,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宋怜的处境应当没有她说的那么糟糕,毒打或是有真,但应是没有那般严重。 如果说萧凛宣真是要治她于死地,那她应当是拿不到这么多这些情报。 说明萧凛宣对宋怜多少是有两分真情,至于这真情从何来,她就不得而知了。 难怪她先前提议救出宋怜时,沈砚舟会说不急 想来他是早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许宜安虽对萧凛宣不够了解,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这个男子的盲目自信。 足够自信的男人,是不相信身边这么弱小的女人,能拿他怎么办的。 这一切就足以说明,宋怜的生命安全不必担忧。 再拿逼宫来说,孝和帝如今正值壮年,身体也算康健,就算是要立储,那等皇子继位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萧凛宣若是个聪明人,应该要学会隐忍保存实力才是,怎会选在这时撞上枪口,虽然她也明白萧凛宣选在萧凛川大婚的用意,但在许宜安心里,还是觉得这不会是最好的机会。 说白了,萧凛宣的这般行为,许宜安看来,更像是一个不受宠的儿子为了博得大人关注的一个手段。 “罢了,你先下去歇着吧,这个世子下值后,我会拿给他看的。” 许宜安指尖掐着素布,同小羽解释道。 时辰不早了,许宜安该去给长公主问安了。 因着边境外犯,卫国公这几日都未归家,光宿在军中了。 许宜安来时,长公主正准备用早膳。 她瞧见许宜安后,让她一并坐下,陪她用些。 许宜安向来不客气,自然接过女使递来的碗碟,慢条斯理吃着。 聊着家常时,长公主突然问:“你这些日子可有去川儿那看看你妹妹?” 长公主问话时,许宜安正吃着枣糕,有些噎人。 她刚想开口,便被食物卡住喉咙,不由抬手轻轻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眉眼间掠过一丝窘迫。 “这般急作甚?”长公主无奈又温软地嗔了她一句,然后抬手缓缓轻拍她的背脊,同时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 许宜安连忙接过,仰头饮下。 清甜茶水滑过喉间,卡在其中的枣糕顺势咽下。 许宜安伸手抚了抚脖颈,对着长公主就是嘿嘿一笑:“这不是母亲这枣糕太好吃了么!这才一时贪嘴,失了分寸。” 闻言,长公主眼底漾出浅淡笑意,好笑似睨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许宜安浅笑耸肩,瞬间敛去方才的嬉闹神色,认真应下先前的问题:“说起来也巧,儿媳刚想同母亲禀报,去三皇子府看看宜禾。” 长公主放下手中茶盏,语气藏着几分深意:“我今日问起宜禾,并非是随口闲谈。” 长公主缓缓开口,褪去方才的闲适,“昨日,川儿特意遣了心腹内侍悄悄递话过来,说是因着他婚期将近,宜禾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对。” 许宜安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笑意瞬间敛尽,眉宇间浮起一层担忧。 “宜禾如今身子渐重,正是需要静心休养的时候。”长公主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她位居侧妃,本就名分稍低,如今正妃将至,府里一众趋炎附势的下人早已暗中作祟,流言蜚语四起,处处暗含怠慢。” “川儿知晓宜禾性子柔软、心思敏感,怕她郁结伤身,便悄悄托我,让你出府多去陪陪宜禾,替他宽慰几句,稳住她的心绪,让她安心养胎。” 许宜安听得心头酸涩。 许宜禾自幼敏感多思,遇事从不会诉苦,如今孤身居于皇子府,身怀六甲却要直面后院风波与尊卑压力,想来这些日子必定是强忍着悲痛,受尽了委屈。 上次在伯府短暂相聚时,她便感受到了,许宜禾对三皇子的心思。 许宜禾虽然多番告诫自己,莫动心思,但心之所向又能如何变通? 许宜安正色屈膝稳稳行了一礼:“儿媳明白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叮嘱:“你明白便好,宜禾腹中是皇家血脉,这便是她最硬的底气。你此去只需安她心神,其余纷扰不必理会。稳住胎气安稳度日,比什么都重要。”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得了准许,许宜安不再多耽搁,起身告辞。 片刻后,府中车马备好,她换了一身素雅娴静的常服,轻车简从去往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近日看似门庭静谧,内里却处处透着热闹气息。 正妃大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府邸,下人最是擅长看人下碟,往日恭敬伺候许宜禾的宫人仆妇,如今竟有些懈怠懒散,还藏着一些轻慢与敷衍。 许宜安一路走来,发现庭院冷清寂寥,廊下无人值守打理,有些人走茶凉的凉薄气息。 许宜安没理会这些薄待,而是步履沉稳,径直往许宜禾居住走去。 她刚踏入院门,便看见窗边立着的单薄身影。 不过一旬未见,许宜禾竟清瘦不少。 她轻轻虚护着隆起的小腹,静静伫立在窗前望着院外,身形有些单薄,眉眼间尽是茫然与不安。 院中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许宜禾猛然回头。 看清来人后,她眼底瞬间涌上水光,连日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四姐姐…” 许宜禾声音轻颤,裹挟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几乎要当场落泪。 许宜安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头,同时反手示意女使守在院外,隔绝所有外人的窥探。 她抬手抚着许宜禾的后背,柔声安抚道:“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击溃了许宜禾所有的硬撑。 她鼻尖一酸,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许宜安扶着她缓缓落座,细细端详着她的气色。 见许宜禾虽然清瘦憔悴,但精气神尚且平稳,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许宜安替她轻轻拢好鬓边散乱的碎发,温声细语道:“这些日子你独自受的委屈,我都知晓了。” 许宜禾垂着眼眸,攥着衣摆,“四姐姐,我不怕被下人怠慢,可我心里真的慌的很。我怕正妃入府,我肚里的孩子会被人轻视,我更怕我没用,会护不住我的孩儿。” 这些日子,府中流言蜚语缠身,字字句句皆淬着寒意,可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其实最惶恐的三皇子的态度,萧凛川虽偶有探望,却始终疏离克制,从未给过她半句笃定的承诺。 她只能独自憋着满心惶恐,日夜辗转难眠,硬生生熬得日渐消瘦。 许宜安当即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肯定道:“宜禾你这样想便是想错了。” 她放缓语速,“我们一直同你说,你腹中的孩子,是三皇子的骨肉,是堂堂皇家血脉。这便是你立身稳固的底气,正妃入府,定尊卑、理后院,是皇家规矩,是大势所趋,这与你安稳养胎、抚育孩儿,从来都不是相悖的。” “你如今身怀有孕,心绪安宁、身子康健,便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许宜禾抬眸,轻声追问:“可府里人人都说,等正妃进门,我便再无立足之地,就连孩子也会被肆意轻贱…” “不会的。”许宜安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道:“你以为我此番前来是为何?还不是三皇子特意托母亲,让我特意前来探望你。要我说在他心里还是记挂着你、顾及你的。” “他身居皇子之位,一言一行皆系朝堂局势,在此情形下,他不能独独偏爱于你,落得宠妾灭妻、罔顾规矩的口舌,更怕的是频频探望会让未过门的正妃心生芥蒂,反倒叫你日后处境更难。” “他知晓你心思重,怕你听到这些郁结于心,所以才暗中托付母亲让我前来。他这份心思,虽不热烈张扬,却也算周全稳妥。” 许宜禾怔怔听着,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一点点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迷茫惶恐也渐渐散去。 她还以为,萧凛川是厌烦了她,才会这么些日子只来看过她几次。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发六千 补上昨天的! 第106章 入局 许宜安见她神色渐缓,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你如今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争。不必纠结名分尊卑, 不必理会旁人闲话。好好吃饭、好好安歇, 护住自己、护住腹中孩子,后院的纷争、人情的冷暖、名利的得失, 皆是身外之物。” 许宜安顿了顿, 又给她添上了一句最安稳的定心丸:“无论何时, 我们永远是你的退路。日后你受了委屈也不必硬撑,万事都有我们。” 忠勤伯府地位一般, 但卫国公府却不错,若是新进来的那位正妃真真要故意为难许宜禾,那她们这些姊妹也是不让的。 听闻此言,许宜禾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惶恐瞬间释然,紧绷的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都听五姐姐的。”她轻轻点头眉眼舒展,“往后我尽量学会不多思、不多虑,好好养胎,不再自寻烦恼了。” 许宜安见她想开,会心一笑:“对于我来说,你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之所以会以大局进行劝说, 不外乎是增加许宜禾的底气,就她个人来说,许宜禾本人远比她肚里的孩子要重要。 毕竟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 沈砚舟十分无奈看着赖在他座椅上不愿动弹的萧凛川, 默默叹口气, 难得说了句长话:“你过来干嘛?舅舅交给你的政务都处理完了?” 萧凛川坐在凳子上晃着身子,戏谑一笑:“干嘛?怎的我非得要有事才能来找你嘛?” 沈砚舟不理他的打趣,将处理好的公文整齐码好, 清点完毕后,准备下值。 见他要走,萧凛川立马弹跳起身,边追边喊:“诶!你这就要走了?我这才刚来,你不同我聊会?” “没甚同你好聊的。” 沈砚舟清清淡淡,甩下一言,与同僚轻声行礼告别。 “别啊!济之,我同你还是有的聊的。” 萧凛川勾唇浅笑,快走两步追上沈砚舟,猛地揽住他的肩膀。 沈砚舟走在前头没注意,被他的力气冲击了一会,差点没站住。 看着身前之人踉跄一步,萧凛川没憋住,大笑嘲讽:“哈哈哈哈哈哈,沈济之你这身板不行啊!” 沈砚舟觉得萧凛川实在聒噪,侧首抱怨着:“你可以小声点么?这不是你的王府。” “噢!好的!济之!”萧凛川望着沈砚舟诚恳保证道,可声音却是比方才还要大上几分。 沈砚舟怀疑他萧凛川就是故意的。 他想拍开萧凛川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但他的手肘就像是焊住了一般,怎么都弄不开,反而给自己弄的有些疲乏。 认命的沈砚舟走在前头,一言不发。 难得让沈砚舟吃回瘪,萧凛川对此十分满意。 沈砚舟同萧凛川走至衙署门口时,知善正牵着马。 他看着面前一副好哥俩模样的二人,有些奇怪。 这两人啥时候这么要好了? 知善上前一步,朝他们行礼问安着,并把马儿的缰绳递给沈砚舟,“世子,世子夫人方才传信过来,说是她今晚不回来用膳了,她现在在三皇子府中陪许侧妃。” 闻言,沈砚舟一愣,侧头望向萧凛川,“你知道?” 萧凛川挑眉浅笑,捋清身上略微褶皱的衣物,肯定道:“自然!还是我让姑母请弟妹过来的。如何?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王府?” 沈砚舟思考一会,默默点头:“也好。” “那就跟我走吧?” 萧凛川没骑马,是坐的马车。 沈砚舟见状把马儿缰绳递回给知善,让他将马儿送回国公府。 坐上马车的沈砚舟,没犹豫直接问:“说吧,找我何事?” “我刚刚才说,我非得要有事才” 萧凛川话没说完,便被沈砚舟打断,“三表兄,你的性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见他是动真格的,萧凛川也不再耍宝,正色几分:“想来你也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二哥那边的异动吧?” 沈砚舟闻言,眉峰微敛,淡淡颔首:“确实略有耳闻,近期二表兄频频离府,私下接触了不少朝中地方官员。只是这风声压得紧,叫人抓不到半点实据。” 沈砚舟对上萧凛川也没隐瞒,他虽觉得萧凛川也不是什么好的,但两项权衡之下,他还是更偏向于萧凛川。 再怎么说,他们也有小时候的情谊。 萧凛川这个人看上去是混不吝了点,不过实干才能还是有的,只要他愿意,定是不输于沈砚舟。 这不是沈砚舟高看,而是朝臣实实在在的公认。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下来,孝和帝仍然对他寄予厚望的原因。 因为在孝和帝的心里,萧凛川永远是那个同沈砚舟一般神童的孩子。 萧凛川见沈砚舟沉默许久,轻叹一声,收住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些日子,我派人在暗中查了半月,发现二哥近期调动了不少人手,动作虽然隐秘,但不至于让人发现不了,真是不知他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沈砚舟弹了弹官袍上不存在的尘土,轻声道:“最近边境异动,圣上苦恼异常,连接调派几次兵力前往支援,或许二表兄就是抓住了这点。” 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任谁也无法说,萧凛宣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谋逆。 萧凛宣的岳父是此次先锋将领,作为女婿为了岳父出征合理调配手中能利用的军需利器也算正常,虽有冒犯皇权的意味,但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孝和帝为了不影响前线出征,也会轻拿轻放。 随着沈砚舟话音落地,马车也安静了下来,原本紧绷的氛围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 沈砚舟修长的指尖轻叩着膝盖,沉沉的目光落在萧凛川的脸上,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清淡的审视。 萧凛宣素来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对于他的行为,沈砚舟并不感到奇怪。 只是萧凛川突然提及这些是为何? 他不是不愿坐上那个位置么? “你想做什么?”沈砚舟沉声发问。 说话间,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发出沉闷又规律的颠簸声,车帘随风掀起缝隙漏进几缕微凉晚风,吹散了车厢内沉闷的气氛。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随之而来的风也吹淡了萧凛川眼底常年萦绕的闲散戏谑。 萧凛川侧身倚着车壁,往日里噙着的慵懒笑意全然褪去,眉眼间覆着一层沉凝的决绝。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直面沈砚舟锐利的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无奈:“从前,我确实一无所求。” 他半生闲散,厌弃朝堂倾轧,不喜权柄纷争。 旁人争储夺嫡,机关算尽,他却只愿守着一方王府,闲观四季风月,逍遥度日。 他知道孝和帝的偏爱,但他却无心于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三皇子招猫逗狗,是皇室最无上进心的子嗣。 可人心世事,从来都瞬息万变。 “我原以为,一辈子做个逍遥王爷,安稳一生,便也很好。” 萧凛川望着车帘外散落的枝叶,眼底翻涌出复杂的情绪,“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若手无权利,那一切的一切皆是空谈。” “济之,我一直以为我这个人薄情寡性,不知风月。可不知何为,我发现我竟很在意宜禾,起初我以为我只是因着孩子,才高看她两分,但直到这次婚期,我才发现不是的,我只是单纯不想她不高兴罢了!什么孩子,通通都是我找来宽慰的自己的借口。” 萧凛川在他婚仪落地之前,去求过孝和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这个人无心娶妻,有那么个侧妃为他生儿育女就够了。 最后当然是被孝和帝全方位否决。 他很不服,站在大殿上质问:“明明是我娶妻,为何我不能做决定?” 孝和帝站在台阶之上,轻笑道:“决定?等你坐到了我这个位置,再来同我说决定二字吧!” 孝和帝的一字一句,皆是沉甸甸的思量。 沈砚舟眸色微沉,叩膝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已然猜到了其中的关窍。 孝和帝宠爱萧凛川不假,但这份宠爱越不过皇权。 萧凛川深吸一口气,将心底多日积压的思虑尽数道出:“除此之外,父皇还同我说,我可以甘于闲散,淡泊权位,可我的孩子呢?” “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可我的孩儿未必不想。我能护自己一世安稳,却护不住他一辈子。倘若登基之人心胸狭隘、容不下异己,那么我这个闲散王爷的名号,不光护不住我自己,更保不住我府中的女人和稚子。” “二哥野心昭然,看似温和,实则心性狭隘,睚眦必报,毫无君王容人之量。”萧凛川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句句中肯,“他若真登大位,日后必定清算旧敌,这样之人绝非社稷明君。” 马车依旧缓缓前行,木质车轮滚动的声响,竟成了这场密谈沉默的配乐。 沈砚舟静静听着,眸色幽深看不出喜怒。 “我从前不争不抢,是觉得乱世纷争权位枷锁,不是我喜也不值一提。”萧凛川身子微微前倾,朝沈砚舟方向靠拢几分,语气里也多了些郑重,“父皇说得对,我可以甘于平庸闲散,却不能替我的孩子赌上一生安危。” “与其日后任由豺狼当道,阖家任人宰割,不如亲自入局争上一争。” 萧凛川眸光沉沉,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你,自此往后,我不再置身事外。储位之争,我要入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家常 “诶!沈济之你这是什么眼神?” 沈砚舟侧目, 盯着萧凛川看了一会,说:“咱们到了。” 言毕,不再理会萧凛川的张牙舞爪, 自顾自下了马车。 走至门口时, 沈砚舟忽而想起,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许宜安现在在何处。 无法, 沈砚舟只能停下来, 立在原地等待萧凛川。 萧凛川望着他这严肃模样, 只觉好笑。 沈砚舟这厮小时候便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板着一张处事不惊的脸。 这不明明是因着找不着路等他, 还偏要装作一副正经样子。 萧凛川轻叹一声,罢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跟我来吧!” 萧凛川在前头高调的走着,沈砚舟在后面沉默的跟着。 沈砚舟望着来来往往的下人,突然问道:“你的婚期是不是快了?” 这些过往的下人仆役们手中都拿着大婚仪典要用的东西,一个个看上去都十分忙碌,路过他们身侧时,基本上就是匆匆行了个礼。 萧凛川耸肩满不在乎道:“是啊!莫约就是半月后吧,快别说这个了,烦!” 沈砚舟也不是讨嫌之人,萧凛川都这样说了, 他便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三皇子府很大,他跟着萧凛川绕了许久,才到许宜禾的院落。 萧凛川没直接进去, 而是先问一旁值守的女使:“侧妃今日可还好?” 值守的这位女使, 是府中伺候的老人了,面对萧凛川的问询,丝毫没有胆怯, 娓娓道来:“今日上午侧妃的姐姐来后,侧妃明显高兴不少,这不方才还在张罗着待会要用的晚膳,婢子是瞧着侧妃今日心情很是不错。” 听到女使的答复,萧凛川显然松了口气。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因着这是女眷的住所,沈砚舟不好乱走,便只能亦步亦趋跟在萧凛川的后头。 问完女使话后,萧凛川仍是没让下人通报,而是径直走向了院落的小厨房,打听完许宜禾今日的一日三餐后才满意离开。 面对沈砚舟的疑惑,萧凛川耐心解释:“宜禾她最近因着我大婚之事,情绪有些低落,我呢又不能给她承诺,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关心关心她了。” “也是看不出,你竟还会关心人了。” 沈砚舟凉飕飕的话飘进了萧凛川的耳朵,但他也没恼,而是嘿嘿笑道:“这还不是跟我的济之好弟弟学的么!这段日子,我可没少听说你同弟妹的恩爱趣事呢!” 许宜安同沈砚舟的婚事,现今在京中竟也成了一段佳话,不少闺秀暗暗发誓,要学许宜安的大胆无谓,为自己觅寻良缘。 萧凛川说这话时,正摆着手搭在了沈砚舟的肩上。 沈砚舟十分无语,他不喜与旁人肢体接触,再次冷冷道:“把手拿开。” “我偏不!有本事你打我啊!” 闻言,沈砚舟终于破功,亲自上手拨开,与萧凛川二人扭打在原地。 这时,赶巧撞上了许宜安过来瞧瞧晚膳,她望着面前耍宝的兄弟二人,歪头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听见许宜安的声音后,沈砚舟快速整理好被萧凛川弄乱的发冠,沉声道:“没什么” 望着许宜安极度不信任的眼神,萧凛川也紧跟其后,解释说:“哈哈哈,弟妹,我同济之闹着玩呢!这不,许久没瞧见他,怪想的。” “哦。”许宜安瞥了他们二人一眼,说:“那就一道过来用膳吧。” 许宜禾的小厨房专供她一人的膳食,人手物品都十分充沛,故而加了两个男子进来,也能完全供的上。 用膳时,许宜禾很是沉默,多次避开萧凛川的眼神,像是不愿看他。 许宜安将这些情况收入眼底,心中默叹口气。 说来说去,心里那关怎么可能就这样过去?她到底还是喜欢上了他,才会如此与他赌气。 这些东西许宜安能看出,萧凛川自然也能看出,但他始终面色不改,插诨打科同沈砚舟说些乱七八糟的。 不过听下来也算有趣,饭桌也不至于过分僵硬。 用完膳后,萧凛川没多留,而是拉着沈砚舟去书房陪他一块下棋。 待他们二人都走后,许宜安才再次看向情绪又开始低落的许宜禾,“你方才不是同我说,都想开了么?” 许宜禾沉默一会,攥紧手指有些气馁道:“我也以为我想开了,可我只要一看见他,便会忍不住想到今后的日子。” “那你就要一直这样给他脸色看么?”许宜安语重心长劝道:“既然三皇子娶妻已成事实,那你现在最该做的就会放过自己。” 许宜安不觉得许宜禾这般做会影响萧凛川什么,这样下去只是给自己添堵罢了。 “罢了” 瞧着许宜禾实在痛苦,许宜安也不再说什么。 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总归是要自己想通。 “那咱们还是接着去玩玩那些耍货?” 既然多说无用,不如趁着她还在,再陪许宜禾多玩会。 先前王嬷嬷在时,一直不让许宜禾碰这些,一惯只会规劝她,要她多学学插花品茶什么的,少玩这些孩童才玩的玩意儿。 后来还是萧凛川听说,觉得王嬷嬷确实有些过分,将其调离了许宜禾的院落,去负责王府别的事务。 从那后,许宜禾的日子也轻松不少,终于是实现了自个院子自个做主,成了王府名副其实的侧妃。 萧凛川刚落坐书房,便忍不住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弟妹来后,宜禾能好些。” 沈砚舟没说话,而是伸手摆着棋盘。 萧凛川见他不理自己,抬起手就给他捣乱,将沈砚舟刚刚摆好的棋局全部弄乱。 沈砚舟无奈用指尖捻着地上散落的棋子,将其缓缓落回棋盒,难得开解萧凛川一句:“宜安说宜禾性子敏感,容易多想,你该多给些耐心。” 萧凛川闻言,愈发烦闷,“我知晓她心里委屈,可我能如何?抗旨拒婚?那时不光我获罪,整个王府连同她腹中孩儿,都会被牵连。” 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早已将利弊得失权衡清楚。 孝和帝虽宠爱于他,但在这些大事上向来是说一不二。 这个婚,他必须结。 萧凛川垂眸,望着满地乱棋,声音低了几分:“济之,我是想她高兴的。” 沈砚舟向来不会宽慰他人,只能陪着萧凛川沉默坐着。 过了许久,还是萧凛川自个调节过来,猛然摇摇头道:“算了!今日难得相聚,还是不提这些了。” 莫约一个时辰过后,许宜安派人传话过来,问沈砚舟何时归家? 刚好棋局已完,沈砚舟便起身告退。 萧凛川也没留他,只道让他今后常来。 许宜安同沈砚舟进了家门后,各自去往耳房沐浴更衣。 夜色沉落,栖梧庭院晚风穿竹簌簌作响,两间耳房蒸热水气次第散尽,朦胧水雾顺窗缝缓而飘出。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铺满青石廊阶,衬得整座宅院静谧又温柔。 沈砚舟没让人伺候,故而先行弄完。 他褪去白日官袍,换了身素色寝服,墨发半湿,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疏离。 沈砚舟立在廊下静候片刻,没多久便听见隔壁房门传来一声轻缓的吱呀声。 “你就好了?”许宜安身着月白细布寝衣,看见站在门口的沈砚舟有些惊讶,“今个怎的这么快?” 她长发未束,鸦羽般的秀发尽数垂落肩头,发梢还沾着细碎的水光,湿漉漉的模样倒为她添了几分软糯。 晚风轻轻吹拂,撩起她鬓边发丝,清雅绝尘,动人心弦。 二人四目相对时,皆是眉眼含笑,无需多余言语,一同移步正屋暖榻落座。 春桃在榻边小几旁燃着一盏银烛。 烛火摇曳不定,暖光融融,将二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素色墙壁上,温柔缱绻,静谧安然。 沈砚舟率先开口,语声低沉温润满目温柔:“今日想是费心许久,可有疲倦?” 许宜安轻轻摇头,抱起榻边锦垫:“说来其实也没费什么心,不过是说了些宽慰人的话,费了些口舌罢了。” 沈砚舟闻言不好再说,只能移开目光落于她滴水的发梢,感叹:“你这头发未干,入夜风凉,若是受风着凉,明日可要不适了。” 言罢,他随手取过榻边叠放整齐的干净软巾,动作自然熟稔,轻轻覆上许宜安的发尾,不急不缓地擦拭着她发梢残留的水汽,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克制,分寸恰到好处,满是细致的珍视与呵护。 许宜安乖乖垂着头,任由他打理发丝,轻声道:“我身子还算硬朗,不似别家娘子那般娇弱” 沈砚舟抬眸,眼底满是不认可:“旁人如何我不管,你不行。” 看沈砚舟十分认真,许宜安只得默默垂下头来。 沈砚舟替她擦干发梢水汽后,将软巾叠好放回原处,动作从容温柔。 许宜安唤来春桃,让她把弄湿了软巾送去外院清洗晾晒。 动作完毕后,许宜安想起今早小羽带回的消息,把那张带有兵符样式的素布递给沈砚舟。 “这是小羽打探消息带回的,说是萧凛宣似乎有所察觉宋怜的动作。” 沈砚舟接过后,仔仔细细瞧了几遍,总觉有些别扭。 他抬眸问:“那宋怜可有出事?” 许宜安知道,他是想问宋怜有没有生命危险。 “应是没有,小羽只说萧凛宣把宋怜关进了一间黑屋,但能照常说话且意识清楚,就我来判断的话,应是没遭受什么大的酷刑。” 沈砚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同许宜安想法一致,作为男人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萧凛宣对宋怜还是有那么几分隐晦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圈套 二皇子别院。 黄婆子望着眼前这一脸丧气的宋怜, 有些无奈,劝道:“宋姑娘啊,不是老婆子要说您, 实在是您如今太不争气了!小羽那头不是来过话了么?说是让您安心在这待着, 总有救你出去的那天。” 这些日子,萧凛宣不知转了什么性, 待宋怜突然软和了起来, 他态度一好, 宋怜的处境自然也好过些。 黄婆子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况且宋怜这不还好好的么?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的。 黄婆子是底层出生, 惯不在乎什么脸面名声的,先前她愿意帮助小羽往外递信,主要还是因着那段时日萧凛宣的百变无常,怕被宋怜牵连了去,现在萧凛宣的态度好了,黄婆子又觉得这日子似乎可以过得去了。 宋怜可不这么想,她拼尽全力才让小羽将信送至卫国公府,其目的就是要早日出去,摆脱萧凛宣这个桎梏的枷锁。 面对黄婆子的万般絮叨,宋怜实在厌烦, 佯装困倦。 黄婆子虽是粗鄙人士,但也会察言观色。 她察觉宋怜不愿再与她多言后,微叹口气, 默默转身离去。 黄婆子走后, 院子老妪轻轻推开房门,慢步走了进来。 老妪夫家姓庄,院子姑娘婆子们皆称她一句庄婆婆。 宋怜也不例外, 她瞧见老妪后,立马坐起身来,极为乖巧同老妪道了声好:“庄婆婆。” 庄婆婆朝宋怜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庄婆婆进屋后,随意找了个凳椅坐了下来,浅笑道:“宋姑娘此番是否觉得是小羽没能帮你办好这件事?” 听见庄婆婆所言,宋怜微愣一瞬,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庄婆婆您实在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有些失落” 宋怜清楚庄婆婆之所以会帮她,除去庄婆婆小孙女的缘故,那就是依着小羽的面子。 在庄婆婆那,小羽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小孙女一般。 宋怜才不会蠢成这样,去触庄婆婆的霉头。 面对宋怜的辩解,庄婆婆没有过于在意,而是继续说:“我虽不知你是怎么同小羽说的,但小羽那孩子我了解,实诚!只要是你交办给她的事,她没有一件是不努力完成的。”说到这,庄婆婆微顿了会,敛上了唇角的笑意,语气偏冷,“只是我不清楚,你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庄婆婆言语中的寒意,让宋怜有些难受,她十分不解:“怜儿不知庄婆婆这是何意?您的意思是,我会害小羽不成?” 庄婆婆此次过来,并非是要争长论短,话说完后,她缓缓站起身子,嘱咐宋怜好生休息,然后自行离开了。 坐在床上的宋怜满腹疑惑,她不明白庄婆婆说的那些是何用意? “” 栖梧院。 许宜安站在廊下看着树枝上飘落的树叶,有些无聊。 她望着下方忙碌的女使问:“春桃,世子今日可有派人传话,说何时归家?” 这些日子,因着边境战场吃紧,朝中一众官员皆战战兢兢,生怕惹得孝和帝不快,一个个都夹着尾巴上值。 沈砚舟是不在意这些,但他的上官在意啊。 他勒令下边官员,严守衙署制度,各个加班加点完成政务,沈砚舟能力强,做事快,难免会受其他人牵连,帮着做事。 这不连着好几日了,都没能按时下值。 有一日,许宜安等沈砚舟一道用晚膳,等得饭菜都凉了还没瞧见他的影子。 自那后,沈砚舟便会按时遣人送信回府,告知许宜安他归家的时辰,让她不必空等。 春桃望着许宜安,说:“世子夫人,世子今日还没派人传话过来呢。” 许宜安有些疑惑,往日这个时辰怎么着也传话回来了啊? 春桃看出她的想法,宽慰道:“许是因着别的什么事耽搁了吧。” “也是。”许宜安点点头,不再纠结。 她让彩蝶叫上几个女使,帮她把这段时间铺子庄子的收支账本拿出书房,准备清清账。 现在虽不是年关,但早日完成部分也是好的,不至于到了日子措手不及。 “” 皇宫。 御书房内侍听命摒退所有宫人后,自己也跟着出了殿门。 殿内只余四人,孝和帝、二皇子萧凛宣、三皇子萧凛川,以及静立一旁的沈砚舟。 近日边境战火初起,粮草军械调度吃紧,朝野上下皆忧心战事。 孝和帝同一众武将商量好战术后,决定选派一位皇子进行监军。 孝和帝属意三皇子萧凛川,但遭到了他的拒绝。 武将告退后,萧凛川高声说自己有本要奏,还道此事是大事,希望孝和帝能够屏退下人。 孝和帝不明所以,依着他想法行事。 萧凛川立在殿中,姿态松散:“父皇,儿臣近日查得一事。二皇兄于私下勾结地方官员,囤积军械粮草,疑似暗蓄势力心存不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孝和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是吗?凛宣。” 萧凛宣笑意微敛,并无慌乱反倒露出几分无奈。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坦荡:“父皇,三弟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怕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孝和帝眸光沉沉,淡淡开口:“哦?那你且细说缘由。” 萧凛宣抬眸,神色端正:“父皇,边境战事焦灼,前线军备损耗极大,国库调度迟缓,诸多物资常常接济不及。儿臣心系家国,忧心边境将士寒苦,便私下自掏钱财,囤积粮草、筹备军械。” 萧凛宣大义凛然,字字句句皆站在百姓之上:“儿臣本不欲张扬邀功,只待物资集齐,便尽数送往边境,补足战前缺口。本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反倒是被三弟曲解成私蓄势力、意图谋逆,实在冤屈呐!父皇!” 萧凛川挑眉,散漫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为国备物?既是为公,为何全程隐秘运作,不禀明父皇?反倒鬼鬼祟祟,刻意避人耳目,实在是让人怀疑你其心不纯!” 萧凛宣轻叹一声,直接反将一军:“三弟你常年闲散度日,不问朝堂军务,不知其中难处。前线战事瞬息万变,国库流程繁琐,层层报备耗时耗力。儿臣私下筹备,只为加急补给前线,让将士免遭白白受苦。” 他侧身礼拜,对着孝和帝再度叩首,“父皇,儿臣若是真有不轨之心,怎会公然勾结地方官员,为此留下满地把柄?如今边境正是用人用物之际,儿臣岂会在此时谋逆,自毁前程?三弟仅凭片面踪迹,便贸然弹劾兄长构陷谋逆重罪,不知是莽撞无知,还是存心刻意打压?” 这一句反问,直接将局势彻底逆转。 萧凛川一时语滞,他查到的囤资痕迹全为属实,可偏偏卡在时机与名分之上。 萧凛宣此言大义凛然的很,完美借用家国大义,将私下囤军的疑点彻底洗白,反倒是坐实了他莽撞诬告、无端构陷手足的罪名。 他们二人争辩许久,孝和帝始终未发一言。 孝和帝瞧见候在一旁的沈砚舟,缓缓开口:“济之,对比军备物资你比我了解,依你所看呢?” 沈砚舟声线清冷,不偏不倚:“圣上,臣最近跟着父亲核查过军备调度,国库确实存在着物资滞后补给不足的情况。若二皇子此言非虚,那他私囤的那些军备制式,确实可归前线作战所用。” 他看似中立佐证,实则暗藏提点,但这也无法推翻萧凛宣的完美说辞。 闻言,萧凛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鸷,转瞬又化作温润坦荡:“多谢济之公允之言,儿臣一片公心,只求为国纾难,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还望父皇明鉴!” 孝和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萧凛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凛川,你可知错?” 萧凛川敛去眼底锋芒,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不情不愿垂首认错:“是儿臣鲁莽,未曾查全貌便妄下断言,错怪了二皇兄,恳请父皇责罚。” 萧凛川心中已然通透,知晓自己是落入了萧凛宣的圈套。 萧凛宣或许根本没想过明面谋逆,他算准了边境战事将起,提前暗中大肆囤聚优质军资,表面假借为国备战掩人耳目,实则私控军备资源。一旦前线物资紧缺,这批军资便可成为他笼络军心,培植前线势力的工具。 他刻意泄露囤资的踪迹,就是算准了自己会起疑揭发。只要自己出手弹劾,便可借“为国纾难”的大义反将一军,让自己落得莽撞诬告,心胸狭隘的名声。 萧凛宣趁热打铁,语气宽和仁厚:“父皇,三弟素来贪玩闲散,不通政事军务,此次也是无心之失,儿臣并无半分怪罪之意,只愿今后兄弟和睦,共辅父皇安定家国。” 孝和帝看着眼前二人,眸底深意难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凛宣心怀家国,暗中备资驰援前线,实属贤良,朕心甚慰。只是日后行事,需提前禀明朝堂,公私分明,以免惹人猜忌徒生风波。” “此次便派凛宣一同前往前线监军吧!” 萧凛宣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儿臣遵旨,谨记父皇教诲。” 孝和帝再度看向萧凛川,语气冷了几分:“你心性浮躁,行事武断,不分青红皂白便构陷兄长。今日之事,罚你闭门思过三月,禁足府中反省,不得外出肆意妄为。” “儿臣领旨。”萧凛川不辩不驳,安然领罚。 御书房内问话落幕,萧凛宣躬身告退,走出殿门后,温润谦卑的面具之下,尽是寒意森然。 他这一局,总算是赢了。 虽然并未动摇萧凛川的根基,但好歹让他拿到了监军之权。 殿中只剩三人,沈砚舟清冷的目光落在萧凛川身上,无声思索。 孝和帝望着他们二人,语气平淡:“看清了?你们这位二皇兄,远比你想象的狡猾隐忍。” 萧凛川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儿臣看清了。” 孝和帝默然垂首,并未多言。 他早已看透萧凛宣的狼子野心,只是对方行事也算滴水不漏,又站在大义名分之上,无半分逾矩罪名。 这一场对峙,算是萧凛宣精心策划的完胜之局。 如此一来,他这个二儿子也不算是个全然无用的草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得意 冬日将近, 朔风卷着细碎寒意掠过檐角。 沈砚舟同萧凛川自皇宫出后,默契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分道而行。 沈砚舟回府时, 廊下早已挂满灯火, 静谧非常。 迈至栖梧院时,发现主院书房窗纸透亮, 暖融融的光晕在深秋夜里, 格外醒目。 他推门而入, 发现许宜安正支着腮坐在灯下,十分专注。 许宜安身着常服寝衣, 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随常发髻,两颊边还垂着几缕碎发,在灯火下衬得眉眼格外鲜活明媚。 算着账目的许宜安听见推门动静后,立马抬起眼眸,望见来人,眉眼瞬间弯起,泛着一股灵动的笑意。 她轻手合上账簿快速起身,语气轻快道:“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日怎的忙了这许久?现下正变着天气,秋风寒凉,我生怕你穿着这薄薄官服会冻着。” 临近冬日, 这日头是一天一个样,就是早晚也各不相同。 许宜安碎碎叨叨着,说是要让春桃她们将冬日所用披风找出, 叫沈砚舟明日早晨上值时一并带上。 沈砚舟立在门头, 听着许宜安的软声细语,心头蓦然涌出一股暖意,缓缓冲淡他周身迫人的清冷气场。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暮秋的寒凉, 也抚平了他今夜在御书房所见的算计与沉郁。 “济之!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 回过神的沈砚舟微微颔首,指尖微松腰间玉带,准备换身衣物。 沈砚舟解释道:“今日宫里琐事缠身,耽搁了,你今日怎的还不睡?” 往常这个时辰,许宜安通常是瘫在床上翻着话本。 面对沈砚舟的发问,许宜安道:“这不是没事,就想着把近期的账目理一下。” 沈砚舟的目光撇向书桌上的账簿,微微点头轻声道:“账目钱财可以白日清算,夜静了还是要以休息为主。” 许宜安不在意地摆摆手,“左右我也无事,想着早日算完为好。” 许宜安瞧着沈砚舟腰间微松的玉带,晃过神来,发现他还穿着官袍。 她拉着沈砚舟往卧房走去,动作轻快地接过他微凉的外袍,“你快些更衣!今夜晚膳是不是还没吃?” 沈砚舟木木点头,显然是没有跟上许宜安这跳脱的思路。 许宜安很是贴心,从衣柜旁找出他的常服递给他。 “今日知善回来递信时迟了些,又说你突然被叫去了皇宫,我就知道你肯定来不及用膳,于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灶上温着热饭热汤,待你回来时正好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许宜安回头时,发现沈砚舟还一直愣在原地,有些好笑:“你今日这是怎的了?实在有些奇怪,还是快去更换衣物吧。” 沈砚舟点点头缓缓转身,进入旁侧耳房。 许宜安趁着这间隙,让春桃等人去后厨传膳。 沈砚舟换好衣物后,膳食还未到齐,只上了一碗羹汤。 “先喝汤!”许宜安挨着桌边坐下,麻利地为他盛汤:“我看你进门时就心事重重的,今日宫里是不是出了麻烦事?” 许宜安的性子虽然鲜活爽朗,却极懂分寸,一般不会主动打探朝堂秘辛。 只是今日沈砚舟实在有些反常,他没多话但许宜安还是凭着贴心细致,察觉到了他心绪起伏。 听见此言后,沈砚舟执筷的手微顿一会,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之上,“嗯,今夜两位皇子起了些纷争。” 许宜安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好奇:“是二皇子同三皇子?” 前些日子,他们夫妇二人从三皇子府回来后,沈砚舟便同她说了,萧凛川决议参与夺嫡之事。 他们二人的纷争是迟早的事。 沈砚舟淡淡应声,语速平缓:“近日凛川兄一直在查二皇子之事,确实也拿到了二皇子勾结地方官员私囤军资的证据,也禀报了圣上舅舅说二皇子意图不轨,只是过于心急,落入了二皇子圈套。” 闻言,许宜安带着几分诧异,问:“圈套?先前你不是同我说,二皇子确有谋逆之嫌?况且宋怜那边来信,不是也说了二皇子意图趁着边境外乱,在三皇子大婚之日夺位?怎的又成了圈套?” 沈砚舟沉默一会,解释道:“这一切大概都在二皇子的算计之中吧!”说话间,他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意,“他是故意虐待宋怜,让她生出逃跑的念头,好往咱们这边递信,若是咱们救人心切,正好切中他的下怀。” 三皇子同二皇子内斗,还能算是皇家内部之事,若是加上卫国公府,那可就难说了。 好在他们多留了一分心眼,没有急切行事,这才没铸成大祸。 “边境正有战事,二皇子提前暗中囤积军械粮草,刻意泄露踪迹,引诱凛川兄揭发。待凛川兄上奏后,他再以私备军资,驰援前线的大义洗白自身,从而做到滴水不漏。” 许宜安当即蹙了蹙眉,“好家伙,这也太能装了吧!这下大家不是都认为他是仁厚君子,心系边境心系百姓心系将领了?” 沈砚舟垂眸喝汤,淡定应声:“他这批物资看似为公,实则尽数由他掌控。若是凛川兄没去揭发,那么这批军资就将作为他笼络边将收拢军心的筹码,若是凛川兄前去揭发,那么就是反手构陷凛川兄莽撞诬告构陷手足的罪名。” 许宜安冷笑一声,反复咂舌。 “这二皇子也算是个人物了。” 沈砚舟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凛川兄看似纨绔,实则大智若愚,我是感觉他事发时便知此事是陷阱,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未全力辩驳,而是坦然领罚。” 许宜安轻声追问:“那圣上呢?圣上是如何说的?” “圣上舅舅心如明镜。”沈砚舟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喜怒,“二皇子此次行事毫无破绽,无半分僭越把柄。圣上舅舅纵然知晓他暗藏私心,也无从惩处,只能顺势安抚。” 许宜安听完,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感叹:“往后这朝堂怕是再也不得安宁,储位之争恐是要摆到明面上了。” 沈砚舟抬眸看向许宜安,清冷眼底褪去算计:“他们二人性情迥异,却都深陷权欲,唯有纷争不休,方能争出道路。” 许宜安收敛感慨,弯眸笑道:“管他们如何争执,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沈砚舟抬手,轻轻握住她温热的手腕,“是啊!只要归家有你等候,我便始终觉得有安稳退路。” 朝堂的阴诡算计,皇子间的步步交锋,都消散在这满屋的人间烟火之中。 许宜安心头一暖,笃定道:“这便对啦!天寒夜冷,秋冬交替最是磨人,你好好用膳歇息,不管外头如何风起云涌,我始终会在家守着这盏灯火,守着你!” 沈砚舟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染上浓重暖意。 “” “宋姑娘!宋姑娘!快起来,主子来了。” 黄婆子趁着萧凛宣赶来的间隙,马不停蹄拖起宋怜就为她更衣。 宋怜被黄婆子的蛮力弄醒,有些不悦,睡眼惺忪间揉着眼眸,缓声问:“谁谁来?” 见宋怜仍是一副没睡醒模样,黄婆子有些无语。 “还能有谁来?咱们这有几个主子?” 萧凛宣?他怎么这个点就来了? 清醒过来的宋怜心头微讶,不敢耽搁半分,麻溜配合黄婆子更衣,特意换了一身素白软烟薄裙,最是贴合萧凛宣往日偏爱的模样。 黄婆子收拾妥当,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房门。 宋怜端正身姿,乖巧坐在梳妆台前静候,心底隐隐揣着几分忐忑。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靴声,不似平日沉稳暴躁,反倒带着一丝畅然的轻快。 门推开后,萧景宣缓步走入,那双素来阴郁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的锋芒与得意。 今日御书房一局,他精心布下的圈套,终究圆满收官。 他故意泄露囤资踪迹,诱得萧凛川贸然揭发,一招釜底抽薪,不仅稳稳护住了自己暗中积攒的军备势力,还博得了贤良忠君的美名,还折了萧凛川被罚禁闭。 这般大胜,让他压抑多日的郁气尽数消散。 宋怜闻声起身,姿态温顺恭谨:“殿下归来”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身子已然靠近。 萧凛宣抬手,将宋怜整个圈入怀中,力道大的不容挣脱。 这般姿态是从未有过的亲昵温柔。 宋怜身子微僵,满心忐忑诧异,一时不敢动弹…… “怕我?” 宋怜连忙摇头,软声应道:“奴婢不敢。” “不敢?”萧凛宣低低轻笑一声,他松开些手臂,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脸颊,动作轻柔而缱绻,与他平日凉薄严苛的模样判若两人。 烛火映照宋怜温顺的眉眼,素衣清颜温顺听话。 萧凛宣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随着时间流逝,他指尖划过她的鬓角,替她理好散落的碎发,“今日运气不错,赢了一局棘手的棋。” 宋怜听不懂只顺着他的话,附和道:“殿下素来聪慧,定然事事顺遂。” 这一句笨拙又乖巧的奉承,让萧凛宣心情愈发舒展。 他猛然收紧手臂,将她再次拥入怀中,鼻尖蹭过她的发心:“倒是难得,你今日这般安分乖巧。” 宋怜被他抱得心头发颤,不敢抬头,磕磕绊绊道:“奴婢素来听话,只愿侍奉殿下舒心安稳” 萧凛宣低笑出声,“是吗?那今夜我便好好疼你。” 宋怜颤笑两分,伸出双手攀附上萧凛宣的脖颈,配合着他将自己圈入臂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又疯 晓色清寒, 霜气未消,深秋晨光里蒙着一片朦胧雾气。 被春桃唤醒的许宜安在床上狠打几个滚,才不情不愿披着衣裳坐起。 她眼皮半耷, 困得脑袋发沉, 慢悠悠打着哈欠问:“东西可都备好了?” 春桃立在案前,细细点着礼盒、首饰, 应声道:“差不多都妥当了, 世子今日上值前特意吩咐李管事, 让他把给宋姨娘的生辰礼单独备好。” 沈砚舟虽不通庶务,但通人情。 他知道许宜安不好贸然挪用库房物拾, 便自个做主吩咐下人提前办好,免去了一番麻烦。 管家之权虽在许宜安手上,但沈砚舟有心愿意操心也是很好。 许宜安坐直身子后揉了揉额角,仍是满眼睡不醒的慵懒。 她这人素来咸鱼,能躺不坐、能静不动,最恨早起赶场,往日府中对外的大小宴席她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可今日不行。 今日是她生母宋姨娘的生辰。 许宜安起身时,彩蝶正抱着一摞厚实的绒披风上前,轻声询问:“世子夫人, 这些可要一并带去?” 彩蝶手上抱着的披风,是昨个秋菱送来的,虽不是什么稀罕物拾, 但胜在料子软厚, 防寒防冻。 许宜安看了一眼,随口应下:“都带上吧。”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换上了春桃备好的薄袄, 道:“冬日早晨雾重霜冷,姨娘身子弱不耐寒,多带两件总归稳妥。” 许宜安让彩蝶给她简单挽了个发髻,再随意擦了些脂粉,便准备出门。 春桃、彩蝶收拾妥当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 一路霜风微凉,晨雾漫漫,没要多久便到了忠勤伯府。 许宜安上次回来还是萧盈同许清越的婚仪。 她虽是庶女出身,却因嫁得体面,在伯府还是深受下人喜爱。 许宜安婉拒管家陪同的请求,直接领着春桃等人往三房院落走去。 宋姨娘的生辰宴摆在了仁安堂。 宋姨娘她性子软弱,不争不抢,向来不重视自己。 三夫人知晓今日是宋姨娘生辰,便命人一大早扫庭暖舍,为她备下小宴。 宴席上要用的瓜果糕点、暖炉茶水样样齐全,硬生生替素来怯懦安静的宋姨娘,撑起了一场热闹的生辰宴。 许宜安踏入院门时,便看见宋姨娘立在廊下等候。 她上前一步,甜甜唤了声:“姨娘。” 瞧见许宜安后,宋姨娘眼里闪着温柔的笑意。 宋姨娘朝许宜安走来,替她拢了拢衣襟,疼惜道:“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这天渐寒,该多睡会才是。” “姨娘生辰,宜安睡不着。”许宜安笑得随意,瞧见三夫人后屈膝见礼,“母亲费心了!” 三夫人笑着扶她,温温柔柔:“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费心。你姨娘安静了一辈子,难得热闹一回。” 许宜安还小时,宋姨娘怕影响了她,从未正儿八经过个生辰。 宋姨娘觉得,自己小心谨慎一分,三夫人她们就会待许宜安好上一分。 她这般想法,从未与旁人说过一句。 宋姨娘瞧着眼前素雅却高贵的女儿,由衷露出了母亲才会有的欣慰。 仁安堂暖意融融,笑语轻言,正当一派安稳祥和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温顺细碎的环佩声。 许宜安抬眼望去,便见她大哥许清越携着萧盈缓步走来。 萧盈本就生得极软眉眼十分温顺,性格也软糯单纯。 这成了婚,更是满心满眼里都是许清越,就连走路都会下意识贴着他的衣袖,一副依赖至极的模样。 许清越看见许宜安后,同她闲聊一会,便侧身与萧盈耳语两句。 整一过程都礼数周全温雅得体,但许宜安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二人入内贺寿,萧盈软声细语,乖巧得很,惹得众人连连温和打趣。 其中便以二伯娘为主,她望着萧盈娇俏脸庞,戏谑说:“还是咱们清越体贴。” 经宋姨娘提醒,许宜安反应过来,原来许清越这是特意送萧盈过来,怕她融入不进去。 大人的打趣、同辈的笑意,让萧盈羞得脸都落下。 许清越温和回应长辈们的调侃,过了一会后侧身与萧盈耳语一番,给许宜安支了个眼神,才放心离去。 许宜安知道,许清越这是示意她多照顾照顾萧盈。 萧盈到底是公主,就算是离了许清越,这府里也无人敢欺负她啊。 因着只是姨娘生辰,席面摆的并不大,只有二伯娘还有其他几房姨娘过来凑了凑人气。 趁着席面还算热闹,许宜安让下人将她带来的生辰礼卸下,送去了宋姨娘的院子。 余下些别的,就让在座的人分一分。 虽然不是非常贵重之物,但好在精巧惹人,也不算拿不出手。 本以为今日便会这般温温和和落幕,谁料片刻之后,院外陡然炸起一声癫狂刺耳的笑喊。 “哈哈哈——生辰?谁配过生辰!!” 传来的声音破碎、尖锐、阴戾,满院的笑意瞬间僵住。 三夫人心头一紧,叫上贴身女使便朝院外走去。 站在院外喊叫之人是许宜舒。 从前的许宜舒,是忠勤伯府最矜贵的嫡次女,容貌出众、身份拔尖,自幼便被宠得骄矜霸道,可惜心气太高、执念太重,争情爱争输赢,最后硬生生把自己逼得心智错乱、疯癫至极。 许宜安上次回来之时,许宜舒还算正常,只是爱默默愣在原地发呆。 几日不见,神经愈发错乱了? 三夫人叫上几个婆子,将许宜舒围住,想把她送去大房。 但发了疯的人力气十分之大,就一会便挣脱了几个婆子的束缚。 一时失察,让她乱跑了起来。 其中一位婆子狼狈上前,脸色惨白:“三夫人!奴才该死!方才三姑娘挣脱了束缚,径直走了,我们实在是拦不住!” 话音未落,衣衫凌乱、鬓发枯槁的许宜舒从后头踉跄闯入,一双浑浊的眼扫过满院光鲜,最后死死钉在了宋姨娘身上。 许宜舒笑得扭曲疯狂,“一个卑贱庶妾!也配摆宴贺寿?” “当年你跪在我院外,连抬头看我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也敢穿珠戴翠,受人恭维?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姨娘脸色唰地一白,手足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宋姨娘倒不是被言语羞辱,而是怕了许宜舒这张狂疯癫的模样。 三夫人蹙眉,出声压制:“宜舒!休得胡言!来人!三姑娘神志不清,速速将她带回院里静养!” 许宜舒早已疯魔,全然不惧,反倒是往前冲了两步,朝三夫人尖利嘶吼:“静养?我凭什么静养!?你们一个个安稳顺遂,唯独我被困在院里受苦!?今日这贱妾生辰,我偏要闹!” 萧盈早已吓得小脸发白,慌忙间她攥紧了许宜安的衣袖,怯怯道:“三妹妹好好吓人…” “别怕。”许宜安轻声安抚。 经许宜舒这一闹,满院下人竟无人敢动。 一则是昔日嫡女余威犹在,二则是疯子最不讲理,谁沾谁倒霉。 全场僵持尴尬之际,三夫人让院中下人去通报大夫人,然后叫上粗壮婆子再次将许宜舒团团围住。 不好伤害她,也让她不要伤害旁人。 可不知许宜舒是受了什么刺激,竟不住朝宋姨娘这边冲来,像是对待穷凶极恶的仇人一般恨的咬牙切齿。 见婆子拦她,她便瞪足双眼一直咒骂:“你这个该死的贱妾!贱人!你为什么不去死?!” 骂的实在难听,许宜安忍不住开口:“三姐姐你好不讲道理。” “宋姨娘虽是庶妾,可她一辈子安分守己,不害人、不生事。老老实实活了大半辈子,今个过个生辰,就图个心安热闹,哪里不配了?” 矛头一转,许宜舒朝许宜安望去。 “你一个庶出丫头,也敢教训我!?” 许宜安咂舌,许宜舒发疯归发疯,但对人身份倒是瞄准的很。 “是是是!谁敢教训三姐姐你啊!”许宜安摊手,随意姿态拉满,“可是三姐姐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不是谁要害你,而是你自己骄横跋扈、心胸狭隘,硬生生把自己逼疯的。” “从前你高高在上,欺压庶出、折辱下人,众人让着你,是敬长房体面,不是欠你的。如今你神志不清,不好好在院静养,反倒跑出来当众辱人搅乱生辰,这就不是可怜,是讨人嫌了。” “我姨娘性子软,不与你计较,可我不好欺负,我知道你是听懂的!” 许宜安抬眸,淡淡收尾,“你若安分待着,没人会为难你,但你执意要闹事,今个就算是大伯母来了,我也容不得你肆意撒野。” 许宜舒被许宜安一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张口欲骂,偏偏被怼得语无伦次,只剩细碎疯吼。 她就知道,这许宜舒还没疯的那样彻底。 许宜安懒得再看她,淡淡吩咐婆子:“还不快带走?再这样闹下去,败了生辰喜气,谁担得起罪责?” 婆子们瞬间回过神,连忙上前,稳稳将泄了气的许宜舒带离仁安堂。 喧闹散尽,仁安堂重归暖静。 三夫人松了口气,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平日是最怕麻烦,如今真叫你护起人来,倒是利落得很。” 许宜安眉眼弯弯:“我是怕麻烦,但要是谁敢欺负你们,那我可是不依。” 许宜安知道,三夫人毕竟与大伯娘同住一个屋檐,不好出面斥责。 反正她一个外嫁女,说了也就说了,大伯娘拿她也没办法。 一旁的萧盈满眼星星,赞叹道:“宜安妹妹可太厉害了!真叫我佩服!” 闹剧完毕,许宜安依偎在宋姨娘身侧坐下,懒懒靠着软榻,心安理得享受这片刻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唏嘘 二夫人瞧着许宜舒被拖走的狼狈模样唏嘘不已, 忍不住感叹:“唉,要说这书平也真是的,咱们宜舒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 也是他正妻啊, 怎的纳了个妾就全然不顾脸面情分了?” 余下坐的大多是各房的姨娘,有些想说的话也都碍于面子不太好说。 许宜安可没这顾虑, 她刚好好奇, 这许宜舒是怎的了?按常理她不该如此发疯才是。 听她问起, 二夫人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几日前萧盈同许清越大婚, 陈家作为忠勤伯府的姻亲,自是要来。 席面过后大夫人把陈夫人留了下来,说是要同她商讨许宜舒之事。 大夫人这一辈子好强体面,最是看重脸面、尊卑。在她眼里,许宜舒是伯府嫡次女,是陈书平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是精神不济情绪失控,也该稳坐正妻之置,绝不能就此困在娘家、形同弃妇。 这些日子,大夫人看许宜舒日渐安静平稳, 不再动辄失神哭闹,躁动发疯,平日里大多时间也能安安静静待在院中静养。眉眼间也渐渐平和, 她当许宜舒心结已解, 神志彻底好转,已然具备回归夫家的模样,便一心想着让许宜舒随陈夫人一道回去, 与陈书平缓和夫妻关系,把正妻的名分稳稳拿住。 听着大夫人的意思,陈夫人心里是万般抵触。 早些时候陈书平还能听陈夫人说上两句,现在是铁了心要宠着翠微那丫头,只要陈夫人一张口规劝他,他便会搬出最初陈夫人硬逼着他迎娶许宜舒之事。 陈书平言之凿凿,用语言利器砸在陈夫人心头:“母亲,如今这苦果可不光是儿子一人酿成。” 陈家如今谁不知晓,陈书平早已偏心成性,宠着翠微。 许宜舒当时就是受不住这份屈辱刺激,才会心性失常频频失仪。 看着翠微有孕,陈书平顺势将疯癫的许宜舒送回伯府,更是巴不得永远不再接回,哪里会愿意自找麻烦,再接这个疯病未除的嫡妻回去碍眼? 可忠勤伯府根基深厚,如今又与皇家结亲,陈夫人万万不敢当面落了对方的面子,只能压下心底不耐,假意自责:“哎呀!也是怪我糊涂,我本想着宜舒身子不适,心神受损,该在娘家安安心心修养些时日,好好调理身子。一时竟忘了打发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来接宜舒过府,都是我的疏忽,是我考虑不周。” 大夫人根本不在意谁对谁错、谁疏忽谁周全。 她今日特意请陈夫人留下闲谈,不为追责,只求一句准话。 陈家到底接不接许宜舒回去? 瞧着陈夫人一味打马虎眼,不肯直面正题的模样,大夫人端起手边茶盏,微咳一声,打破场面的客套虚浮。 大夫人语气依旧温软平和,实则字字紧逼:“姐姐实在太客气了,往日是宜舒身子沉心性乱,留在娘家静养是情理之中。可如今她已静养多日,早已褪去病态,日日安稳度日,性情也平和沉稳不少,可以回去陈府接管日常庶物。” “对于出嫁的女子来说,夫家才是终身归宿。宜舒这样长久寄居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时日一长,外头说闲话的也多,反倒叫人揣测是陈府容不下正妻,伤了书平的名声,也折了两家的体面。依我看,不如让宜舒早日归府,他们小两口朝夕相处的,往日隔阂自然会慢慢消解。” 大夫人的温声细语,让陈夫人面上笑意一滞,她最惧的就是这番面面俱到的说辞,字字句句皆扣着体面规矩,叫她无从反驳。 陈夫人略一沉吟,连忙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恳切却无奈的神情,继续推委:“妹妹体恤晚辈,自然想得比我一愚妇周全。只是你有所不知,陈府近来实在纷乱得很,加之翠微又有身孕。书平日日在外奔走操劳的,根本抽不出空闲心力来处理府内杂事。” “宜舒素来心气高敏感脆弱,先前又受过创伤,这般乱糟糟的环境,怕是静养不得,让她回去反倒容易触景伤情,牵动旧疾。妹妹我也是真心疼孩子,不想让她回去受委屈添郁结。不如姐姐这边再宽限些时日,等陈府诸事落定一切安稳,我再安排书平过来接宜舒回府?” 陈夫人这番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句句以“心疼宜舒”为托词,实则是现在翠微有孕,陈书平不愿让许宜舒回去,扰了翠微安胎。 大夫人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陈夫人的心思,她哪里会听不出这是搪塞敷衍。 她放下茶盏看向陈夫人,语气平缓却字字犀利,直接戳破核心:“陈夫人这话便有些牵强了,夫妻团圆修复情分,本就是宜舒的分内之事。府中琐事再多家事再繁,难道还抵不过结发夫妻的情分?再说了,翠微虽有孕但到底只是个妾,莫不是你们陈家到这代要乱了体统?” 大夫人对于陈夫人的百般推辞实在有些气恼,忍不住再说:“正是因为宜舒心性脆弱,才更该回归夫家,她若能得到夫君的温存宽慰,定会慢慢抚平心结。这样让她一味躲在娘家静养,不见夫君不亲夫家,隔阂只会越积越深,情分只会越耗越淡,这样下去何日才能真正好转?” 大夫人这几句话层层递进、句句在理,堵得陈夫人哑口无言。 陈夫人挂在脸上的圆滑客套彻底崩不住了,厅内场面一时僵持。 陈夫人被逼得退无可退,她清楚她若再推脱下去,大夫人便会直白撕破脸面。 如此一来便会得罪伯家,她只能无奈松口:“姐姐说得极是,是我们陈家思虑不周,怠慢疏忽了。” 她放缓语气,刻意说得诚恳郑重:“这样!我今日回去便好生叮嘱书平,让他亲自过府登门,好生将宜舒接回陈府,细细呵护。让他们小两口关起门来好好说话,把往日的隔阂误会尽数解开,慢慢缓和关系。” 陈夫人话虽说得漂亮圆满,却自始至终没有定下准确时日,摆明了是拖延之计,只是想先稳住大夫人,应付当下场面,日后再慢慢推脱糊弄。 大夫人心里透亮,清楚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可她太过执着宜舒的归宿,太过看重家族体面,只要陈书平肯亲自来接,她便也顾不得陈家是不是存心怠慢。 毕竟许宜舒如今这样子,真叫她同陈家撕破脸,也是做不到。 听到这,许宜安忍不住问:“那三姐夫这些日子可有来接三姐姐?” 二夫人轻轻摇头,满脸唏嘘无奈:“他们哪里会来接,别说亲自登门致歉接人,便是半句问候都未曾有过。” 那日陈夫人从忠勤伯府回去,转头便将大夫人的诉求原原本本说给了儿子陈书平听。 陈夫人的意思是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得上门敷衍一番,稳住伯家颜面,再怎么说许宜舒也是他们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可陈书平听罢,满脸不耐,半句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站在身侧身怀六甲的翠微,眼里尽是柔和与耐心,与说起许宜舒时的冷漠刻薄判若两人。 陈夫人望着陈书平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蹙眉劝道:“你好歹要顾及伯家脸面,她母亲今日特意开口相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总得抽空去一趟,把宜舒接回来圆个场面,免得两家彻底生出嫌隙。” 陈书平扶着翠微坐下,语气冷淡疏离:“接回来做甚?让她继续留在府中发疯撒野?” “母亲明明知道,她心性早已失常。许宜舒从前便善妒跋扈,如今更是半点受不得委屈。翠微腹中怀着我陈家第一个子嗣,胎相尚且不稳,本就是需要静心休养。若是将许宜舒接回府中,以她的性子,见翠微身怀身孕,必定妒火攻心,您说她万一发疯冲撞了翠微,伤了腹中孩儿,谁来担得起这个罪责?她还是您?” 陈夫人被他问得语塞,她之所以百般推诿拖延,最大的顾虑,也是怕许宜舒疯病发作,伤及了府中唯一的金孙。 她迟疑片刻,“可伯府那边催着接人归府,咱们这样日日拖延终究不是办法啊?” 陈书平神色漠然,语气凉薄又坚决:“不急!暂且让她留在娘家静养,等翠微平安生产孩子落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谈接她回来的事。” 在他眼里,许宜舒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温存包容的结发妻子,只是一个会随时闯祸伤及自己子嗣的疯妇人。 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她远远隔绝在外,隔绝在陈府的一切喜庆与安稳之外。 陈夫人看了看翠微,明白儿子的心意,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劝说再多也无用,只得轻叹一声:“随你吧。” 所谓的“改天来接”“好生缓和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糊弄大夫人的空话。 不知从何起,陈书平再也未曾想过要挽回他同许宜舒的夫妻情分。 他现在唯一的盘算,就是想安稳护住心上人与腹中孩儿,待翠微生子大局已定,再说安置许宜舒之事。 陈府这番母子私下对话,不知被哪个下人听了去,悄悄传回了忠勤伯府。 原本在院中安稳静养的许宜舒,听闻自己被陈书平这般弃之敝履,所有隐忍的平静瞬间崩塌。 她半生骄傲,到头来,竟成了夫君眼中会伤及庶胎的祸患,从那后,她的状态便一日不如一日。 这才有了今日挣脱看管,硬闯生辰宴当众闹事的荒唐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谁错 听完前因后果, 院中小静片刻。 再怎么说来,许宜舒都是忠勤伯府之人,在场大半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三夫人端起温热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静润眼眸透着几分不赞同:“其实说来,陈家这回做事也太不体面了。” 三夫人语气平和, 神情不偏不倚:“宜舒纵然性情有亏神志不稳, 可她到底也是陈家明媒正娶, 三书六礼抬进门的正经嫡妻。夫妻不和是一回事,后宅纷争是一回事, 可把正妻丢在娘家不管不顾,只等小妾生完孩子再做打算的人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家。” 话音刚落,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有赞成三夫人的、有冷眼旁观的、有事不关己的。 短短一番话,便能看出各家后院女子的生存生态。 许宜安懒懒靠着椅榻,拨拨了腰间玉佩,应声附和:“母亲说得是,陈家这此确实过分了。” “三姐姐从前骄纵跋扈是真,可错归错,但罪不至此。她再不好, 也是三姐夫的结发正妻,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搁置,坐等废弃的外人。” “为了一个侍妾、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就将正妻彻底隔绝在外, 这般做法,实在小家子气,失了世家体面。” 陈书平表面上是看不起许宜舒, 实则是不把整个忠勤伯府看在眼里。 许宜安虽没多喜欢许宜舒,但也觉得此次陈家做事过分。 二夫人在旁轻轻叹气,跟着搭话:“可不就是这个理,最让人寒心的是,从头到尾陈大人都未曾说过半句。” 二夫人这话恰好戳中关键。 三夫人微微蹙眉,“是啊,我也纳闷!外头不是都说陈大人他端方稳重,最是讲世家规矩礼法脸面的,怎的后宅做出这般薄情寡义、宠妾弃妻之事,他竟也全程默许,一言不发?” 二夫人摇了摇头,猜测道:“我觉得陈大人一来是默许儿子私心,二来他心底大约也觉得宜舒疯癫丢人,坏了他陈家门风,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宜安嗤笑一声:“这般就更不体面了,陈大人作为一家之主,行掌家之权,本该端正嫡庶稳住家规。儿子薄待正室,他不规劝不制衡,反倒纵容包庇,看似是护着府中子嗣,实则是乱了体统,失了他书香门第的门楣。” 许宜安这个宅到府中的人都没少听说,陈家治家严谨风清气正,更何况是其他人了。 陈家既吃了好名声的红利,就该做到与之匹配的实事,否则就是虚伪! 三夫人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些淡淡惋惜:“说到底,也算是宜舒自作自受在先”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盈听得有些发愣,半晌才小声开口:“那…那三妹妹岂不是要一直待在家里?” 她虽嫁过来不久,但也能感受到伯爷对他这个女儿的不满,多次为难大夫人要她将许宜舒快些送走。 萧盈把话一说,许宜安轻轻耸肩:“世家内里,最是现实。无用之人,自然无人顾惜。” 说到底也是忠勤伯府伯爷软弱才导致此种现象,若是他愿意为自个女儿拼上说法,那陈大人也不敢如此怠慢,毕竟谁家愿意剖开体面让旁人观看? 不过是他也好着面子,生怕外人知晓许宜舒如今的这副样子。 三夫人闻言轻叹:“话虽残酷,却是实情。只是这般行事,太过寒心,也太过失度。” 三夫人是不赞成伯府这般态度的,再她看来许宜舒再怎么不是,也是大房亲生亲养的闺女,合该为着女儿去争一争才是。 这番话说罢,庭中一时又静了下来,满室都萦绕着几分唏嘘沉闷的气息。 三夫人不愿宋姨娘好好的生辰小宴一直陷在这般压抑糟心的话题里,当即笑着摇摇头,利落岔开了话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乖乖坐着的萧盈,眉眼间染上温柔笑意:“好了,咱们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今个正巧瞧见盈儿,我也正好问问,这些日子在伯府住得可还习惯?院里伺候得下人可还周到?” 萧盈嫁过来已有几日,三夫人一直没找着机会同她说说体己话。一是这些日子因着边境战事,外头生意场上之事有些意外。二是也想给萧盈自己一个适应的机会,毕竟她嫁过来也算是委屈了她。 萧盈闻言立刻抬起头,圆圆的眼眸亮晶晶的,软声细语地回话:“回母亲,盈儿住得可习惯啦!伯府上下都待我极好,下人伺候也细致妥帖,半点委屈都没有。” 三夫人看着她软糯乖巧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那就好!你性子软,就怕你嫁过来会不适应。那清越平日里待你如何?可有冷落你怠慢你?” 三夫人这话问得直白,萧盈脸颊微微一红,羞怯地瞥了瞥身侧围坐的长辈,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夫君待我很好的!他虽不常与我说笑,但出门入府都会叮嘱下人好生照看我,在院里有什么事都会依着我。” 萧盈觉得许清越真的很好,待她又体贴人又温和,事事都安排的周到体贴,生怕她不适应伯府生活,进宫时还同她母妃打听了许久她原先在宫中才会有的一些生活习性,致力于在伯府也能满足个七七八八。 在她心里,她真的觉得许清越无可指摘。 二夫人看得好笑,接话打趣:“瞧瞧咱们盈儿,满心满眼都是清越,外人都道清越刻板清冷寡言。要我看啊!他心里可通透着呢,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萧盈被众人说得脸颊更红,她轻轻绞着手里锦帕,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许宜安瞧上去,只觉她模样娇憨可爱极了。 她想或许有一天,许清越真会被这个可儿的姑娘打动。 三夫人含笑着点头,“夫妻相处,贵在细水长流。清越性子稳重内敛不擅甜言蜜语,但他就好在行事靠谱妥帖。盈儿今后只管安心过日子,若清越以后做了什么惹得你不开心的事,尽管来告诉母亲,我替你教训他!” “谢谢母亲!”娇娇憨憨的声音,谁人不爱? 许宜安望着众人的神态,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萧盈嫁过来也不会吃亏。 众人说着,又转头看向许宜安。 “要说咱们伯府这些出嫁的姑娘,还当属宜安最是幸福!济之往日里待你应是极为体贴吧?” 面对二夫人的打趣,许宜安弯眸一笑:“二伯母说笑了,宜绣姐姐不是也挺好吗?我听说大姐夫人也很不错。” 这话一出,庭中沉闷气息彻底散尽,众人皆是笑意融融。 二夫人眉眼舒展,笑得温和:“你这孩子,最是会说话。宜绣她性子绵软温顺,你大姐夫也算是忠厚本分,一门心思守着小家,的确也是踏实可靠的性子。” 起初,二夫人并不看好她这个女婿,觉得他出身太低家资也单薄,但出了许宜舒此事后,倒也觉得嫁个门第低些的也无妨,总归他们做父母的也能看护一二。 三夫人笑着搭腔:“是啊,宜绣那孩子素来能干,嫁的人家虽不算顶级权贵,却胜在家风清正人心安稳。小两口粗茶淡饭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难得的福气。” 萧盈听得兴致盎然,撑着下巴插话:“原来宜绣姐姐的夫君这般好呀?那也挺幸福的。” 萧盈对伯府众人了解不多,趁着这机会多听听这些家长里短也好。 二夫人点点头,继续唠着家常:“可不是嘛!这世间姻缘,从来都不是权势越大越好。最难得的,是人心端正懂得惜福。比起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勾心斗角宠妾灭妻,这般平平淡淡的安稳,才是真的落地的福气。” 许宜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恬淡:“本来也是这个道理,高处有高处的风浪,平凡有平凡的安稳。宜绣姐姐性子温柔,配得这份安稳和睦,是再合适不过了。” 许宜安同许宜绣的关系还不错,闲暇时也会约在一块吃茶耍乐。 三夫人顺势唠起旁的琐事:“说起来,再过两月便是宜绣的生辰了。到时咱们再备好贺礼,让她回府小住几日,一家人聚聚,热闹热闹。” “往年她同慎之外放,也没说给她好好过个生辰,今年咱们早早备好,留她多住些时日。” 三夫人这话是特意说给二夫人听,让她开心的。 果然,话音刚落二夫人便连连附和:“理应如此,还是妹妹你想的周到。宜绣虽是嫁出去的女儿,但终究是娘家的心头肉,她多回来走动走走,我心里也踏实。” 二房是庶出,地位不高,得三夫人首肯,也算是增添几分底气。 一旁坐着的许宜安,看着满庭温软闲谈的模样,主动开口:“若是到时人手不够,母亲可唤我帮忙。” 萧盈眼睛亮晶晶的软声附和:“到时候我也陪着姐姐妹妹们一起,好好热闹一番!” 三夫人被她娇憨模样逗笑,温声应允:“好好好,都依你们。左右都是些家常小事,图的就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和和气气。” 许宜安看着眼前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心底暖意融融。 方才闹出的糟心风波、陈家的薄情寡义,尽数冲淡在这细碎温暖的家常闲话之中。 人世浮沉,情爱纷争,到头来,最珍贵的不过只是这般家人闲坐,岁岁安稳的寻常光景。 仁安堂暖炉融融,茶香清甜,满庭笑语轻柔。 许宜安想,这日子这般一天天过去也挺好,一家人在一起美满和顺闲谈唠嗑,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推迟 许宜安给宋姨娘庆贺完生辰后, 去她的小院坐了会,陪她单独说了好些话才离去。 回到栖梧院的许宜安呆坐一会,总觉得心头闷闷的。 她安安静静坐了许久, 不看书、不消遣, 就懒懒靠着小榻上放空出神。 往日这个时辰,沈砚舟早已处理完公务回来陪她, 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许宜安也不急, 索性歪在榻上继续歇着。 春桃瞧见后, 从床榻旁的木架上拿来几本话本递给许宜安,说:“这是前几日世子从集市上给您捎回来的。” 许宜安先前囤积的话本早已看完, 沈砚舟此举也算是赶巧送到了她的需求之上。 就这样,许宜安边靠在小榻上边翻着话本等待沈砚舟。 直到夜色渐深,院外才传来一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沈砚舟一身官袍,绯色的衣料沾了些许夜露凉意,他步履微沉,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砚舟进门第一眼,便瞧见了榻上慵懒静坐的许宜安。 他未曾说话,进门后随手将外袍脱下,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然后上前一步翻找着衣柜。 听见动静的许宜安抬眸看他, 眼底漾开几分笑意,起身上前同他一块翻找着,随口问道:“今个怎么这么晚才回?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沈砚舟指尖微顿, 眉眼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今日朝中出了些变故, 耽搁了大半日。” 许宜安随手抽出一件柔软的常服递给他,“看你神色,定然不是小事。” 沈砚舟接过衣衫, 并未着急换上。 他反手扣住许宜安的手腕,将人带至身侧一把抱住,“近日边境战事接连失利,驻守主将几番调度失误,导致战场上损兵折将,军心大乱,今日朝堂之上便是为此争论不休。” 许宜安笑意敛上几分,神色认真道:“边境战事不顺,朝廷必然要换人顶事。看这架势,朝中是打算让父亲前去边境坐镇了?” 如若是派的旁的将领,沈砚舟不会如此晚归,只有是同他相干的人,他才会耽搁时间留下讨论。 “是的。”沈砚舟语气微沉,“如今边境主将已然失势,朝中大半官员联名举荐,欲推父亲奔赴边境稳住战局收拢军心。” 许宜安眉心微蹙:“此番战役接连失利,算是多年积弊所致,就算是父亲亲自上阵,也未必能在短时间之内扭转颓势稳住局面啊。” “说白了,就是满朝文武没人愿意接手这烂摊子。边境战事凶险胜负难料,打赢了是臣子本分;打输了便会全责在身,受人非议。” “最后挑上咱家,无非是觉得父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夫,是半个皇室中人,外臣可避事可推诿,唯独皇家姻亲不好推脱,思来想去算是最适合填这个缺口的人选。” 许宜安轻轻叹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更何况自先帝上位以来,朝堂便根深蒂固重文轻武。文官当道、武官式微,导致数十年以来军备松弛,边防守军战力本就虚空不堪。如今战事溃败,算是国策偏颇埋下的旧疾,非一两个主将的过错。” “这趟差事表面看着是重臣坐镇、荣光加身,实则是替朝堂收拾烂摊子,输赢皆是两难。” 沈砚舟看着许宜安眉眼凝重思虑周全,眼底蓦然翻涌一阵暖意。“你看得极准,可说是分毫不差,这也正是我今日最忧心的地方。” 沈砚舟抬眸望向窗外夜色,缓缓说道:“众臣联名举荐,父亲不会推辞。” 许宜安闻言点头,叹道:“以父亲的性子,也不会袖手旁观。” “是啊。”沈砚舟慢慢开口,“父亲身为朝中重臣,深受圣上信任。他半生戎马,心中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朝堂荣辱、个人祸福,而是边境数万百姓、万千将士。” “这些年重文轻武,军备松弛,边境将士本就过得艰苦。如今战事溃败防线崩坏,边境百姓又流离失所。父亲本就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于公,国难临头身负重任当挺身而出;于私,将士喋血目睹惨状怎忍残局难收。就算朝堂无人举荐,父亲得知边境失势,也会主动奔赴边境稳住战局。” 沈砚舟收回目光,“就算明知是烂摊子,只要圣旨一下,父亲必然会即刻领命,整装奔赴边境。” 沈砚舟说话时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不知为何就是听得人心头一震。 听完后,许宜安眉宇间的忧虑尽数化作敬重,“我懂了。旁人惜身避祸,可父亲心怀家国,也正是因为他这般赤诚坦荡,圣上才会信重于他。” “只是…赤诚之人往往最是辛苦。”许宜安轻声,语气柔和又心疼,“明明是因朝堂国策积下的弊病,最后却要忠义之人奔赴险地” 沈砚舟浅笑,温柔抚平许宜安眉心的褶皱,语气坚定:“正因如此,咱们才要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为家国百姓扫除祸患!” 沈砚舟同卫国公是一类人,他父亲所思亦是他心中所向。 “也是!”许宜安颔首,紧绷的眉心缓缓舒展。 不知想到什么,许宜安眸光一转看向沈砚舟:“你今日神色格外沉重,绝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定然还有别的风波,对不对?” 沈砚舟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除了边境战事的纷争,三皇子在朝堂之上,也闹出了一桩不小的动静。” 许宜安好奇:“什么动静?” “嗯你猜。” 沈砚舟拿着常服,慢悠悠朝耳房走去。 他身姿闲散,步伐不疾不徐,分明是故意吊她胃口。 许宜安见他刻意卖关子,当即眉眼一挑快步追上他,然后伸手在他身后衣摆处轻轻一拽。 布料被扯,沈砚舟脚步微顿,肩头微微一晃。 许宜安仰着小脸,眼底盛满鲜活的笑意,耍赖道:“我不猜!朝中琐事繁杂,我一个整日里待在府中的无知妇人,哪里会猜得到你们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你快说!别卖关子吊人胃口!” 沈砚舟侧身,垂眸望着她拽着自己衣摆的小手。 沈砚舟眼底笑意更浓,他清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笑说:“你若猜中了,我依你一件事。你若猜不中,便依我一件事。如何?” 许宜安闻言当即松开衣摆,往后退了半步,歪头打量着他,“你先去换衣!让我思考一下。” 沈砚舟无奈摇头,任由她揣着小心思推脱,转身抬步走入耳房。 屏风轻轻垂落,隔开两方视线,只余浅浅布料晃动的轻响。 许宜安立在原地,背着手慢悠悠踱步,看似沉思,实则心里早有几分隐约的眉目。 近日朝堂风平浪静,唯独三皇子的婚事最是惹人注目,再结合沈砚舟方才故作神秘的模样,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不过片刻,屏风被人从内里轻轻掀开。 沈砚舟换了一身素色松纹常服,墨发束得整齐规整,身姿清挺温润,敛去了朝堂肃穆之气,只剩松弛温和气韵。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眸看向来回踱步的许宜安,语气带笑:“可想好了?” 许宜安停下脚步,抬眸望他,语气笃定干脆:“我猜好了!三皇子大闹朝堂,定然和他近期的婚事有关。” 沈砚舟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无趣与无奈:“没意思。” 他缓步走出,眼眸间满是鼓励的笑意:“还是宜安聪慧,半点不给我吊胃口的机会。” 许宜安见状立刻笑弯了眼,她快步上前,伸手拽住沈砚舟的袖口,让他坐下:“说好的,我猜中便依我一件事,不许反悔。”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拽住自己袖口不肯松开的小手,指尖微动,顺势反手扣住,攥在掌心揉捏两下,“你倒是说说,具体是为着何事?” 许宜安才不上这个当,她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半点不接话:“是你让我猜的,可没说我猜中了还要我复述。你自己说,三皇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砚舟被她堵得一噎,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妥协。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今日三皇子在朝堂上,故意请旨推迟了自己的大婚。” “外人不知内情,只当他是顺势而为。近日边境战事连连不顺,国库吃紧,朝野上下一片肃穆,人人都在忧心战局。皇家大婚向来规制盛大,铺张繁琐,放在如今这个关口,更是惹眼。凛川兄便是抓住了这一点,故意借着战事未宁、不宜奢靡铺张的由头,当庭上奏请旨暂缓婚期。” “这个理由正大光明,任谁都挑不出错,圣上明知他的小心思到底还是应允,百官缄口,无人敢非议半句。” 许宜安不解:“太傅那边也愿意?” 三皇子与太傅之女的婚事拖延至今,早已是满朝皆知的事。 婚约早定,因着旁事拖了一年又一年,朝野私下早已议论纷纷。 沈砚舟抬手拢了拢许宜安耳边散落的碎发,“不愿意又能如何?” “太傅是朝堂老臣,最懂分寸。如今三皇子借着国事大义暂缓婚期,名正言顺,就连圣上都点头应允,太傅就算是心中不悦,也万万没有反驳的余地。” 沈砚舟语气沉静:“说到底,这桩婚约是板上钉钉,拖得再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太傅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婚事早晚要成,与其此刻顶着国事当头的风口,落个不识大体的罪名,倒不如顺势应允,保全家族体面。” 许宜安恍然点头。 如此一来,许宜禾倒也能安心生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翠微 时序初冬, 昼短夜长,刚过酉时,天色便沉成墨色, 陈书平下值回来时, 一身官袍都沾着户外的冷霜寒气。 他并非朝堂权势滔天的重臣,只是朝中一行事端正的寻常文官, 白日里在衙署循规蹈矩谦和恭谨, 只有踏入翠微的院子时一身拘谨疲惫才能尽数卸下。 翠微于他就像一处可以避风的港湾。 进门后, 他第一时间抬手放开门帘,隔绝门外呼啸的寒风与初冬时的凉气。 翠微听见声响后, 立刻放下手中针线,缓缓起身屈膝行礼。 她如今怀有三月身孕,只因早前遭受磋磨,身子落下了的体虚的毛病,故而胎相初稳却底子孱弱。 “爷回来啦!”她嗓音细软温糯,像冬日里融化的温水。 翠微始终这般眉眼低垂,温顺恭谨,深得陈书平怜惜。 陈书平进屋后随手将身上冰冷的外袍脱下,递给候在一旁的女使。 他脚步轻缓,用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翠微的手肘, 将她轻轻扶起坐下,“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如今身子重,见着我不必这般行礼, 仔细着弯腰, 莫伤着你和腹中的孩子。” 陈书平的指尖温热且干燥,碰到翠微稍凉的肌肤时有些不悦,满心满眼里都是怪下人没照顾好她的柔和。 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眼眸里, 唯独映着翠微一人的身影。 见状陈书平细细打量了她片刻,见翠微面色红润气色尚可,才问:“晚膳可用了?” 翠微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手下意识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温顺摇头:“还未曾,今日衙署事务繁多,妾猜测爷必定会晚归,便想着等爷回来后一道用膳,也好陪爷说说话解解乏。” 翠微这一番温声暖语简直是说进了陈书平的心里。 “傻姑娘。” 陈书平无奈低叹一声,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替她摩挲揉搓着冰凉的指节,驱散入骨的寒凉。 “现下是冬日,你本就气血亏虚畏寒体弱,如今又怀着胎,还敢空腹久坐等我?真是越发不听话了。” 陈书平表面斥责,实则皆是心疼。 翠微被他裹住的指尖开始发暖发烫,她忍不住抬眸,轻声辩解:“妾真的不冷,这屋内暖炉烧得旺,一点都不冻人。若是让妾独自冷冷清清用膳,还不如等着爷一块,哪怕是多等片刻,妾这心里也是暖的。” 陈书平看着翠微并非半分虚假的眉眼,低低笑了一声,牵着她缓步走向膳桌:“罢了,我是拗不过你。只是你下次若是饿了,便先吃些软糯点心垫一垫,不许再空腹硬等,莫要委屈了自己,再委屈了腹中的孩子。” “嗯,妾记住了。” 翠微乖乖点头,任由他牵着落座。 翠微略微粗糙的手掌被他包在掌心,裹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温暖。 膳桌上的菜式皆是府中厨娘精心烹制,全是温和养胃、滋补安胎的清淡口味。 乌鸡汤炖得汤色清亮,肉质软烂,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这是厨房照着陈书平的吩咐给翠微提前备好的。 陈书平坐在翠微身侧,执起银筷替她布菜。 他先舀了一勺炖得软烂的鸡汤嫩肉,又挑了几样她平素爱吃的小菜。 “多喝点汤,补补气血。”他低声叮嘱,“你底子太差,从前亏空得厉害。如今怀了孩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将就。” 翠微看着碗中满满当当的吃食,鼻尖微微一暖:“爷也吃,爷日日操劳比妾身更该多补些。” “我身子硬朗,无需这般细致进补。”陈书平淡淡应声。 他说话虽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一餐晚膳吃得静谧温存,没有半分喧闹,只有偶尔两人低声闲谈的温柔絮语。 陈书平全程不曾自顾多食,大半心思都放在了翠微身上,见她吃得慢,便耐心等候;察觉她吃少了,便温声劝她多吃两口。 可以说,陈书平这份细致温柔是陈夫人都不曾见过的。 待两人用完晚膳,天色已彻底深黑,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不止,这天气是愈发的冷了。 伺候的女使利落上前收拾膳桌,然后躬身轻声退下,带上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陈书平知晓孕妇久坐容易胸闷气滞,气血不畅,便起身俯身,将翠微稳稳扶起,“别久坐,得起身缓缓活动筋骨,免得夜里胸闷难安。” 翠微先前被许宜舒磋磨,伤了身子,大夫嘱咐她膳后记得活动活动,免得到时生产困难。 翠微顺势扶在他臂弯,站立起身,“爷倒是事事都记得清楚。” “你的事,我自然是要放在心上。”陈书平垂眸看她,“从前是没人护着你,让你受了太多苦,往后只有我在,这个家里便没人敢欺负你。” 他扶着翠微在屋内慢慢缓步走了两圈,待她气息舒缓神色松弛,才又小心翼翼扶着她卧在暖软的拔步榻上。 榻上被伺候的女使铺了层层加厚的羊绒软垫,被褥柔软蓬松,暖意融融,是陈书平特意叮嘱下人提前备好的,只为让翠微在冬日里休养的安稳舒适。 陈书平褪去外层常服,着了一身素色里衣,侧身卧在翠微身侧,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他微微侧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掌心小心翼翼地贴在翠微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力道克制生怕一丝一毫的力道就会惊扰到她腹中的孩儿。 翠微则乖乖窝在他温热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周身都萦绕着他清冽干净,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安安静静靠了许久,辗转思量终是开口:“爷” “嗯?”陈书平低头,“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妾身身子无碍。”翠微连忙摇头,小声道:“只是今日午后,妾坐在窗边刺绣,无意间听见廊下两个下人闲谈,说是…前几日,伯府那边又派人来府中递信” 翠微观察着陈书平的神色,说的有些迟疑。 陈书平指尖一顿,语气平淡:“我知晓,今日衙署散值归来时,管家同我禀报过了。” 翠微抬眸,轻声追问:“妾听闻,这次是伯爷亲自派人递话,让陈府允主母重回府中静养。妾虽身份低微却也知晓,主母终究是爷明媒正娶聘回的正妻,名位尚在。按照规矩情理,爷若是愿意,是完全可以将主母接回府中安养的” 翠微说得字字轻柔句句斟酌,她从无挑拨离间固宠争位的私心,说到底她同伯府还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交情。 陈书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冷意。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翠微更稳妥更贴身地拥入怀中。 “规矩上,自然是要接的。可情理上,我是不想接的。翠微你心底是不是觉得,我这般执意不肯接她归来太过凉薄无情?” 翠微心头一慌,连忙摇头,“妾从不敢这般揣测爷,妾身只是…只是觉得世人议论纷纷,爷若长久不召主母归府,难免会落人闲话,于爷的名声于陈府的体面,终究是有碍的。” “世人的闲话,都是虚妄浮名,不值一提。”陈书平低叹一声,“我活于世,只求心安,从不在意的旁人口舌是非。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体面名声,我更在意你、在意你腹中孩儿是否安稳康健。” 陈书平觉得此前他就是太过在于脸面名声,才会造成许宜舒这般的不知所谓。 陈书平抬手轻柔拂过翠微细腻白皙的脸颊,“你是最清楚她性子的人,你贴身伺候她,兢兢业业事事依从,从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曾得罪她半分。可她只因心底无端妒意,便日日迁怒于你。” “早些时候,她对你苛责打骂,你被她磋磨得遍体鳞伤,日日活在惊惧苦楚之中,可说是求生无门诉苦无途,这些时候可有人帮过你?伯府可有人想过你?” 陈书平越说越气愤,可以说他也在怪自己,没能早点救翠微于水火。 翠微听着他细数着过往,鼻尖微微发酸,小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爷不必再提了。” 她也是真的不想再去记住那些难捱的过往。 陈书平低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发,“我要永远记住你从前所受的委屈苦楚,我知道你当初甘愿自降身份,主动求我收纳,不是贪慕虚荣,而是被她逼得走投无路,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出路。” “我当初迎她入门,也存着好好过日子的心思。”陈书平语气和缓,带着几分释然的无奈,“我从未想过纳妾,也未曾想过冷落正妻,我待她礼数周全,事事包容忍让,只是盼着夫妻和睦家门安稳,能够平平淡淡共度一生。” “我知晓你心地柔软生性良善,见不得她旁落孤苦。可翠微,我不想再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缓缓抬手,掌心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如今怀有身孕,胎相初稳,正是需要静心休养的时候。你体虚气弱,本就经不起半点惊扰,她如今神志不清疯癫无常,若是将她接回府中,一旦妒念再起,再伤了你怎么办?” 翠微怔怔望着陈书平认真的眉眼,眼眶微红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终于懂了,他的不接纳、不妥协,从来都不是凉薄无情,而是对她极致的护惜与偏爱。 “妾…妾明白了。” 翠微吸了吸鼻尖,平和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哑。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静谧,翠微窝在陈书平温暖安稳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将心底所有的迟疑忐忑都抛去了脑后。 这一刻,她只想永远停留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边境(一) 大军行至边境镇北营地, 车轮碾过冻土,一路颠簸。 萧凛宣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抚过监军印, 眉眼平和不见半分张狂, 看上去仍是那副谦谦皇子模样,可他眼底却深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他不笨, 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他学得样样熟稔, 可真要说到运筹帷幄他确实也没那份本事。 很多时候, 他的决断都来自于私心 “殿下!大营已到,李将军与众多将领皆在门外等候。” 萧凛宣的随行侍从掀开帘幕, 边境的寒风裹挟着沙粒灌了进来。 看见来人后,萧凛宣敛去眸中功利的躁意,从容理好衣襟,唇角照旧牵扯出他一惯温和得体的浅笑。 那是他练就了的待人姿态。 “知道了。” 他踏出马车,一身锦袍在粗粝的边关风景中格外雅致。 营门前,铁甲铿锵作响,镇北营主将李嵩带着一众武官齐齐下跪,甲叶碰撞之下发出哗啦作响。 李嵩是萧凛宣正妃的堂叔,他能坐到这主将之位,离不开他们在朝中的奔走打点。 这些情分, 李嵩记着,萧凛宣也记着。 李嵩看见萧凛宣后,立即拱手行一大礼, 朗声:“镇北营主将李嵩携众下将领, 恭迎二皇子殿下、监军大人!”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萧凛宣语气温润姿态亲和,半分不见皇室贵胄的傲慢,“北境风霜苦寒, 诸位戍守国门,辛苦!” 这是萧凛宣一惯的姿态,他说话的分寸永远恰到好处。 在场不少初次见到二皇子的将领,都对他萌生出了一丝好感,只当这位京城来的的皇子宽厚好相处。 李嵩站直身,身上厚重的铁甲压得他肩膀微沉,“殿下一路车马劳顿实在辛苦!营中已收拾好住处,并在晚间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现在殿下可先行入营歇息。” 萧凛宣淡然一笑,神色依旧温和,但他却没有顺着台阶应下。 “歇息倒不必急于一时,我既奉圣上旨意出任监军,理应先了解营中实情。李将军,劳烦带我去中军大帐,把近三个月的军情卷宗、敌我动向和粮草军备册子,调来给我看一看。” 李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让这位久居京城的皇子先休息两日,慢慢再熟悉边关现状,监军一职向来只是挂名罢了。 边境营地积弊盘根错节,不是他翻几本纸面卷宗就能懂的。 可对方既是监军又是皇子,李嵩不便直接驳回。 李嵩迟疑几秒,缓缓道:“…末将领命,殿下请随我来。” 中军大帐之内,弥漫着火药与士卒汗气混杂的味道。 抬眸望去兽皮铺地,案上堆满卷宗,像是许久不曾整理的模样。 萧凛宣毫不在意,他抬步坐到监军的位置之上,随手取过一卷军情翻阅。 越看越是心惊。 册子写的:各营兵员多有缺额,粮草转运时有延误,不少兵器甲胄磨损的陈旧来不及更换。因北地骑兵不打大规模决战,专做游走袭扰,边境营地只能固守堡垒,极少主动出兵追击。 萧凛宣一页一页翻过,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神态,他没有当场发怒,可捏着卷宗的手指力道却悄悄加重。 他此次前来是有自己的盘算。 萧凛宣来到边关,就是想拿军功回朝。 三皇子萧凛川一反常态开始务实正业,在京中的声望也渐渐日盛,多数中庸文官皆已倒戈。 他清楚自己在文政之上很难压过对方,那军功就是他最实在的筹码。 只要他此次前来能打赢一场像样的胜仗,捷报传至京中,朝中舆论自然会偏向自己。 但他的局限也在此处,萧凛宣并不了解军备战要。 他能看懂纸面上书写的东西,却看不透纸面背后的难处。 对于边军缺饷缺兵、北地骑兵机动灵活这些问题,他只听过旁人转述,却没有切身体会,很多判断他都是听身边心腹详说。 萧凛宣慢慢合上卷宗,安放在旁边的案几之上。 他抬眼望向立在帐下的李嵩,语气平和:“李将军,我刚刚翻阅了近几次的战报,发现我大胤数万边军常年驻守于此,甚少主动出击。长此以往,边境百姓如何安居?朝廷每年耗费巨额银两供养边军,便是叫将士们闭门自守吗?” 李嵩上前半步,神色凝重,语气恳切:“殿下有所不知北地皆是轻骑,来去如风,从不与我大军正面硬拼。我方骑兵数量不足,战马羸弱,若是大军贸然出塞,求战不得,反倒容易叫对方绕去后袭扰粮道。再者就是营中积弊已久,兵员缺额、粮草转运阻滞,如今的稳妥之计,便是固守据点,整顿军备,静待时机。” 李嵩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在道理。 萧凛宣听完,没有反驳,对于李嵩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 平心而论,李嵩说的话没有半分错处,可萧凛宣只要一想到京城朝堂之上的角逐,想到三皇子萧凛川的声势,再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做这个监军,如果最后毫无功绩,那他回去只会功亏一篑。 “将军所言,自有道理。只是我们也不能一味坐视北地横行。这番战事圣上将监军之权交于我,就是希望咱们能够得胜归朝。若是我们长久没有动静,任由北地侵扰,朝中难免议论,于你、于我、于镇北营,都不是好事。” 李嵩心中一紧,他太清楚萧凛宣了。 萧凛宣对外待人宽厚温和,可骨子里的功利心却极重,若是他认定一件事对自己有利,必定会行非常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 “殿下,战事绝非儿戏。一旦失利,损兵折将,罪责非同小可。”李嵩压低声音,“不如咱们再等上一等,待粮草器械补齐再谋出击?” 萧凛宣笑着摆手,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 “自然要等,但也不能一味空等。李将军你是主将,也是我萧凛宣信得过的人。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依你所见,此次战事有没有什么速战速决的法子?你不必顾忌,现下帐内只有你我二人。” 萧凛宣没有独断专行直接下死命令,而是耐心询问对策,这是他问话的底色,但从他的口吻中不难得知,他想要一个能够快速建功的法子。 李嵩进退两难,他能听出萧凛宣话里的期许。 自己的官位,家族的荣辱,全系在二皇子身上。 若是公然违逆,以萧凛宣的监军权柄,一纸密信递回京中,便可令他失去所有,毕竟他这将领之位来的并不磊落。 二皇子看似待人谦和,实则下手从手软。 可若是依着他的心意贸然出兵,战局一旦崩坏,营中数万将士的性命就要填进去。 李嵩喉结滚动,沉默良久。 “…倒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近日探马来报,说北地一部分兵南下,距离我方一处外围堡垒不远。对方兵力分散,如若我们调集精锐,连夜奔袭,或许可以啃下这一部。但奔袭凶险,变数极大,我没有十足把握” 萧凛宣眼睛一亮,小胜一把开个好头也不错。 他虽知只是“赌一把”,而非万全之计。 但萧凛宣觉得,既然主将都说有机会,那便是可行。 “好。”萧凛宣缓缓点头,“那这件事,我们再细细筹划。不过此事暂且不要大肆声张,营中还有不少老将思想保守,若是提前传开,免不了诸多聒噪阻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内里的阴私又有谁能得知? 萧凛宣不愿公开在众将面前争辩,便是不想破坏自己宽厚待人的名声。 李嵩心底微沉,却只能咬牙应下:“末将明白。” 接下来几日,萧凛宣在军营之中,大方保持他那副温和皇子模样。 这日午后,李嵩叫上几名资历深厚的参将来到中军大帐议事,讨论布防事宜。 老参将刘老将军,戍边十余年,性子耿直,直言不讳:“二皇子殿下,如今镇北营最要紧的便是清补兵员,修缮甲胄,理顺粮草转运。北地狡诈,万万不可求快。” 余下几位武官纷纷点头附和。 萧凛宣坐在上位,脸上含笑:“诸位将军的金玉良言,我皆已记下,边关之事,本就该多听老将经验。” 萧凛宣语气诚恳,一一询问各人细节,姿态放得很是谦和。 一众老将见他这般,心中颇为欣慰。 等众将全部退出之后,他脸上那副虚心受教的温和笑意,立马淡了大半。 萧凛宣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地图之前,“李将军,方才那几位老将的说辞,你也听见了。他们只会求稳,可我们却耗不起。” 萧凛宣声音放得很低,“他们守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的熬惯了。我不一样,我可不愿!” 李嵩眉头紧锁:“殿下,方才刘老参将所言皆是实打实的边关实情。我们若是冒险迎战,一旦战败,那些老将便会第一个上书弹劾你我。” 萧凛宣垂眸,沉默片刻:“所以咱们才要做得周密,只要打赢,一切非议自然烟消云散。若是出了差池…那到时候自然其他有说法。” 萧凛宣的淡薄之言听得李嵩后背一凉。 见李嵩神色不对,萧凛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继而重新转回计划:“此次关于北地分部传来的情报,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遍。另外调动哪些兵马,由谁领兵,你还需拿一个章程给我。切记不要惊动那几个老参将。” 二人相望沉默许久,“……末将遵令。”李嵩终究躬身领命。 接下来几日,军营表面风平浪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边境(二) 接下来的几日, 萧凛宣同往常一样照旧巡视着边境营盘,无事时还会同将士们闲谈,半分看不出战事即起的迹象。 李嵩则在暗地里依照萧凛宣的密令, 悄悄抽调营中的精锐主力, 默默筹备往后几日需奔袭作战的粮草、马匹。 可边境积弊不是萧凛宣一声命令就能抹平的。 李嵩暗中调兵之时,发现了诸多问题:镇北营地有不少战马病病歪歪, 体力不足, 加之粮草转运拖延, 只能挪用部分别处堡垒储备。 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是办法。 深夜, 李嵩拿着这份满是漏洞的筹备清单,独自来见萧凛宣。 帐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李嵩把军备清单摊在案上,神色忧虑,“二皇子殿下,军营现在的状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差。战马疲弱,粮草短缺依末将之见,这趟主动奔袭,最好还是暂且搁置,咱们若强行出兵, 风险太大。” 萧凛宣低头看着李嵩递来的清单,镇北军中存在的弊端一条一条写的清清楚楚。 他不蠢,自然能看懂上面写的种种隐患。 萧凛宣很清楚李嵩将此清单递交给他, 就是希望能驳回他主动出击的想法。 可萧凛宣心里的期待早已被吊了起来。 他千里迢迢来到边境, 就是为了打一场能令孝和帝刮目相看的胜仗,这么些年大胤疏于军队管控,仅卫国公在位之时打了几场令北地蛮横之徒闻风丧胆的胜仗。 他若是就此收手, 等于什么都没有办成。 萧凛宣才不愿意当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虚名监军,他想要走一遭卫国公年轻时走过的路。 他知道自己才智中庸,所以他寄希望于运气,寄希望于李嵩的领兵本事。 萧凛宣觉得此战未必就一定会输,毕竟他也是带着一批朝廷拨下的军备物资前来的。 萧凛宣静坐良久,抬眸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李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道:“边关积弊深重,处处掣肘,若是我们只会一味固守等待万事俱备,那么北地蛮徒早已劫掠满载而去,这样下去我们永远只有挨打的份!” 他身子微微前倾,放软姿态,亲和道:“堂叔,我相信您的本事。您常年征战北地,统兵领战本领远超旁人。如今北地蛮人频频犯境主动挑衅,害咱们损失惨重。你也知道此次战事朝野上下皆在观望” 说到最后,萧凛宣的眼底满是急功近利的野心,“此战若胜,你今后镇守北地的地位无人可动,柳家在京中的根基也会愈发稳固,你我二人也能借着这份边功,在朝堂之中更进一步!” 萧凛宣的豪言壮语只让李嵩胸口生成一阵憋闷,他没有那么大的宏图壮想只觉得进退维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局势,北地之人素来狡诈,此番频繁挑衅,太过反常,先前就因他们战略疏忽导致吃了几回败仗。 “殿下。”李嵩嗓音低重苦心劝谏,“北地主动犯边,行踪诡异,恐是刻意诱敌。如今我军积弊未除,军备、兵力皆有大亏,绝非出战良机。臣恳请殿下暂缓出兵,固守防线整肃军备,切勿冒进!” 先前李嵩还觉得或许可以赌上一把,但这些日子他瞧着萧凛宣野心勃勃急于求成的模样,觉得万万不可 “不必多劝!”萧凛宣猛然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意已决!”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计划照旧!对外只宣称边境堡垒轮换戍守,掩人耳目。三日后,大军悄然出营,奔袭敌寇主力。”萧凛宣眼神淡漠,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荣光,“此事我已下定密令,无需再议。” 李嵩轻轻翕动嘴唇,还想拼命辨上一辩,可当他抬眼对上萧凛宣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时,所有恳切的话语,皆尽数咽回腹中。 他清楚这位看似温和皇子一旦下定决心,便只会利己不会退让。 良久,李嵩挺直的脊背蓦然紧绷,他沉沉躬身:“…末将,领命。” 三日后深夜,一队队镇北营地将士身披寒甲,踏着夜色静默出营,队伍绵延数里,悄无声息奔赴塞外。 全军上下,除了萧凛宣与李嵩的几个部下之外,再无一人知晓这不是常规换防,而是一场仓促发动的奔袭之战。 高墙之上,萧凛宣身披厚重玄色大氅,静静注视着下方连绵远去的黑色兵影。 贴身侍从立在身侧,讨好着恭贺:“殿下神机妙算!此番夜袭定能抢占先机,夺得大捷!” 萧凛宣微微颔首,唇角勾起笑意。 他心底并非全无忐忑,他清楚此战变数极大、隐患重重。 可那点子微弱的不安,很快就被他掩盖在了滔天的功利之下。 他笃定只要赌赢这场赌局,就能彻底压过萧凛川,重回朝堂群臣的目光之中。 至于这数万将士的性命,在他的前程面前,微不足道。 李嵩独自伫立在营墙阴影深处,望着那消融在茫茫荒原的队伍,满是沉重的悲凉。 他希望希望赌赢才好。 北风愈发凛冽,吹得萧凛宣衣袍翻飞不止。 侍从上前半步,低声劝说:“殿下,如今夜露深重寒气刺骨,咱们还是先回帐等候消息吧,探马定会第一时间传回前线战报。” “嗯。”萧凛宣淡淡应下,目光依旧凝滞在那漆黑的塞外方向。 转身走下营墙的瞬间,萧凛宣收回心底所有的心绪,回到监军大帐,他一如往常的从容召见各部将官,问询营中琐碎军务。 萧凛宣在面对几位耿直老成的参将时,依旧礼数周全耐心倾听,看不出半分异常。 整整两日,镇北军营风平浪静。 直至第三日午后,远方荒原之上,滚滚黑尘冲天而起,数匹战马浑身浴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回营。 蹄声凌乱而急促,带着几分的死亡气息。 战马堪堪抵达辕门时,几名斥候满身血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报—急报!前线大军遇伏!全军惨败!” 斥候凄厉嘶哑的报讯声穿透整座军营,震得人人心惊。 中军大帐之内,萧凛宣正手持文书翻看着,姿态闲适自若,一片祥和。 随着凄厉喊声入耳,他指尖骤然收紧,方才所有的从容闲适,瞬间裂开。 萧凛宣心底一沉,一股从所未有的慌乱席卷全身。 “传李将军。”他刻意压低声音,掩去内里的颤抖。 两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被李嵩亲兵架入大帐,滚烫的血水顺着他们身上残破的甲片不断滴落,染红了帐中厚实的兽皮地毯,浓重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整座营帐。 斥候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绝望,“殿下!我军所率的奔袭大军,彻底中了北地蛮徒的诱敌之计!此前骚扰边境的敌兵以及过境的散部皆是诱饵!北地蛮徒的数万铁骑,早已在我军必经之路布下合围口袋,坐等我军入套啊!” 说到这时,其中一位斥候掩面哭泣,“我军连夜行军,士卒不眠不休,人困马乏,踏入伏击圈之时,早已无力应战!我军瞬间阵型大乱四散溃逃!” 斥候哽咽着,“荒原之上,尸横遍野!我军士卒被铁骑践踏,断肢残骨随处可见,鲜血浸透黄沙重伤士卒倒地哀嚎,无人施救,最终惨死沙场。” 斥候带回的消息如惊雷轰隆一声砸在了萧凛宣的心头,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 长居深宫养尊处优的萧凛宣,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残酷。 他读过兵法、看过战报,可纸上寥寥数语的“伤亡惨重”,远不及斥候传来的真实沙场震撼人心。 萧凛宣的脑中不断浮现出斥候描述的画面。 黄沙染血、尸骸堆叠、士卒哀嚎、残兵奔逃 那些极致的血腥惨烈,狠狠哽在他的喉头,让他窒息、僵硬,动弹不得。 帐内死寂无声,唯有斥候痛苦的喘息声。 良久,萧凛宣才勉强回过头找回自己的声音,“具体…损失如何?” 斥候低头,声音苦涩到极致,“三支出征小队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听见斥候的答复,萧凛宣缓缓闭紧双眼,四肢百骸皆是寒意。 自己这场自私又侥幸的功名赌局,终是葬送了数千条鲜活的性命。 他不是怕将士枉死,而是怕背负害民害军的骂名。 他怕这场惨败传回京城,将自己苦心经营的前程彻底覆灭,沦为朝野上下的笑柄。 萧凛宣缓缓睁开双眼,“下去好生医治。” 他压下所有失态,“传令全军,封锁败讯!严禁私下散播伤亡实情,违者军法处置。再派探马连夜探查前线,实时回报战况。” “是。”侍从躬身领命,踉跄退下。 随着帐帘落下,方才那副谦谦皇子体恤将士的模样彻底碎裂。 萧凛宣猛地起身,快步冲到军事地图前,指节扣到泛青发白,“怎会这样…区区诱饵扰敌,怎会布下这般死局?” 他心里清楚,这场失利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决策失误。 李嵩再三苦谏逐条罗列风险,都没能阻止这场冒进之战。 是他是他萧凛宣一意孤行急功近利,为了一己私欲,无视边关积弊、军力疲弱的现实,强行绕过众将议事,逼迫李嵩出兵,亲手将这数万将士送入死地。 道理他都懂,可惨败摆在眼前,他必须相处自保之策。 此刻的军营之中,军报早已如野火燎原般疯狂蔓延。 私自调兵、大军中伏死伤惨重的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一众参将得知真相——监军皇子为求一己军功,瞒着全军将士私自出兵,将数万儿郎送入敌军埋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边境(三) “殿下!末将有事求见!” 帐外, 刘老参将粗粝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火,震得众人心头发凉。 萧凛宣沉沉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阴狠与慌乱, 敛去所有失态。 转瞬之间, 他又将那副温和谦顺的皇子面具牢牢戴回了脸上。 萧凛宣清清嗓子,应声:“请进。” 话音刚落, 帐门从外被猛地掀开, 几名老将如鱼贯而入, 个个面色铁青饱含怒火,周身气场压抑骇人。 为首的刘参将跨步上前, 厉声质问:“二皇子殿下!北地蛮子连日主动越界挑衅,诡计昭然若揭!我等众将早已议定固守边防绝不冒进!为何二殿下要执意独断,避开全军议事,私发密令调遣重兵出塞?!” “若不是今日斥候凄惨来报,我等竟全然不知情!如今大军中伏惨败,数千将士埋骨荒原,哀嚎惨叫不绝于耳!今日殿下必须得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 随着刘参将话毕,其余参将纷纷上前,接连诘问:“边关积弊、军力疲弱,殿下做为亲派参军不是不知!如今因殿下一己私欲急功近利, 无端掀起血战,导致损兵折将军心大乱。您说此次边关危局如何收拾!?” 众将领的漫天诘问扑面而来,字字句句皆是他们血泪控诉萧凛宣的壮语。 萧凛宣端坐席位, 神色平静。 意识到不对后立刻调整神态, 微微垂眸,让人看上去满心悲痛,愧疚不已。 “诸位将军息怒。”他放缓语气态度谦和, 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此次战事失利,将士殒命,本监军心中亦是痛彻心扉。” 萧凛宣站起身来,轻叹一声:“当初商议奔袭出战,是李嵩将军研判敌情,认定敌军只是零散分部,可以速战速决博取小胜。你们也知我初到边关,不知边关诡谲战局,对敌情判断也不及诸位常年戍边的老将通透,这才轻信了前线情报,采信了主将的作战判断,允了此次行动。” 萧凛宣这番话实在说得漂亮,他看似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察之过,实则却将贸然出战、误判敌情的核心罪责,推给了李嵩与前线错误情报,完全撇开了自己一意孤行的根本过错。 刘参将死死拧起眉头,怒声反驳:“二皇子殿下明鉴!调兵密令以及出兵许可,皆是出自殿下监军印信!若无殿下首肯,李将军身居下位,岂敢私自调动全镇精锐出塞!?” 面对刘参将的问询,萧凛宣丝毫不慌,抬起眼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临阵对敌确是我的主意,但此番大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情报失真,错把敌军诱饵当做可击之师。” “我确有失察疏漏之过,过时我自会上书朝廷请罪,但眼下将士尸骨未寒边关危急,当务之急应是收拢残兵,防备北地蛮徒大举来犯,绝不是纠结过往追责内耗之时!” 萧凛宣以大局为重,硬生生挡开了所有人的责问。 他态度看似谦和却立场强硬,让一众满心悲愤的老将们无法继续穷追猛打。 众人心中一片憋屈,可对方是天子亲子,又是亲派的监军,这般姿态让他们一时间竟无可奈何。 就在帐内气氛凝滞僵持之际,一阵沉重疲惫的脚步声从帐外缓缓传来。 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李嵩,踉跄着踏入中军大帐。 初时,萧凛宣让他镇守营地即可,可他怎能放心? 李嵩思量再三,还是带着三两亲信追上了前方队伍。 此时的他刚从尸山血海中突围归来,李嵩周身战甲皆布满刀裂痕缝与箭矢孔洞,同时多处甲片碎裂脱落,左臂上缠绕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血迹还在不断外渗。 他脸上被硝烟尘土与干涸血渍填满,眼底只余彻骨的沉痛与绝望。 一路突围归来的他,亲眼目睹了整场血战的惨烈:无数新兵被铁骑踏碎身躯,无数伤兵倒在黄沙哀嚎之中,无数士兵拼死厮杀却无力回天。 荒野遍地尸骸满是哀嚎 李嵩入帐之时瞧见一众怒气冲冲的老将,再对上萧凛宣那副大义凛然的面容。 他瞬间明白,已然猜到了这场败仗所有的后续。 李嵩双膝一沉,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刺耳声响。 “末将李嵩,领兵不利轻敌战败,愧对全军将士!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大帐之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地的李嵩身上。 萧凛宣静静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姻亲心腹,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头到尾,李嵩都极力劝谏,是他自己不顾李嵩劝阻,强行逼迫李嵩执行这场荒唐的出战计划。 可败局已定,数千将士枉死,若是他揽下全部过错,身为皇子监军,他必将彻底失宠,夺嫡无望。 平庸凉薄自私利己的他,没有半分担责的气魄,自保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旧情与良知。 萧凛宣没有当众斥责,反而维持着宽厚体恤的姿态,缓缓上前两步,将李嵩扶起:“李将军快快请起,塞外战局诡谲,敌寇狡诈,此战惨败,绝非是将军一人之过。这次皆是情报误导所致,你拼死突围,已是难得,我身为监军如何罚你。” 这番话落在一众老将耳中,只当是皇子仁厚体恤下属。 唯有跪地的李嵩,了解这位皇子。 他嘴上体恤包容,实则心底早已算计好了所有。 萧凛宣借着安抚军务的由头,便以整顿边防稳固防线为由,将一众满心不甘的老将尽数打发离去。 中军帐帘重重落下,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的耳目与声响。 萧凛宣方才那点虚伪的体恤,瞬间消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虚伸的手,缓缓转身,面色冷沉如霜:“事已至此,败讯压不了多久,必定很快传入京城。” 李嵩跪在地上,左臂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头望着萧凛宣,声音沙哑干涩:“殿下,此次战事所有罪责末将一力承担。奏折之上,绝不会牵连殿下分毫。只求殿下尽快筹措防务,稳固营盘,抵御北地蛮徒大举进犯,保全我国边关大防!” 李嵩早已认清现实,纵然满心悲愤却无力反抗。 他的前程,柳家满门的荣辱,尽数攥在萧凛宣的手中。 只有萧凛宣好,他还有柳家才会好。 萧凛宣在帐中缓缓踱步,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吟片刻缓声道:“你能认清局势顾全大局,便是最好。” 李嵩闭紧双眼,满心苦涩堵在喉间,悲愤也好,委屈也罢,终将只能在胸腔疯狂翻搅撕扯。 萧凛宣拿捏住了柳家的死穴,如今柳家满门荣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李嵩没有退路。 昔日萧凛宣亲手将他拔擢上位,赠予柳家无上荣光,如今为了自保,将他推出来顶下所有罪责也是正常。 李嵩缓缓睁眼,咬牙咽下所有冤屈。 萧凛宣见他已然妥协认命,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谦顺,“传我令下,即刻收拢残兵,加固各处堡垒,严防北地蛮徒趁势来攻。对外严控舆论,只称是小遇敌袭略有折损,不许败讯肆意扩散扰乱军心。” 说罢,他看向形同朽木的李嵩,语气平淡:“我将即刻拟写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等候朝廷旨意。” 萧凛宣望着他落寞隐忍的模样,神色稍缓:“我知晓你心中委屈,只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他上前半步,沉声道:“在朝廷新主将抵达边关,正式接手防务之前,你依旧是此地镇守主将,边关兵权防守诸事,仍由你全权统筹。眼下军心涣散,万万不可再出纰漏。” 李嵩身形未动,声音依旧沙哑:“殿下放心,末将身负守土之责,只要一日未交兵权便不会懈怠边防。” 萧凛宣闻言颇为满意,语气愈发柔和,甚至许下承诺:“你能识大体顾大局,甚好!此番我亦会在奏折之中竭力为你求情,让你少受责罚。” “待新将到任,朝廷降罪之际,为你减免责罚,保你一条生路。” 李嵩听着这番虚伪说辞,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他清楚萧凛宣的所谓求情,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虚词,是为了让这场颠倒黑白的罪责定论更加圆满,让旁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李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末将…谨记殿下吩咐。”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二人对立而站的身影映得格外冰冷孤寂。 一人城府深沉、假意温情,一人含冤忍辱、负重前行。 帐外,军营各处隐隐传来伤兵凄厉的痛呼,无数条鲜活的生命,葬送在了萧凛宣一己私欲的赌局之中。 待李嵩走后,萧凛宣缓步坐回案前,铺开宣纸,执起狼毫笔。 笔尖悬于宣纸之上,迟迟未落。 他眼底没有半分对阵亡将士的痛惜,没有半分对沙场惨状的愧疚。 他心中反复盘算的,是如何措辞粉饰、如何切割过错、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在孝和帝与朝野心中的形象。 本该传回京城的大捷捷报彻底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精心粉饰颠倒功过的败军奏疏。 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暗流涌动,一场因这场惨败掀起的京城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而边关之上,含冤负重的李嵩,依旧身着染血战甲,坚守在残破疆土之上,等候新任主将到来,也等候那桩注定不公的朝廷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田庄 一夜落雪初霁, 卫国公府院内白雪铺地。 许宜安踩着积雪小跑上前,一把雪精准砸在沈砚舟肩头。 雪团碎开簌簌落在地上。 沈砚舟立于廊下,一身素色常服, 清冷眉眼里没半分闪躲。 他轻笑着抬手, 随意掸了掸身上留存的雪沫。 “你又不躲。”许宜安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笑眼弯弯, “都说了是玩雪球!你次次都让着我给我砸, 真是半分意思都没有。” 沈砚舟垂眸看着娇俏的许宜安, 清冷眉眼化做浅浅温柔,“我若躲了, 岂不是你一下都砸不中?今日休沐,该随你高兴。” 许宜安听得无奈,顺势拉着他往院中暖亭走去,“罢了!算你识相。反正你今日不用上值,那就专心陪我说话吧!” 这阵子,因着边境之事,沈砚舟没少忙碌,许宜安想着他难得休息,便不准他闷头埋在书房处理公务。 二人踏入亭中,随行女使早已备好热茶点心。 沈砚舟依着许宜安的力道落座, 刚坐下,许宜安便端起一盏热茶递上,“父亲现下可到了边关了?” 沈砚舟颔首, 接过茶水道:“前些日子便已到了, 上回父亲来信时说他已正式接手北境边关兵权,全盘接管边防守军与防务调度。” 许宜安往前倾了倾身,认真追问:“听说这回筹备, 要比上次周全得多?我前几日听管家回话,说是咱们府中都接连筹备了许久。” 此次迎战,京中不少高门大户都跟着筹备军备粮草,一道捐出供边境战事所用。 “是的。”沈砚舟抬手拨开许宜安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温柔,“父亲此次奔赴边关,是临时接旨驰援,军情紧急仓促动身,只能各家一起统筹筹备。” 许宜安听得心头微紧,接话道:“据说冬日边境苦寒,不少百姓兵士冻伤,实在让人揪心。” 冬日里,进犯的北地蛮徒也会格外嚣张。 “正是因此,此次我们才会提前布局,希望能面面俱到。” 沈砚舟语气沉稳,“此番随军带出的粮草,足足储备一年用量,并且分批次稳妥转运至边关各仓,层层囤储按需调配,杜绝一时短缺的风险。所有兵士的兵刃、铠甲、弓弩皆尽数换,冬衣、毡靴、暖帐、伤药等争取按人头足额配发。除此之外,圣上特令随军带去大批修缮建材、御寒炭火,可直接修缮营房,搭建临时驻防营地。” 上次传回的败仗消息令孝和帝十分不满,他压着怒气对下次战事持续加码,就是希望卫国公能再次给大胤带来一场全胜战役,争取打得北地蛮徒不敢轻易再犯。 许宜安虽不懂军备军需,但她听得安心,“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之前我还日日惦记,就怕边境天寒地冻,将士们再受先前的苦。如今军备充足粮草充盈,军心必然稳固,边关此次战事定能大胜。” 沈砚舟淡淡应声,眼底带着暖意:“父亲此次出行统筹周密,提前整肃军纪操练新兵,此番赴任只求震慑外敌,不冒进不疏漏。” 卫国公对镇守边关的李嵩一直没有好感,故而早些日子便在筹备,若是李嵩能守住就算是他的偏见,若是不能守住他也好及时补上。 许宜安点点头,把玩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既然边关之事尘埃落定,那我也同你说说我前几日独自去城郊庄子巡看的新鲜事。你猜先前咱们一块前去的那个田庄,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沈砚舟瞧她一脸喜意微微挑眉,配合着她的话头:“看你这般欣喜,应当是打理得极好。” “何止是极好,简直是大变模样!”许宜安眼睛发亮,语速轻快,满是认同感,“早前那片庄子不过是一普通田庄,虽分了各坊但却用处单一。可我这次去看,田庄足足扩建了几倍,地界被规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俨然成了周边一处安稳繁盛的聚居地。”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细细道来:“我早前叮嘱管事,但凡流民、贫苦农户、孤弱稚童,皆可入庄安置。如今庄里专门辟出一片清净院落,开了启蒙学舍,庄里庄外的孩童,无论出身如何,尽可入学读书识字学礼明理,不用再流落街头,无人教养。” 沈砚舟静静听着,眸中温柔更甚,“是你仁心,给了这些孩童容身求学之处。” 许宜安先前愿意给出大笔银钱支援田庄,除了想哄回孙管事之外,也是希望能多办一些实事。 “还不止这些呢!”许宜安继续笑着说,“孙管事还让人在庄中设立了医馆,聘请了两位靠谱的老大夫常驻,并配有学徒抓药问诊。庄里人日常的风寒病痛,都能就近求医抓药,不用再长途奔波进城。若遇孤寡老弱,贫苦无依之人,还能减免药费诊费。” 先前沈砚舟牵头,让他的好友傅云辞派过几个大夫前去,孙管事便借着这个机会,高薪聘请了几位有意向留下来的老大夫,让他们能在田庄安心问诊。 “衣食住行,求学就医,孙管事都尽数安顿妥当。”沈砚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真切赞许,“若是要说,这一切还是多亏了你。” 许宜安被他夸得红脸,岔开话题:“说起庄子的事,我想起了一个人,你还记得咱们刚成婚时我巡店救下的那个蛮横妇人吗?” 沈砚舟微一思忖记起前事,应道:“你是说王秀莲?” 王秀莲,沈砚舟同僚赵禄的妻子。 “就是她。”许宜安颇为感慨点头,“前些日子我去巡庄时,发现她彻底的脱胎换骨,她安分守己踏实肯干,做事又利落靠谱,孙管事便让她代管学舍杂务,照看庄里的稚童,打理学堂琐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今的她,待人温和耐心,将一众孩童照看的妥妥帖帖,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庄里上下无人不夸,可见人从无定性,只要有安稳生路,再蛮横的人也能变得亲和。” 沈砚舟神色平和,语气中带着几分通透了然:“绝境磨人,安稳养性。她从前戾气深重,一半是生活磋磨,一半是被赵禄常年拖累。赵禄为人浮躁功利,待妻子素来凉薄,他从前靠着攀附二皇子谋得微末差事,便养得眼高手低目中无人,从不管家中妻儿死活。王秀莲离了他,过的好也实属正常。” 许宜安十分认同,“她现在身在庄子过的还算不错,赵禄这等子糟心人现下如何了?” 沈砚舟淡漠应道:“赵禄这人最是投机钻营,早前二皇子失势,朝中人人避之不及,不少党羽纷纷抽身自保。他见状便也见风使舵撇清关系。只是他眼界太短贪心太重,两头摇摆,反倒是把路彻底走死了。” “二皇子前阵子虽失势沉寂,却因监军差事,重新握了部分实权,算是站稳了脚跟。赵禄当初当众划清界限的举动,彻底得罪了二皇子麾下的核心党羽。” “那帮旧部最是记仇,暗中联手算计打压给他使绊子,还借着官规责罚刁难。” 沈砚舟轻笑一声,嘲讽道:“如今他挂着衙署微末闲职,成了边缘散吏,日日坐冷板凳,就连底层小吏都能轻视拿捏他。” 许宜安撇撇嘴,“此人半生都在攀附钻营,从未踏实谋生,半点养家本事都没有。往日靠着王秀莲那些微弱银钱养家,如今没了权势没了银钱,实属活该!” 许宜安边说边反手勾住沈砚舟的手腕,仰着头轻叹:“他也算是自作自受,好好的一个家,全被他自己作没了。” 沈砚舟垂眸看向她缠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稳稳扣住:“赵禄此人立身不正,得失皆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本就是!” 许宜安高声附和,满是解气,“他落魄之后像是有所悔改,反倒念起了王秀莲的好。他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知晓王秀莲在咱们田庄安稳度日,居然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妄图破镜重圆,继续赖着王秀莲。” 许宜安笑意更浓,细细说起那场闹剧,“前些日子我在庄上,正好撞见他堵在庄子门口撒泼哭闹,全然没了那日依趾高气扬的模样。他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对着庄门苦苦哀求,嘴上不停说着后悔,只求王秀莲出来跟他回家。” “王秀莲出来见他了?”沈砚舟问道。 “出来了,但半点情面都没给。” 许宜安笑道:“王秀莲立在庄门内,冷冷地看着他哭闹卖惨。王秀莲说从前家中困苦时,他只顾在外挥霍享乐,对家里不管不顾,如今她得安稳日子,凭借自己双手挣钱,绝不会再回头重蹈覆辙。” 沈砚舟微微点头,“王秀莲如今心性安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无知妇人,自然不会再被拿捏。” “最解气的还在后头。”许宜安继续说道:“赵禄被当众拒绝后,非但不知羞愧离去,反倒是恼羞成怒,堵在庄门口污言秽语,扬言要败坏王秀莲的名声。庄里的农户们看在眼里,直接抄起门边的的大木棒子上前驱赶,吓得他连连瑟缩后退。” “孙管事还说,他若是再敢上门滋扰闹事,便报官将他送去官府治罪。” 许宜安说到这些的时候,眉眼鲜活灵动,褪去了往日咸鱼慵懒的性子,活得明媚而热烈。 沈砚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心有丘壑胸有善意,这是你最难能可贵的地方,也是我该学习的长处。” 沈砚舟向来淡漠,若不是许宜安,他将对这些琐碎繁事全无兴趣。 许宜安被他说得心头一暖,反手紧紧回握住他。 亭外之雪静静落下,亭内二人相握的手暖意融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折梅 冬日晨光透过窗格, 落下一室清浅微光,暖阁之内地龙炽盛,融融暖意压下隆冬寒凉。 床榻之上, 萧盈睫毛轻颤, 像振翅的粉蝶。 她缓缓睁开眼眸,笼着薄薄水汽, 软糯又懵懂。 萧盈抬眼的第一瞬, 便牢牢落在了身侧的许清越身上。 她一如往常般看着自己深爱的爱人。 许清越墨发松垂, 一身素色里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从萧盈睁眼的那瞬他便已醒, 只是佯装沉睡好让萧盈再看会。 白日里,萧盈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同他相处时总有些怯生生,能让萧盈毫无顾忌的放松也就是这时了。 良久,许清越才睁开双眼,他脊背挺直,眉眼柔和。 瞧见他醒后,萧盈的眼底瞬间漾开光亮。 她唇角弯弯扬起笑意:“夫君,你醒啦?” 许清越闻声轻轻颔首,“嗯, 醒了。” 说完后,他缓缓坐起身来,顺滑的锦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 露出肩头规整的衣襟。外头照进来的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倒是冲淡了些平日沉稳古板的疏离气度,添了几分晨起的慵懒松弛。 看着许清越起身的动作,萧盈也连忙跟着撑起身子。 她边起边蹭了蹭绵软的被褥, 嗓音带着刚醒的轻哑:“今日天光真好暖暖的,不像前几日阴沉沉的落雪,冷得人根本不敢出门。” 许清越垂眸,目光落在她凌乱乖巧的发顶,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鬓角:“今日晨光和煦,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许清越指尖的温度透过萧盈的肌肤漫了上来,她耳尖瞬间泛起薄红,心怦怦轻跳。 萧盈下意识的想偏头,却又舍不得躲开许清越难得的亲近。 她素来心悦于他,哪怕只是这般浅淡的触碰,也足以让她满心欢喜。 萧盈轻声试探:“那夫君今日可要出门处理公务?” “今日休沐,无需上值。”许清越淡淡应声,平静目光落在她澄澈纯粹的眼眸中,“今日无事,可留在府中。” 萧盈忍不住前倾身子,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真的?那太好了!” 许清越见她极易满足的模样,心头微动,蓦然生出几分柔软。 许清越低声道:“自然当真”。 他伸手掀开一侧垂落的床幔,站起身来。 昨夜刚落过一场薄雪,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素白,廊下几株红梅顶着皑皑白雪,煞是好看。 “院中红梅开了。”他站在窗旁,语气平淡。 萧盈闻言立刻抬眼望去,她素来偏爱这冬日寒梅,耐寒而立,一如她执着心悦他的心意。 萧盈眨眨眼,语气软糯:“夫君,那待会咱们去院中赏梅可好?我想折几枝插在瓷瓶里,摆在书案上。” 许清越瞧着她,语气温和守礼:“可以,你先起身梳洗整理,待日头高升暖意更盛时,便陪你出去。” 萧盈乖巧点头掀被下床,双脚刚落地,地面的凉意便顺着脚底漫上脚踝。 她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蹙了蹙眉。 屋内地龙虽是滚烫,可榻上暖意最是浓郁,落地时终究带着几分冬日的寒凉。 许清越瞧在眼里,他素来细致周全,见她单薄怕冷,即刻迈步过来,随手取过榻边叠放整齐的柔软棉履,规整放在她脚边。 他身姿挺拔端正,垂首之时眉眼温顺妥帖,虽是一副端正古板模样,却还是关心:“仔细着凉,冬日寒凉,不可大意。” 萧盈怔怔低头看着他俯身照料自己的模样,欢喜得不行。 她知晓他性子古板,不善温情。 可他们成婚这么些日子,许清越却事事待她周全,萧盈觉得这已是极好的善待。 萧盈软软开口,真心道:“夫君待我真好。” 许清越抬眸望她:“你是我的妻子,照料你本是我分内之事。” 萧盈在他的照料之下,乖乖抬脚穿上棉履。 绵软厚实的料子稳稳裹住双脚,暖意瞬间蔓延四肢,彻底驱散了方才的微凉。 屋外女使早已静静候立,听见屋内动静后,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女使端来的温热洗漱汤水,混着屋内淡淡的龙涎香,竟消解了冬日的沉闷寒凉。 萧盈洗漱完后,坐于雕花妆台前,女使替她梳理着肩头散落的长发。 许清越则无事静静立于窗边,他抬眸看着窗外皑皑雪景,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度。 萧盈借着铜镜的倒影,悄悄地打量他。 许清越素衣清隽,立于晨光雪色之间,气质清雅。 萧盈看得微微出神,一时竟忘了女使正在替她梳头。 女使轻咳一声,提醒萧盈。 可萧盈看的出神,全然无所察觉。 许清越看似在凝神望雪,实则余光尽数落在萧盈身上。 他早就察觉到萧盈偷偷凝望的小动作,只是他佯装不知任由她看,直到她看得入神,许清越才低低开口:“公主可看够了?” 骤然响起的清冽嗓音拉回萧盈思绪,她猛然回神,慌乱收回目光,小声笨拙地辩解:“我我没有在看你,我只是在看铜镜里的晨光晨光很好看” 许清越慢走两步,停在她身侧,垂眸看向铜镜里耳根泛红的小人儿,薄唇扬起一丝笑意:“哦?原是如此。” 许清越语气平和纵容,配合着萧盈的说辞。 一旁侍立的女使见萧盈回神,恭声问询:“公主,今日天光柔和,不如梳一柄松散闲适的发髻,来适配这冬日闲居光景?” 萧盈红着脸抬眸,软声应道:“不必繁复,梳得整齐轻便些便好。” “是。”女使取过木梳与简单簪饰,娴熟地为萧盈梳理青丝。 许清越静坐一旁,他不懂女子梳妆打扮的细碎门道,方才不过是生了些打趣心思。 女使指尖灵巧,很快便替萧盈挽出了一柄简约温婉的垂云髻,突出了萧盈天真娇憨的少女气。 女使梳整完毕,轻声道:“公主,梳好了。” 萧盈看着镜中素雅温婉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唇角,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许清越,眼里藏着几分浅浅的期许。 许清越目光落在她柔和讨喜的眉眼之上,公允地开口夸赞:“乖巧素雅,很是适配你。” 萧盈瞧了瞧自己,又看了看身旁身姿清隽的许清越,认真道:“夫君也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许清越闻言,胸腔低低震动,溢出一声极淡的笑意,“不过是寻常皮囊,不及你分毫清丽灵动。” 不管许清越是真情也好,哄人也罢,总归萧盈是开心了。 梳洗完毕后,女使端来了精致温热的早膳。 膳桌设于窗边暖阁之下,既避开了冬日穿堂寒风,又将暖融融的日光恰好落于桌面,温暖适宜。 伯府冬日里的早膳最是清淡温润,雪白的粳米粥被熬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清甜软糯的桂花蒸糕与温热醇厚的牛乳,皆是贴合冬日时令的吃食。 萧盈乖乖落座,第一件事便是拿起银碗,细细替许清越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夫君,快些趁热吃,这粥暖胃,正是适合驱散晨起的寒冷。” 许清越微微颔首,接过粥后,慢慢开口:“你自行食用便可,无需处处顾着我。” 萧盈乖巧点头,方才拿起银匙慢慢进食。 她身为公主,教养极好,吃东西时斯文小口,细嚼慢咽。 “多吃些。” 萧盈小声小口吃了整碗米粥,在许清越的劝说下,又接过他递来的一块桂花蒸糕。 萧盈捂着唇角,求饶道:“我真吃不饱了,不要啦。” 许清越抬眸,确认她是真吃不下后,才垂首认真用起早膳。 用过早膳,日头渐渐高升,暖意愈发浓厚,庭院之中的冬日寒气也散去大半。 皑皑积雪被暖融融的晨光烘得微微融化,空气清冽干净,裹着雪后独有的清冷气息。 萧盈早已按捺不住赏梅的心思,她匆匆放下手中银匙,抬眸望向许清越,“夫君,这日头显然是暖透了,我们去院中折梅好不好?” 许清越放下手中清茶盏杯,缓缓起身,抬手取过一侧悬挂的素色披风,缓步走到萧盈身前,替她系好披风系带。 “走吧。”他细心系好系带,顺势拢了拢她的披风帽檐,“户外残雪未化,寒气正盛,你仔细切勿沾染了风寒。” 萧盈乖巧点头,紧紧跟在许清越身侧。 庭院寂静清幽,四下落雪皑皑,青石小径一白到底,唯有中庭几株红梅凌寒独自盛放。 艳红灼灼的花瓣上覆着一层白雪,红白相映,温柔又热烈,为这萧瑟寒冬添了几分鲜活亮色。 萧盈缓步走到梅树之下,她抬眸望着这满树芳华,眼底盛出纯粹的欢喜与温柔。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去了花瓣上堆积的细碎积雪,动作轻柔至极。 “这几株梅开得真好。”萧盈轻声感叹,语气满是真切的喜爱,“每年冬日,我最期盼的便是这一树寒梅,越是风雪凛冽,它开得越是坚强热烈。” 许清越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繁花满枝的梅树上,“寒梅品性坚韧,历来为君子所爱,想来公主身上亦有君子之姿。” 萧盈唇角噙着笑意,温声道:“我爱寒梅,是因为我觉得它像你。” 许清越闻言身形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世人皆赞梅之傲骨,倒是第一次有人将我与寒梅相较。” “本来就像的。”萧盈认真点头,语气笃定。 许清越不再多言,抬手精准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递到萧盈:“拿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琐碎 隆冬腊月, 朔风裹着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早晨偌大的府邸静悄悄的, 唯有风雪掠过廊下雕花窗棂发出的细碎声响。 刚修整好的春桃赶紧拢了拢身上的夹棉比甲, 把双手揣在袖中,缩着身子朝内室走去。 屋外的寒风如刀, 刮得她脸颊发疼。 进屋时, 她拂去肩头的落雪, 轻轻掀开暖阁的棉帘。 厚重的棉帘隔绝了大半风雪,栖梧院内的暖阁燃着地龙, 暖意非常,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地方。 许宜安裹着厚厚的云锦被褥,整自己整个都蜷进床榻之中,双目轻阖,浑身上下都透着刚醒的慵懒倦态,真是半点不愿动弹。 春桃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轻声开口:“世子夫人该起了,今个要去请安呢。” 听见动静的许宜安纹丝不动,半晌才闷在锦被里,发出一团含糊的声音, “唔…再睡片刻冷。”软软糯糯还带着未醒的沙哑。 春桃笑着俯身,轻轻理了理帐子,又探手试了试床边的温度, 絮叨着:“我的好夫人, 真睡不得了。今日这天气冷得有些邪乎,再睡会可就要晚了。奴婢方才已经让她们把洗漱的温水备好了,现在起温度正好。” 没招的许宜安慢悠悠掀开眼皮, 裹着锦被猛猛蹭了蹭。 她真是贪恋这温暖的被窝,一点也不想起身。 许宜安抬起眸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问:“外头很冷吗?我听着像是风刮得厉害。” “何止是冷,是冻骨头的冷!”春桃直起身子,一边收拾着床头的软枕衾被,一边忍不住感叹,“奴婢方才从隔壁过来,都差点没冻僵在路上。听彩蝶说,昨夜落了一整夜的大雪,整个国公府都快被雪埋了,我过来时,一眼望去发现院子里的石阶、假山什么的全白了,就连园子里昨日开的正盛的腊梅都压弯了。” 春桃顿了顿,转头看向赖床的主子,又笑着说:“这风也烈得很,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院里的扫地婆子一早起来扫雪时,手都冻得通红发紫。也就咱们这的暖阁地龙烧得足,才能这般暖和,外头是真站不住人。” 许宜安闻言,清醒几分睡意散了大半,却依旧是懒得动弹。 她微微伸直懒腰,叹道:“昨夜睡前还只是飘着细雪,没想到一夜功夫就落得这么大。” “可不是嘛,这天气也变得太快了,前几日虽说也冷,却没这么冻人,天气好时还能看见晨光。昨夜骤然降温,许是腊月最深的寒天要到了。”春桃接过一旁的温热帕子,递到床边,“世子夫人快擦擦脸,奴婢今日特意吩咐下人把水烧得比往日热些,今日天冷,洗漱完了奴婢再给您端碗热姜汤来暖暖身子,免得受了寒。” 许宜安伸手接过温热的帕子,慵懒地擦了擦眉眼,懒懒地轻叹一声:“这般冷的天,真是半点都不想起身,就想整日窝在暖阁里,真是不知济之他是如何能起的这般早的?” 沈砚舟在冬日里也同往常一样,按时起身按时打拳,外头下雪时他便跑去书房,隔开一块空地进行。总而言之,就是日日一样,年年不休。 像许宜安这种懒散惯的性子,虽被激励但不愿行动。 春桃被许宜安娇懒的模样逗笑,“奴婢晓得您怕冷,便让彩蝶早早叫您起身。今日诸事都可以慢些来,等您梳洗妥当,厨房里的热粥也就送来了,待您热乎乎的吃一碗,浑身都能暖透。” 听见春桃的话,许宜安无奈一笑,她说怎么今日一早是彩蝶负责唤她起床,原来都是春桃这丫头的诡计。真是好好的一个憨憨丫头,也被彩蝶这群鬼精鬼精的人给带坏了! 昨夜是彩蝶同院内一二等女使轮流值守,彩蝶负责下半夜,一般来说到许宜安起身之时,彩蝶应该已经到点回去歇着了,许宜安的晨起洗漱应由第二日早晨负责值守的女使来进行。 窗外风雪依旧簌簌作响,许宜安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懒懒起身。 她抬手穿上了春桃递来的贴身中衣,料子是特制的加厚月白细布,柔软细密不凉肌肤。 春桃边穿边说:“奴婢今日特意给您换了加厚的棉布里衣,先把里头裹暖了,穿上外头的衣裳,才不会透风。” 紧跟着穿上的是一件石青锦缎褙子,面上织着细密的暗纹云鹤,内里衬了一层厚实的银狐绒,是国公府专门给主子定制的冬日御寒衣裳,轻便保暖又不压身。 春桃给许宜安穿上石青锦缎褙子后,再给她系好腰间的白玉扣,“您快拢一拢衣襟,这样一穿等闲风雪是侵不进来的。” 春桃记得许宜安最是畏寒,故而今年还没入冬时,她们便早早筹备了起来,就是为了许宜安能够顺顺利利安安全全过完冬日。 许宜安顺势拢紧衣襟,果然是暖意裹身,她忍不住轻叹:“也就你细心,次次都记得替我将衣裳提前烘得温热,若换了冬竹,怕是直接拿冰凉的衣裳过来。” 冬竹性子粗,在彩蝶的调教下虽好些但还不是不如这些天生心细之人。 春桃闻言眉眼弯弯,手上动作不曾停歇,“奴婢伺候世子夫人这么多年,哪能连这点心思都没有?不是您说的,个人有个人的长处,冬竹那丫头的长处不在这。” 她说着又取过一双内里铺满白羊绒的软缎暖靴,“世子夫人您快试试,这是秋菱她们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这靴子内头绒厚得很,踩在地上绵软暖和,知道雪地路滑,秋菱便在靴底做了防滑纹路,据说穿上去稳妥得很。” 许宜安垂眸看着自己这一身规整的冬装,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声道:“穿得这般厚重,还好走路吗?” “虽是厚实,却都是轻软狐绒料子,已是府里最轻便的冬装了。”春桃直起身子,退后半步细细打量了许宜安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她笑着回话,“这等风雪寒天,好看都是其次,保暖才是最要紧的。世子夫人今日要去请安,沿途院落开阔,风最是凛冽,穿厚实些才不会受风着凉。” 许宜安想春桃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不过春桃的好意,许宜安还是受用,毕竟有人能替她事事考虑周全妥帖已是极好的事。 作为一个万事不操心之人,还是听从安排的好。 更衣完毕后,春桃给许宜安挽了一个温婉素雅的垂云髻,简约端庄。 “可收拾妥当了?”许宜安轻打一声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妥当了。”春桃收起梳篦,笑着说:“奴婢这就吩咐她们去传早膳,今日天冷,后厨特意炖了暖胃的杂粮粥,这一碗下去,保管通体暖和。”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出暖阁,不过片刻功夫,她同冬竹便提着两层描漆食盒折返归来,春桃将一桌早膳细细摆开。 白瓷碗盏冒着袅袅热气,米粥的鲜香瞬间铺满整间暖阁。 许宜安落座后慢条斯理用着早膳,春桃立在身侧,时不时替她添一点小菜。 一盏茶的功夫,早膳便被许宜安用得干干净净。 春桃麻溜收拾好桌案,然后取来一枚裹着锦缎绒套的鎏铜汤婆子,她仔细拢好绒套,才双手递到许宜安手中。 “世子夫人,快揣着。”春桃耐心道:“这汤婆子是刚换的热水,滚烫正好,待会您揣在怀里,一路上都能暖着。” 许宜安接过汤婆子揣进怀中,暖意顺着手指蔓延周身。 她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还是你想得周全。” “伺候世子夫人,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春桃笑着收拾,取过门边挂着的素色挡风帷帽,“世子夫人,咱们这便动身吧?” 因着是冬日,长公主特意把请安时辰往后挪了挪,就是为了留足时间给许宜安晨起梳妆、用膳。 听见春桃的询问,许宜安微微起身。 甫一出门,院子里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哪怕她们穿着厚重冬衣,也让她们精神一凛。 抬眼望去,廊下积雪盈寸,层层冰棱垂挂,府中各条长道皆是白雪皑皑,满目素白。 许宜安等人缓步而行,各处院落皆有粗使小厮、洒扫仆妇顶着风雪清扫道路积雪。 他们个个缩肩弓背,每扫几下雪,便要停下搓手哈气,抵御寒风。 望见他们的境况,许宜安脚步悄然停下,垂着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恻隐。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低叹:“昨夜大雪来的突然,府中来不及给他们备上厚实护手,这雪水浸湿双手,冷风一吹,怕是要冻出冻疮。” 许宜安轻轻颔首,轻声道:“国公府待下人素来宽厚,这极寒风雪也是来的突然。” 她转过头去看向随行的冬竹,缓缓吩咐:“你即刻去告知府中大小管事。从今日起,凡是外院扫雪、巡夜、当差的下人,不分小厮仆妇,一律额外发放一副加厚羊羔绒护手。” 许宜安顿了顿,“告诉李管事,不必拘着旧例,近日风雪严寒,护手要备厚实耐磨、防水挡雪的料子,务必让人人都有,不得克扣遗漏。” 听见许宜安吩咐的冬竹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大管事,即刻清点库房物料,争取早日分发妥当。” 待冬竹退下,春桃眼中满是暖意,感慨说:“世子夫人真是心善宽厚,往年在伯府时也不是没遇见过这般天气,那时的大夫人总要下人挨一挨便过去了。” 早年冬日,春桃的手也是生过一层又一层的冻疮的,她知晓许宜安的此番举动有多难得。大部分主家都会同大夫人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些底层人家的苦难。 许宜安望着这漫天飞雪,步履从容:“他们皆是为府中奔走劳作的人,国公府基业安稳,离不开他们的勤恳出力。如今天寒地冻的,多添一份体恤,也就让他们好过一分。”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6 第121章 救灾(一) 许宜安揣着滚烫的汤婆子, 来到了长公主的住所。 相较于别处的萧瑟苦寒,长公主院落的暖意更盛,远远便能瞧见窗棂上氤氲着的一层暖雾。 院外值守的女使瞧见许宜安后, 连忙上前拂去阶上残雪。 “世子夫人安, 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在内堂用着早膳。她特意叮嘱,您若是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许宜安微微颔首, 抬手示意女使起身, “劳你们费心守着了。” 长公主的住所, 许宜安也算是轻车熟路了,故而她婉拒女使的陪同, 自顾自领着春桃等人朝内走去。 走至内室时,春桃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遮挡的厚重棉帘。 内堂陈设雅致静谧,暖炉青烟袅袅,桌案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早膳。 长公主端坐于首座,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鬓发规整素雅。 她手执玉筷,面前虽摆着膳食却动得极少。 自卫国公奉旨领兵出征边关,她便日日悬心难安,心绪始终郁结不舒。 听见帘响,长公主抬眸看来, 瞧见许宜安后眼底的沉郁之气稍稍散去些许。 “宜安来啦。” 许宜安微笑上前,姿态恭顺得体:“儿媳给母亲请安!今日风雪天寒,不知母亲身子可还安泰?” “免礼。”长公主放下手中玉筷, 抬手虚扶一把, 道:“外头风雪可还大?你一路过来冻着了吧?快近身来暖一暖。” 许宜安直起身,由着长公主的话,顺势走到暖炉旁, “外头风雪尚未停歇,只是儿媳身披厚衣,又揣着汤婆子,倒也不算冷。” 她目光落在案上几乎未动的膳食上,关切发问:“母亲早膳怎的吃得这般少?可是胃口不佳?” 长公主淡然一笑,神色还算沉稳,“倒不是胃口不济,只是望着这漫天风雪,心里难免会挂记边关。你父亲征战沙场半生,我自是信他的本事。只是这天寒地冻的,终究不能全然释怀。” 长公主不是那遇事就慌的闺中妇人,只是这隆冬酷寒再叠加连日风雪,心底终究是藏着几分挂念。 一旁伺候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应声:“世子夫人有所不知,殿下素来沉稳,很少会因战事而心绪失态。只是今年这寒冬来得实在凶急,您也知道边关苦寒更胜京城。殿下日日盼着边关文书,夜里难免睡得浅些,故而这精神头也就差些。” 长公主淡淡瞥了嬷嬷一眼,唇角微扬,安抚道:“不过是少睡了些,不必这般小题大做。我嫁入国公府二十余载,什么刀光剑影我没见过?” 她并未怪嬷嬷多言,说出此番话也是为了宽许宜安的心。 许宜安闻言乖巧点头,柔声宽慰:“母亲挂念父亲自是正常,只是边关路途遥远,咱们也鞭长莫及。父亲身在军中,定然也是盼着家中安稳,母亲能身体安康。您这般郁结伤身,让父亲知晓了反倒会分心牵挂。” 许宜安宽慰的话恰好好处,既熨帖了长公主的心境,又道清了卫国公在外的顾虑。 长公主轻轻一叹,莞尔笑道:“你说得没错,你父亲他少年从军,半生戎马,最是擅长御寒冬征,想必此次亦能得胜归朝。” 说完后,长公主停顿一会,她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叹道:“其实我并非是忧心你父亲战力不济,而是怜惜军中苦况。京中尚且冻得滴水成冰,那边关呢?边关处处是荒原,怕是积雪已然漫过膝盖。你父亲是一军主帅,自然有人关切,可他麾下还有不少新兵从未熬过这般极致寒冬。” 长公主眉心微蹙,声息低沉,满含恻隐。 她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尊荣,却未因此囿于一方宫墙,她心中装的是边关百姓与士卒。 这一刻许宜安终于明白,为何外界都说长公主是一个极好之人。 许宜安静静听着,没急着打断,待长公主全部说完后,才缓缓开口:“母亲之意,儿媳全都明白。父亲身为主帅,定然不会不顾下属安危。再说了咱们朝廷的军备粮草一直在源源不断送往边关,我相信不出多时,父亲他们定然能够凯旋归京。” “但愿如此。”长公主轻叹一声,将心中藏着的话说完后,眉眼间的郁色稍稍松动。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宜安,柔声问道,“你今日晨起可冷?屋里的地龙可还烧得足?你素来畏寒,务必穿的厚实些,仔细受风着凉。” “多谢母亲挂心。”许宜安浅浅一笑,温顺应答:“春桃一早便替我烘好了衣裳,栖梧院里的地龙日夜恒温甚是暖和,儿媳不曾受寒。方才儿媳在来的路上,瞧见府中下人扫雪苦寒,已然吩咐管事,给冬日当差的下人尽数补发了一双加厚绒护手,也算略尽绵薄之力,体恤众人辛苦。” 许宜安接手管家之权已然很久,这些小事她说与不说干系都不大,只是她说了更讨长公主开心罢了。 这说明她并未因管家之权到手而过分骄纵,告知长公主一声以表她的尊重。 长公主闻言,眼底果然浮出一丝笑意。 她微微点头:“你素来心细仁厚,待下人也体恤。国公府上下能安稳度日,离不开这些下人的奔波劳作,在严寒时节多几分体恤,是你的仁善,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说罢,长公主抬眸望向窗外仍在下的漫天风雪,刚刚才显露出的浅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眉宇间又覆上了一层沉肃悲悯。 窗棂外,鹅毛大雪簌簌落个不停,堆在国公府的庭树、廊檐之上,是风景是雅致,可落在寻常百姓身上,却是天灾苦寒。 许宜安见她神色转沉,有些不解,轻声问道:“母亲看着这风雪,可是又想到了父亲?” 长公主瞥了许宜安一眼,转过身子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摩挲着桌边的茶盏,语气平缓:“我只是想到了京郊城外的百姓,你自幼长在伯府,也算是锦衣玉食,想必未曾见过大雪酷寒的凶险。” 长公主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旧年沉影,“我年少时,曾遇过一场与现在差不多的连日大雪。彼时的雪势比今日更烈,连下了半月不歇,京郊城外的民房多是土坯茅草顶,积雪厚重,连夜压塌无数屋舍。” “那年天寒地冻,粮价飞涨,贫民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城郊街巷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长公主的这番话字字平淡,却听得满堂静默。 旁侧候着的嬷嬷也算本个亲历者,那时的她身处宫中,在长公主身边伺候,自然无需担忧。可她的家人,大多在京郊,幸得长公主开恩,才没冻死在那年冬日。 许宜安心头微沉,她虽没经历过古代的冬天,可她知道极寒天气若是保暖不到位是会死的。 她轻声道:“昨夜这漫天风雪,倘若是茅屋单薄柴薪短缺的贫苦人家岂不危险?” “正是这个道理。”长公主微微颔首,语气有些凝重,“咱们高门府邸,地龙暖炉不断,棉衣锦被充足,三餐温热无忧。可对底层百姓而言,这漫天落雪,便是夺民生计的劫难。” 一旁侍立的嬷嬷轻声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近日府门值守的侍卫回禀,城郊流民日渐增多,不少百姓衣衫单薄,日日蜷缩在城门避风,日日都有人冻得高热晕厥。” 许宜安沉吟片刻,抬声问道:“朝廷往年遇此大寒,可会有政令下达?若是任由百姓苦熬,只怕再过几日,灾情便会愈发严重。” 长公主闻言稍稍松眉,轻声道:“朝廷自然会应对灾情,三日之前便下了赈灾政令,开放城郊官仓,调拨棉衣、柴薪、热粥,分派各禁军将士分区值守,安抚流民救助百姓。” 只是无论如何应对,都会有人先行扛不住,从而离去。 “原来早已安排妥当。”许宜安点头,忧愁道:“只是这天寒路远,不知赈灾事宜推行得可会顺利。” 长公主轻笑一声,语气从容:“自然顺畅,此番主持城郊赈灾安顿流民的,正是济之。” 许宜安眸中瞬间露出几分讶异,“是济之?” 沈砚舟这些日子回府,竟是从未与她提过! “嗯。”长公主轻轻点头,“济之素来仁心持正,最是看不惯百姓流离受苦。此次大雪初露灾情,他便主动请旨,领了城郊赈灾的差事。” 许宜安静静听着,心头暖意翻涌,眉眼间满是欣慰与牵挂,“怪不得他这些日子时常早出晚归的,原是忙着赈济灾民。这样的大雪,他在外奔波定是极为辛苦。” “辛苦是自然的!他身为国公府世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这是他该做的!”话虽如此,长公主眼底到底还是藏着一丝惦念,“只是今日这雪势骤急,他回来时定然时一身风雪。” 许宜安立刻会意,马上开口:“母亲请放心,儿媳即刻就让人备上大批的加厚棉袍、暖靴等物,派人快马送往城郊赈灾营地。” “还是你想得周全,比起空白的牵挂,你这般务实的举动,才是真正的体恤。有你在内宅周全助力,济之在外也能安心赈灾。” 此刻京城郊外,风雪浩荡,寒雾漫天。 白茫茫的旷野之中,临时搭建的救灾粥棚连绵成片。 沈砚舟一身玄色劲装,他外罩的防风大氅,皆落满厚厚积雪,就连鬓发都凝出细密寒霜,可此时的他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沈砚舟不顾风雪扑面,亲自俯身搀扶一名衣衫破旧、冻得发抖的老妇。 他声音沉厚温和,穿透呼啸寒风:“老人家请起身,棚内有热粥暖炭,您快些进去避寒歇息。” 棚内的兵士有序忙碌着,分粥、递衣、搬炭、搭建暖棚,往来穿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救灾(二) “世子, 这雪竟是越下越大了!” 沈砚舟眉头微皱,轻叹一声:“无妨,你先将灾民所需物资修整出来。” 知善犹豫一瞬, 领命退下。 京郊风雪凛冽, 远比城内来的凶急,狂风卷着暴雪漫天肆虐, 城外低矮的土坯茅屋不堪重压, 接连坍塌。 三个时辰前, 沈砚舟刚到京郊,便听见一阵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塌屋了!西侧茅屋塌了!底下还压着人!快救人啊!”呼救声穿透风雪, 令现场赈灾的众人警觉起来。 负责物资统筹调度的沈砚舟闻声抬眸,神色沉冷。 沈砚舟沉声传令:“暂停物资分发,抽调二十精锐,即刻赶赴西侧坍塌处救人,不得有误!” 跟随前来的卫兵立刻领命,动作干脆利落。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雪而来,许清越翻身下马,步履匆匆。 许清越身为禁军左卫统领,专司本次赈灾所有抢险搜救事宜。 他同沈砚舟一样性子偏冷, 素来只重实务不赘虚言。 一见面还没来得及攀谈,便直达其意。 他望着沈砚舟,言简意赅:“方才我部下回禀西侧三间茅屋全塌, 被困者不少于七八人, 多是些老弱妇孺。积雪夯实,徒手挖掘太慢,我需要铁锹、木撬等清墟工具。” 沈砚舟颔首, 递出调配木牌:“大哥辛苦!工具我早已命人备好,你按需调取即可。另问一句,人手可够?” “够。” 二人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这令场面一时有些静默。 恰在此时,又一黑袍身影踏雪而来,他神色肃穆,步履沉稳。 沈砚舟抬眸望去,是许宜湘的夫婿谢骁辞。 他是武将出身,随队督办赈灾安置等诸项事宜。 谢骁辞立定,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开口道:“搜救伤亡太多,出事了。” 谢宅就在这附近,他是最清楚京郊灾情之人。 沈砚舟眸光微沉:“细说。” 谢骁辞语气平直,沉声道:“从昨夜到现在,坍塌压伤、冻伤百姓近百人,还有一些被埋许久未曾抢救出来的百姓。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随行御医和大夫数量不够,轻伤百姓尚可简单包扎忍一忍,但重伤百姓无人医救,撑不了多久。” 许清越眉头皱紧,问沈砚舟:“城内太医署不可调人?” 沈砚舟摇头:“城内街巷亦有冻伤百姓,太医署人手早已拆分殆尽,再无多余人力外派。我今日出城时已将周边药铺大夫尽数征调,可依旧不够。” 三人并肩立在风雪之中,他们虽身居要职,能力出众,却是清一色的不善言辞。 此刻三人对站,皆是简洁的尬聊。 沈砚舟沉默片刻,率先开口:“救人不能等!缺医者,我来想办法!” 余下二人微微颔首。 许清越望着前方的搜救现场,接话:“我负责救人挖墟,其余之事由你管控调度。” “先行一步!” 许清越留下这句话后,快马朝西侧坍塌处奔去。 谢骁辞思索片刻,缓缓道:“临时征调已然无路。远地医者赶来,最快也要明日,重伤百姓等不起。” 剩下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沈砚舟再度开口,询问:“现有多少医者?” 谢骁辞据实回禀:“全科大夫共计四人,专治外伤二人,看护学徒六人。” 沈砚舟薄唇微抿:“加上我带的这些,勉强先顶一顶吧!” 谢骁辞不置可否,拱手道:“那我也先去忙了!” 二人互相行礼后,沈砚舟沉声道:“传令下去!第一,命所有军医即刻奔赴医棚接诊。第二,张贴告示,凡民间有行医资质懂施救者,自愿前来赈灾医者,朝廷将统一嘉奖。第三,就近征召懂草药的乡民,临时辅助看护。” 沈砚舟利用现有资源发布三条指令,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 “世子夫人,咱们这是要去京郊吗?”春桃蹲在物资旁清点着御寒物件,抬头问向许宜安。 许宜安则立在一旁,指挥着余下女使:“是啊!待我们清点完物资,立刻就让人送往京郊赈灾营地。世子在城外带队救灾,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彩蝶拿着账目快速核对物资数量:“世子夫人,奴婢刚刚清点了府库所有的备用物资,你说的加厚棉袍、羊羔绒手套、以及被褥草垫都在这里。” 许宜安摇头,叮嘱道:“咱们府中库房公产只取三成,留下七成封存兜底。储备不能搬空,要预防后续灾情反复,在救助灾情的同时也要保障我们自己府内能够安稳。” 彩蝶了悟点头,应声说:“奴婢知晓了,待会奴婢便命人将多处的部分重新封入库房。可那剩余的缺口如何补足?” 按照许宜安先前的打算,屋内目前的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无妨。”许宜安态度平和,“方才我已传信,让我名下铺子里的那些掌柜将存货调出一半以用赈灾。” 春桃动作一顿,惊讶道:“世子夫人要调出一半?咱们绸缎铺子冬日的成衣以及厚实料子堆积极多,粮铺存粮更是整年储备,捐出一半岂不损耗极大。” 旁的不说了,就说秋菱所在的分铺,都堆积了不少冬日衣料。 许宜安淡淡一笑,揪着春桃的脸道:“银钱损耗比起人命来说不值一提!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是真的没了。再说了,你家夫人我有信心,迟早会将这些银钱再挣回来!” 欺负完春桃后,许宜安吩咐:“彩蝶,待会你负责清点以及打包绸缎铺子里送来的所有加厚棉袍和贴身冬衣。” 彩蝶连忙记下:“是!世子夫人!那粮铺存货如何安排?” 许宜安想了想,道:“所有的精米、杂粮全数调拨,另外再装数十车木炭、干草。在冬日里冻、饿最是熬人,这些都是刚需。” “冬竹,我前些日子特让你采买的药材,可都采买好了?” 许宜安那时是想着,冬天难熬多备一些药材,不论是用在国公府或者田庄都是好的。 如今,倒是真派上了用场。 冬竹抖一激灵,立刻回话:“回世子夫人!那些药材我已按照吩咐尽数入库归类。什么冻伤药、御寒姜汤药材我都买了些,样样备全,保管好用。” 许宜安眉心微松,依旧严谨叮嘱:“医者紧缺才是眼下赈灾的最大难处,比什么缺衣少食更为致命。你千万要记住,这些药材不能出现意外,务必要仔细打包,防潮防冻!” 冬竹一脸紧张,“世子夫人,我保证完成吩咐!” 春桃在一侧帮助冬竹快速核对药箱:“世子夫人,奴婢刚刚查验过,箱子里的所有药材都用油布裹好,不会被风雪潮湿。” “甚好。”许宜安颔首,“再去把咱们府中那两名坐诊的老大夫请来,让其中一名随行出城,前往京郊医棚帮助世子赈灾。” 春桃应声领命:“奴婢这就去安排!只是世子夫人,城外风雪肆虐,路滑严寒,您真的要亲自前往?不如遣管事押送物资前去便可?” 许宜安摇头,语气坚定:“管事押送只能送去物资,送不了人心。世子连日风雪不休,守在城郊赈灾调度,我身为他的妻子,理应前去相助。最重要的是,我也想亲眼看看这灾情实况。” 许宜安虽不知为何沈砚舟不曾告知于她,自己要去赈灾,思来想去或许是怕她担心罢了。 他做事素来周全,总想将风雨独自扛下,可夫妇一体,她若是不知情,岂不形同虚设? 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风雨同舟,长公主的那些话倒是提醒她了。若是想要长长久久同沈砚舟在一块,便要时时刻刻懂他。 怎能他在外披霜冒寒,她却安坐庭院呢? 春桃领命:“奴婢明白了!我这就让人规整车马。” “嗯。”许宜安抬手理了理衣襟,“彩蝶,再让厨房备上数十壶滚烫姜汤。路上风雪寒重,随行役夫、护卫也需御寒。” 彩蝶一边收拾着物资,一边应声:“是!世子夫人。” 待物资、药材全部备好后,数十辆大车依次排开,箱笼捆扎严实,油布层层覆盖。 春桃扶着许宜安登车落座,“世子夫人,车马都备好了,咱们可以启程了。” 许宜安端坐车内,颔首吩咐:“走吧。” 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稳的咯吱声响,车马队伍缓缓驶出国公府大门,朝着城外行去。 京城内城街巷规整,纵然连日暴雪,路面依旧有专人清扫,高门宅院连绵错落,朱门黛瓦覆雪,处处可见暖阁开窗,热气氤氲。 内城往来的也皆是锦衣车马,行人衣裘厚实,步履从容,全然不见苦寒窘迫之态。 春桃掀着一丝车帘朝外望去,轻声道:“这内城倒是瞧不出半点灾情,看着安稳得很。” 许宜安闻声回道:“内城皆是勋贵世家富商巨贾,府中暖炉地龙不断,自然不惧风雪。” 车马一路前行,渐渐行至京城中段,街巷光景悄然变化。 街边高楼华屋渐少,多是寻常平民铺面,虽有积雪堆砌,却无人及时清扫,路面泥泞湿滑。 往来行人也大多衣着朴素,步履匆匆,眉眼间带着一丝畏寒的局促。 春桃看着外头景象,低声道:“出了内城,光景就瞬间不一样了。” 再往前驶,车马穿过城门,彻底离开京城主城,踏入城郊地界。 宽阔土路被暴雪覆盖,分不清道路与荒野,路边再无规整屋舍,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茅草屋。 不少茅屋屋顶积雪厚重,墙体开裂,处处皆是被风雪摧残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同心 随着马车的行驶, 许宜安一行人逐渐抵达京城郊外。 “世子夫人您瞧,前头那个是知善吗?”春桃收回感慨,望着前方修整物拾的人问道。 闻言, 许宜安掀开车帘, 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是的, 咱们到了。” 京郊储备的物资皆囤放于官家建造的青砖瓦房之内, 也是这周围唯一未遭受灾情的地方。 许宜安一行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还没等她下马,知善便迎了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 来人竟会是许宜安。 “怎的看到我们还傻眼了呢?”候在一旁的彩蝶嘟囔着,“世子夫人,咱们还是快些下车吧,站在这怕遭了风寒。” “嗯。”许宜安颔首,就着地上的木凳下了车。 知善回过神来,解释道:“世子夫人,世子一早便猜到咱们国公府会送物资前来,只是小的没想到,您会亲自送来。” 一般情况下,此种情形多是派遣府中管事送来。 “本也是打算让李叔送来的只是到底想亲眼看一看。”许宜安往屋内瞥了一眼, 问:“世子呢?” “世子在前头的赈灾营呢。” 为了防止百姓暴动,储备物资的地方通常会与赈灾之地分开,既是考量也是防备。 “知道了, 我从府中带了些物资过来, 待会你同彩蝶一块登记一下。” 并非是不信任知善,而是彩蝶更为清楚物品的种类以及数量,由她配合, 做事能够更快些。 得知许宜安要去找沈砚舟后,知善让她将这批要用的物资一块带上,还派了几名侍从跟着,这京郊城外的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储备物资的地方离赈灾营不算太远,虽还下着雪但穿的多也不算冷。 许宜安来时,沈砚舟正在帮助大夫分配药材。 “世” 许宜安摆摆手,示意侍从不必通报。 “这些可够?”许宜安上前一步,将他所需的药材全部递上。 沈砚舟愣了片刻,缓缓收回手中的活计。 他上前两步,将许宜安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亲自来了?”沈砚舟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这般大雪天,路途又颠簸,你何苦亲自来受累。” 许宜安望着他眼底的倦意,带着几分嗔怪:“我自是不如世子会藏事。” 话音刚落,沈砚舟心头一紧。 许宜安没给他机会开口,继续说道:“你主动请命来京郊赈灾,日日都守在这风雪荒地,竟是连半分风声都没透露给我。”她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我今日去给母亲请安从她那处得知,岂不是全然不知你过得这般辛苦?” 沈砚舟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了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至极。 “并非刻意隐瞒。”沈砚舟低声解释,目光温润,“雪灾凶险,营地苦寒,如此一来乱象也多。我若是提前告知你,你必定会日夜挂心,我我舍不得你跟着担忧。” 他向来如此,凡事能自己抗下的,都会自己抗下。 听见此言,许宜安心底那点微末的嗔怪,都化作了满心的心疼与暖意。 她刚要开口回话,就听沈砚舟再度开口,“不过你今日过来,倒是凑巧。” “大哥还有四姐夫,如今都在这边赈灾。” 许宜安闻言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果然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砚舟垂眸望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清浅一笑:“有他们在此搭手分担,营地诸事能稳妥不少,也算是一桩幸事。” 说话间,许宜安回身示意身后随行的下人。 她此次前来,除了带足物资,还特意从府中请了一位常年坐国公府的老大夫。 “我来时便料到营地人手紧缺,特意带了大夫过来,他擅长诊治风寒冻伤,正好能帮上忙。” 沈砚舟眼中暖意更甚,当即颔首安排下去,着人将大夫引入医者队伍,协助其余大夫一同看诊、配药、处理伤者。 而后许宜安也没闲着,带着春桃与冬竹一块上前帮忙。 她们二人手脚麻利,一人负责清点物资、核对分发的粮食数量,一人耐心安抚啼哭的孩童、照料体弱的老弱妇孺。 许宜安则配合沈砚舟有序调度,将带来的棉被、棉衣、干粮一一分发下去,有条不紊,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娇矜。 风雪未歇,营地之内却因多了几人的相助,井然有序了不少。 沈砚舟虽有头脑,但毕竟是男子,不如女子心细。 许宜安来的这一趟也算是给他分担了不少。 众人一直忙到暮色沉沉,落雪渐缓,才算堪堪停下手中的活计。 夜色落下,营地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许清越与谢辞骁收拾完手头事务,便一同过来寻沈砚舟。 瞧见许宜安后,他们二人十分惊讶,许清越更是直接皱眉问道:“宜安,你怎的会来这?” 按照他的语气,就是许宜安不该来此地方。 许宜安知道,自家大哥这是关心她。 “我的好大哥!宜安这不是知道你们在这辛苦,特地送些物资过来看看你们嘛!顺便再看看有什么是妹妹我能帮上忙的” 许宜安好一顿哄,才将许清越哄起坐下。 四人围坐一桌,简单用着粗茶淡饭。 桌上的饭菜简单,不过是些粗粮馍馍与热汤。 同许宜安掰扯完的许清越率先开口,语气颇为沉敛:“这场雪连下一日,并且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眼下流民越来越多,营地物资虽暂时够用,可这般挤在一起,终究不是办法。若是灾情再重,怕是要出人命。” 谢辞骁轻叹一声,也跟着点头,“眼下营帐不足,百姓只能搭棚挨冻,长此以往,必然会有更多人撑不住,生出祸患。” 沈砚舟指尖轻叩着桌沿,他最忧心的便是此事。 大夫不够,他可以想尽办法从京中抽调;物资不够,他可以发动众人一起拼凑,可房屋不够,如何解决?就算临时搭建,再遇暴雪,可能容纳?万一横遭变故,再压死百姓何如? 现在所用营地皆是临时搭建,终究简陋不堪,且容纳人数有限,根本无法长久安置这些灾民。 几人话语间的忧虑,尽数落在许宜安耳中。 她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出声:“我倒是有个法子。” 其余三人皆抬眸看向她。 许宜安缓声解释:“济之你是晓得的,我在京郊不远处有一处田庄,平日里只留了些农户看守,宅子也算宽敞,屋舍不说多好但应比营地齐全,足够腾出大半地方,安置一部分老弱灾民。” 这话一出,棚屋里几人皆是一喜。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稳住所,如若能分流一部分灾民,便能极大减轻营地压力。 沈砚舟思索片刻,当即定夺:“此法可行!今夜我便安排人手清点名册,明日一早分批将老弱、孩童与伤病百姓转移至你的庄子安置。” 沈砚舟此前不是没想过,只是许宜安本人没发话,他不会擅自做主征用她的地界。 许清越颔首附和:“如此一来,既能避了风雪,也能减少伤病。” 其实,他们最担心的便是伤民堆积一块,会引发疫症。 商议妥当,众人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许宜安顺势笑道:“那庄子离四姐夫府上极近,此番过去安置灾民,我恰好也可以顺路去探望一番四姐。” 谢辞骁闻言温和笑道:“宜湘前些日子还同我说,想五妹妹与六妹妹了。此番劳烦五妹妹代为照看,甚好。” 他这些时日公务也繁忙,鲜少有专门的时间陪伴许宜湘,许宜安此前一去,正好陪她解解闷。 沈砚舟望着身旁从容温婉的许宜安,眼底满是温柔。 她素来心善细腻,身处安稳之时便常怀悲悯,如今危难之际,更是事事周全,令人心生敬佩。 一夜风雪簌簌落下,营地灯火彻夜通明,众人各司其职,安稳守过一夜。 次日,天光微亮,沈砚舟便整顿好了人手,按着昨夜商议的章程,挑选出老人、孩童与受寒体弱的百姓,分批整理成队伍,动身迁移至田庄。 沈砚舟亲自带队,许清越则留营坐镇。 一路行来,路途虽积雪湿滑,却也算安稳。 许宜安的田庄坐落于山脚之下,地势偏高,避开了低洼积雪之处。 抬眼望去,院墙规整,屋舍整齐,比起临时搭建的赈灾营地,不知安稳多少。 守庄的管事一早便得了消息,早早清扫好了院内积雪,并敞开各处厢房,烧好炭火,备上热水。 沈砚舟与谢辞骁分工明确,一人安排农户分发粮草被褥,划定居住区域,一人清点人数核对名册。 短短半个时辰,便将所有灾民安顿妥当。 许宜安望着庄内秩序井然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 待他们二人停下之时,许宜安主动开口:“四姐夫,我瞧着这边已然安顿好了,便想趁着天色尚早,去府上看看四姐姐。” 说来,许宜安也有好一阵没瞧见许宜湘了,也不知道她同肚中孩儿怎么样了。 她此次来的匆忙,只备了些许孩童所需衣物。 谢辞骁与沈砚舟相看一眼,笑道:“也是怪我,都忘了五妹妹还在这了。” 他挠挠头,“要不,待会你们二人同我一块回府用膳?” 谢辞骁这话主要是问向沈砚舟,他是此次赈灾的总负责人,还需看他是否有空。 沈砚舟沉吟片刻,望了望四下安顿好的灾民,缓缓点点头,“如此,便有劳四姐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小聚 沈砚舟将知善留在田庄, 交由他协助田庄管事负责灾民的起居安顿,确保庄内诸事稳妥。妥当安排庄中事务后,他便同许宜安与谢辞骁一块动身, 前往谢宅。 谢辞骁方才抵达田庄时, 便已命下人先行一步赶回谢宅报信,是以许宜安一行人乘着马车行至谢宅门口时, 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府门之外, 静静等候。 门口之人正是谢辞骁的夫人, 许宜安的四姐姐,许宜湘。 冬日天寒, 风雪初歇,许宜湘身穿一件厚实锦缎夹袄,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她双手搭在小腹侧边,眉眼温和,目光直直望着来人的方向,显然是等候许久。 马车缓缓停稳,不等女使上前搀扶,许宜安自个掀帘而下。 一眼便瞧见立在寒风中的许宜湘,当即心头一紧, 快步下车走上前去。 紧随其后的谢辞骁,更是脚步微疾,快走几步到妻子身前, “你怎的亲自站在门口等候?这天寒地冻的, 地上风雪又未干,岂敢这般大意吹风?” 谢辞骁上前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 生怕力道重了分毫。 许宜安嗔了一眼,快步上前,伸手挽住许宜湘的另一只手臂,连声附和:“是啊!四姐姐,你如今怀着身孕,再过两月便要临盆,怎么能站在风口里等我们?万一再着凉受风,可如何是好?” 许宜安看着许宜湘明显丰腴的身形,不难窥见她怀胎十月的辛苦。 往日清丽纤瘦的四姐姐,如今为了腹中孩儿身形大变,眉眼间虽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润柔和,却也难掩孕晚期的疲惫。 许宜湘被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拍了拍许宜安的手背,宽慰道:“无妨,我身子素来康健,并非那般娇弱。听闻你要来,我心里实在是欢喜,在屋里头坐不住,便想着出来迎你。左右谢宅门前避风,也吹不着多少冷风。” “再避风外头也是寒凉,哪有屋内暖和安稳。”许宜安依旧不赞同,但也不想继续说道此事。 于是,抬眸细细打量着许宜湘,浅笑道:“我瞧着四姐姐倒是丰腴不少,不过气色也算红润,只是身子看着笨重了许多,想必怀到后期定然十分辛苦。” 许宜湘浅浅一笑,顺着妹妹的力道,缓缓抬步往府内走去,“怀孩儿本就是这般滋味,哪有不辛苦的。越是临近产期,身子越是沉重。我这些日子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翻身都费力,整日懒懒的,提不起多少精神。” 几人并肩走入谢宅大门,院内早已清扫干净,不见半点残雪,廊下避风温暖,与外头的凛冽寒风截然不同。 入了正厅,女使连忙上前奉茶,又贴心烧旺了屋内炭火,暖意瞬间包裹周身。 许宜湘怀有身孕不便久立,女使便搬来软榻,请她落座。 待许宜湘安稳坐好,谢辞骁低声叮嘱:“你陪着五妹妹说话,切莫劳神费力,若是身子乏了便歇息片刻。我与沈世子去院中走走,稍后再过来陪你们。” 许宜湘轻轻颔首:“去吧,你们自便即可,无需顾着我们姐妹。” 话音落下,谢辞骁便与沈砚舟一同起身,缓步走出正厅,去往庭院。 冬日,院中寂静无人,他们二人并肩立在廊下。 寒风掠过檐下,卷起细碎凉意,谢辞骁望着院中素白雪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说起来,我与世子初次相会,也是在此处院落。” 沈砚舟闻言微怔,稍一回想,眼底便漾起浅淡笑意,“的确,彼时你我初次认识,相顾无言。没办法的你便拿着刻刀在此处雕刻木簪,那手法精妙的,我至今记忆犹新。” “时间可真快啊,转眼已是数月。”谢辞骁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感慨。 两人立在廊下,闲谈过往旧事,又轻声聊起朝堂局势,京中动向,言语从容,气氛闲适。 而正厅之内,姐妹二人独处一室,自有说不完的家常话语。 许宜安坐在软榻一侧,伸手轻轻覆在许宜湘的小腹上,动作轻柔细致:“四姐姐,夜里失眠乏累,可有让府中大夫开些温补安神的方子调理?” 许宜湘微微侧身,任由妹妹关切打量,“夜里失眠也是常事,大夫说孕期体虚,不宜多用汤药调理,便只能自己慢慢熬着。” 她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漾起温柔的母性光辉,继续说道:“好在孩儿乖巧,府中上下照料周全。你四姐夫也事事上心,事事都顺着我,如此倒也不算难熬。只是这身子日渐笨重,行动不便,整日只能困在宅中静养,难免有些沉闷。” 许宜安听得心头柔软,点头附和:“十月怀胎本就是一场辛苦煎熬,尤其后两月,你千万莫要强撑着,有哪里不舒服及时去找大夫,切莫自己劳心劳力。” 古代怀孕不比现代,更要千万小心。 “我晓得的,这些道理不用你多叮嘱。”许宜湘嗔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六妹妹孕期与我相差无几,她近来身子可还算安好?皇子府规矩严苛,不比我们自在。” 提起六妹妹许宜禾,许宜安眼底笑意更柔。 她缓缓回道:“四姐姐放心,六妹妹一切安好。前些日子,我去看她时,她胎相稳固,身子也康健,并无半分不适。” 听闻许宜禾安好,许宜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那就好,那就好。老六她素来心思敏感,我总怕她在皇子府中压抑拘束。” “六妹妹如今心境安稳,早不似从前了。”许宜安慢条斯理与她细说近况,“三皇子殿下待她极好,从未因规矩苛待她半分。她如今呢也转变心态,不再想着那些钻牛角尖之事,一心就想着把孩子安稳生出。” 许宜湘点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能不放心吗?萧凛川都为着许宜禾,把大婚之事往后推了,就为了她能心情舒畅,顺利诞下孩儿。 许宜禾虽说他是为着孩儿,但许宜安看的清楚,什么孩儿不孩儿,明明是为着她。 许宜湘眉眼温柔,抬手揉了揉腰侧,“只可惜咱们不能时常相聚,要不然我同六妹妹孕期相近,也能好好聊聊。” “四姐姐不必这么想,待你同六妹妹平安生产坐完月子,咱们寻个合适的时机,叫上大姐姐一块聚聚。” “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许宜湘眼底亮起一抹暖意,“自打咱们姐妹各自出嫁,真是聚少离多,偶尔想起出嫁前在家中的嬉笑打闹便会无比的怀念。” 两人絮絮叨叨,从孕期休养,聊到家中长辈近况,句句都是暖心家常。 “对了,此次京郊雪灾严重,我听闻济之近日一直在忙碌赈灾之事?”许宜湘忽然想起近日听闻的消息,“外头风雪肆虐,灾情严峻,流民众多,定然极为辛苦。你们在外奔波的,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切莫太过劳累,伤及自身。” 许宜湘虽未出门,但住在京郊之地,总归是多听了些。 对于她的好意,许宜安自不会推辞。 她轻轻点头,柔声回道:“济之近日确实在忙碌此事,不过如今局势已然安稳不少。我在旁处的田庄腾出了大半屋舍,安置了一批灾民,现下庄中百姓皆有安稳住所,无需再受风雪寒冻之苦。” 听闻灾民皆已妥善安置,许宜湘稍稍放下心来,“你素来心善,此番倒是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这大雪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最是可怜,能得你们相助是他们的万幸。” “不过是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许宜安语气淡然,“身在安稳之处,便该体恤世间疾苦。如今灾情尚未完全平息,济之、大哥还有四姐夫仍需操劳,待风雪停歇、灾情缓解,才能彻底安稳。” 许宜湘听得认真,她虽不知要如何赈灾,但也知晓其中利害。 “赈灾之事责任重大,万万不可懈怠。还有你身为女子,冬日严寒,切莫长久待在风雪之中,务必要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我都记着的,四姐姐请放心!”许宜安乖巧应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倒是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养胎!待两月之后,孩儿平安出世,我再过来探望,给孩子备上一个大大的满月礼。” “如此,我便先替肚里孩儿期待期待他的满月大礼。”许宜湘被她说得眉眼含笑。 “定会如你所愿的。”许宜安笃定开口,语气真挚,“你同四姐夫皆是心善之人,积福积德,腹中孩儿定然会福气满满,平安降生。” 许宜湘这些日子也在效仿许宜安的做法,在田庄之中接济贫苦百姓,不说要做出天大作为,但求无愧于心。 庭院之中,两位男子的闲谈落下尾声,他们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温柔笑语。 谢辞骁的情绪受到感染,他抬眼望向屋内妻子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宠溺与珍视,“宜湘近来怀孕辛苦,接下来我只盼她平安生产,母子安康。” 沈砚舟微微侧目,看着屋内和谐美满的景象,目光温润笃定:“定会如四姐夫所想!” 风雪歇下,天光微暗,谢宅院内暖意融融,风雪寒冬的萧瑟,在此刻的温情暖意之中,尽数消融无踪。历经赈灾的奔波劳碌,看过世间疾苦流离,此刻这般安稳相聚,便是这乱世风雪之中,最难得的安稳与圆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细作 边关寒冬, 风雪骤起,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横冲直撞,连绵百里的边关防线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朔风打在边关城楼的铁甲之上, 发出噼啪的冷响。 刺骨寒意穿透甲胄,冻得守城将士四肢僵硬指尖发麻。 自入冬以来, 北地蛮族屡次趁着严寒作乱, 频频派兵滋扰边境, 伺机劫取掠夺。 卫国公坐镇边关,治军严明, 早在大雪降临之前,便调度兵马主动出击,接连击退数拨来犯的蛮兵,将蛮族攻势死死压制在了边境之外。 彼时局势大好,军心振奋,卫国公想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彻底击溃边关蛮族主力,速战速决平定边境战事。 谁料天不遂人愿,连日晴空骤然转阴,一场数十年难遇的暴雪席卷整个边关。 风雪连日不歇, 彻底打乱了卫国公所有部署。 风雪太大,骑兵无法驰骋,步兵难以列阵, 就连运粮的官道都被厚雪封堵。 主帅营帐之内, 炭火燃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满室的寒凉。 卫国公一身玄色战甲,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他立于沙盘之前, 沉沉盯着地形图,面色肃穆且凝重。帐中余下几名副将分立两侧,眉宇间皆是忧色。 一名副将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将军,如今风雪已经连下五日,且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先锋兵来报,官道积雪已经没过马腹,后方粮车、药车全部被困,军中物资彻底断供。如今边关粮草勉强只够全军支撑十日,除此之外,御寒的布匹、炭火也日渐紧缺。” 另一副将紧随其后,沉声禀报:“不止物资紧缺连日酷雪,守城将士甲胄单薄,军中已经陆续出现冻伤、风寒高热之人。轻症者手脚红肿咳嗽不止,重症者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卫国公指尖划落在沙盘边境防线之上,语气沉厉:“蛮族向来畏寒耐冻,这场大雪于我军是桎梏,于他们而言,却是绝佳的进犯时机。” “他们定然知晓我军补给受阻战力受限,近日必然会再度派兵来犯。传令下去!各营严加戒备,城楼轮岗加倍,但凡发现异动,即刻鸣号示警!”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领命。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随行侍从通传:“二皇子殿下到!” 二皇子萧凛宣抬着虚浮的脚步缓缓走入营帐,他瞧着翩翩如玉,眉宇间竟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病态。 他素来养尊处优,从未见过这般酷寒恶劣的环境。 这边关的苦寒,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卫国公见状,收敛沉色,微微颔首行礼:“二皇子殿下。” 帐下副将也纷纷躬身见礼。 萧凛宣轻咳几声,抬手虚扶一把,“将军无需多礼。”他缓步走到炭火旁,伸手凑近火堆取暖。 萧凛宣虚弱开口:“将军,我身子不适,已然病了两日,今日更是高热反复,实在无力继续坐镇军中。” 卫国公眸色微沉,从容问道:“二皇子殿下是何处不适?军中军医可曾诊治开药?” 不提诊治还好,一提此事,萧凛宣眼底烦躁更甚。 他沉声道:“诊治有何用?军中大夫寥寥数人,药材更是匮乏紧缺,寻常诊治风寒的草药都凑不齐,更别说对症的温补良药了。本殿身在军营,日日听风雪嘶吼,病情只会日渐加重,何来好转之说?” 他字字句句,皆是抱怨自身处境艰苦,未曾半分提及前线浴血坚守的万千将士。 卫国公一来,他这监军如同虚设,多次设想都会驳回,待的实在没有意思。不如早些回京,以病体姿态博得朝臣谅解。 帐下一名副将听得暗自皱眉,心中满是不齿。 全军上下人人受寒,无数将士重伤高热,他们尚且咬牙坚守,萧凛宣身为皇子监军,不过是些许风寒,便叫苦连天,实在矫情。 卫国公面色依旧沉稳,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请殿□□谅,如今大雪封路,后方药材、物资尽数滞留。边关危急,蛮族虎视眈眈,殿下身为监军,身负皇命,万万不能提前落怯,需与全军将士共渡难关。” 卫国公这话合情合理,可落在萧凛宣耳中,却像是他刻意约束的施压,让他心底愈发不悦。 他素来只是表面温润有礼,实则心胸狭隘气量浅薄,最是受不得半分委屈。 萧凛宣微敛脸上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强硬:“忍耐?将军啊本殿已然忍耐多日了!将军不妨看看,如今这军营之中,是何等环境?本殿自幼长于深宫,何曾受过这般苦楚?我如今身染风寒,久治不愈,再待下去,怕是不等蛮族来犯,本殿便要殒命于此!” 萧凛宣一改往日谦卑姿态,开始一口一个本殿,看似是称呼实则是向卫国公施压。 果不其然,卫国公一改温和目光,淡淡开口:“殿下此番言重了。军中将士数千,人人都身处同样环境,甚至守城将士半数感染冻伤之症。在此情形下,依旧无人退缩无人言苦。殿下身份尊贵,尚且有狐裘御寒、炭火取暖,远比普通将士安稳数倍。” 卫国公这番话直白恳切,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刻意苛责。 萧凛宣脸色瞬间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碍于卫国公手握兵权,不敢公然发作,只能强压心底怒火:“将军!将士是将士,本殿是本殿!本殿乃天家皇子,岂能与普通军士一概而论?” 萧凛宣全然不顾身份体面,只顾着宣泄自身不满,自私狭隘的心思展露无遗。 “本殿今日便会据实上奏,禀明军中苦寒、药材紧缺、病情蔓延,恳请圣上恩准,让本殿暂且离关回京。”萧凛宣语气决绝,“这边关,本殿断然不会再待下去。” 帐中众将闻言,皆是心头一沉,面露无奈。 大敌当前,监军的皇子竟是一心执意逃离,军心必会大受影响。 卫国公眉头微蹙,沉声劝道:“还请殿下三思!此时战事未平,边关局势动荡,监军骤然离营,极易动摇军心!传至朝堂,也恐惹人非议,于殿下名声不利。请殿下再坚守几日,待风雪稍缓,局势安稳,再做打算。” 可萧凛宣早被连日苦寒磨尽耐心,哪里听得进半句规劝。 他只当卫国公是故意刁难,心底怨气更盛:“将军不必多言,本殿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劝,静待本殿上奏即可。” 言罢,他不再停留,捂着口鼻压抑咳嗽几声,转身便带着随从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寒风散尽,帐内气氛愈发压抑。 一名副将忍不住叹道:“这二皇子殿下实在太过娇气,毫无担当!大敌当前,他身为监军,不想着如何安抚军心,反倒一心顾着自身安逸,实在令人心寒!” “是啊,如今军中缺医少药,无数弟兄带伤坚守。他不过小小风寒,便要矫情至此,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边关将士寒心?” 卫国公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殿下久居深宫,未经风雨,心性尚且稚嫩。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城关、稳住军心、防范蛮夷。传令下去,各营统计伤病人数,优先保障重伤将士的药材供给,我们需咬牙撑过这段特殊时期。” “末将遵令!!” 风雪肆虐数日,边关城门紧闭,对外往来尽数断绝,寻常百姓、商贩早已提前避灾归城 当日黄昏,风雪稍稍减弱,城楼哨兵照例巡查城防,却在南城角落处发现一处异常痕迹。 守城校尉立刻赶赴现场,细细查验之后,神色大变,快步奔赴主帅营帐禀报。 “将军!大事不好!”校尉大步入帐,语气急促凝重,“属下巡查南城防线,发现城墙底部有处新凿的洞口,应当是有人近日暗中掘洞入城!”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神色骤变,心头猛然一震。 卫国公双目沉重,厉声问道:“仔细探查!严防外敌细作混入城中!” “是!”校尉重重点头。 随行副将愤然开口:“难怪近日风雪肆虐,蛮族却迟迟没有进犯!原来他们根本不是被风雪阻隔,而是已经暗中派遣细作潜入城中,伺机里应外合!真是好阴险的算计!” 另一人皱眉说道:“定是此前数次正面交锋不敌,便转用此阴诡伎俩。大雪封路,我军内外隔绝,消息闭塞,正是他们潜入作乱的最佳时机!” 卫国公眸光深邃,快速理清前因后果:“是本帅疏忽了。此前连胜数场,只想着速战速决,却忽略了蛮族的阴狠狡诈,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当机立断,即刻调度:“即刻下令,封闭四门,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城关,城中所有街巷分段封锁,逐街、逐巷、逐户排查!凡有口音怪异、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再传命令!”卫国公继续部署,“各营将士即刻归位,全线紧绷防线,严防关外蛮族主力攻城!一旦发现关外敌军异动,即刻备战!” 军令层层下达,整个边关城池瞬间紧绷,城中将士全员出动,沿街巡查。 没过多久,巡查将士便陆续押解数十名形迹可疑之人返回主帅营帐。 这些人皆衣着朴素,面色黝黑,面对盘问,要么言语支吾答非所问,要么闭口不言故作呆滞,可他们身上带着的蛮族特征却出卖了他们。 负责排查的将领上前禀报:“将军,此番共查获细作一十三人,他们分别散于城内民居、街巷角落。应当是分批潜入城中,属下初步审问,发现他们无人承认身份,皆刻意伪装成逃难百姓,意图蒙混过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大胜 卫国公冷笑一声, “将这些细作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务必要查清他们此番潜入城中的人数、位置和联络暗号,确保咱们获取最大的讯息。” “是!” 危机已然浮出水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彻底扭转了边关战局,原本必胜的战事, 渐渐变得凶险莫测了起来。 此前的数次交战, 使得蛮族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他们深知正面强攻绝非卫国公的对手,故而刻意蛰伏, 借着暴雪遮掩踪迹,暗中派遣细作潜入城中,好以此伺机作乱扰乱军心。 一旦城关失守,蛮族大军便会长驱直入,届时不关是城中百姓会被尽数劫掠,就连京师腹地都会直接暴露于兵锋之下,从而危及到整个大胤江山。 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 卫国公望着依次排开的各位副将,语气坚定有力:“既然细作潜藏,咱们便逐一清剿, 连根拔除!既然将士染病,咱们便全力医治,稳固军心;既然物资紧缺, 咱们便节省使用, 静待支援!只要我军防线不破军心不乱,区区蛮族的诡诈伎俩,不成大器!” 入夜之后, 风雪再度加大,城头旗帜被甩吹得猎猎作响,寒意浸透整座军营。 城中排查依旧在连夜进行,巡查将士们陆续又查获数名潜藏的蛮族细作,由此足以窥见潜入城中的敌人数目远超预想。 此时,二皇子萧凛宣的营帐中,满是怨声载道。 他的贴身随从跪在榻前,低声劝慰:“殿下,您且安心静养,再过几日奏折便能送出边关。圣下知晓您带病监军,定然会体恤您的辛苦,准许您回京静养。” 萧凛宣知道随从的话,是故意哄他。 这卫国公一来,边关各将领及将士便纷纷倒戈,不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于萧凛宣而言,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此刻的他全然不顾卫国公死守边关的苦心,反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随从的这番奉承虽无实际意义,但却恰好戳中萧凛宣心底所想,让他愈发坚定了回京的心思。 他满心所想,皆是早日逃离这片苦寒绝境,回到京城繁华之地。 孝和帝派卫国公前来,就已说明问题,萧凛宣知道这场战事无论胜败如何,都与他这个皇子监军并无半点干系,哪怕是大获全胜,他也不能再以此谋得其他利益。 随着各路消息传入帐中,边关蛮族的敌情也逐渐明朗。 卫国公眸光一寒,手掌重重扣在桌案之上。 他冷声道:“好一个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他们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如此,便看究竟是你略胜一筹,还是我棋高一招了! 卫国公神思片刻,当机立断:“传我口令!第一,全城细作务必在今日之内清剿干净,但凡有勾结外敌散播谣言者,一律严惩不贷。第二,传令各营,让所有将士全员戒备,昼夜轮守城楼,哪怕是风雪再大,也不得有半分松懈。第三,命后勤整理好剩余物资,全部统一管控,优先供给守城将士与重症病患。第四,即刻草拟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务必禀明圣上边关灾情、物资紧缺等诸多事宜,恳请圣上火速从周边城邑调拨物资,派遣援军驰援边关。” 帐中众人齐齐领命,躬身应声:“末将遵令!” 卫国公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将诸多将士心中动荡安抚下来。 好的将军便是能在绝境危局之中划出生机,唯有他这样的才能稳住军心破解难题。 次日,天色微亮,风雪稍稍收敛,可这寒意依旧刺骨,满地厚雪堆积,依旧封堵道路。 关外的危机,正在降临。 卫国公豁然起身,披甲提剑,在一片片甲胄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时,他一声令下:“传令全军,列阵备战!死守城关,抵御蛮夷!” 声音不大但足够铿锵有力! 城下号角响彻云霄,呜呜声穿透风雪,回荡在整座边关上空。 城楼上将士迅速归位,弓弩上弦、长矛林立。 人人肃穆,死死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敌军。 与此同时,二皇子营帐内一片混乱。 萧凛宣猛地掀开狐裘被褥,他不顾头晕体虚,慌忙扯过随从手中的锦袍胡乱裹在身上,声音发颤:“快快!备马!本殿要走!我要即刻离开这里!” 随从迟疑一会,小声道:“殿下此刻离开,恐有危险。” “凶险?我留在这军营之中才是凶险!”萧凛宣双目赤红,满目焦躁,“卫国公那老匹夫若是守不住城关,那蛮族破城之后,第一个死的便是本殿!你们若是不想死,就立刻备马,护送本殿出城,绕行回京!” 随从阻拦不住,面面相觑之后,只能跟着起身离开。 萧凛宣不顾城外的兵戈箭雨,仅凭着一腔莫名其妙的求生执念,便带着几名贴身随从,绕开将士值守的主干道,寻了一处偏僻侧门,绕门出逃。 此刻风雪已歇,侧门处积雪虽厚,但视野开阔毫无遮挡。 萧凛宣刚带着人冲出城门,还未走出百丈距离,便撞见一队绕至侧翼偷袭的蛮族精锐骑兵。 那队蛮族骑兵人数不多,但皆是精悍死士,他们原本只是奉命探查城防破绽,没料到会撞见衣着华贵的二皇子殿下! 为首的蛮族头领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此前卫国公尚未驰援边关之时,蛮族一度占据上风,萧凛宣为挽回监军颜面,弥补前期败局,执意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带兵出城迎敌。 此战不仅损兵折将,还害自己深陷重围险些被擒,最终还是卫国公千里驰援,才将狼狈负伤的萧凛宣救回城中。 那一战,让蛮族上下尽数记住了这位徒有虚名的大胤二皇子。 头领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精光,“是大胤二皇子!咱们抓活的!” 数名蛮族骑兵立刻策马冲出,马蹄疾驰踏碎积雪,瞬间便呈合围姿态。 萧凛宣带来的几名随从,根本就挡不住这群久经沙场的蛮族精锐,不过片刻便被尽数杀光。 鲜血染红皑皑白雪。 这一幕,让萧凛宣又想起了此前的惨败,他看着飞溅的血水,双腿骤然一软,直直瘫坐在了雪地之中。 他浑身战栗着,竟是发不出半句呼救声。 当冰冷刀锋贴紧他的脖颈时,萧凛宣破碎不堪:“别别杀我…我是大胤二皇子。你们若是敢伤我,大胤百万大军定会将你们踏平” 蛮族头领闻言放声狂笑,“哈哈哈!堂堂大胤皇子,在战场之上只会虚张声势!上次让你侥幸保命,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让你落在我等手里,便是天大的筹码!有你在手,何愁城关不破!?” 他们原本对攻城并无十足把握,如今生擒大胤皇子,恰好可以以此为质,胁迫守军弃城。 蛮族头领死死扣住萧凛宣的臂膀,押着他缓步朝城关走去。 他高声喊话:“城上守军听着!你朝二皇子在我手中!命你们即刻开城投降,否则我将斩伤于他!” 城上将士见状,军心瞬间大乱,皇子被擒乃是天大的变故,一旦处置失当,恐全军获罪。 值守副将脸色一僵,快步奔至城楼最高处,厉声呵斥:“蛮夷休得猖狂!你们如若速速放开殿下,尚可留一线生机!” “生机?”蛮族头领嗤笑出声,手腕微紧,刀锋微微插入萧凛宣的脖颈,渗出细密血珠,“不开城,今日便是他的死路!我数三声,城门不开,即刻斩杀皇子,一二” 尖锐的刺痛与濒死的恐惧彻底击溃萧凛宣的心底防线,他再也端不住半点皇子威仪,开始崩溃大哭:“卫国公!!救我!快开城门!” 城楼之上,刚刚完成调度的卫国公闻声抬眸,他望见被挟持而狼狈不堪的萧凛宣,眉心狠狠一蹙。 身旁副将有些着急,“将军!殿下被擒,敌军以此要挟,不开城则殿下殒命,开城则边关尽失,眼下该如何决断?” 卫国公指尖紧握剑柄,目光快速扫过敌军阵型,“慌什么!我早已料到殿下会趁乱出逃,故而提前布设防备,今日断然不会让他死于蛮夷之手,更不会让边关从此陷落!” 他抬手传达军令,指令清晰果决:“左翼弓弩手列阵,压制外围敌兵,右翼精锐铁骑随我从侧门突袭救人,其余将士死守城楼,严防敌军主力突袭。” 城下蛮族头领正要数出最后一字,漫天飞雪般的箭雨骤然袭来,精准封锁敌军外围退路,逼得蛮兵连连后撤,阵型大乱。 趁此时机,城门侧边轰然开缝,一队精锐铁骑疾驰冲出,为首的卫国公银甲飒然,策马如风。 只见剑光凌厉,快如惊雷,转瞬便挑飞蛮族头领架在萧凛宣颈间的弯刀。哐当脆响落地,卫国公手腕翻转,寒锋直指头领咽喉,“放人,饶你全尸。” 蛮族头领大惊失色,心神大乱之下仍想负隅顽抗,抬手拔刀便要反扑。 卫国公眼神骤厉,剑锋微送,冷声道:“冥顽不灵,就地格杀。” 周遭蛮族将士想要上前营救,尽数被城上弓弩手牵制围剿,片刻之间屠戮殆尽。 被救的萧凛宣脱力瘫坐雪地,面色惨白如纸。 卫国公亲兵上前将他搀扶起身,稳妥护至城内安全地带。 卫国公反手收剑,驾马返回军营。 解决人质危机,他抬眼望向四周步步逼近的蛮族主力,眼底杀伐之气骤起:“全军列阵,迎敌破局!” 经此一役,将士们亲眼见证卫国公谋定后动之境,军心彻底凝聚,人人士气大振。 恰逢此时,天际风云骤变。连日笼罩边关的厚云尽数散开,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大地,天地豁然清朗。 “雪停了!天晴了!”城楼将士高声欢呼,士气愈发高涨。 卫国公抓住绝佳战机,振臂挥剑:“全军出击,乘胜追击!” 城关大门轰然打开,蓄势多日的铁骑奔腾冲出,势如破竹,攻势迅猛而凌厉。 蛮族大军天时尽失,军心溃散,前排骑兵倒地,后排步兵奔逃,阵型彻底崩塌,毫无还手之力。 卫国公身先士卒策马冲杀,敌兵无不溃败。 他不满足于守城退敌,趁着天晴士气高昂,接连调度兵马主动出击,一路追剿残敌,拔除蛮族外围所有据点。 连日追杀之下,蛮族残兵丢盔弃甲,死伤无数,再也无力组织任何反扑,远远退守边关腹地。 蛮族主帅被一路追剿,麾下兵力折损大半,大势已去,只得狼狈收兵,遣派使者前来军中求和。 “我族自知罪该万死,愿尽数归还劫掠粮草、布匹、军械,赔付牛羊珍宝、年年进贡臣服。” 卫国公立于暖阳之下,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你们空口无凭,需立字为据,歃血为誓!” 他声线铿锵,字字落地:“今日两军立约、签字画押、互换信物。十年之内,边关不犯大胤寸土,我朝亦不主动征伐边关。若敢背约,我大胤铁骑即刻北上,踏平北地,永不姑息!” “我等誓死守约!”蛮族众人齐齐躬身立誓。 一纸盟约落定,持续数月的边关战乱彻底尘埃落定。 暖阳遍洒边关,残雪消融,血色战场尽数褪去戾气,重归安稳祥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完结】 第127章 完结 卫国公坐镇边关, 以雷霆手段肃清边关贪腐官员,彻底改变边境军内的久积弊端。 待事务处理完毕后,捷报已然送入京中, 圣上阅览奏章, 龙颜大悦,下旨厚赏卫国公府, 表彰其忠勇护国之功, 卫国公的盛名再次响彻朝野, 天下百姓无人不叹其铁血担当,实乃柱石之量。 随着边关大捷落定, 京郊的暴雪天灾也逐渐消散。 天气放晴,气温回暖,暖阳连日普照大地,冰封河道重新流通。 在朝廷的帮助下,京郊坍塌的房屋得到修缮,残垣断壁尽数修整,破败屋舍焕然一新,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返回家园。 不过月余光景,京郊灾区便焕然一新。 沈砚舟则根据自己所思、所想、所学,结合灾情实际拟定了一系列救灾实录, 方便今后补充借鉴。 二皇子萧凛宣身为随军监军,却在大战来临之际,私自弃职出逃, 险些酿成城关大祸。 圣上得知后勃然大怒, 当众呵斥他不配为人君。 皇家子嗣,当以家国为重以社稷为先,萧凛宣贪生怕苦, 全无半分帝王胸襟。 盛怒之下,圣上彻底断绝其储君之路,当众下旨,隔绝萧凛宣继承大统之可能。 自此,萧凛宣权势尽削,声望尽毁,再无争夺储位之资本,余生都将只能困于府邸,闲散度日。 随着二皇子彻底失势,朝堂储位之局大变。 三皇子萧凛川当仁不让,成为目前继承大统唯一人选。 世人皆知,三皇子吊儿郎当,闲散不羁,终日随性度日。 可无人知晓,在二皇子萧凛宣失势之际,他秘密入宫,与孝和帝长谈一夜。 他将心中筹谋以及毕生所求尽数坦露在孝和帝面前。 父子君臣二人的彻夜博弈,最终达成共识。 圣上应允萧凛川所求,同意解除他与太傅之女的既定婚约。 次日,萧凛川亲自前往太傅府邸,登门致歉。 太傅为人正直通透,早已看透朝堂储位纷乱,他从未想过强求女儿嫁入皇家。 太傅之女更是心性通透,格局开阔。 于昭珩素来不喜深宫桎梏皇权纷争,往日应酬只是谨遵婚约礼数,从来都只为家族责任,并非本心所愿。 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怀远志,毕生所求从不是嫁为人妇,困于后宅,而是开办书塾,教化女子,让这世间困于深宅的女子能得以知书达理,实现自立自强。 萧凛川此番的坦诚解约,非但没有引发争端,反而得到父女二人的坦然接纳。 圣上感念太傅之女品性端方,心怀大义,特意下旨,破格册封其为郡主,赐封号、享俸禄,给予她世间女子极少有的绝对自由。 从此,她无需依附皇族、无需受制家族,可随心行事顺遂己心。 得此恩典,于昭珩满心喜悦,坦然谢恩领旨。 束缚多年的婚约一朝解开,她终是挣脱世俗桎梏,得以全身心投入心中所愿,办书塾、授课业、教世人,活成了世间女子最艳羡的模样。 婚约顺利解除后,萧凛川与许宜禾进行了一次直抵内心深处的交心谈话,互通了心意。 冬去春来,盛世安稳之时,许宜禾顺利诞下一名麟儿。 孩儿眉眼周正,体魄康健,刚落地便哭声清亮,深得圣上喜爱。 自孩儿降生,萧凛川立改闲散模样,褪去了一身顽劣随性。往日不爱过问政事、散漫度日的皇子,逐渐沉下心性,潜心研习朝政,修习治世之道,待人处事也愈发沉稳踏实。 他悉心教养幼子,勤勉处理朝务,一言一行皆是储君风范。 孝和帝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见萧凛川心性成熟,才干出众,最终下旨,正式册立萧凛川为东宫太子。 昔日不被看好的闲散皇子,终是凭借蜕变与沉稳,荣登储位,执掌未来山河。 皇家储局落定,许家一众姐妹的人生,也各自圆满归宿,尘埃落定。 四姐姐许宜湘,婚姻和顺岁岁情深,她与谢辞骁情意愈发深厚,相互扶持相互体恤,于春暖花开之际顺利生下一名女儿。 夫妻二人蜜里调油,三餐四季,过着平淡且温馨的圆满日子。 曾被二皇子肆意苛待的宋怜,在沈砚舟和许宜安的帮助下挣脱苦海,重获新生。 往日的宋怜,一心只想攀附权贵,执念高枝,费尽心机跻身皇家,最终人心错付,受尽冷待苛责,磋磨折辱。 二皇子失势倒台,再无作恶资本,历经此番苦难,她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虚荣执念,看清了权贵冷暖繁华虚妄,明白高处有高处的寒凉,高枝有高枝的桎梏。 自此,她不再执着于富贵荣华,只愿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她收下许宜安赠予的些许盘缠,拜别众人,带着小羽远赴江南。从此远离京城的权谋纷争,定居于江南水乡,看烟雨流水,赏四季风光。 至于她最终有没有回去宋家,许宜安就不得而知了。 许宜舒在落得心绪郁结满身疲惫后,幡然醒悟。 她思虑再三,毅然决然向陈家提出和离。 令人意外的是,和离之后的许宜舒,非但没有陷入失意困顿,反而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骄纵好胜。 她不再偏执不再疯癫,心性骤然平和通透,褪去了一身戾气,变得沉静淡然从容自在。 和离归府后,她不恋京城繁华,径自前往自己名下的田庄定居。 远离市井喧嚣宅斗纷扰,日日观田园风光,放下了所有的执念纷争,独享田园平淡安稳,与从前那个尖锐掐尖、偏执骄纵的女子,判若两人。 许清越与萧盈的姻缘,愈发圆满和睦。 二人起初奉旨成婚,相敬如宾,略带些疏离客套。 可历经风雪天灾世事浮沉后,彼此相互扶持,在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渐渐磨合,渐生情意。 萧盈满心爱意温柔体贴,许清越不负君子风骨温润可靠,二人相处愈发融洽默契,活成了真正的恩爱夫妻,成为京中人人艳羡的良缘。 世间众人各有归宿各得圆满,作为风波的亲历者与终结者,许宜安与沈砚舟,亦是岁岁安稳,年年情深。 他们一同历经京郊雪灾、并肩赈灾安民,一同见证边关狼烟起落、朝堂风云变幻。携手跨过了风雨泥泞,熬过了世事纷乱,彼此扶持彼此笃定。 风波落尽,盛世安稳,他们不再奔波劳碌,只愿安守岁月。闲时携手观四季风光,忙时各司其职安稳度日。 一场风雪,散尽人间疾苦;一场大捷,定下十年太平。 自此,山河无恙岁月静好,众生各得其所,万事皆归圆满。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晚上好!  我是作者小柿子,这本《咸鱼贵女的脸盲世子》就告一段落啦,其中许多的不完美望大家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