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兼祧两房,但失败》 1. 红妆公子 乾元三年春,东直门外的天澄碧如洗,巷陌里来往着卖花稚女或老妪,街衢走动着荷担吆喝的小贩。 城外,红梅吐霞,梨花如雪,浅溪滩头菖蒲微露着嫩芽,尽管春风拂面,仍泛着旧年的寒气。 正逢立春伊始,顺天府正张罗着在春场举办跑马比赛,以迎新春,以辞旧岁。 凡是春场跑马之人,皆是勋戚、内臣、达官、武士,各自分好队伍,挑选马匹,彩头是由皇帝亲自甄选宫内的珍玩,虽不算名贵,到底是御赐之物,因而各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场外围观的有不少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的年轻公子,陛下的几位皇子亦混杂其间,个个是龙驹凤雏,生的英武不凡。 只是唯独少了宁王李策。 “今日怎么不见四弟?”绯色蟒袍裹身的三皇子显得身材有些臃肿,这时正揪着身侧太子李旭的袖子,急声询问。 一身玄色轻裘的李旭面无表情:“我怎知道,又不是他的跟屁虫。” 三皇子李桓向来憨直,知道太子是这么个臭脾气,也不同他计较,就继续去抓其他人,一个个打听他四弟去哪儿了?上次两人赌马三皇子输得有些惨,这次定要赢回来不可。 这些人里不乏和宁王交好的,比如和李策来往最密切的礼部尚书之子张昶,奇怪的是,竟连他也不知道李策去了哪里? 三皇子李桓一拍大腿,表情夸张道:“怎的你也不知?莫非这小子出什么事了?” 雍王朝建立不过十三年,前朝余孽仍未彻底消灭,李桓有这样的猜想其实也不奇怪。 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冯己道忍不住出言戏谑:“三殿下,你多心了,宁王他又不是小孩子,准是温香软玉在怀,舍不得起床呢。” 众人闻言都大笑不止,可一瞥见太子那张阴郁的脸,就都忙止住笑声,生怕惊动这位上古瘟神。 过了一会儿,眼尖的冯己道突然叫嚷起来,“欸,那不是宁王,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子?” 李策拉着那个小子飞快跑过来,“诸位,我来迟了,这马才开始跑吧,你们押中哪匹马了,也叫我掌掌眼啊。” 众人都看着他身边那个少年公子,只见那人身量不高,生的肤白如玉,柳叶长眉,倒像个姑娘家,只是眉间英气凛然,目中满蕴精光,又着实叫他们困惑起来。 “四殿下,这是谁啊?怎么不跟我们介绍介绍?” 李策指着身边人道:“这位是姜公子,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茶商的公子。” 张昶笑道:“想不到宁王还跟商贾之家有所来往啊。” “小王爱吃茶,认识个把茶商有什么不妥的。” “这么说,这位公子也会品茶?” “不会,但她打人很厉害。”宁王策轻嗤一声,面有得意之色,“你要不要尝尝她的拳头?” 张昶摇摇头,礼貌而微笑地拒绝了宁王。 正在这时,一道冷嗖嗖的目光扫过来,李策只觉脊背发凉,他偷眼顺着那目光看去,马上看到是他那位不大好相与的二哥李旭,心虚地低着头,把姜公子拉到一边,有意和太子离远一些。 “不说了,咱们还是看跑马吧。” 马蹄如雷,场外人声鼎沸,后来日头渐渐阴下来,风也冷了。 不久,赛马结束,可惜他们押中的马,今年不济,跑了个不上不下的,众人都觉得不甚尽兴。 当下提议,不如去演武场看几个武家的公子弯弓射箭,较量武艺,一拍即合,便都蜂拥着到了忠顺侯府大公子江鹤影所在的卫所演武厅。 江鹤影尚不过十四五岁,已荣膺千户之职,看见几位皇子也在,便有意卖弄自己的本事,想叫他们看看他如何操练军队,保卫皇城。 没想到,看了一会儿,人群中传来轻慢的笑声,“江千户手下的兵也不怎么样嘛,就这样还想保家卫国,怕是连保护自己都难吧。” 江鹤影脸色一白,循着声音望去,“你是谁啊?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冯己道惊道:“这不是那位茶商家那位姜公子吗?小鸟,这可是宁王带来的人。” 小鸟是朋友们的戏称,但这个朋友仅限于跟江鹤影交好的冯己道。 于是江千户怒了,“冯小狗,你瞎嚷嚷什么。还有你姓姜的,若不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本大人定将你的天灵盖都敲碎。” 姜公子无奈笑笑,暗暗腹诽:“这傻子,谁敲谁的天灵盖还不一定呢。当了本小姐这么多年手下败将,这桀骜难驯的脾气还是没半点收敛。” “好啊,不如就让在下与江千户较量较量可好?” “跟你较量,怕伤着你。” 冯己道眯着眼,点点头,“啊对,姜公子你看你这柔肌脆肤的,哪像能打架的人呐,到时候这傻子可不会怜香惜玉,你可千万别冲动呀。” 张昶笑道:“姜公子,等会儿你受了伤,宁王脸上也不好看啊。” 所有人都在劝她收回这话,唯独李策闻言大笑,“我说你们这些人,也太看不起人了,我这位姜贤弟可是自打能走路就在马背上过活的人……” “他家是茶商,又不是走镖。” 李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姜公子追着江鹤影不放,“江千户百般推辞,莫不是怕出丑?也罢,本公子今日便放你一马。” 江鹤影气得满脸通红,一下上了钩。 “比就比,老子怕你么!” 不知何时,门边忽然多了两个人,一个勾着背侍立在侧,另一个丰姿俊妍,眉眼昳丽,一领青色襕衫贴里,外着玄色轻裘,正倚在门边看戏。 “她还是这个争强好胜的脾气。” “爷,您认得这姜公子?” “不认得。” “……” 姜公子越众而出,笑声爽朗,“江千户要怎么跟我比呢?啊,对了,你说要敲碎我的天灵盖,不如咱们就来比流星锤。” “什么?他…就他这个身板,抡得动流星锤么?可别砸了脚。” 姜公子回眸一笑,对聒噪不休的冯己道:“冯公子,你害怕,就站远一点,万一失手砸了你的脚,我可赔不起。” 冯己道悻悻闭了嘴。 江鹤影只好命人从武器架上拿了两对流星锤,一对单只重约八斤五两,一对单只重约一斤三两,重的自己用,轻的便给了姜公子。 姜公子掂了掂重量,摇摇头,“你分明是怕我敲碎你的天灵盖,所以才给我这只轻的。” “你!” 江鹤影无奈,只能叫人换了一对和自己一样重的。 两人拿到流星锤都甩起来,那锤上的链条甩出了残影,吓得冯己道、张昶都护着三皇子李桓拼命后退,留下李策杵在原地。 “我说你们这些人也太没良心了吧。” “宁王殿下带来的人自然不会伤到殿下您,我们可就不一样了。” 正说着,二人已经舞动铁锤交战,江鹤影毫不留情,直接一锤甩到她脸上,姜公子双腿劈叉,手里流星锤划过地面,在沙地上掠出数道滚痕,最终轻巧地避开。 而江鹤影只会蛮打,因此次次重锤出击,次次落空,反而累得他满脸通红,很快便有些气力不足。 反观姜公子,她一味带锤扫过地面,不用分毫力气,故而身子矫若灵蛇游动,根本叫他碰不着分毫,之后故意卖了个破绽,叫他甩出一锤,自己扭身斜拐,将链条缠住他手腕,生生迫得他失手丢了武器,江鹤影错愕之际,她一个扫堂腿扫他下盘,江鹤影直直摔在地上。 只听耳后劲风袭来,姜公子的流星锤立马就要击向他后脑勺,然而一声“收!” 在刚碰到他发梢之际,姜公子就将流星锤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别在手里。 “可惜我功夫不到家,不然就真的敲碎江千户的天灵盖了。” 江鹤影后背冷汗淋漓。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非此人武功娴熟,内力深厚,这发出去的重锤,绝无可能轻易收回。 他长这么大,自诩武功还不错,纵是有高手,也没人敢这么欺辱他的。 若说世上有人能把他毫无情面地按在地上摩擦的,那除了他老子,就只有一人。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长姐。 江鹤影从地上爬起,回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姜公子。 “江毓秀?” “好小子,总算认出你姐来了。是不是想拆穿我?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毕竟,要是让人知道你连女人都打不过,不是太丢脸了吗?” “……”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都愣怔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真是那位姜公子赢了,都不敢置信。 “好,太精彩了!姜公子果然少年英雄,英武不凡啊!”冯己道拍手叫好。 江鹤影愤愤道:“冯小狗,以后你别再上老子忠顺侯府!” 冯己道瞪大双眼,“小鸟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般小心眼啊!” “哼!” 门口,清脆的掌声传来,冯己道心想,哟,这么老气横秋的掌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古板太子也跟着来了呢,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 “哎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您好有兴致。” 众所周知,太子不仅特别执拗,特别毒舌,也特别爱管闲事。 众人忙整理整理衣襟发冠,生怕有什么不得体之处,叫太子挑刺。 李策有些不自在,“二哥。” 太子李旭缓步走来,“这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你们在聚众斗殴,怕我瞧见了?” 张昶笑容温润,“殿下说笑了,我等只不过是在看江千户比武。” “嗯,你们看你们的,不用管我。” 冯己道灵活的小眼珠子一转,“欸,我听说殿下您力大无穷,能拉一石五的弓,不如和姜公子比试一番。” 张昶满脸震惊地看着冯己道。 谁承想,太子竟点头同意,“可以。” 李策面有难色,“哪能叫二哥跟人比试,再说姜公子还有要事在身,我看还是算了吧。” 姜公子奇怪地瞥了一眼李策,“我今天可闲着呢,哪里有事。” “你就是有事,只是你忘了。” 看他怫然不悦,江毓秀知道,李策是在他二哥跟前觉得拘束,这才拿她当借口要走,于是点点头。 “还真忘了,多亏殿下提醒。” 冯己道悻悻道:“哎,你们真是够扫兴 的,难得太子殿下如此有兴致……” 正说话时,几滴膏雨落下,打进他眼睛里。 “哎哟下雨了。” 宁王暗暗松了口气,唤来身边随从取出一把青绸油伞,撑在江毓秀头顶,拥着她的肩,一径出了演武厅。 “这宁王,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张昶眯着眼睛,啧啧有声,“他们二人举止亲密,实在可怪。” 冯己道一拍大腿,“不得了,原来宁王有龙阳之癖,你看他还搂着人家腰呢,张昶,你会搂我的腰么?” 张昶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有病吧。” 一旁的太子冷笑道:“我看你该去好好治治眼睛,什么姜公子,她分明是个姑娘。” 江鹤影佯作震惊:“什么?你是说本公子输给了一个女人?这不可能。” 张昶凝眸深思,“姑娘?莫非是陆家的姑娘,听我爹说,宫里要把陆家姑娘选给宁王殿下做王妃呢。” “不是。” “那这姑娘,岂不是只能给宁王做妾室了。” “他也配。” 忠顺侯府,江家。 丽华院,暮霭沉沉,斜晖照镜,妆台前正坐着一名男子。 换掉男装,打散头发,丫鬟江翘立马端过一盆水来给才回府的江家大小姐梳洗。 笔花尖淡扫轻描,勾出黛绿远山眉;朱砂轻捻慢抹,唇脂鲜艳,衬得两靥生辉,光彩照人。 其实不怪江鹤影认不出来,长姐淡扫蛾眉,和涂脂抹粉的样子差别是有一些的。 江毓秀不涂脂抹粉的话,就跟没睡醒似的,整个五官都淡淡的,虽不说丑,但也不大叫人留心记住。 她曾经倒很喜欢自己这副长相,平平淡淡,不引人注意,也就可以肆意妄为。 可自从及笄之后,作为一个女儿家,尤其是侯门嫡女,就不可不加修饰,否则便是无礼之举。 虽然她对打扮没什么兴致,倒有一个好处,家里人常常见她都是装饰过后的,那她淡妆扮成丫头溜出去,自然轻易难叫人发现。 看来打扮,也有打扮得好处,这叫乔装打扮。 江毓秀对着镜子笑了笑,“好了没有?” 江翘搁下眉笔,对着自家小姐赞叹道:“哎呀,我家小姐虽然不算毛施淑姿,也算是个美人了,更亏有我这双巧手,宁王殿下要是见到您这副样子,怕是要神魂颠倒了呢。” “什么毛啊湿啊的,你说什么呢?” “是说古代那些大美女啦,譬如王昭君、西施。” 江毓秀不喜欢读书,书就给江翘读了,是以每次咬文嚼字,她都头疼得要命。 “好了好了,说大美女就大美女,毛啊湿啊的我听不懂。还有,你刚才说,宁王看到我这副样子怎样颠倒?嗯,我觉得吧,幸亏他是见的我不加修饰的样子,知道我呀,是个丑八怪,不然,我是这副涂脂抹粉的样子和他在一起,那他岂不是只是喜欢我这张脸?容颜是会衰老的,因为漂亮的脸而喜欢我,那又有什么趣呢?” 江翘听完她这一席话,深以为然,“小姐高见,虽言语粗糙,然中肯綮。” “啃什么庆?” “就是说小姐你说得很有道理。小姐,奴婢给您换鞋。” 江毓秀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见江葱进门来,一脸严肃道:“大小姐,侯爷叫您去武英堂,即刻便去,别耽搁,我瞧着侯爷火气很大呢。” 这个江葱,是宁王送给她的武婢,开口总是你啊我的,不过武功高强,江毓秀并不在意,反倒是把她当师傅一般看待。 “好,我马上去。” 武英堂,堂前悬着漆金匾额,下方两把太师椅,分别坐着她父亲江淹,另一边坐的那中年妇人是她的继母,也是姨母小田氏。 “爹,您叫我?” 小田氏一看她的妆,便知是才上的,便道:“天都要黑了,就忙活着打扮,这是要去见谁呢?” “不见谁。” 江淹抬眸,打量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去过易先生那卦肆算过卦?” 江毓秀吃了一惊,撇撇嘴道:“女儿是算着玩的。” “哼,算着玩,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不知。” 小田氏低头觑着她脚上穿着靴子,还带着泥,便道:“秀姐儿莫不是又出去胡闹了?这绣鞋还没换回来呢。” “对啊,我是去荷花池子边钓鱼的,难不成还穿绣鞋?” “谁看见了?” “我的丫鬟都看见了。” “你的丫鬟自然帮你撒谎。” “母亲老说女儿撒谎,分明见我不是亲生的,就故意刁难我。” “你!” “住口!都给我住口!”江淹怒目瞪着江毓秀,“都是爹纵坏了你,你今日就敢跟你母亲顶嘴,将来进了宫,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 “进宫?难不成宫里选我给公主做伴读?” “做伴读,公主给你伴读还差不多呢。”江淹扶额叹气。 “那是做什么?” 小田夫人冷着脸,嗤道:“你叫那算命先生做出来的事,你会不知道?还装蒜呢,打量你爹你娘是好糊弄的么。” 2. 将门之后 小田氏向来与自己不和,故而毓秀也并不答她的话,只把眼睛看着父亲,谁知父亲接下来的话更令她一头雾水。 “阿秀,你告诉爹,是不是你买通了那算命的?你就是再想攀高枝咱也不能欺君啊。” 算命?欺君?这都什么跟什么…… “女儿实在不懂,爹爹还是把话说明白些。” 小田夫人瞧不上她这副做派,敢做却不敢认,难道要叫整个江家给她擦屁股不成,因挑眉冷笑道:“秀姐儿还演着呢,若你肯说实话,兴许我和你爹还能想到对策替你筹谋,你再是这般,将来必连累江家不可。” 江毓秀淡淡扫了小田氏一眼,目光澄澈地望向父亲,“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儿是真的不知道。” “听礼部张大人说,你的名字已在太子妃候选名单上了。这件事你自己应该清楚啊,还不是你去算命,算出什么凤命来,哼,现在闹得坊间都知道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你知不知道,礼部的佐贰官就是在回家路上听见童谣说什么,‘凤女临江,山河永固’这些话,就来细问,然后把你的名字也添上了。你就等着看,到时国师查验你命格,若知是造假,便是犯了欺君大罪,那会儿,爹可保不了你。” 江毓秀大约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前两日她去一个卦肆算命,那算卦的易先生说她有凤命在身,将来必能当大雍的皇后,辅佐君王开创清明盛世,现在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如今中宫尚有何皇后在,皇帝虽还不算老,看着身子骨却一日不似一日,想必也不会再选妃的。 不用嫁老皇帝,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只是,还有一个坏消息,皇帝老头有个脾气古怪的太子至今仍未选太子妃,莫说是正妃,就连侧妃、妾室也一概皆无,如今他年已十八,和自己年纪相当,看来,这是要撮合两条老光棍呢。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小户,像他们这样十七八还没婚娶的,确实是该着急了。 可江淹再发愁大女儿的婚事,也从敢没肖想过皇帝的儿子,这位还是太子,国之储君,身份非同寻常。他虽是个武夫,也知道,外戚向来为皇权所忌惮,他没那个心思卷进朝堂那些斗争之中,可一旦让女儿进了东宫,将来不免要把江家置于险地。 江毓秀咬牙切齿道:“这个算命的,竟敢胡说八道,回头我一定把他的卦肆打个稀巴烂!” 小田氏闻言只是冷笑。 江淹怒道:“住口!成天喊打喊杀的,像个什么样子!你是个女儿家,该跟你母亲好好学习《女训》《女诫》才是,趁早收收你那狂妄的性子,免得将来进了宫,给你老子惹事。” 小田氏摸摸鬓角,浑身不自在似的,嗤的笑起来,“老爷这话说的,我哪有资格教秀姐儿,她是姐姐生的好气派的嫡长女,我这后进门的,在她眼里只怕是连奴才都不如。” 小田氏这话带着点气恼,江淹也看出来了,她是在气毓秀没把她当母亲看待。这么多年过去,大田氏死了好些年了,什么恩恩怨怨也该了了,可毓秀还在为那件事怄气,她的心胸未免狭窄了些,试问这样的女子,将来如何能母仪天下? 江淹沉下脸,正要对女儿发作,不料江毓秀抢过话头,“母亲怎么如此自轻自贱,说这样的话,传出去岂不是丢江家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爹苛待你呢。” “毓秀!” 江父正要叫她跪下道歉,孰料话还没出口,江毓秀抢先跪了,倒叫他没话可说。 “母亲,女儿一时嘴快,可都是为了江家着想,母亲切莫怪罪。都是我母亲死得早,以至于女儿无人管教,说来说去,都是女儿没教养,就请父亲、母亲责罚吧!” “你!” 江毓秀句句都说到了父亲的痛处,他平生有两大悔恨之事,一是辜负先夫人,二是对大女儿疏于照顾,因此不免愧悔心虚。 “罢了罢了,芬儿,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就别跟她小孩子计较了。” “是啊母亲,您也是担心女儿,只管放心,以女儿的资质,肯定选不上。” 毓秀知道姨母最怕她高嫁,嫁的若比自己的女儿好,显得她这些年对亲生女儿的悉心栽培就像一个笑话。 小田夫人只得借坡下驴,满脸和气地笑道:“是啊,秀姐儿都未必能选上呢,老爷现在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 江父眉头微皱,“但愿如此。” 出得武英堂,廊上已点了灯,灯下花影重重,回廊上脚步声匆匆,江毓秀微抬眼眸,只见一个柳黄春衫的小姑娘正朝她这边过来。 就是小田氏那个精心栽培、宠爱至甚的亲生女儿江毓灵。 小姑娘后面跟着的小丫鬟是个小短腿,累得气喘吁吁的。 “二小姐,你等等我呀。” “姐姐大安。” 走到跟前,那张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就越来越相似。她们的母亲是亲姊妹,长得并不像,反倒是她俩,虽然是两个母亲生的,倒彼此有些像孪生姐妹,尤其一打扮起来,就有点难分你我了。 江毓秀按理说,应该是讨厌毓灵的。 可是看到这张脸,她又讨厌不起来。 “灵儿,”她表情冷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去哪里呀?” “正要去寻母亲。” “去吧。” 江毓灵呆呆望着姐姐,绞着手,身子没动,似乎是在酝酿什么话。 “还有话说?”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毓灵点点头,仰起小脸微笑道:“听说姐姐要当太子妃,小妹先在这里恭喜姐姐了。” 江毓秀哭笑不得,什么叫她要当太子妃,好像坐实了她有意筹谋,急着攀高枝一样。 “恭喜你个头呀,谁说我能选上了?是不是你阿娘又教你这些话来气我!” “不是不是,妹妹打心眼里觉得,姐姐聪明灵秀,武功高强,肯定能选上啊,现在做了太子妃,将来还能做皇后呢。” “……” 江毓秀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扶着额角,想捶这小东西吧,可狠不下心肠,只能立起眼睛,咬着牙恶狠狠瞪她。 江毓灵一愣,委屈地红了眼眶。 “姐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你告诉灵儿,灵儿以后会改的。” “你能不能别这样,动不动就要哭,回头你娘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对不起姐姐。” 江毓灵小小的人儿,很是局促慌乱,她杵在原地,低着头强忍情绪,可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江毓秀看着她那些金豆子扑簌簌落个不停,心里正气不打一处来,哪里就有这么多眼泪呢,我是挖了你家祖坟么? 忽然后脊一凉,猛地回过头,只见她老子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 “江毓秀,你怎么又欺负你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就不知道让着她点儿。” 又来又来了。 爹爹就不会说点别的么。 江毓灵揉了揉眼睛,怯怯地辩解道:“不是的爹爹,是我嘴笨,惹姐姐不高兴了……” 江毓秀赶紧将宝贝妹妹搂在怀里,“小妹你说什么呢,你哪里嘴笨了,母亲把灵儿教得很好,说的话可甜了呢。” 江毓灵睁圆了杏眼,“姐姐真的不生气?” “姐姐没生气呀,姐姐和你闹着玩的,快别哭了。好了好了,都是姐姐不好,走,到姐姐房里去,姐姐的首饰随你挑。” “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见此情景,江淹这才满脸欣慰地点点头。 姊妹能这般和睦,他也就放心了。 “这样才是,姊妹俩要和气。” “是,女儿谨记爹爹教诲,妹妹这么可爱,我这个做姐姐的疼还来不及呢是不是?” 毓灵点点头,“是!” 可怜小田氏的言传身教,在女儿身上的效果不是太明显,这个蠢丫头,的确是照着母亲的意思做的,然而临到紧要关头,她就被大姐的蝇头小利勾走了魂,不知宅斗为何物了。 宅斗是门极考验智慧的艺术,不幸的是,她偏生了两个拖后腿的。 大约从小生活优渥,再加上长姐善于调教,一个威逼一个利诱,小田氏这对儿女属实没长什么心眼。 小田氏从老爷身后转出来,恨铁不成钢道:“灵儿,过来!姐姐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要呢,姐姐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呢。” 江毓秀不悦地扫了她一眼,知道她这话带着讥讽,是说自己才不会真心给她女儿好东西。不过也没事,她还不想给呢,也不是什么人都配要她的东西的。 “灵儿啊,快过来,你姐姐眼下可没功夫陪你玩,她得好好准备选妃之事,乖,我们别打扰你姐姐。” “嗯。” 江毓灵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姐姐,回到母亲身边。 回房后,小田氏便用食指狠戳着女儿的额头,“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娘教你说的话,你没说?” “说了呀,可是姐姐看起来不太高兴啊,下次还是不要这么说了吧。” 小田氏只得实话实说,“你傻呀,就是要激怒她欺负你,这样你爹瞧见了,就能为你做主,以后江毓秀就不敢欺负你了,知道么?” 江毓灵听得有些糊涂,“可是姐姐没有欺负我呀。” “她现在没欺负,以后可说不准,你忘了,她以前怎么推娘下水的,她心里记恨着我们娘仨,恨不得我们去死呢,怎么会真心对你好?” “女儿明白,女儿一定会小心提防。” 回家必过三道坎,如今过了两道,江毓秀寻思着,今天挫了某人的威风,他也该回来找她茬的,这母子三人每天不做点什么她实在不踏实,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她的运气比其他深宅大院里的女子要好太多,因为她的对手坏得还挺光明磊落的。 也坏得让她十分安心。 江毓秀没回房,叫江翘弄了碟盐炒花生米,温一盏惠泉酒,坐在花园凉亭里自斟自饮,赏花赏月,等江鹤影回来找她算账。 她掐准了时间,知道什么时候好戏开锣。 “大少爷,大小姐在园子里等着你呢。” “嗯。” 须臾之间,江鹤影的人已到了凉亭之内,开口便语气冰冷质问她:“长姐和那宁王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会这么亲密?” 江毓秀细细嚼完嘴里的花生米,笑道:“江鹤影,你要是敢多嘴,我保证,明日傍晚,城中大街小巷都会传遍你被女人打得哭爹喊娘的事。” “……” “哼,就你这样还想做太子妃,不知廉耻。” “怎么啦,我不做太子妃,也轮不到你啊,可惜鹤弟你不是女的。不过你若实在想呢,不妨去打听打听,说不定太子有龙阳之癖,肯收你做个男宠,到时候我们姐弟就可以效仿慕容氏啦。” “江毓秀,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鹤弟,你怎能直呼长姐大名?没家教。” “你…你根本就不配做我大姐!”江大少爷气得睚眦欲裂。 “不做你大姐,做什么呢,虽说长姐如母,但总不能真的给你当娘呀,何况,就算我愿意当你娘,你也不配,仔细想想,我若养出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无力的儿子,早就一死以谢祖宗了,还会在这里跟你啰嗦么,你说是么鹤弟?” 江鹤影猛一拍桌子,提起拳头直朝她面门打去,到时候伤了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嚣张?别说做太子妃,宁王也不会要她!到时候她嫁不出,还不是只能依附江家。 劲风袭来的瞬间,江毓秀两指迅速夹起几颗花生米,侧身避让,等江鹤影收拳换掌之际,她立刻撒出手里的花生米,朝他面门打去。 那花生米分别塞住他鼻孔、耳眼,还有两颗直接打掉他门牙。 江鹤影吐出一口带血的牙,愣在原地。 “江毓秀,你动真格的!” “谁叫你想打我脸来着?” “我打你脸也是为你好,免得你顶着一张和毓灵相似的脸到处招蜂引蝶,损害我妹子的名声。” “你放屁!” 江毓秀轻嗤一声,“罢了,手下败将,且让你嘴上讨点便宜。” 江鹤影嘴角一抽,心中怒火翻腾,夹杂着十几年的不甘,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她的手下败将,从来没翻出过大姐的五指山去。 从他还是扎两个小揪揪的娃娃时,屁股上就天天挨姐姐的巴掌,若叫她活着,到处传扬,他以后还哪有脸见人? 江鹤影杀心顿起,倏地掣出手中长剑,剑尖直指江毓秀。 “江毓秀,我今日也要叫你尝尝求饶的滋味。” 江毓秀一看这架势,早鹞子翻身翻出花园,接着轻舒猿臂,抓住一根树枝,荡上屋顶。 “鹤弟,你可千万别冲动呀,你放心,姐姐就是赤手空拳,也一定能把你揍翻!” 江鹤影气得直跺脚,提剑上梁去追她。 两人飞檐走壁,跑了一阵子,江毓秀回头一看,江鹤影很快就要追上,便故意踏空,从房顶直直掉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了江淹和礼部的张尚书面前。 江淹:“……” 张大人:“……” “江毓秀,拿命来!” “啪”的一巴掌,江鹤影被他父亲一掌打得眼冒金星,待看清眼前人是他老子,早吓得双腿一软,手里的剑也咣当掉在了地上。 “爹,我……” 江毓秀过来抱住江淹的胳膊,哽咽道:“爹爹,弟弟不知发什么疯,竟要拿剑砍我呢,幸亏女儿跑得快。” 张尚书瞪大眼睛,叹道:“啊这……江家儿女,果然是将门之后,真是颇得侯爷遗风啊,这位,就是江大小姐么?” 江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只能强颜欢笑道:“儿女不孝,倒让张大人见笑。” 张尚书捻须微笑道:“大小姐果然英武不凡,与众不同,国师所言凤命,先时老夫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 此话一出,江毓秀脸色煞白。 她怎么还能弄拙成巧…… 这个张尚书实在太没眼光了! 送走张尚书后,江淹满脸郁闷地训斥了儿子一顿,“混账东西,你是想把这个家拆了吗?你看看那窟窿,回头你拿银子来修。” “凭什么,又不是儿子的错。” “凭什么?你这臭小子,还对你老子有意见啊?要不要老子把这侯爵之位现在就让给你啊?” 江鹤影摆摆手,“暂时还用不着。” 江淹:“……” 江毓秀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弟弟莫要谦虚。” “还有你,笑笑笑,亏你还笑得出来,丢人都丢到家了!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都给我回去跪祠堂!” 3. 春山明月 传闻蓬莱公主来到中原时,带来了许多花种,过明月山时,沿途播撒,及至次年春日,花木葱茏,红酣绿匀,漫山遍野生长着古书里的灵花异草。 皇帝游幸,偶然还能见到《山海经》里记载的灵兽,因此明月山被历代帝王作为神山守护。 传说虽只是传说,但明月山的确是大雍最负盛名的赏景之地,每逢春日上巳前夕,皇帝便携同皇后、太子与诸亲王等登山祭祀天地,保佑国泰民安。 祭祀结束第二日,便是上巳当天,京中贵胄子弟皆在此踏青赏花,山林曲水,不是锦衣公子,便是黛蛾蝉鬓的丽人,兴尽回城,老百姓便蜂蛹着上山,来捡那些贵人们的遗珥坠簪。 又是一年春三月,日朗风疏。 在明月山的半山腰处,有一座朱红色四角飞檐的小亭,亭名曰:海镜。 从亭外可以看到山下的琥珀川如同一条玉带,在春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倒映着参差树影。 亭名海镜,并不是因为能看到海,可能只是那位蓬莱公主思念家乡,取此名聊以慰藉。 眼下已过午饷,六公主安宁和几位皇子公主在这里吃过些山肴野蔌,恰在此间歇息。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或下山或上山游赏花鸟风光,只有安宁公主和太子李旭没那个兴致,反倒是在海境亭听守山老翁讲蓬莱公主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据说,蓬莱国的公主乃是仙山神女,后来她远嫁中原,与中原君主约定,以公主和亲绵延神脉,来保护蓬莱古国土地和子民。” 一袭莺黄衫子的安宁以手支颐,眨巴眨巴两只乌亮水灵的眼睛,“丈丈,既然是神女,为何还要靠送公主和亲来求取安宁呢?这样的神女,也太窝囊了吧。” 守山老翁捻着花白胡须,意味深长笑道:“公主,神力是会消失的。蓬莱古国的公主虽有神女之尊,可随着时间流逝,中原大地群雄逐鹿,阴消阳长,神女的神力越来越弱,而人的力量越来越强,因此,公主只能向中原之王献出最后的神脉力量来保住境地的子民。” “什么力量?” “力量,对,这种力量叫香火传承。蓬莱公主能保证繁衍的子嗣定能拥有继承香火的资格,而她的子嗣生来便拥有人神两种力量,既能洞察天机,且根骨非凡,唯有这样的人,才能保证帝国的强大。” 安宁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端庄肃穆的太子,差点被他那副严肃板正的样子给逗笑。 “对呀二哥,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宫中也有一个蓬莱公主是不是?” 李旭微微颔首,淡淡道:“是,不过她并非父皇的妃子,而是前朝皇帝的宠妃。” 安宁“哦”了一声,又问老翁,“那皇帝娶了公主,那她的孩子就是太子是不是?” “是。只不过,历朝历代,也没有几个皇帝能迎娶蓬莱公主,因此,拥有蓬莱血脉的帝王少之又少,何况,蓬莱公主的子嗣若要成为人皇,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什么代价?” “这个代价,血腥残忍的程度超出常人所能想象,草民恐怕吓着公主,还是不说了。” 公主柳眉倒竖,腮帮子气鼓鼓的,当即大声命令道:“本公主命令你,即刻说来!” 太子眉梢轻挑,低声喝止:“安宁,不得无礼,既然守山翁不肯说,咱们也莫要为难人家。” 老翁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松醪春,神态自若,丝毫没有被公主的气势吓到。 安宁很是泄气,“好,我不问这个,那丈丈,蓬莱公主能长生不老吗?” “不能。” “她们死后会回到天上去吗?” “不能。” “对了,你说蓬莱的神女是蓬莱公主,那蓬莱可有自己的皇帝?” “蓬莱公主的母亲乃是女娲氏,女娲氏难道不比皇帝厉害吗?” 安宁公主觉得这话很对,挠挠鬓角,还是绕回到先前那个问题,“丈丈,你说,做人皇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啊?” “断绝六亲。” “啊,就这个?”安宁嘟囔道,乌黑的眼珠跟着乱晃的小脑袋滴溜溜转了一圈,“我还以为什么呢,也没有多吓人啊。” 守山翁嗤声笑道:“一个人六亲不认,无情无爱,这还不够吓人吗?” 李旭在旁默默听着,他知道守山翁还藏着一些话没说,譬如一个人怎么断绝六亲,难道是出家?若是出家,血腥残忍到超出常人想象这种话可知是是扯谎。 守山老人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也许不过是故弄玄虚。 老翁不想说,太子却没有安宁公主那样的好奇心,会对这种无聊的事刨根究底的追问。 其实他知道,守山翁说的这些故事都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蓬莱国、蓬莱公主,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蓬莱公主,他儿时倒是见过一面,那女子和中原女子并无不同,想来只是前朝皇帝宠爱过甚,给她一个附庸风雅的称号罢了。 安宁又喋喋不休问了好多问题,譬如蓬莱国为何只有在月食之日才能现世?譬如明月山的花草真的是蓬莱公主种的吗?譬如蓬莱国在哪里?世上真的有蓬莱国吗? 守山翁哈哈笑道:“哪有哪有?其实这满山花木,皆是我们守山人世世代代种下来的,公主喜欢什么花,老头子给你种上可好?” 看来,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安宁沉吟片刻,推了一把身旁的太子哥哥,“二哥,你可有喜欢的花?” 李旭微微一怔,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曾在上元夜见过的那束绿萼梅。 绿萼梅后面是一双湛湛如秋水的眼睛。 【若不是为救你,我的绿萼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要赔我!】 【好。】 “二哥?” “绿萼梅,种绿萼梅吧。”李旭眼底云遮雾罩,仿佛藏着一片凄清的秋江,无一苇可航。 往事如烟,他后来再也没能和那双眼睛的主人说上过一句话。 形同陌路,有时,只需要一个谎言。 安宁拍手叫好,“好,绿萼梅好呀!丈丈,明年我只等着来这里看绿萼梅啦!” “好好好。” 安宁公主兴头上来,起身挽住太子的手,“二哥,我们也四下里走走好不好,说不定能遇着那个姑娘呢。” “姑娘?什么姑娘?你又认识了哪家的小姐么?” 安宁古怪一笑,凑上前悄声道:“就是那个传闻中有凤命在身的江家姑娘呀,二哥,要不要小妹替你把把关?” 李旭闻言,顿时拉下脸,“什么凤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可是国师亲自看的命格,难道也有假?国师道行高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的傻妹妹,妖道的话怎么能相信。” 安宁撇撇嘴,“架不住父皇偏信妖道的话,你又能如何?哎呀,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没兴趣。” 安宁紧紧拽住他胳膊,非要去瞧瞧那位江小姐,“二哥!去嘛,我想看看未来嫂嫂!” “女人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什么好瞧的,不去。” “二哥你也太无趣了,人家都是风流美少年,你看你,每天死气沉沉的,耷拉着脸,像个木头似的。王怀恩,你过来帮我劝劝你主子,咦,王怀恩呢?” 安宁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本在太子哥哥身边寸步不离的内监王怀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从海境亭往下走,约摸二百步距离,便到了十里幽篁,每逢三月樱笋时,纵是高门大户家,也会因为爱这林子里的一口鲜笋,命随行的仆妇就地挖一些回去烹煮煎炒,挖笋,也是踏青众多乐趣中的一件。 有些公子小姐不怕脏的,时常也会参与其中。 张昶和冯己道碰巧就在这片竹林附近撞见了那位姜公子,只不过她今日明妆俨雅,一袭揉蓝衫子,和那日英姿勃发的样子很是不同。 他们起初,甚至未曾认出她来。 要不是宁王眼里情热,一腔爱慕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冯己道也不会瞧出端倪。 “那位姑娘好生眼熟,张昶,我们过去瞧瞧热闹。” 李策见她藏身于一株青蔓摇曳的老树下,也没丫鬟跟着,大着胆子走过来同她攀谈。 “阿秀,只你一人么,你那个缠人的二妹没跟着?” “她在林子里挖笋子呢。” 江毓秀蹲身行礼,莞尔一笑,抬手遥指竹篁深处,果见一身芙蓉色褙子的姑娘,系着襻膊,挥舞着手里的小锄头兴致勃勃在挖竹笋。 亏得江二小姐干活来劲,没多久,便挖了满满一篮子的春笋。 “她说挖了回去,给我做笋鸡脯子呢。” “你妹子待你真好,那你怎么不陪她去挖?” 江毓秀歪头瞥他一眼,故作轻描淡写:“难得出来一趟,当然是紧着见更重要的人。殿下你说是不是?” 李策眼眶一热,低头 笑了,“我也是。” 如今毓秀年届十七,李策比她还小两岁,就为着等他,生生耽搁了自己出阁,可是从前笃定的情感未必经得起考验,现在事情突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对毓秀一往情深,想跟江家求亲,却屡次遭到生母何皇后的痛斥。 【此女,绝不能为吾儿妇!】 接着,何皇后为他选了户部侍郎家的陆小姐陆婉儿为正妃,说她娴雅贞静,容貌端丽,堪为良配,容不得李策拒绝,大婚之事已然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了。 还有三天,他将迎娶陆婉儿过门。 可直到现在,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跟毓秀解释。 其实毓秀性格虽有些强悍,骨子里是个善良仁慈的人,想来她会理解,想到这里,李策心里多了有几分底气。 “阿秀,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莫非你要娶王妃?”她没想到,自己一句戏谑的话,倒猜得真真的。 “我……”李策顿时难以启齿。 她竟知道。 宁王慌了神。 他是见过毓秀生气扇人巴掌的,她不会对自己也这样吧? 那日,在街上,她左右开弓怒扇负心汉,扇得人家姑娘都浑身打颤。 吓得姑娘直接原谅了负心汉,两人老老实实回家成亲,恩恩爱爱比从前更甚,倒弄得毓秀很是尴尬。 【早知道,我就不多管闲事了。如果我再管闲事,我就是猪!】 【没事,打是疼,骂是爱,兴许人家回去之后,从此改过也难说。】 “阿秀,我告诉你,你可别生气。” “那可不好说。” “若我料得不错,这位莫非就是姜公子吧!” 他终于鼓起勇气要剖白内心,计划着如何负荆请罪呢,不想,冯己道、张昶两个冒失鬼突然杀到跟前,惊得李策魂飞魄散,满脸通红。 倒是毓秀满脸从容,朝那二人敛衽行礼,盈盈笑道:“小女子的确姓江,不过不是姜公子,是江小姐,二位好像有些眼拙呀。” 李策补充道:“是忠顺侯府江家。” 冯己道一怔,脱口而出道:“哎呀我还以为是陆家小姐呢,原来是忠顺侯府家的千金,失敬失敬。” 张昶捅了捅他胳膊,“你话有点多了吧?” 林子里的江家二小姐江毓灵这会儿提着裙裾跑过来,“阿姐,你们在聊什么呀?” 还没跑几步,毓灵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鹤影一把扯住胳膊,“灵儿,回来!” “哥哥,你拦我做什么呀?我要去找阿姐。” “你是个姑娘家,没见那边都是男人么?还往那里跑,真不知羞耻,还不快躲远点。” 江毓秀心知弟弟这是在指桑骂槐,虽说是那些人主动过来攀谈,见过礼之后也不便久留于此,于是借口离开,走到妹妹身边牵过她脏兮兮的小手。 “你哥哥教训得很是,走,姐姐陪你去抓鱼。” 两道倩影翩然而去,消失在碧色葱茏的山林间。 冯己道上来攀住江鹤影的肩膀,“哎,小鸟,那个姜公子原来也是你妹子呀。” 江鹤影冷着脸道:“什么叫也,我只有一个妹子,就是毓灵,穿芙蓉衫子那个。” 张昶负手叹道:“她们俩长得还真像,倒像孪生姊妹。” “小鸟,那姜公子究竟是你什么人?” 他眉峰微皱,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是我长姐。” “那你对你长姐,可是有些不大尊敬呀。” “她也配我尊敬,哼。” 挖春笋的人大多满载而归,看着日影西斜,便都缓缓往山下去寻别的乐子,竹篁深处,只剩江家姊妹还在小石潭边锲而不舍地抓鱼。 哗啦啦水声乱响,江毓秀眼尖,手快,出手迅捷,再野性难驯的游鱼,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好厉害啊姐姐!”江毓灵蹲在岸边一个劲儿给姐姐加油鼓劲,“太好了,晚上我要吃红烧鱼!” 忽然,环佩叮咚,随风掠至耳边,幽深的竹林里,突然多了一袭蹁跹白衣。 “你就是忠顺侯府的江大小姐,对吗?” 那白衣说话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般悦耳。 江毓秀转身,只见一个杏脸桃腮的白裳少女,正孜孜含笑望着她。 “你是谁啊?” “我姓陆,叫陆婉儿,江姑娘,我可不可以和你单独说两句话?” 4. 碧潭裙影 陆婉儿笑靥如花,谈吐不俗,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好说话的。 只是,这陆姑娘好端端为何要寻上她,她们又不认识,况且她结识的侯门公府里的小姐大多与她出身一般,都是将门之后,志同道合,自然更谈得来些。 那些温婉可人的小姐大多不怎么搭理她,嫌她读书少,识字不多,不会插花品茗,谈诗论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还是知道的,合不来的群她不会硬融。 这位陆姑娘一看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她们似乎没什么共同话题。 江毓秀把手里活蹦乱跳的小肥鱼塞到毓灵的竹篓子里,“乖,去外面等姐姐。” “嗯!” 江毓灵马上领着两三个丫鬟飞快钻出竹林,乖乖在外头候着。 脉脉斜晖随着水潭碧波荡漾,幽深的竹篁更觉森冷空寂,江毓秀仔细端详起陆婉儿,只见她花容月貌,白衣飘飘,低眉回首之间,风流妩媚,袅袅动人,像这么漂亮的姑娘,说话又这么好听,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坏心眼吧。 “敢问陆姑娘,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陆婉儿温柔地拉住她那双沾着鱼腥的手,眉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嫌恶,“江姑娘,今日见你生得这般丰姿秀丽,明媚动人,我才知道宁王殿下为何钟情于你呢。人家说,娶妻娶贤,纳妾室定要容貌出挑,还要能做小伏低讨好夫君,这话果然不错。” 宁王?江毓秀微微一怔,眉心隐隐刺痛。 这是在说她适合做妾么? 应该不是,她自认为自己生得普通,性情桀骜,没有姿色恃宠而骄,也没有贤良淑德的好脾性给人家伏低做小的。 她对做妾这事实在没什么天分,忠顺侯府也有两个姨娘,比小田氏年轻貌美,身姿婀娜,说起穿衣打扮来,她们滔滔不绝,那些胭脂眉黛,首饰簪环,衣履珠宝,一说起这些,这些女人便头头是道,不怪她们心思不在别的上头,只是她们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标好了用途。 但她还是很喜欢她们,不吝啬称赞姨娘们的美貌,因此,毓秀还算是很讨女人喜欢的。 妆容粉饰上,毓秀也好奇请教过姨娘们,奈何实在不精于此道,每每动手,便只得抹出个大花脸来。 “叫姨娘们费心,唉,我怕是一辈子也捣腾不明白这些东西。” 姨娘笑道:“不着急,等秀姐儿有了夫君,这些事自然就会了。” 毓秀满面通红,半天答不上话来,的确,在遇到李策之后,她也开始稍稍留心起打扮,不说与他人争奇斗艳,但总是要有些小姐的样子的。 只是,她跟宁王的关系,实在不能为外人知道,因为她早就见识了男子的薄情,心底始终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陆婉儿戳破这件事,叫她挺难以应付的。 “你误会了,我跟宁王不熟。” 陆婉儿嘴角噙笑,知道女儿家究竟面皮薄,会否认,可眼下没别人,倒不如推心置腹,也显得她作为宁王妃大度容人,将来能得个贤良的好名声,为闺中典范。 “江姑娘,你同宁王的事,我全都知道,是殿下亲口告诉我的。他,是不是还没有跟你提起我?” “没。” “别怪殿下,他也是有苦衷的。不妨实话告诉你,婉儿便是皇后亲自为殿下选的宁王妃,听说殿下屡次向皇后提起跟江家提亲的事情,可惜娘娘没同意。唉……不过,你也不要太伤心,试问殿下,他又怎么可能只娶一个妃子呢?你说是不是?” 江毓秀脑袋嗡嗡乱响。 林中陡然刮起一阵冷风,竹叶簌簌,吹得人身上寒浸浸的。 这位便是皇后殿下选的宁王妃,的确是大家闺秀。 她很感激陆婉儿失言相告,但心里也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江姑娘,你且宽心,我不是那等没有容人之量的妒妇,哪个男人没几房姬妾,我认了,你也认了吧,以后你进了王府,我们就是自家姐妹,可千万要好生相处,一起为殿下开枝散叶,可别学那些恬不知耻的淫|妇恃宠而骄,不然可没什么好下场。还有……” 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着江毓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虽然你年纪是有些大了,不过按照尊卑礼仪,你还是得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江毓秀骤然冷眼觑相觑,眉间杀气凛凛,“你的意思是,叫宁王纳我为侧妃?” 陆婉儿故作吃惊:“难不成你还想做王妃?这可真是痴心妄想,江姑娘,虽说你忝有几分姿色,出身也还不错,可及笄这么些年,一直云英未嫁,京中凡是想求亲的公侯子弟,都只盼着你那粉雕玉琢的二妹长成,却鲜有向你提亲的,你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你性子要强,连继母都不放在眼里,还挑三拣四耽搁了这么些年,现在,你成老姑娘了,能做王爷的侧妃,已经是菩萨保佑。若是再耽搁下去,那你也只能嫁那些寒门小户家,恐怕全京城的人都会耻笑你江家,怕是你那妹子也要受牵连呢,个中利害,你可要掂量掂量。” “本小姐芳龄十八,怎么就成老姑娘了?难不成你永远年轻貌美,永远活不到我这般岁数?啊,红颜薄命么,那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你!”陆婉儿柳眉倒竖,暗暗咬碎一口银牙,“江毓秀,你未免太不识抬举,我好意来与你交好,为的是让你能安安心心进府,免得将来遭人耻笑,没想到你竟这般出言不逊。” 江毓秀蹲个万福,施施然笑道:“哦~那毓秀,就先谢过宁王妃了。只是可惜呀,遗憾得很,宁王殿下的侧妃,我怕是做不成了,陆姑娘喜欢给自家夫君纳妾,如此贤良美名,哎呀,毓秀回去后必定替你传扬传扬。”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都没过门呢就摆起正妻的谱了。 真就以为人人都想给王爷做妾么? 一个亲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靠他老子打天下,他此刻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我告诉你,江毓秀,王爷是不会让你做正妻的!”陆婉儿握紧拳头,努力瞪大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起来要哭了。 江毓秀心里暗暗叹气,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明明生怕有人抢她的男人,又非要装什么大度贤良,这丫头怕是才十四五吧,真是幼稚得很。 “陆姑娘你是不是傻?本小姐身负凤命,谁娶我谁稳坐江山,宁王竟敢肖想纳我做侧妃,他也配?难不成他想做皇帝?” 陆婉儿气结于胸,用手指着她道:“你,你倒挺会痴心妄想,你还想做皇后,真是不要脸!” “我…我就是做梦,你管我呢。” 江毓秀练武之人,耳力极好,还要反唇相讥,忽然听到树叶沙沙微响,知道有人在附近窥看。 她立马改口,大声道:“陆姑娘,礼部已将我的名字写进东宫妃嫔候选名册里,这事我本不愿声张,可你无端污蔑我的清白,莫不是想害我落选?陆姑娘,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就因为方才和宁王他们说了几句话,您就这般看不惯,非要陷我于不义?可那是我弟弟的朋友,不过见个礼罢了。难道只要是和宁王说过话的女子,您都要叫殿下纳他们为妾不成?”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请陆姑娘自重,谨言慎行,莫要无端生事,冤枉人家姑娘清白。告辞。” 江毓秀一字一句说完便走,陆婉儿追上前将她拦住。 “你不许走,江毓秀你这话什么意思呀?分明是你缠着宁王殿下不放你还不承认。” “陆婉儿,你再是这样污言秽语,玷辱我的名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忠顺侯府可不是好惹的。” “不行,你必须得给我说个明白,不要说一套做一套,到时又狐媚子似的纠缠殿下。”陆婉儿扯住她衫袖拼死不放。 “陆小姐,你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陆婉儿偏不肯放,你不说清楚不许走。”没想到她看着柔弱,力气倒还不小,毓秀也不好对她动粗,索性将半幅衫袖撕去,推开这小姑娘,掉头开溜。 那陆婉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哀哀戚戚地喊疼,煞是可怜。 “你推我!呜呜呜!” 江毓秀脚步一顿,心道:这些小姑娘,平时不好好强身健体,把个腰肢弄得又软又细的,现在还不是一推便倒,真是没用极了。 她正暗自腹诽,只听身后噗通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掉水里了。 回过头看时,毓秀惊得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么? 她离那水潭足有二三丈远,总不能这么倒霉吧。 潭水哗哗作响,陆婉儿拼命挣扎。 “救命!救命啊!我不会水!救救我!” 林子外头,陆家的丫鬟仆妇听见呼救声,都一窝蜂往里面冲,“哎哟,不得了了,快救小姐!” 但那些丫鬟婆子们只是站在岸上干着急,没个拿主意的,想来都不会水,陆婉儿在水里扑腾扑腾着,眼看就要沉下去。 “怎么办呀?谁来救救我家小姐!” “我不会水啊。” “我也不会。” 人命关天,顾不得怕算计,江毓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到陆婉儿身边,一把提起她的腰,用力将人带到岸边。 “快来搭把手!” 那些丫鬟婆子立时拥上来,一个个的抢着拉自家小姐,倒把江毓秀晾在边上不理不睬。 毓秀抹干净把脸上的水,将湿沉的裙裾抓起用力拧了一把。 可惜日头落了,不然还能在路上晒晒。 走出竹林,毓秀才发现外头围了好些人,似乎都是听见这里出事,赶来救人的。 陆婉儿一眼看到疾奔过来的宁王李策,眼圈儿泛红,痴痴望着他。 “殿下……” 宁王直接越过她,将外衫脱掉,走到江毓秀跟前,“江姑娘,当心着凉。” 江毓秀笑着退后两步,恭恭敬敬行礼,“殿下怕是认错了人,您未来的王妃在那儿呢。” 宁王满脸涨得通红,回头瞥一眼陆婉儿,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时二妹江毓灵一气儿跑过来,满脸担心,转头张牙舞爪冲着陆婉儿喊道:“陆小姐,你怎么能推我姐姐下水呢,你太坏了!” 此话一出,人群立时骚动起来,那陆家人都恼了,个个龇牙咧嘴,像是要把江二小姐生吞活剥了一般。 “哎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怎么倒打一耙?” “就是,我家姑娘生得这般单柔,哪有力气推她呀?” 江毓秀目瞪口呆,眼看二妹就要上前跟人家理论,赶紧将她拉回来,“好了,灵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是下水救人,不是被人推。” 江毓灵羞得满脸通红,忙跟陆婉儿道歉,“对不起,是我造次!” 可那些人并不接受,反倒不依不饶要向江家讨说法。 其中有一个橘皮脸凸眼珠的婆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吓得毓灵连连后退。 江毓秀拉着二妹便走。 “你们站住!江小姐,你好狠毒的心肠,推了我们小姐下水,还想一走了之不成?” 另一个面皮白净的婆子来拽她胳膊,劝道:“罢了罢了,人家是忠顺侯府的嫡女,连继母都不放在眼里,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咱们这样的人可得罪不起。” 橘皮脸找上了李策,“宁王殿下,您可得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李策回头瞄了毓秀一眼,一个是他心尖上的人,一个是他未过门的王妃,他两边都不好得罪。 于是笑道:“这里面想必有什么误会,还是赶紧带你家小姐去换身干净衣裳要紧。” 那婆子不依,定要一个说法,拉着陆家其余家人摆开了硬刚到底的架势。 “宁王殿下,那怎么成,这杀人凶手若不伏法,我家小姐怕是以后都要寝食难安了,您可不能拿一句误会就搪塞过去啊。” “殿下,您若不护着我们家姑娘,将来我家姑娘如何自处?” 宁王不耐烦应付这些粗鄙的下人,剑眉怒挑,“那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除非她肯给我家小姐磕头认错,保证以后进了门对我家小姐百依百顺,永不忤逆。” 这是定要她做妾了。 江毓秀忍不住嗤的一笑,这小姑娘也还不算太坏,如此狮子小开口,倒还算有点良心的。 有人冷笑出声:“这么容易就把人定成杀人凶手了?那还要刑部和大理寺做什么啊?以后审案,全靠原告一张嘴就好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正是莺黄衣衫的安宁公主,她身边那位便是那位不太好相与的太子殿下,太子面无表情,心不在焉,似乎对这场纷争并不感兴趣。 大概也是被这宠坏了的六公主强架过来撑场面的。 陆家的婆子没见过安宁公主,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点小事,自然用不上见官,我们这里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这么多人作证,还需要劳动官府么?” 安宁公主闻言拍手叫好,嘻嘻笑道:“妙呀,妙呀,这么多双眼睛,说得真好。那婆子,你是说除了你们陆家人,我们都看见啦?” 冯己道扯着嗓子,高声附和:“对啊,你们陆家人自然帮陆家人说话了,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 红衣公子身边的是礼部尚书之子张昶,他相信江姑娘的为人,救人是真,推人下水,想来她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因此也少不得替她辩驳几句:“凡事都要讲证据,这样妄下断论,恐怕会冤枉好人。再说了,好端端的,江姑娘为何要推人下水?” 陆婉儿急了,“就是她,她见我要做王妃,挤了她的位置,这才想报复我叫我出丑。何况林子里只有我跟她,难不成还是我自己跳下水的么?” “这倒也是,陆姑娘总不能自己想不开,跳水寻短见吧。” “就是啊,陆姑娘娇弱可怜,定是那姓江的想害她。” 好巧不巧,江家的大公子也来了。 虽然同为江家人,但毓秀知道,这货绝对是来落井下石的,因而他要说什么话,她都一清二楚。 “江毓秀,你做错了事,还不赶紧磕头道歉,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江毓秀挑眉,唇角扯出一丝嘲讽:“我救了人,你应该夸你姐一声女中豪杰才是,怎的这样是非不分?鹤弟如此蠢钝,将来恐怕难成大器,还是别站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不知羞耻!” 人堆里尽是窃窃笑声,倒刺得江鹤影有些难堪。 他强装镇定,“诸位,让大家见笑了,我家长姐从小性子顽劣,心眼小,没什么涵养,不过想来她也不是故意要害陆姑娘的。”说完抱拳跟陆婉儿行了一礼,“陆姑娘,你放心,回头家父定会给陆家一个交代。” 陆婉儿泪眼慵抬,满是感激,“多谢公子深明大义。” “客气。” 安宁公主嗤的笑出声,“哎哟,笑死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家人呢。这位公子,莫不是喜欢我这还没过门的四嫂,四哥,君子要成人之美,你可莫做小人呀。” “小六,你能不能别在这里胡闹!”李策瞪了她一眼。 江鹤影却接口道:“公主误会,臣这是大义灭亲,不能因为和江毓秀是一家人就偏袒她吧。” 李旭突然递过来一件白狐裘,安宁公主一愣,立马接过来抱在怀里,三步两步到了毓秀跟前,抖开大衣披在她身上。 “江小姐,这潭水可冷了,你要当心着凉。” “多谢公主关心。” “你应该谢我二哥,你看,他多细心。” 江毓秀抬眼看着太子,“多谢殿下。” “别听她胡说,这是小六的衣裳。” 安宁公主只得吐吐舌头,转身看向众人,盈盈笑道:“巧了不是,偏 生就有人在林子里头挖笋,听见了江陆二位姑娘的谈话,不知诸位,想不想知道她们聊些什么呢?” “王怀恩,”公主把目光转向太子身后青色襕衫,唇红齿白的一个年轻太监,“你过来。” “奴才遵命。” 王怀恩向前两步,面向众人,一字一句解释道:“奴才知道殿下爱吃笋,所以亲自去林子里挖了一遭,谁知挖得忘了时辰,想走时,正好听见有人争吵,那位陆姑娘说瞧着江姑娘模样好,想叫她给自家夫君做妾,江姑娘不肯,两人就拉扯起来了,瞧,江姑娘的袖子还被人撕了呢。” 江毓秀微微抬手,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她的外衫衣袖失了半截,都信得真真的了。 陆婉儿气得双眼通红,辩解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逼她做妾!” 王怀恩清了清嗓子,尖声细气道:“江姑娘,你且宽心,我不是那等没有容人之量的妒妇,哪个男人没几房姬妾,我认了,你也认了吧,以后你进了王府,我们就是自家姐妹,可千万要好生相处,一起为殿下开枝散叶,可别学那些恬不知耻的淫|妇恃宠而骄,不然可没什么好下场。还有……虽然你年纪是有些大了,不过按照尊卑礼仪,你还是得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陆姑娘,这些话是不是你的原话?” 陆婉儿满脸通红,“不是,我没说过!” 安宁公主继续加油添火,“哦,陆姑娘就是母后选的那位宁王妃啊,怪不得呢,原来是为了讨好四哥,可真是用心良苦呢。” 一时风向逆转,众人终于明白事情的始末,都纷纷指责陆婉儿。 “真是不知羞耻,还没过门呢,就做这样的事。” “看来她是装柔弱,故意陷害江家小姐啊。” “你们!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啊?” 陆婉儿登时气得昏死过去。 “哎哟,晕了晕了!” “一定是装的。” 陆家人七手八脚,呼天抢地,又是掐人中又是叫魂的,好半天陆婉儿才醒转过来。 完了,便都扶着哭哭啼啼的陆婉儿灰溜溜地逃回自家车队去了,想来明日她们也不会来了。 安宁公主见此情景,笑道:“江姑娘,不如去我那儿坐坐?” “公主盛情,毓秀就不客气了。” 安宁得意洋洋地朝太子眨了一眼。 嘿嘿,二嫂今天归我啦! 李旭:“……” 太子见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完了,招呼也不打,撇下她们就走,刚上车,遥闻六妹呼唤:“二哥,等等我!” 到了近前,安宁把手一伸,“拉我一把吧?” 李旭越过她,瞥向她身后的江氏姊妹,不禁皱眉,“这是做什么?” “别这么小气嘛。”安宁把手伸着,撇撇嘴道:“快点儿!” 李旭不情不愿地拉了安宁上车,揭起车帘,让她进去坐了。 愣在车辕边的江家姐妹正不知所措,只见太子折身返回,走到江毓秀身边,突然把手伸过来。 “上来。” 毓秀微微一怔,抬头茫然望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一看就是养得很矜贵的。 她惶恐莫名,想起平时练武,掌缘还有厚茧,就有点畏葸不前。 就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手触碰那位贵人的手时,天晓得他怎么回事,猝不及防把手收回,掉头仓惶地钻进了马车。 仿佛看到了鬼似的。 江毓秀:“……” 是不是嫌弃她来着? 江毓秀看了眼二妹,只见毓灵吐了吐舌,尴尬地搓搓手。 她忙将手收回,面上讪讪的。 马车里,安宁催促道:“江姑娘,你们快上来呀!” 车夫也语气温和地提醒她,“两位姑娘,天色不早,请快些上车。” 江毓秀这才拉着毓灵上车。 车厢宽敞,太子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安宁公主大大方方坐中间,江毓秀见安宁朝她招手,自然要坐在公主旁边的,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谁知公主一把拉过毓灵,“江二姑娘,不如你陪本公主坐一块儿可好?” 毓灵乖巧地点头。 江毓秀脚步一顿,转身便选了右边靠窗的座位。 马车辘辘驶过山道,翠意渐浓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天色完全黑下来,车壁上的琉璃灯盏亮起,一只飞蛾正绕着那灯盘旋不去。 她微微抬眸,只见对面那人一脸端肃,坐姿十分板正威严,从上车之后半个时辰里,一言不发。 江毓秀冷不丁会想:喜欢那样的人,大概是飞蛾扑火吧。要燃烧多少人的一生,才能供奉出一个明君呢? 听说他是个十分严苛,很守规矩的人,这样的人,于国于民倒是不错,若是对亲近之人也十分严厉,那未免也太辛苦。 她可不愿意待在一个让人喘不上气来的人身边,然而悲哀的是,曾经许以真心的人现在看来也未必能成为良配,宁王也不是个好东西。 果然,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无论选哪个男人都会失望的,等回家她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要不然就离家出走,去找外公继承家业,当土匪头子。 这道上的称呼她都想好了,就叫火凤凰。 江毓秀越想越觉心口堵得慌,其实宁王对她还是很好的,但真心又顶什么用?真心又不能当饭吃。 想着想着,她的两条眉毛也幽怨地蹙了起来。 不知道那个陆婉儿怎么样了?虽然有点同情她,可也是她自找的,希望她吸取教训吧。 安宁见她发呆,笑道:“是不是因为二哥在这里,你觉得很拘束啊?” “不,不是,只是经了方才之事,臣女有些倦怠。” 安宁闻言,挪了挪身子,一把拉住她的手,“毓秀姐姐,方才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以后若有谁欺负你,本公主会护着你,还有我二哥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太子扭头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我们和江姑娘交个朋友不行么?我又没说要她嫁你,她不嫁你才好呢,你瞧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怪不得孤身一人到现在,后宫这么大,就没有一个女人看上你吗?” “未出阁的姑娘家,开口闭口就是嫁啊嫁的,不知道羞耻么?”李旭拉下脸,语气严厉地怒斥道:“还当着外人面前胡言乱语,看来是宫里的嬷嬷没教好你,等回宫,二哥给你换个严厉的师傅,你也该好好学学宫规和……” 话未说完,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太子一个身影形不稳,竟直接往江毓秀身上栽去。 江毓秀慌得瞪大眼睛,不知道该伸手接他呢还是该将他推开,脑子里一片混乱。 “殿下当心!” 混乱中,她索性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只见太子稳稳抓住车窗,幸好没摔到她身上。 不然,可晦气了。 “殿下,您无大碍吧?”她声音哆哆嗦嗦。 李旭抬头,惊觉她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瞬。 江毓秀强装镇定,一根一根数他的睫毛假装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其实心里早就一团乱麻,恨不得甩对方两巴掌,然后跳车逃走。 还好他很快松了手,起身回到对面的座位上,“方才,冒犯了。” 毓秀浅笑一声,“殿下言重了。” 安宁拉着毓灵的手,激动得像个偷到桃儿的猴子。 然而,就在她“阴谋”得逞之际,太子忽然叫停马车,半道下去,之后再没上来了。 “这个木头,真是一点都不开窍!” 江毓秀便道:“女眷的马车,太子在这里,终究是不便,不如让殿下离去的好。” 安宁小脸气鼓鼓的,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她一眼,“你也不开窍,这是我二哥的马车。” 江毓秀:“……” 哦,那实在是太糟糕了。 5. 梅香饲虎 陆陆续续有马车抵达明月山庄,山庄大门前,有驿舍的官员前来迎接,之后,一众内监、侍卫打着数对红纱贴金灯笼,簇拥着端凝华贵之姿的太子殿下走进一处轩敞的别院。 而院外,扈从守卫着不少荷枪执刀的兵士。 安宁公主知道兄长有要务在身,遂领着江家姊妹先去别院旁边的膳厅用晚膳。 席间等待良久,菜已全部上齐,仍不见太子过来,想必今晚他也不在这里吃了,江毓秀看这情形,不能和太子同席用膳,她大感慰藉。 其实连公主都不大喜欢跟这位兄长同席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 兄长很闷而安宁是个话痨。 “太子哥哥他是不会来了,我们吃我们的。不过没事,你们以后有的是日子见面。” 江毓秀只得苦笑一下算了。 安宁对这桩姻缘倒是执着,完全没想过,也许这对男女,有可能郎没情,妾也没意呢。 毓秀正出神想着,安宁忽然夹起一块芦笋到她碗里,“毓秀姐姐尝尝这个,才摘下来的,可鲜嫩了。” “毓灵妹妹,你吃一块鱼,这鱼肉可香了。” “谢谢公主殿下。”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你们自在随意些,不用把我当公主,私底下只叫安宁便好,然后就是,要多跟我说说话。” 竹帘遮窗,灯影幽幽,王怀恩立在室内一隅焚烧香料,须臾之间,翘头大案前的博山炉升起袅袅烟气,雪后清冽的梅香充满了整个屋子。 紫袍玉带的太子坐在大案后的交椅上,案前其余人各分两排而坐,他这些心腹有文臣有武将,信赖支持他的人实在不少,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很踏实。 因为想把他从太子之位拉下来的人,也的确令人忌惮。 最大的威胁宁王李策,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策生母乃是何皇后,而李旭虽养在皇后膝下,其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婢,她生下皇子,连封妃的荣宠尚来不及享受,就死在那摊血泊里。 从古至今,能顺利继承皇位的太子不多,何况,他没有李策那么命好,有皇后撑腰,因此也就没有母族的势力可依靠,这于他而言,是危险的。 “如今陛下春秋康健,殿下欲登宝位,时间一长,恐是要生变故。” “臣以为,应当尽快让宁王成婚就藩,以免他在京中拉拢人心,多生事端。” “今日陆家女出事,难保皇后不会罢婚,借故拖延,诸位以为呢?” “是啊,好不容易选妃之事定下来,不想竟出了这事。” “殿下,臣以为应该叫礼部的人速速再为宁王遴选王妃!” 半壁灯影,笼罩在众人头顶,外面是蠢蠢欲动的春夜,有夜枭,也有野猫。 李旭凝望着说话人的脸,沉声道:“若是再选王妃,皇后怕是又要借机拖延。” “殿下,臣以为,不必理会皇后,直接说服皇帝陛下,速战速决。如今天下初定不过二十余年,前朝余孽仍是我朝大患,故而宁王妃的人选,最好是开国功勋之后,皇室与这些老将联姻,才能以保陛下稳坐江山,届时,只需和陛下提及近来余孽作乱之事,陛下自然心领神会。” 说这番话的是吏部侍郎冯彦霖,虽然他的儿子和宁王走得很近,但他本人却是坚定的太子党。 “是啊,冯大人说的极是。” 太子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冯大人怕是忘了,前朝大魏皇帝曾夺过侄子的皇位,他所仰仗的正是自己的姻亲英国公,由此可见,这招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恐怕后患无穷。” “这…是臣思虑不周。” “那就让宁王一直待在京里?” 李旭道:“多派些人盯着他,这次,务必给他选个无可挑剔的王妃。” “是。” “今日先议到这里,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殿下,臣等告退。” 王怀恩忙挪动花瓶,右手边靠墙的书架突然翻转,露出狭窄的密室通道,诸位文臣武士,陆陆续续从密道离开。 李旭仍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睁眼时,便听王怀恩道:“殿下,您还未用膳,奴才现在命人去传膳。” “嗯。” 王怀恩迈步往外间走,走到门口,不妨头,迎面一个血淋淋的人闯进来,抓住他的手,“快、快护送殿下离开!” 李旭倏地站起身,恰好耳边传来一声虎啸,震天动地。 王怀恩被这虎啸吓得肝胆俱裂,立马跑到太子跟前护驾,“殿下,请速速从密道撤离!” 院门外不断传来惨叫声,李旭眉尖深蹙,低声喝道:“去,拿本宫的弓箭来!” 他不能走,不能独自一人逃命。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是他的臣民。 他绝对不会做抛弃臣民的君主,叫天下人看他的笑话。 他迅速褪去身上的锦缎紫袍,换成窄袖束腰的劲装短打,负箭拿弓,快步奔出房门。 “王怀恩,你去密道藏身,不必跟着,免得拖本宫后腿。” 王怀恩泣涕涟涟,战战兢兢答了声是,立马找地方躲起来了。 院门洞开,外头火光冲天,厮杀声、呼救声此起彼伏,数十名侍卫正举刀围定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那虎张着血盆大口,能塞得下一个成年人。而它利爪如银钩,能把血肉之躯生生撕成碎片。 它饿极,但并没有攻击人,倒是人先动手,激发了它的兽性,这时看到门口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两只虎眼登时睁得如铜铃般大,飞快地朝那人奔来。 “殿下,小心!” 安宁悚然起身,睁圆了杏眼,“你说什么?” “公主,请速速回房藏好。”一个青色襕衫的小太监跪她脚下,浑身发抖。 安宁公主犹在梦里,喃喃道:“怎么会有老虎到这里来呢?现在老虎在哪儿?” “老虎在…在太子殿下院里,和侍卫们角斗。” “那太子呢?” “太子好像…没出来。” 安宁瞬间脸色煞白,急得都快哭了。 “这可怎么办呀?太子哥哥不会出事吧,若是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赶过来,定是来不及的。” 江毓秀温言宽慰道:“公主别急,山庄外围也有数百兵士卫队,对付一只老虎,应该不成问题。” “但愿如此,可我还是很担心,不行,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公主,可不是闹着玩的。”江毓秀想了想,只好提议道:“这样吧,我的轻功还行,那虎,想来也伤不到我,不如,就让我去看看太子殿下的情况。” 公主大喜,“如此甚好,有劳姐姐去一趟。” 毓秀转头把妹妹拉过来,“灵儿,照顾好公主。” “灵儿遵命!” 出了膳厅,江毓秀循着声音到了太子的院落,正好这时候,两扇黑油油的院门嘎嘎开了,李旭一身劲装短从里面打走出,满脸肃杀之气,竟是要和猛虎搏斗的架势。 江毓秀颇感意外,他居然没逃么?太子殿下也只略懂些骑射,若真论起拳脚,怕是连她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对付老虎了。 正愣神时,那恶虎突然发威,猛地扑向太子。 只见李旭张弓搭箭,身形未动,嗖的一声,箭镞正中虎目。 老虎巨大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 一名侍卫眼疾手快,举刀砍中老虎一足。 老虎哀嚎咆哮,响声震彻山林,众人都被这怒吼震得两股战战,半天都不敢动。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太子一声令下,侍卫们迅速围上来,手起刀落,没多久,那虎鲜血淋漓,再动弹不了一点了。 而众人,都力竭瘫坐在地上。 江毓秀在旁看着,也惊出一身冷汗。 “太好了,虎患已除,殿下,您没伤着吧?” 李旭握紧手里那张鹊画弓,面上虽无波澜,其实背后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小腿还在打战。 他心里,也怕得紧呢。 “无碍,你们把这虎抬出去,检点一下伤亡人数。” “是。” 众人抬着死虎离开,太子仍伫立在门边,迟迟未动。 夜风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江毓秀正打算回去,忽然察觉到异样,一道炙热的目光朝她望过来,是谁呢?她到处都找不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只看到李旭望着天空那轮明月发怔。 原来不是他,肯定是她多心了。 料峭春风拂面,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眼神呆呆望着院门,门前灯笼下还有一道寂寥的身影。 要不要跟他打声招呼,告诉他,安宁公主很担心他? 江毓秀犹豫着,要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很艰难,她不愿与这个人产生过多交集。 微寒的夜风里,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她眨了眨眼,只见门外的竹林丛中赫然出现一只身形硕大的花斑老虎。 江毓秀倒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向那里,怎么会? 居然有两只老虎。 “殿下……” “竹林里有大虫!”她高声冲他大喊。 耳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她被那声音震得一阵头晕目眩,江毓秀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立时就地一滚,抄起地上断刀,用力朝奔扑向太子的那只老虎狠狠掷去。 断刀半截没入虎背,伤了的虎摔倒在地,李旭趁机翻身逃出,老虎吃痛愈发愤怒,很快爬起来追上他,大掌一挥,猛地将太子拍翻在地。 李旭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昏死过去。 眼看着老虎大张血盆巨口,就要咬断他的脖子。 江毓秀抓起地上的碎砖块,朝老虎屁股砸过来,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更别说砸它。这老虎被激怒,马上丢下太子来追她。 见此情形,江毓秀拔腿就跑,跑了半天,她足尖一点,跳上院墙,手里捏着的碎砖碎瓦雨点般朝老虎头上砸过来。 老虎大怒,慢慢后退几步,突然猛地发力狂奔,一头撞在院墙上,江毓秀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 还好她反应及时,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 李旭强忍身上剧痛,摇摇晃晃站起身,抓住手里的弓,拽得弓弦如满月,嗖嗖射出两箭,一箭射偏,一箭射中虎背。 江毓秀手里没兵器,但幸而身边到处都是砖头,干脆双手抄起石砖,冲上前来,对着老虎的大脑门发了疯似的猛拍,拍得虎头鲜血淋漓。 太子怔愣原地,微微张着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真是,江女猛如虎。 江毓秀拍得砖头都碎了,看着那老虎奄奄一息趴在地上,这才罢了手。 不信它还不死。 这样拍,必是死透了。 解决了老虎,她才惊觉自己浑身衣衫湿透,两条腿俱已麻木发颤。 虽然她功夫不错,可是暴打老虎,她也很害怕呀。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狼狈的太子,“殿下,你…你有受伤吗?” 李旭摇摇头,缓缓走过来,将她扶起,“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又?毓秀愕然。看来殿下也是吓糊涂了。 “殿下不必客气,这都是臣女应尽的职分,殿下没受伤就好。” “是么?”他扯唇轻笑,“你倒是,很忠心。” “那是自然的,臣女一家忠君爱国……” “阿秀!” 毓秀说了一半的话猝不及防被打断,原来二人身后,竟站着宁王李策。 李策看到毓秀,又惊又喜,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颈后,炙热、滚烫,像是寒夜里饿着肚子,突然吃了一碗热汤面,感动得叫人想哭。 她忍不住笑了。 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也怕得很,怕再也见不到他。 “傻子,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呢。” 话音一落,眼泪跟着掉下来。 这样感人肺腑的相逢场面,显得第三个人特别多余。 她终于想起,太子正看着,于是把李策推开,口不择言道:“哎呀,殿下,你怕是认错人了,你应该去抱太子才是。” 这拙劣的谎言令他发笑。 李旭嘴角牵起一抹黯然的嘲讽,“四弟,这位就是你选的侧妃?她长得一般,力气倒是不小。” 江毓秀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夸奖。” 一直以来,她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力气。 李策瞥她一眼,“人家没夸你。” “四弟既钟情于江姑娘,我明日便告诉母后,让她早日过门。”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各怀恨意。 江毓秀也隐隐察觉到他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危险的气息仍未消失,远比老虎要可怕万分的东西出现了,兄弟阋墙的腥风血雨,注定会有更多的牺牲品,相比而言,今夜丧生虎口的灾难远没有这严重。 他是太子。 毓秀知道,太子不是皇后生的,而她的心上人才是,若有那一天,她是该忠君爱国,还是该忠于自己所爱之人呢? 愣神之际,毓秀看到太子那只在滴血的手腕,“太子殿下,您的手……” 李旭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钻心的痛楚从伤处蔓延,眼前忽然一片昏黑,他的身体在下坠、下坠。 坠落的地方是万丈深渊。 坠落的时间是永无止境。 他随时都会从这个位置上坠落,然后粉身碎骨。 守住它,意味着手里的刀,必须足够锋利,身体里的血液,必须足够冰冷。 然而,在落地的瞬间,还是有人接住了他,他躺在那个温暖甜软的怀抱,忍不住沉沦。 他是贪婪的。 他想牢牢抓住她的手。 “殿下……” 鼻间绽放着凛冽的梅香。 李旭微微张眼,可惜,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的脸,是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案头青烟袅袅,熟悉的梅香充盈着整个室内。 “殿下,您怎么醒了?您身子劳乏,应该多多休息。”王怀恩站在床前,满脸担忧。 “我睡了多久?” “这才一个时辰。” “她呢?” “您问的可是江姑娘?” “嗯。” “江姑娘随宁王殿下巡视了一遍庄子,安抚好伤员,便都回去歇息了。” “嗯。” 安宁哭了有小半个时辰, 此刻,总算消停。 “毓秀姐姐,谢谢你,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送了安宁回房,江毓秀只觉疲倦不堪,还好公主安排侍女烧香汤沐浴,她差点就在浴桶里睡着了。 洗完回到卧房,小丫鬟正替江毓灵卸完钗环,姊妹二人走到床边,丫鬟跟着取下帐上银钩,服侍她们上床躺下,盖好被褥,这才吹了房间里的灯出去。 屋内暗沉沉的,但透过帘帐,能看到廊檐下融融泄泄的灯光,它的影子在微风中摇曳,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像夕阳下,一只在寒潭水面探头的鱼,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毓秀微微阖上眼眸,环住她后背的小妹蓦然开口,“姐姐可睡着了?” “没呢。” “姐姐还在想今天的事么?” “什么也没想。”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江毓灵忍不住想,此刻姐姐在想哪一件,在想谁,她很好奇。 她不知道宁王的事,想象不出,姐姐也许会嫁给另外的男子。因此觉得太子,更有可能成为她的姐夫。 “姐姐,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太子?” “对呀,太子殿下他的人怎么样?你喜欢不喜欢?” “相处不过半日,哪里就知道一个人的人品呢。” 不过,她能确定一点,太子是个很勇敢的人。这个国家有这样的君主,是幸运的。 但毓灵不懂国家,只关心女儿家的心事:“太子殿下看起来不讨女孩子喜欢呢。我听公主说了殿下好多事,她说,殿下骂人的时候可凶了,对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很严厉。有些姑娘给他送荷包香囊什么的,都被他严词拒绝,还说她们没有规矩。还有……” “还有什么?” 江毓灵挠了挠下巴,回忆道:“公主说,老四王爷家前不久添了大胖小子,公主和皇子们去吃满月酒,安宁公主逗太子殿下,把那娃娃塞他手里,你猜怎么着?” “哦?怎么着?”江毓秀翻了身,撑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太子吓得脸色惨白,语气很凶地求公主把他抱走,后来公主看这奶娃娃哭得很厉害,就叫乳母把娃娃抱走了。” 江毓秀扑哧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灵儿,你老提他的事,到底想做什么呀?” “我是在想,姐姐如果嫁给太子,会不会过得开心?他都不会抱孩子,将来怎么做爹爹呀?再有就是,姐姐,灵儿舍不得你。姐姐若是嫁进东宫,以后我们就难见面了是不是?殿下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样子,那他肯定不会轻易放你出来,天天待在宫里,多闷啊。听说皇宫很大,可是宫里的规矩森严,姐姐你受得了吗?” 她微微一怔,将身子挪过去一点,把小妹搂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你真傻,别胡思乱想了。姐姐这条件呀,肯定入不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眼,别说做太子妃,给太子做侧妃那也是轮不到我的,你只管放心。到时候姐姐就在家带发修行,这样也用不着嫁人,你说好不好?毓灵?” 江毓灵含含糊糊应了声,困意袭来,再也撑不住的昏睡了过去,倒比姐姐还累似的。 “睡着了啊。” 她失声笑起来,心里却感到迷惘。 为什么像她这样出身的女子,还是不能自由随心地活着呢? 二更天时,乾清宫的西暖阁,灯烛莹然,室内亮堂堂的如同白昼,阶前阶后站了不少太监宫女们,个个敛声屏气,垂手侍立。 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暖阁里只有皇帝和皇后两人的交谈声。 蜡烛寂寂地燃烧着。 皇帝的御案前堆着一大摞折子,才看了几折便拢在边上,反倒是桌上的几张丹青画像格外引人注目,这些画上的女子大多是二八佳人,容貌不俗,端庄典雅,俱是礼部呈上来为东宫选妃的淑女。唯独其中一个,打扮得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温柔典雅,眉宇间倒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只是和其他淑女比较,不够温婉贤淑,在老皇帝眼里,也只有排在末流了。 “这姑娘,给策儿倒合适,他两个都喜欢舞刀弄剑的。” 皇后也颔首笑道:“忠顺侯家的女儿模样倒是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未免太凶悍了些,给旭儿做太子妃,想来是入不了他的眼。” 帝后心意相通,都认定要筛掉江家的女儿,若非听闻凤命的传闻,这姑娘多半连候选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看了她的画像,细细想来,也不是很中意她。 可是皇帝刚把画像叫乾清宫的管事太监拿走,马上就后悔了。 那凤命之说仍萦绕在他心头。 这万一是真的,错过此女子,岂不可惜? “等会儿,再把那江毓秀的画像呈上来。” 管事太监张德才将画像展开,铺开在桌上,皇帝微微发愁:“国师说,这丫头有凤命在身,我想着,这东宫太子妃若性情过于温顺,只怕管不了她夫君,选这女子怕是还好些。纵然旭儿不喜,他只管拣自己喜欢的封侧妃就是了。” 何皇后明白,陛下还是更看重太子妃能否辅佐太子,太子性情古怪,那些玉软花柔的小姑娘怕是镇不住他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陛下为旭儿这般操心,连臣妾看了也很难不动容呢。只是,我听闻这江家姑娘性情有些桀骜难驯,不大守规矩,旭儿这孩子又最是古板倔强的性子,就怕夫妇俩不大和睦,这可如何是好呢?” 皇帝笑道:“倒确实像忠顺侯的性格,也难怪,这丫头自小便在军中长大,难免淘气一些。听说小时候还闹什么离家出走,亏得他家养了条忠犬,把孩子从千里迢迢之外给寻了回来。” “竟有这桩趣闻,臣妾还是头一回听说,看来国师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向来身负异秉之人,举止行为总是异于常人的。” 皇帝也很认同这话,但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瞧着,那何家的姑娘也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又有才学,性情也好,真真无可挑剔,于是把张德才叫到跟前,“你过来,也帮朕参谋参谋。” 张公公近前来,躬身答道:“奴才想,太子殿下似乎跟这何姑娘关系匪浅,听说两人之前还在上元夜邂逅相遇,太子殿下念念不忘,既然如此……” 皇后抬眼望向张德才,“莫非就是三年前的上元灯节?” “正是。” 皇帝也想起了这件往事,那时李旭溜出宫在集市逛到四更天才回,也是运气不好,最后竟被逮住,告到御前。 李旭向来最是乖巧听话的,他还是头一遭看到这孩子这么疯,不拘什么玩意儿,大包小包的都带进宫里,偷偷藏在床底下,最后被皇帝搜罗出来,当着太子的面,吃的全拿去喂狗,玩的就当柴火烧了。 十五岁的少年看着自己珍爱的东西付诸一炬,竟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对皇帝说了句:“陛下英明。” 生生把陛下给气笑了。 此时提到何姑娘,皇帝才晓得他还在外头认识了什么姑娘,私定终身,更是怒从心头起。 但最令皇帝震怒的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买通皇帝身边的人,左右选妃之事,这是大忌。 陛下忽然一拍桌子,他终于拿定主意:“哼,这混小子,婚姻大事,难道还由得他做主?朕偏不选何姑娘,就定那江家女,叫礼部的人立刻去办,册立江氏女为太子妃!” 6. 宜室宜家 翌日辰时,天色晴霁,用过早膳后,毓秀姊妹陪同公主去看望太子,听说殿下仍住在发生过腥风血雨的那座别院里,手上的伤看着可怕,但还没有到威胁性命的地步,他也就主动留在这地方,想多待些时日,查明虎患的缘由。 经过院门处,地面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踩在脚下,也只有毓秀明白,这是死过人也死过老虎的地方,昨夜的凶险依然历历在目。 她心里浮起一丝异样,太子殿下不那么讨人厌了。 他应该会是一个好皇帝。 只是,她仍然对当太子妃没什么兴趣。 因为好皇帝,未必是好丈夫,做好皇帝的妻子,可是很辛苦的。 她还不想给自己找苦吃。 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踏过院门,带着她们来到太子就寝的房间,这间屋子正用一张山水屏风隔开,山水留白的地方是云气浮浮冉冉的天空,投下的是屏风后太子挺拔清劲的身影。 安宁站在屏风外面,掉过脸时,看见角落里候着的王怀恩,她扯了扯他袖口,“王怀恩,太子哥哥怎么不回宫啊,他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公主殿下,太子他……” 太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一点小伤,不必惊动宫里。” 李旭正站在铜镜前,双臂伸展的同时,侍女立马为他穿上外袍,系好腰间的玉革带。 “哥哥瞒着爹爹,这可是欺君哦。”安宁从容地绕过眼前那片山水。 屏风忽然在此时撤去,太子绯袍玉带,缓步走出,矜贵的正红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真是温香艳玉,清绝潋滟。 “胡说,这是为人子女的孝心,怎么能说欺君。你以为都像你,破了点皮都要哭哭啼啼找爹爹安慰呢。” 他虽跟安宁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江毓秀,毓秀看了他一眼,慌忙把头低下去。 因为他竟然对她笑了。 想必是因为昨夜她救他性命的事。 “哼,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是爹爹最疼的,连四哥都吃醋呢,不过我不理他,我呀,最喜欢的就是二哥了。”安宁挽着太子的胳膊。 “嗯,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就是闷得慌,陪二哥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此处的桃花开得很好的。”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看来马上我就有个二嫂嫂了。” 两人慢慢步上回廊,藏在叶子底下的黄鹂呖呖有声,斜逸旁出的花枝似乎也有青睐美人之意,偶然竟勾住绯袍一角,李旭小心翼翼拨开花枝,轻声笑道:“那么,让何姑娘做你嫂嫂可好?” 他的笑容里分明藏着故意捉弄她的心思。 “就是那个江南才女何月容?听说她模样好,才华高,和母后一样出身的大家闺秀。”安宁皱眉道:“那怎么办呢?她这么好,爹爹不会真选她吧。” 李旭轻描淡写道:“我已叫张公公替我跟父亲说明,我就中意何姑娘,想必现在他已经把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太子妃不是你中意的那个,是不是很失望呢?” 安宁气得跺脚:“你!你怎么这样啊?我不跟你玩了!” 这时候,她方才想起把毓秀姐妹忘在那里,“我去找毓秀姐姐,二哥你不是好人!” 看着安宁提起裙裾,像只兔子蹦跳着跑远,李旭不禁莞尔。 是,他怎么会是好人呢? 好人,是不会跟自家兄弟抢心上人的。 不过他挺高兴的,疼爱的妹妹喜欢的是他所选的人,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那一头,江毓秀本来跟着安宁他们后面的,望着前面人的背影,不由的出神胡思乱想,另一个人的样子突然占据了她的心,想着想着,也就把人跟丢了。 妹妹毓秀是跟着姐姐的,自然也跟丢了公主殿下。 “咦,公主不见了。” 毓秀猛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公主不见了,姐姐。” “哦,那我们找找。” 江毓灵的肚子不合时宜响起来,跟着放了个屁,“姐姐,我…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出恭,去吧去吧。我自己去找公主。” 江毓灵飞快地跑开了。 她看着自己身处的这条回廊,步下台阶,过了月洞门,走进来,是一个杏花如雪的院子,洁白柔软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刚踏足,衣襟、发顶便似沾了雪。 仿佛回到了某个腊尽春回的上元节,那天天很冷,初春下起薄薄一层细雪,灯影落在雪地里,仿佛无数头浮游的鱼在脚边窜来窜去。 她的心情很畅快。 她喜欢上霏霏扰扰的下雪天始于这一日,雪很轻,很软,和飞花似的。 她踩着地上落花走了一阵子,没看到太子和公主的影子。不是说来看花的么?真是奇怪。 然而,坐在树下一个月白襕衫的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毓秀觉得有点眼熟,好奇蹲下来瞧他的脸。 看清是谁后,毓秀忍不住扑哧一笑。 “啊,这不是我们尊贵无比,英俊潇洒的宁王殿下吗?您不去陪未来的王妃娘娘,怎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这树底下呢?” 李策瞧见是她,满心委屈,眼眶一下红得要溢出来,“你只管奚落我,哪天等我死了,你才知道我的心。” “呸,你也真是……怪臊人的,什么你的心我的心,你们男子没一个好心肠的,你就说,自己选了王妃,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可别说是为了我好,你这个自私虚伪的人,我今天才算认得你了!你就是想享齐人之福,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毓秀越说越气,起身要走,李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好姐姐,别走,你听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我不想听。”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不想听你油嘴滑舌,扯谎糊弄我,你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江毓秀嘴上说不听,还是跟着他出了院子,不久李策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此处是一大片山子石,山高盈丈,峻峭凌云,下方曲水环绕,左右红酣绿匀,晴昼的风充盈着花香。 “说吧,不是要解释吗?” 李策会心一笑,他摸清了毓秀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知道,她果然是愿意听他说话的。 当下将她拉到隐蔽处,脚踩着纤细柔嫩的草叶,临到要开口时,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只是深深望着毓秀,张嘴欲言,到底什么都没说,突然,他直接把衣衫一脱,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虬结的肌肉,劲瘦的腰身,看得人血脉偾张。 江毓秀一巴掌拍在他胸前,“你要死了!你不会是想色诱我吧?” “不是的,”李策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将她的手掌覆在心口处。 手里握着他的心跳,她的脸腾的就红了。 “放手。”毓秀迅速把目光移向别处,看花看草看远处的山和云,就是不敢看他赤裸的身体。 这具身体,这个男人本来是属于她的。 她好小气地想:虽然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可她只想要独占李策,决不分给任何人。 “你看这里。” 李策的声音仍有些少年稚气,在她面前总是讨好示弱的姿态。 她很受用。 他就像一条小狗,会永远跟着她,可是,他并不是狗,他是个人,还是个男人,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上一刻他是真的想把命给你,下一瞬也许他会取走你的性命,以酬他们的壮志。 男人,真是让人不安的动物。 “我不看。”江毓秀撇撇嘴,“你就是色诱我!” “你看看我的心。” “我就不看。” “求你了,姐姐。” 江毓秀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个个突起来,每每他哀求她时,就一口一个“姐姐”的求着,看起来真可怜,饶是再硬心肠的人听见,也要软的。 “好吧,我就看一眼。” 李策欢喜不禁,放开了她的手,江毓秀慢慢把脸转过来,偷偷瞄他的胸,不对,瞄错了,是心口,就见他心口处,上面刺青刺着一截折枝绿萼,五个花瓣里刺着蝇头小字。 细瞧之后,江毓秀睁圆杏眼,不敢置信。 老天啊,他有病吧。 “策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她握着拳头,按捺住想揍他的冲动,“你怎么能刺这个呢?” 李策敛眉叹气,满脸幽怨,抬眸时长睫如鸦羽,他此时仍只是个秀丽的少年,满心满眼只有姐姐的少年。 “唯此才能证明我对姐姐的心。” “那也太露骨了。”她嘟囔道。 “我对姐姐的爱一腔赤诚。” “那也不能写‘我爱江毓秀’这种话呀,太粗了!” “哦,姐姐喜欢典雅些的?我只怕文绉绉的姐姐看不懂呢。” “我只是读的书少,不是文盲!”她抗议道。 见她龇牙咧嘴,李策笑得很开心,他觉得,她是真的爱我,否则就不会这般跟自己撒娇。 “那……改成‘吾心悦毓秀姊姊’可好?” 毓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是六个字啊,你当我是傻的么?” “是七个字啊,姐姐。” “……” 江毓秀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总之,反正,就是字太多了。” “那就改成‘吾心悦秀姊’,刚好五个字,五瓣梅花,正装得下。” 江毓秀被他气得哭笑不得,“不对,这压根不是字数多少的问题!” “我不懂。”猝不及防的,李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垂,“姐姐说明白些,到底是策哪里不够好?策都会改。” 江毓秀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讨厌死了! 他怎么这么可爱呀。 李策见她答不上话来,于是大手用力揉她后腰,吻她颈项上一处胭脂记。 江毓秀瞳孔一震,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身体不由自己控制,后腰被他揉得发热。 至于她脖子上那个胭脂记是万万碰不得的,有点疼,无法形容是痛苦还是快乐的疼,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正深深折磨着她。 “李策,你快放开我。” “大白天的,你要做什么啊?” 宁王像条蛇,疯狂地缠上了她,试图绞杀她的意志。 也许可以的话,他会在这里越界,彻底占有她,才不用担心失去。这一点,是他身为男子的好处。 毓秀却有些害怕。 他自顾自说着话:“回去我会再求求母后,再不济,我就不做王爷了,我跟你去浪迹天涯,你说好不好?” “好好好,怎么都行,你先放开我,不要乱来。” 江毓秀平日里纵然不大守规矩,但还没有冲动到轻易把自己的身子给人的。 偏生这厮,想着法子的撩拨她。 “好,姐姐,我会忍到我们成婚那日,你别怕,我心里有数。” 正在这时,二人万万想不到的是,太子李旭的声音竟冷不丁传进耳朵里,“小六,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说好了,是去看桃花的,这里难道也有桃花看?” “找毓秀姐姐啊,我今儿跟她说去梨花院看梨花的。哼,我不跟你去看桃花,你去找你的太子妃去看吧!” “哎呀!” 李策突然咬了一口她的脖子。 这条坏蛇! “什么人?是谁在那里?” 江毓秀催促李策穿好衣裳,“你先躲在这儿,我去把他们支走。” “小王遵命。” “没个正经的。”江毓秀打了他一下,慌忙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垂落的鬓发,匆匆走到太子和公主跟前行了礼。 “打扰二位游园,是臣女在这里。” 安宁喜道:“是毓秀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这里风景不错,进来闲逛了一会儿,谁知道不小心把耳坠子掉了。” “耳坠子不是在耳朵上挂着么?”安宁奇道。 “是啊,刚找到,方才不小心崴了一脚,还好不是很严重。”江毓秀强颜欢笑,轻巧地把事情遮掩过去。 然而,这话骗骗公主犹可,却很难说服太子。 李旭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耳坠子,目光落到她颈项的胭脂记上,旁边有一块非常惹眼的红痕,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虽没有侍妾,还不曾经历过风月之事,但未必没听人说过,这样的红痕他是见过的。 他的东宫亲卫指挥使赵衡前不久娶了妻子,自新婚之后,他便每天精神抖擞,满面红 光,脖子上经常出现神秘的红色印记,太子以为是被蚊子叮的,体恤下臣,因此赐他药膏涂抹伤处。 没想到,赵衡扑哧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太子,“殿下,您误会了,臣这不是蚊子咬的,是……” “是什么?”李旭皱眉,追问道。 “等殿下也有了女人,您就知道了。” 赵衡是个武人,说话有些粗,眼见他还要详加解释,他立马喝止,“行了,出去吧。” 他现在已经完全猜到,在假山后面发生的事情,眉宇间不禁笼罩起一层乌云。 仿佛有根刺,扎在他心里。 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李旭盯着她的脖子,冷笑出声:“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江姑娘是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江毓秀怔住,丝毫不敢直视他逼人的目光,“殿下可真会说笑,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能见人的话,脖子上就该弄干净些才是,不然只能是欲盖弥彰。” 江毓秀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脸不由微微发烫。 “这…这是草里的小虫子咬的,殿下是不是误会了?” “是么?这虫子怕是不小。” “是挺大的。”江毓秀越说越心虚。 “他这般唐突佳人,真是该死。”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情不自禁。”她忍不住辩解道。 “情不自禁,就能鱼目混珠,欺骗别人的感情了?” 江毓秀愣住,突然答不上话来。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说的话,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安宁更是一头雾水,“你们,是在说虫子吗?怎么又扯到感情啦?” 李旭微微一笑,语气里尽是嘲讽,“是啊,我的傻妹妹,以后遇到了这种黑心肠的虫子,可千万记得把他一脚踩死,不然,他会狠狠咬你一口,到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宁打了个寒战,双手揉握着脸,“哎呀这也太吓人了,毓秀姐姐,咱们还是走吧。” 安宁去拉江毓秀的手,她忽然瞥了太子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恼怒。 她终于明白太子在说什么了,是因为自己在明明选妃名单上,背地里却跟李策关系暧昧,让他心生不满。 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不好,故而太子迁怒自己,哼,这人心眼可真小。 若是他真恼了,大不了跟皇帝说明,把她筛下来得了,于他也并无多大损失,反正这事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是不会损伤他的颜面的。 等等,若是李旭直接跟皇帝说了,当不成太子妃不要紧,万一有损她名节…… 深思细想,这事可不妙,她得趁太子回宫之前阻止他。 午饷之后,坐立不安的毓秀偷偷来到别院求见太子,本以为定会受到阻挠,王怀恩出来看是她,立马叫侍卫放行。 “是安宁公主的朋友,让她进来。” 江毓秀跟着王怀恩进了屋,只见太子正在案前铺开一张生宣,手持一支鼠毫玉管笔写写画画。 江毓秀不敢窥看,忙低下头行礼,“臣女江毓秀,叩见太子殿下。”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勾唇微笑,画下美人的眼睛。 “臣女有事相求。” “说。” “殿下既知臣女的事,不如回明陛下,将我从太子妃的人选里筛去可好?” 李旭画笔一顿,鼠毫落错了地方,一滴墨落在画中女子的脸上,就像一滴眼泪。 他心里骤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疼得喘不过气来。 “你想要我怎么说?” “殿下就说我有隐疾便好。” “你有隐疾?” “是,我性情狂躁,一旦发作,就要牵连无辜的人。”江毓秀说着偷眼看他不看不打紧,太子的脸黑得很难看,感觉下一刻就要提剑砍人。 君子虽有成人之美,奈何他是太子,江毓秀瞬间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他定是恼极了。 天潢贵胄,被女子这样无情拒绝,无异于羞辱。 过了半晌,太子终于缓缓开口:“若你是担心名节问题,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放心。” “臣女谢过殿下,是臣女配不上太子殿下,您龙睛凤目,丰神俊朗,是天人之姿,臣女这等…这等拙劣的容貌,庸俗的资质,怎能入您的眼呢?” “你是想说你庸姿劣貌?” “对对对,四个字四个字的都好难记呀,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江毓秀尴尬一笑,不过还好,结局尘埃落定,她不用进东宫,嫁太子了。 李旭突然将笔重重一搁,“胡说,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啊?” “你长得很美。” “我吗?” “想得也很美。” “……” 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呀? “婚姻大事,你以为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吗?可惜,这事本宫没法替你做主,江毓秀,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最好希望别被选上,否则你今日这般羞辱本宫,等你入了东宫,本宫定会十倍奉还。”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江毓秀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现在,给本宫滚出去。” 听他这般正正经经自称本宫,着实吓了一跳。毓秀知道,这位东宫之主是真动怒火,于是麻溜地滚将出去。 苍天,我该怎么办?太子很生气,后果似乎有点严重,他这么小心眼,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不如,还是逃吧。 江毓秀一溜烟跑了。 李旭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一气之下,把画好的丹青美人图揉成一团,扔进画缸里。 然而,变成纸团还是不够解气。 他抬头睨着王怀恩,“去,把那画儿拿出去烧了。” “殿下,您画了这么久,烧了可惜。” “闭嘴,有点眼力见的话,就赶紧照做。” “是。” 王怀恩捡起画缸里的纸团,默默叹了口气,这画,太子画了好久,画的是那个上元夜,也是上元夜那个人。 只是人的心,是会变的。 从今往后,那个人,她再也无缘看到他那一手极好的丹青功夫了。 7. 尾生抱柱 小田氏一改往日脸酸心窄,如今大方起来,笑脸盈盈带着婆子丫鬟们风风火火地往丽华院来,亲自给毓秀添东西。 彼时江毓秀正在屋子里擦拭李策所赠的七宝匕首,窗口正照进来的春光,把镶宝的刀鞘映得流光溢彩。 江葱揭起帘子进来,知会屋里的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侯夫人竟然来咱们院里了。” 她倏地拔刀出鞘,眼神冰冷。 这是一把很亮的刀,刀面冷气侵人,如玉沼春冰,琼台瑞雪。 宝刀赠英雌,李策此物堪堪送在她心坎上。 就算以后被发现,也不会有人疑心这是男女之间私相授受之物,这东西送得巧,她心里欢喜,还不惹事。 江毓秀恋恋不舍地将刀收进匣子里,随她们出来见小田氏。 这女人今日不知怎么换了一副心肠,格外热情,拉过她的手一一告诉她送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些名贵的药材补品,华丽的锦绣织物,说的天上有地上没的。 想叫她稀罕稀罕。 她只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母亲今日真真叫女儿大开眼界,莫不是有什么火坑安排好了,只等着我来跳?” 小田氏脸上火辣辣的,但不好开罪她,如今长女今非昔比,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气自己咽下去。 “瞧你说的,母亲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将你往火坑里推?呵呵,母亲知道你不喜欢我在这里,怕站脏了你这地儿,只是有几句话,不得不交代给你,这几日,你就别往外头跑了,你爹向来纵着你,明知你胡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收收性子了。” 江毓秀笑吟吟道:“母亲教诲,女儿谨记在心。若没有别的事,母亲还是请回吧。” 小田氏面上讪讪的,“那行,母亲不打扰你休息。” “等等,这些东西也请您原封不动拿回去,女儿可受用不起。” 哼,不识抬举的丫头! 小田氏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摆摆手,命人将东西都带上,来时风风火火,现在却是悻悻而去,跟吃了炮仗似的。 毓秀心想,那可管不着她了,她爱跟谁发火就跟谁发火。 侯夫人去后,江葱赶紧叫小丫头子提了桶水,把方才小田氏站过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 这屋里总算彻彻底底清净。 江翘和江葱心里都明白,她的恨,是不可能用这些东西填平的。 大小姐的母亲便是侯爷先头那位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谁都以为他们二人能白头到老,可是后来,成婚多年的大田氏迟迟没有为江家生下能继承香火的子嗣。 便给了小田氏机会,与侯爷瞒着自家姐姐,背地里眉来眼去,偷偷生了江鹤影,这才仗着生了江家唯一的男丁,进了侯府。 江毓秀的母亲气愤不已,在妹妹进府和侯爷软语温存的那一夜,选择了吞金自尽。她死后,侯爷才知道,其实夫人肚子里怀了五个月的男胎。 时隔多年,这桩旧事早被人们遗忘,尽管是个悲剧,可在侯爷看来,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有缘无分。何况那时他和如今的侯夫人也是悔之晚矣,痛哭流涕,那时的后悔是真的,现在的遗忘亦是如此。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他们都是要往前看的人,但毓秀呢,忘不掉。 江翘叹了口气,拿眼睛觑着江葱,“葱儿,去打点水来,给小姐洗脸。” “这些事小丫头子就能做,我才不干,我只负责保护小姐。”江葱撇撇嘴,拿起桌上的剑,抱在怀里。 她的名字叫葱,她的剑也叫葱,毓秀说,这是春秋时期的一把名剑。 【剑的主人似乎叫……小白。】 【小白?这不是狗的名字吗?】 【……】 江翘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懒虫虫,小姐武功高强,还用得着你保护,这屋里你真是比小姐还尊贵些呢。” 江葱做了个鬼脸。 江毓秀笑道:“你们不用在这里现世,知道你们是见我烦闷,想逗我开心,都快出去,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是。” 两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她对着镜子,突然叹气,一模一样的脸,偏生也长在小妹身上。 老天真是不公平。 但是小妹比她漂亮,也更像母亲。 又有人进来了。 “不是叫你们都走吗?怎么不听话呢。” 一个声音甜滑的女人笑起来,“哎哟,秀姐儿如今身份贵重,就不认我们姐妹了。” 她回头看时,原来是钱姨娘莫姨娘姊妹,她们二人虽是异姓,毫无血缘,倒比亲生姐妹还要亲昵友爱,每日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 “原来是两位姨娘,我以为是丫头呢,翘儿,快进来,给姨娘们上茶!” 外头应了声,不多时,江翘拿了一罐子峨眉春雪茶泡了端上来。 “两位姨娘,怎么突然过来了?” “姑娘大喜。” “喜从何来?” “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你父亲叫我们先预备着教给你一些东西,回来他自会告诉你的。” “姨娘可否先透露一点?” “总之,咱们家以后是皇亲国戚了。” “是宫里选妃的事?” “是选妃,只不过是选太子妃还是王妃,我们也不大清楚。听说宁王殿下先前选的王妃闹了笑话,皇后一怒之下就退婚了。” 江毓秀叹了口气,可怜那小姑娘,但她也是咎由自取。 她正困惑自己到底是入东宫,还是进王府,钱姨娘忽然拿出一册书来,“这是我们姐妹精心准备的《香奁妆记》,女子的妆容很是要紧,女为悦己者容,秀姐儿也该学着好好打扮自己才是,做天家的媳妇,可比不得寻常人家。” 江毓秀愣愣地收下。 莫姨娘紧接着拿出另一本,“这一本《闺房夜话》,也是我二人多年的经验总结,秀姐儿有了它,保管你的夫君以后对你死心塌地。” 毓秀接过,才发现下面还垫了一本,好奇地抽出来一看,只见书封上写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吓得手一抖,掉在地上。 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 钱姨娘拾起来,笑道:“你也真是的,秀姐儿都要出嫁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怕羞么,这些东西正是该教给她的时候。” 莫姨娘掩嘴一笑。 钱姨娘接着道:“男为阳,女为阴,天地阴阳交泰,再是正常不过的事。男女交接而阴阳顺,夫妻才能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绵延子嗣,家族兴旺。打紧的是这头一夜,你如今这身子还没经历过,开头辛苦一些,千万耐得住烦。万事开头难,都是这样的。” 见她说得一本正经,莫姨娘笑得直揉肚子,拍着钱姨娘的肩道:“快别说了,瞧着秀姐儿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钱姨娘白了她一眼,“偏你矫情,这些事不细细地告诉她来,若得罪了那位,岂不是害了姐儿以后吃苦,就是她夫君不怪罪还有皇后娘娘呢,这样的婆婆可是好伺候的?” 莫姨娘止住了笑。 江毓秀明白钱姨娘的意思,伺候不好夫君,尤其若没有子嗣的话,何皇后这位婆婆定然不是好应付的。 她心里大概有了底,未来的婆婆是何皇后,又对儿子的婚事如此关心的,好像就只有宁王殿下,因为何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毓秀眉头舒展,高兴又羞涩地接下,“多谢二位姨娘,只是今日实在有些累,不如明日再说吧。” 江翘江葱进来收拾茶盏,叫小丫头拿出去后,便关上门走来问道:“小姐,是怎么回事?” 江毓秀把方才姨娘们说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江翘高兴道:“太好了,没想到宁王殿下这次动作这么快。” 江葱冷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宁王,万一是宫里那位呢?” “人家兴兴头头的时候,你这妮子偏生爱泼冷水,你明知道小姐跟宁王殿下,莺俦燕侣,一对璧人,你怎么忍心拆散他们?再说了,太子妃是那么容易选上的?” 江葱嗤笑道:“你还是少看点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吧,一股子酸腐气。” 毓秀也有几分动摇,万一她会错了意。 “这样,翘儿,你拿点东西,出去探探口风,看是怎么回事。” 江翘打开放散碎银子的螺钿小柜子,把钱袖了出门,偷偷找到夫人院里的丫环晴儿,着她探听消息。 得了消息,她便马不停蹄往丽华院赶,不妨头迎面撞上侯夫人小田氏,江翘脚步一顿,满面惊惶,“夫…夫人。” 小田氏拢拢鬓角,握着手,笑问道:“这不是翘丫头么,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哪儿?” “奴…奴婢忘了灶上还煮着东西,是以有些焦急。” “是忘了灶上东西,还是别的事,你可别糊弄我。” “是真的,奴婢不敢欺瞒夫人。” “行了,去忙吧。” 江翘如释重负,给夫人让过路去,这才行色匆匆往回赶。 小田氏行到半道,顿足而立,回身看着那丫头,心里有些起疑,必是秀姐儿想在她跟前弄鬼,于是唤了张妈妈近前来,“给我盯紧了丽华院的人。” “是。” 丽华院。 这下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从云端上坠落下来,一个是天上仙境,一个是深渊地狱,云泥之别,心里难免过不去这口气。 纵然东宫尊贵,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漂亮的牢笼。何况,她没有忘记太子的话,这人也不像是开玩笑的。 十倍奉还,那该是怎样的羞辱? 江毓秀一屁股跌坐进椅子里,抱着翘儿哭道:“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翘儿也替小姐伤心,话本子里的结局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什么现实里总是好事难成呢?可惜她不是机智果敢的红娘,而今这情况也并非红娘能应付得来的,皇帝选的太子妃,谁敢说个“不”字呢? 就连太子本人也拒绝不了。 “小姐,你也别太伤心,兴许,太子殿下是吓唬你的,你现在是太子妃,又是忠顺侯的长女,他难道还能欺负你不成?” “但愿吧。” 可是李策那边呢,就这么杳无音讯了?先前信誓旦旦保证,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这点子事都办不好。 江毓秀心气郁结,晚膳是满桌珍馐,只是她食不下咽,便把一腔怨气撒在荷花池的锦鲤身上,它们拖着胖大的身子,争相啄食她撒下的鱼食,快活的在水里翻腾。 月色如银,与遍地蛩声相应和,晚风徐徐吹来,掀起她的衣裙,如蝶舞。 手上托着鱼食罐太久,腕骨处不觉酸痛。 她索性把罐子里的鱼食全部倒出来,泄愤似的。 “吃吃吃,吃死你们!游得那么欢快做什么?” “这鱼都让你喂成什么样了?还不罢手。” 江毓秀扭头正撞见宁王李策,她腮帮子鼓起,把鱼食罐往边上重重一搁,“你来做什么?你又翻墙,当心被人抓着,有你好看。” “不会的,我身手好着呢。”他负手而笑,忽然看清月光里心爱的姑娘满面泪痕,怔楞原地。 心里泛起微微的酸涩。 江毓秀飞快抹去眼角残泪,大声嚷起来,“来人啊,进贼啦,抓贼啊!” 李策惊得瞠目结舌,万万料不到她会这样,于是一个飞扑过来,将毓秀拢进臂弯,把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嘴,“别叫了我的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 还好等了一会儿,到底没来人,李策松了口气。 “不叫了?” 毓秀点点头。 李策这才撒开一只手,让她说话。 “你快走吧,我们不宜再相见了。”她语气怅怅,眉目郁结,一句话便是一行泪。 少男少女们相恋时,爱得太深,总是恨不得把对方都揉进骨血里,一旦将他们分开,这天地怕是都要塌陷,日月也再无光彩。 彼此以为,没了你我,今生已再无可期盼之事。 却万万想不到,后来时移世易,人的心说变就变。 “你忘了我吧,阿策。” 他只是更加用力抱着她,心里却有些恼,“你怎么不叫我去死呢?叫我忘了你,还不如让我死。毓秀,跟我走吧,我们离开京城,你不要做太子妃,我也不做皇子,他们不叫我娶你,那我就带你离开。” “你可是皇子,要是你不见了,陛下还以为我诱拐你呢。到时,说不定要将我家满门抄斩。” 李策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爹爹不会这样的。大不了,走之前,我留一封书信,解释清楚。你爹爹是大功臣,怎么会满门抄斩呢,傻瓜。” “那你可千万别提我,我怕羞呢。” “好。” “那你哥哥不生气吗?” “管他呢,他是高贵的太子殿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更何况,他压根就不喜欢你这样的,小六告诉我,他原来想要的是江南才女何月容,你要是嫁过去,也只是受罪。”提起太子,宁王就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你到底愿意不愿意?明晚戌时二刻,我在东阊门等你。” “我来,我会来的。” 江毓秀情绪大振,回到房间便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黄髯儿大约也知道主人打叠起包袱是要远行,于是摇着尾巴呜呜咽咽来蹭她的脚。 江葱道:“我们不带大黄?” 她摇摇头,大黄狗可怜巴巴望着毓秀。 江葱蹲下身揉揉小狗脑袋,“你看大黄,可怜兮兮的。” 江毓秀唉声叹气,她何尝舍得黄髯儿呢?小的时候,大黄狗救过她的命,黄髯儿于她,比亲人还亲。 “你还当它是几岁的小狗么,它都一把年纪了,长途跋涉的多累呀。” 这边小狗还没安抚好,那边江翘又躲在角落里抽抽噎噎,“小姐,你真的不带上我吗?” “做针织女红是你的本事,闯荡江湖你不行的。” “小姐,我不怕吃苦。” “好了,不必多说。”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江毓秀眉头紧锁,坐在床上思索着。 她跑了,江家就交不出太子妃,肯定要连累爹爹的,不如叫灵儿替她嫁吧,反正她们长得很像,只要叫灵儿把妆容改得成熟些,像个大姑娘,太子应当认不出来。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她脑袋里天人交战,一个善良的小人和一个邪恶的小人疯狂打架。 小田氏害了我母亲,叫她女儿补偿也是应该的。 可是灵儿天真懵懂,能适应宫里的生活么?万一太子欺负她,怎么办呢? 然而,母亲临死前泣不成声的样子历历在目,刺痛了她的心。 【好孩子,答应娘亲,不许认你姨母……有朝一日,你要为娘亲报仇!】 她也没有忘记,这么些年来,对毓灵做过的事情。 【是你娘,害死我娘,你这一辈子都是对不起姐姐的。】 毓秀倒吸一口凉气,宽慰自己:“这是她们母 女欠我的。” 她和小妹亲近,不就是为了今日报复小田氏么? 很小的时候,她就故意把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些粗俗的金银首饰全塞给她,告诉她,像她这样的贵女,将来只能嫁给皇室贵族,目的就是为了养成妹妹的虚荣心。 一旦虚荣心渐涨,就难免嫌贫爱富,贪得无厌,这样的人,迟早会横死于她的虚荣心里。 她多年筹谋,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灵儿被她这样娇生惯养,迟早会在宫里闯祸。江毓秀打定主意,要硬起心肠,为母亲报仇。 第二天用过早膳,她叫了毓灵陪她去园子里逛逛,说是看花,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花上。 看着天真的妹妹,她有些懊恼,毓灵看起来根本就不像虚荣心很强的孩子,她记得以前,她总是偷偷哄着要走灵儿的东西故意欺负她,有一次,灵儿一脸为难,似乎是不肯给。 毓秀便故意恶狠狠道:“怎么,你不愿意给?这么小气还说最喜欢姐姐,原来你是骗人的,好呀,你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有什么好东西,你母亲自然是紧着你,只有我一个是外人。” 毓灵满目忧伤,怯怯道:“不…不是不给,是我…我也想要姐姐的东西。” 江毓秀大为吃惊,“你想要我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姐姐那对彩塑福娃娃,啊不,灵儿只要一个就好了。” 她想起来箱子底下那对福娃娃,是父亲做征西大将军时,打完仗从外面带回来的,她早就不喜欢玩这些娃娃了,于是大方地把那对福娃娃都送给了毓灵。 灵儿高兴极了,“姐姐最好了,灵儿永远喜欢姐姐!” 江毓秀看着手里五色丝绦系着的长命金锁,和一个水色极好的翡翠手镯,陷入了沉思。 这个小蠢货,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折算成银钱,可以换几百个福娃娃了! 打那之后,她决定带坏毓灵。只是今日不知成果如何,她有些惴惴不安。 “灵儿,姐姐有件事想要托付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帮姐姐这个忙?” 江毓灵见她说的郑重,两只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什么事呀?” 江毓秀开门见山:“灵儿,你想不想嫁给太子呀?” 江毓灵一听这话,睁圆杏眼,大声拒绝:“我不愿意!” 毓秀佯装生气:“你不是说,无论姐姐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姐姐的吗?” “可是灵儿也不能抢姐姐的东西呀,这不好。”灵儿说着低下头,盯着鞋尖上的小团花,嘟囔道:“太子身份尊贵,灵儿配不上的。” 江毓秀又一次被她蠢到了,心想,傻丫头,要是我喜欢,会让给你么?我才不要太子呢! 哎呀,小妹这么蠢,太子欺负她怎么办? 她扶额长叹,都怪小田氏生了这么个蠢丫头,真真叫人恨也恨不起来。 罢了罢了,再想别的法子。 “行了,你只当姐姐没说过,不要对人提起。” 毓灵重重点头,谁想这时候,小田氏突然从树后面杀了出来,“傻丫头,太子为什么不要啊?那可是太子啊!” 江毓秀:“……” 江毓灵:“……” 小田氏抬脚绊到地上的藤蔓,险些摔出去,幸亏江毓秀一把扶住,“当心啊,母亲。” 小田氏站稳身子,满脸激动地抓着毓灵的肩膀,“傻丫头,快答应你姐姐,没看出来你姐姐不想嫁人吗?你不想让姐姐高高兴兴地跟心上人双宿双飞?” 江毓灵吃惊,大声道:“姐姐你要私奔?” 江毓秀和小田氏同时捂住江毓灵的嘴。 思索半晌,毓秀叹了口气,“母亲还是别逼妹妹了,此事就当我没提过。” 小田氏不高兴了,“她愿意,她怎么会不愿意呢,这嫁谁不是嫁啊,难道你不希望你妹子高嫁啊?” “我……”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这个太子妃之位。” 江毓灵两眼发懵,缓了缓神才道:“我嫁,我嫁就是了,你们不要吵架。” “这才是为娘的乖女儿。”小田氏欢喜不禁,再料不到,这么大的好事竟落在自己头上。 “你就不想想灵儿嫁过去,万一太子对她不好怎么办?”江毓秀还是有些不忍心。 小田氏柳眉倒竖,“你操的什么闲心,莫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才没有。” “我们灵儿,乖巧懂事,生得貌若天仙,沉鱼落雁,试问谁见了不疼?” 江毓秀微微一怔,虽然小田氏说话真招人烦,可这话也没错。 她不管了,反正小田氏会为毓灵张罗好一切的。 是夜戌时二刻,东阊门外,客店的屋檐下有两个男人正在此间避雨。 拿武器和包袱的那个突然开口道:“今儿看着天气极好的,万料不到这会儿竟下起雨来,偏偏小人忘记拿伞了,这样,公子在这里等我,小人去买把伞再回来。” “嗯。” 长身玉立的少年公子,脸沉如水,眉目间含着几分郁色,他等的人没来,倒是密密麻麻的雨脚疯狂地奔向他。 冷雨打在脸上,疼极了。 夜空被闪电撕开一道吓人的大口子,轰隆隆雷声从他耳边滚滚碾过去,雨水湿透了他的脸。 后来,他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只知道汹涌的潮水每时每刻在往自己的身体里猛灌,沉甸甸的,带着他,要往一片昏黑的脚下跌去。 “公子,你怎么在外头淋雨?” 一把青绸油伞遮在他头顶,来的人是他的随从晏青。 李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毓秀她来了吗?” “公子,雨这么大,江姑娘不会来了。” “不,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他的话刚说完,闪电嘶吼,旁边一座房舍突然在大雨中坍塌,遍地砖石瓦砾。 晏青眼里满是担忧,这场雨怕是要下到明日才会停。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更天时,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从未有过如此滂沱的春夜,老天像是发了怒,要把整个人间淹没。 “公子,真的太危险了,雨太大了,不如这样,我们先在此处的客店落脚,明日再去找江姑娘。” “不,我不能进去,万一毓秀她来了见不到我……” “这么大的雨,她不会来的。” “你闭嘴!” 晏青狠叹了口气,只得撑着伞,在雨里陪他等。 等到五更天,天色微明,雨声渐渐小了,他们也没等到江毓秀赴约。 李策绝望不已,嗵的一声跪倒在雨里,提起拳头疯狂砸着地面,“老天,你为什么不肯帮我?为什么?” 身前的涓涓细流里,混着雨水、鲜血,还有眼泪。 他痛极了。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雨?为什么?” 李策哭得很伤心。 晏青从未见过殿下哭得这般伤心过,好像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一般。 “我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我有错吗?”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雨声停歇,东方露出鱼肚白,李策浑身泡在冰冷的雨水里,衣衫湿重,快要把他拖倒了。 他似乎隐隐听到锣鼓喧天,看到大红的花轿从街面的水洼蹚过去,这些热闹的声音,喜庆的颜色,无一不在凌迟着他的心。 李策撑着地面起来,站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白日突然化作了漫长的黑夜。 “殿下!” 8. 青宫宜毓 急雨鞭打着朱红的窗扉,暖黄的烛灯里映出一道人影,她低首看着伏案昏睡的江毓秀,手边是歪倒倾斜的白瓷茶钟子,凌厉的目光里藏了一丝不忍。 是自己,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恰在此时,身后那扇雕花槅子门发出一阵低吟,江翘推门进来,杏眼睁得圆圆的,“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葱侧头看过去,早知道她要问这句,便很坦然答道:“这是侯爷的命令,翘儿,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侯爷,侯爷他知道了?” “是,他知道。” 骤雨初歇,天亮起时才稍稍给人喘息之机,每一个人都被压抑在昨晚噼里啪啦的雨声里,直到惨淡的日光从云隙里裂出来,忠顺侯江淹忧虑的神色也稍稍缓和。 雨过天霁。 他确信,这份儿女情愫已被他扼死在摇篮里,等毓秀进入东宫,知晓自己作为皇妃的责任,她早晚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爱情并不是天长地久的东西,唯有生存和利益才是人最需要的。 她只是还太年轻了。 忠顺侯从床上下来时,小田氏揉了揉眼睛,心情仍是格外激动,她这一晚上也是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踏实,只要想着今天能把女儿嫁到东宫,做梦都要笑醒。 丈夫突然将她从美梦中唤醒:“你既睡不踏实,就早些起来着手女儿的婚事。毓秀和宁王来往过密,你马上叫个婆子去验验她的身子。” 小田氏张大眼睛,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老爷,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侯爷冷笑出声:“哼,瞒着我,你们还敢瞒着我,当我这个一家之主是个死的吗?由得你们作乱!” 小田氏迟迟没动身,抱怨起来:“老爷又叫妾身去做这个恶人,你不知道呀,这秀姐儿恨得我要命,我去验她身子,她不杀了我才怪呢。” 江淹怒道:“动动脑子,你不会多叫几个护院,她若闹,就把她绑了,说什么也要验明正身,到时万一出了事,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 小田氏只得唯唯应承。 还好江毓秀虽然刻薄了她几句,到底没敢动手暴打继母,最后还是乖乖跟着婆子验了身。得知她仍是完璧之身时,小田氏惊得下巴都掉了。 她还以为,以江毓秀这个放荡不羁的性子,成天在外头跑来跑去,跟那宁王眉来眼去的,早就该把身子给人家了,没想到这丫头也有这么守规矩的时候。 话本子那些干柴烈火的男女,没一对不是打破禁忌,互相许了终身的,何况是四殿下这么个俊秀少年,她倒把持得住。 不过这么一来,她的女儿是彻底没戏了。 小田氏因此郁闷了一整个早上。 过不多久,天开了,黯淡的云渡上一层金边,春阳潋滟,垂首带雨的花枝都迅速舒展花瓣,迎接着新的一日,不愧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哪怕前夜的暴雨毁天灭地,今儿也是个良辰美日。 良辰吉日,街衢响起奏乐声,随后,宫里来的奉册宝使就带着皇太子妃册宝、车辂、仪仗、冠服、礼物来到了忠顺侯府,太子妃的凤轿停在大门外,轿子奢华富丽,仪仗排场浩大,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远远观看。 丽华院的奴仆井然有序地侯在庭中,看着彩衣蹁跹的宫人捧着太子妃的首饰褕翟衣进了大小姐的闺房,跪请太子妃更衣。 天家娶亲不比寻常人家,正妃身份尊贵,自然要先受册礼,再迎新娘入宫,行合卺之礼。 程序虽繁琐,亦庄严肃穆。 江毓秀脑子昏昏涨涨的,如同一只提线木偶,麻木地被宫娥们团团围着在房里更衣,受册宝,过后仍然像在梦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爽了约,做了太子妃。 也不知道,昨晚的雨到底有多大,李策到底有没有去赴约?他一定很生气吧,想到这些,她心口疼得不行。 她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行完礼回房时,她隐隐听到廊檐下婆子们的谈话。 “昨晚那么大的雨,今儿一下就放晴了,可见传言不假,我们家大小姐,果然是天生凤命。” “是啊,昨儿这雨可是吓人呢,我还听说东阊门那里淹死了人,你知道么?” 东阊门? 江毓秀浑身一震,跌跌撞撞奔到那婆子跟前,抓住婆子枯瘦的腕子,“是谁?淹死的人是谁?快说啊!” 那婆子吓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翘江葱一人拽住毓秀一条胳膊,把她拉开,“杨婶,你别发愣了,快回小姐的话!” “是…是个乞丐!大小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听见这话的木偶骤然失了神,叫丫鬟们簇拥着进了屋。上午受册,下午便要入宫,眼下要重新收拾,换上新婚吉服,于是擅妆的女子调丹濡粉,把新娘打扮得如同彩画金妆的神女塑像。 此时看来,她低眉垂眼的样子,的确含着几分悲悯。 过了一会儿,喜婆进来,看见江毓秀凤冠霞帔,宝髻瑶簪,果然是个天上才有的人儿,见她脸色不佳,就有意想要恭维这位尊贵的太子妃几句,“世人都说女子一生,唯独做新娘子那一日是最美的,这话果然不错。大小姐一上妆打扮起来,就美得这样天仙儿似的,殿下今晚见了,保准会对您宠爱有加,其他的女子那是瞧都不会多瞧一眼。” 毓秀怔忡失神,脸色更显黯淡。 江翘斜眼睨着喜婆,“安静些吧,还没到吉时,就急得那样,吵的人耳朵疼,出去候着,回头要叫你的。” 喜婆悻悻离了屋子,江毓秀端详起镜中的自己,不禁疑惑:“翘儿,为什么女子只有在嫁人那一天才是最美的呢?是因为这凤冠霞帔和通身的珠宝吗?” 可她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如果女子只有嫁人那一日,就把人生的美好与幸福消耗殆尽,那她降生到这个世上,又是抱着怎样的期待活着呢? 只是为了从一个终将会“被泼出去的水”,变成另一个家族的外人吗?对她而言,这男女婚姻,若是既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也没有自由和生命的尽情舒展,那么这盛大的一天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总有这些奇怪的念头?或许正是她不爱读《女则》《女训》那些“好书”的缘故吧,所以她不太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大家闺秀,名媛淑女。 翘儿不知怎么回答,江毓秀以为她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 “翘儿你说,为什么只有做新娘子的时候才是最美的呢?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去浪迹天涯,做个潇洒自在的江湖客。那时,你在家做针织女红,照顾大黄,我和葱儿去劫富济贫养家……” 江翘:“……” 江葱:“……” 大小姐一定是还没睡醒。 江翘很是发愁,劝她道:“大小姐,以后进了宫,这种话可不要再说了,有些话,从女子的口中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翘儿是读过很多书的人,比她有见识,因此毓秀还是很听劝地点了头。 但想着自己一身武艺,以后无处施展,早晚便要荒疏,那时候她和那些深闺里弱柳扶风的千金小姐就没什么两样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很是悲伤,忽然泪眼婆娑起来。 江毓灵恰巧过来瞧她,见她愁容满面,自己反倒哭得更厉害,边哭边把一只彩塑福娃娃塞到她手里,“姐姐,姐姐我舍不得你。” “灵儿……” “以后见到这个,就当是灵儿陪在你身边了。” 丫鬟们忙不过来,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好像大小姐不是去做太子妃,而是河伯娶亲,嫁给那个可怕的河神,永远地将他的新娘囚禁在河底。弄得青天白日里一屋子人格外悲伤、哀怨,好半天,哭着的几人才勉强收声止住眼泪。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这才擦的粉又没了。” “就是就是,大喜的日子,大家高兴些。” 江毓秀出来拜别父母,眼眶微红,仍然有些止不住泪意,低着头暗暗地抽泣。 江淹看着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姑娘,她虽是娇纵了些,但的确伶俐可爱,讨人喜欢,想着以后再难见面也不觉老泪纵横,就连小田氏那个坏女人亦掉了几滴鳄鱼眼泪。 小田氏挽起毓秀的手,捏着帕子直抹泪,“秀姐儿,以后进了宫,可要安分守己,好好侍奉陛下和皇后,伺候好夫君,知道吗?” “知道。”江毓秀迅速把手抽回来。 乐声嘹亮,穿云裂石,凤轿载着太子妃穿过长长的青石街道,在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时,杨柳梢头的黄鹂鸟也随着仪仗队伍,一同飞入了巍峨的宫城里。 从此,宫门深似海,萧郎是路人。 太子妃在东宫干坐了半个时辰,玄衣纁裳的太子李旭终于姗姗来迟,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似乎是不太满意这门婚事。 毓秀猜测,太子没能得偿所愿,娶到自己心仪的姑娘,所以才不高兴。 可是她也没办法,她也不想嫁过来。 如果太子殿下想动手欺负她的话,她也是略懂一点拳脚的。 江毓秀坐在床边,不敢抬头看他。 正思忖着这个夜晚该如何度过,有宫人却开口询问:“陛下今晚,真的不回来主持仪式?” 按理说,在太子妃府邸举行过受册受宝的仪式,还要在奉天殿接受陛下的亲自册封才算礼成,然而捱延到这个时辰,礼仪却迟迟未曾开始。 太子接口道:“事出突然,那边病得这样厉害,他又是陛下最疼的,这些礼能省则省,也没什么要紧。” 礼仪女官微蹙蛾眉,似有叹息,“陛下这样实在是不把殿下您……” 话未说完,太子便使眼色止住,“不得妄言,准备合卺礼吧。还有,今晚不宜圆房,把喜帕撤去。” “是。” 他这会儿,看起来是有点难过的。 毓秀想着。 但看起来,又像是习以为常。 果然,太子刚交代完,立马就有宫人过来取走了床上那条白喜帕。 江毓秀安安静静坐着,一旦太子看过来,她就把好奇的目光迅速收回。 合卺礼也是非常繁琐,一会儿拜一会儿坐一会儿盥手,江毓秀整日水米未进,还顶着沉甸甸的花钗凤冠,几乎要晕厥过去,幸而她是练武之人,底子好,好歹是扛了过来。 终于礼毕,太子太子妃皆将礼服换下,宫人们捧着肴馔上前,这时又要奏乐。 她肚子咕咕一阵乱响。 幸亏被乐声盖住。 太子瞥了她一眼,显然是听到了,毓秀羞愤欲死。 好在饮完合卺酒后,宫人便将肴馔呈了上来,菜色不怎么好,但是有肉,江毓秀迫不及待地夹了两筷子肉,夹第三筷子时,礼仪女官轻声制止道:“太子妃殿下,要撤席了。” 江毓秀握着筷子,如遭雷击。 什么?这么快就撤,我还没吃饱呢! 身侧的太子也只夹了两筷子,就立马放下筷箸,“撤吧。” 江毓秀咬咬牙,只得含恨放下筷子。 “那……”伺候安寝的宫人问道:“太子是在这里安歇,还是回慈庆宫?” “在这里睡,圆房之事,本宫自有分寸。” “是。” 太子坐在毓秀身旁,侧头端详起她的脸,“你的脸色很差,难道是不高兴么?” “高兴。”江毓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李旭勾唇轻笑,“本宫也是,今 日,是本宫这么多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她忽觉后脊一寒,殿下笑得实在太可怕了。 试问娶了讨厌的人,怎么会高兴啊? 他分明是在说反话。 可惜,毓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份欢喜是真的,这份爱意,在多年的寂寥里显得格外郑重。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此刻他很想要她,但终究只能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掠过柔软的鬓发,想象着与她耳鬓厮磨的情形。 这份欢喜,便如潮水,从他心头满溢而出。 江毓秀看着他用手摩挲自己的脸颊,只觉得毛骨悚然,太子殿下的报复,是要从她这张脸开始么? 虽然她也没有多爱美,但是脸若毁了,那可太悲伤了。 做英姿飒爽的女侠,也还是不能不要脸的。 “殿下,你…你摸够了吗?”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够了。” 太子放下手后,接着摸了摸她扁扁的小腹。 江毓秀在内心咆哮:变态! 奈何她空有一身武艺,却不能用来暴揍变态夫君,这夫君实在是太尊贵了,打不起,打不起。 不要再摸了好不好? “来人,布菜。” 毓秀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了。 李旭凤目微凝,认真看着她,“饿成这样?为何不告诉本宫?” “我以为你…你们都不饿。” “我们都吃过了。” “……” 宫人重新呈上肴馔。 果子有江南的密罗柑、凤尾橘、小金橘,西山的软子石榴,荤菜是烧笋鹅鸡、炸鱼、卤煮鹌鹑,素菜是江南蒿笋、糟笋、香蕈等。 屋里没了别人,太子妃开始大快朵颐,太子歪在榻上,撑着头看她吃饭。 吃饱喝足,桌上剩下一堆骨头和橘子皮,李旭起身坐到她身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撑吗?要不要出去消消食?” 太子温词娓娓,摸她肚子时也没存别的心思,但她的心还是莫名跳得很快,脸色烧得通红。 老是摸人家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要。” 李旭搀着她起来,一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替她揉肚子,两个人就这样像一对成婚许久的夫妻似的出了殿门,来到花园,穿过芳径,一股浓郁的馨香扑鼻,掌灯宫人在前面默默照着路,他们在后头窃窃私语,这样的月夜朦胧而暧昧。 “好些了吗?还撑么?” 江毓秀赶紧将头重重一点,“多谢殿下关心。” 说完把缠着她小腹的那只手拿开,尴尬笑道:“殿下一定揉得累了。” “不累。” 她现在才懂得,这就是他报复她的方式。 他分明是用这种方式在折磨她。 这是温柔的刀子,只要等鱼儿上了钩,她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他就会暴露出凶残嗜血的本性。 因而后来就寝上床,他用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她的唇时,江毓秀灵巧地避开了。 他想要她。 他的气息热烈又甘甜,他微微张嘴,含着她的下唇,轻轻碾磨,撕咬。 她一把推开。 果然男人的话不能信,说好了只是睡觉,不是圆房。可现在,他这算什么呢? 这个狐狸精! 江毓秀眉尖深蹙,提醒道:“殿下,您忘了,今晚不可以圆房!” 太子的力气不小,但太子妃也势均力敌,她的手撑在他胸前,眼神决绝。 李旭扯唇一笑,“你知道本宫要对你做什么?” 江毓秀红了脸,“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呢?” 他语气温和,眼神平静无澜,却仿佛酝酿着风暴。 她看向那双没有浸染欲念的眼睛,有一丝羞愧,难道她会错意了吗? 也许他只是打算亲她一下便罢手。 “我…妾当然是有学习前人的智慧呀。” 李旭嗤的笑了,他抬手,指尖擦过她耳后,“真好,你终于长大了。” “……” 她很不满,咱们两个老光棍,就不要装什么青涩了吧。 “……看什么书?” 江毓秀怔住,好吧,她果然还是很青涩,这么难以启齿的名字,叫她怎么说得出来呀? “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太子明显吃了一惊,“本宫问你平时都看什么书,你…你就看这个?” “……” 她顿时羞愧地低下头,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了。 “不,不是的,我…妾身不爱看这个,妾身……” “哦?那你爱看什么?” “话本子咯,西游记,啊不,妾身喜欢的是莺莺传、倩女还魂这些……” “是吗?” “其实妾平日里也不大看这些,母亲说,女儿家应该做到德言容功四美,妾身每日勤学《女诫》《内训》,努力谨受先人的教诲。” “是吗?” 她编不下去了。 “什么风花雪月啦,闺中女德啦,我都不喜欢,我喜欢看西游记。” “嗯。” 李旭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躺下,刚按倒在床,毓秀迅速挣扎起来,紧张兮兮地问道:“殿下,不圆房吧。” “不圆。” 她这才乖乖躺下。 “睡吧。” 困意沉沉地压上来,毓秀很快睡着了。 天明醒来,她发现枕边无人,犹如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嫁人了,梦外她还是从前的江家大小姐。 如果这是梦,就好了。 9. 远山横黛 还没彻底醒过来之前,毓秀能感受到隐隐的雨意,衾被凉润,枕畔微湿,淅淅零零的嫩雨,揉散了满庭落花,她微微张眼,入目的是罗帐上方泥金的团凤纹,数也数不清,而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清晰,江翘蹲身挨着床沿,“小姐,不,现在要叫太子妃殿下了,您醒了吗?” 她转过头,发现枕边人不在,慢慢地撑着床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 昨夜睡得并不是很好,她不认床,但认人。身边睡了个不熟的人,是很难入眠的。 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半夜,对着自己无可奈何地看了又看,还是决定撇下她离开? 她能察觉到他对她怀着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渴望,哪怕她不是他心仪的那一个,他也会乐意和她同房,因为世间男子大多都是这样,他们的心胸广阔,可以容纳许多女人。 她若是提早将男子的心想明白些,就能避免像母亲一样,在遭遇背叛时过于失望了。 在情事上,她终究是过于早慧,慧极亦必伤。 江毓秀胡思乱想一阵后,光着脚下了床,走到窗边尽情伸着懒腰。 江翘拾起地上一双凤头鞋追上来,“太子妃,您怎么能不穿鞋呢?快把鞋穿上。” 只穿着白绫寝衣的太子妃回眸对她笑道:“我忘了,这不是在家里。” “太子妃说岔了,以后皇宫就是您的家,不要再说别的,免得落人口实。” 江翘跪在地上为她穿鞋,江毓秀有些吃惊,“你放着吧,我可以自己穿。” 江翘严肃道:“太子妃,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这是奴婢应该的,不然叫人知道,会有说您目无尊卑,教导无方。” “啊,翘儿倒是想得周到,你这么懂事,我得赏你点什么才好。” 江翘嗤的笑了,一边穿鞋一边闲话,“昨晚又下起雨了呢,太子妃可曾听见?” 江毓秀坐在一只杌子上,正低头看她穿鞋,听见她问,便抬首望向窗外,有一棵她没见过的树,叶子长长圆圆的,挂着晶莹透亮的水珠,黄莺在它的枝丫间栖息。 此外,便是牡丹、海棠、芍药等花,被风雨折磨得有些颓靡。 “这日子还真是好呢,白日里晴光艳照的,后半夜春雨润无声,奴婢本来还担心白天会下雨来着。” “那是什么树啊?” 江翘抬头一看,回答道::“那是一株合欢树,听说是太子三年前亲手所植。” “哦。” 她微微一怔,太子亲手种下这株合欢,莫非就是等着那位心上人入宫?而现在,是她占了人家的位置,成了太子妃。 不过,反正他是太子,回头纳人家做侧妃就好了,她是不会妨碍他们恩爱的。 江毓秀刚穿好鞋,起来走两步,又打起呵欠来了。 江翘出去叫小宫女们打水伺候梳洗,不料端着铜盆,拿着菱花镜、梳头的篦子进来看时,太子妃又躺回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毓秀翻了个身,眼饧骨软,真的累极了。 分明昨晚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累成那样呢? 红日半竿,地板的暖光里落下一道人影,袖袍里的手,骨节修长,白皙柔软,是一双文弱的手,却也有不少力气,推得这张床微微摇晃。 等到太子妃终于有了反应,李旭便坐在床沿,“睡迷了?哪有新妇像你这般?” 看着她那张睡损红妆的脸,他真的有点后悔昨晚没能好好收拾她,得到她的身体明明是那么容易的事,只要他想。不过这一点恶念很快就被他深埋进心底。 越是渴望,就越要压制,只有这样,才不会毁掉他想要的东西。 越快占有,反而会越快失去。 她是人,人同此心,若是我,也必然不喜欢这样。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还不起,你未出阁以前都是这样的吗?”太子语气责备,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江毓秀还是知道好歹,爬起来也学着江翘那般,对着夫君跪下,不过她跪得很舒服,床褥垫在膝盖底下。 “是妾疏忽了,殿下,妾身这就起来,我梳妆很快的。” 李旭看出她外表恭敬内里狡猾,也不戳破,只是道:“太子妃既为人妇,今后晨昏定省,定要早早起来准备。以后东宫的事情,还要劳你多多辛苦。” 她也知道,做了人家的妻子,就算没感情,那也是要承担管理后宅的责任的。 再者久居深宫,实在无聊,找点事情做做也挺好,不然整天闷在屋子里,人都要霉坏了。 “是,妾身定不辱使命!” 她说的极其郑重,逗得太子忍俊不禁。 “行了,快去梳洗,本宫在这儿等你。” 东宫不比自己家,在忠顺侯府,大小姐起床,就有四五个小丫头子伺候着盥洗、梳妆、捧膳,已是极周到的了。 东宫比家里的役使奴仆还要多少一倍不止,人虽多,但个个敛声屏气,仿佛不存在,只有等着主子唤时,才知道,角落里有人侯着。 洗漱完毕,三四个宫娥陆陆续续提着几个漆红木盒子进来,在花梨圆桌上将早膳布置好,江毓秀只吃了一碗松子菱芡枣实粥,就随着江翘来到镜台前坐下。 除了翘儿,还有一个从篦头房调过来的宫女李善姐,专门拨给太子妃篦头使的,这宫女三旬年纪,还善导引之术,篦头时江毓秀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 江翘推了她一把,“太子妃。” “啊,你梳得极好,已梳完了么?” 李善姐道:“是,太子妃殿下,您可喜欢?” 江毓秀看着镜中高髻,满意地点点头。 李善姐下去,江翘过来给她插戴簪环,耳边挂着珍珠坠子,口脂涂抹得艳而不俗,只是眉毛不怎么好。 “这眉不好看,奴婢重新画过。” “让本宫来。” 江翘和毓秀俱是一惊。 李旭不知何时出现在镜中,他一把夺了翘儿手中眉笔,绕到毓秀跟前,捏着她的下巴,在她惊恐的目光下,笔尖抖开,拂过她的眉毛。 “殿下,您别乱来。” “怎么,不相信本宫的手艺?” “不是的。” 毓秀呼吸停滞。 李旭端详着她的脸,深深地从她眼底回溯过去的光阴。 三年前,从面具里往外看去,民间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好奇,百姓们的笑脸和宫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举手投足间,充满着在短暂的自由里表现出来的热情。 他的百姓,原来是这样的,他真希望他的子民,能够永远幸福安宁。 他尤其忘不了的,是烟火深处那双明亮的眼睛,纯真里透着狡黠,叫人很难猜。 他走神了。 江毓秀眨眨眼,翘儿在旁咳嗽,轻声唤道:“殿下。” “哦。” 李旭忽然勾唇微笑,他似乎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江毓秀拨开他的衣袖,看到镜中自己的眉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好像有点丑。 不,不是有点,是很丑! “殿下,你不要闹了,会耽误时辰的。” 太子轻抹慢捻,继续画着,“不着急,父皇母后一早才回宫,现在累得很,本宫倒觉得,不如晚些时候再去。” “……” 他怎么不早说,他干脆等她死了再说好了。 方才还嫌她起来的晚,自己这会儿倒是不紧不慢的磨蹭着。 “要不还是给翘儿画,翘儿画得可好了。” “翘儿画得好,本宫就一定画得很差吗?” “当然不是。” “本宫欲效张敞画眉,这样方能显得你我夫妻恩爱,若是让他人代劳,岂不是很没有诚意?” 恩爱个屁啊…… 我看你就是故意折腾人。 “可是殿下,”毓秀看着镜中两条黝黑的毛毛虫,欲哭无泪,“这…怎么能出去见人啊?” 等会儿她一出东宫,不用多久,她就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本宫擅长丹青,不就是画个眉毛么,这有多难,你们说说看,本宫的技艺如何?” 说话间,他已收笔,转身冷眼睨向身后众宫娥,语气里充满威胁,只要脑子还明白,就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子的话。 于是众人皆道:“殿下技艺高超。” “翘儿,”李旭扯唇一笑,望向江翘,“翘儿,你说说看,好在哪里?” 翘儿瑟瑟发抖,竭力挤出来的一个讨好主子的笑容:“殿下真是眼光独到,奴婢觉得太子妃这一双秀眉,经过殿下墨笔皴染,极具山水韵致。” 江毓秀:“……” “好,你这个丫头不错,谈吐不俗,比你这个主子要上进多了。”李旭说着搁下笔。 毓秀瞪着翘儿,心里暗暗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不然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了,太子妃,我们走吧。”李旭牵起毓秀的手走到宫门口,毓秀突然止住脚步。 门边上的宫女低着头忍笑,她早看出来了。 太子轻推她一把,“太子妃,怎么不走了?” “我…妾身……”江毓秀欲言又止。 我不想出去丢人啊!!! 李旭托起她的脸,端详着她额头上两条可爱的毛毛虫,“爱妃莫非是嫌本宫画得不好?” “没有啊,殿下画得很好。”她违心地笑出声,眼睛里汪着泪。 太子沉吟片刻,“那回去重新画过?” “不用,殿下画得很好,妾身很喜欢。” 不要再画了,再画下去,真怕他心血来潮,要给她抹腮红涂口脂,弄出个大花脸来。 “不行。”李旭拽着她进屋,把她按在妆台前坐好,拿起笔,蘸着青绿的颜料。 这一刻,江毓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翘儿用软纸细细地将先前画的眉痕抹净,李旭将她下巴一抬,非常认真地描画起来。 这次画得很好,眉如远山,黛蛾长敛,好看煞。 连翘儿都呆看许久,曼声吟道:“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 “果然和古人诗里的一样,太子妃殿下,这回您大可放心了。” 毓秀睁开一只眼,接着睁开第二只。 翘儿笑道:“太子妃快看,殿下的眉毛画得多好呀,看来以后呀,我就用不着给太子妃画眉了。” 毓秀仔细端详了许久,是真好看,忍不住笑起来。 太子嗤笑一声,“本宫何时骗过人?都说了,本宫擅丹青。” 江毓秀微微一愕,“殿下也擅丹青?” 太子的笑容逐渐消失。 突然,他将毓秀一把拽起,二话不说拉着她出了门。 他在生气。 可到底为什么呢? 江毓秀困惑不已,但没有半点头绪,最终也只能将这归结于太子本身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坤宁宫。 初见皇后这个婆婆,江毓秀有些惴惴不安,她不是大家闺秀,真怕到了这里入不了皇后殿下的眼。好在太子在旁边,她只跟着太子行礼跪拜便是。 孰料起身,李旭就把她撩在原地,独自站在边上,还不让她过来。 正疑惑时,何皇后身边的女官陈尚仪开口道:“太子妃请单独行朝见礼。” 这是初入皇室的儿媳向婆婆所行的八拜礼,宫人捧着盛放肉干的漆盘走来,交到她手里。 江毓秀接过腶修盘,双膝跪下,陈尚仪上前接过,交给皇后,接着便是跪拜。 “拜!” “兴!” 拜礼结束,何皇后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和蔼可亲的笑容,“起来吧。” 毓秀慢慢站起身。 何皇后的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说话不疾不徐,温柔亲切,看着太子妃,眼里流露出的是满意的赞赏。 原来不是理想的闺秀,何皇后也并不会因此轻视。 江毓秀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给太子、太子妃赐座。” 何皇后很快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旭儿。” “儿臣在。”太子对养母亦恭敬有加。 “昨儿真是委屈你了,母后心里惦记你弟弟,他那时生死未卜,我这心里着急,一时间倒疏忽了你,害得你大婚之日,落得如此难堪的地步,你不会怪母后吧?” 太子温言笑道“母后言重了,这只是小事,人命关天,四弟的事才是大事。儿臣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对了,四弟他,身子可好些了?” 他的回答,简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何皇后黯然皱眉,叹气道:“这个糊涂孩子,没想到他这般痴心,竟想带着人家姑娘私奔,还留下一封书信给你父皇。谁知那姑娘失约,他就傻等着人家,在暴雨里等到天亮,差点把命都给丢了。” 毓秀听见这话,脸色顿时煞白了。 李旭瞥了太子妃一眼,叹道:“四弟如此痴情,母后何不替他做主,选那女子为妃?” 何皇后看向毓秀,笑道:“那个姑娘,已经有了人家,又如何叫人割爱呢?若是旭儿你的妃子,你肯给你弟弟么?” 她的眼底藏着怒意。 太子看见毓秀脸上一闪即逝的愠怒,大概猜 到她的心思,当即回答道:“儿臣做不了主,为何不问问那姑娘自己呢?她若是肯,应当跟四弟远走天涯,而不是失约嫁给旁人,既然这是她的选择,我们不妨尊重她的决定。” 皇后冷嗤一声:“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兴许有人从中作梗也未可知。” 太子没做声。 江毓秀即便再傻,也察觉到了母子之间的不睦。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她忽然想,不知自己生母是谁,也没有母族撑腰的太子应该从小就过得很不容易吧。 这个,她倒是很有共鸣呢。 “好了,时候不早,太子先去早朝吧,母后想留你媳妇在这儿说说家常话,你可舍得她?” 李旭莞尔,“是,儿臣告退。” 他看起来并没有不舍,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匆忙地掉头离开了。 江毓秀不禁嗤之以鼻。 为她描眉时还说什么夫妻恩爱呢。 皇后脸上仍带着些脂粉掩盖不住的憔悴,强打精神向贴身宫婢招招手,“翠华,把那新制的香囊找出来,拿给太子妃。” 翠华答应着进去里间屋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金丝绣凤凰的香囊,布料是上好的杭缎,用纯金捻出的细丝绣出栩栩如生的凤凰,凤羽、凤眼都镶着璀璨耀眼的宝石。 这样华丽名贵的香囊,里面的东西必然也非凡品。 何皇后解释道:“咱们婆媳俩头一回见面,这是母后送你的见面礼,可别嫌弃礼物轻,这里头放的是安神的香丸,真腊国进上的贡品,可是难得。你将此物日日放在枕头底下,可保你睡得安稳踏实。” 江毓秀接过,“儿媳多谢母亲。” 她这回答很是亲昵,何皇后越觉欢喜,便唤道:“好乖的丫头,到母亲身边来。” 江毓秀起身走到皇后身边,由她拉着手,细细瞧了一回,“不错,倒比画像上看着好,是个可疼的孩子。只可惜,我们策儿没福。” 江毓秀一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又听皇后安慰道:“别慌,孩子,你跟策儿的事,母后都知道,对了,你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江毓秀十分不解,皇后的问话似乎别有意图。 “娘娘,我跟宁王殿下并不是您想得那样。” “不要紧,你放心,母亲不是那等乱嚼舌根的人,不会告诉旭儿的,他是个多心的,若是知道这事只怕会给你苦头吃,这男人啊,哪怕自己三妻四妾,也是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 江毓秀懵懵地点了点头,“我跟殿下并无逾矩之事。” 何皇后话锋一转,猝不及防问道:“那昨晚太子跟你圆房了没有?” “没有。”江毓秀红了脸。 “旭儿这孩子就是心实,为着他弟弟,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顾,也是委屈你了。这样吧,再叫钦天监择个好日子,你们早些圆房,也好让母亲早点抱上孙子。” 江毓秀强颜欢笑道:“妾身一定尽力。” 何皇后微微颔首,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点光彩,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岁月更增添了动人的韵致,那是阅历洗练过的洞察和智慧。 “好孩子,辛苦你了。你这眉画得很不错,是哪个宫人为你所描?” “回母亲,是太子殿下。”江毓秀知道,这时应该带着点含羞的笑意,表现新婚夫妻的恩爱缱绻,哪怕彼此还没来得及彻底将身心交付给对方,她也应该给太子脸面。 “哦,”何皇后微微一笑,“太子果真对你用心,你可莫辜负了他的情意。” “是。” 何皇后看出来她的伪装,也知道后宫女子的不易,并没有苛责她的无情。 无妨,宁王,他会有更多更好的女子,绝对的忠诚和痴心,他呀,就是年轻,才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如此钟情。 “毓秀,母亲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毓秀微微一愣。 “帮忙?” 宁王府。 李策悠悠醒转,正午的日光照得一壁雪亮,他的眼睛被刺得酸痛,醒来后,心里真是空落落的。 他的心已经不完整了。 半块丢在了那场大雨里。 但今日窗中之景,未曾见烟雨缭绕,宝帘垂挂的金钩也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温柔和暖的春日里,他失去了所爱,他宁愿回到那场雨里,去把他的心找回来。 忽然间,他用力抓住床褥,剧烈地咳嗽,咳得手背裸露出条条青筋,疼极了。 咳得心都疼死了。 侍女正端着药进来,见到这一幕,立刻搁下碗,过来轻轻拍打着李策的背,“殿下可是不舒服?要不要去请太医?” 李策摆摆手,“不必,你把药放在那里出去,把晏青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是。” 侍女后来没再进来,晏青推门而入,探了探头,“殿下,您叫我?” “晏青,我问你,毓秀她,她是不是进宫了?” “殿下,这些事小的也不知道,自打您病重,小的就一直守在您身边,哪里都没去。” 宁王想了想,“扶本王起来,本王要进宫!” 晏青焦急,摆摆手拒绝,“不行啊,您的病还没好,若是有个好歹,陛下和娘娘可饶不了小的。” 李策急得要下床,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晏青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狠了心说道:“哎呀您死了心吧,江姑娘她已经嫁给太子殿下了,您就是死了,她也不在乎的。” 宁王一听,恶狠狠瞪着他,“你胡说!她…她不会……” 两人正争执不下,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坤宁宫里的管事太监刘安,他推门进来,先给宁王请了安。 “殿下身子可大安?” “本王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你有什么事?啊,你来得正好,本王有话问你。” 刘安却道:“殿下且慢,娘娘有一封书信,托老奴交给您,您不妨先看过信,再问奴才话。” 李策一怔,泛白的唇哆嗦着,犹豫半晌,他才颤颤巍巍道:“拿…拿过来。” 接过书信,看到信封熟悉的字迹,李策泪如雨下。 终于,他等到了,等到了她的消息。 毓秀,你一定,还在等着我吧,你不会骗我的。 他抽出信纸,看清信的内容,骤然瞳孔一震,额角青筋暴起。 “殿下?” 喉咙里痒意难忍,李策撑着床剧烈地咳嗽,咳了半日功夫,突然,他哇的一口,吐的满地是血。 接着,晕死过去。 10. 眉心此恨 江毓秀没在皇后那里待太久,回到东宫,时辰尚早,宫里的管事嬷嬷便上来教她宫里的规矩,带着她熟悉东宫各处人事。她这才知道,太子没有侍妾是真的,而非沽名钓誉。 嬷嬷说,这是因为殿下心忧国事,不大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然而皇嗣也非小事,先帝还未登基前就有十个儿子,陛下做东宫时也有六个儿子,如今到了咱们这位,子嗣这样单薄,真是令人可叹,今后只能劳太子妃多多费心。 毓秀心想,这也不是光靠她费心就管用的,倒是太子本人应该积极些,把什么心上人也好,不是心上的人也好,多放一点在宫里,何愁没有孩子呢,难不成只盯着她一个人薅? 想到太子是这副古怪脾气,毓秀就觉得今后的日子必定难熬。 不知不觉天黑上来,寝宫外的廊檐下挂着八角流苏宫灯,屋里同样灯火通明,桌案上银制的小荷灯无言地低垂蜡泪,夜里二更天,毓秀就着烛灯翻阅《女则》《内训》这些书,可是没翻两页她就唉声叹气,把进宫以来的愁烦都撮在眉尖。 江翘起初以为太子妃可算是上进了,还挑灯夜读呢,不想这会子又这样,只道她还是和从前那样厌恶这样的书,便耐心劝道:“太子妃,再是不喜欢,如今也不得任性了,您耐烦着点。” 江毓秀搁下书卷,怔怔望着灯里汪汪的蜡油,眼圈儿一红,“我不是为这个。” “那是怎么了?今儿一整天,我看您脸色就不怎么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还是今晚殿下不来,您心里不痛快?” “都不是。”思来想去,若是说出来白天写信给宁王的事,江翘不免要操心,还是作罢,“不想这个,早些睡吧。” 江毓秀宽衣就寝,一向沾床就睡,这次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也没睡着,倒把床褥翻得乱七八糟,她烦恼极了。 忽然想起皇后给的那只香囊,遂叫江翘找出来,压在枕头底下,闻着馥郁的兰麝之气,心里的烦闷和愧疚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觉睡到天亮,她早早梳洗,去坤宁宫跟皇后请安,连着三五日殷勤侍奉,宫里人人都赞太子妃孝顺。 只是江毓秀每次来坤宁宫,明面上是向皇后讨教御下之道,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殿下担心四弟的身子,着我问问母亲,他可好些了?” 皇后微笑道:“他好多着呢,今日已能下得床了,劳你记挂。” 她越是在意宁王,皇后就越觉得宽慰,太子真是娶了个宅心仁厚的太子妃,他应当会很高兴的吧。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太子啊,可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自己的幸福。 江毓秀听见这些话方眉头舒展,放下心来。 直到这时,她的心事才彻底了了,只要知道他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他二人之间的圆满,在彼此漫长的余生里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纵然他最后是靠恨活下来的,也比因为爱而死,要好很多。 江毓秀坐了一会儿,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亲自送她出门,太子妃一行人出坤宁宫没多久,可巧,竟在宽阔的宫道上和故人狭路相逢。 太子妃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安宁笑着迎上来,“嫂嫂见了我,怎么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故人并不是安宁公主,而是她身边的宁王。 要命。 江毓秀迅速将目光收回,笑吟吟拉起安宁公主的手,“许久不见公主,公主近来还好么?” 安宁奇道:“怎么嫂嫂做了太子妃,反倒同我生分了,你还是和以前那样,叫我安宁就好。” 江毓秀莞尔一笑,心里盼着宁王快点离开,别妨碍她们姑嫂叙旧,可偏偏不能称心如意,宁王下死眼把她钉在这里,害她动弹不得。 “安宁是去见母后么?” “本来不是的,不过碰巧遇到四哥要去,我就陪他去啦,四哥,你还不过来叫嫂嫂。” 李策倔强昂着头,眼里目空一切,对公主的呼唤也充耳不闻。 “四哥!这是新嫂嫂呀,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叫嫂嫂,难不成你还怕羞?” “嫂嫂。” 李策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咳嗽的病还没好全,脸色稍显苍白,唯独眼睛炯炯有神,充满恨意。 江毓秀勉为其难答应着,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转过头来对安宁道:“既然你们是要去见母后,我就先回东宫了。” “好。” “等等。”宁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着毓秀,对安宁提议道:“小六,你既喜欢这位新嫂嫂,不如咱们到园子里走走,叙叙寒温。” “嫂嫂你去吗?” 安宁巴巴望着毓秀,叫她真不知如何回绝。 “嫂嫂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难道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就不把昔日的故友放在眼里了?” 李策每一句话都似把她架在火上烤。 不过她寻思着,这天早晚要来的,索性抱了鸿门赴宴的决心应承下来。 他要是太过分的话,她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几人随后都到了附近一处小花园里,这里地方很小,贵人们平日都不大来的,幽僻凄清,然而景色确实不错,开着一丛一丛泣血的杜鹃。 安宁正不知要聊些什么,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听说何家的小姐月容姑娘要回南边去了,她颇有才名,因此为她践行的朋友有不少,今天一早都去城外柳亭送行,这里面就有她二哥。安宁不知底细,只怕二哥心里总惦记着何姑娘,冷落了江姑娘,故而心里十分不自在。 于是小心翼翼问毓秀,“嫂嫂,你进宫也有一阵子了,我二哥他对你可好?” “殿下他很好,很体贴,事事为我着想,安宁,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安宁心虚,迟疑片刻方道:“你也知道二哥他这个人性情十分古怪,我是怕你受不了他。” 她怎么好把何姑娘的事情说出来伤嫂嫂的心呢。 “你多心了,其实……” 江毓秀正要答话,李策忽抢白道:“小六你真是白操心,你嫂嫂心心念念想着嫁进东宫来,她什么苦头吃不得?什么羞辱受不得?她可比你想得要坚强许多呢!” 宁王说这话分明有些孩子气,毓秀只得苦笑一下,还是不理他为好。 谁成想越是不理,他越是含着怨愤,报复心更甚,“太子妃怎么不说话,小王可是说错什么了?” 江毓秀只得应道:“那嫂嫂多谢宁王殿下谬赞。” 其实她只要装装委屈,他就会心软,会收手,会把所有怨恨独自吞下去,可她宁愿让他失望。 宁愿一次又一次用“嫂嫂”二字痛戳他的心。 “哼,客气,”李策继续道:“放在太子妃身上,这叫坚强,若是常人,那就真是不要脸至极,太子妃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宁王夸得太过了,其实我比常人更不要脸呢。” “……” 安宁掌不住笑出声。 嫂嫂实在太可爱了,配我那古怪的太子哥哥正相宜。 李策气道:“你根本就不是个名门闺秀,我真替二哥不值。” 安宁抢白:“嫂嫂怎么就不是名门闺秀了?” “像她这样虚荣、粗鄙的女子,也能算名门闺秀?再说,她祖父不过是个鱼贩出身,若不是走了狗屎运,莫说封侯,便是想做个低阶武官,怕都找不到门路呢。” 她料到他会说难听的话,只是真听到时还是觉得很刺心。 他必定恨极了自己。 “英雄莫问出处,当初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试问又有几人能跻身豪杰之列?打仗这种事,既要勇武更要有谋略,没有真本事,祖父便是给他十条命他也挣不出这份功绩来,这正是他的本事。然而,话又说回来,若非先帝有识人的本事,祖父也没有机会为大雍效力,祖父戎马半生,我爹爹亦是从小征战沙场,江家满门忠烈,没有一个孬种,殿下究竟是在质疑我江家人,还是在质疑先帝的圣明呢?” “你!” 宁王瞠目结舌,没想到竟被她驳得辩无可辩。 安宁听了这席话,只觉酣畅淋漓,“嫂嫂说得太好了!” 宁王斜眼睨了安宁一眼,默默思考着对策。 以前拌嘴,他总是让着她,这次,他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李策上前,步步紧逼,眼神凌厉地盯着江毓秀,“听说太子妃未出阁前蛾眉不扫,素容清雅,现在倒是盛装靓服,宝髻瑶簪,为讨好我二哥不惜改掉自己的喜好,曲意逢迎,你真是能屈能伸。看来,你们江家果然一代不如一代,竟到了要送女儿进宫来献媚讨好主子的地步,真真是江郎才尽、黔驴技穷。” 他一口气用了好多成语,毓秀数着,默默地鼓起腮帮子。 李策见她无话可答,越发得志,有意在她身边徘徊踱步,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等着她委屈落泪,向他求饶。 毓秀垂头丧气,默默伸出一只脚。 “怎么,答不上来?你不是很能说……啊!” 李策突然倒栽葱扑在地上,摔得两眼直冒金星。 安宁圆睁杏眼,不可思议地看看四哥,又看看毓秀,慌忙蹲下身来扶他,“四、四哥,你没事吧?” 李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草屑,怒目瞪着江毓秀,“你…你竟然绊我?你竟敢!你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他气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她这么坏?他等她等得望穿了秋水,等到的却是她写信告诉他,说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还说接近他本就是为嫁进东宫,还说他长得没太子好看,也没太子脑瓜子聪明,气得他哭了一整夜。 难道她不知道他为了她差点死掉吗? 难道她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啊! 姐姐,你的心可真狠! “你刚刚伸腿绊我,你这个坏女人!”他双目猩红,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吃干抹净,以发泄心头之恨。 可是她一点愧色也没有,反而无辜地摇摇头,委屈道:“没有啊,想是这园子没清理干净,草里面有石头……殿下,你可不能误会嫂嫂,嫂嫂和你哥哥都是打心眼里疼你的,他还叫我每日跟母后请安的时候,问问你好不好。” “你就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李策说着,抬手抹了把眼泪,憋屈地抽泣起来。 她移开目光,强压下心里的酸楚,只要够狠心,他就会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否则,他迟早会毁了自己。 江毓秀咬着唇角,故作漫不经心,“殿下要是这么想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门走去,同外面侯着的两个宫女走了。 身后的人还在那里骂骂咧咧,“你回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有没有良心啊?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啜泣声如春天缠绵的雨,常常令她恍惚,就这样把她困在了他的哭声里,她的心是湖面的彀纹,因为他的眼泪而凌乱着。 毓秀捂着耳朵,再也不敢听下去,似逃离梦魇般逃离了这里。 只剩下伤心欲绝的少年。 可他不是孩子了。 阿策,还是忘了我吧。 安宁看着四哥这副伤心的样子,似乎明白了,原来四哥喜欢二嫂,二哥喜欢何姑娘。 天啊,这…这真是比话本子还精彩呢。 午时春光灿烂,寝宫的窗封闭着,隔绝了一窗喧腾与明媚,毓秀独自闷坐在镜台前拆卸簪环,一头丰厚柔软的乌云披落下来,散在她肩后。 镜子里照出素衣乌发的女子,幽幽淡淡的,像一柄玉做的剑,孤傲地立在那里。 她瞬间倒身伏在镜台前,小声啜泣,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说到底,终究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失约在先。” “都是我不好,我伤了他的心,是我对不起他。” 滂沱的泪水湿了妆台的台面,湿了她的衫袖。 毫无征兆,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你对不起谁?” 江毓秀脸色煞白,忙止住眼泪,缓缓将头抬起。 蓦然瞥见镜中人那张冰冷阴沉的脸,她心里慌得真像是被人突然推下悬崖。 太可怕了。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啊?”她吓得连眼泪都忘记擦。 李旭便抬手,用指尖揩去她眼角残泪,雾气蒙蒙的眼睛里看不清是藏着怜惜还是杀意。 他想折磨她,或是想要她的命,其实有很多法子。 “本宫是东宫之主,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问得有点蠢了?” 江毓秀心里清楚,纵然不是心爱之人背叛,她惦记别人这件事也是他不能容忍的。 “在哭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而哭呢?” “没什么。” 太子从她背后倾身靠过来,捧起她披散着的一头柔软如缎的乌云,下巴颏抵住她头顶,“有什么秘密,是夫君听不得的么?” 他心跳如擂鼓。 她觉得喘不上气来了。 “还是忘不了他?” “是。” 太子的手微微一抖,蓦地松开她散乱的长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那需要本宫割爱,把你送还给他么?想来父皇母后也不会说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本宫大度、孝顺,你说是不是?” 江毓秀当下侧过身子,扑倒在李旭怀里,抱着他小声抽泣起来。 “殿下,是大黄!妾忘不了的,是大黄啊,大黄和我从小相依为命,进了宫之后,妾身日日思念它,为着它,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我真的好对不起大黄呜呜呜呜!” 原来,她说的是狗么…… 李旭失声一笑,“是吗?那是谁昨晚吃了三个肘子五个蒸饼两屉蟹黄包子?” “……” 江毓秀咽了口唾沫。 说得她又馋了。 怎么原来她昨晚吃了这么 多吗?她从来不记这些,只惦记着下一顿吃什么。 太子他不会看出来了吧? “那是因为……妾化悲愤为食欲,难过的时候,只能靠吃点好吃的来缓解,这也是人之常情呀。” 李旭沉默不语,垂头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娟秀慧黠。 这四个字,就是太子对江毓秀的全部评价。 所以,她的话一定半真半假,令人难以揣摩。 江毓秀心虚,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心里在想什么呢?他看出来我在撒谎了吗? 实在不行,她就用美人计吧,就在这里把太子推倒。 然后用武力,征服这个男人! 正跃跃欲试之际,太子温声莞尔:“那,这次归宁,我们家把它接回来好不好?” “好啊,”毓秀感激涕零,“等等,可是大黄它……” “怎么?” “大黄是狗啊,东宫可以养狗吗?” “本宫知道它是狗,只要拴好绳子,不要吓到人,就可以养。” “殿下,您对妾身太好了,妾身无以回报,以后一定会把东宫收拾得井井有条,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你别给本宫画饼才好。” “真的,真的,我会努力学好的。” 李旭揉着她发顶,笑了,“好,本宫拭目以待。” 江毓秀一眼瞥见他袖子里藏着的纸笺,竟大着胆子抽出来,“殿下,这是什么?” 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个日子。 “这是钦天监选好的日子。” 江毓秀困惑,“什么日子?” 他轻轻咳嗽一声,“是圆房的日子。” “圆房也有好日子吗?” “嗯,这是钦天监根据你的桃花癸水,推算出来的日子。” “是了,那天不是我来癸水的日子。” 她说着,忽然满脸通红,羞涩地低下头去,两人都相对无言,静默片刻后,毓秀抬眼偷瞄了他一下,只见太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竟也起了薄薄一层绯红,看着更添几分清艳。 说起来,李策那个人还是过于年少稚嫩,太子虽只比他痴长几岁,却有着成熟男人独特的魅力。 体贴、温柔,还很有情趣。 江毓秀忍不住想,爱上他似乎是早晚的事。 “妾会好好准备的。” 虽然被太子吓了一遭,但不知什么缘故,每每他来过,惊吓之余,给她更多的是惊喜,或许,这就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但她不敢奢望他会喜欢自己。 这种奢望会让她变成怨妇。 惊出一身冷汗,毓秀决定沐浴更衣,好好睡个午觉。 江葱提着桶进来,泡好香汤,接着把一整瓶蔷薇露倒了进去,房间里充盈着馥郁的花香。 闻着花香,江毓秀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她比李策更快接受了现实,否则,她会比他更痛苦百倍。 江翘来到寝房外,只见门口的阶矶下蹲着三个小宫女,拿着桑叶混合各种香料放在小银盂里捣着,用来制成头油,这样搽在发鬓上便会芬芳沁人。 江翘灌了一瓶子拿回来,就见江葱和太子妃在浴桶边说笑个不止。 “说什么呢?” “听葱儿胡说八道呢。” 江葱驳道:“不是胡说,是近身伺候太子的小太监透露我的。我想着太子总不跟太子妃圆房,别是有什么毛病吧,就偷偷打听了一下。” 江翘走到太子妃身侧,倒出头油在掌心,抹到她头发上,“哦,可打听出什么来了?” “他跟我说殿下有点危险,叫太子妃小心。” “这是为何?” 江葱正色道:“因为太子殿下,随身带着一件十分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难不成那东西会伤害太子妃吗?” “嗯,是一件傲然伟物。” 江翘:“……” “哎呀,你个死丫头!”江翘,湿着手就跑过去捶她,“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江葱纳闷,挠挠头道:“这个不能说的吗?太子可是随身带着凶器啊,万一他伤了太子妃……” 太子妃趴在浴桶边,笑得直揉肚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劝道:“不怪葱儿,她没见过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呢。” 说着便叫翘儿拿一册春意解本过来,给葱儿开开眼。 江葱看完,果然惊得瞪大眼睛。 “骗子!这个死太监,竟然敢糊弄本大侠!本大侠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把他大卸八块!” 江翘不禁叹道:“唉,我们葱儿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呢。” 江葱冷哼一声,把那册绘制得栩栩如生的春意解本收进怀内,严肃道:“这书也太不正经了,我速速去将它销毁!”说着一溜烟跑远了。 毓秀:“……” 江翘:“……” 太子坐在暖阁一张紫檀木书案前,仰靠着椅背发呆,西窗的晚霞在天边绚丽的燃烧,人生有多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风景,他都视而不见,此时只望着手里的纸笺,微微勾起嘴角。 是个令他心旌摇曳的日子。 闲暇时,他甚至在想,以后他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皇子是不得不生的,除此之外,他想要个女儿,和她一样娟秀慧黠。 好的时候真叫人疼死,不好的时候能叫人气死。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 在尔虞我诈的深宫里,这样胡思乱想的闲暇,也是能让他暂时卸下防备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王怀恩领着指挥使赵衡进来,赵衡难得见太子这般高兴,多嘴问道:“殿下近来总是神采奕奕的,嘿嘿,一定是因为娶了太子妃吧。” 王怀恩低声斥道:“多嘴,还不快说正事!” “哦,属下失言,殿下,我们抓到了一个樵夫,他知道老虎的来历。” 太子敛去笑容,正襟危坐,认真听他带来的消息。 赵横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 “殿下请看,这个是那樵夫说的养老虎的男人,他们悄悄在一处山坳里建了座虎舍,自从出事后,那座虎舍就拆了,里面的人也不知所踪。据说,这虎舍本是为京中贵人建造的,但是有一次发生了老虎伤人的事情,他们就把虎舍关了,出京做别的生意去了。” “可有这些商人的踪迹?” “属下正在派人追踪。” 太子铺开画像认真端详,只见画上的男人有一部大胡子,嘴唇丰厚,长眉入鬓,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细眼睛,有些眼熟,“王怀恩,你可认得此人?” 王怀恩近前看了一回,摇摇头:“不认得。” 他见过的大胡子,那都是朝中的元老重臣。 “他的胡子应该是假的,”李旭用手将他的胡子完全遮住,“你再好好看看。” 王怀恩仔细瞧着,“是有些眼熟,像是他。” 太子的眼神逐渐冰冷,“不是像,根本就是。” 11. 归宁遇刺 天还未亮,一个穿着葛布粗衫的蒙面男人正俯身趴在屋檐上,往下俯瞰空荡的街衢,无论从宫城哪个门出来,到忠顺侯府必定会经过这条路。 振翅飞离巢穴的鸟,拂过水面的柳枝,系缆于岸边的舟船,渐渐露出轮廓的拱桥,尽收于晏青那双细窄的眼睛里。 他长叹一口气,看向身侧的男人,蠕动着两瓣厚嘴唇,“殿…公子,此事也太过冒险,不如还是跟娘娘商量……” 那人掉过脸来,眼神锐利,“是他欺人太甚!” 晏青只好闭上嘴,舍命陪君子。 东宫的轿辇、伞扇等全副仪仗整肃拥出,在曙色朦胧的五更天,刻意避开繁华热闹的百姓生活,缓缓行进在空旷的街道。然而,对于尚在睡梦里的百姓而言,宫中贵人的出行有如神仙从天而降,是那么的声势浩大、惊心动魄,即便不在近前,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到来。 有人将楼上的小窗打开,在天边隐泄的一缕微光下,临窗托腮欣赏下方那一对年轻男女。世人对好看的皮囊无外乎都有一种浪漫的遐想,故而当太子挽着太子妃的手坐在步辇上时,总是忍不住想像他们私底下如何耳鬓厮磨,鹣鲽情深,甚至心生向往,期待两人在不久后诞下皇孙。 太子妃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还是那么羞涩,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感到迷茫和困惑。 李旭侧过头,只见太子妃脊背挺得笔直,表情有些拘束,似乎不太愿意靠近自己。 “靠过来一点。”他语带嗔怪的命令道。 “这天真热啊。”江毓秀语无伦次辩解着,只是不动身子,仿佛身边坐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会把她一口吃掉。 她既不肯来,他便主动挪过去一点,搂住她的腰身,静静端详起太子妃羞涩通红的脸。 朝霞还没把天空染遍,她就这样脸红起来,李旭觉得这样的毓秀分外可爱,她似乎并不是讨厌自己,只是害羞。 “怎么今天这么扭捏,靠近本宫会让你难受吗?” 他的目光暖融融的,像是春风朝着她耳边吹气,害得她心里痒乎乎的。 江毓秀垂首往下瞄了一眼,慢悠悠将头抬起,呆呆望着李旭,深深咽了口唾沫。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没有啊,我不是因为好奇那个……” 太子妃嘟囔着,抬步辇的人突然被拦住去路,她被晃得跌进李旭怀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撑在他腿上,才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江毓秀摸着滚烫的脸颊,心扑通扑通乱跳,如同怀里揣了十五六只兔子。 心有多黄,脸便有多红。 这都是葱儿害的,她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李旭用力捏了她的脸一把,语气严厉,“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我没有!” “有刺客。”他淡淡道,目视着前方那群黑衣人。 青天白日的,就在方才,突然从天而降跳出数十名黑衣刺客,江毓秀见势不妙,猛地想起自己比起太子来,还是略懂一些拳脚的,当即拔出腰间所藏的七宝匕首,站在李旭前面,“殿下别怕,我会保护你!” 太子心中温暖,望着她坚毅的侧脸,莞尔一笑:“好,你要当心。” 队伍前的赵衡倏地拔出长刀,大喝一声:“保护太子和太子妃!” 扈从军士纷纷抽刀,加入战斗。 黑衣人来势凶猛,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杀到太子的步辇前方,江毓秀紧张地绷直身子,额角冒出涔涔细汗。 李旭拍着她的肩,朗声笑道:“放心,这些蟊贼,奈何不了我们。” “殿下,现在可不是说大话的时候,这里危险,不如下轿,妾身护送您回宫。” “不急,说好要陪你回侯府,本宫绝不会失约。” 话音刚落,只见五城兵马司的人突然从几条窄巷内鱼贯而出,顷刻间,便将黑衣刺客们冲得七零八落。 晏青双眉一竖,大惊不已。 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这是太子故意设好的圈套,就等着宁王殿下往里面钻呢,如今眼看着尚不知就里的殿下杀至步辇前,他忍不住大喊,“公子快走!这是圈套!” 然而宁王杀意上头,对晏青的劝告置若罔闻,忽然一跃而起,提剑杀至李旭跟前。 江毓秀不动如山,依旧把太子护在身后,宁王也不客气,腕抖剑斜,剑尖疾刺她面门,江毓秀仰身避开,抬腿扫他下盘,不想对方是虚晃一枪,根本没有伤她之意,反而扭身举剑砍向她身后的太子。 毓秀挥动匕首,去砍他手腕,宁王出掌,拍的一声将她从步辇上打了下去。 李旭眼看刺客逼近,眼里杀意翻腾,反倒笑了。 宁王一怔。 就在他错愕之际,只见太子猛甩衣袖,突然撒了一把药粉过来,长剑去势萎靡,失了准头,斜斜扎进他右臂,鲜血瞬时浸透衣衫。 太子怒喝一声:“就是现在,杀了他!” 江毓秀跃地而起,趁刺客防备不及,手持那把七宝匕首往前一送,狠狠穿透他腰腹。 “你!” 他回眸,眼尾泛红。 “公子!”晏青疯了一般杀过来,在江毓秀第二刀落下的瞬间,突然撒了一把飞镖,然后接住宁王,抱着他用力一踏轿子前的横木,飞身跃上屋顶。 “追!” 李旭喝止道:“穷寇莫追。” 众人都奇怪,只要追下去,这些人绝对跑不了,太子何故要放走那些人,实在令人费解。 赵衡还刀入鞘,朝兵马司的人拱手道:“辛苦各位,请诸位回去吧。” 没法子,既然太子身边的亲卫指挥使大人都这么说了,兵马司的人也只好鸣金收兵,回衙门去了。 江毓秀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神色淡漠地用帕子拭净刀面上的血迹。 “把刀交给本宫。”太子道。 江毓秀收刀入鞘,连着那华丽的刀鞘一同呈给太子。 李旭眉眼凝霜,冷然一笑,“有了这把刀,这一次,他跑不掉了。” 街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桥下的水面已泊出带着朝晖的船只,东宫的仪仗扈从继续往前行进。 江毓秀见太子肩膀还在流血,二话不说撕下衣衫,替他裹伤,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干净利落,在旁看着的人都颇为吃惊,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毓秀是太子的贴身护卫呢。 赵衡心里暗叹:太子妃果然是女中豪杰! 李旭见她如此平静,忍不住相问:“你可有杀过人?” “有。”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又让他感到惊喜,好,这很好,她若太过柔弱,也许熬不到他荣登宝位的那天。 做东宫太子很危险,做东宫太子妃也并不好过。 从太子妃到皇后,这条路同样艰辛。 李旭将她搂入坏中,倾听着妻子讲述以前杀人的事情:“以前先帝派我爹爹镇守边关时,我和母亲随爹爹一块儿驻扎在和州,那里盗匪颇多,有一次我们在路上遇到贼人想要欺负我母亲,我也是像今日这般,捅杀了那人。” “那时你几岁?” “八岁。” 李旭赞叹道:“太子妃当真勇猛,今日你又救了本宫一次,说不定你真是本宫的福星呢。” 毓秀微微一怔,莫非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能够辅佐未来的君主?她一时恍惚起来,有些惶恐不安,竟然开始信命了么? “不过,宫里不比宫外安全,以后你也要小心为是。除了本宫,不要相信任何人,夫君永远都会护着你。” “……” 这话听了真叫人感动。 但可惜的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牢固的关系。 人的心,是会变的。 “多谢殿下,妾会铭记于心。” 忠顺侯府。 快天亮时,江淹带着家人仆从,在侯府大门外等待东宫的驾临,他今日格外不安,老将的直觉告诉他,今天有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后来所料不错,太子居然在半道遇刺。 忠顺侯一收到这个消息,立马警戒起来,让手下调派人手前去护卫太子。 那人领命去了没多久,清渺的乐声由远及近,东宫的卤簿仪仗正往这边过来,江淹下阶相迎,果见太子李旭肩上扎着裹伤布,衣襟上血迹斑驳。 江淹大惊,“殿下受伤,实在是老臣失职。” 李旭握着太子妃的手,缓缓步下轿辇,“这不是你的错,江侯快快请起。” 江淹惶恐地将太子引上台阶,“殿下这边请。” 江毓秀往阶上众人看去,只见小田氏满头珠翠,一身鲜艳衣服,打扮得像只花狐狸似的,忍不住有些想笑。 小妹毓灵衣着首饰倒是清丽脱俗。 毓秀向她招招手,轻声唤道:“灵儿,到姐姐这里来。” 江毓灵蹦跳着扑进姐姐怀里,“姐姐回来了,灵儿好想你啊。” 江淹冷着脸训斥道:“没大没小的,还不向太子太子妃行礼!” 江毓灵忙退后一步,对着太子太子妃蹲万福行礼:“灵儿,见过太子、太子妃殿下,愿两位殿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旭扬唇一笑,“叫姐夫。” 众人俱是一惊,连江毓秀都吓了大跳。 虽然按理来说,太子的确是毓灵的姐夫,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能乱叫的。 江淹面露难色:“这…这不妥吧。” “不要紧。”太子道。 江毓灵眉开眼笑,马上改口道:“姐姐姐夫好,姐姐姐夫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江毓秀啐了她一口,“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刁钻古怪了!” “乖。”这一声姐夫,他听着很是入耳。 妹妹既已叫过人,做哥哥的自然也该过来见礼。 于是江鹤影走上前来,“姐姐、姐夫好,小弟祝二位琴瑟和鸣,白首相依。” 江毓秀有意捉弄他,当即怫然作色,“鹤弟,怎生这般无礼?谁是你姐夫,这是太子。” 江鹤影顿时语塞,怎么到他这里就差别对待起来,长姐分明是公报私仇,因此犟着不吭声。 李旭看着毓秀一副捉弄人的得意嘴脸,忍俊不禁。 “本宫听说,你在家时,对太子妃素来不大尊重,可有此事?” 江鹤影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没、没有这回事!明明就是长姐自己德行有亏!” “你胡说什么呀,还不跟你姐姐道歉!” 没想到这蠢孩子这样的时刻偏偏犯蠢,还不如他妹子机灵会讨人喜欢,小田氏赶紧出来救场。 教育完儿子,小田氏满脸堆笑对太子妃道:“让太子妃见笑了,都是妾身教子无方,回头我就家法伺候他!” “母亲,你怎么见风使舵的,你以前不这样啊!” 小田氏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这孽畜,还不闭嘴,退下去!”好在侯爷发话,将这傻儿子斥退,才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江毓秀见太子没有生气,放下心来。 蠢弟弟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殿下,请到内堂歇息。”江淹引着太子太子妃到武英堂内坐下,丫鬟们随即进来摆放茶点。 与此同时,后厨叮叮当当,切菜洗菜,正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午膳。 父母都在武英堂陪太子他们,毓灵便跑去看大哥,只见大哥郁郁不乐,躲在后园的河塘边打石子发泄。 “哥哥,你是不是在生姐姐的气呀?” “我没有!”江鹤影没好气道。 江毓灵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子,轻松地打出一连串涟漪,竟直接超过了大哥。 “谁让你以前老对姐姐不尊重的,现在知道怕了吧?” 江鹤影不满道:“哼,她不就是仗着会讨太子欢心吗?逢迎献媚,恃宠而骄,女人的伎俩罢了。” “可是姐姐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没少让你吃瘪吧?你分明技不如人,还要诋毁人家。” 江鹤影扭头瞪着妹子,“江毓灵,哥哥没少疼你,你怎么倒向着那个女人,咱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你怎么分不清好歹啊你!” 毓灵道撇撇嘴,昂头反驳他:“我可分得清了,我这叫帮理不帮亲。再说了,兄妹又怎样,我是姑娘,当然帮姑娘说话了,就像你们男孩子也是这样的啊。” “放屁!” 江毓秀的确是很挂念黄髯儿,它是一条十几岁的老狗,陪了她这么些年,就好像她的亲人一样,也许她的亲人,都没有大黄这么耐心地陪着她,度过这漫长的岁月。 黄髯儿是母亲留给她的,母亲见它有一把黄胡子,就取了这名,不过大家叫不惯,索性唤它的小名大黄。 人也有大名小名,小狗也可以有呀。 在她儿时最难熬的日子里,只有大黄不离不弃地陪着她。 “那一年,母亲过世,我离家出走,爹爹要打仗顾不上我,是大黄穿过敌军阵营,不顾危险地到处找寻我的下落。其实我偷偷上了山,失足掉进溪涧,要是大黄不来的话,我就只好在底下躺一辈子。后来大黄找到我,我还是不想回去,就叫它送我跋涉千里,去大梁山找我爷爷,是我娘亲那边的爷爷。”她躲在狗屋前,拍拍黄髯儿的肚皮,和太子讲起它从前的英勇事迹。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毓秀红着眼圈,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母亲那张惨白的脸,愧疚得不愿再想。 要为母亲报仇。 可是她一直没有做到。 “没什么,因为我小时候很淘气。” 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难道要他可怜她吗? 他们还没有到那样掏心掏肺,互诉衷肠的地步。 “是吗?” 李旭看着脚边趴着的大黄狗,心里浮起异样的感情,这就是秀秀在信中时常提起的爱犬,它 的确垂垂老矣,唯独那双眼睛明亮有神,而今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快活地舔着小主人的手。 他侧过头,瞥见她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回到家人身边,自在安心,愉悦幸福的笑。 “把它接回宫里安度晚年吧。”他忽然开口道。 “多谢殿下!”江毓秀喜得眉开眼笑,“太好了,大黄,以后我们就可以一家三口一起生活了,对吧?” 她说这话时,冲他眨眨眼,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李旭唇角微扬,郑重地点点头。 “对了,你要不要去妾的闺房瞧瞧?” 李旭满脸狐疑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妾身可没什么坏心思啊,就是想给你看看自己攒下的好东西,你肯定没看过。” 获得太子首肯,她便拉着他到自己闺房,把压箱底的珍藏全部翻找出来,都是她平时在外头搜罗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你要送我吗?” “你随便挑。” 李旭看着箱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皆不在意,唯独看中那一对金童玉女小泥人,这是街上再常见不过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我要这个。” 江毓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这才发现之前一直找不到的泥人竟然混在这堆东西里面,顿感不妙。 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万万送不得人的。 “这不行,这是别人送我的,怎么能转送给别人呢。” 李旭垂眼,指尖摩挲着小泥人的头,心口发堵。 傻瓜,你知不知道,你口里的别人,一直就在你身边。 然而,若非横生枝节,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有口难言,无法告诉她真相。 “是谁送你的?” 江毓秀登时涨红了脸,“是、是一个手帕交。” “手帕交为何要送你金童玉女?” 想起往事,她仍然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们是上天赐福的金童玉女,否则怎么会在她跟李策初次见面时,遇到这样巧妙的事呢。 可是,为什么老天现在不帮他们了呢? “当时,他弄坏了我的梅花,我叫他赔我,可是不巧,没找到卖梅花的,他就说要赔我别的。我就想着要买泥人,谁知道只剩下这么一对。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真是可惜呀,我还想着这怎么也应该是我的夫君送我才是。”回忆起三年前那个上元夜,毓秀脸上不禁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那真是个很美好很美好的夜晚,她此后的人生,也许再不会有那样幸福纯粹的时刻了。 说完她眨眨眼,自以为这个谎撒得很圆满。 但她的笑容却让他倍感痛心。 “好吧,”李旭沉默半晌,故作姿态地叹口气,“既然是你手帕交所赠,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毓秀长长地松了口气。 用过晚膳,她原以为太子会留宿在侯府,不想,他还是以有要事处理,决定独自回宫。 “那你的伤,不要紧么?” “不妨事。” 毓秀送他到门口,竟也有一丝丝不舍。 “路上小心。” 伫立于门外良久,忽闻城上扬起哀婉悱恻的笛声,仿佛夹杂着暮春的风雨声,仿佛揉尽落红无可寻觅,仿佛杜鹃啼血,一声声勾起人心里的离愁别绪。 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也难受得厉害。 爱的人没可能,不爱的又怕爱上,从前总以为老天爷厚爱,许她一段美好姻缘,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兰因絮果。只好稀里糊涂将就着把这日子过下去,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二日启程回宫前,江侯把毓秀单独叫到祠堂,关上大门,满脸肃容,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同她商量。 江毓秀大为不解。 “爹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跪下!” 江毓秀不愿跪,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再者她如今可是东宫的太子妃,怎么能说跪就跪呢。 “女儿不知犯了什么错,爹爹竟要罚我。” “你如今嫁进东宫,仗着太子宠爱就这般拿大,连家人都不放在眼里了,还叫你母亲这样在你面前赔小心,你可真能耐啊!” 江毓秀心想,这怕是小田氏又吹得什么枕头风告状呢,因此很是不屑。 “我没有。” “你还犟,真是翅膀硬了!”江淹抓起桌边藤条,扬起的瞬间,江毓秀一把抓住。 “我可是太子妃,东宫的人,爹爹可要想清楚。” 江淹怔住,可若不教训她,又怕她越发乱来,怕她仗着太子宠爱以后无法无天,惹出祸事,无法收拾。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毓秀若行为出格,极有可能会连累到江家。 “毓秀啊,”江淹叹了口气,将藤条扔在地下,“爹爹并不想这样,只是你要知道,恃宠而骄的人,没一个好下场,我是希望你能够牢牢记住。” 江毓秀看惯父亲的惺惺作态,并不当回事。 但她还是跪下服软,语气诚恳道:“是,爹爹的话,女儿铭记在心,以后再不敢恃宠而骄。” 见父亲面色稍霁,她又补充道:“爹爹,这次回东宫,女儿想把黄髯儿带进宫,这事殿下已经应允,我等会儿就带它进宫啦。” 江淹眉头一皱,沉声道:“别是你又缠着殿下,求他答应的吧,毓秀,你可千万记住,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去献媚承欢,讨好太子,那是妾室才会做的事!” “我没有。”她心里也有些恼,父亲竟然这般想自己,“爹爹也太不讲理了,女儿的要求并不过分,殿下也从未觉得女儿恃宠而骄,是爹爹过于谨慎。” “黄髯儿年纪不小了,你带它进宫,分明是折磨它!” “我就要带。” “好,你带,那你就等着带走它的尸体吧!” 江毓秀气得两眼发怔,委屈地啜泣起来。 “您真的一点都不讲理,它是母亲留给我的,您还记得她么?” 江淹怔住片刻。 他怎么会忘? 他的儿女,他的妻子,每个人身上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可那又怎样,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爹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万一黄髯儿咬了其他妃嫔,御史台的人能不弹劾你爹吗?你弟是庸才,将来继承侯爵,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咱们不求今后显贵,但也得保住这份家业啊。你若是嫁的别人你要怎样都行,但你嫁的人是太子,太子出身卑微,没有母族支持,也不讨陛下喜欢,今后他未必能顺利登上宝位,所以你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能给人把柄,叫他人拿住你爹的错。若是将来太子未能顺利践祚,爹爹才能有余力救你脱离苦海,否则,到时候可别怪爹爹无情无义。” 江毓秀一时怔住,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有这样的盘算。 所以,只要她做得不够好,不管是太子,还是她,都会成为一颗被随意丢弃的棋子吗? 12. 棠棣之华 外头是晴朗晒人的艳阳天,卧房向东一排窗子不开为妙,再把绿竹帘子扯下来,映在梳妆台镜子里,金光闪闪,帘子就如同描金过一般,有了几分富丽奢华之感。 钱嬷嬷站着,江毓秀坐在西边粉壁下一把玫瑰椅子上,认认真真听她教导如何伺候夫君,管理后宅,嬷嬷脾性不错,教得也很是耐心。 唯独风月之事,听了还是叫人难为情,太子妃没什么心得,只能干瞪着眼,反复征询嬷嬷的意见,不太确定这样算不算有违妇德,那样算不算合乎规矩。 她打架经验丰富,但脱了衣裳在这么窄小的地方跟人打,那可没试过。而且,嬷嬷教的和姨娘教得很不相同,嬷嬷说,姨娘是妾室,妾室自然要伏低做小,曲意逢迎,谄媚夫君。太子妃是正妻,即便柔顺,也不可有失妇德,譬如夫君有特别的要求那是万万不可的,否则便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夫不贤,为人妻者还有劝谏的责任。” 但总体而言,女子不比男子,女子的战场在床笫之间,在后宅之内。 不管嬷嬷说什么,她只管点头便是。 这半天下来,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太子妃,风月于你不过是夫妻融洽,维持家庭和睦,繁衍子嗣,但不可纵情欢愉,这就有违妇德了。” 钱嬷嬷天天忧心皇嗣,不免叹气道:“太子妃还要多多保养身子,争取早日怀上皇嗣。” 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怪不得人一成婚,就天天祝人家早生贵子。 也不知太子怎么想的,他就不能抽个空临幸其他人么,宫里女人这么多,多少女人想借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哪里就这么忙,还没做皇帝呢,比皇帝还日理万机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嬷嬷你已说过好多遍,我都记得牢牢的。” 江毓秀伸了个懒腰,困劲上来,听钱嬷嬷说话,如同听老尼姑念经,没意思极了。虽然椅子里垫着蓉裀,屁股也早热得不行,急需挪挪窝。 趁着钱嬷嬷喝水的功夫,江毓秀偷偷溜出房门,在廊檐下抱走正在打呼噜的波斯猫,强行带着它去园子里抓蝴蝶。 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蕊儿因此累得气喘吁吁,才找到太子妃和她怀里那只同样气呼呼的小猫儿。 “太子妃,您在这儿,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 江毓秀站在花阴里,揉揉小猫脑袋,杏眼微眯,“是蕊姑姑啊,您找我有事?” 蕊儿急道:“太子妃殿下,请您速速随奴婢到坤宁宫见娘娘。” “蕊姑姑,母后这么着急来请,可是出什么事了?” “是宁王殿下的案子发了,如今陛下盛怒,说要处置殿下,拉着他去午门廷杖呢,娘娘听见说,都吓晕过去了。” “啊!” 那猫儿从她怀里跌下来,一溜烟蹿飞出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坤宁宫。 何皇后年纪不上四十,岁月虽不曾给美人风霜,但对孩子的牵念记挂却会让一个母亲迅速衰老,因此满头青丝平生出四五茎白发。 何皇后满脸疲惫,撩起眼皮瞧着毓秀,语气里颇有些责备:“策儿他,皆是为着你,谁承想,他竟傻到去刺杀太子,如今留下把柄,叫你父皇知道,竟要杖毙他!他好狠的心啊!” 江毓秀蓦地愣住,脸色灰败,她猛然醒悟过来,昨天她那一刀,居然捅在李策身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他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如今也只有你能救他。孩子,你就可怜可怜母亲。” 她是想救人,可她也有心无力。 “母后的意思是叫妾去劝说太子?” “正是,你可愿意?全当你还了策儿对你的情。” 江毓秀默然沉思。 “妾人微言轻,一介妇道人家,太子怕是未必会听妾的劝告。” “会听的,他不是很疼惜你么?” 江毓秀赧然苦笑,太子若真疼惜她,就不会借她手除掉李策。 太子他,不仅不疼惜妾,反而是在折磨妾。 “母亲只有策儿一个儿子,何况,他也是为了你啊。母亲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就真忍心看着策儿为你送命么?” 架不住皇后苦苦哀求和挑唆,江毓秀终于点头答应,“那妾身尽力而为。” “好,有你这句话,母后便放心了,策儿没看错你,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她揩拭着湿润的眼角,叹道:“旭儿,这孩子到底凉薄。” 何皇后得了她这一句话,如同吃了定心丸,当即重匀粉面,再整云鬟,然后换上一袭素白六幅拖裙,发髻堆银,浑身上下异常清素,这身打扮如同去奔丧一般。毓秀心里明白,皇后这招是想引起皇帝的怜悯之情。 他们夫妻恩爱多年,一直羡煞旁人,就连宫中荣宠不衰的李贵妃,自诩年轻美艳,可还是比不过皇后在陛下心里的地位。 皇后、太子妃同行,很快便到了乾清宫门外,从虚掩的大门往里看去,只见大殿乌压压跪着一群人,唯独太子侍立在御阶下,宁王有伤在身,是靠人搀着才勉强跪好。清秀的少年哭得梨花带雨,肩膀颤抖,毓秀看见,心酸得不行。 如果知道那天的人是宁王,她怎么都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低垂的帘幔在地板落下黯淡的浮影,整个大殿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阴云,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管事牌子张公公悄悄推开殿门,“皇后娘娘金安。” “张德才,里面情形如何?” “娘娘放心,宁王有国舅爷和其他大臣求情,还没定下责罚呢。” “去通传,就说本宫有事求见。” “欸,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传话。” 江毓秀垂手侍立在皇后身边,她心里七上八下,想打退堂鼓。 劝怕是劝不成功,太子既有心除掉宁王,怎肯听得进去她的话。 只能狠狠心,两个人死一块儿得了,倒也算全了他一片痴心。 “朕叫你们辅佐宁王,你们就是这样辅佐他的?刺杀太子,如此大逆不道,不但不劝阻,反倒助着他。你们这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陛下盛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和鞭子甩在人身上也没差,鞭子抽打未必一下能打死人,帝王之怒,却很有可能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无论宁王死不死,他身边的人注定要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陛下息怒,这皆是臣失察之罪,臣等甘愿代殿下受死。”说话的是宁王府里的太傅,一把年纪了,看着也是心酸,怎好叫他受刑,但他这么说,就是变着法子替宁王求情。 陛下由衷欣慰。 陛下怒容稍敛,余威犹在,“你们不用忙,宁王要罚,你们的罪也要治。” 支持太子的大臣瞬间察觉到皇帝的变化,重重叩头,呜呼哀哉道:“陛下,刺杀太子,形同谋逆,理应处以大辟之刑!”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大辟之刑,那就是逼他亲手处死自己的儿子。 他转头看向太子,眼中隐有责备之意。 太子平日里最爱做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样子,如今不替宁王求情是说不过去的。 李旭沉声道:“陛下,宁王年幼无知,不知兹事体大,并非存心谋逆。且儿臣作为兄长,亦有失责之处。” “这不怪你,你懂事孝顺,处处替朕分忧,如今受反倒要受这些委屈,朕怎好放过这畜生,你看,你想怎么处置他,朕都依你。” 李旭愣怔在原地。 刀子递到他手里,可真有点烫手。 皇帝究竟是不想因为杀子脏了手,还是以退为进逼自己罢手呢? “儿臣……” 李旭半天答不上话来。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国事为重,您应当乾纲独断才是,若今日放纵宁王刺杀太子,他日只怕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凝重,就连方才要求处死宁王的大臣,也识趣地闭了嘴。 李旭不知该如何抉择,正好瞧见管事太监张德才走进殿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很快,他看见了皇后身边的太子妃,呼吸一滞。 她怎么会来? 她是…她是站在宁王这边的。 李旭微眯着眼,胸中怒火翻腾。 自暴自弃的念头顷刻间冒出来:既然这样,既然连你都不站在本宫这边,不如大家一起死好了! 父皇叫他处置宁王,那他就要宁王的命,要他下十八层地狱,要他永远都没机会觊觎东宫的人。 “皇后,你怎么来了?”皇帝的语气颇有些嗔怪,“若是来替宁王求情,哼,就不要说了,慈母多败儿,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何皇后欲语泪先流,哭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臣妾原不该妄言,只是这其中原委,您怕是不知道。臣妾,断不能叫奸人蒙蔽陛下的眼睛。” “哦,你是说刺杀太子,还情有可原?” “不,宁王是该罚,但他没有想要争夺储君之位,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一个女人。” “什么?为了女人?谁,为了谁?这又是哪个红颜祸水,把他勾引成这样?” 江毓秀心头一凛,顿时感到难堪。 她不是红颜祸水,不是的。 “是…是一个娼妓,不过她已经死了。” 何皇后的意思是,太子和宁王因为抢女人才闹到兄弟阋墙的地步,更话里话外透露给众人,是太子不义在先,这才激怒宁王。 皇帝震怒,瞪着太子道:“可有此事?你真的恋上了一个娼妓?” 太子望向江毓秀,她的脸色很不好,他心内踌躇不已。 若是顾及自己的名声,就会让太子妃名节受损,外人如果知道那个所谓的“祸水”是她,会怎么想她呢?陛下肯定不会再将她留在宫里,她会被废,然后幽居蓬瀛旧宫,带着罪人的枷锁一生凄苦。 不过只要他登上帝位,就可以救她出来。 可那要等多久?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若是承认,陛下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努力都将白费,而宁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是,”他已作出决定,“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夺了四弟心头好,才引发这场祸事。” 皇帝听见这话,反而脸色稍霁,不过苛责两句:“你们兄弟俩真是出息啊,竟然为了一个贱籍女子,做出这种辱没身份的事情。” 李旭跪地认错。 “儿臣知错,都是儿臣的不是。” 江毓秀心有余悸地闭了一眼,恨不得立时离了这里。 皇帝并未过分苛责太子,只是道:“你也受了伤,此事既然是误会,那便作罢,但宁王实在太过浮躁,愚蠢至极,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等手足相残的事情,朕实不能容忍。叫他先养着伤,回头再来补领这二十杖。其余随从人等,尤其那个晏青,立刻打死!” 宁王猛地抬起头,泣涕涟涟,“陛下,儿臣知错了,求您饶恕他们,都是儿臣逼他们这么做的。” “你闭嘴。” 何皇后忙向随行太监们示意,两个小太监上前来,强行把宁王搀扶出去。 “陛下!” “陛下饶了他们吧!” 江毓秀静静听着门外的哭喊声,脑海里浮现出晏青那张憨厚的脸,他才十七,年轻有为,武功不错,他是无辜的。 她也是无辜的。 可偏偏,总是无辜的人受牵连。 东宫的夜很静,东宫没有那么多幽闺怨女,自然也没什么丝竹管弦,或是在房间里吟着相思诗词的声音。 可她没好意思觉得自己最苦,这些做奴仆的,在这深宫之中,哪个又容易了? 但她想到白日里的事,仍是心有戚戚焉,回来便和衣躺下。 只是发呆。 二更天左右,江翘忍不住提醒道:“太子妃,您得去沐浴更衣才行。” 她愕然,“怎么?” “今天,是那个日子。” 江毓秀木讷起身,跟江翘走到浴桶边,任凭宫娥们宽衣,伺候她沐浴。 香汤滚热,水汽氤氲,泡得人眼饧骨软。 沐浴后,太子妃换过身干净整洁的寝衣,宫女们将她满头乌云梳得油光水亮,接着用茉莉花粉匀面,蔷薇香露洒衣,晶莹露珠顺着脖颈滑至她胸脯处,绽放出淡淡幽芳。 妆台前,江毓秀低头把玩一绺湿发,揉捏着,水从发尾淌溢出来,抬首瞥见镜子,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镜中倒映着笔直的烛焰,以及,一个男人颀长的身影,他挑起她一缕头发,放在指间一嗅,表情严肃道:“怎么也学得 别人这样涂脂抹粉搽香露,弄这种谄媚人的手段,真是庸俗至极。” 她怒目瞪向镜子里的人,一言不发。 “就像……”李旭沉吟片刻,“大马猴钻进绣房,学人家簪花。” “你才是大马猴!” 他负手而笑,“逗你的,不过以后用不着这样,你不是那种喜欢捣腾脂粉的人,本宫知道,你如清水芙蓉,稍稍点缀,便觉‘淡极始知花更艳’,你是这样的,秀秀。” 他越说越轻,“秀秀”两个字说得她眼眶潮热。 这个称呼,原是李策与她最初通信时,他常在信尾留下的。后来也不知怎么,再没听过他这么叫过自己。现在听到,只觉恍如隔世,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他好的。 江毓秀垂下眼帘,还是不说话。 “今天的事,你受委屈了,不过还是忘了它吧。” 她扭过头来,眼里含着怨怒:“怎么忘呢?殿下拿妾当棋子,当傻子!” “也有拿你当妻子,”他语气和软,眼尾泛红,“唯一的妻子。” “那你还利用妾?” “那是意外,若不是你护着本宫,这事不会发生。” “殿下的意思,都是妾身的不是了?” “并没有这个意思,算了,睡一觉吧,然后忘掉这件事。” “殿下请去别处歇息,妾这里脏得很,妾是娼妓是贱籍,没得辱没了你们天潢贵胄的身份!”她咬牙切齿道。 李旭嗤的一笑,拢着她肩膀,“罢,你若是娼妓,我便去当龟公,都是下等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江毓秀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亲吻她的侧脸,在她错愕慌乱之际,突然打横将她抱起来。 “今夜夫君一定好好曲尽人夫之道,让吾妻快活。” “你放我下来!”江毓秀揪着他的衣襟,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就该揍他一顿出气。 对付他简直绰绰有余,然而她不敢动手。 “不要,我要和妻子睡觉,不是傻子,也不是棋子。” “……” 是我的挚爱,唯一的妻子。 女主心中冷笑。 这种鬼话他也说得出口。 她实在没心情配合他演这出深情戏码,于是出言讥刺:“殿下不是一向重视手足之情吗?” 兄弟闹成这样,他居然还有心情想跟她共效于飞,巫山云雨。 “是啊,非常重视,”他眼里隐有醋意,讥笑道:“因此本宫特地命人给他送去一份小小礼物,只是想不到,他这般大动干戈。” “你…你送了什么?” “没什么,一块…带血的喜帕。”他轻笑,微眯的眼睛里蕴着怒气,有些自暴自弃的,堂而皇之将如此龌龊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真恶心。” “怎么会呢?”他调侃道,“本宫明明是为太子妃着想,免得他老惦记你,将来没准就会玷污你的名节。女人的名节,可是很宝贵的。” 江毓秀忍不住哀求道:“他不会的,殿下,你放过他。” 她服了软,只要他收手,要她做什么都行。 “不会,”李旭冷笑道:“那天的事本宫都瞧见了,既然你们做出来这事,又有什么不能承认呢?再者,实话告诉你,别说你那时没嫁过去,就是你嫁了跟他有了孩子,本宫照样愿意要你。” 疯子! 江毓秀暗骂道,面上只能赔笑,“殿下真是大度呢,将来必是一代贤君。” 李旭将她扔在床上,欺身压过来,把江毓秀紧紧压在身下,恨不得把她揉圆了搓扁了吃进肚子里。 “爱妃,”太子嘴角挂着促狭的笑,“好生伺候着,本宫要是不高兴了,后果会很严重呢。” 她身上所穿的是软滑绸衣,触手生凉,在爱欲纠缠中逐渐染上他的体温,而后就像被火肆虐,烫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气息热烈,喷洒在她喉间,在他咬人的时候,太子妃真觉得,太子似乎是想吃人。没一会儿,太子轻薄的春衫汗透,他解开衣扣,胸腹肌肉隆起,粗壮的小臂青筋若隐若现。 江毓秀咽了口唾沫,咬着唇,满脸潮红更甚。 但须臾间,她又疼得柳眉深蹙,嘤咛出声。 暴风骤雨的亲吻袭遍全身,他用唇舌撩拨她,摧毁她的意志,唯独避开那脖颈处的胭脂记,毓秀微微颤抖的身体,如雨中摇曳的花枝,她微抬腰身,主动承恩,李旭偏在她欲罢不能之时半途而废。 他居然坐直身子,发起牢骚,“有点饿了。” “亏你忍得住。”江毓秀语气里含羞带愤。 他淡淡一笑,“是啊,本宫向来很能挨饿。” 江毓秀羞恼至极,马上披衣而起,叫进人来给太子准备酒菜。 太子又说不吃酒,要吃茶,挑三拣四,极难伺候,就这么折腾了她半夜。 茶饭不曾送进来时,太子一把拉住毓秀,逼着她坐进自己怀里,后腰硌得人很难受,他反揉搓得更厉害,还用牙齿咬她的肩膀。疼是不疼,只是折磨人。 她不怕疼,怕的是他这种看似温柔的折磨,弄得人胸口积压着一团火,越烧越旺,只是发作不出来。 江毓秀鼻尖微耸,委屈地快哭出来。 “殿下,求您,给个痛快。” “痛快?你想要,本宫偏不给。” 最后他在她手里得到解脱,就不管她的死活了。 之后便跟无事人一般,正正经经坐在桌边用饭,酒足饭饱,潇洒离去。 气得她肚子疼。 此人,无耻之极! 钱嬷嬷忧心皇嗣,在外头听墙角听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温存的时间也太久了,这小夫妻俩怎的正经事是一点儿也不办呢? 后来进屋,看见床上那条喜帕光洁如新,一滴血都没有,气得脸色发白。 “哎哟哟太子妃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太子有什么问题不成?” 江毓秀满脸羞愧,“是我不好,有负嬷嬷教导。” 钱嬷嬷苦着脸,无奈叹气:“这可怎么成?太子妃,这男人得哄,您说些软话撒撒娇,他纵是铁石心肠,也敌不过你这绕指柔,怎的就不成事呢?” 江毓秀只得实言相告:“是我惹恼了太子。” 钱嬷嬷惟跌足长叹。 13. 病榻之欢 适逢团??明月,光照廊下花色皎洁,太子妃伫立月下,命人把香桌摆出,满炉炷香,望空深深礼拜。 两个陪嫁丫头侍立在旁,虽不曾听见她祷告什么,心里都门儿清,太子妃对夫君不闻不问,真正记挂的另有其人。 没别的,只看她白日里跑坤宁宫跑得殷勤,就知道是为谁。 问起来,江毓秀每每都口是心非答道:“是求月中女神保佑,妾身能得夫君欢心,早日诞下皇孙。” 也只有钱嬷嬷认真信了她的话,每天翘首以盼等着东宫那位来太子妃屋里,那位到底没来,嬷嬷脸上便总挂着“创业未半,中道而废”般痛心疾首的表情。 “好了,把桌子收起来。”太子妃轻叩香案,瞄一眼身边的宫女们。 这把香烧得很好,烧出了吉祥兆头的莲花纹,她心满意足,嘴边哼着小调儿进屋睡觉,葱儿抬桌,翘儿抱炉,跟在后头。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江葱推江翘一把,“你大道理最多,你去劝。” 江毓秀解衣上床,挨着一个红香软枕躺下,翘儿取了帐子上的银钩,踟蹰不去,犹豫道:“太子妃,奴婢有些话想对您说。” 翘儿一双黛蛾深蹙,忧郁地叹气。 江毓秀撩起帐帘,“怎么,敢是你也到思春的年纪,想叫我给你配个小子么?” 江翘腮颊涨红,低着头道:“是钱嬷嬷叫我们多多劝太子妃,别再跟太子怄气,不如您服个软。” 帐帘落下,遮住床榻上绰约的人影。 江毓秀脸枕着软枕,薄唇紧抿,半天没言语。 “您瞧瞧,有道是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隔天太子差人送来一件螺钿山水插屏,给您摆桌,人家先来示好,没道理太子妃还是这么无动于衷的。” 太子妃闻言起来歪着,剥剥手上玉白色指甲,笑道:“你没听他怎么说,他说叫我别自作多情,送东西不过是碍着夫妻情面,不好叫外人说闲话,真真好笑。爱送不送,我稀罕他么?” “这是殿下不是,他分明口是心非。” “管他口是心非,总之我是再不去招惹他的。宫里这么多女人,总有一处是他的温柔乡,再不济还有外头的给他弄进来,想叫我服软讨好他,那是痴心妄想。”江毓秀撇撇嘴,把锦被往头上一蒙,打定主意再不开口了。 翌日正午,日光直射进重华殿朱窗之内,地板一片雪亮。 太子端坐在一张黑漆描金食案前,宫人陆陆续续将午膳菜肴摆上,又裙带翩翩缓缓退下。 李旭动筷夹了两片薄如蝉翼的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鲜得眉毛上扬。 王怀恩本以为主子很喜欢,心里头也高兴,想起昨儿夜里,殿下召集大臣商议税政,为宫中内官征税的事情大动肝火,他仍是心有余悸。 “这是湖广巡抚递上来的折子,你们看看吧,都看看,人家耕田的牛生小牛要收税,租用农具也要收税,亏他们想的出来!巧立名目,中饱私囊,这些王八羔子,凡有他们所到之处,竟如蝗虫过境,致使民不聊生,收的税钱都入国库了吗?全进他们的腰包里了,这才是真正亡国败家的东西啊!本宫若不除掉这些阉党,誓不为人!” 虽然如此,东宫也没有那么大权限僭越处置这些人,只能将折子呈奏陛下,而到了陛下那里,无非是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内官处置,终究不能伤及阉党根本。 是以昨晚,太子几乎整夜没睡。 不想吃了两片,太子搁下筷子,蓦地皱紧双眉。 “殿下对今日的午膳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没有。” 王怀恩继续道:“想是殿下觉得无趣,不如让指挥使大人舞剑助兴?” “不用。” 看着王怀恩为难的样子,傻乎乎的赵衡凑上来道:“属下知道,殿下想是爱吃太子妃做的,这自家婆娘弄的饭菜就是香!” 太子李旭斜睨他一眼,“蠢材,你的夫人如何能跟太子妃相提并论?” 赵衡紧张道:“是,属下冒犯,殿下恕罪。” 太子眯细了眼睛,表情难看。 “让太子妃下厨,本宫怕是嫌命长了,她的手艺怕是比你夫人万分之一都不及。” 赵衡憨笑着挠挠头,“哪有,殿下夸得太过了。” 王怀恩拉着赵衡到边上,故意“小声”提醒道:“指挥使恐怕大人不知道,我们这位太子妃性情桀骜,不久前得罪殿下,大人切莫再提起那位,免得招殿下烦心。” 李旭一拍桌子,“胡扯,本宫几时说过不去她那里了?” 王怀恩笑道:“想是奴才记岔了,那今晚殿下可要去?” “咳咳,”太子殿下面色一僵,“今晚本宫还要写奏疏给陛下,没那闲工夫陪她。” “殿下勤于政务,乃是我朝之福,堪比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呢。” 赵衡跟着附和:“是极,是极,属下也这么觉得。” “嗯,你去告诉她,就说本宫这些日子都不会到她那里去,叫她别等着。” 王怀恩很早便从江葱那里得知太子妃近况,省得来回跑,当下直言道:“殿下放心,太子妃每日早早熄灯就寝,很是安闲。” “……” 绵绵阴雨,朱檐飞花,东宫一片水色朦胧。 王怀恩撑起一把青绸油伞,遮在前面的太子头顶,雨水顺着伞檐淋漓而下,他自己的后背早湿成一片。 还好雨不算太大。 走了一段路,过月门时,太子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王怀恩纳闷,抬头看时,透过重重雨帘,恰见太子妃伫立于一把红色油伞下。 “殿下?” 李旭望着被雨水模糊的那张脸,眼眶微红。 江毓秀挪步让到一边,客气疏离,“殿下请。” 李旭冷了双眼,沉声道:“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的?” “啊?”江毓秀怔住,定了定神,方道:“皇后娘娘和陈尚仪正在商量今年春蚕礼的事情,叫妾方便时也可过去听听。过去坤宁宫不得不经过这里,因此冲撞了您,还请殿下恕罪。” 她语气恭敬,言辞在情在理,无可挑剔。 太子陡然负气上来,“总之,以后你不许出现在本宫面前,听清楚了么?” “好,妾领命。”江毓秀毫无情绪地应下。 他有意刁难自己。 她照做就是。 以后远远看着有人来,她会提早躲开,不要让他瞧见。 这不难。 难道她很想见他么? 太自以为是。 李旭本来觉得以太子妃的脾气,她多半会顶嘴反驳,或者至少也会在面上表现出不满,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平静。 她难道不生气么? 我知道,她怕是求之不得,巴不得永不相见才好。 说到底,她的心里,那个人的分量还是太重。 而今,时移世易,窃人情爱,拆算鸳鸯的人反倒成了他。 心里很不是滋味,太子负气大步迈进雨里,任凭千万颗雨珠砸落在身上。 “殿下!”王怀恩失声叫道:“殿下,您要顾着自个儿身子啊!” 江葱看着王怀恩拔腿狂追,奇道:“太子殿下是怎么了?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 江毓秀弯了弯唇,满不在乎道:“谁知道呢。” 太子虽人不到她那里,东西还是隔三差五往太子妃屋里送,这段佳话传到外面,都道是太子很关心太子妃,只有她自己清楚,太子惯会装模作样,那会儿装出兄弟情深,这会儿装作夫妻恩爱。 就像那日的画眉,他心血来潮为之,难道她就要为此把心丢在他身上么? 谁知道他哪天腻烦了,就不要了。 身为女子,在这世道百般不由自己,即便她早晚要把身体交出去,唯独心,她是不肯轻易予人的。 如今他想是腻烦,知晓她并非柔顺乖巧的女子,早失去笼络之心,自此将那点微薄的情意束之高阁,不闻不问。 再者,他的心早被人占去,她挤不进去也不愿意挤。 这样也好,她从没奢望过得到爱。 得之固然欢欣,失之也是理所当然。 掌灯时分,太子妃收到一筐进贡的柑橘,气味澄鲜,沁齿甘凉。 好甜。 他给什么,她就吃什么。 橘子皮剥得指甲染黄,汁水淋漓,江毓秀坐在桌边闷闷地想今夜的雨为何下个不停? 冷雨敲打瓦檐,春雷阵阵,她只要一直躲在屋子里便觉得踏实。 毓秀并不期待有人把自己拉出来,她害怕的从来不是风雨,是人心之变。 房门叩开,江翘收起湿漉漉的油伞进屋,“太子妃,王公公来了,他说殿下病着,叫太子妃你的名字呢。” 她一惊,怔住片刻。 “说我睡了。”江毓秀把手放进铜盆,拨弄起团团水花。 垂头,看见水面的涟漪,一圈连着一圈荡开。 毓秀洗净指甲,起身追出去,漫天的雨像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兜头网住。 雨天路滑,冷风凄厉,皇帝命人用轿子把老太医抬到东宫为太子诊治,皇后随后也时不时打发人过去看视东宫是何情况。 “太子高热不退,今晚恐有性命之忧。老夫开一剂药先吃吃看,若是能熬过今晚退下热来,兴许会渐渐好转。” 这话传到皇帝那里时,他正好宿在坤宁宫,与皇后商量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太子的情况,然而,窗外的雨越发下得大了,他想着,便是过去看望太子怕也于事无补,难道他在那儿看着太子就能好么? 何皇后见他辗转反侧,心有担忧,“陛下可是正为太子的病情伤神?” “玉心啊,你说朕是不是该去看看太子?” 何皇后叹道:“太子病重,陛下于公于私都该去问候一声,可是这大雨的晚上,陛下若是着凉伤寒,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陛下别怪臣妾偏心,臣妾最在乎的莫过于夫君,实在顾不上旁人。” 皇帝握着她的手,心中温暖。 “不如这样,臣妾替陛下去看看太子。” “那怎么行,你身子弱,那儿又病着,回头反倒把他的病气过给你。罢了,打发人去看看就得了,真到病危的时候再说。” 于是张德才去了东宫,回禀说有太子妃在床前守着,“太子妃说叫陛下和娘娘勿要忧心,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捱过去。” “太子妃可真是个孝顺体贴的孩子。”皇后微眯着眼,赞道。 其实托张公公带话给皇帝皇后的时候,江毓秀心里是很愤愤不平的。 皇帝皇后不上四十年纪,身子好得好,不应该因为一场雨被阻住不来。老太医尚且能坐轿子过来,陛下若真有心,得知太子病重,也该来瞧一眼才是。 宁王那时病重,陛下和娘娘连礼都不顾,可是撇下大婚的东宫,在宁王府里陪上整晚。 可怜天下父母心,怎么到太子这里,他就活成了孤儿呢? 江毓秀又是气又是难过,明明这人这么讨厌,怎么还会替他难过? 她恨天下偏心的父母,尤其是子女听话出色,还是偏心,就更觉可气。 她恨不得立时把他捶醒,李旭,你别装死。 快起来! 李旭穿着单薄的白绫寝衣,浑身热得如同一块烧过的铁,汗水浸透衣衫,额角更是冒出豆大的汗珠。 江毓秀拿帕子擦拭,没一会儿,一条白帕湿得滴水。 东宫乳母在屋里直淌眼抹泪,“好不容易把哥儿带得这么大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翘儿安慰道:“您老先去睡吧,太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这么晚了,您不如早些回去安歇,明儿再来瞧殿下吧。” 乳母刚去,服侍东宫起居的大宫女照兰进屋来,手上端着一铜盆冷水,把打湿的手巾把子递给太子妃,毓秀接过,敷在李旭额头。 照兰道:“太子妃,那手巾把子是给太子擦身的。” 江毓秀愣住,“我吗?” 给他擦身…… 照兰解释道:“奴婢来也行,只是有些地方不是那么方便。” “那好,还是我来吧,你把水搁这儿。你们…你们都出去。” 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退下,她方才不觉得那般难为情了 铜盆搁在木凳上,江毓秀把那条热手巾从太子额头取下,心中一凛。 这么快就热了。 这可怎么好? 她赶紧把手巾散开按进水里,这水很是冰手,是从冰窖取了冰化开的。 江毓秀捞起那条白手巾,脸色平静地解开李旭的寝衣、亵裤,从胸口、腹部一直擦到大腿根、脚掌,连趾头缝儿都没放过。 反正,她是闭着眼睛擦的,不用担心会长针眼。 有些东西,摸,是摸得出来的。 起初还会难为情,满面羞红,擦到第八遍时,手腕酸胀得几乎提不起来,她便只剩下麻木,一眼扫过他不着寸缕的身体,心里波澜不惊。 太子这样下去,怕是熬不住的。 江毓秀后来只剩下满脑子忧虑,她还不想做寡妇呢。做了寡妇的女子,这辈子只能在家里安分守己,外头什么热闹她都瞧不上了,饶是如此,还怕有什么是非。 况且,她虽然讨厌李旭,但也不想他死,毕竟,宫里头闷,少了个可以拌嘴的人,也会寂寞吧。 外面是淅淅零零的雨声,打在琉璃瓦上,清脆叮当,但又觉得天地寂静,只听得见他滚烫的呼吸。不知道她向上天祷告,上天能否听见? 太子妃轻声祝祷:“老天保佑殿下平安无事,信女愿吃素十天。” 一个滚雷猝不及防砸下来,震得窗子嗡嗡作响。 “三十天?” 窗外,闪电划亮夜空。 “一百天,一百天,不能再多了,太子妃的命也是命啊!”江毓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这次,什么动静都没有,外头的雨声反而渐渐停歇。 江毓秀松了口气。 好在她勤快,一遍一遍擦身,一遍一遍向上天祈祷,一个时辰过去,太子的高热明显比先时好多了。 江毓秀累得筋疲力尽,忙叫人进来在屋里挨着床另设一榻,她就在榻上暂歇守太子一晚。 江翘把枕头褥子都铺设好,低头吹灯出去,毓秀叫住她,“别吹灯,就这么亮着,我好照看他。” 翘儿望着毓秀怔怔出神,忽然觉得太子妃现在才真正像这东宫的女主人,事无巨细,心思周到。 江毓秀虽 然很累,心里记挂着太子,没有皇后送的香囊压在枕头底下,便睡得很不踏实。 折腾到四更天才沉沉睡去。 她睡下没多久,李旭悠悠醒转,转过头,迷迷糊糊看见太子妃睡在屋里,颇为惊讶。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不想见到我吗? 我一定是在做梦。 太子妃翻了个身,被褥从身上滑落。 李旭微微皱眉,这傻子,被子都盖不明白。 他心想,这几日总下雨,屋里湿冷,冻着就不好了,不顾自己脑袋昏昏沉沉,强挣扎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捡起那条被子,重新盖好,将两边严严实实掖进她身下,这样就不会掉了。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长出一口气。 忽然,李旭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太子妃只睡了一个更次,蓦地睁眼,桌案银烛油干灺尽,想是被风吹熄的,天还不大亮,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她心里慌极,揉揉眼睛,细瞧床上,床上被褥凌乱,却没看见太子,毓秀登时惊出一头冷汗。 “莫非东宫薨逝,已经抬出去了?” “殿下!殿下!” 江毓秀慌的下榻,赤脚踩着一个柔软的东西,那东西哼哼直叫唤,吓得她忙把脚缩了回去。 “鬼,这屋里有鬼啊!” “什么鬼,你踩的是本宫!”地下的东西虚弱地咆哮。 太子妃面色讪讪,露出一口糯米银牙,笑道:“殿下您没事就好。” 江毓秀忙把太子搀到床上躺好,探探额头,高热终于退下来了,想是地板凉快的缘故,心中由是佩服起他来。 “殿下,您是怎么想到要打地铺的,怎么不垫席子,地下怪脏的。” 李旭黑着脸,嘴角抽搐,“你这个小傻瓜蛋子,本宫这都是因为你。” “我?”江毓秀红了脸,蓦地想到昨晚擦身子的事,“难道是因为昨夜妾身给殿下擦了十几遍身子,才退下烧来的?殿下不用感激妾,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太子涨红了脸,“都是因为你睡觉不老实,身上的毯子掉了下来,本宫看不过,这才……” 江毓秀怔住,心中微暖,笑道:“好好好,都是妾身的不是,妾给殿下赔个不是。” 李旭继续嘴硬道:“谁叫你来的,本宫不是说过,以后都不许出现在本宫面前吗?你当本宫说的话是放屁?” 江毓秀一怔,嘴唇翕合,想说什么又没什么精神头。 她累了。 这混蛋还是死了的好! 一张嘴就要气人。 李旭见她真的要走,一把攥住她手腕,“这么听话做什么?东宫是你家,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就算本宫不允许,你也要据理力争啊。” 江毓秀柳眉倒竖,哑口无言。 “你!” “我,怎么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说的极是,就像这样,多说点。”李旭勾唇微笑,心满意足地望着她。 “你是不是欠骂?” “可能。” 她都要气晕了,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真不知道该拿这混蛋怎么办才好,索性甩开他的手,拔腿就跑。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太子妃你别走,本宫的头…好晕啊。” 江毓秀停在门口,只听一声闷响,回头看时,只见李旭倒在地下,奄奄一息。 明明可以倒在床上,他偏偏摔在地下,分明心怀不轨。 毓秀狠下心肠出了屋子,没走出几步,又踌躇起来。 万一是真的呢? 屋里,李旭仍是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江毓秀慌忙蹲身抱住他的头,“殿下,殿下您醒醒,啊……妾马上去叫太医过来!” 李旭喘了口气,掀起眼皮,“不用忙。” 他突然抱住她的腰,把头整个埋进她胸前。 “这样好些。”太子轻舒一口气,微眯的眼睛里敛着狡黠,“太子妃的胸果然比枕头还舒服,本宫一挨着枕头,就晕得厉害,但是太子妃呢,比治头疼的药还管用。” 江毓秀满脸涨红,“真的吗?” “嗯。” “你真过分。” “怎么?” “明明是你叫人走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气话,你别当真。” “气话也是会伤到人的。” “好,以后绝对不凶你。” “凶了怎么办?” “凶了随你怎么处置。” “这还差不多,头真的很晕吗?你不会在骗人吧?” 她目光锐利地盯住胸口趴着的丈夫,不是头晕么,怎么还蹭来蹭去的。 “真晕,你要是走,本宫定会再次晕厥。” 毓秀努努嘴,“孩子气。” “什么?” “没什么。” 江毓秀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捉弄自己,不过算了,谁叫她胸怀坦荡,胸怀天下呢。 照顾好太子,也是守护大雍国本。 不过地上也怪凉的。 “殿下,不如还是到床上去吧?” “嗯?你要上床么?” 江毓秀怔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妾是觉得地上凉。” 李旭伸手轻触她耳垂,“这么烫,你是不是想岔了?” “……” “那辛苦太子妃,扶本宫上床。” “……” 江毓秀将太子扶起,抬手用力拍打他的寝衣。 打得太子直喊疼,“咳咳,你轻点儿,打坏了本宫你赔得起么?” 毓秀把一双乌黑的眼珠溜溜转起来,笑道:“地下脏得厉害。妾身怕殿下染了什么脏东西,万一中邪可就不好了。” “……” 她分明是在揍他出气。 李旭纵然看着叫人讨厌,然则他此时精疲力尽,没了脾气,一到床上,就乖乖将头枕在她膝上,温顺极了。 江毓秀像摸小猫一样摸着他的头,给他唱摇篮曲,还小声用哄猫儿的语气哄他,他居然也不生气。 嗯,毓秀心想,这人还是病着好,坏脾气都没有了。 “看来殿下的病好很多了。” “咳咳,哪有这么快,本宫不光头晕,胸口也疼得厉害。” “是么?” “太子妃揉着,兴许就不疼了。” “你放屁!” “……” “妾身是说,”江毓秀贝齿紧咬,嗤嗤冷笑,“殿下不要得寸进尺!” “……” 李旭挣扎起两分精神,促狭道:“太子妃,你的胸好小。” 江毓秀愤愤道:“那你去找胸大的啊。” 门口的江翘和照兰端着铜盆,拿着巾帕杵在原地,面面相觑,都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进去,但又怕打扰小两口打情骂俏。 昨夜凶险万分,今儿一早倒是柔情蜜意的,世事果然令人难料。 照兰面无表情道:“太子妃言语真是粗鄙。” 江翘狠狠剜她一眼,“太子说话也不好听啊。” 照兰突然眼泪婆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 14. 鸳鸯交颈 四月初,春昼晴和,流波潋滟,河边一双一双的小鸳鸯游来游去,噆花弄柳。 柳黄衣衫的六公主安宁倚栏托腮,瞧着那些鸳鸯野鸭子嬉戏,不一会儿,一个小黄门跑来告诉她:“六公主,王爷在红香院等着您呢。” “好啊,我就来。”安宁寻到红香院,只见院中蕉棠两植,红酣绿匀。 远远便见宁王李策身着天青圆领襕衫,肃立于一株胭脂海棠下,正俯着身子和一个容色俏丽的小丫鬟小声交谈。 安宁还只道是他的侍妾,不过瞧了半日,发现二人神情严肃,似乎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事,顿感失望。 若是四哥有个侍妾体贴心疼,兴许就不那么惦记宫里的太子妃嫂嫂了吧。 一待他们说完,安宁挥手唤道:“四哥,我来找你玩儿。” 李策抬头瞥见安宁,对那小丫鬟道:“你这就进宫去,小心行事。” “是,奴婢定不负殿下所以托。” 安宁走进院来,那宫女迎面走来低着头,她定睛瞧着,这是个尖瘦下巴,身量窄小的丫头,生得细巧干净,面皮上依稀有几个白麻子,然而还是俏丽可人的。 她打量过那丫头容色,便笑嘻嘻对宁王道:“四哥,那丫头长得不俗,是你的侍妾吗?” 李策冷眼觑着顽皮的小妹,“不是。” “你干嘛这么不待见人呀,我好意来看望你。” 李策把头一低,日光顺着叶间罅隙泻出,照着那张苍白瘦削的脸,越发显得清俊秀丽,黯淡的少年在晴暖的光里反倒有几分妖冶艳丽。 “我们小六不是最喜欢你的太子哥哥么?怎么想起我这个孤家寡人来了?”他勾唇,讥笑道。 安宁眨巴眨巴眼,委屈地拉着李策胳膊,晃了晃。 “好了好了四哥,我那是胡说的,安宁明明最喜欢的是二哥呀。” 李策被她逗得扑哧一笑,揉揉她发顶,“我看你啊,对哪个哥哥都是这么说的是么,你倒真会端水。四哥小气,可不如你二哥会做人,动不动就送人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讨弟弟妹妹们喜欢。” 宁王不用做出一副手足情深模样,自然是因为他生来就是恩爱夫妻的结晶,从小到大被父母宠爱,无需讨好任何人。 和二哥李旭,儿时本亲密无间,情同手足。 李策对兄长素来敬重有加,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给兄长,兄长天赋异禀,五六岁就带着弟弟读诗书,到处玩耍,让那些宫女嬷嬷们都省了不少心。 直到自从三年前立储,太子进入东宫。 他才明白,原来兄长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给别人看的,太子表面上装出兄弟情深的样子,背地里却把他当敌人看待。 还用李策这个名字,瞒着他结识江家姑娘。 二哥他,原来有那么多秘密。 二哥他,原来从未把策当过自己人。 他非常伤心,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李策回想起前尘往事,眼圈微红,瞬间泪水盈眶。 安宁还只道是自己伤了哥哥的心,歉疚万分。 “四哥,你别这样嘛,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小六哪个都不偏心的。不过呢,最近我更担心四哥,四哥你近来身子不好,心情也差,小妹很挂心呢。” “你怎么不去瞧你二哥,听说他差点病死了呢。” 泪水落完了,眼里干涸,就只剩下恨。 “不用担心,二哥有太子妃呢,可你不一样啊。” 不想兄长气得直勾勾瞪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哎呀,我忘了,四哥你喜欢二嫂。” “……” 安宁往自己脑门上一拍,“瞧我,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他气得掉头便走,安宁提起裙子就追。 “四哥,你别生我气呀。” 他越走越快。 “我瞧你是成心来气我的,还不快走,不要叫四哥亲自赶你走。” 安宁追得气喘吁吁,兄长是练武之人,脚程飞快,她怎么都跟不上,很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 公主走得太急,不小心便在鹅卵石小路上跌了一跤。 “啊,四哥!呜呜呜,我摔倒了。” 李策急急回身来寻她,“小六,摔着哪里了?” 他蹙着眉,小心将她搀扶到旁边的石凳边坐下。 “你也真是的,走路这么不小心,到底摔在哪里了,快告诉四哥,疼不疼?” “疼!” 安宁眼里含着泪,将衣袖小心卷起,细嫩的胳膊上擦出几道血痕,李策一下红了眼圈。 “走,四哥带你去上药。” 很快,李策便扶着六妹到了书房,找出治伤的膏药。 四哥上药非常温柔细致,方才的委屈,她一下抛到九霄云外。 又顽皮地问道:“四哥,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嫂嫂呀?” 李策瞳孔微震,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她是什么香饽饽么?我才不会惦记那种无情无义的女人。若非她是太子妃,我定要叫她好看。” “哦。” 安宁来此,正是想开导开导兄长,但看他嘴上说不在意,实际怕是心里很不好受。 “四哥,天下好女人多得是,像她这样自私虚荣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四哥你喜欢,四哥你放心,你一定会娶到比她更好的女子,她压根就配不上你。” 李策瞥她一眼,“你认真的?你不是喜欢她么?” “是啊,可是谁叫她欺负我四哥来着,对了,下次我进宫,帮你教训她出一口恶气。” “哼,”李策冷笑道:“不必,我听说太子不很待见她,看来她想攀高枝,也未能如常所愿。” “啊?是么?”安宁低着头,眼底掠过一丝担忧,“那想必她每天怕是都以泪洗面呢,你看吧四哥,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听见妹妹这话,他忍不住嗤的笑起来。 小丫头片子,还敢在哥哥跟前弄鬼。 揉着六妹发顶道:“对,恶人自有恶人磨。听闻你二哥屡屡着人打听江南那边的事,想必他的心根本不在这位太子妃身上。我还听说太子对太子妃动辄羞辱,而我们这位嫂嫂只是敢怒不敢言,这样看来,她的日子很是难过呢。” 安宁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安宁,你怎么了,莫不是在担心你嫂嫂?” “没、没有啊,我怎么会担心她啊。”安宁笑笑,补充道:“这个江毓秀恶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四哥,那你也该放下心结了,我看你近日都清减不少呢。” 李策一怔,眼睫微垂,轻叹一口气。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罢了。” 重华殿。 江葱正在廊檐下侯着,身后的槅扇门吱呀一声,她转头恰看见王怀恩走出来。 “葱姑娘,你找我?”王怀恩身着玄色袍服,举止温文尔雅,眯眼冲着她一笑。 “对,这是太子妃的帖子,劳烦王公公捎给太子。”江葱郑重地将大红帖子递过去。 王怀恩微笑接到手里,“葱姑娘稍等。” 进殿后,太子正在和工部侍郎谈事,王怀恩不便打扰,只在旁默默等着。 “上次从太仓拨了修河堤的款项,国库本就空虚,如今已没多少钱再拨给我们工部用来建造新宫,还请殿下跟陛下进言,不如再缓一段时日。” “嗯,本宫知道了。” 工部侍郎想了想,又道:“其实如果把蓬瀛宫重新修葺,也可省去大笔银子。” 太子眉峰微皱,沉吟片刻,“蓬瀛旧宫是用来关押罪人的地方,如今的确空置多年,然而陛下素来不大喜欢那个地方,你切莫再提起。” “是。” 工部侍郎告退离去,太子长出一口气,显然是有些乏倦。 王怀恩笑吟吟捧上那张大红全帖,“殿下,太子妃今晚特备一小宴,邀您共席,您可要过去?” “她花样还挺多的,两人一席,何须如此讲究,亏她想得出来。” 太子翻开那张大红帖子,只见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主办人、宾客,还有演奏乐师和宴席餐品,罗列的十分详细,看着看着,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看殿下这意思,今晚这宴是必定要去的了。” “当然要去。” 酉时左右,江毓秀沐浴更衣,换了身柔滑绸衣,妆容浅淡,唯独口脂娇艳,松松挽就满头乌云,宝髻斜插一支碧玉钗。 她坐在妆台前梳妆时,天已擦黑,丫头们把床褥熏得香香的,案头摆满酒菜。 外头庭院中,笙箫齐鸣,廊下的料丝灯散发着晶莹绚丽的光彩。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她在屋里等待至过了晚膳的时刻,太子竟然失约。 王怀恩来传话,说是太子今晚被陛下叫走,大发雷霆,不知为什么事,得晚些时候才过得来,叫太子妃不必久等饿着肚子。 王怀恩带完话,她心里不禁有些打鼓,“难道太子还在生我气,不肯来?” “怎么会呢?殿下若是生气,就不会答应要过来,这不是糊弄人么。”江翘安慰道。 江葱附和道:“是啊,太子本来就怪忙的,而且王公公从来不骗人。” 江翘不禁好笑,“哪有人从来不骗人的?” “可是王公公……” 江毓秀顿觉兴味索然,由着她们拌嘴也不理。 太子应该是不会过来的。 期待落空,心里难免失望,她蔫蔫得,和衣倒在床上望着银红色得帐顶发呆出神。 床褥里兰麝馥郁,浓浓的香气将她紧紧裹缠,她闭上眼,默默叹气。 都怪太子,也不纳个侧妃、侍妾什么的,害得她想找个伴都找不到,宫女们动不动就是“恕罪”“饶命”,不能和她随意嬉闹,出去打一套拳解解闷倒不错,但会被嬷嬷念叨死。 唉……她多想回侯府找灵儿玩啊。 为什么男子能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做呢?男子成了亲之后还可以天天在外头鬼混,真是羡慕他们呢。 要等到太子当上皇帝,才可以出宫玩,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江毓秀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叹气叹了一百零八次。 江翘忍不住道:“太子妃,您不饿吗?” “我好难过,翘儿,我心如刀割。” 翘儿心想,太子妃定是想殿下想得紧,很是心疼。 “太子妃,您别太难过,太子肯定是喜欢您的。” 江毓秀已有几分睡意,含含糊糊应着,“嗯嗯,喜欢…喜欢大螃蟹。” “……” 直到江葱过来推她,“太子妃,今天厨房烧了麻辣兔肉、醋溜鲜鲫鱼、糟螃蟹、脆鹅掌、羊排骨、炒鲜虾,哎哟馋得我哟,你还不快起来吃。” 她猛地睁开眼睛,舔舔嘴,化悲愤为食欲,飞速冲外到桌边,把其他人都支出去,只留下两个陪嫁丫鬟。 “今天做了二十道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们也来吃。” “不给太子留饭吗?” “留什么,还怕他饿死不成。” 许是太没良心,夜半竟遭到某人狠狠报复,她腰眼被人用力掐了一把,疼得毓秀叫出声来。 “哎哟,怎么宫里还有老鼠咬人呐。” 太子亦不客气还嘴道:“叫你不等,你还真不等啊,吃饱喝足就睡觉,你是猪吗?” 江毓秀迷迷糊糊睁了眼,只见太子脖子上冒出两个头来,伸手摸了摸,一把摸到太子胸口。 他俯身下来,笑眯眯望着太子妃,动作灵巧地轻解腰带,脱掉上衣,由着她摸。 “傻子,摸哪里去了,摸这里。” 江毓秀脑袋嗡嗡,似乎刚才摸到的软软的胀胀的东西不是太子的胸,是屁股呢。 脸上一红,宛如酒晕,带着几分羞怯垂下眼眸。 手被李旭纠正,摸到胸前结实的肌肉,紧窄的腰身,她登时清醒大半,怔怔望着丈夫那一身细嫩白净的身子发呆。 她起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宽阔的后背,轻嗔薄怒道:“殿下,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在耍我。” 李旭嗤的笑出声,抱着她,温柔地揉着她发顶,“来晚了,你别生气。” 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我不生气,你来了就好。其实我的脾气挺好的,只要你别气我就行。”江毓秀咕哝着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眸中秋水闪闪发光。 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睛,接着是水润鲜红的薄唇,轻咬舔舐,似是想把她整个儿吞下。 毓秀仰着头回应他的吻,一只手攀住他的脖子,身体贴上去,亲昵地蹭着他脖颈,恨不能立时和这个人融为一体。 她现在方知道,原来她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原来他是如此会撩动女子的情肠,让人毫无防备地沉沦。 眼前人是个俊秀美貌,宽肩窄腰的年轻男子,她是真把持不住。 两人相拥亲吻着倒在枕上,水到渠成,该把要紧事做了,可是太子突然平躺下来,长叹一口气,“今天好累,这些事还是明天再做。”说完,真就闭上眼睛睡过去。 太子妃愣愣出神,意犹未尽砸吧砸吧嘴,等她反应过来又被这人耍的时候,气得直捶床。 “李旭,你给我起来!你起来呀!” “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样啊?我们不是夫妻吗?”太子妃委屈得啪嗒啪嗒直掉眼泪,“为什么不做?你这个黑心肝的!不行你就直说呀你!” 不过太子看起来真是累极,无论她怎么摇他揉他捏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江毓秀只好认命,挨着李旭身旁睡下。 翌日醒来,再睁开眼,就发现李旭侧躺身子撑着脑袋,望着她的脸痴痴发呆。 太子妃不自觉伸手摸摸脸,并无什么异样。 “殿下瞧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瞧瞧。” 刚睡醒的脸又染上一层薄红,像一只白桃初见成熟,甜中带涩。 “你这里怪香的。”太子忽道。 她从枕头后摸出香囊,“是这个香么。” 递将过去,果然闻见一股馥郁的芳香。 “这个好,里头是什么,也给本宫缝一只。” “这是母后给的,妾也不知道里面……殿下,您怎么了?” 太子的脸色骤然阴沉,劈手便夺过香囊,端详片刻,只见这香囊绣工精致,实非凡品。 何皇后送的,呵呵,只怕是没安好心。 “没事,”他瞬间恢复如常,将香囊塞入怀中,“这东西本宫很是喜欢,没收了。” “这……” 毓秀有点郁闷,也不是稀罕皇后送她东西,只是这香囊的确好用,自打将它压在枕头底下,她每晚都睡得极好。 现在送出去,往常习惯了香气,今晚怎么睡得着呢? 见她挂了脸,李旭嗔道:“就那么小肚鸡肠,本宫送了你不少东西,要一个香囊都不肯给。” 江毓秀低头捏捏手指,闷闷道:“母后所赠,怎好转送给别人的。” 李旭凑过来,在她腮边亲上一口,叫她猝不及防红了脸。 “夫妻之间,还说什么别人,好,本宫知道你心眼比针还小,想要点补偿是么。” “才不是……” 嘴里的话瞬间被狂热的亲吻淹没,舌头微麻,滞涩许久,喉间忽然溢出一丝腥甜的低吟。 又来。 他到底想要怎样? 李旭揽住毓秀的肩膀,整个儿抱进怀里,顷刻间,他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便叫她身若抽骨,揉成烂泥一滩。 太子妃仰躺在他怀中,贝齿紧咬一枚金簪,目光凶狠地瞪向丈夫,但只瞧见那人紧绷的下颔,嘴角扯起的坏笑。 身体是说不出的畅快通泰,上次被强行压抑在胸口的火气这回终于全然发泄出来。 “这样的补偿,太子妃可欢喜?” “……” “别人能对太子妃做这些事么?告诉本宫,能么?”太子问话得语气里分明带着点嚣张。 “……” 他折腾了她很久,止步于最后那一关,偏偏罢手。 彼此皆勉强尽情后,太子颇为矜持道:“缓一缓,不然你受不住。” 太子妃天生成一股倔脾气,反驳道:“妾不是那等怕疼之人,这点疼痛还忍得住。殿下总是这般犹犹豫豫的,真叫人看不上。” 她不要他的怜惜,她就想痛快点。 因为她知道最关键是头一回,只要过去那个坎便好,与其拖着,不如快快痛一回。 激将法对他没用。 “我怕。”李旭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湿发撩到耳后,眸色渐深,“我怕耽误早朝。” “……” 江毓秀心头火起,斜眼睨着他。 勉强糊弄过去,太子方起身穿衣,几度把不安分挣扎起来的太子妃按回床上,“你再多睡会儿,你放心,我们还有很多日子。” 是么。 到嘴的鸭子飞了,真真叫人生气。 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霸王硬上弓,把太子按倒先干为敬呢,究竟她是太子妃,要做女子表率,得做一个矜持温顺的淑女。 做淑女,好难。 江毓秀抱着褥子昏昏大睡,身上黏黏糊糊的,也懒得下床清理。 困倦到连皇后娘娘亲自过来看视,送了一匣子东珠都不知道。 这也是皇后涵养极好,心疼儿媳妇,不但不见怪,反而不叫人叫醒她,和宫女们问些事情就打道回府。 何皇后人不错,但毓秀每每有些畏惧,若非愧对宁王,她也不至于频频去坤宁宫打探消息。 她欠宁王的实在太多,如今这局面,不知该如何还他。 唯愿他们兄弟不和时,他能劝劝太子,将来保李策一命,也算计还得他了。 一觉睡到午饷时候才起,钱嬷嬷叨叨一阵,太子妃挣扎着起身,听嬷嬷教诲,将东宫一些杂事处理完毕,便觉得索然无味。 太子为人夫怪不厚道的,她今儿也要摆摆谱,说什么都不搭理他。 但闲下来,没别的事可做,趁钱嬷嬷一把老腰酸疼在屋里歇息,太子妃在廊下弄了把躺椅躺着,手里攥着两枚玉黄李子,抛上去,稳稳用嘴接住。 江翘就坐在小杌子上读《三遂平妖传》。 江葱和江毓秀猜拳输了,拉着个小宫女一人抱了太子妃一条大腿捶着。 还没享受半个时辰,钱嬷嬷就捶着老腰慢慢走过来。 门口站着的小宫女速速通报:“太子妃,钱嬷嬷来了!” “快!” 几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等钱嬷嬷到廊檐下,只见太子妃抱着一本先皇后所撰《内训》,深情并茂地朗诵道:“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女子之徳性也。孝敬仁明,慈和柔顺,徳性备矣。翘儿,先皇后所言,吾深以为然,必当努力践行,扬我闺壸(kun)女德!” 江翘端起果盘,笑吟吟道:“太子妃读书读了一个时辰,歇息歇息,吃点果子。” “不必,放着,晚点再吃。” 钱嬷嬷满脸欣慰地点点头。 今儿,她总算可以好好歇息歇息。 钱嬷嬷走后,江毓秀立马扔了《内训》继续躺着,然而江翘说书也是口干舌燥,她也不好再听书。 众人琢磨着,找点别的乐子。 一个小宫女道:“不如去后苑荡秋千,听说那里紫藤萝开得极好呢,还有人在附近放纸鸢。” “放纸鸢就罢了。” 比起看纸鸢飞,她更喜欢自己飞檐走壁,到处跑。 “好好好,那就去荡秋千。” 主意已定,为了防止钱嬷嬷突然查岗,江毓秀安排一个小宫女躺在自己床上,其他两个 看屋子,便带上江翘江葱打后门出去,抄近路来到后苑。 穿过宫道,绕了几条花园小径,跋涉两三里路,终于看到前方瀑布般的紫藤萝,一簇簇紫白相间,花气清新淡远。 江翘指着不远处的秋千架道:“在那儿呢太子妃。” 太子妃提起裙子兴奋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板上,踮起脚尖荡了起来。 “太子妃,我来推你!”江葱一把拉住秋千绳。 “葱儿,使点力气,再荡高点!等会儿我推你。” “那不行,太子妃你怎么又忘了,你是主子,我们是奴婢。” “好了好了,我记得了。” 江毓秀荡得老高,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一阵女子的轻笑声突然传过来,她吃了一惊。 有人来了。 荡这么高,被其他宫里人瞧见,定然又要往外头说闲话,说她不淑女呢。 “葱儿,我要下来。” 江葱猛一拉住秋千绳,江毓秀一跃而下,听着那些女子的嬉笑声渐行渐近。 “哎哟哟,那宁王也怪孝顺的。” 她忍不住挑眉,挨着一丛花树在边上偷听起来。 “怕不是中邪了吧,宁王最近是怎么了?不是被刺伤,就是被陛下杖责,如今还从马背下摔了下来,再是身子骨结实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江毓秀瞧见这些人衣饰华丽,满头珠翠,知道是皇帝的嫔妃,说话的这个好像是宜嫔。 “真真果报不爽,谁叫他有个宅心仁厚的母亲呢。” “淑妃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说话的是李贵妃,在这后宫之中,唯有李贵妃与皇后勉强能称得上是互为掎角之势的。 李贵妃家族乃是开国重臣信国公之女,育有六公主和三皇子,宫里有些传闻,说李贵妃是第一个怀上皇子的,可惜被当年还亲如姐妹的皇后日日流水般的补品送进来给补坏了,到要生那天李贵妃难产,胎儿窒息而死,连她自己都差点丧命。 两人便从此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听说皇后事后还亲自脱簪下跪求得李贵妃原谅,贵妃直接叫她滚出翊坤宫。 这以后,宫里就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皇后,认为皇后宅心仁厚,大度容人,觉得李贵妃飞扬跋扈;另一派则支持李贵妃,认为贵妃性情率直,从不藏奸,觉得皇后阴险狡诈,佛口蛇心。 两派势同水火,只要找准机会就互相攻讦对方,皇帝对于女人之间的战争看得十分明白,他谁也不帮,因此也就太平无事。 至于那些无辜的牺牲品,因为身份低微,没什么价值,在当权者的眼中不过是碾死只蚂蚁,根本不必挂在心上。 宫里就这般,一直“太平”着。 淑妃继续阴阳怪气道:“贵妃娘娘好脾性,是我早就幸灾乐祸得不行了,谁不知道,皇后当年做的好事。” 李贵妃睨了她一眼,示意她住嘴,但眉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江毓秀心想,这些宫妃看来跟皇后娘娘很不对付,不是什么善茬。 真真吓人。 若是太子多纳几个侧妃,不会也跟她斗个你死我活吧,虽然小田氏可恶,但是不大聪明,还好对付,宫里的人可很难说,她并不喜欢跟人争斗。 江毓秀手里掐着一枝花,呆呆想着,鼻子发痒,猛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宫妃们的笑语声霎时顿住,齐齐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瞧瞧,这是谁啊?”李贵妃微微抬首,嘴角噙笑。 淑妃接话道:“好像是皇后的乖儿媳妇呢。” “宁王妃?宁王还没纳妃吧。” “是太子妃啊,你傻了,皇后不是还养了个不知道生母是谁的野种么。” “淑妃,你越发放肆了!”李贵妃扭头低斥道:“你若再敢这样,本宫就把你带到皇后面前,让她处置。” “姐姐不要啊,我以后小心便是。”淑妃吐了吐舌头。 李贵妃眉梢眼角怒意散尽,笑吟吟看着江毓秀,“是太子新纳的太子妃么,过来,叫本宫好好瞧瞧。” “妾身江氏见过各位娘娘。” 她只得上前来,叫贵妃拉着,眼神犀利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好俊的模样,怪不得讨婆婆喜欢呢。可惜啊,不讨夫君喜欢是没用的,听说太子不很喜欢你是么。” 江毓秀面色讪讪,笑道:“还行。” “男人嘛,得哄着,这自小在军中长大的姑娘就是木了点,不晓得怎么讨好夫君。看来你需要个姐妹助你一助。” 淑妃笑道:“姐姐不是有个色艺双绝的外甥女,叫芙儿来着,不如把她送给太子,太子定然喜欢。她呀,琴棋书画,双陆博戏,样样都会的,必定和太子谈得来。” 宜嫔诧道:“太子平日里看着这般古板严肃,能喜欢芙儿么?” 淑妃摇摇手里的团扇,笑得妩媚,“哎呀,你知道什么,他们男人外面装得多正经人似的,私底下还不知道什么德性呢。” 江毓秀很是赞同淑妃的话,太子穿上衣裳分明也是人模人样的君子,脱了衣裳便如狼似虎,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她也开始有点怀疑自己,难道自己性格太闷,还是不够柔顺,因而殿下不喜自己?要是李芙这样的女子在太子身边,说不定他们早就圆房,此刻都怀上皇子了呢。 转念,她又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干嘛要在意太子喜不喜欢自己,她这么好得姑娘,不愁没人喜欢。 胡思乱想着,那些宫妃见到她出神,还只道她被吓住,都掩着扇子窃笑,远远地丢下她去了。 江毓秀看见她们走远,松了口气,果然后宫不是一般人待的,差点就被这些女人带偏,自惭形秽什么呢,纵然天下有不少比她出色的女子,也不能削减她的独特的与魅力。 她不要那些人喜欢,她自己知道自己是顶顶好的,这就够了。 不过,这个李芙如果要进东宫,她还是得提防一下。 宫里人心似海,太难琢磨,太子和皇后的事情就够让她头大的了。 她倒希望是其他出身一般的姊妹进来,还可互相照应,若是李贵妃那边的人,不消多说,必定跟她不对付。 看来她之后得少去坤宁宫,至于李策那边……但愿他平安无恙。 江毓秀愁眉不展,浑浑噩噩往前走着,突然迎面撞过来一个人,吓得她魂飞魄散。 “太子妃恕罪,奴婢不是故意要冲撞太子妃殿下的。”那宫女当即跪下,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也是可怜,她便将小宫女搀扶起来,笑语安慰道:“别怕,不打紧的,快起来。” 小宫女缓缓抬头,只见她下巴尖瘦,身量窄小,脸上有几粒白麻子,饶是如此,依旧是个俏丽可人的丫头。 “多谢太子妃宽宥。” “不必多礼,你是哪里的宫女呀,怎么慌慌张张的,方才没撞着你吧?” 小宫女摇摇头,“奴婢叫莲香,在坤宁宫当差,奴婢……太子妃,请借一步说话。” 江毓秀见她神色凝重,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就随她到了花阴深处无人的地方,“有什么话只管说。” 莲香从袖中去抽出一封书笺,递过来,“奴婢是奉宁王殿下之命,特意去将这封信笺带给太子妃您的,不想您不在宫里,就寻到这里来。” “宁王殿下日夜茶不思饭不想,就想再见太子妃殿下,他有好多话要对您说。” 江毓秀把信摔到莲香身上,“胡说八道什么,我与宁王并无瓜葛。” “太子妃不信,奴婢这里有殿下的信物。”说罢,莲香将毓秀曾经所赠的一枚剑穗拿了出来。 “这……你果然是宁王派来的,可是我也不能去见他,你叫他死了这条心。” “太子妃就不担心殿下的伤么?” 江毓秀被说中心事,忍不住接口问道:“他…他从马上摔下来,伤得重么?” “伤的不重,只是心里的伤难好。” “哦。” 纵然再不忍,也只得装作无情无义,这样对彼此都好。 莲香见太子妃态度冷淡,继续添油加醋道:“太子妃受伤,也是为着您呀,您就一点都不在乎么?” 江毓秀根本不想深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接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了我?他到底想做什么?别忘了,我如今是他嫂子,他为了谁受伤都好,绝对不能是为着我。你回去告诉他,若是他再这般纠缠不休,我定要他好看。” “太子妃息怒,是奴婢失言。”莲香叹了口气,将信笺重新纳入袖中,“奴婢送您出园子去见两位姐姐吧。” “嗯。” “这边走近一些。”莲香拨开头顶花枝,笑着将她引到假山后头,兜兜转转便见廊腰缦回,飞檐翘角。 不知怎么逛到一处水榭,还没出园子,却见那荷花池边站着两个人,在那里低声交谈。 江毓秀定睛一看,是太子和李策。 难得见他们兄弟俩在一块儿处,不知道他们如今是否化干戈为玉帛了呢? 总不至于见面就动手吧。 在宫里,想来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莲香见状拉着她便走,“太子妃,您别往哪里去,两位殿下想是说要紧事,咱们过去不方便。” 看他二人神情严肃,毓秀也觉得莲香说得很有道理,就随她转身去找门出园子。 不想,才走出两步,忽听见水榭那边吵起来。 “你这贱人!”太子怒道,一巴掌甩了过去。 江毓秀按捺不住好奇,转过身来,只见李策捂着打肿的脸,神情倨傲。 去劝么,说不定打得更厉害,太子妃拔腿开溜。 没想到事情愈演愈烈,李旭这回竟提起拳头朝弟弟面门砸过去。 江毓秀终于忍不住了。 “这窝囊废,怎的不还手!” 15. [锁] [此章节已锁] 正是午膳过后的光阴,旭日凌空,水面芙蕖开得饱满,花瓣雪白,尖尖微红,如着淡淡粉霞,光照之下,真是晶辉熠丽,层层叠叠的花蕊像是精工巧匠用金丝绞出来的一般。因这里荷花开得极好,此处水榭便又名芙蓉榭。 檐下一白衣秀丽少年凭栏而立,平静的目光映着满池风荷,柔风细细,一只苔绿的蜻蜓飞来,栖息在荷花上,水面荡出一圈涟漪,蜻蜓落入鱼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尾水鸫疾掠而过,一口咬住猎物,扑棱着翅膀飞走。 他正看得入迷,猝然闻得靴子踩踏地板的声音。 有人来了。 有阴影的地方,落下了更深重的阴影。 “哼,等很久了么。” 那人冷哼一声,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听声音他知道是二哥,李策缓缓转身,满面温和笑意,总带着些天真的残忍。 “二哥,你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谁是蝉,而谁又是黄雀呢? 真叫人难猜。 李旭狐疑地看向他,眸底浸着一层寒霜,“你说事关太子妃,约我前来相商,到底是什么事。你不来东宫,偏要在这里,又意欲何为?” 若不是为太子妃,太子心想,这辈子,他都不想和这个没良心的乌龟王八蛋见面,连嫂嫂都敢觊觎,何其不要脸。 他们之间的仇恨,正像藤蔓一样在整座王宫疯长、纠缠,权力、情爱,都成了他人祭奠之物,这些东西既拉扯着人去斗争,也叫人去送死。 “弟是怕兄长听见太子妃的秘密大动肝火,因此挑了这风荷映水的地方,若兄长生气,看到如斯美景,怕也不舍得动气吧。” 宁王仍旧凭栏而立,不靠着水,如何能叫鱼儿上钩呢? “有屁快放。” “兄长这般说,我倒真有些怕呢。不过,想来兄长畏惧爹爹和母亲,是不敢乱来的。那我就直说了。” 他倾身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其实太子妃早就是我的人了,兄长迟迟不跟她圆房,是不是在担心这件事?现在,兄长大可以放心了。” 家丑不可外扬美,大概太子也不会把这桩丑闻宣扬出去,但定然会嫌弃太子妃并非完璧之身,从此不会与她同房。 试问男人怎么能忍受正妻不洁呢。 宁王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 可惜太子反应平平,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对不住了兄长,我也不知她竟会成为太子妃,这真叫人意想不到。但事情已经发生,终究是策的过失,回头我再寻几个绝色的西域美人送给兄长,可好?” “不好。” 李策一怔,“那二哥想要什么补偿?” “你说完了么?”李旭冷眼睨着他,“真是个不自量力的蠢东西,别擅自揣测兄长的想法。你当真以为我会在乎贞洁这种无聊的东西?” “我忘了,兄长一向忍辱负重,这点小事原来算不得什么,策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李策咬牙切齿,目中满含怨毒之意。 即便讥讽他戴绿帽子,李旭也不为所动。 “弟弟这般操心兄长房中之事,也实在令人感动。” “……” 李旭见他无话可说,也懒得再搭理他,转身便走。 “若是我告诉爹爹呢?” 太子脚步一顿。 李策一字一句道:“你不在乎,可其他人就难说了。” “你敢!”李旭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要是敢胡言乱语,我拔了你的舌头!”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宁肯毁掉,也绝对不会白白让给别人。我说得出来,就绝对做得到。”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李策脸上。 “你这贱人!” “打得好啊二哥,打得真好。”李策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便用手背蹭掉唇角鲜血,“不过,毁了她,我也不会独善其身,她若是死了,我会随她而去。兄长,你愿意为她死么?怕是不能吧,比起女人,在你心里,还是皇位更重要。” 太子大怒,提起拳头往他脸上砸来。 “你这自私自利的蠢货,胸无大志,一肚子算计,驴头猪脑黑心肝,只会拖女人下水,你可可知,你连给你嫂嫂提鞋都不配,还想为她殉情,你也配?我今天就打死你,免得你到处胡说八道!” 李策顾不上说话,慌忙用手背抵住鼻子里喷涌出来的鲜血,趁着兄长第二拳砸过来的时候,他正好身子一晃,仰头掉进荷花池里。 “殿下!” 平静无澜的水面瞬间被砸出丈许高的水花,湿透的衣衫越发沉重,拖着他不断往下坠落。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在水里,也很好。 溺水而亡,是很干净的死法。 他还没有成婚,没有移情别恋,没有做出更坏的事情,他还算干净。 虽然方才说了那些蠢话,也不过是为了激怒太子,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江毓秀无情无义在先,他只不过不想叫她如意罢了。 也许,也有一点私心,他还是不肯放手。 水底的浮草招摇,色彩斑斓的鱼儿从他腋下欢快地穿过,就在他将要闭上眼睛,放起一切的时候,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传说中的鲛人。 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往水面带。 李策的沉寂的心又活了。 “姐姐。” 江毓秀把宁王拖上了岸。 只见怀中人紧闭双眸,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她用力拍打宁王后背,叫他吐出积水,这么拍打四五十遍,他才咳嗽着醒过来,看见是毓秀抱着自己,轻轻唤了一声姐姐,又晕了过去。 李旭气愤不已,走过来一把拽住太子妃的胳膊,“撒手。” 她扬起脖子,蹙眉瞪着他,“该撒手的是你。” “……”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宁王本来就受了伤,你是想要他的命么?” 李旭脸色阴沉,踹了李策一脚,“起来,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不要脸的东西,就会装模作样。” 江毓秀实在看不过眼,用力推了太子一把,“够了,你太过分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手动脚,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你问他,你问问他,他都说了什么!” “嫂嫂,你别怪兄长,他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小心。” 李策凤目微张,浑身打了个寒战,秀丽苍白的脸上挂满水珠,一如美人落泪,叫人可怜可疼。 江毓秀见他冻成那样,直接动手解开太子身上的外衣,把它披在李策身上。 “你别说了,我都看见了,要不是他打你,你怎么会掉进水里?他分明就是想要你的性命。” “他活该,要不是他说你……” 李旭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策打断,“嫂嫂,莫要生兄长的气。” “都是策出样莽撞,不该劝二哥尽快跟你圆房,我不想嫂嫂一直独守空房,成为满京城的笑话,这本就不该是策管的事。” 太子妃一怔,怒目看向李旭,“殿下,就为这点子小事,您竟要残害自己的手足么,您怎能如此阴险歹毒?” “他胡说八道!他胡说八道啊!”李旭气得还要动手,江毓秀伸手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地。 “够了,殿下,您再这样,妾身就只能去告诉父皇母后了,请您自重!” 他竟然为了别的男人推他,简直不敢相信。 “江毓秀,你好大的胆子,你简直放肆!你敢推本宫?” “妾身纵然不是,也是殿下施暴在先,夫君不仁不义,为妻者亦应该加以劝谏。便是母后知道,她也不会责怪儿媳的。” “呵呵,不仁不义。”李旭用力攥紧拳头,强压心头怒气,“说得好,说得很好,我滚,我滚行了吗?你满意了吧?” “殿下!”江毓秀看着太子气冲冲走远,也忍不住皱眉叹气,“唉,我也没有叫您滚啊……” 唉,这人脾气怎么差成这样呢。 她实在是不明白。 他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呢。 “好凉啊,姐姐。”地上的少年张着无辜的眼睛,痴痴望着她。 她心一软,抽出掖在镯子底下的绢帕,想要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水,却在指尖将要触及那张脸时,猛然清醒过来。 不,她不可以这样。 江毓秀把绢帕丢给莲香,嗫嚅道:“你…你好好照顾宁王殿下。” 随即便撇下这里,急急忙忙去追太子,眼下,哄好那个人才是最要紧的。 才追出不远,谁想李旭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回东宫。” 李旭连拖带拽,仍嫌不够,一入东宫便将毓秀扛至肩头,直接来到太子妃卧房,将她扔在榻上。 青丝覆了她满脸,一缕缕滑落至胸前。 江毓秀怔怔望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太子面色凝重,剑眉斜挑,浑身笼罩着一股阴郁之气。 在夫为妻纲的社会,丈夫动手处罚妻子不会太遭人非议,况且她方才着急救人,举止的确不妥,纵然说出去也是她逾矩在先。 太子如果想动手打她,她…她似乎也没有反击的道理。 江毓秀垂头丧气,郁闷不已。 可下一瞬,玉山倾倒,脱去上衣的李旭,将她按倒在床,手脚粗鲁地伸手解她衣裳。 挣扎间,只听猝然响起的裂帛之声。 “你疯了,这是白天!” “四弟劝谏极是有理,本宫应该速速同太子妃圆房,完此大事。” 太子紧咬着后槽牙,眼底翻腾着怒意,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 屋外的江葱江翘听见里面争吵,都慌慌张张跑进来,最后又红着脸慌慌张张跑出去,把房门带上了。 (已按要求删除整改) 江毓秀气愤地哭起来,眼泪哗哗的,太子捧着她湿漉漉的脸,盛怒急转直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她生气了。 “哭、哭什么……你不是要痛快吗?原来是个纸老虎。” 她嘴唇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只是搂着他肩膀兀自颤抖,然后趁他不防备,一口咬住他肩头,口齿间瞬时溢出鲜血。 他吃痛哀嚎一声,把太子妃翻个边,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身体,痛骂:“你这个狠心的悍妇,怎么,想谋杀亲夫。” 江毓秀垂着头,蹙眉不语,乌发如云落在胸前,他撩起一绺头发衔在嘴边,嗤笑。 “你要是再乱来,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是么。 她冷笑不语,侧首,眼神斜睨,心里有了主意。 你有,我也有啊。 因此,一个时辰后,李旭匆忙下床,披衣而起,背脊之间,条条血痕从薄衫后渗出,看起来十分骇人。 “你这悍妇!”他怒目瞪着太子妃。 太子妃咬牙切齿道:“太子殿下,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你!泼辣凶悍,简直没有一点贤良淑德,大家闺秀的风范!” 指尖轻触胸前一片淤青,毓秀微微蹙眉,“殿下娶妻之前,不是就知道了吗?明知自讨苦吃,还要来招惹妾,这又怪得了谁呢。” 李旭眉心一跳,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是啊,本宫自找的,本宫现在就滚,你满意了?” “嗯。”毓秀淡淡答一声,笑得狡黠明媚。 可恶! 这个妖精,偏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太子惨败,悻悻拂袖,走前他狠狠诅咒发誓,再也不来这悍妇院里,要让她自生自灭。 太子妃感激不尽:“谢殿下隆恩。” 对于太子的盛怒,她并不放在心上,男人会疼人,和让人疼是两码事,因此,谁要是叫她不痛快,她也不会叫对方好过。 江毓秀浑身疲软,小心地将锦被拉过来遮住身体,一场翻云覆雨,她连起来穿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直躺着,躺到黄昏时候,才懒懒起身,梳洗装扮,用晚膳。 按照他们约好的,他今晚应该过来,不过有了白天的事,他今晚必定不会再来,连叫人传话都懒得传,他是真的生气了吗? 不来才好呢,她才不想跟太子这样心机深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只知道欺负兄弟和妻子的人朝夕以对。 她平生最厌恶这种人。 方才和他同房,不过是为了叫他死心。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突然心中愤愤,抓起枕头砸了下去。 “我才不喜欢这种阴险歹毒的男人。” 重华殿,日影偏西,房门吱呀一响。 王怀恩出门来迎主子时,只见太子冷若冰霜,眼底浸着刺骨的寒意,及至进屋便屏退众人,只留下他一人在旁伺候。 这时,强壮镇定的李旭才嘶嘶抽息,哆哆嗦嗦脱去外衫、里衣,伤口的血迹干涸,黏着衣裳,很难撕扯下来,一拉就疼得他直皱眉。 好疼啊。 他真是委屈死了。 今儿个也真是晦气,怎么事事都不顺意,偏生这悍妇也不晓得体贴体贴本宫,还把人抓成这样。 她就没想过她动起手来真能要人命的吗?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娇滴滴的弱质女流吗? 她就是一个折磨人的妖精! 王怀恩看着太子背后道道伤痕,登时瞠目结舌,“殿、殿下,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如此伤你?” 此等丢人之事,如何说得出口。 思忖再三,李旭方解释道:“今儿误入野林子,惹怒了一只猫精,本宫本想收拾那妖精,不想反倒被她收拾了,可恨,可恼!” 王怀恩杵在原地,脸上一副“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似乎隐隐猜到什么,但俗话说得好,皮里阳秋,看破不说破,才是做人的妙处,他可不想下自家主子的面子。 “殿下未有准备,如何能制服猫妖,下次带上弓箭,以殿下的本领,定能将此妖降服。” 这话吹得太子些脸红,“行了,快去拿药来,本宫都要疼死了。” 江毓秀睡到酉时方醒,斜晖残照,漫天霞光,吹进屋来的风有一丝阴冷。 她揉揉眼睛起来,就见江翘江葱每个人拿着小杌子坐在床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嬷嬷让我们来打听打听,先前是什么情况?” 江葱嘻嘻笑道:“是不是跟春意册子里面画的一样?” 江翘打了她一下,“快别胡说了,你可真不害臊。太子妃,你没伤着吧?” 江毓秀扶额不已,“行了,都别叽叽歪歪的,赶紧去准备香汤,我要沐浴。还有,咳咳……” 脸上忽地晕起绯红,“床褥卧单都拿出去洗了。” “是。” 次日,便是朔望之礼,太子妃冠服加 身,与其他内外命妇一同前往坤宁宫朝见皇后。 出来时,个个明装俨雅,满头珠翠,迤逦至宫道上,其盛况实在令人瞩目。 江毓秀没兴致在前面争奇斗艳,命妇中也并无相熟的,便改道绕路回东宫,不巧刚要走,有人叫住她。 “二嫂嫂。” 宫里相熟的,也就还在宫中,尚未出阁的六妹妹安宁公主,她是李贵妃的女儿,却不参与任何党争,不管是个皇后的孩子还是其他妃嫔的子女,她都很愿意亲近。 对此,李贵妃也从不干涉,尤其安宁喜欢缠着太子,李贵妃反倒很喜欢。 或许这也是李贵妃的策略之一吧。 “是你啊,安宁。” 安宁小跑过来,亲昵地拉着毓秀的手,“嫂嫂,我去你那儿坐坐,可欢迎我么?” “当然了。” 江翘准备了吃食,酥酪糕饼,茶水鲜果,摆得满满一桌。 六公主爱吃东西,自是欢喜不尽。 她随手拿了一块荷花酥吃起来,边吃边道:“嫂嫂,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呢,二哥不在吗?” “他事情很多,不常在这里。” 江毓秀低着头绣帕子,昨天失了一条,怎么也该补上才好。她还是喜欢那个花样,自己绣的,不大好看,但特别。 绣的是龙,可太子非说是蚯蚓。 “哦。”安宁欲言又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二哥对你好吗?” “很好啊。” “真的?” 江毓秀抬头,略显吃惊,“难道你不希望他对我好吗?” “当然不是,只是……” 安宁皱皱眉,鼓起勇气道:“有些事情,总觉得嫂嫂应该知道才好,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嗯,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安宁是怕说了,嫂嫂会伤心。” “你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其实,我最不怕的就是伤心了。” 她还有什么心可伤的,自从爹爹背叛了母亲,自从她离家出走也没人想起过她,自从她被迫嫁入东宫,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可以失去,没什么可令她伤心的了。 反正这人世间,不过就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嫂嫂,其实二哥有一个心上人。” 江毓秀睁圆一双大眼睛,努力装出吃惊的样子,“哦,真的吗?”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嫂嫂,你还受得住吗?” 她点点头,笑道:“他是太子,以后三宫六院,会有很多嫔妃,也很正常呀。” “我就怕他老想着那一个,冷落了你。我听说,他每个月都要寄信去江南,还送了不少奇珍异宝给那位何姑娘,人家都说何姑娘是太子心口的朱砂痣,此生都放不下了。外面还说,二哥对嫂嫂你经常爱答不理的,我听了很担心,嫂嫂你会不会不开心呢。” 江毓秀听完,眉尖蹙起,她忍不住想,要是太子真对她爱答不理的,她反倒轻松。 可偏偏,他就喜欢招惹她,跟她过不去。 原来,这就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男人。 “嫂嫂,你……”安宁见她脸色很差,担心道:“你可别生气,哥哥他不值得你恼,他心里有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安宁看着毓秀脸色奇差,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要不然,你就当他是一个聚宝盆,不要把他当丈夫。” “聚宝盆?” “对啊,你把他当聚宝盆,给他一点关心,他就给你金银珠宝,给你优渥的生活,这就够啦。” 江毓秀噗嗤一笑,“嗯,当他是聚宝盆。” 不过她并不想当他是聚宝盆,她根本就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懒得强颜欢笑奉承讨好。 若是要叫他再也想不起自己,彻底心死冷落自己,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把太子的心上人何姑娘弄进宫里来。 她知道,在太子心里,她只不过是个替代品,若是有了他真正喜欢的,他也就全心全意扑在何姑娘身上了,即便偶尔想起自己,也怕是先想起她的不好,继而懒得浪费精力来讨好。 江毓秀打定主意,这次要做一回红娘,让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兴许殿下高兴,就不会老发火了。 何姑娘会成为他最好的贤内助,她会像刀鞘,封住他的杀气。 如此一来,太子又何必再跟宁王斗得你死我活呢? 江南烟雨锁城,白墙黛瓦在被脉脉烟水晕开,白的成了镜中女子温婉的脸,黛色则是她满头乌云。 何月容是长洲的月亮,高悬天际,令人仰望。 多少人追慕她的才华和美貌,千金万金求娶,她不屑一顾;天潢贵胄予她尊崇身份,她也置若罔闻。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人人都觉得,何姑娘择夫的要求太高,怕是只能孤独终老了。 连捧着京中千里迢迢送来的珍宝的贴身丫鬟,也不由感慨,“小姐,殿下对您一片痴心,您怎么都不搭理他呢?” 知道何姑娘颇有才名,李旭特意挑选了一款水晶宫墨,此墨质地如玉,气息若兰,纹理如犀,长不盈尺,得此一梃好墨,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 还有那把黄罗扇,也是宫廷贵胄和文人皆钟爱之物。 何月容欣然收下,却从不做任何表示。 她淡淡扫了一眼盘中物品,叫丫鬟文犀收好,然后拿银子赏了快马加鞭送到何府的脚夫。 “听说,东宫的太子妃都比不上您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呢。” 何月容搁下描眉的黛笔,弯了弯唇,笑道:“是么?那他怎么不选我进宫?” “那不是因为您不愿为妾么?” “妾又如何,那是东宫,你道是寻常人家么,我父不过是个品秩不高的文官,还不是靠姨母关照着,他们倒巴不得我进宫给太子做侧妃呢。” “那姑娘的意思呢,不是姑娘不愿意吗。” 何月容起身,走到窗边,拉下帘子,风挟着雨丝吹进来,她方有一点点清醒。 “不是我不愿意,是太子对我,根本没有那个心思。他呀,是在拿我做靶子呢,他跟姨母过不去,姨母越是想叫我做太子妃,他就越不叫姨母如意。” “可是太子又何必常常来送东西,一有时间便来看望您呢。” “那是在京里,自打回了江南,他可有来过?” 文犀道:“姑娘,奴婢倒不这么想,奴婢觉得太子只不过是不想被皇后娘娘掌控,他并不是不喜欢您。兴许等殿下登基之后,他就会接姑娘回宫的,肯定是要封您做贵妃什么的,只比如今的太子妃差一点。” 何月容看着文犀认真的脸,莞尔一笑,“真是那样就好了,文犀,你可真是会开导人。” 可惜,她至今不能嫁,并非是心中所系那人,而是作为一颗棋子,她并没有掌控自己人生命运的资格。 她这颗棋子,如今还被皇后牢牢捏在手里,只是没有下出来罢了。 “可惜呢。” 文犀不解,“可惜什么呢姑娘。” “可惜那个人跟姨母斗,怕是会输得很惨。皇后娘娘她,可是从那个人出生起,就摆开了棋盘,前后左右都是她的棋子,围追堵截,招招致命,他要怎么赢呢。” “他自以为身边可以信任之人,怕是在将来都会弃他于不顾呢。” “就连太子妃,也迟早会抛弃他。” “真是太可惜了。” 16. 东宫美人 吃不准是先同皇后商量把何姑娘接近宫来,还是跟王怀恩打听打听太子的心意,东宫这时偏巧添了新人。 新进东宫的美人是李贵妃的侄女,初入宫封为选侍,旧人不及新人,李选侍那里鲜花着锦,人人趋奉,而另一头的太子妃就像熄了火的冷灶,凡势利之人,只要不太笨都不会拣着冷灶去烧。 即便听得底下人略有抱怨,太子妃还是乐得清静,接着按照规矩,备下一份厚礼到李选侍那里,恭贺她与殿下成就良缘。 这位侧妃只是命人过来带话道个谢,以忙得抽不开身为由推辞,足见得对太子妃何等轻视。 她也没太放在心上,想着人家年纪小,且有姑母在宫里撑腰,难免骄傲些。 如她所料,太子刚入夜便早早过去李选侍那里,想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新人自然迫不及待要去见,其实若是她,她也会好奇那个色艺双绝的李芙长得究竟是何模样。 但她心里仍然会有一点点失落。 爱欲之人,犹如逆风执炬,会有烧手之患,她曾经觉得太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他们在很久前就见过。 于是当其他人都在说太子性情古怪,难以相与,不招姑娘喜欢的时候,她反倒对他很是好奇,因为李策从前也是这样,只是后来为着她收敛了性子。 就是这一丝莫名的熟稔和他百般撩拨,弄得她很心乱如麻,很是苦恼。 好在宁王之事警醒了她,太子为人霸道阴狠,应当敬而远之才是。 江毓秀立在门边站了片刻,便关门睡觉。 太子妃与侧妃的院子挨得近,那边丝竹管弦之声在这边听得格外清晰,还夹杂着男女的嬉笑声。 江毓秀早早关门关窗,取银钩安放帐帘躺下安歇,好容易才睡着,江翘进来推醒她,“太子妃,快些起来。” “何事?” “太子唤您到李选侍那边去一趟。” 她只得起来梳头更衣,打着灯笼,一行人往李选侍院中来。 月色如水银泻地,檐下一排明晃晃的宫灯,把庭院照得亮如白昼,海棠花下,乐伎们或抱琵琶或抚琴,廊上的大案前坐着两个锦衣华冠的男女,江毓秀款步至阶下,躬身道:“殿下唤妾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太子目光紧紧追随着舞姬抖腕甩出去的水袖,看都不看太子妃一眼。 “过来斟酒。” 太子妃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她不确定,再问过一遍,“殿下唤妾过来,就是命妾来倒酒么?” 他没答话。 只有一旁的美人笑靥如花,得意洋洋瞄着太子妃,声音甜滑,“辛苦姐姐,姐姐倒得好,兴许殿下回头还有赏呢。” 斟酒倒茶通常来说都是底下人做的事,再不济,他夫妻二人私下里饮酒,她伺候丈夫也并无不妥,然则捎带上李选侍这个侧妃,就分明是在侮辱她。 江毓秀唇勾起,答应着,恭恭敬敬来到李旭右手边,将桌上那只银执壶提起,一气儿把那只葵花银钟斟满。 “殿下,酒已斟好。” 李旭仍不施以半分目光,笑着把面前的酒盏递到李选侍唇边,“喝了。” “多谢殿下赐酒。” 江毓秀举目望过去。 那张脸果然貌美,像个玉雕的美人,涂着蔻丹的手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透亮,像玉又像水晶,玲珑剔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更别说,这位李选侍还才艺俱佳,简直就是当祸国妖姬的好胚子。 既然左右拥抱,美人在怀,还要什么江山,她也感慨男人的艳福不浅。 只是江毓秀出身将门,自小随军,知道这江山来之不易,知道守住它更是艰难,更知道天子脚下的万姓每日汲汲营营,不过为几两碎银。 见太子这般纵性使气,她反倒生出一股鄙夷之气,心里暗暗想着,太子殿下果然色令智昏,将来必是一代昏君无疑。 若他真是容易沉迷酒色之人,她得考虑好好抚养下一代,抚养一个明君,将来能够造福天下,这也算是她的功德。 因此,也不能太疏远太子,至少得先弄到儿子再将他踹了。 好吧,若他不是,她也得养孩子,谁让她是太子妃呢。 江毓秀认真筹划自己的未来,国家的未来,只有想到未来有可为之事,眼前的烦恼才不会叫她放在心上。 谁想太子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就非得找她不痛快,眉一挑,怫然作色道:“怎么不斟了,难道本宫不喝?” 这时,他才把眼皮一掀,目光正视她,眼里分明是心虚和试探,只不过背灯逆光,望不进他眼底的慌乱,唯有晦暗在灯影里浮浮沉沉。 他想她在意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想,她分明早就移情别恋,怎么还会记得上元节,灯下他们并肩立在雪里。 她年少英气的脸,好看得让他忘记摘下面具,匆匆告知再相见的地点时候,总想着来日方长,下次就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谁知变生不测,出不得宫,反被陛下日日拘在东宫,他是年幼的储君,自该严厉苛责,惕厉自省。 未能如约见面,他托人去带去书信,她很高兴。 然而变故发生了,去信已断,像被人打乱雁阵,阻截了河中的双鲤。 她日日嘘寒问暖的人,换了别人。 他却有口难言,怎能不叫人怨恨。 “好。”她沉默半晌,回应得冷淡。 太子妃面无表情提壶倒酒,杯中酒满,她端起来,静静望着他。 李旭见这情形,以为她要喂自己,倒是满脸期待。 直到太子妃的手一抖,酒水泼了太子一脸,他方才醒悟过来,她蓄谋已久,要叫他出丑。 “你,你发什么疯啊!” 李旭瞠目结舌,气恼至极,索性舔了舔唇。 该死! 这酒还挺好喝的。 …… 江毓秀曲膝一礼,倔强地抬高下巴,“殿下若恼,只管责罚妾身。” 她不怕疼。 微眯起眼睛,把脸伸过来给他打。 她生来就是这种明知会遭到鞭笞也不肯忍气的性子,这便是武人出身的莽撞,好听点叫勇而无畏。 不想太子恼怒至极,当真出手掌掴她的脸,掌风向她脸上扫过来,江毓秀没眨眼,直到蜻蜓点水般掠过腻白的肌肤。 才怔了片刻,睁着双眼,望向他。 可她嘴里不老实,依旧挑衅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现在不罚,回头可就不许罚了。” 李旭气得倒仰,“滚,你给我滚出去。” “是,殿下,妾身这便滚。”话毕,麻溜滚将出去,太子妃的人都走得干净利落。 下面的琵琶、琴筝戛然而止,舞姬犹自跳着没人看的舞。 一双双探究的目光落在那个爱到无能为力,唯有狂怒之火烧灼自己的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应该有些可笑。 李旭忍不住想。 “看什么看,都给本宫滚蛋!” 咣啷! 桌案被男人粗暴地掀翻,乐伎们立时作鸟兽散,玉雕的美人愣在原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我也要滚吗?” 显而易见,他横眉怒目说了个“滚”字,李选侍灰溜溜地提起裙裾胆战心惊委委屈屈地开溜。 出了院门,忽想起不对,又窝窝囊囊地回来,“可是殿下,这是我的屋子。” “你说什么?”太子斜眼睨向她。 李芙怯怯道:“妾身是说,这是我的屋子,该滚的似乎不该是妾啊。” 她应该不晓得这番话蠢得令人发笑,是以殿下嗤的笑出了声。 呵,这女人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太子脾气是坏了些,好在并非完全不讲道理。 “是极,应该本宫滚。” “这……”李选侍一时语塞,脑子终于复位,“东宫是殿下的,是妾身失言。” “方才吓到你了么,本宫跟太子妃不和,不应牵连其他人才是。嗯,回头定会好好补偿你们。” 伴君如伴虎,李选侍虽则蠢笨,也着实不敢要这补偿。 正要开口拒绝,忽听太子唤来王怀恩,“叫人进来收拾一下,方才的乐伎和舞姬都辛苦了,给他们每人拿几两银子买茶吃。回头再将本宫屋里一尊白玉观音送到李选侍屋里来。” 她愣怔片刻,慌忙谢恩。 李旭揉揉眉心,径自回房,李选侍紧随其后,进屋伺候他歇下。 两人宽衣解带,里面还有一套白色寝衣,太子没有再继续脱的意思,倒头拥衾便睡。 李芙心里想着殿下既然不开心,就得让他快活快活,也不能辜负姑母所托,想着就自己脱去寝衣,上身只余一痕银红抹胸,雪白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头枕着手,娇笑道:“殿下,不如让妾身好好伺候您……” 床上的男人惊坐起身,痛斥道:“放肆,谁准你动手动脚的!本宫……” 她一愣,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鼻尖微耸,便泫然而泣。 “妾身只是想伺候殿下侍寝,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 美人含嗔带怨,饶是他也心软,胡乱应付道:“怎么睡觉都睡不明白呢,谁说叫你胡来的,把衣裳穿上,也不怕冻了肩膀。罢了,被你这一吓,本宫也睡不着了。” 即便卸去钗环、洗尽脂粉,面前这个年仅十五的少女仍是那般美丽,如同一朵出水芙蓉一般,她怯怯的样子更叫人怜爱。 呆呆看着,呆呆想着,神思游离,不是因为她美,让他动了心,而是他忽然领悟到《诗经》里说的“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纵然世间有千万比那个人还要好千倍万倍的女子,他的心里就只能装下这一个,想着她会痛,但也觉得甘之如饴。 因为他是想着她,才会觉得日子没有那么难熬的。 芙儿是个好姑娘,可是他偏偏对她提不起兴趣。 而且他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容易招女人喜欢的男人。 “那殿下是想……” “芙儿,本宫很不招人喜欢吧。” 李芙一惊,“妾觉得殿下很是英伟不凡。” “撒谎。” “是真的,妾身觉得,男人就该有些脾气。” 一句话让李旭失了神,这么说,他的脾气真的很坏。 月亮东升,花影婆娑,柔软的春风里挟着馥郁的花香,他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灯火、月色,眼底是一江破碎的星河。 为什么无论到了哪里?他就是这么想着她,想到根本无法拥着别人入眠。 “今夜月色很好,听说你会弹琴,就请李选侍为本宫弹奏一曲吧。” 李选侍唤进丫鬟,命取过绿绮琴,手指拨弄间,弹了一曲明快的江南小调,弹到一半,太子突然叫停,“换个曲子。” “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长门怨》可会弹?” “会的。” 李选侍开始弹,弹了一会儿,李旭皱眉道:“可惜,你空有琴艺,却无琴心。” 她自六岁始习琴艺,却不大明白他这话,“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十分不解。” “本宫是指,你的琴技的确 高超,可是你未经人间疾苦,于情字之上,并无深切的体悟,故而没有琴心。” 见太子说的认真,李芙遂笑道:“殿下高见,妾弹得不好,不如还是伺候殿下早歇。” 她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可惜太子殿下不能领会美人心意,笑道:“本宫还是很喜欢你的琴技的,请继续。” “……” 一个人情天恨海,无法自拔,底下一群人跟着遭罪,饶是再悦耳的琴音,叫人家听一整宿也不堪其扰的呀,连隔壁太子妃的寝殿亦不堪忍受。 太子妃起夜大怒:“叫那些乐伎别谈了!” 好在四更天时,总算是停了。 第二日一早,李旭要去文华殿听几位侍讲老师讲学,起来忙忙洗漱要走,李选侍红着眼圈,一脸哀怨:“殿下在妾这里一晚,什么也不做,这传出去,妾还怎么在东宫待下去啊呜呜呜!” 差点就把“殿下,就让妾身推倒您一次”写在脸上了。 太子于心不忍,生起怜香惜玉之心。 “爱妃所言极是,本宫应该为你做点什么才是。” 李选侍闻言大喜,“多谢殿下。” 只见李旭倾身靠过来,抬手拔下她头上发簪,随后在指腹用力一按,刺出几滴鲜血。 她便得到了一条带血的喜帕。 “这是孤唯一能为你做的,可还满意?” 李芙嘴角一抽,可是她想要个皇子呀,不然还怎么宫斗呢。但太子都这么说了,她只好忍气吞声,强颜欢笑,“满意,满意,多谢殿下,殿下慢走。” 午后,太子妃歪在檐下的软榻上炙背,按理说,侧妃承宠,怎么也该过来与江毓秀请安问候,表示姊妹和睦,但李选侍到了这个时候都没来,显然是不会来了。 她也没太放在心上,还是专注炙背,保养身子要紧。 她想着,还是个才及笄的小丫头,怕是昨晚很难熬,连她都吃不住太子这般折腾,何况那么个小美人儿。 不过,想到这里,心里还是忍不住浮出一抹酸涩,甚至有丝怨妒。但是想来想去,也不知该怨谁,宫里的女子来来去去,如同园子里的花开开谢谢,没有李选侍也有张选侍,怨不得这些要争宠的女子。 也恨不起李旭,或许都是她太自以为是,谁叫她性子不好,不会讨好逢迎人呢。 正晒得舒服,江翘走到廊檐下收拾桌案上的杯盘,一脸气愤道:“这个李选侍也太会拿乔了,太子不过去她那里待了一个晚上她就这样轻狂。” 江毓秀奇道:“怎么啦?” “还能怎么,她说昨儿一晚上没歇,说什么眼圈儿都熬得通红,腰酸背痛,累得慌,今天不来请安了。她什么意思,分明是在炫耀自己得宠呗。” 江毓秀微微一怔,转瞬笑道:“那不是挺好的,我还不想看见她呢,叫她好生歇着就是。” “真是不要脸,仗着殿下宠爱就不把太子妃您放在眼里。” “好了,你这丫头,真是越发放肆了。” 听得厌烦,索性起身去园子里逛逛,不妨头,出门正撞见太子进来,眼底郁着一圈乌青,落寞的,倒不像是过了新婚洞房花烛夜的男人。 李旭看清来的是太子妃,忽然一把她抱在怀里,语气黏黏糊糊的,“昨天是我不对,秀秀,你不要生气。” 她的心忽然一软,淡淡应了声,便扶着他回房歇下。 “你昨儿个累坏了么。”江毓秀打趣道。 李旭冷冷瞥了她一眼,把头埋进她睡过的那只红香枕里,一觉睡到巳时方起。 “殿下,可要在妾这里用饭?” “不用。”他睡饱便回去,用毕饭急急去文华殿听侍讲老师讲课,一连几日消失得无影无踪,既没有去李选侍那里,也没有来太子妃这儿。 李选侍还三番两次来找她麻烦,非赖她把太子藏了起来,江毓秀只得解释道:“是来过一次,后面便不在这里了。” “你撒谎,分明是你嫉妒我得殿下宠爱,使的阴谋诡计。” 小姑娘果然是娇生惯养的一副脾气。 不过小李芙这般气鼓鼓地跟她要人,也很有趣,东宫除了太子,其他人不敢对她这般无礼,亦不能武刀弄剑施展拳脚,还挺闷的。 “嗯,殿下的确被我藏起来了,我们在玩躲猫猫,你要来么?若是找到殿下,我就让你把他带走。” “若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呀,可是要受罚的,罚你什么好呢,我得好好想,我呀,会玩飞刀,蒙着双眼也能正中目标。” 太子妃比李选侍高了一个头,一步一步逼近,气势迫人。 “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姑母可是陛下的宠妃,我、我是太子的人,你要是敢动我,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哦?是吗?”江毓秀睁圆了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真是一张漂亮的脸,怪不得殿下如此喜欢你。这张脸要是长在我的脸上就好了,啧啧。” 李选侍吓得尖叫一声,提起裙裾灰溜溜地跑了。 我的亲娘欸,这可是连太子都敢惹的主啊! 别打我别打我! 还是重华殿那边的小太监想起来太子的嘱托,过来传话,才知道太子殿下出宫,替陛下巡视济南府的灾情,据说那边遭了水患。 “知道了。” 小太监离开后,太子妃翻出先前那条帕子继续绣着,日光一寸一寸黯淡下来,灯笼里的眼睛倏忽睁开,目视这这无边的黑暗。 人定时分,宫人太监大多歇下,江毓秀起身把屋里的烛火吹灭,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一套夜行衣。 17. 天罗地网 乌啼明月,风刮着柏树叶子簌簌响,高耸巍峨的宫墙脚下有两道被月光拉长的人影。 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两双亮如点漆的眼睛,鬼鬼祟祟,四处窥伺。 是太子妃和她的贴身武婢葱儿,手里三尺青锋闪着寒光,肩上挎着个大包袱,此次出宫……只是为了出宫。 粗粗算来入宫的日子,也有将近两月,好不容易太子殿下不在宫里,猫不在了,家里的小耗子们自然要翻天,于是江毓秀便带着自己的贴身小耗子悄悄溜出宫。 为出宫这件事,她几乎从入宫之时便开始盘算筹谋,白日间勘察路线和巡夜的太监、侍卫,晚上演练,因此这一路飞檐走壁过来还算顺利。 只有外围这城墙实在太高,高得简直望不到头,见不着天,暗夜里这一排黑魆魆的宫墙,铜墙铁壁般,瞧着人心里发怵。 江葱把墙头的挠钩往外一扯,轻松接在手内,塞进包袱里。 “这皇宫的守卫也不怎么森严嘛,居然这么轻松就出来了。” 江毓秀仰头看着高高的宫墙,环顾周遭的环境,仍觉得不可置信,真出来了呢。 她忍不住想,原来这座宫城是困不住自己的,那到底是什么把她困住了呢,是不是她离开这里,就能逍遥自在,永远不受拘束…… 罢了,出来玩的,能玩一时便有一时的快活,想这许多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愣怔之际,江葱忽开口道:“欸,公子,我怎么老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呢,怪怪的。” “哪会有人盯着啊,你别胡思乱想,要是被发现,他们还能容许你我出宫不成,早被抓到陛下和娘娘跟前请罪去了。” “对啊,宫规森严,被抓到就完了,那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江毓秀剜了她一眼,“没出息,昨儿你还说宫里头闷呢,这会儿又舍不得啦?” “行吧,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趁着没人,二人匆匆溜进一条漏巷,便在这时,两个虎背熊腰,腰挎长刀的青衣男子齐刷刷从树上跳下来,如猫儿落地,无一点声音。 “快,跟上太子妃。” 城东,一座香火冷清的城隍庙,平时就没什么人,晚上更是一个鬼影都没有,她们把夜行衣和绳钩藏在鼎炉下,换了百姓所穿的布衣,梳着男人发髻,罩着网巾,俨然便是两个年轻俊后生了。 这番打扮,这个时辰,想来也难遇着什么熟人,她们尽量拣京中那些贵人不爱去的地方,其实那些纨袴膏粱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地方的好处,有时候那街边的食肆,比有那等有名的酒楼做出的饭菜还香呢。 城隍庙向东走了约二里路程,总算热闹起来,处处充满着市井烟火气息,挑担的,荷筐的,沿街乞讨的,推着浮铺卖烧饼的,络绎于道,街角有几家绒线铺、香烛店、酒肆、食肆,江毓秀找到原先常来吃的那家二娘食肆,坐下便点了店主张二娘子最拿手的辣油炒面,并要了一壶烧刀子。 这家店的主人兼掌勺的是个三十年纪的寡妇,店里待客、会钞全靠一儿一女操持着,食肆虽小,妇人却收拾得极是干净整洁。 两人坐在角落一张桌子前,闻到那独身照理家计的寡妇张二娘子铁锅炒出来的油滋辣味,喷鼻的菜香,就如同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吃惯了龙肝凤髓不觉得怎样,这样的家常小炒反而让人心里更觉得亲切眷恋。 江葱卷起一筷子红油汪汪的面条,闻了闻,“公子,咱们家那么多厉害厨子,怎么就炒不出这个味道呢?” “老百姓平时要干活,吃点够辣够油的才有劲,咱们家的主子个个金尊玉体,哪里消受得起这个。” 说罢,她高兴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久没喝过这酒啦,真是辣舌头呢。” 江葱噗嗤一笑,“这么够劲,那回头带点给翘儿。” “她喝不惯这个。” “带些别的小食。” “这话在理。” 江毓秀眯细了眼,盯着桌角一盏油灯出神,没来由想到,若是和太子一块儿出来,他定然也喝不惯这酒。 他喜欢江南的温婉多情,喜欢像何姑娘那样水秀柔媚的女子,自然也只会喜欢温香甜腻的酒,她跟太子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是陛下将他俩硬凑到一块儿的。她想,若是我今晚离开,再不回来,是否便遂了他的心意呢。 不用想也知道,她可以给他的心上人腾位子,他会高兴的。 不过嘛,她也只敢想想,若私逃,吃苦的是宫里那些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宫女太监,还有钱嬷嬷,哪能为了一己私欲,就置这些人性命于不顾呀。 今晚能出宫,小小的恣情纵意,亦足以慰平生。 还要留着肚子吃别的,两人便一块儿吃了同一碗面,吃毕,略有五分饱,方到柜台上会钞。 结账的是张二娘子的闺女素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做事爽快利落,这时忽将水汪汪的大眼睛往二人脸上瞄了瞄,嘻嘻笑道:“慢走呀,二位姐姐。” 江毓秀愣了一会儿,随即和江葱相视一笑,掀起门帘出去。 出门没走两步,猛地听见身后碗盏砸地,店内有人嚷叫起来。 大人的怒吼责难里,夹杂着小孩的哭泣和求情。 她觉得大事不好,拉着葱儿进来,揭起门口碎花布帘,登时怔在那里。 “看什看,都给老子滚!” 刀光一闪,店里十几名食客迅速搁下筷子,仓皇四散逃出店里,江毓秀和江葱被挤到门边墙角。 闹事的是坐在店中央几名大汉,左衽椎髻,身材彪悍,个个腰间挎着一口大刀,不像是本国人。 江葱小声道:“公子,他们人多势众,这事我们管不得。” “先看看再说。” 张二娘子听见动静早从旁边灶间出来,一把搂住垂泪不止的素娘,又把儿子柏哥拉到身边,向客人赔笑道:“客官,她还是个娃娃,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桌酒菜,奴家不收几位哥哥的钱,再饶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给各位赔罪,可好?” 举刀动怒的是个紫膛脸的汉子,见这寡妇娘子有几分姿色,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大爷们有的是钱,难道希图你这点吃的?你娃娃把咱们兴致扫了,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开交的。” 张二娘子变了脸色,一口银牙咬碎,“几位爷,天子脚下,也得讲些道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家素娘不过倒酒不当心,洒了您老人家的衣裳,您不成还想要了咱娘俩的命么!” “阿娘。”素娘抱着母亲的胳膊,哭得更厉害了。 毓秀忽然想到,母亲竟一次也未这般护着她过。 在她仅有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在抱怨,因为当年怀她时身子落下了毛病,这才没法怀上弟弟,给江家继承香火。 为此,她也担着一份罪过。若是当时她不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弟弟会顺利出世,爹爹和姨母也不会走到一起,如果没有她,对所有人都好。 从前是母亲,现在是她的夫君,如果没有她,他们应该都能得偿所愿。 她垂眼,黯然片刻,忽掀起眼皮,目光定定直视前方。 可是她希望,她得不到的羡慕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能好好的留在这个世上。 让她知道,原来这世上是有东西可以期盼的。 不是给她的也没关系。 这时,只见紫膛脸把刀倚在桌边,搓着手,一脸横肉笑得发颤,“好姐姐,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你陪咱们爷几个快活一把,咱什么都好说。” “呸!”张二娘子吐了他一脸唾沫。 那大汉扬手一巴掌甩过来,江毓秀见此情景,迅速抄起桌上筷子激射而出,力道阴狠,筷子直直扎进那人掌心,瞬时鲜血直流,疼得他哇哇直叫。 “是谁?谁敢坏老子好事!” 一阵咣啷当啷,兵器响声。 众人都握住手里的武器,环顾四周,目光齐刷刷落在门边那两人身上。 江毓秀粗着嗓子道:“嘿嘿,老子路见不平,见不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臭男人,你等们这些人,莫不是在外头经常吃别人打,这才揪着女人出气,真是无能的败类!” “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座中身形未动的长须男冷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竟敢伤我兄弟,报上 名来。” “我们是……” 江葱接话道:“我们是黄龙司的人,我们的人立马就到,不想下大狱的就赶紧滚。再不走,把你们统统下到大狱里,大卸八块!” “哼,胡说八道,老子先上来收拾你两个毛头小子!” 紫膛脸说罢,左手提刀杀了过来,可刀还没劈到江毓秀跟前,却见一个彪形大汉从门外闯进来,一脚踢飞那人手里的大刀,将人踩在脚底下。 眼神凌厉凶狠,冷冷环视店内众人。 “你丫的放手!” 那大汉身后立马又出现了另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倏地拔出长刀,厉声道:“我乃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尔等竟敢在此扰民伤人,都随我去见御史大人!” 五城兵马司是巡视京中治安的卫队,归巡城御史管辖,如今官府的人插手,他们也不好硬碰硬,事情闹大了很难收场。 究竟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在的。 座中那个长须男霍然起身,笑骂道:“老三,马尿吃多了发疯呢,还不跟人家道歉。”他说罢走过来,塞了一包银子到指挥使手里,又搁下一块银锭放在桌上,给张二娘子赔罪。 “大人,且饶过小人这兄弟一回,他是个本分人,这次不过是喝多了酒。” “喝多了酒,就可以欺辱良家妇女了么?”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对,然则我这位兄弟也受伤不轻,请大人饶过他这回吧。” 江毓秀拉了拉江葱袖子,“哎呀,是官府的人,我们快走。” 反正有官府的人在这里,那些人不敢乱来。 张二娘子虽然受了点惊吓,好在也得到些补偿,剩下的事想来官府的人会处理好。 两个人离开张二娘子的食肆,马上便往城东最热闹繁华的街市去逛,吃了樱桃煎,喝了两碗豆腐花,看了耍百戏耍猴的,也玩得十分尽兴,手里打包的是一些糖霜蜂儿、玉板鲊带给翘儿的,然后沿原路回宫。 不想,也是凑巧,竟在官道上撞着店里那伙人,迎面走上来,拦住她们的去路。 江毓秀看着那个手上缠着布条的紫膛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往后一看,竟然是前后夹击,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哟,这不是方才张二娘子店里的两位贵客么。” 她尴尬笑笑,“不敢当,不敢当,方才是我等失手,几位哥哥,大人不计小人过,咱们日后江湖的也好相见是不是。” 那长须男甩亮火折子,走上前来照着她们的脸,“不错,好俊俏的后生,抓住他们,卖到鹤苑去,也偿还得我赔出去的那些银两了。” “哈哈哥哥说的甚是!” 京城的风月场所,不仅有像万花楼这种全是娼女的地方,也有鹤苑这种全是男伎的地方。 鹤苑的男人除了给男人嫖,也给一些权贵家的女子嫖,还有一种借腹生子延续香火的,不过女子去的不多,常光顾的客人多是男子。 总之,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江毓秀睁圆杏眼,拉着江葱,“快跑!” 再不跑,她的屁股就要保不住了。 两人随即抽出腰间软剑,劈削砍斩,撕开一道口子。 金刃劈风,刀剑交击,发出铿然响声,厮杀正酣之际,孰料,兜头一张渔网落下来,江葱举剑一劈,反倒震得虎口发麻,长剑脱手而出,从网眼里掉了出去。 “糟了,公子,这渔网好生厉害啊。” 江毓秀心头一凛。 她们走不了了。 赵虎张诚从张二娘子食肆出来,左右一看,街面上竟无一个人影,都愣在原地。 “太子妃呢?” “不知道啊,不是你看着的吗?” 赵虎一拍大腿,唉声叹气道:“糟了,太子妃要是出什么事,咱们回头可怎么交差啊?殿下可是嘱咐过,要咱们盯紧了太子妃。” 张诚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妨事,我们太子妃身怀绝技,不是寻常女子,不会出什么意外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回宫了呢。” “说的也是,那咱们沿原路返回。” “成。” 18. 束手就擒 古寺清幽,禅房里花影满地,夕阳把薄薄的绿纱窗染成绚丽的橘黄,暮鼓声中,鹊鸟纷纷归巢。 静夜将至,房间正中摆着一只大浴桶,热汤随着入池的胴体漫上来,春山玉骨,墨发如云,水珠从那年轻俊美的男子发梢啪嗒啪嗒滴落,热气氤氲着他紧皱的眉,深邃的眼。 太子不惯舟车劳顿,连日来晓行夜宿,回京到如今,身体已是疲惫不堪。 他将背脊往后靠着,紧闭双眸,热气冲上脸来,不由长舒口气,才泡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子松散不少。 终于到了京郊的昭化寺,明日一早便可回宫。 山里头静,夜,更深了一重。 微弱的蛩鸣都听得极清楚,月亮,倏然就升了上来,把窗纱照得幽幽发绿。 屏风后,王怀恩用火绒点亮了矮几上的油灯,小沙弥端着斋菜从门外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殿下,斋菜已经送来了。” 回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一只手抓起屏风上搭着的衣袍,松松裹着,发上细密的水珠恣意流淌,后背很快洇出一片湿痕,那人摆摆手,“下去吧。” 王怀恩躬身,缓缓退出禅房。 李旭坐在桌前,握着筷子半天没动,桌上的饭菜都是山肴野蔌,偶尔吃便罢了,只是这些日子,为了作表率与民同甘共苦,一路只吃些素斋,真的有点腻了。 大抵是近乡情更怯,到了京郊,离京中越近,离东宫越近,他就忍不住会想到毓秀。 比离开她的时候还要想。 想着她,在宫中一切可好?是胖了或是瘦了? 给她带了一些外头的小玩意儿,不知道她可喜欢? 都是京中从没见过的,像是翻猴、竹节龙,还有一对彩塑鸭子熏炉,这东西便宜得很,一吊钱能买一大车,他随便拣了几样。 不知不觉夜色愈浓,外头吹起风,地上的影子摇摇曳曳,如水中荇菜,抬头,眼前窗外,是明月,是伊人的影子。 正在这时,禅房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鸣。 “什么声音?” 守门的侍卫听见动静,回答道:“外面有野猫在打架。” “把它们轰走。” “是。” 野猫吵得人心烦,李旭坐到墙边一张罗汉床上,揉揉眉心,脸上有几分烦躁。 过了片刻,猫叫声没了,他便躺下来,打算好生睡上一觉。 等明儿一早,便能见到太子妃了。 还不知她见到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不是还在为先前的那事生气?不过,反正都无所谓,好也罢,歹也罢,总要过一辈子后悔也来不及了。 希望她还是高兴点吧。 须臾阖眼,人影掠过,窗纱被人戳了个小眼,一根竹管钻进来,房间里顿时升起青白色的烟雾。 李旭再醒来,就发现在一间柴房里,身边有两个身穿布衣的年轻后生,脸上抹的黑糊糊的,睁着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你醒了?” 太子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麻绳,登时大怒:“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我,知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 江毓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么,可我俩手都被绑着,还能怎么绑架你,也不用脑子想想。 方才怕认出来,她俩还不得不在柴草堆里滚了滚,把自己弄成这个黑眉乌嘴的邋遢样子,真是丢死人了,不过谢天谢地,太子殿下真没认不出她们来。 江葱扭了扭身子,“你这人好生不讲理,没看见我们身上的绳子吗?” 指头粗的绳子,勒得她身子极难受。 绑她的人也是粗心,竟敢没发现她是女儿身。 李旭一时语塞,默不作声拉长了脸。 可江毓秀心里十分得意。 不想如今太子落难,这可是千载难逢捉弄他的好机会呀。 “咳咳,”江毓秀清清嗓子,粗着声音道:“哎呀,这位公子,你可不知道,你可有福气了,你生得唇红齿白,风流俊雅,一定是要被卖到鹤苑去的,像你这样的皮相,说不定能当头牌呢。我们就不一样了,生得皮肤黝黑,个子又不高,肯定是要卖去当苦力的。” 说完,还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太子,故意舔了舔舌头,恶心他。 李旭厌恶地瞪着她,“你找死!” “哎呀,我好害怕,你现在可是被绑着……啊!” “你干什么啊?” 李旭猛地用头撞上来,将她撞翻在地,一屁股坐在毓秀肚子上,“呵,就你这个小身板,还想调戏本公子。” “哎呀,你干什么,快从我身上下来,你个流氓!” 江葱见状,冲上来把太子一把撞飞出去。 江毓秀像个毛毛虫一样扭着身子勉强爬起来,恨恨地朝着李旭脚边吐口水,“被绑了都不老实,你果然是个不要脸的臭男人!” “这么激动干什么,跟个娘们似的。”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毓秀欲言又止,气得捏紧了拳头。 这个混蛋,都这样了还是这么横! “不过…”李旭忽仰起头,轻声笑道:“你身上的香味和我夫人的很像,莫非……” “莫非什么?”江毓秀杏眼一睁,寻思:难道被他认出来了? “莫非你是女的?” “我……” “但是你的胸又那么小……” “你!” “你果然是个娘娘腔。” “……” “你…你才是娘娘腔,老子…老子要弄死你丫的!” “来啊,夫人,不对,娘娘腔小子,有种你就过来,你敢过来,我让你骑身上也无妨。” “什么?”她一愣,嘴角抽搐,“你…你是变态吗?” “不是,只是……”他眯起眼睛,认真看着太子妃气鼓鼓的脸,意味不明一笑。 只是夫妻情趣罢了。 那一点迷药迷了他一个时辰,根本没睡够,索性便靠着柴堆躺下,闭目养神,既然有夫人陪着,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倒不如美美睡上一觉。 不过可惜,柴堆太硬了,硌得他睡不着,太子的便极不要脸地挪到毓秀身边,来枕她的肩膀。 “登徒子,别碰我身子!” “怎么,方才不是挺嚣张么,我还以为你那般说,是想与我做点什么呢。” 若不是手脚不便,她定要抽上他一百个耳光。 “唉,可惜,若是真做了鹤苑的男伎,以后便不能和我的夫人肌肤相亲,鱼水之欢了。” 江毓秀脸色涨得通红,“你这腌臜泼才,还不闭嘴。” “我在说我和夫人相亲相爱之事,与你何干,你又不是我夫人。” 江毓秀忍不住辩驳道:“你夫人瞎了眼睛,看上你这种登徒浪子。” “谁说我是浪子,我只和夫人亲近的,别的,无论男女,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这叫忠贞不二才是。” “呸!不要脸!” 她张开嘴想咬死他,又被他一句“怎么,你想亲我啊,我可是只跟夫人那样的”给生生噎了回去。 “怎么会有你这般无耻之人!” “不无耻,怎么能把夫人搞到手呢。我便当你是在夸我吧。”他勾唇一笑,眼睛里藏了很多东西,总之,不怀好意,毓秀看见这张脸,就恨得不行。 这二人小孩拌嘴似的,眼看动不了手,就要动脚互踹,在旁边观战的江葱已是忍无可忍。 真是老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人一碰头就闹个没完。 但是,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情吵架! 眉一蹙,语气里有了嗔怨:“公子,你别跟他只是歪缠,还是想想怎么出去要紧。” 江毓秀瞬间冷静下来。 “对,回家要紧。” 她横了李旭一眼,也将身子靠在柴堆上,把脚往前伸出,鞋尖弹出半截匕首。 把旁边没见过世面的太子殿下看呆了,“这…还能这样。” “葱、葱姜蒜你过来。” 江葱愣住,怎的突然给她改了名字了。 是了,太子妃叫出葱儿的名字,怕是要叫太子知道了,宫内女眷私自出宫,是会受到重罚的。 “快呀愣着做什么?” 李旭看着她这般欲盖弥彰,只是淡淡一笑。 可爱。 江葱背对着她,等绑着手的绳子割断,便解了脚上的,两人绳索都解开之后,起身假装要走,立马被身后男人叫住。 “葱姜蒜、小辣椒,你们不会想丢下我在这里吧。” 毓秀回身,目瞪口呆地盯住他的脸,“你管我叫什么?小辣椒?” 他唇边扯出一抹笑,仰头答道:“对啊,她叫葱姜蒜,你自然就叫小辣椒,我猜得没错吧。” “……” 属实是挖坑给自己了,不过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自己该叫什么,毕竟同伴都叫葱姜蒜了,她还能叫什么呢。 气呼呼一跺脚,“你,还想走,等着被卖到鹤苑当男宠吧!” “行啊,我走不掉,你们也休想走。来人啊……” 毓秀立马捂住他的嘴,“再叫,我立刻就弄死你。” 她其实很也并不是真的不打算救人,只是想捉弄捉弄他而已,要是太子真被卖到鹤苑流落风尘,传出去那也很丢她的脸啊。 她叫过葱儿,两人计议已定,重新把绳子捆在身上,江葱便朝外面大叫:“不好了,犯人癫痫发作啦!” “好你个葱姜蒜。” 被逼无奈的李旭,只得配合着二人在地上抽搐。 果然,房门应声而开,两个守卫走了进来,只顾着看倒地不起的李旭,没留神另外两个,电光火石间拔地而起,迅速一棍子下去,把人拍晕。 “好了,快去给那混蛋解绳子。” 江毓秀说着,脚下踩着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块黄铜制成的四方小牌,浮雕刻绘,正面写着月牙形状的奇怪文字,反面画着一个人首蛇身的长发女子。 “这是何物?” 李旭伸手拿过来,放在手上仔细辨认,“这是文字吗?” “我也不认得。” 江葱蓦地瞥见那块铜牌的文字,微微一怔。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问他们。” 江毓秀正要去拿守卫嘴里的布条,江葱忽然拦住她,“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李旭微微颔首,“这位葱姜蒜姑娘说得很对,小辣椒,快走吧。” 江毓秀圆睁着杏眼,踹了他一脚,“你再叫一句小辣椒试试。” “哦,你这么喜欢我叫你小辣椒么。”他笑笑,将铜牌收进袖内,“待离开此地,你要听上几百遍都成。” “……” 三人从柴房出来,眼前是个大院落,庭中种着两株桂树,桂树中间是一口井,井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女衣。 这可真奇怪,绑架他们到这地方的明明是一群大男人。 柴房对面相连的几间房都点着灯,窗纸上并没有人影,里面也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也关着和他们一样的人。 江毓秀好奇地在窗户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往里瞧去,不禁低呼一声。 “啊,这么多…都是……”她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嘘,小声点,里面有人。” 李旭凑上前来,登时瞳孔一震。 房间里竟然全是武器,刀枪剑戟挂了满屋子,中间还垒着一些黑色匣子,想来怕是火药。 在左边墙壁的武器架旁,有个须鬓皆白的老头正提着一盏琉璃灯,拿账本核对清点。 “私藏军火,可是大罪。” 他震惊不已,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他们要造反? 粗略数了数,像这样的房间有十来间,那这批军火数量可不少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大甬路上,陆陆续续进来一群手执火把的男人,江毓秀忙将李旭拽到墙角的花丛底下。 “贵人来的真快,我们得手才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女君大人神机妙算,果然不错,这事你们办得极好,回头重重有赏。”廊檐下,答话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只是她蒙着面纱,看不分明面目。 和她说话的,就是毓秀先时在张二娘子店里见到的那个长须男子。 “那批货也在这里。” “好,先去看货。” 李旭思忖片刻,莫非这些人是想谋逆造反,抓自己拿来要挟皇帝,可惜,他们与其抓自己,还不如抓宁王更有大用。 三年前,皇帝本来是想改立宁王做太子的,若不是迫于群臣压力,再加上他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方面的表演炉火纯青,想来他能否活到今日也是一个未知数。 他轻叹一声,只见武器库里面的老头提着灯出来,为首的几个跟着他走进房间。 “小辣椒,现在怎么办?” 江毓秀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不知道,等着被抓吧。” 江葱心生一计,提议道:“不如,让我去引开他们。” “那怎么行呢,葱姜蒜,咱们自家兄弟,没有让你去冒险的道理。” “好了,”江葱握住她的手,“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听我的。” 江毓秀没有别的办法,太子的安危关系着国本,她不能不当一回事,何况葱儿的武艺超群,远胜于她,江葱负责引开敌人是更妥当的。 于是,江葱调虎离山,终于给他们挣得了一丝脱险的机会。 江毓秀跳上外墙,眺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东方渐白,一抹曙色隐隐浮现。 “小辣椒,还看什么,拉我一把。” 江毓秀把路上找到的绳子放下来,拉着李旭上来,两人刚跳下墙,院子里便有人大声嚷嚷起来:“有个人影跳下去了!” 她只得拉着太子的手,拨开身前的长草,没命往前跑。 身后的火把越逼越近,箭雨如蝗朝他们射过来,还好天色昏昧,隔得也远,那箭也连连失了准头。 约摸跑了二三百步,眼前忽然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吓得江毓秀一把拽住李旭,“停,前面是悬崖!” 原来方才看到的那片树林在对面山崖上。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这道山壑相隔约有一二丈远,如果是她自己的话,勉强能跳过去,但带着一个人的话…… 想到这里,不由犯起难。 前有追兵,后有悬崖,然而,她不能丢下太子一个人逃生,她绝对不能做那等不忠不义之人。 李旭笑道:“小辣椒,这么远的距离,你可能过去吗?” 小辣椒拍拍胸脯,“这还用说,我的轻功,那可不是吹的。” “很好,那你赶紧逃吧。” 小辣椒眉一皱,撇了撇嘴,“你别胡说,我再想想法子。” 火光骤然亮起,江毓秀眉心一跳,“要不我们先束手就擒……” 李旭面色一沉,声音冷硬:“本宫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他隐约能猜到,那个白衣女是来确定他身份的,落在她手里,必死无疑。 与其如此,倒不如…… “哈哈,前面已经没路了,你们还是快束手就擒吧。” “喂,混蛋,别做傻事!” 毫无征兆的,身边人忽然纵身一跃,从崖边跳了下去,她急忙伸手去拉,只听得猝然裂帛之声,手里只抓到一片破碎的衣角。 她捏着手里的碎布,浑身血液凉透。 脑袋嗡嗡乱响。 “本宫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完了,她把国本搞没了。 19. 姻缘错会 “走水了,走水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叫嚷起来。 长须男上前揪住那人衣襟,“你说什么,那我们的货呢?”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耳朵嗡鸣不止。 回头看去,果见庄子上火焰涨天,烧得天空亮如白昼,大事不妙,库里还有不少火药,方才的声音定是火药炸了,众人纷纷嚷着要赶回去救火。 “那小子怎么办?还追不追?” 方才,江毓秀趁庄子起火,众人大乱,早就纵身一跃,飘出二三丈许距离,钻入了对面密林之中。 长须男拧眉望向那片密林,恨声道:“罢了,那人不重要,一拨人随我前去救火,一拨人下去找雍国太子,无论是死是活都要将那人亲自交给女使大人验明正身。” “是。” 半个时辰后,天彻底大亮,日光流金般洒在叶丛之间,远远望去,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闪动着莹莹碧绿的光泽。 树荫底下,江毓秀坐在一块大青卧牛石上。 她发髻散乱,衣衫被树枝钩破,整个人狼狈不堪。 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过,露出里面腻白的肌肤。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回头眯眼看去,看到来的人是江葱,毓秀急道:“可有他的消息么?” 江葱眼神虚虚望着地面,思索片刻,“我跟过去瞧着,他们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我想呢,也许人早被谷底的野兽吃光了。” 江毓秀眉心一跳,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太震惊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太子就这么葬身于这山林谷底。 “太子妃,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辰了。” 可是天大亮了,这个时辰回宫也容易被人发现,其实她还是不死心,总要亲眼见到哪怕一点残肢断臂,零星半点的证据证明他真的不在这个世上了才肯认命。 太子是在她手里出事的,她本该保护好他的,“跟我去那下面看看,再仔细找一找。” “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谷底还都是碎石滩,怎么可能活着,我看还是去就近报官要稳妥些。” “你是我的婢女,我都使唤你不动了是么,你不去,我去。” 江毓秀剜了她一眼,随后独自往东崖的谷口走去。 “我哪能呀,哎呀,太子妃,你等等我!” 她们在东崖底下寻了半日,果见一摊新鲜血迹,约摸着也有一个时辰左右,鲜血粘在石头草叶上,还没有变成赭红,乃至发黑。 谷里并不像江葱所说,是碎石滩,而是大片茂密的花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环绕着山谷流淌,水面浮光掠影,游鱼成群结队地穿梭往来。 若搁了寻常,这里也是宜人赏玩的风景之地。 毓秀低头觑着那滩血迹,眉头紧锁。 “为什么要骗我?” “还能为什么呢,”江葱撇撇嘴,斟酌着措辞,“他死了不是更好,你难道没这么想过,若是他死了,说不定太子妃和宁王殿下还能再续前缘呢。” 太子妃吃了一惊,这丫头真是比她还敢想,她以为这宗室命妇改嫁是多容易的一件事呢,除非宁王当上皇帝。 “我没这么想过。” 她突然想到,如果太子死了,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就只有宁王。这件事,会和他有关吗?他受不了太子欺凌,所以买凶杀人,那些军火武器,也是他特意准备的? 那些人手里的铜牌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这么说,太子妃已经喜欢上太子了,你在担心他的安危?” 江毓秀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太子,你们呀,不是冤家不聚头,看起来天天拌嘴,实则心里早离不开对方了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喜欢一个人才不是这样的。” 当然是不可能的,她怎么会喜欢那种人。 嘴里没一句好话也没一句实话,还一天天净想些歪招来整自己,她巴不得永远不见这人才好呢。 只不过他的安危,她还是在意的。 “太子殿下的安危,关乎着国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是应该的么。而且,太子殿下是为了能让我脱险,才选择牺牲自己的。他不知道我是谁,尚能如此,可见他也不是一个多糟糕的人。” “我不管,我只知道再不回宫,咱们就大难临头了。”江葱柳眉皱起,愤愤道。 她们再不回宫,还不知宫里会闹成什么样子呢,也不知翘儿那边能不能应付过来,太子妃啊太子妃,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管别人的死活。 “好吧,先回宫再说。” 离山脚昭化寺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临水而建的篱舍,住着爷孙俩,爷爷年近花甲,孙女十五六岁。 靠山吃山,爷孙俩平时早早进山采药,什么野林子深谷都敢去的,采了山参、灵芝、虫草、益母草等,隔日进城去集市上卖给药商,老爷子攒下钱来,就指望着孙女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平生心愿便只这一桩。 这两日,阿绣都没跟祖父进城,她得留下来悉心照料床上的病患。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一身细皮嫩肉的,唇红齿白,定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尤其斜飞入鬓那双剑眉都像刀裁出来的一般。 阿绣想了想,就是进城卖药时偶然一瞥,京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纵然有像他这样清俊风雅的人,也没有他身上那种气定神闲的贵气。 唉,好看的人就是这样,哪怕他不说话不做事,光是一张脸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阿绣听见过他睡梦中的呢喃,他的声音也好听,像玉石一样温润。 这人伤得不轻,多亏崖壁缝里斜斜长出一棵老松树,这么一缓,势头减下来,才没将他小命送走。 清晨的炊烟升起,他已经躺了两日,今儿终于苏醒,阿绣想着他肯定饿坏了,于是斟酌着病人久未尽食,应当吃些绵软的食物,便细细地挑拣食材,煮了一碗山药粳米粥,吹得不那么烫了才端进来。 进门正好看见那位公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时失了力气摔在地下,牵动伤口,疼得只是喘息。 阿绣连忙将手里的食盘搁在桌边,扶他起来,“你做什么呀,你身上骨头断了,再乱动可就难好了。” 李旭能感觉得到腰间缠着裹伤的布条,勒得还很紧,想是腰腹处断了几节肋骨。 “快躺下。”阿绣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了回去。 “不对,你得吃点东西。”说话间,又将他扶起来。 李旭本有些恼火,但瞧她眼神清澈,不是有意捉弄自己,嘴里酝酿的脏话又咽了回去,“这位姑娘,我有要紧事,得马上离开这里,待我回去后,必当重金酬谢。” 阿绣忍不住一笑,不错,还是个知恩图报的男人。 重金好啊,有了钱她就可以嫁个好人家,祖父也能放心了。 “可是,你伤成这样,如何才能走回去呢?” “你别管我的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没的拖我后腿。” “你!” 李旭心里清楚,眼下只是运气好没被敌人找到这里,但这个地方,他是久待不了的,那群人来头不小,既然敢绑架他,就不会轻易让他逃出生天,若他们真是皇后派来的人就更要命,宫里人会借着搜救的由头除掉自己。 他们一个小姑娘,一个伤重,应付不了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为灭口,姑娘和她祖父也难逃一劫。 他得赶快离开,到安全的地方去。 因此只能语气凶狠,吓吓这个小丫头。 阿绣皱着眉,有些无奈,心想:这个人长得是蛮好看的,怎的那么凶?我又不贪图他什么,真是好人没好报,索性随他去吧。 “哼,那你走吧,回头天黑了,看老虎吃了你!”她咒骂一声,从他房里出来,到井边打水洗衣裳。 李旭撑着床沿起来,刚走出房间两步,脚下趔趄,猛地摔在地上。 身上的伤口经不住这样剧烈碰撞,肩膀和胸口顿时洇出鲜红的血迹,他继续往外爬,打定主意,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况且,他还不知道毓秀如今怎样了,有没有被那些人抓住,要是再耽搁在这里,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心里想着这些事,就越发焦急,一时急火攻心,哇的又吐出一口血。 “公子!公子!” 眼前骤然暗下来,迷迷糊糊之间,只见那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慌慌张张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你可别死啊,我好容易将你救活的,你还没重金谢我呢。” 他忍不住剧烈咳嗽,唇边溢出血丝,“小辣椒,是你吗?” 阿绣心尖一颤,白净的脸颊晕起一抹霞色,啐道:“呸,你才是小辣椒呢。” “小辣椒,”李旭阖了眼皮,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我不死。” 江毓秀一回东宫便发起烧来,浑身酸痛,睡得稀里糊涂,没几时是清醒的。 太医前来诊脉,诊断出太子妃是伤寒,开了药调理,可她还是睡了三五日方醒过来。 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本感觉好些,吃了那药反倒更困倦了。 江葱服侍她吃药,叫她别多心,“这药是这样的,吃了犯困,多睡两日便好了。” 接着,连续做了好些梦,梦到自己如愿以偿,终于嫁入宁王府,可是尽管婚后生活甜蜜,却也有美中不足之处,他也并没有像他从前承诺的那样,带着她担风袖月地游历天下,做一个江湖任侠,路遇不平则拔刀相助,这是何等快意恩仇。 婚后的宁王妃和太子妃有什么区别呢,照样是困在后宅,虽不用面对那些勾心斗角,却饱食终日而碌碌无所作为。 而他,似乎是有野心的。 整日望着他,她越来越惶恐越来越害怕,记忆里那个秀丽清俊的少年终于长成了稳健成熟的男子,他的目光也不再汲汲于情爱,得到了的东西便不再需要费尽心思去珍惜,这时候反而只有权力才能让人高枕无忧。 就寿王,不得不把寿王妃献给自己父亲,说不定将来他也不得不面对被兄长夺妻的局面。 权力,这是个既危险又充满诱惑的东西。 梦魇,持续了很久,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无论如何挣扎始终醒不过来。 直到第四日,江毓秀才艰难睁开眼睛,彻底清醒,喉咙干涩得像锈住了,她轻轻咳嗽出来,郁结在心中的闷气。 撑着床沿起身,浑身骨软筋酥,险些没摔下来。 “可有殿下的消息了?” 江翘告诉她,太子回宫了,欲言又止,看着太子妃如此憔悴模样,下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因为,回来的不只是太子。 “这么快。”江毓秀松了口气。 “是啊,找了两天两夜才找到太子的下落呢。” 她一惊,“我睡了两天么?” “到今日事第四天,太子妃这几日几乎都在睡,醒着的时候少,我都怕您睡过去了,太医不是说普通的伤寒么,唉,看来太医说的话也未必准。” 江毓秀沉默着,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子乏得很,心气像是突然一下断了。 她也没有多想着那个人,连做梦都梦不到他呢。 每每清醒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为什么梦不到他呢? 一定是他不想看到 自己吧,若是他想着自己,定然会到她的梦里来找她。 既然不亲近,又怎么会托梦给她。 于情于理,太子妃都应该前去探望卧病在床太子,否则也太不像样。 起床梳洗毕,为着扮演好一个贤惠的妻子,江毓秀只匆匆咽了两口粳米粥,便急急忙忙赶到重华殿来见夫君。 王怀恩自殿内出来相迎,躬身一礼,“奴才见过太子妃殿下。” “王公公,听说太子遇刺受伤,他如今怎样了?” “幸亏山民救治及时,大约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江毓秀点点头,抬步要进去瞧瞧他,王公公不知怎的,竟横加阻拦,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太子妃……” “你吞吞吐吐的,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太子回来一直昏睡着,您不如还是等殿下醒了再来。”王怀恩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想当初太子高热昏迷不醒,还不是他急匆匆来唤,求他留下来照顾太子的么,这会儿倒不需要她了? “我只是看他一眼,不会打扰他歇息。” “可是……” 既然不需要她,那就是有别人,是李选侍吧。 她倒非要进去不可,“别人进去的,我就进去不的,你给我让开。” 王怀恩只得退到边上,由着太子妃进殿,穿过重重帷幔,到了太子歇卧的寝殿,灯台上的蜡烛油干灺xiè烬,床边依偎着一团小小的人影,看不分明。 落在地板上的日光陡然一黯,阿绣扭过头,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秀眉妙目的女子,她穿得虽不华丽,却气质端庄雍容,一看就是那种出身侯门贵族的女子。 两人四目相对,都露出惊疑的表情。 “王公公,她是谁?”江毓秀看着那陌生女子,问道。 王怀恩冷汗淋漓,颤声道:“她…她……”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太子自回宫便一直昏睡,还握着这小姑娘的手,一直叫她什么“小辣椒”,尽管很难相信自家主子是这等见异思迁的人,但谁又说得准,人的心一辈子都不会变呢。 何况太子跟太子妃向来不太对付,经常拌嘴斗气,也许主子真是倦了,恋上新人也未可知。 “她是救了太子的那个山民之女。” 江毓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小姑娘的手上,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是太子妃殿下。”王怀恩对那姑娘说道。 山野之民不懂凡俗之礼,阿绣知道对方身份贵重,却不知该如何行礼,于是挣开太子紧握的手,向前扑倒,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民女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您真像仙女一样漂亮呢。” 她一怔,嗤的笑了,“你这张嘴,还挺甜的,怪不得讨殿下喜欢。既然你伺候得好,那你就好好留在太子身边吧。” 她以为自己看得很透,置身局外,现在看来,她早就是那个戏中之人了。 不是要贤惠大度么,她怎么还,心里怪酸的。 “是。” 太子妃丢下这句话,再不看屋里的人,转身走出殿外。 王怀恩急急唤道:“太子妃这便要走么?” 毓秀逆着光,面容黯淡,“连着懒了几日,都没去给母后请安,正要去呢。” 只是去了坤宁宫,碰巧陛下也在皇后那里,知道她这个“贤妻”消极怠工,少不得叱责几句,说她既不尽心侍奉夫君,也不孝顺婆母,真当嫁进皇室是来享福的么? 江毓秀无力辩解,只是默默听着。 她觉得陛下说得很对,自己做的的确不好,但那又如何呢,她有的选么,她可从来没想过进宫,后妈不耐烦教,亲爹懒得管,到了出阁的时候抱佛脚学什么三从四德,怎么比得上别人家的大家闺秀。 她也知道她不够好,但她就是不服气。 “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江毓秀叩首,恭恭敬敬答道:“都是母亲教得不好,您责备得是。” 皇帝一怔,“你说什么?” 何皇后噗嗤一笑,“哎呀,这孩子都被你训糊涂了,她这几日身子不适,陛下何必跟小孩子计较。如今旭哥儿没什么大碍就好,太子妃刚才可去瞧过太子了?” “是,去瞧过了。” “你看,这孩子心里肯定是有夫君的,好了好了,这后宫的事呀,您就别管了,臣妾心里都有数呢。” 皇帝瞥太子妃一眼,想到这个儿媳终究是自己选的,只得作罢,也没指望她孝顺公婆,侍奉姑嫂,体贴丈夫,如今看来,不拦着东宫采选淑女,广延子嗣已是阿弥陀佛了。 “行了,这里不用你跟前孝敬着,去守着你夫君吧。瞧瞧人家一个外头的,都比你上心。” “是。”毓秀起身,战战兢兢退出来,脸上已没半点血色。 出来走在宫道上,两边是朱红的高墙,前后长长远远皆望不到头,她低了头,只管朝前走着,眼底一片水雾蒙蒙。 毓秀不是爱哭的人。 受了委屈也不习惯用眼泪示弱,胸口只是闷闷的,心被勒得太紧,喘不过气来。 皇帝的儿媳妇哪里是好当的呢。 只怪她命不好,可命不好也不能怨天尤人,不然日子便没法舒服过,要想在这后宫好好活着,凡事便得想开点,这个世上,鲜有人一生称心如意,走了那条想走的路。也鲜有人,从来不受到苛责和误解,一生顺遂。 比她命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她有什么可抱怨的。 可是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鼻子酸得厉害,不妨头,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 江毓秀脚步一顿,怔怔看着对面那个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滚落下来。 20. 云胡不喜 她不能扑到他怀里诉说委屈,不光是因为众目睽睽,她是太子妃,而他从伦理道德上来说,是她的小叔子。 礼法是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头一颤,忽然冒出那样的念头,想抛下一切,跟他远走高飞。 江毓秀余光轻瞥那人一眼,还是暗叹一声做不到,心里觉得很对他不起,对不起他的痴心等待和一次又一次的原谅。 谁知这人偏生爱纠缠,回头叫住她,“太子妃,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在为二哥的事情烦忧?” 她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宁王还是快去坤宁宫吧,皇后娘娘等着你呢。”说完只觉得喉头发紧,唇瓣黏在了牙齿上,她笑得太僵硬了。 不远处,宫殿的阴影将同身处同一道路的两个人生生分隔开,在暗处的那双眼睛是那么明亮,火一般烧着。她站在这艳阳底下,看着朱红的宫墙,一大块淤血似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和麻木。 “告诉我,你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我听说他带回来一个山野女子,他如何能这样对你。” 李策越说越气愤,拳头攥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隐隐,恨不得打破这牢笼,带她离开这里。 “你们才成婚多久,他就弄一堆莺莺燕燕。他几时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李策说的话听起来还真颇有道理,但那是对寻常人家而言,储君和皇帝在选正妃之时,往往会将其他妃嫔一并选入宫内,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谁敢跟皇帝叫板,皇帝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其实太子已经不错了,在迎娶太子妃时他拒绝纳侧妃,百般推辞,尽管后来还是架不住父皇耳边的枕头风李贵妃吹啊吹,把她国色天香的侄女吹进东宫。 可是这一年多来,东宫的妃嫔也不过两个,太寒碜,宁王这话属实有些冤枉太子了。 便是太子真有那么些莺莺燕燕又如何,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难道她还要跟未来的天子一夫一妻不成? 要是为这个,她今后可有生不完的气。毓秀倔强地安慰自己。 她都不在乎,他又凭什么气愤。 “阿秀。” 江毓秀浑身一个激灵,朝他怒目而视,“李策,我是你二嫂,你若再对我这般不尊重,可别怪我到皇后娘娘跟前告你的状去。” 李策一怔,瞬间恢复理智:“是小王冒犯,请太子妃嫂嫂见谅。” “这样才像话。”太子妃面色稍稍缓和,接着用尽气力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兄长之间的事,也请你不要掺合,这与你无关。也别再说什么关心我的话,你关心错了人。” “是,是小王冒犯,请嫂嫂恕罪。” 李策越想越后怕,背后一阵冷汗淋漓,他做事有时候全凭感情,的确有些没分寸。他怎么说也是天家子,一个男人,便是逾矩冒犯妃嫔,纵然挨一顿鞭笞也不可怕,谁也不会因此轻视他,人人只会津津乐道于他的风流和胆魄。 风流佳话赔上的是太子妃的名节。 李策回身,望着已经走远的那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底,还是因为二哥横亘在他们之间,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若是他不在的话,兴许还有可能娶到太子妃。 这不是什么难事。 太子么,可不是只有二哥能做的。 日晡时分,地板的光影逐渐黯淡,从灰白变成一种苍老的锈黄,何皇后坐在一把紫檀木雕绘凤穿牡丹的座椅里,左右花鸟屏风相对,红木圆几上的哥釉瓷瓶里插着几枝白玉兰,像是能工巧匠雕制而成的工艺品。 快到用饭的时辰,何皇后得知太子已醒,格外施恩,将在东宫照料太子的那个小丫头叫过来,赐她一席吃食在殿外吃。 用毕饭,小丫头受宠如惊,进到大殿里来谢恩。 小小的身子,这山间的精灵,被宫里的余晖照着,不知为什么,总有些残忍。 何皇后在坤宁宫接见过不少身份贵重的内外命妇,还是头一遭纾尊降贵亲自召见这山野之民。 不过,面前跪着的这个少女,明眸皓齿,秋水流波,丰厚浓密的乌云用一块茜色头巾缠裹着,绯红的脸蛋圆润饱满,也只有那山明水秀才能养育出这样烂漫纯真的孩子。 皇后微启朱唇,“你叫什么名字?” 阿绣局促不安,声音有些紧张发抖,“民女、民女姓徐,叫做文绣。” “好,果然文静秀美。” 阿绣怯怯道:“皇、皇后娘娘,是刺绣的绣。” 何皇后慈爱一笑,微微颔首,“即日起,你便住进东宫来,伺候咱们旭哥儿好不好?” 阿绣愣怔半日,声音尽管哆哆嗦嗦,还是坚定地拒绝了娘娘的美意。 “请娘娘收回成命。” “大胆,皇后娘娘的旨意,你一个野丫头也敢拒绝!”大宫女蕊儿厉声斥责。 吓得小姑娘浑身乱颤,鼻子一抽,险些哭出来。 “哎,别吓着她。”何皇后摆摆手,蕊儿退到她身后,狰狞的脸瞬间恢复如常,静静地像画上的侍女一动不动地侍立在旁。 阿绣登时磕头谢罪,可是,她骨子里倔强,不肯改口:“娘娘恕罪,民女真的不能嫁给太子做侧妃。” “哦?”皇后眉尖略挑,面色微沉,“你是觉得给一位皇室宗亲做妾,委屈你了?” “不是的,民女本是愿意的。”说到这里,阿绣眼睫微颤,神情羞涩。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对高贵儒雅的太子颇有好感,这人是有些嘴硬和脾气,不过后来她才晓得,他那么凶,只是为了把她赶跑,免得叫她受到牵连。 之后,她又在他病势愈笃之际,牢牢握着他的手,让他从病痛中缓了过来。 阿绣能明显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炙热的爱意。他一刻也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不想他醒来后立马翻脸不认人,不光离她远远的,表情尴尬,皱眉叹气,语气也非常冰冷。 “多谢给姑娘相救,回头本宫会叫人带上百金谢礼,送你回山。”他那么喜欢她,再见时第一反应却是要赶她走。 阿绣眼神一黯,声音颤抖,“民女、民女不要谢礼。” “那你要什么?” 她看着那双秀长的凤目,心脏怦怦直跳。 她想要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做端茶倒水的宫女也行。 尤物惑人忘不得,不如不遇倾城色。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眼前这个男人已是她一生遇到过的最耀眼夺目,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人了。 但她是个姑娘家,不便开这个口。求爱向来是男人做的事。 李旭怕她误会,解释道:“先前是本宫冒犯姑娘,不过也不是有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阿绣满脸困惑。 “民女不敢奢望什么,救人只是为了救人,并不为要回报。” 太子这才脸色稍霁,稍稍放松下来,“既是个品行高洁的,本宫不会薄待你。” 他许了她一大堆荣华富贵,是要做县主还是要经商开一家生药铺子,都可以满足她。 唯独没说要留她在自己身边。 阿绣有些失望,也很迷茫。 她不懂京里这些权门贵族,在山里,一个男子拉着姑娘的手不舍得放,就是喜欢她,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呢。 何皇后看她目露困惑,眯起眼仔细追问,“丫头,你把本宫弄糊涂了。” 阿绣吐露心声,总结就是:“这样看来,殿下并不喜欢民女,民女怎好意思留在殿下身边呢。” 她现在知道,原来都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尽管心里怨怼,可也明白这些人上之人,怕是看不上他们这种低贱的草民的。 她可真傻。 “傻丫头,”何皇后一开口,便戳中阿绣心事,“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咱们旭哥儿,这很好。不过你是不懂这皇宫里的男人,他是太子,将来必定要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他是爱极了你,才不愿你困在这深宫之中。” 阿绣闻言,吃了一惊。 心头的迷茫如拨云见月般,露出一丝光亮。 “你别怕,他是喜欢你的,他只是想保护你。既然他在意你,那么你愿意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吗?” 小姑娘白净的脸泛起薄薄一层绯红,她低着头,羞羞怯怯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喜:“民女愿意。” 江毓秀竟在床上枯坐了一整晚。 不眠不休地熬干了浓墨般的夜色,待残夜褪尽,东方露出鱼肚白,她眼底的青色却愈深。 她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睡不着,除了母亲过世那天。 不哭不闹,平静,异乎寻常。 到底怎么了她也说不上来,心里闷闷的,像是黄梅雨落下之前的天,潮湿闷热,大风吹着怎么也关不好的窗子。 她偶尔会想到,若将宁王和太子两个人的身影重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回到魂牵梦绕的那个上元夜,灯笼、雪花、月亮,戴着面具的少年。 初见是多么美好,初见时怎会想到今后会有这么多不堪呢。 毓秀喜欢上了太子。 在没有碾平对旧人的思恋之前,就仓促地让另一个人住进心里,是不是有点太花心。 这个世道,从不会教女人同时眷恋两个男人,但男人却天经地义常享齐人之福。 还好,谁也猜不着她心里的想法。 江毓秀摸摸鬓角,掠下来两根头发,熬夜果然伤身子。 天色大亮时,江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盆拿巾帕的小宫女,天光微微照亮她的憔悴,乌青的眼底,涣散的神采。 “太子妃怎么还坐着?”江翘细细瞧着,睁圆了眼,“哎哟,您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上手探了探额头,丫头语气焦急,“也没烧,是哪里不舒服呢 ?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瞧瞧?” 江毓秀摇摇头,拉着江翘的手,心里很是感动,她真傻,想不明白的事怎么想都没用,做人最要紧是难得糊涂。 “翘儿总是这么关心我。” “说的什么话,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我知道你是打心眼里望着我好的,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过分自苦的人,我先养养身子,好好想想今后的打算。” 其实男人都不是很值得她苦恼,见好就收吧,总是要为自己今后打算,也许之后她可要弃武从文了。不然,将来考考孩子的功课都做不到。 江翘见太子妃钻回床褥子里,只得叹声气,指挥着身后的宫女们打道回府,顺带将门窗都轻轻关好。 日上三竿,艳阳高照,绮疏隙处流淌着融融泄泄的光。 太子妃屋里那银红的床帐子都烙着几个斑块,亮晶晶的。 帐子里头的人睡得昏昏沉沉,昨夜没睡,现在一沾床就睡沉了,心里那点子事好像也被一双手揉开融化在黑甜梦乡里。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腮边暖烘烘的,好像有人在摸她。 耳边只听一个声音抱怨道:“我想见你,还得亲自来一趟,你真是好大的架子。” 好像是在责备自己,她忽然喉头哽住,语无伦次:“我有回去找过你的,可是没有找到。” “什么,去哪里找我?” “去谷里。” “湖里?”李旭把耳朵凑到枕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没听清,到底是哪里?” “你有人陪着,”江毓秀迷迷糊糊抓住他一截衣袖,就往脸上抹,“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吧。” 太子看着弄脏的衣袖,皱皱眉,没扯回来,只是笑话她。 “怎么哭成这样,吃醋么?” “并不是,我不爱吃醋,我要吃樱桃。” “哦,那给你买樱桃。” “对啊,四月可以吃樱桃了,夫君给我买樱桃吧。” 她半睁着眼爬起来,只觉得脸烧烧的,有些难堪,真是的,怎么睡成这样,还在人前撒起娇来。 窗外的云仿佛泛着霞红。 应该是日落才有的景象。 可是大中午,房间里亮亮堂堂。 那人挠挠她下巴,“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 咚的一声,她又倒回去了。 眼皮沉得实在掀不起来,睡梦中额角柔软,好像有人在亲她,拥她在怀里,浑身暖烘烘的。 她用手一摸额头,手指也被人亲了一下。 “小辣椒。”他唤她一声,便亲她一下。 整个人像被春阳热热烈烈的晒着,脸颊被花瓣柔软地亲吻。 她忽然觉得,梦里的这个人应该是喜欢她的。 被喜欢的人喜欢,是很欢喜的。 只是,这只是一个梦。 睁开眼,转过头来才发现,房间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个,窗前,是一卷漏光的竹帘,在风中微微摇摆。 太子妃伸了个懒腰起床。 梦也罢,至少是个美梦,梦是假的,欢喜是真真切切的。 翊坤宫。 一名水绿衣衫的小宫女迈过门槛,房间里传来嫔妃们的说笑声,她揭起珠帘,跪下来脸朝着正对面一张贵妃榻上歪着的美人,“娘娘,奴婢回来了。” 李贵妃招招手,小宫女忙起身,在无数双探究的眼神注视下快步走到李贵妃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 听见这话的李贵妃瞳孔微震,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此事当真?” “奴婢亲眼所见。” 贵妃摆摆手,示意她退下,“这差事你办得好,去跟翠儿领赏吧。” 坐在右下首的淑妃按捺不住好奇心,勾头听了几句没听清,笑着追问道:“我的好姐姐,什么事叫您这么高兴呀。” 李贵妃莞尔一笑,“本宫方才才知道,这宁王殿下,对咱们这位太子妃可真不一般呢,怪不得先前宁王和太子闹得不可开交,原来都是为了这女人。” 淑妃杏眼圆睁,忽地冷笑:“果然是个下贱胚子,嫁了人还跟外面的野男人眉来眼去的,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居然肯当这个活王八。” 宜嫔猜想:“想必他们有什么也是成婚以前的事,太子可能是太喜欢这姑娘了吧。” 李贵妃摇摇头,“听安宁说,太子一直中意的是那位何姑娘。” 淑妃撇撇嘴。 宜嫔很奇怪,“太子妃不是陛下赐的吗?” 淑妃笑道:“你不懂,我猜呀,太子肯定是使了手段的,不然江家的女儿怎么能入选呢?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很明显,纯粹是为了恶心宁王呗。” 李贵妃抿嘴一笑,“本宫忽然想到一个法子,虽说不能除掉宁王,也能恶心一把皇后,还能让我家芙儿有机会当上太子妃。” “哦?姐姐想到了什么一石二鸟的妙招呀?” 21. 玉碗樱桃 徐文绣初入东宫,封为才人,住在西边一个僻静的小院,江毓秀很担心这个出身平民的姑娘受到宫人的白眼和轻视,于是亲自登门,带着礼物来见她,教了她宫中许多事,这些事原本只派一个嬷嬷过来教导便可,但太子妃亲授却足见其重视,下面的人也就不敢冷眼看人,拜高踩低。 文绣对太子妃的印象极好,一颗如浮萍漂泊无依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江毓秀也喜欢这姑娘,单纯善良,没什么歪心思,也不拿乔,她们的名字也有相似的地方,说来也真是缘分。不过文绣这么容易就相信自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给她听,也让她有些担心。 而另一边,李芙一听说太子妃亲自去看那个深山老林出来的野丫头,对贴身宫女冷笑道:“也怪不得,这两人都是那等粗鄙没见识的,这就叫臭味相投。” “一个打小在军营生活,那不都是男人嘛,真不要脸。还有一个,天天跟猛兽毒虫打交道,她不会是妖怪变的吧,不然一个山里丫头,长得又一般,怎么会叫太子瞧上。” “人家不就仗着救了太子的恩情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些闲话也传到了太子妃耳朵里,太子妃只是淡淡一笑,“听说李选侍写的一手好字,不如就叫她为太子抄经祈福,抄个十遍,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李芙在闺房里骂骂咧咧地抄,她没法不抄,不然人家就说她不替夫君着想。至于太子妃为何不抄呢,谁叫她为人粗鄙,不通文墨呢,只好日日诵经祈福。 “这个江毓秀,这般记仇,哼,等我当了太子妃,看我不收拾她!” 接着,江毓秀把那几个议论太子和嫔妃的宫女找出来,每人打五十巴掌,随后发放到浣衣局洗衣裳去了。 李芙气势汹汹跑到太子妃那里,“我要告诉姑母去,我要告诉陛下,你以势压人!” “去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江毓秀扯唇一笑,冰冷的眼神叫人胆寒,“去了可就不是打嘴巴这么简单了,宫里的规矩,但凡有宫人非议主子,讹言惑众,乱棍打死,都算是轻的。你入宫也有不少时日,这些东西还要我教你么。” 李芙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但又真不敢拿太子妃如何,只得一跺脚,灰溜溜要跑。 “站住。” 两名太监立时拦住她的去路。 “你还是大家小姐出身,就这般没规矩,没尊卑吗?” 李芙只得灰头土脸回来行礼告退,“妾身知错,妾身告退。” 离酉时还有两刻钟,西北角的天空一片降紫和杏黄,庭中的合欢树铺上深浓的墨绿,江毓秀依窗看晚霞,看路过的飞鸟,在长空中亢然一唳,正在这时,小宫女善儿端着一碗红艳艳的大樱桃进来,“太子妃。” 她笑眯眯道:“新鲜的大樱桃。” 樱桃用一只浮雕团龙团凤纹的白玉海碗盛着,果子刚用盐水浸泡过,上头挂着晶莹的水珠。 红若琥珀,莹似琉璃。 “哪里来的?” 善儿把一碗樱桃放在桌案上,“是殿下命人送的。” “还饶上一只碗,这碗可不便宜,快用盘子换了,把碗送回去,不然回头那边人找不着东西。” 善儿噗嗤笑道:“太子叫拿的,说不用再拿回去,叫太子妃留着玩吧。” 毓秀一听这话怔怔的,忽想起那日梦里胡话,手指无措地拨弄着窗上的插销,晚霞晕红她半边脸,像是故意戏弄。 太难为情了,她居然以为那只是梦。 她隐约记得还在梦里跟人撒娇来着。 想到这里,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江翘抱着晒蔫了的一盆白海棠走进来,一眼便看见桌上的樱桃,喜道:“哎哟,我还说只有李选侍那里才有这个吃呢,听说人家抄经辛苦,才赏了一盘子樱桃,原来咱们这里也有。可好,四月正是吃樱桃的时候,太子妃快尝尝。” 江毓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看来真的只是梦。 只不过是应季的时鲜水果而已。 她笑笑,“你也尝尝,再拿两颗给葱儿吃去。” 至上夜掌灯时分,想着太子今天得去徐才人房里过夜,太子妃特意让这边置办一席酒菜送到那边去,等打发去的人回来复命,她也就早早拆卸簪环,梳洗一番上床歇了。 睡了没半个时辰,被窝里钻进来一个人,双手将她拢进臂弯,后背抵着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的心跳声,吵得她脑子嗡嗡响。 主要还是太热了,眼看着暮春将至,不久便要入夏。 这样抱着在被褥底下实在有些热。 江毓秀微微睁眼,只见房间里灯烛明亮,本该去陪新人的那人,却躺在她枕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唔…好热。”她挣扎着,喘口气。 男人就故意堵住她的唇,叫她喘不过气来。 江毓秀抽出手,将人推开。 “有这么热么。”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来了,把徐才人冷落这合适么,殿下应当雨露均沾,方能叫后宫和谐安宁,否则妾身便是太子妃,也难以约束。” 李旭微张凤目,面色有些不悦,最烦就是这女人的贤惠大度。 “你就这么希望我抱着别的女人睡。那我立刻去,今晚去徐才人那里,明晚去李选侍那里,后天嘛,再纳几个妾室,早点开枝散叶,这样你可满意?” “我…挺满意的。” “……” “你…”他报复似的用力啃咬她的耳垂,近乎呓语般问道:“这些日子,可有想过我?” “妾日夜思念殿下,祈求殿下平安顺遂,这是妾身应当做的事。” 李旭怫然不悦道:“什么叫应当,什么叫不应当,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呢?” 江毓秀沉默不语,如果不做东宫太子妃,她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跑得远远的,离开京城这是非地,远离这些天潢贵胄,她宁肯带着她的大黄狗住在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山采药、打猎,过徐才人以前过的那种生活。 可偏偏还有些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宫。 但她知道像文绣这样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并非是贪图富贵,想攀高枝,应该真的是倾慕身边这个男人。 “说话。” 江毓秀抬眸望着他,显得十分无辜。 “说什么好呢。”她皱眉叹气道:“太子妃可是要为人表率的,不大度不贤良,陛下和娘娘会怪我不称职。” 她从来没当那两口子是自己的公婆,寻常人家的公婆都未必待见儿媳妇,就别提宫里的,宫里的规矩可比外面大多了。她对陛下皇后便如臣子侍君。 对东宫亦如此。 李旭眉头皱得更深,忽然便用手扣在她脑后,带着报复的恶念去咬她的唇瓣,忽重忽轻,没一会儿,便解开她寝衣,露出雪白耀眼的肌肤,一痕红绫抹胸像覆在双峰上的莲瓣,圣洁而神秘。 他不光是眷恋她的心,也着迷于她的身体。 情和欲总是相互纠缠,只有交付了身心,才算得上真正结合。 他们还似乎还差那么一点点。 没一会儿,那抹红绫缠裹的胴体彻底暴露在他面前,太子妃的身体和书上形容的玉软花柔并不那么贴切,她流畅匀称的曲线像一柄青锋剑勾勒出来的,他喜欢她身体里的飞扬和尖锐。 她看似叛逆,却极有原则。 他的指尖掠过她的腰腹,激起人层层战栗。 “太子妃说的是,然而你为东宫妃嫔的表率,不应该先为本宫诞育元子么?你不生,其他人焉敢抢在你前头。” 江毓秀装模作样推了他一把,抱怨道:“不过是吃了殿下几颗樱桃,就要把身子搭进去,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手上却利落地扯掉男人的上衣,目光在他紧窄劲瘦的腰身处徘徊。 李旭一时怔住,僵在那里,“江毓秀,你是什么脑子?说话总是这般噎人。” “榆木脑子。”她笑着承认,自己就是不开窍,不会讨好夫君,不会曲意逢迎,更不会伏低做小,假装柔顺。 但是不介意和男人寻欢作乐,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妙事。 只有这个时候,她可以骑在他身上作威作福,只要她愿意,就能叫他□□,把命丢在床上都甘心。 “还知道自己是榆木脑子,还有的救。” “是吗?”江毓秀粲然一笑,马上就赔罪起来,“殿下恕罪,妾身从小没娘,继母教导无方,若要责怪,就请怪我继母吧。” “你这个鬼灵精,怎么这么多坏心眼。” 李旭笑着揉她脑袋,揉得她头发凌乱,毓秀很生气地瞪他,“殿下!” 他不揉了,把她拉到怀中,“你还抓我么?” “不会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床帐内渐渐升温,没多久,热出一身淋漓的汗。 浑身黏黏糊糊的。 风花雪月过后,满脸餍足的两个人仍然是亲热地相依相偎在一起,歇会儿大概还会再继续,男人先叫宫女备下浴桶,洗过身子。他又抱着她去窗下那张梨花木榻躺着。 有点拥挤,但正好。 江毓秀觉得光埋头苦干有些没意思,一时问起前不久在京郊发生的事情。 “那伙贼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绑架您,殿下可知他们是什么来头?” 应该跟宁王没关吧,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些天见到李策的样子。 他瘦了很多。 “我也不知道。” “还没下落么?” 李旭把玩着她耳后一绺湿发,指尖轻捻慢抹匀散开,眯细了眼睛笑道:“我也不知,这件案子父皇不叫我过问。” 其实他是知道的,不过知道这伙人的来历也没什么用,他猜不到他们的目的。是不是跟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也不清楚。 身子将养了半个月左右,他曾派底下人去查,总算有认得那铜牌上的文字,知道上面的文字乃是“太阴之门”四个字,背面人首蛇身的女神自然便是女娲。 那认得这字的老者道:“此乃蓬莱国贵族之间所使用的文字,老夫也只不过恰好在书上看过,认得几个字。” 但太阴之门是个什么东西,老者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趁着养伤期间无事,太子便去宫中的藏书库漱玉斋呆了好几日,这才查到太阴门的来源,太阴门的门主代代皆为女性,是皇室培养出来,护卫公主的,公主生,则太阴生,公主灭,则太阴灭。 可近年来,蓬莱国已灭,前代公主也死了,这个门派本该解散才是,如何又聚到一起,莫非再图谋什么大事? 他本想继续往下查,可惜天不遂人愿,皇帝知道他在查这事,龙颜大怒,“不好好养着身子,又到处折腾什么?你如今连个子嗣都没有,还不老老实实的,和你媳妇也上上心,别总和她拌嘴闹脾气,都老大不小了,还是这般小女儿作态。此事已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去查,你身子还没养好,你就别管了。 他只好不管,丢下那些事,专心和太子妃开枝散叶。 “你不知道,他们没去查么?”江毓秀实在好奇,尤其太子手里还有一块奇奇怪怪的小牌子,可是她不能直接问那块牌子的事。 这事,只有小辣椒知道,太子妃可是规规矩矩的,什么也不知道呀。 李旭顾左右而言他,说起今次遇险之事,他说:“这次和我一起被绑架的还有两个人,你说怪不怪,她们一个叫葱姜蒜,一个叫小辣椒。” 江毓秀欲言又止,心里暗暗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你才叫小辣椒呢,你全家都是小辣椒!你爹是朝天椒你妈是干花椒还有你这个野山椒,哼!” 但太子妃只能睁着圆圆的杏眼,假装吃惊道:“啊?还有人叫这种名字呀?可真是两个怪人。” “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尤其那个小辣椒,性格泼辣,很是有趣。” 江毓秀不禁涨红了脸。 “哎哟,既然共过患难,怎么不把这两位姑娘给弄进东宫来,日日相伴呢。” 太子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揉着她的小肚子,“太辣了,降不住,光是你这般泼辣的,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太子妃嗤笑着打了一下他那双不安分的手,“我才不信呢,你离了我的床就没人给你吃的了,只是馋的时候说些甜话来哄人。” “不说了,怪累的,还是生娃娃要紧。” “你…啊……” 这么一来,直折腾到天亮才罢休。 徐才人住在僻静的蘅芷院,院子依着她的喜好,陈设布置和在山里住着的时候大差不差,外头是竹篱笆,种着许多盆兰菊,墙上爬满藤萝薜荔。 屋内陈设素净典雅,几上瓶插香花,桌椅皆是竹子做的,桌上摆着套汝窑茶具,对面摆着两只黄花梨大柜,床帐也是素净的青色。 即便底下人提醒过她,这般素净节俭,怕是东宫不喜欢的,文绣还是固执己见,所幸太子并没有干涉,仍凭她自己做主。 然而,正像宫人们劝的那样,太子真的没有来。 不过她转念想起皇后娘娘的话,也许冷落也是一种保护,在后宫,极致的宠爱给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子,只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快三更天时,桌上一灯如豆,照着文绣娇小的半边脸,半明半灭,一边怀着希冀,一边又惴惴不安,百无聊赖之际,她只能用指甲剥 着桌沿,剥得指甲缝里满是木屑。 站在两边伺候的小宫女都哈欠连天,不耐烦道:“徐才人,我看你啊还是别等了,太子殿下不是去太子妃那儿,就是去李选侍那里,你一个山里头来的,怎么比得上她俩。” “就是啊,”另一个接过话道,“太子妃出身名门,乔选侍色艺双绝,怪只怪你没投个好胎,我看您啊,老老实实种点药草,说不定还能在后宫开个药铺子呢。” “都说了太子不喜欢这样的,你偏不听,人家可是真龙血脉,怎么能住这种腌臜地方,怪不得太子不乐意来呢。” “就是,听人劝,吃饱饭,还真以为自己标新立异就能脱颖而出呢。” 文绣羞愧得满脸通红,咬牙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知道她们不耐烦陪自己等,只得陪笑道:“你们说得很是,这个时辰了,我不该累着你们守在这里,都是我的不是。你们早些回屋歇息吧。” 她是平民出身,不过祖父卖药攒了一笔不匪的嫁妆,拿点赏钱打发丫头还是够的,于是给两个宫女每人拿了一吊钱吃茶。 那年长一点的,拿着一吊钱在手里掂了掂,和对面的小宫女相视一笑,“哎哟,谁没见过一吊钱呀,主子可真是大方人呢。” 阿绣心口一滞,无措地愣在那里。 “怪不得人说乡里的人没见识呢。” “人家是山里来的,独门独户的院子,你可别瞧不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奚落她,到底拿了钱说笑着去了,文绣怔怔的,面色涨红,却没胆子没跟她们吵。 她一向天真烂漫,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大蓟草可以用来止血,苍术要在霜降后采,蒲公英和栀子都可以拿来入药。 可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到了宫里反倒遭人耻笑。 文绣想着想着滴下泪来,她想回山里了。 好在那两个促狭鬼已经出去了,不然又得被她们嘲讽几句才罢休。 房门偏在这时应声而开,她赶紧揩抹掉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竟发现来人是太子,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您怎么来了?”文绣学着嬷嬷教的,像模像样地行了礼。 太子双手负在身后,一进屋来便劈头盖脸一句:“你这丫头怎么回事,那天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为的就是怕你误会,你怎么还……” 文绣愕然。 半天无话,只是闷闷的落泪。 “罢了,这也怨不得你,都是母后的‘好心’,哼,她巴不得东宫到处都是她选的人呢。”李旭说罢冷眼觑着她。 文绣抓着衣角,不知所措,“是我不好。” 太子眼神复杂地打量这位徐才人,瞬间敛了怒容。 他提起衣袍,坐在一把竹椅里,打量着这屋子的陈设布置,“这屋子,倒也清雅脱俗。” “是。” 两人相对无言,一阵沉默过后,李旭瞥见她眼角泪光,因问道:“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本宫,这个本宫还是能替你撑腰的。” 文绣怔怔发了会儿呆,听见问,忙摇摇头,“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家,想爷爷,殿下,我能把爷爷接进宫来吗?” 他今儿心情好,便和颜悦色道:“傻话,这怎么成,你以为谁都能进宫吗,好了,你祖父一切都好,我来看过你,说两句安安你的心,也罢,这就去了。” 阿绣忽上前拉着他衣袖,“可是,可是我都嫁过来了,殿下就这么讨厌我么。” 李旭眉头微皱,甩开袍袖,脸上有几分不悦,“倒也不讨厌。” “那为什么?” “是皇后硬把你塞进来的,与我有何干系。” “那殿下还拉着我的手不放……”阿绣委屈地哭了起来,“您这不是骗人吗?” 他挑眉道:“几时骗你来着,那都是误会,不是已跟你解释过了么。” “那殿下就送我回家去。” “好,你既有此意,本宫会去跟父皇母后说的。”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门。 文绣吸吸鼻子,颓然地瘫倒在地,哭了一整夜。 李选侍端着盘糕点,去重华殿扑了个空,听说太子往东华苑去了,她可不敢去招惹那位脾气不好的太子妃,只得悻悻打道回府。 回到香罗阁,正见姑母早在她屋里了。 “姑母怎么来了?” “姑母是怕你独守空闺,很是寂寞呢。” 李芙撇撇嘴,屁股挨着一张玫瑰椅坐了。 李贵妃歪在美人榻上,瞥见桌上的樱桃,促狭一笑,“太子待你还算不错,听说这么好的樱桃,他只送了你跟太子妃是么。” “那是自然,那个山里来的丫头片子,怎么能跟我比。不过可恨的是,太子妃居然还得了一只玉碗,瞧把她能耐的。” 李贵妃掠掠鬓角,拣了一颗樱桃捏在指尖把玩,“太子这个人啊,对女人不大上心,不过我瞧着,他倒是对太子妃很特别。” 李芙鼓着腮帮,愤愤道:“是挺特别。” “你也进宫小半年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 一句话戳中她心事,未语先涨红了脸,个中内情实在不便细说,只好胡乱敷衍过去,“太子说,他要先跟太子妃生孩儿,这是陛下的命令,他不得不依。要不然,就凭侄女的本事,早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时至今日,她都没能和太子同房,可说出来太丢脸,不过她想着,那边的情况应该也和自己差不多,不过是做做样子给陛下看罢了。 可是她心里隐隐有个不大好的猜测,太子成年以来从未有过妾室通房,娶了老婆也不睡。除非他有龙阳之癖,他不喜欢女人,否则美人在怀,如何能无动于衷呢。 要不然,给他送几个娈童来固宠? “胡扯,陛下哪有这种话,难道太子妃生不出,他就一辈子不睡其他妃嫔了?” “可是他是太子,他不乐意我有什么办法。”李芙无比幽怨地叹了口气。 贵妃抬眼觑着这懵懂天真的侄女,忽笑道:“那么,你做太子妃如何?” “什么?” 她简直不敢置信,结结巴巴道:“姑、姑母真有办法,能让芙儿当上太子妃?” “当然。” “太好了,这个女人凶巴巴的,还罚我抄经,弄走我的丫头,此仇不报,我李芙名字倒着写。等我当上太子妃,我一定要叫她去院子里,天天顶着大石头晒太阳,晒死她!” 李贵妃抽出嘴里的樱桃梗,鲜红的果肉被两排牙齿咀嚼得只剩下残骸,随手扔进渣斗里。 她嗤的笑了,烛火映得这张脸诡艳妖媚。 只要这件事出来,那位太子妃,从今往后,便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22. 蕤宾佳节 五月蕤宾佳节,天气渐渐炎热,王孙公子把扇摇,水晶盆内湃着葡萄李子,宫眷内臣纷纷换上了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各宫宫门两侧安放着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画的是仙女执剑降毒的故事。 白天赏石榴花、插柳、斗龙船,到了夜里皇宫大摆筵宴,除却皇室宗亲以外,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携命妇前来赴宴,炎天暑热,这宫宴便摆在露天的洗月台上,四周搭着灯架,灯火连天,水边一口好风吹过来,真是沁人心脾。 歌女轻敲檀板,款按银筝,舞姬翩跹起舞,步步生莲。 众人皆沉醉其中。 宁王和几位兄弟的席位恰好连成一排,按顺序,他坐在三皇子秦王下首,哥哥嫂嫂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样子,倒更衬得他伶仃一人,有些凄凉。 李策时不时往三哥那边瞟来瞟去,惹得秦王有些不快道:“老四,你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老往我这里瞅什么瞅,我脸上是有东西么,还是我长得好看些。” 秦王听了噗嗤一笑。 秦王转头又拉着媳妇问道:“笑什么,莫非我脸上真有东西?” 秦王妃掩嘴而笑,轻轻摇头。 宁王亦莞尔,诙谐打趣:“三哥今天打扮得玉树临风,英俊倜傥,四弟忍不住替嫂嫂多多欣赏几眼。” 秦王妃瞥向宁王那张秀丽苍白的脸,替那愚钝的丈夫回了一嘴:“四弟仪表堂堂、高洁出尘,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能得四弟青睐呢。” 李策只是笑笑不说话,余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了太子…… 身边的太子妃。 灌了几杯黄汤,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对太子妃觊觎已久,除非二哥疼弟弟,把她让给兄弟,兄弟以后自当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当然,这话要是真没头没脑说出来,不用说太子会当着文武百官、诸多宗亲的面揍他这个好弟弟,就连秦王也会生气地白他一眼。 “怎的,人家媳妇就是香是么?” 李策埋头吃吃笑着,都能想到三哥会说些什么话。 他不介意挨揍,也不在意那些白眼和嘲讽,只是在意她的目光罢了。 然而,无论多少次看向那个位置,她也没有为他回头过一次。 席上的酒乃是宫廷御酒荷花蕊,酒液清透微黄,芳香宜人,太子妃端起酒盏,浅尝两口,又放下。 太子关切问道:“这酒不好喝?” 荷花蕊酒性柔和,放在冰窖里冰镇过之后,便带着鲜明的荷花清香,入口清醇甘润,最适宜夏天宴饮。 毓秀偏过头看着他,轻嗔薄怒道:“你老是那么多话做什么?” 这才入席不过半个时辰,这个人就问来问去的,一会儿问她水晶鹅肉好不好吃,莲子鲜不鲜,要不要吃菱角,困不困,这歌舞好不好看。 又给她夹菜,“吃点笋片好不好?” “好。” “再吃些这雏鸡脯儿可好?” “好。” “炙蛤蜊,可要吃?” “好。” “那亲我一口可好?” “好…你个头!” 江毓秀横了他一眼,把碗里的菜全倒给他,“不好,我不吃你夹的菜,你筷子上有口水。” “哦。”他这一回答又很是意味深长,弄得她更觉不好意思了。 现在他又老盯着她吃酒。 “我的话很多吗?”太子笑着问道。 “多,跟个老婆婆一样。”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走来走去的,找别人说话吧。” “那可真委屈你了,不得不跟我这个无聊不中用的妇人坐在一块儿。” “我可没这个意思,你多心了。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好,我知道了,以后但凡得空我就来黏着你,省得你寂寞。” “我是不会寂寞的。” “为何?你有心上人了?” “你胡说什么啊。” 她真是越来越受不了这人了,跟有病似的,天天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忽然,他说着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玉壶春瓶子,“这里头装的竹叶青,味道很是峻利,要不要尝尝?” “你……”江毓秀一愣,用大袖忙遮住脸,强忍住笑,“你还会变戏法呢。” 他这般看着她,真如戏文上说的。 【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想着想着,看着看着,不觉痴了,浑然未觉她已从从他手里接过酒瓶来,将桌上半盏残酒吃尽,把那竹叶青倒了满满一杯。 “怎么不给我也满上?” “好吧,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我就辛苦辛苦。” 她眉开眼笑地给他斟满酒杯,两个人对上目光,嗤的笑起来。 即便是众目睽睽演戏,这份恩爱也不似作伪。 最纯粹的爱本来就是如此的东西,打打闹闹,没完没了,见了对方总忍不住笑,看到那人便觉得心里裹着的软软的毛球。 太子妃太投入,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扫过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接着,侍立在旁两名宫女太监,互相对视一眼,轻轻将头一点,行动终于开始。 众人酒兴正浓,歌舞欢腾,这夜漫长得似乎看不到头,李策忍着心中疼痛将人目光收了回来,低头一看,杯中酒水已空。 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他已厌倦这样的日子,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 杯子还是空的,也没有人来替他斟酒,相比二哥那边,他这里也凄凉太甚。 “愣着做什么,还不倒酒?” 身后的青衣小太监立时上前一步,执壶斟酒,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抽出袖内纸笺压在酒壶之下。 李策满脸狐疑将头一抬,那太监浑不在意地目视前方,他随即抽出那封短笺,打开的瞬间,心怦怦的快跳到了嗓子眼。 这字迹,他是再熟悉不过的,因为练武的关系,她的字比寻常女子的要更显遒劲有力,说得难听点是有点粗糙。 可是,她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大胆要和自己私会,若是被抓到,她的罪可不轻。 他扭过头,看着那对青春年少言笑晏晏的小夫妻,满腹狐疑。 阿秀,难道你一直在欺骗二哥么?你当真会演,竟连我都骗过了。 宁王悄悄将那封短笺揉成团,掖进腰带里面,倏地起身,抬手略略整理衣襟。 秦王叫住他,“哎,老四你不喝酒了,这是要去哪儿?” “去方便方便。” “成啊,我同你一起。”秦王甚是豪爽地回答道。 李策看着秦王碗里堆得小山高的菜,再看看他那日渐宽阔的下巴,不禁朗声笑道:“三哥还是陪着三嫂吧,不然嫂嫂可是连我的醋都要吃呢。” 秦王妃隐隐猜出他怕是有别的要紧事,便极力挽住丈夫胳膊,叫他别去扫人家的兴,“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太不开窍,人家怕是要去会什么佳人呢。” 宁王嗤的笑一声,便丢下这边匆匆赶去赴约。 下了洗月台,一路分花拂柳,穿过几条回廊,按照毓秀给他的那封短笺上所指的位置,寻到先前他们见过面的那处小花园,这花园未经修理,寻常人不大会来。 月色下,只见满地荆榛,荒草成窠,一片碧绿的翠竹林里偶闻几声鸟鸣,更显得寂寥凄怆。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这里却阴森凄凉,人深入其中,只觉后脊寒意陡生。 他信步走到一处废亭之中,上面半挂着的匾额上隐约书着“水风亭”三个大字,昔日鎏金斑驳,月光照出一堆雪白的蛛网。 李策默念道:“就是这儿了,她叫我在这儿等她。” 想到她,李策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笑意,此时此情此景,竟像做梦一般。 他低头看着亭边的水池,水面有游鱼戏水,扬起的水波在月下如同无数闪着白光的鳞片,真是如梦似幻。 不觉看得痴了,突然浑身一震,他猛地皱起眉,心里像有根刺一样,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当初他设下计谋陷害二哥一般,然则那不过是小把戏,可今天,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太子妃的信,是真的吗? 她不会是为了二哥想除掉自己吧? 洗月台依旧热闹,月上中天,和月色、灯火、烟花相映成趣,此台临水,熏风吹来,金波明灭,几艘画舫挂着彩灯荡漾在湖心,船头在表演杂耍百戏。 江毓秀一气连喝了好几盏方才的竹叶青,喝得腮颊微微发热,已有了几分醉意。 “李芙,她近来有没有再给你找麻烦?”李旭冷不丁问道。 “她很好,很恭敬。” 李芙像是怕了她,谨慎小心约束宫人,再不敢叫她们乱传话,在太子妃面前也恭敬有礼,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是不给自己添堵了,就连蘅芷院的徐才人她都不敢轻易得罪,毕竟有太子妃罩着。 不过说到这位李选侍,李旭就不免皱起眉头,只因她的一言一行实在匪夷所思。 “你可知道,近来她送给本宫两名美貌的小太监,妖里妖气的,不知她怎么想的。我只道是她摆布不了你,便想着来折腾我了。” 太子妃瞠目结舌,认真道:“莫非殿下有龙阳之癖?那人家也是投其所好,怎能说是折腾,啊,我知道了,必是这两个小宠儿……”说到这里,她将身子挨过来,刻意压低声音:“殿下吃不消吧。” 太子也没生气,不动声色往她腰眼里狠掐了一把,“再是这般编排胡诌,本宫回去定要好好收拾你。” “谁收拾谁还不知道呢。”她淡淡道,腮颊却是红得滴血。 骤然瞥见妻子酡红的脸,继续打趣道:“可是醉了?” 毓秀指尖轻轻触碰脸颊,显得十分难为情,“醉是没那么快醉的,不过容易上脸而已。” 这对小夫妻这般腻歪,倒把旁边的秦王夫妇给看得啧啧称奇。 秦王妃笑道:“外头都说太子和太子妃感情不好,我怎么瞧着他俩挺恩爱的呀。” 秦王傻头傻脑地点点头,“对,比我跟王妃关系还铁呢。” 李旭瞥了那夫妇两人一眼,也不搭理,正要执壶再灌妻子两盏,面前蓦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怎敢劳动殿下,还是奴婢代劳吧。” 那宫女毫不客气地夺过酒壶,竟失了手,酒水泼了太子妃一裙子。 “混账东西,谁叫你自作主张的!还不快 滚离这里。” “算了算了,她也是好心,何况在宫宴上,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咱们别扫了陛下的兴。” 那小宫女当即下跪,声音发颤,“奴、奴婢该死,不过奴婢知道洗月台附近有熨衣服的地方……太子妃您要是信得过奴婢……” 江毓秀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裙衫,虽然不快也仍然温和笑道:“别跪着了,快带我过去。” “是。” 太子冷冷道:“仔细伺候着,再是这般毛手毛脚的,本宫把你发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是,奴婢一定小心伺候。”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起身,领着太子妃下了洗月台。 江毓秀看她还是很惶恐的样子,在路上一直安慰她,说话间,两人就来到附近一间宫人的值房,推开门,这宫女便赧然道:“太子妃请进,这是宫人的值房,有些简陋。” “不要紧。” 江毓秀进来,换下外面的长裙,坐在宫女搬来的一把交椅上。 “太子妃您稍等。”这小宫女贴心,怕她无聊,还拿了本书给她看。 她一看是《内训》,嘴角抽了抽,“还有别的吗?” 小宫女忙又翻出一本《闺中女范》,江毓秀扶了扶额,心想罢了罢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就这么着看着。 不过,想来是这等女德规范之术太过无聊,江毓秀翻了两页,就困倦起来,视线渐渐模糊,手里的书也掉在地上。 一个声音幽幽道:“太子妃,你觉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江毓秀只觉得胸口灼烧滚烫,半个身子仿佛陷进一滩烂泥。 她双眼似睁非睁,秋波流转,目光怔怔看着眼前和自己赤身相拥的男人,两人面面相觑。 直到那人先开口,“可清醒些了么?” 江毓秀睁圆杏眼,“你…我们、我们,啊,真是疯了!” 男人却莞尔一笑,“这可不能怪我,分明是你求着我要的。” “可是今晚……”她喘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今晚…你……你怎么敢?” 男人不管不顾,扣着她后脑,用力堵住她微微翕合的唇瓣,眼神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别说话,外面有人。 她心领神会之后,立马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你疯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 他用手抚摸着怀中玉雕一样的人儿,沉默听着她压抑在喉咙里的呢喃。 随后,玉人在他怀中粉碎,化作一滩柔丽糜艳的肉泥。 “你是我的,秀秀,谁也夺不走。” 水风亭,夏风徐徐吹起,荡起一片涟漪。 李策看着水边倒影,拧眉深思着,他突然想到,以毓秀的为人,是绝不可能约她出来相见的。 只有一个可能,她想替太子除掉自己这个绊脚石。 想到这里,李策心情十分悲愤,这些年他对她一往情深,终究是错付了吗? 江毓秀,你居然为了他,舍弃我,我偏不叫你称心如意。 他才不会在这里傻等。 李策大步流星地走出水风亭,快步朝花园角门走去,这时,熏风蓦地吹来,一股馨香钻入鼻子里,轻纱般的帐幔如雾般拂在他身上。 浸满月色的幽篁里,太子妃步履踉跄地扶着竹子,蹒跚而来。 是她,她受伤了? 此时此刻,李策还哪里顾得上是不是计,一见她来,他瞬间眼眶潮热,飞身奔出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是你,真的是你,你真的愿意来见我?” 江毓秀像抓住浮木似的抱住他,把脸偎着他胸前的,“呜呜夫君,我好想你。” 李策微微一怔,红了脸。 她居然唤他夫君,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阿秀,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天涯海角,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嗯……”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张着嘴唇,如同翕合的鱼一般,“夫君,我们要生孩子。” “好,生,我们生好多好多。” 她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喜不自胜:“真的吗?夫君你太好了,唔,以后我只叫你二郎好不好?” “……” 男人猛地将她推开,愤愤道:“我排行第四!” 不过她的脑子现在思考不了这么简单的算术,她直接爬到他跟前,抱住男人的膝盖,哭道:“二郎,你生气了吗?二郎你别生气,你瞧,我把指甲都剪了,这下可伤不到你了。” “江毓秀,你要不要脸啊!居然对我说这种话。” 她满脸狐疑,呆呆望着他,“我不要脸,我要你。” “……” “厚颜无耻。” “无齿?”她张口嘴巴,拼命向他证明自己不光有牙齿,还很多呢。 李策气呼呼地拔腿就走,谁知太子妃猛地扑过去,没扑着,摔了一跤。 他赶忙过去,抱着她哄。 就在这时,耳边如同惊雷般,骤然响起一声暴喝:“你放开她,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 23. 宫闱丑闻 “琼花儿,你在这儿做什么?”王怀恩正和葱儿从洗月台那边过来,两人打着一盏宫灯,一路照着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便在这时,他停住脚步,叫住对面走来的宫女。 也没打灯,踏着清明如水的月色,她脸上那点心事全照得清清楚楚。 他认得她,是翊坤宫的宫女琼花儿。 翊坤宫的李贵妃身边有两名心腹宫女,其中之一便是这位琼花儿,她为人和顺,做事爽利,从不仗着主子威风做事欺压人,或是从低等宫女那里要什么好处。 王怀恩因此对她印象还不错,且李贵妃之女安宁公主与太子素来亲近,贵妃待太子反倒比皇后那边更亲厚许多呢。 但东宫这时还不知道,贵妃一片“好心”差点没把他气死。 琼花儿猛一回头,在瞧见王公公后,蓦然瞥见他身后的女子,好像是在太子妃跟前侍奉的。 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做贼心虚似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么巧,原来是王公公啊,这位宫人是?” 王怀恩侧身看向江葱,正要开口,却被她抢过话头,“我叫江葱,是太子妃跟前伺候的,可不是葱姜蒜,不过……葱确实是那个葱,是一把剑的意思,江是江河的江。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她可不想叫王怀恩介绍自己,这人每次都说成葱姜蒜,叫人家都以为她叫姜葱呢,真是烦死了。 王怀恩见她着急解释的样子,以袖掩面,吃吃笑了起来。 可琼花儿并没有认真听,反而是在听到“太子妃”三个字的时候面露惶恐之色,“太、太子妃,你…你们在找她么?” 她刚从值房出来,正要出来打探情况,望望风,不想被这二人撞见。 “是啊,她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殿下不放心,特命我二人前来看看。” 琼花儿心中苦恼,嘴角下垂,蛾眉深蹙。 她知道,太子妃是个好人,她不像这宫里其他贵人主子那般把下人们当个玩意儿轻视,她居然会看见她那瞬间的惶恐,眼睁睁看着她就要失了名节,遭到所有人的唾弃,极有可能,她会名节受损之后悲惨地死去。 可她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宫女而已。 琼花儿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黯然,她解释道:“太子妃正在小憩,此时将她叫醒,怕是不妥呢。” “没什么不妥的,快带我过去。” “这…这……”琼花儿怔住,支支吾吾道:“可是,太子妃吩咐过,叫不要人进去打搅她。” 若是搁常人那也罢,但江葱不是常人,她是经过训练的,见这宫女辞钝色虚,便知她有所隐瞒,事有蹊跷。 王怀恩心地仁善,不想为难宫女,便开口劝道:“葱儿,莫要为难她……” “你闭嘴。”江葱毫不客气剜了他一眼,倏地抽出腰间贴身软剑,横在琼花儿的脖颈上。 “葱儿,不可胡来。” 江葱不理他,反而力道往下加重,琼花儿白皙的颈项渗出一抹血丝,“说,你到底对太子妃做了什么?” 琼花儿吓得眼角挂着泪,声音发颤:“太、太子妃在那片废园……” “什么废园?” “就是蓬瀛宫后边那片废园。” 王怀恩闻言色变,“蓬瀛宫,那里不是禁地吗?你带太子妃去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能做什么呢…… 谁不知道,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蓬瀛宫,如果被他看到太子妃跟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偷情,不止太子妃极有可能会被处死,宁王也会受到重罚,很可能马上就被赐婚赶到封地去,那么,太子殿下一定会对策划这一切的李贵妃感激不尽。 可是想到太子妃方才对自己柔声细语的关心,琼花儿终究于心不忍。 “你们现在去找太子妃还来得及,再晚,她恐怕性命不保。” “你说什么?” “有人要害她。” 琼花儿说完,江葱立马将长剑收起,放她离开,转头向蓬瀛宫拔足狂奔。 王怀恩愣愣看着迅捷如电,一道烟跑远的江葱,半天才回过神来要回洗月台通报太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江葱一路飞檐走壁,迅速到了那片废园,她先是瞧见在水风亭等待的宁王,可不知宁王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江葱蹑足潜踪,隐没在花阴之下,只见宁王从亭中走下来,快速朝着前方奔去,迎面抱住一个女子。 她瞠目结舌,定睛细看,原来那女子竟然是太子妃。 没想到太子妃竟然和宁王幽会。 只见江毓秀什么话也不说,一味地嚷着热,脱去外衫,脸色潮红,像是中了药似的。 江葱这才恍然大悟琼花儿说的性命不保是怎么回事。 她思忖半日,如今太子妃中了春药,非泻尽药力不可,否则不免伤到元气。罢了,只好替他们在园门口守着。 太子妃中了药,若不等她把药力泻尽,恐怕会伤到元气,只好回去在出口守着,以防意外。 只是没想到,太子居然出现在废园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王怀恩,江葱赶紧过来将他二人拦住。 这没用的死太监,怎么把他主子也叫过来了,难道凭我的本事还保护不了我家太子妃么。 江葱气得直拿眼睛瞪他。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李旭眉峰微皱,神色焦灼,“太子妃呢,她可有受伤?” 江葱脑子一片浆糊,两位殿下都一表人才,丰芝兰玉树,只不过,太子殿下您来得有些晚了,怕是那里头已经开始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换人吧。 “太子妃不在这儿了,我正要……” 正说着,李贵妃身边的荷花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要出园门去通风报信,谁知猛撞见这几人,吓得立刻折身返回。 李旭面色一沉,“抓住她。” 江葱心里一咯噔,完了,这回太子妃恐怕是完了。 江毓秀在泻尽药力之后,方渐渐清醒过来,她仰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废弃已久的屋子里,房间弥漫着一股霉味儿,尘埃在月光下起舞,幸亏身下垫着两人的衣衫,这才勉强有个落脚处。 只不过,她伸手一探腰腹之下,竟是泥泞不堪,揉碎桃红,瞬间羞得满脸通红。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月光清清楚楚地照见彼此坦诚相对的身体,连那细白皮肉上的红痕都一览无余,宛如茫茫雪地里瓣瓣红梅。 “出、出去!”江毓秀暗暗咬碎一口银牙。 男人皱起眉,语气里尽是缠绵不舍,“才一顿饭的功夫,你舍得我出来么。” 太子妃羞愤欲死,猛拍他胸口一掌,嗔道:“谁让你将人家带到这种地方,偷偷摸摸的,真是变态。” 李旭被她这一掌拍中胸口,疼得脸色发青,剧烈咳嗽起来。 毓秀紧张地捧起他的脸,什么气也没了,唇瓣凑到他腮边亲了一口,果然有效。 他趁势将她揽入怀中,毓秀轻喘一声,两人重新置身于霏霏春雨下的泥泞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春药的缘故,而是因为她爱他,想要他,便也罢了,他爱这样她舍命陪着算了。 热气潮涌,呼吸交缠,淋漓的汗顺着本就黏糊的后背淌下来。 这般挥汗如雨,倒像是努力为这个小家耕耘一般,此时此刻,他们不再想皇宫里的其他事,后宫佳丽又如何,他只想要她一个。 他早忘了外面的一切,一心只想和她沉沦其间,这时的太子再不复往日那般古板正经,分明判若两人。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爱答不理的样子,毓秀深深觉得,此人若锦衣玉袍穿着,也算是正人君子,可脱了衣衫竟和禽兽无异,恨不得将她生吃了。 可是…还蛮奇怪的,她心里是欢喜的,她欢喜他那副吃人的眼神,简直叫人浑身战栗。 “我真舍不得和你分开,一会儿都不行,真恨不得有人将我们锁在这房间里,永生永世不离开。”男人在床上果然最爱赌誓发咒,怕是只为哄得她开心,好叫她把腰再抬高一点罢了。 他发的誓未必真,倒是这份切身的欢愉是真的叫人快乐。 “我才不信你花言巧语,你就会甜言蜜语哄人,还……” “还什么?” 还……老是色诱我。 毓秀全身力竭,软倒在他怀中,他们仿佛在泥泞的春天里翻腾的两只小鹿快活极了。 她心里其实很喜欢他把她带到这里来。 嗯,她是个很知足的人,她不要一个人全部的真心,只要快乐就好,现在这样就很快乐,他偶尔抽出空来陪她胡闹一回,就很快乐。 宫里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幸的,因为她们只有一个男人,所以她永远不会给他全部的真心,永远都不会。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爱永远不会对等。她只消享受他能给的,他给她什么,她就要什么。 人不贪心,就不会觉得痛苦,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只不过,这份欢愉要暂告结束,因为有人来了。 她翻个身下来,想摸自己带的帕子擦干净身子,可怎么也摸不到自己的帕子。 好容易脱离火坑,偏叫他拉回来,箍着她胸口,分明是不想放过自己,“别乱动,我帮你擦。” “你这样,还怎么擦呢。”她恼道:“快出去。” 李旭正动手擦着,害她没忍住又丢了一遭,外头脚步声渐行渐近,房门推开,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江毓秀惊慌失措,连忙将脑袋缩进他怀里。 “还没完么,我可没工夫陪你们胡闹了。”李策眼神阴郁,声音里强压着愤怒。 江毓秀心里知道门口站着的是谁,可她压根就不敢抬头看他,这也太荒唐了,竟然被前任心上人撞见她与现任做这种事…… 此刻,她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太子一脸淡然,用外袍遮住妻子下半边身子,“谁叫你进来的,这么喜欢看,那就进来好好看我和你嫂嫂如何行房可好?” 李策轻嘶一声,方才被二哥拳头打过,此刻嘴角还很痛,不过相较而言,他的内心已是很麻木了,但似乎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二哥贤良大度,他不介意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男。 像太子妃这样的女子,原本就该拥有很多男人的爱,他不贪心,给他一点点就好。 “二哥是想叫我一起么?” “……” “我还是童子之身。” “……”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 “二哥,我不介意,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滚出去,我们要穿衣裳。” “好。” 看来是失败了,李策轻嗤一声,退了出来,真扫兴,二哥怎的这般小气。 那就只有取而代之了。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太子牵起太子妃的手走出来,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江毓秀强装镇定,实则脸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所以方才他们行房之时,他一直在外面听吗? 天呐,她要晕过去了。 “四弟,这次可多亏了你,”太子拍拍李策肩膀,欣慰笑道:“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江毓秀咬着唇角,羞愤难当。 “剩下的事,”李旭话音一顿,道:“都交给你了。” “你疯了,”江毓秀睁圆杏眼,“你要把我交给他,你问过我了吗?我对太子殿下一心一意,是永远都不会看其他男人一眼的。” 这番表忠心的话倒是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无论她的表忠心有多刻意,他们都信以为真。 她不爱我了。 原来她已经爱上我了。 两个男人忍不住想道。 李旭看着毓秀,越看越爱,“傻瓜,你想什么呢,秀秀,你永远是我的妻,我是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的。赶紧走,待会儿我带来你看好戏 。” “啊?” 看好戏?江毓秀一脸茫然地跟着李旭离开屋子,到外边才知道,他们刚才进去的地方是蓬瀛宫。 这座宫殿,荒废已经很久了。 可是太子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呢? “跟我去看戏,你就什么都明白了。”李旭莞尔笑道。 从蓬瀛宫出来,两人便看见后面的废园门口堵着一群人,江毓秀才知道原来夫君说的戏台竟在这里呢,难道他们把戏班子叫到这里上演了? 毓秀好奇地打量四周,却见众人纷纷惊讶地看着她,仿佛见了鬼似的。 “二郎,他们为什么看到我像见了鬼似的?” 李旭心情很好地挽着她的手,嘴角微扬,“可能是看你长得挺美。” “……” “你方才叫我什么?” “没什么。”她撇撇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害臊地这般叫他了。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叫了。 “好,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我才不要。” “太子妃!太子妃在那儿!” 江毓秀愣怔不已,有人在叫她,听声音是在值房帮她熨衣服的那个宫女。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竹林里围着一圈人,她拉着丈夫的手快步过去,挤进来,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夫妻俩。 就见前头的皇帝龙颜大怒,立时宣布:“快快将这对奸夫□□拿下,立刻给朕乱棍打死!” 皇后眉头深锁,长叹一口气,“陛下息怒,现在就打死太子妃,忠顺侯那边可要如何交代呢?不如先将他们关押起来再说。” 她脚步一顿,惊得浑身发颤。 打死我? 她可糊涂了,皇帝和皇后居然在这里商议着怎么处置自己,难道方才之事,已叫他们知道?可那不过小事一桩,床帏秘事,虽则有些出格,也不至于处死吧,明明罪魁祸首是她的丈夫嘛。 “太子妃?”这时王怀恩看见了她,这一声惊呼,直接将众人回头目光吸引过来,“您怎么在这儿呀?” 江毓秀蹲身向皇帝皇后行礼,笑道:“王公公这话可真奇怪,我不在这儿,那应该在哪里呢?” 王怀恩故作吃惊道:“太子妃在这里,那地上的人又是谁?”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就见地下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抱在一起,那女子正把头埋进男人怀里,小声啜泣。 “王怀恩,”皇帝命令道:“去看看那女子是谁。” 王怀恩答应着走过去,将那女子拉出,强行掰过她的脸,灯笼的光齐齐照上来,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啊哟,原来是李选侍,李选侍啊,你怎么能在这儿偷人呢?” 李贵妃瞬间圆睁凤眼,一巴掌甩到荷花儿脸上,“混账东西,你不是说来这儿偷情的是太子妃吗?怎么会是……” 她欲言又止,目光怨愤地瞪视何皇后,认定是她搞的鬼。 何皇后反倒冷嗤一声,“听贵妃这说话的口气,莫非是巴不得太子妃出现在这儿了?” 李贵妃暗暗咬碎一口银牙,面上却堆起笑容,“姐姐真会说笑,臣妾怎么会这么想,我家安宁是最喜欢她这位嫂嫂的,若是她知道嫂嫂做出这种荒淫之事,不知该多伤心呢。幸亏是误会。” “自己的侄女做出这种事,妹妹倒记挂别人,这是不是就叫大义灭亲呢。” “唉,我李家出了这样的女子,真是令家族蒙羞,险些还带累了太子妃,臣妾实在有愧。” 李贵妃拿出帕子,喉头一哽,看着皇帝道:“陛下,这都是臣妾教导无方,不如陛下就罚臣妾入庙修行,常伴青灯古佛,为陛下祈福吧,不然,不然臣妾于心难安啊。” 皇帝见她泣泪,心疼不已,当即伸手揽住她后背,柔声安抚,“这本就与你无关,你这又是何苦。” 随即下令,将那两人关押起来,再行处置。 皇帝今天大感扫兴,不等宴会结束,就带着李贵妃回翊坤宫歇息了。 皇后见贵妃惯会做小伏低讨好陛下,哄得他到翊坤宫去,也十分扫兴,领着宫女太监们忙忙的回宫去了。 江毓秀看着众人渐渐散去,好戏唱完,心里惴惴的,“李选侍,她…她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陛下也许会将她打入冷宫,也许会赐她白绫三尺。” 她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事是你做的么。” “你生气了,我也不敢说是为了你,不过他们这样欺负本宫的女人,我自然是不会轻饶的。” 毓秀长叹一口气,“唉,玷污女子名节,无异于取人性命。” 李旭微挑眉尖,神色不悦,正要反唇相讥,只听她继续道:“不过她们这般对我,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如今也算是自讨苦吃。倒是夫君这应变之计,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我都吓了一大跳呢。” 她忽然侧头一笑,“不过方才我中了药,什么都不知道,夫君趁人之危,是不是该罚呢?” 他嗤的一声笑出来,刮了刮她鼻子,“你真是巧舌如簧,罢了,回去随你怎么着。” 江毓秀痴痴看着他,他真好看,丰神俊朗,容易推倒,所以她一沾床就恨不得死在他身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句话用在自家男人身上也合适。 她骑在他身上抱着他一顿猛亲,此刻他是她的小猫小狗,可以尽情叫她玩弄。 他说过的,怎么着都行。 情欲是这样一种东西,一旦泛滥,就不可收拾。 可到了尽兴处,毓秀小声地啜泣起来。 她心里,其实害怕得要命。 不知这风雨如晦的夜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没有人互相倾轧、伤害。 第二天,太子妃睡到日上三竿,翘儿端了炸春卷、酥饼、虾仁粥进房来,摆在一张紫檀木圆桌上。 都是她素日爱吃的。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尝了两口,便忍不住一阵作呕,几乎吐了出来。 24. 离心之计 东宫传出喜讯,太子妃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钱嬷嬷直呼老天睁眼,拾掇着香桌出来烧香祝祷,保佑太子妃生个小皇孙。 江翘站在廊檐下笑道:“嬷嬷可高兴了,倒像是自己要抱大孙子一样呢。” 众人都笑起来,素来严厉的钱嬷嬷此时也忍不住笑了,她本是太子的乳母,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成人,如今他做父亲,自然是比旁的人还要高兴的。 不久,皇后亲自挑选了几名中年妇女送去东华苑,一者为慈母,主要照料太子妃的吃食;一者为保母,照料太子妃的起居行动。至于乳母,已安排礼仪房去挑选,等差不多时候,孩子也生下来,那时有好的,便能调来使唤。 不光如此,皇后还命人重新布置太子妃的屋子,在壁上悬挂着一幅幅花草禽鸟图,在桌案上摆设文房四宝,又命几名女篾片轮流侍奉,为太子妃演说历代后妃故事,确保皇太孙从娘胎里就得到极好的教养。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把毓秀累得够呛,她可最讨厌听什么历代贤妃的故事,她这辈子老实本分,好好生下皇子皇女,不吃醋不惹事就已是大大的贤良,还要像那些史书上的贤妃那般天天操劳,这般活着,又有何趣味。 好在太子还算懂她,夜里陪她就寝时,能跟她叨叨一些人家宅院里鸡飞狗跳的事情,并加以一针见血的点评。 譬如,都察院那位左佥都御史韩沣,两袖清风,一生正气,在朝堂上可谓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料回到家一见夫人就偃旗息鼓,听说晚上还不叫他进房歇息,叫举着烛台反思反思呢。 “反思什么?” “反思为什么逢年过节的,他如何宦囊羞涩到连给夫人买根簪子都买不起,每天上朝不是很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雍半壁江山都扛在你姓韩的肩上呢,呵呵,原来连根簪子都买不起。” “他的官俸不低,何至于一根簪子都买不起。” “听说拿去接济穷人了。” “倒也是个有良心的好官。” “话虽如此,那就别娶娘子才是,难道娘子每日维持家计就容易了?他这般喜欢做圣人,就不要娶妻生子,连宅院都无需置办,直接买副棺材。” 毓秀噗嗤笑出声,“这是为何?” “不娶妻不生子,要床有何用,不如棺材便宜,活着当房子,推开棺材盖就出门,死了当坟墓,直接下葬,岂不是一举两便。” 说完这个他又想起颍川侯一家子的事,如今闹得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毓秀一听来了兴致,“他们家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颍川侯找了个年轻外室,想接进门来,又怕自己这位侯夫人不肯,就想了一招绝的。” “什么招?” “他给他三个儿子,每个人都送了一个绝色女子,养在外头,养了几个月,等几位都有了身孕,侯爷便跟夫人摊牌,要纳外室进门。这几个儿子嘛,自然不好不帮老子说话的。” “那是自然的,你们男人都帮男人。” 李旭也不恼,“你说得很是,我没什么可反驳的,天底下男子没几个好东西。当然,这要除掉我。” “……”江毓秀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就算把后宫塞满了,也没人说你什么的。”见他脸上有几分不快,她忙转移话题,继续追问后文:“那侯爷和他儿子的外室都进门了没有?” “那自然是没有,毕竟这位侯夫人可是老魏国公最疼爱的小女儿,有娘家撑腰。她立马就让那外室进门,自己回娘家了。” “什么,这不是认输吗?” “非也,非也,这叫以退为进,侯夫人非但自己回娘家,还把三个儿媳妇拐跑了,说女子既然不能依靠丈夫,就须得自己立一番事业,于是撺掇着儿媳妇们把自家夫君给休了。” “这也成?哪有女子休男人的?” “自然是不成的。不过事情闹得太大,最后弄得陛下也出言斥责颍川侯,叫侯府这帮男人八抬大轿亲自将夫人们迎回来了。不过这些男人是丢脸丢大发了,今后怕是能安分一些。” “哦。”太子妃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或许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吧,女子嫁了人,终究不可能轻易提和离的,何况是丈夫迎外室这种事本就是屡见不鲜,算不得上什么大过,顶多是叫人说几句闲话。 桌上的蜡烛爆开,火苗儿仍是烧得旺旺的,才二更天不到,她已经神色倦倦,不自觉打起呵欠来。 “就睡了?” “困了。” 太子亲自铺开好那层薄薄的鸳鸯龙凤被,小心扶着她躺进来,“你这辈子不知积了什么福,竟然能让本宫亲自伺候你就寝。” 毓秀嗤的笑出声,挨着他的肩膀枕,眼饧骨软,说话也软绵绵的,“妾可是天生的凤命,有妾在,太子这一生都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娶了我,你就偷着乐吧。” 他侧着身子,把手轻轻放在妻子日渐隆起的肚子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想是已经睡下。然而他自己却是高兴的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手心底下有他们两人共同孕育的小生命,整个人就被巨大的欢喜所笼罩,仿佛这世间再没别人,只他们一家三口,过着甜甜蜜蜜的小日子。 若他不做太子,将来也不做皇帝,做个普普通通的父亲和丈夫,那是再好不过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 翌日平明,毓秀睁眼醒来,枕边人已不在身边,只有他衣衫上的淡淡梅香还萦绕在纱帐之内。 才一夜过去,她就有了牵挂,会忍不住想他去了哪儿,何时才回来? 更会遐想以后牵着孩儿的手,去找他父亲的景象,大概也像寻常百姓人家那样,细水长流,热热闹闹的。 晌午吃得太撑,太子妃出门消食,顺带去了一趟长门宫,乃是关押后妃之所。 此前,江毓秀从未来过这里,与蓬瀛宫紧邻得冷宫长门,也是一座废弃的宫宇。由于久未打理,宫中荒草成窠,房顶年久失修,到了下雨天,床榻都被淹坏了,能睡的地方只有结满蛛网的角落,尚避得一夕风雨。 进了这宫殿的女人,只有冬夏两身衣裳,夏衫还好,洗薄了也无妨,冬衣就不敢轻易拿来浣洗,只能有日头的时候拿出来晒晒。昔日一头丰厚柔软的乌云,早变成蓬乱的草窝,纠缠着年轻的生命,生生将她们剩余的青春年华绞杀在这高墙之中。 再看到李芙的时候,她的面容已经憔悴得辨不出人样,下巴瘦得尖尖的,像吃干了果肉吐出来的梅子核。 不过短短时日,她就变成这副样子,饶是江毓秀素来最讨厌她嚣张跋扈的,也难免有一些同情。 或许也是怀着身孕的缘故,太子妃总想做点什么给孩子积点福气,于是命人做了些点心亲自拿给给李芙。 那只戗金芙蓉花卉漆盒塞进她怀里时,却叫她打翻在地,各色精致的糕点撒了满地。 “我不会吃你的东西,你想毒死我是不是?”李芙语气凶狠,声音里还藏着点委屈。 论样貌,论才能,她哪点比不上太子妃,如何却混到今日这步田地? 她不服气! 分明是太子眼瞎,居然会喜欢这等野蛮女子,真没眼光。 “是啊,我想毒死你。”江毓秀并不着恼,淡淡笑道。 她小心翼翼蹲下身拾起盒子里仅剩的一块白糖玫瑰糕放在嘴里,轻轻咀嚼几下,柳眉微蹙,说道:“太甜了,忽然想起来,你是不爱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你刚进宫时,我也是想和你交好的,是以打探过你的喜好。” 李芙面色和软,不禁有些动容,不过她转瞬就冷嗤一声,啐了口唾沫,“放屁,你若是真想与我交好,就不会怂恿太子这般欺辱我,不叫他碰我。可怜我这一辈子,连男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就要这样孤苦的过完下半生了。” “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己霸占着殿下一个人,还装什么贤良大度,虚伪至极!”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东宫嫔妃侍寝之事都有记录的,如何能造的假,殿下又何必这般花心思造假? 总不成,在他心里,她江毓秀比那什么名动江南的才女要重要得多吧。 怕是这李芙失心疯了,胡说八道的。 江毓秀满肚子疑惑,正待要问,忽见李芙猛扑过来抱住她的脚踝,“太子妃,太子妃,求求你救我出去吧,你这么有本事,肯定能做到是不是?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帮帮我!太子妃的东西,我真的碰都没碰过,你就这般容不下我么?” “你放手。” “太子妃,你帮帮我,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害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啊,都是我姑母出的馊主意!我是无辜的!” “放手!” 江毓秀被李芙吵得脑瓜子疼,轻轻甩脱她的手,随即扬长离去。 这冷宫,果然还是少来为妙,不然她也会疯掉,会生出痴心来。 她坐上轿辇回东宫,李芙的喊声犹在耳畔,渐渐化作绝望的悲吟。 在冷宫只有两条路,疯或者死,她回望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长门宫,仿佛望见的是自己的未来。谁能保得住长久的荣宠不衰呢?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世事难料,说不定哪天,她也要跟这个疯女人来做伴呢。 因此,李选侍的那些话,她不敢深究,怕自作多情。 她怕,她有一个堂姐,十六岁那年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以为夫君永远会待自己这般体贴温柔,便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夫君心中始终为青梅竹马留着一个位置,与她相敬如宾,也只是相敬如宾,可对那个青梅竹马,他们是会拌嘴,是会打打闹闹的。后来,那个女子成了寡妇,堂姐的夫君把她接回府,自此,堂姐的日子就很难过了。因为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还要替代品做什么呢。 她的堂姐是个很好的姑娘,可是那个人出现之后没多久,堂姐卧病在床,死了,可是堂姐夫并没有后悔,反而立即将青梅竹马册正,堂姐的孩子成了没人关心的野孩子,过得比庶子庶女还不如。 而堂姐夫,爱屋及乌,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青梅和她的孩子们。 真是可怜。 男人的心,说变就变,真是难以预料。或者他从未变过,只是善于权衡利弊,善于伪装罢了。 这般见多识广后的毓秀,在情爱里,也终究成了一个胆怯的人。 她先是放弃了宁王,现在也决定只是做一个贤良的太子妃就好,照顾侍奉自己的夫君,爱他三分,尽力做出七分,叫他心里踏实。免得到头来,落得个跟母亲和堂姐一样的悲惨下场。 毓秀心想,现在有了孩子,还是多为孩子着想吧,丈夫可以对妻子不忠,不仁不义,但孩子却不能不孝顺,这样比较,还是好好养育好腹中这个孩子比较重要。 刚进东华苑前院,江毓秀一眼瞥见客堂里有人在等她,不等江翘呼唤,她已先走了进来。 堂前有两位穿着艳丽的陌生女子,身姿绰约,玉面朱唇,亭亭立在那里,宛如芍药笼烟。 她呆怔在原地。 两名女子见了太子妃,立时盈盈下拜,朝她行礼。 看着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年纪,如同园子里初开的花,终于到了可以采撷插瓶供人赏玩的时日,不用问,自然也知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不会是来伺候她的。 江毓秀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问翘儿,“这是谁送来的?” “皇后娘娘送给太子殿下的姬妾。” “既是送给太子殿下,怎么把人带到我这里来呢,这是何意?” 翘儿摇摇头,“奴婢不知,皇后还叫您过去谢恩呢。” 江毓秀沉吟片刻,“好,带她们去重华殿等着。” 两个美人妖妖娆娆的去了,像花影拂过窗台。 看着日色渐渐黯淡,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黑,太子今日去孝陵祭祀,也将回来。 她心里有些气闷,刚有身孕,就要被婆婆往房里塞人,说是好心,但也实实在在叫她心里很不痛快。 坤宁宫里,皇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她分析个中利害,这两个女子虽然生得貌美,可终究无依无靠,将来还得仰仗太子妃,谁又敢在她面前耍花招呢。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即便得宠也越不过太子妃的地位。 “想当初陛下与我何尝不是情深似海,可这也不妨碍他对李贵妃宠爱有加,明知她有谋害你的嫌疑,却仍然不肯追罪,反倒把一个无辜的李选侍做了替罪羊。你以为太子如今爱重你,他就能保证永远对你一心一意?你也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知道男人对女人都是什么样的心思,何况生在帝王家的男人。这世上,痴情男子是少数,痴情一辈子更是寥寥无几。与其拿自己的余生去赌一段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情爱,倒不如用恩与情牢牢抓住一个男人的心,稳固自己的地位。” 何皇后说的何尝不是她的前半生,她是皇帝发妻,与皇帝可以说是恩爱两不疑,恩爱是恩爱,但这并不妨碍她的丈夫发为了开枝散叶,弄得后宫繁花似锦,人人争艳。 她老了,皇帝对她的爱,早就变成了亲人般的情义,她的付出她的操持,她为他照顾几个儿女,甚至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当亲儿子养,都让皇帝心怀感激。 从李旭能健康平安地长这么大来说,何皇后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如果不是兄弟俩不对付,大概她也不会太暴露出自己的偏心。 江毓秀听完皇后的一席话,不知不觉有些动摇,何皇后说的正是她心里害怕的。 “毓秀,这种事,你迟早要面对的,母后也是为你好,并非想要挑拨你们夫妻感情,本宫看得出,旭儿这孩子心里是有你的,他心里有你,你在这后宫之中才有地位。他若没你,你便是太子妃,又能如何。你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吗?” “所以,孩子,要学会固宠,不要因为眼下之失,而忽视了将来你能得到的一切。” 说到这里,天刚擦黑,漫长的沉默与阴暗里,她心里一团乱麻,辨不清方向。 忽然,一盏明灯在眼前亮起来,宫人将大殿里的灯盏一一点亮,屋子里亮如白昼,照着宝座上的皇后娘娘如同观音一般慈眉善目,绣金线镶珠宝的华服边缘燎起淡金色的火光。 江毓秀抬眸,茫然地看着她。 何皇后从座上下来,牢牢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女人,毓秀,母后绝对不会害了你的。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你放心,除了你,其他人绝对不会生下我们李家的子嗣。” 不知何时,皇后的一颗心也早已偏向了自己,是因为宁王么? “母亲的意思是……” “嗯,等她们伺候过太子,我会派人去给她们喂避子汤药。这事不需要你操心,你怀着孩子,这种腌臜事还是不要沾手。” 她心中微暖,虽然知道那避子汤药伤人,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任凭皇后裁度。 重华殿,夜幕深深,灯影憧憧,昏黄暧昧的光勾勒出年轻男人颀长如玉的身躯,水声哗啦哗啦自层峦起伏的胸前腰腹淌过,李旭接过巾帕抹干净身上的水,换上一件轻软纱衣,抖开衣袍,淡淡的梅香仿佛犹带着上元夜的雪气,逸散开来。 沐浴更衣已毕,他照旧要去东华苑歇宿。 王怀恩却将身子挡在前面,欲言又止。 李旭斜眼扫过去,冷冷道:“想说什么就说,嘴巴被浆糊粘住了?” 王怀恩道:“殿下如要去太子妃那儿的话,今晚怕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她虽怀着身子,我又不碰她,这几日都是这般过来的,怎么今儿就不方便了?” 王怀恩无奈一笑,拍拍手,叫进来一个衣着单薄,身形纤长的女子,“妾身赵盈盈,拜见太子殿下。” “放肆,谁准许你进本宫的房间的!” 赵盈盈登时吓得花容失色。 “打扮得这般花里胡哨,你当自己是什么蝴蝶么。” 李旭说着斜睨王怀恩一眼,恨不得立马削了他,王怀恩忙道:“这也是太子妃的好意,太子莫要辜负的好。” “好你个屁,她糊涂你也糊涂,跟了本宫这么些年,本宫什么心思,她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她敢送,你还真敢收啊!你脖子中间那个玩意儿是不是不想要了?不要就给我削了!” 王怀恩嗵的跪下来认罪。 李旭两手叉腰,踱步一阵,方回头叫他起来,“赶紧的,把人送走。” “欸,奴才这就去办。” “行了,叫别人去办,你跟我走,去太子妃那儿。哼,本宫看她是皮痒了。” 太子气势汹汹杀到东华苑时,毓秀才躺下眯着,眼看快要睡着,突然被他叫醒,只能不情不愿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 “妾身恭迎殿下,殿下夤夜驾临,是有何要事么?” 他一脸愤愤,“你还睡得着?你的男人就要被人偷走了你可知道?” 江毓秀打了个呵欠,没听清,反问道:“殿下方才说什么,可是东宫失窃?詹事府的人可封锁宫门在查办了么?” 李旭本想叱责几声,但见她将手遮在小腹处,再硬的脾气也软和几分。 他对太子妃是恼火的,然则孩儿是无辜的。 李旭冷静片刻,方拉着妻子坐在床边,免得她站着受累。 “你送的那个美人,哪里来的?” 问到美人她方清醒几分,看来殿下很满意呀,还想她打听来源,这是要多收几个的意思么? 便道:“这是母后叫人送过来的,母后是江南人,想必是江南美人。殿下既然喜欢,明儿我再叫母后多搜罗几个送到重华殿来?” 李旭一听炸了,“你竟也肯收?” 江毓秀无奈笑道:“怎么不收,母后也是为我着想,与其叫别的女人抓住这个机会,不如弄两个出身不好知根知底的,这样,才能牢牢抓住丈夫的心呀。” 她如此坦然的,就把要固宠的心思摆在了台面上。 “放屁,你以后不许去她那儿!她送的东西你都不许收在房里,听见没有?” “这是什么道理,哪有儿媳不伺候婆婆的……何况每月朔望以及节庆之日,内外命妇都得进宫朝见皇后,我如何能不去?” “她算你哪门子婆婆,她不过……”太子眉峰微皱,怫然不悦道。 “好啦,我以后只推身子不好,少去那边,可她要亲自过来,我可就没法子了。你也别恼,横竖你不收不就完了,也叫我挣个贤良的名声,省得叫人算计了去。” 李旭这时方醒悟过来,原来毓秀心里有一杆秤,人心好歹,她称得明白。 “夫君不喜欢皇后娘娘,我心里头明白,她终究不是你的生母,膝下还有个儿子,说不准哪一天就动摇国本了。” 太子没忍住嗤的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这般容易上了她的套呢,原来你心里头明镜似的。” 江毓秀挨他肩头靠着,笑道:“皇后娘娘一番真情,险些将我打动,其实我差点就着了她的道了。只是可惜,想起一件旧事,我也忍不住不喜欢她起来。你还记得当初为宁王行刺之事,她怎么拐弯抹角骂我的。如今纵然她现在说得再好听也没用了,谁叫我这般记仇呢。” 李旭心里大感宽慰,真觉得自己幸运至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深宫人心险恶,稍有不慎,他们夫妻便要离心离德,便是养下再多孩儿,也再无可转圜之地。 “秀秀,多谢你向着我,不然我又能依靠谁呢,我和你是一样的,都没有娘亲,你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你。” “嗯,我信你的。” 七八分信吧,纵然他现在真心真意,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如今的她,逢人只说三分话,信人也只好信七八分。 若是年少时没见过那些事,她是不是就能少一点怀疑和胡思乱想呢,是不是就能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相信一个人呢…… 25. 蓬莱公主 这一晚东宫颇不安宁,太子与太子妃大吵一架,砸东西、互相攻讦,凡有宫人要进来相劝,刚进门,脚下就砸过来一只茶钟子,碎片四溅。 “滚出去!” 吓得那宫女瑟瑟而退,颤抖着手将房门重新带上。 江毓秀起身走到架子前,将那等不值钱的盘子、玩器,还有皇后娘娘送来的那些琉璃碗盏、缠丝玛瑙碟子、精雕细镂的和田白玉香炉一一拿下来给太子砸个尽兴。 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必定要听点儿声响才肯罢休。越是名贵之物砸的声儿越好听,她有心助他释闷解怀,也就不那么爱惜物件了。 何况,皇后送的东西虽好,可终究只能摆着,因是御用之物,制式特殊且留有天家款识,纵然流出宫外去也脱不了手,拿来吃茶摆果子既难看也不实用,搁在屋里反而占地方。 婆媳俩的审美大相异趣,何皇后尚在闺中时仍是商户之女,喜奢华富贵。太子妃嘛,说的好听点是喜欢素净清雅之物,不好听点便是爱好粗朴的,毓秀本又不喜欢这个婆婆,每每看见她送来的东西都十分不喜,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玩意儿砸了,腾地方摆些自己所爱的。 倒是李旭先时有些束手束脚,下不了手砸,“真叫我砸么,你也不怕惊了自己的胎。” “皇后娘娘每日叫我听那些历代贤妃的故事,孩儿和我早不爽快,他还老踢我肚子呢。想来他尚在肚子里便有这般气性,自然只有他爹爹杀伐果决的手段才能叫他痛快。你只管砸,我但凡皱下眉就不是江家的女儿。”太子妃双眸流波,嘴角噙笑,叫人看得痴怔,李旭心里暖融融的,心想到底是自己选的媳妇,凡事总向着自己。 “不光要砸,还要骂,母亲送人过来,妾心里也不痛快,得骂殿下几句才好出气,殿下可赏这个脸?” “行啊,你只管骂,我但凡皱眉,也不姓李。” 李旭坐下来把玩着桌上的白玉香炉,这香炉不好,通身纯白里有些杂絮,底足还有几道短而浅的裂痕,叫他眼尖都看出来。 江毓秀清清嗓子,搜肠刮肚地开始找茬:“殿下见到这江南女子,必是想起昔日相好的那位,心里不痛快,也罢,妾明日便奏请母后,将那何姑娘请进宫里来,叫你称心如意可好?” 他眉尖轻挑,微微一愕,“你这是喝得哪门子干醋?” 毓秀竖起一根手指,噤声道:“吵架就该有个吵架的样子,殿下怎么还认真了?” “那好。”他霍然起身,“那本宫也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你送两个美人过来,不说自己别有企图,倒是先饶上我的不是了。” “企图?”她心里一咯噔,他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什么企图?” “你心里没我,不想见到我,你送两个美人过来,只当如此便能摆脱我了?你不会还想着跟某些人再续前缘吧,你可想得真美,我告诉你江毓秀,这辈子,我就缠上你了,缠你到死,你也休想甩掉我。” 她睁着圆圆的杏眼,怔怔看着他。 演得还挺像模像样,这般恶狠狠表白也是别出心裁。 不过男人的甜言蜜语听听就罢,何况他心里始终有个别人在,根本不值得相信。 “不会的殿下,等到何姑娘进了宫,您心里就没妾身这个人了。”有了他自己喜欢的那个,还要她这个强媒硬保的做什么,她又不是傻子。 说吵架就要动真格的,李旭当即便大声道:“我与何姑娘清清白白的,你不许胡说八道玷污她的名节。” 这一嗓子吼的,生怕屋外的人听不见。 毓秀也坐下来,仰头看他,鼻尖微耸,柳眉深皱,声音里有几分委屈,“还说你不在意她,你方才质问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名声,轮到说何姑娘,你就忙着撇清关系,原来我的名节无关紧要,她的你就记在心里,我看殿下的心偏得很呢。”说话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李旭瞬间石化,不知所措起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伤心的,还掉这么多小珍珠。不由地竖起指头,由衷赞叹道:“佩服,佩服,太子妃的演技果然炉火纯青。” “你放屁!” “你怎可如此粗野?你这悍妇!” 江毓秀一拍桌子,气得柳眉倒竖,“既嫌我粗野,为什么又把我娶进来?我知道你的心事,你嫌我不够好,那就去找好的来,去找那个姓何的呀,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叫她陪你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好了,为什么成天来找我的不痛快!” 李旭说不过她,只好认输,“唉,我真该死,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多少顾忌点孩子。” “哦,原来都是为着孩子呢,”她歪头一眼瞥过来,嘴角下垂,甚是不满:“我就知道,不是为了生下这嫡出的小皇孙,殿下也舍不得往我这里跑是不是?”说着,毓秀将桌边的琉璃碗往前推,再一推,啪嚓一声砸碎在地,摔成好几瓣。 “砸吧砸吧,反正东宫的一切都是殿下的,您想怎样就怎样。” 这、这又不是我砸的。 李旭一下哑火了,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完全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遂低声下气问道:“你怎么越说越恼了,真生气么?” 江毓秀故意大声,语气也越发不尊重起来,“你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知道你心里没我,既然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那你趁早离了我这儿,最好一骑快马奔到江南去,好好跟你的心上人长相厮守。” 说完马上附耳低声道:“吵架呀殿下,妾吵得好不好?” 他只能微微苦笑,这下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过如今也是该跟她坦白的时候,他当初散播这种谣言,并非对那何月容有什么想头,恰恰相反,他偏就怕真选了她做太子妃。 这才表现出一往情深的样子,好让父皇误以为他心思不在正务上,成天被这姓何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唯有如此,父皇才会另选太子妃,好好管教自己。说起来,父亲对他向来是很严厉的,他初入东宫时真不习惯,这才趁上元热闹偷偷溜出来,不想竟遇着一生挚爱。 恐怕是连皇帝也知太子生母卑贱,才这般怕他没出息,功课盯得极紧,压得他喘过气来。从前,皇后也送过他几个风情婀娜的姬妾,为他排解烦闷,只不过他早看穿皇后用心,找借口推脱掉了。 如此一来,他更不喜欢皇后娘家那边的人。 太子妃,他就想选个自己喜欢的,跟她过一辈子安生日子。 江毓秀听完之后激动地把一只盘子摔在地下,呜呜咽咽哭起来。 假哭了一会儿方道:“这么说来,殿下喜欢的人该不会是我吧?哎呀,不过我怎么能这样想,也太自作多情了。” 毓秀摆摆手,吃吃笑着,顺手摸起桌上圆洁可爱的纨扇,或轻摇小扇,或遮住脸抬眸冲他一笑。 就是这一回眸,这一笑,他不禁心内感慨,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折在她手里了。 这一架吵得不算亏,后来“惊了”胎气,吓得太医提起医箱前来诊脉,连皇帝闻言都震怒不已,亲临重华殿将这不孝子训斥一顿。 “是儿臣不是,不该拂了母后的好意。” “这又关你母亲何事?” 李旭欲言又止。 “说话啊,是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 李旭恭恭敬敬跪下,低着头,抬眸瞄他父亲一眼,方将原委道出。 “都是儿臣不是,不该迁怒太子妃。” “你的意思是,你对你母后有意见?” “儿臣不敢。” “……” 皇帝拂袖离去,也觉得皇后这事做得不地道,一出东宫,便径直往坤宁宫来。 正巧,五公主李蓉领着小外孙来看母亲,此时坐在一架屏风前,看小宫女穿茉莉花儿。 何皇后笑着迎出来,看见丈夫面色阴郁,并不惊讶,回身叫蕊儿把水晶缸里湃着的果子取出来。 “外头日头下大,陛下怎么大中午过来,怪热的。” 皇帝额头挂着密密的汗珠,皇后取出帕子替他揩抹净脸上的汗,宫女在一旁打扇,他原本心情郁闷,看着妻子这般体贴温柔,再有气也发作不出来了。 李蓉听见动静忙抱着小外孙过来,“是父皇来了,肇儿,快叫姥爷。” 小外孙甜甜叫了一声,皇帝顿时龙颜大悦,“好好好,骥儿长得真快啊。”说话间,笑语盈盈摸摸他的光滑的颅顶。 如今小外孙才三岁,头发都剃的干干净净,如佛子那般,一直要等到十岁左右才会开始留发。 由此他想到太子妃腹中的皇太孙,若是能早点看到太孙出世,也可了无遗憾呢。 “玩着吧。”皇帝摆摆手,李蓉知道父亲母亲有私房话要说,于是抱着儿子仍回去看宫女穿茉莉花。 皇帝则拉着皇后的手到里间说话,两名宫女将帘栊高高揭起,珠光闪烁,斑斑驳驳映在门框上。 勺子打着瓷碗发出清脆叮咚之声,一碗冰水酪搁在案几,水面浅浅浮着鲜果和糖霜。 夫妻俩相对而坐。 “儿媳妇这才有孕,你就给人家送姬妾,这像话吗?”虽是苛责,这话说得并不严厉,可见皇帝也没有真的责怪妻子的意思。 何皇后想也没想便道:“这女子怀孕,丈夫难免寂寞,这也是人之常情,臣妾的确是一片好意。若不是为太子妃着想,臣妾也断不会寻两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否则再找个李选侍那样的,岂不是更好。” “胡闹,我看你分明是不想叫他们夫妻俩安生过日子。你打量朕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还惦记着把你何家的女儿接进宫里来是不是?朕告诉你了,那何月容,朕是绝对不准她进宫的,一个女子,整天都吟诗作对,这么大还不出阁,像什么样子。” 何皇后敛眸一笑,目光平静温和,“陛下误会了,依臣妾看,月容迟迟不嫁人,皆因太子辜负她一片情深。她怕是这辈子都会为旭儿守节的,哪怕人家不要她也甘之如饴呢,这样深情的女子,有什么错呢。” 皇帝心里很不高兴,太子从前如此钟情何月容,若让她进宫,东宫岂不翻了天。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隐忧,若是两代皇后都是何家人,将来很难避免外戚干政,他只怕以后自己宾天,太子应付不过来,是以,说什么也不能叫那个姓何的女子进宫。 “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如今正好着,你可别添乱。” 何皇后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冰水酪,把一块完整的酥酪搅得稀碎,“太子妃大度,自是不会计较的,臣妾也不知,原来我们李家尽出情种呢,居然惹得太子这般大动干戈。” 皇帝听出她话里有话,且带着讥刺,登时满脸涨得通红,脑子里却瞬间浮现出一张明眸善睐的脸来。 那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总是会让人无言落泪的一张脸。 双鬓微白的皇帝,此时声音也有几分颓丧,“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人已不在,你还老提起来做什么。” “臣妾可什么都没说,陛下自己倒先提起来了,这样看来,是陛下旧情难忘呢。”一想起他们母子相似的眉眼,何氏脸上隐隐掠过一丝怨恨之色。 想当初他们少年夫妻,何等恩爱,皇帝三宫六院实属寻常,她并没有怨过恼过,只要他的心始终在自己这里,其他人不过是为子嗣着想,然而这种话也不过是骗人骗己骗,皇帝到底还是遇上了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她所执念的情爱因而显得如此可笑,可他满口皆是为子嗣着想,还编出许多关于蓬莱的传说,遮掩他对那蓬莱女子的情意。 她竟真昏了头,相信一切都是为了子嗣为了丈夫的江山,为此,皇后遍请名医,几十斤的药材吃下去,受尽苦头难产近十二个时辰才生下老四。 到后来,她所生嫡子竟不能为储君,入住东宫。如今这太子也屡屡跟策儿过不去,她实在忍无可忍。 “什么旧情不旧情的,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何必定要跟一个死人争。” “是啊,臣妾是争不过一个死人的。” “她活着,也比不上你。”皇帝见她蹙眉,便将自己那碗未曾动过的冰水酪换过来,说几句甜软的话讨妻子的欢心。 皇后年岁渐长,阅历深厚,已不再吃他这一套,因此并不怎么领情,“什么蓬莱公主,女娲神女,臣妾从来都不信那些。倒是陛下可要掂量掂量清楚,那逄(pang二声)黎不仅是蓬莱公主,还是前朝宠妃,人人皆道她为红颜祸水,宋国便是亡在她手,您真放心把国家交给她的子孙后代么?” “她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前朝的人胡说八道,无非是给他姓刘的(宋国君主)挽回一点颜面而已,朕就不信,一个人若有心治理国家,会因为美色亡国。” 他越是这样说,皇后越是觉得他爱极逄黎才替她说话,否则当初李旭和李策对簿公堂,就不会有红颜祸水之论。 “陛下,臣妾也是为您着想,您既然听不进去,不说便是。只是纵然陛下恼怒,臣妾还是要多嘴几句,那孩子难道真是陛下的血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朝的亡灵怕是还在这深宫之中,徘徊不去呢。” “够了。”皇帝把勺子往瓷碗里重重一搁,不耐烦道:“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偏信那些流言。” 按日子算,这个孩子的的确确是他的血脉,除非这位蓬莱公主真有什么妖法瞒过他,但他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妖怪,就连蓬莱的传说也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所以他心里明白,凡有妖言,必有人在背后捣鬼。 “臣妾就是怕呀,若是这女人会使些妖法,瞒人耳目,连带着把陛下也瞒过去了呢。” 皇帝脸色骤变,瞪 了皇后一眼。 “什么妖法,她若是妖,怎会突然暴毙?你身为一国之母,怎么也信这种巫蛊之说。” 何皇后不由一怔,逄黎死得突然,皇帝疑心她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事真是她做的,还是在先帝的授意之下做的,一介妖妃,死了便死了,她这也是为国除害。 只是明面上她不能告诉丈夫,皇帝鬼迷心窍,都是被妖妃所迷惑,才会这般糊涂。 “忠言逆耳,陛下若要处罚臣妾,臣妾也绝无一丝怨言,只是为了我大雍,臣妾宁可碎首剖心,也在所不辞。” 皇帝猛地回想起当年和逄黎厮混,令其有孕,叫皇后知道,她也说过这些话,说逄黎是妖孽。也不知她是怎么回事,今日翻起旧账,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劝朕改立太子? “皇后,你养了他这些年,难道对旭儿就没有半分母子之情么?” “陛下这话可说错了,国家大事面前岂能论母子亲情,臣妾在乎的是陛下的江山,若是大雍交付在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里,陛下您又对得起先帝所托么?” 他闻言一怔,瞬间后背冷汗直流。 当年他作为东宫太子,恰逢李氏所生长子夭折,膝下再无别子,而其他弟兄所生的小皇孙已经满地跑了,自己心里也慌得很,总担心再没子嗣,迟早叫父皇废了自己。 直到无意中经过蓬瀛宫,被那探出墙头喷火蒸霞的杏花所吸引,他抬头看去,一只纤手伸出来,抓住一枝红杏,攀折而下。 他便是从那天知道世上有这般可爱的一个女子。 可她是宋国刘氏的宠妃,如今已罪人之身,在这僻静冷清的蓬瀛宫里自生自灭。 她没有想过死,她很爱惜自己的生命,明明贫弱至此,连件换洗衣裳都没得选,还是要爬上杏树坐一会儿,采一枝杏花插在瓶中自观自赏。 其实,她并不是什么蓬莱公主,而是蓬莱国舍不得亲生女儿远嫁,从婢女里挑选出来的一个容色姝丽的女子罢了。 她从未享过公主之福,却要替公主远嫁和亲,就连亡国也与她无关,她只不过恰好嫁了一个昏庸懦弱的男人,又恰好被他宠爱。 一切的一切,她都不能做主。 她最在乎的只有自己那一对龙凤胎,可惜,女儿未能保住,年幼夭折,她也突然病逝。 眼看着皇后两年多还没有喜讯,皇帝便将逄黎生下的那个男孩给皇后抚养,不想,第二年,皇后生下第四子策。 先帝临终前曾交代过,勿要立妖妃的儿子为东宫,否则必有灾殃。 可皇帝最终还是决定立李旭为太子,若非如此,他只怕这孩子性命难保。因此给皇后抚养,一来皇后顾忌自己名声不敢在自己宫中下手;二来,将来李旭登基为帝也会惦记这点母子亲情照顾皇后和宁王。这样可谓两全其美。 反过来,若立宁王为太子,皇后母族强盛,便绝无容李旭的道理。 总而言之,这是他斟酌许久做出的决定,料想皇后应当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不想这么多年来,皇后明明有着一副温顺体贴的好脾气,人到中年却忽然大大改样,他仔仔细细瞧着这张朝夕相处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 “陛下,太子行事越发古怪,他对其他妃嫔皆不入眼,心里唯有太子妃一人,这哪里是做储君的道理。” 这倒不怪太子,他其实一开始非常担心太子有龙阳之癖,如今太子妃有娠,也不必太担心子嗣的事情。 “朕知道,到底你不是旭儿生母。” “陛下……” “好了,朕知道你为人母亲总是要多为自己亲生孩儿考虑,偏心也在所难免。看来朕是如何也不能说服你的,不如你这些日子好生静养着。” 何皇后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这竟是要将皇后禁足于坤宁宫,叫她面壁思过的意思。 连后来宁王知晓此事也难为母亲求情,他实在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这般小题大做,居然就为了母亲一番“好意”要将她禁足。 不光如此,皇帝还下令礼部立即将宁王妃的候选名册呈上来,他逐一看过,挑中一个温婉敦厚的公卿之女,命他们择日成婚,去封地之藩。 这日午后,顾不得烈日当空,溽暑熏蒸,宁王急急进宫找皇后求情,“母亲,儿不想纳妃,您帮我跟父亲说说情可好?儿实在舍不得爹爹娘亲。” 李策说着泪如雨下,扑在母亲怀中啜泣不止。 何皇后轻抚着爱子的肩膀,促狭地笑起来,“策儿,你是真舍不得爹娘,还是舍不得太子妃呀?” 李策哭声顿止,红着脸道:“这个…这个嘛……都有的,当然,儿子最舍不得的还是母亲。” “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好了,我知道你不愿离京的理由,也罢,既然你这般想要她,为娘帮你想法子便是。” 李策喜不自胜,登时破涕为笑,“母亲真有法子可想?” “这是自然。”说罢,唤蕊儿道:“去把昭华叫过来。” 外面日头正晒,槅窗全放下竹帘遮阴,蕊儿去罢,另有宫女端着茶水点心进来。 “昭华是谁?” “先吃碗冰水酪。” 不久,一个步履矫健的女子揭起帘栊,探进身子来,跪拜磕头,“昭华见过皇后娘娘和宁王殿下。” 宁王瞳孔微震,蓦地站起身,“是你。” 原来曾经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的那名武婢是母亲安插的密探,他还以为只是个寻常武婢呢。 “起来吧。”皇后微笑道。 那名叫昭华的宫女霍然起身,她身形挺拔,目蕴精光,一望便知是练武之人。 “母亲唤昭华来,莫非是要……” “你是不是怕母亲会对太子妃下手,这个不必担心,母亲承诺过你的话,几时食言过。” “没有的,母亲一向待策儿极好。” “你知道就好,这次,我把月容也召回来了。” “怎么月容妹妹也要回来?她来做什么,二哥又不喜欢她。” 皇后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握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的婚期将近,母亲也舍不得你呀,想法子求求你父亲,叫等过了你父亲的寿辰再办可使得。” “这…父亲怕是不肯的。” “你如要太子妃,那就好好求一求你父亲,这还要母亲手把手教你么!” “是,孩儿一定不负母亲所托。” 李策原本阴晴不定的脸瞬间容光焕发,他知道母亲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十拿九稳的,她在宫里安插了许多棋子,这一次想来都将派上用场。 只有一件事,他心里很没底。 她还愿意跟着自己么?若她肯,皇后将来还是她做,只不过是要换个丈夫罢了。 26. 一一风荷 一夜雨疏风骤,地面尽是打落的花瓣,眼见花渐凋零,也将是绿叶成荫子满枝,就如闺中的女子也到了出嫁、生子的年纪,岁月催人,许久之前,她觉得自己可以踏遍万里山河,肆意张扬得像掠过天际的苍鹰那般,如今也不过是朱红宫墙里,普通的家燕,筑巢产子,春天引着乳燕们在护城河边的杨柳间飞来飞去。 太子妃躺在床上睁着眼,把手放在日渐隆起的腹部,就像肚子里塞着一个蹴鞠一样,但这比蹴鞠远远要沉重得多,她越发觉得走路比先时吃力许多,可不起来动动身子,又难受得紧。 唉。 枕边人侧过身子,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白瓷般细滑的脸上,“一大早叹什么气。” “闷呀,这大热天,每天抱着个沉甸甸的大西瓜,怎的不闷,怎的不累?” “什么大西瓜,这可是未来的皇太孙。再说,昨夜下过雨的,想来这时风也极畅快清凉,叫翘儿去把窗子打开。” 过不多时,江翘进来,把屋里所有窗子都打开,外头是阴沉沉的天,断断续续的水珠从瓦檐上滴答滴答落下来,粉融融的合欢花湿淋淋黏在叶片上。 不过溽暑天气让雨这般浇透,风色清冽,沁人心脾,倒是这天出去好耍。 难得这般凉快日子,太子妃于是道:“我要出去玩。” “外头地滑,你不许出这个门,老老实实给我在屋里待着。” 好在有一股清凉雄风徘徊于王宫不去,不消一二个时辰,地面再无一点水痕。 他只说雨天路滑不能出门,可这是阴天干地,此时不出去,更待何时?明儿日头再晒起来,烤得地面如火炉,那时又要整日整日闷在屋子里了。 江毓秀带着一行人来到蘅芷院,庭中草木蓊蔚洇润,经雨之后更觉清新悦目。徐才人也没闲着,见满地芳零,便拿起笤帚自己打扫落红。 “怎么是你在扫地,其他人都死啦?”太子妃气势逼人,吓得房间里三五个小宫女耗子似的鱼贯而出,跪在她面前。 “太子妃殿下恕罪!” 徐才人笑道:“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觉得一个人在屋子里怪闷的,便想着出来散快散快,打理药圃、花坛。” “正好,我也闷,不如咱们去西苑游湖!” “西苑?” 西苑可怪远的,上次陪着这位主儿去逛,可没把她腿逛断。文绣自认为自个儿天天上山采药,已是最不怕累的,可没想到这位太子妃走路两三个时辰都不带喘气,她简直跟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毓秀拉起她的手笑道:“你放心,是游湖,不让你走路,坐我的凤辇过去。” 徐才人看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道:“孩子是有五个月了么,姐姐还去那人多的地方,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生是好?” “不怕。我们找一条画舫,摆上酒菜吃酒赏荷,你想静静的,就静静的吃。你想热热闹闹的,便叫几个唱曲的说戏文的,你道好不好?” 这下她也无话可说,文绣知道太子妃是最闲不住的,其实她也愿意出来走走,一个人整天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日子久了也很闷,容易生病。 时值仲夏,西苑大湖上的荷花亭亭濯清涟,圆叶蓬蓬如盖,清新翠绿,望之悦目。大湖水面开阔,却也并不遮天蔽日,只偶然撞见一大片荷花,真是令人平生意外之喜。 太子妃的画舫荡在湖心,淡淡的日光透过云层射下来,泛起粼粼波光。 晦暗的天好似也被这画舫荡开了一点。 太子妃和徐才人正坐在舱内行酒令,毓秀本想在外头摆酒,可是风太大,吹得人发丝凌乱,不堪其扰,这才退而求其次。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外面水天一色,溟溟漠漠,船身轻轻摇摆,也别有一番趣味。 徐才人不太会酒令,连输好几回,此时已喝得两腮酡红,不胜酒力,她便倚在舷窗边看风景,醒醒酒,看船行过一片荷花,依稀见到有七八只翠绿可爱的莲蓬,不觉心中一动。 扭头对毓秀笑道:“哎,有莲蓬,太子妃姐姐吃莲蓬不吃?” 太子妃一拍手,喜道:“好主意!” 她叫翘儿出去把跟来伺候的内监程三叫来,笑眯眯道:“劳烦你,去帮我摘几个莲蓬上来可好?” 程三弓着身子,真是受宠若惊,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太子妃殿下金枝玉叶尊贵无比这可折煞奴才了,说什么劳烦呀,奴才便是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江毓秀嗤的一笑,“少在这里拍马屁奉承,赶紧去办,办好了还有赏你的呢。” 程三一溜烟出去,放了条小船下水,很快便独自驶进青圆如盖的碧叶丛中,飞快地伸手摘去周身的几个大莲蓬。 太子妃和徐才人在船内继续饮酒,文绣不胜酒力也不再喝,用筷子夹起一块蒜烧鸡放在碗内,“姐姐酒量可真好,只是……” 她话未说完,只见一个小太监揭起帘子进来,神色惶急,“太子妃殿下,程公公出事了!” 江毓秀一惊,放下酒钟,“他怎么了?” “他掉水里了。” “糊涂东西,掉水里不会拉他上来么?” 那小太监结结巴巴说不明白,“在救呢,只是有人妨碍……” 她眉心一跳,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随即便跟着那太监出来。 出得船舱,湖面一阵哄笑声传来,“这就叫痛打落水狗,大伙说是不是?” “是啊!” “程三,你识相点,就把那莲蓬给我让出来,不然今天你可别想上岸。” 两个太监正往程三这边游过来相救,结果猛挨了两棍子,险些溺水。 程三一只手护住胸前摘的莲蓬,一只手在水里挣扎,眼看手指要碰到船舷,却被那说话的人一船桨往腕子上打落,疼得他立马缩回去,重新跌回水里。 他斜对面亦是一叶扁舟,上面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太监,程三认得他,是越妃娘娘宫里当差的,“王进忠,光天化日之下,你莫非要直接抢么?这可是太子妃的东西!” “放屁!分明是你夺我家主子的东西在先!” 说完又举起船桨往他头顶狠狠拍去,这一下打中脑袋,必然要打破头,程三浑身乏力,整个人木愣愣地看着船桨拍过来,根本躲避不开。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极速掠过,只听噗通一声水响,有什么东西落了水,程三只觉有人抓住他衣襟,将他从水中拉出来,扔在甲板上。 待看清是葱姑娘时,程三感激涕零,“多谢葱姑娘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 那王进忠所在的小舟后边,不远不近跟着一艘画舫,有几个太监服色的男子都趴在那边看热闹,见同伴落水,这才慌了神,着急下去相救。 救完人便要进去,丝毫不把太子妃他们放在眼里。 江毓秀气结于胸,“这些人好生猖狂,究竟对面是谁的船,竟然这般肆意行凶!”说着撸起袖子便要给程三报仇出气,徐才人赶忙拉住她胳膊。 “太子妃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要跟他们打架,这可万万不行的。” 她方想起来自己是太子妃,应该举止端庄,于是悻悻收手,唤来江葱,“葱儿,给我把那落水狗拿过来!” 江葱还未及答应,对面的画舫忽然朝她们的船猛一撞,江毓秀大肚子不便,险些摔倒,幸亏徐才人一把抓住她手腕,“姐姐当心。” “岂有此理,究竟是谁,定要跟我过不去是么?”她不由皱眉,小腹微微有些胀痛,文绣拿来一把小杌子让她坐下歇息。 这时江翘也进舱内,拉着张太医出来,给太子妃号脉诊治,扎了几针,腹痛便觉消减几分。 张太医劝道:“太子妃,可千万莫要动气,容易有伤元子睿胎。” 正在这时,只听得砰一声响,对船太监将接板放下,接着铺上茜红色毡毯,一个云髻堆鸦的宫装美人袅娜娉婷从舱内走出,身后跟着个白衣女子,在太监们的引领下,由这接板来到太子妃的船上。 那宫装美人生得雪肤花貌,倾国倾城,说话是甜糯的吴侬软语,“哎呀,原来是太子妃在这儿,真是过意不去嘞,本宫正想亲自过来跟太子妃赔不是哉,不想奴才们本事不济呀。怎的叫船直接撞上来了,真是吓死个人啦,这要撞到本宫是小事,若是撞到未来的皇太孙,你们有几个脑袋给砍的呀?” 她纤长白皙的脖领一扭,瞪着那些个太监,语气凌厉,“狗奴才,还不快求太子妃饶命呀!” 那些太监一得命令,便如山跪倒,重重往甲板上磕下去,一个人还好,这十来人齐齐磕头,磕得甲板都在震颤不止。 江毓秀心烦意乱,游湖的兴致一下荡然无存。 这宫装美人是陛下新宠越妃,分明是有意为难自己,可她不记得自己跟这位越妃娘娘有什么过节。 是了,宫中自来分两派,不是皇后一党,便是李贵妃一党,好呀,看来自己也是树敌不少呢,可这也怪不了她,都是她们先招惹自己来的。 “原来是越妃娘娘,妾身有失远迎。不过,您此举又是何必,快快叫他们起来吧,不然传出去,还只道妾身不敬长辈呢。”毓秀故意装出惊慌害怕的样子。 越妃见她发话,便叫众人退下,她就是想试试这位太子妃的本事,没想到也是个没主意的,遇到这种场面,这么快就认怂,那看来应当极好拿捏才是。 太监们纷纷起身,退让到旁,侍立在侧。 越妃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对付江毓秀,忽的一道青影从眼前掠过,众人都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只听“哎哟”一声,那名叫王进忠的太监被人狠狠摔在甲板上。 他脚边赫然站着一名眼神凛冽的青衣女婢。 “太子妃,你这是做什么?”越妃疾言厉色道:“快放了我的人!” 江毓秀自始至终未曾起身,她知道,有些人既然要跟你过不去,你便是服软退让她们也不会放过你,倒不如先发制人,便是气她个半死也是赚的。 此时她淡然而笑,眼底浸着寒霜,“越妃娘娘,妾身有孕,可要恕妾无礼啊。” “你到底想做什么?” “越妃娘娘,妾可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今日的事,录事必会记录在册,回头妾身便叫他呈给东宫,再由东宫呈给陛下,叫陛下为越妃娘娘做主。您宫里竟养着这等背主忘恩的腌臜泼才,如何能轻易饶恕,葱儿,还不与我掌嘴五十,让他长长记性!” “是。” 江葱搓搓手掌拉开架势,叫程三过来将人按住,“老实点,要是你乱动的话,搞不好你葱姐姐,会戳瞎你一双招子。” 越妃惊怒交加,“江毓秀,你胡说八道什么呀,你竟敢搬弄是非哉!本宫要去告诉陛下!” 她身后的白衣女子冷眼瞧着,知道这位太子妃原来并不好惹,于是出言劝道:“越妃娘娘息怒,录事等会儿若是将娘娘此时发怒的样子写下来,恐怕陛下见了……” 越妃立马认怂,瘪了嘴。 “哼。” 江葱边打边喝问道:“以后还敢不敢玷污自家主子的名声了?” 录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道:“今有钟粹宫小太监一名,恶意行凶袭击太子妃身边奴仆,败坏越妃娘娘名声,越妃大怒,前来赔罪,太子妃义愤填膺,为越妃娘娘教训刁奴。此皆因越妃素来待人宽和,不意有刁奴欺主,致使今日祸事。太子妃不忍越妃被欺,不得已出手整治,实出于一片孝心。” 那王进忠起先还狗仗人势,昂着头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如今被打得狠了,脸颊高高肿起,这才认怂面朝着越妃磕头求饶,“娘娘,救救奴才,奴才知错了!” 越妃只得讪讪笑道:“太子妃呀,打狗还得看主人的是吧,你总得看我面子,这打也打过啦,气也出过,放他一马可好?” 江毓秀故作为难,也学着越妃的口气陈析利弊:“娘娘呀,妾身也是为您好呢,他竟敢动手打我的人,栽赃给您,逼得您亲自向我一个小辈赔礼道歉,这实在太过荒唐!一个主子,怎能给奴才背锅?若再这般放纵他,明日指不定还要得罪贵妃娘娘、皇后娘娘,甚至得罪陛下,到时候越妃娘娘就要蒙受不白之冤,妾身真不愿意见您无辜受牵连呀!您为人宽和,舍不得出手,只好叫妾做这个恶人哉!” 她本是练武之人,说话中气十足,自有一股威严迫人,饶是越妃跋扈,竟也奈何不了太子妃。越妃虽是新宠,不过是皇后失势后的无奈之举,仍不足以与李贵妃抗衡,对付起这位身怀皇家血脉的太子妃更是束手束脚,没太多底气。 “你简直胡说八道,这是什么歪理啦!” 越妃被她这番话气得倒仰,还要恶言相向,挽回自己的颜面,却被身边那白衣女子用眼神制止。 “娘娘莫要生气,太子妃既是为了您好,那不妨随她处置,何必为着一个奴才,伤了自家人的感情呢。” 越妃很听这白衣女子的话,当即转怒为笑,把手指着那王进忠,“这不争气的东西,既恼了太子妃,还不赶紧磕头认错,求太子妃殿下原谅。” “奴才知错,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太子妃殿下饶恕奴才!”王进忠磕头磕得山响,额头都破皮,渗出血来。 江毓秀用余光冷冷瞥那奴才一眼,“行了。” “看在本宫的面上,这等小事就勿要去叨扰太子和陛下了吧,他们政务上的事还忙不过来啦,好伐?” “也是。” 那白衣女子趁机提议:“说不得,娘娘也该置办一席向太子妃给太子妃压压惊才是,不知太子妃可愿赏脸?” 江毓秀已看出来,越妃不过是个傀儡,她身边的白衣女才是真正的唱戏的,只不知她到底是谁,看样貌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打扮更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可人,言谈爽利,又不似吴侬软语的甜糯,一时倒有些难猜。 “赔罪就不必了,这都是底下人私人恩怨,娘娘岂有罪过之说。” 越妃挑眉道:“这么说,你是不肯赏脸了?” 白衣女子笑道:“太子妃动手帮娘娘教训奴才,却不肯赏越妃娘娘的脸,方才说替娘娘出头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故意跟娘娘过不去呢。” 毓秀冷眼觑着她,莞尔笑道:“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她虽肯过去,也有言在先,需得带上太医和护卫保护腹中孩儿,这话于情于理并无不妥,两人也就应允。 随行而来的,还有一直插不上话的徐才人,她不通事务,方才这一番唇枪舌剑听得稀里糊涂,只道她们真的和好,于是也跟着赴席到对面船上吃酒。 须臾小太监抬上一张八僊玛瑙笼漆桌儿,小宫女们陆陆续续上来摆酒布菜,满桌山珍海味,随行太医上前用银针一一试毒,再一道一道浅尝辄止,遂点点头,“太子妃,可以放心吃,然寒凉之物不可多吃,酒亦少饮方可。” 太子妃微笑颔首,“有劳您。” 越妃深觉受到冒犯,蛾眉深深蹙起,不悦道:“你莫不是担心本宫会给你下毒不成?” “娘娘误会,便是太子叫人送过来的吃食,都必须小心,这可是陛下吩咐的,儿媳妇自然万万不敢不从陛下之言呢。” 其实陛下没说过用膳前先验毒,不过陛下确实嘱咐过她要小心养胎,这样理解倒也没什么问题,料来小心过头也不过挨几句训,可万一真有人给她的孩子下毒,那可就得不偿失啦。 果然,越妃一听到是陛下的旨意,立马就偃旗息鼓,再无话可说。 白衣女子见状,不愿场面冷下来,遂笑道:“想不到太子妃竟这般受宠,真是叫人好生羡慕呢。” 越妃知道,第二回合交战已经开始,因此也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谁知太子妃是铁了心,不叫她们在口头上讨到任何便宜,“这位姑娘,你若要想得到陛下宠爱,不妨跟越妃娘娘取取经,娘娘如今可是深受陛下宠爱呢。” 越妃闻言,脸上不无得意之色,竟忘了,原本是要将话题往太子身上引,好叫太子妃难受来着。 那白衣女子瞬间涨得满脸通红,朝越妃递了个眼色。 越妃会意,便道:“太子妃可知这位姑娘是谁?” “这位姑娘美若 天仙,莫不是越妃娘娘的亲妹子?” 越妃含笑不语,半晌方解释道:“这位就是何月容何姑娘,想必太子妃也略有耳闻,她不止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还是东宫的……” 何月容羞涩难当,出声阻止道:“越妃娘娘快休提起,我与东宫已成过往,自然比不得……”她欲言又止。 越妃适时道:“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月容姑娘可不能妄自菲薄呀,如今太子妃有孕,说不定还需要你多多助力呢。太子妃以为呢?” 江毓秀瞬间明白,呀,这位越妃原来是皇后党的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卓尔不群,只知道跟皇帝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原来她背后也是另有人撑腰的。 越妃这话可叫她怎么接呢,若说不乐意,不免要被扣上善妒之名,她可是一心一计只想做一个贤名在外的太子妃呢。 “越妃娘娘说得很是。”既然对方没把话挑明,她索性装糊涂,当一个大度宽容但笨笨的太子妃也不错,“可是,怎好叫月容姑娘干这种粗活呢。” “谁说干粗活了?” “啊,不是干粗活吗?妾身还以为娘娘知道我园子里缺一个南方花匠呢,不然怎么把月容姑娘找来呢。月容妹妹不是江南人么,大约很懂莳花之道吧。” “你,你!月容姑娘可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东宫的心上人,你竟然这般羞辱她!” 何月容说话间也红了眼眶,委屈道:“若是太子妃真要月容干这等粗活,月容为了太子殿下也在所不辞。” 江毓秀从容笑道:“那怎么可以,月容姑娘金枝玉叶,是天生享福的命,可千万不能自轻自贱啊。” 越妃和何月容顿时僵住,无话可答。 录事在旁运笔如飞,只顾低头记录。 “录事大人都记好了?不妨念来给我们听听。” 录事道:“越妃娘娘欲荐皇后娘娘侄女何氏入东宫,襄助太子妃,太子妃因独缺园中花匠一名,苦寻无果,今虽见何氏有意,不忍其受苦,故婉辞相拒。” 越妃:“……” 何月容:“……” 何姑娘只得讪讪笑道:“太子妃倒真是怜贫惜弱,宅心仁厚呢。” “是呀,连太子都夸我贤良淑德,聪慧能干呢。” 何月容气得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这太子妃倒真是难对付,装疯卖傻有一套。 江毓秀夹了一块炒虾仁并一片红烧猪心放在何月容碗里,“月容妹妹生得也太过纤瘦,可要好好补补身子才是,不然这大风一吹,不知要吹到哪里去了呢。” “呵呵,月容多谢太子妃关心。”何月容垂头丧气,再无还击之力,勉强应付了一顿饭。 头一遭游湖游得这般筋疲力尽,太子妃一回东华苑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被人拱醒,她翻身起来,朦胧睡眼里只见李旭站在床前,碎碎念叨:“晚饭都不吃,怎么天不黑就歇下了?” “每天吃好几顿,又不是养猪,饿了我自己知道要吃的。”说罢,抱着红香软枕继续睡。 见她睡得香甜,他也不便再打扰,掀开帐子,坐到西边挨墙壁靠着的一把摇椅里,单手握着一册簿子在看。 本是看看她今日都做了什么,不想这一日游湖她遇到不少奇人异事,看到后面忍俊不禁,不由嗤的笑出声。 这样棘手的手,亏她都能巧妙化解。 毓秀睡了半个时辰,天黑下来,晚膳已端进屋内,她是被一股浓郁的肉香给馋醒的,这香气里还带着一点土腥,格外亲切,她猛地睁开眼,若不是肚里的小崽子沉甸甸的,她早就飞扑到桌边了。 到桌边落座,只见桌上摆着一只大碗,碗里是烤得微微开裂的大块干泥巴,用刀背轻轻敲打,干泥粘着鸡毛整块脱落,露出琥珀色的鸡身,腹内鲜浓的汤汁滗进另一只碗里备用,可用来蘸薄饼吃。 毓秀撕了一只鸡腿,蘸着旁边的五辣酱吃,鲜香麻辣,极是爽口。这五辣酱是用酱醋花椒胡椒生姜干姜葱白大蒜研磨调制出来的,宫中不少人都爱拿这个酱来蘸饼蘸肉吃。 “现在舍得起来了?”李旭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出帕子替她擦嘴,服侍得极是细心温柔。 “你要不要坐在我怀里吃,我更方便伺候你,嗯?”男人将身子凑过来,滚烫的呼吸,吹到她脸上,弄得她很是不自在。 他只是想勾引她求欢取乐罢了。 天气炎热,她在屋里只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只图凉快,此时玉峰半隐,雪藕双弯,真如海棠着雨,芍药笼烟。 “你想都不要想,我没有要你伺候,谁叫主动找上门来了。” 李旭莞尔笑道:“你多虑了,我是怕你椅子坐得不舒服,坐我在身上没那么难受。” “是吗?” 这么说来,还真有点,虽然身下垫了蓉裀,还是没有床上躺着舒服。 毓秀当即决定,把葱儿叫进来,弄了张小食桌在床上吃。 “……” 李旭满脸无语。 他开始没话找话,问起白日游湖一事,问她游得可好,没掉水里遇着什么癞头鼋吧。 说到这个太子妃便很是窝火。 朝他啐道:“都是你惹出来的风流韵事,那两人针锋相对,句句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叫我娘俩疲于应付,亏你还笑得出来呢!” “不错,你进宫这么久,说话真是越来越伶俐爽快,怕是天底下无人是你对手,我见她们吃瘪,自然是忍不住要笑的。” 毓秀眯眼笑起来,洋洋得意,“是啊,谁让我有两行伶俐齿,三寸不烂舌呢。” “是,你的舌头很是厉害。” 李旭望着她红唇上薄薄一层油脂,倾身靠过来,浅浅舔舐,心底的欲念翻涌,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想要占有,欲以身体为笼,将她永生囚禁,不许任何人靠近。 毓秀微微怔住,未曾饮酒腮颊便染上酡红。 “你的舌头果真厉害。” “唔……” 烛火映照下,一根银亮的细丝缠绕在二人唇间,他的呼吸那么近那么热,迫得她喘不过气来。虽说如今胎像稳定,但她也不敢乱来呀。 因此将手轻轻在他胸前推了一把,“适可而止呀夫君,若是伤到孩子,我可是不会再给你生第二次的。” 男人笑着坐下来,握着她赤裸的双足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无比怜爱地叹道:“这个小东西若出了世,只怕是比他娘还要厉害。” 她嗤的笑出声,“就怕学你,说话难听得很。” “你不惹我生气,我只说好话你听。” “哦,你肚子里还要好话呀,我不信。” “当然有了,你要听么?” “洗耳恭听。” “秀秀,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像寻常夫妻那样,生儿育女,过一辈子。自始至终,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你可不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 她一下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干嘛呀,突然说这种话。” “我是真心的,可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对你的情,比你想象得还要深。” 毓秀垂着头,脸上热烘烘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我服你啦,你的舌头才是最厉害的,差点叫人感动哭了呢。” 他抬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可你没哭,你不信我是不是?” “我信。” “算了,你一定不信我能做到始终如一,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江毓秀想了想,身子是他的,钱也不如他有钱,权也没他权力大,他的妻子也没有不许他纳妾,实在没有撒谎的理由。 只有这颗心,连它的主人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大概是没见过世面,不过和一个美貌的男子睡过几遭,就这样不争气了,天天想着念着的。 “我真的信你呀,真的。” 反正,我们注定是一生一世的夫妻了。 她垂下眼睫,蜷缩在他怀里,呼呼睡了过去。 27. 何氏月容 薄暮时分,晴晖流金,西窗外劲瘦挺拔的梅影映在一张玉白的脸上,微卷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的响,连男子迤逦委地的长袍都染上几分慵懒气息。 太子李旭端坐于案前,手握一卷《大学衍义补》,孜孜不倦,看得十分入神。圣人之道,于旁人而言幽微晦涩,于他便是个洋洋千言也看得颇有兴致,里面都是治国的学问,若是换了太子妃坐在这儿,怕是早就昏昏欲睡,睡到次日天明才醒得过来。 太子妃心知自己并无才学,可与丈夫谈经论道,她既不博古通今,也不擅诗词歌赋,还好于庖厨之道颇有些天分,每天申时左右,就端着自己做的糕点,悄悄进来放好。 便是在他跟前放的,他也不知道,毓秀有意要捉弄他,偏不许王怀恩告诉。 他浑然不知她来过,还只道近来东宫的糕点换了人做,味道很合自己心意,直夸这新厨子手艺不错,解下腰间玉佩赏那人。 王怀恩便抿着嘴偷笑,悄悄把玉佩拿去给太子妃。 “可要叫那厨子进来谢恩?” “那倒不必。”李旭淡淡道,转头又把全副心思放在了书上。 天边那一轮红日将堕,桌边一碟十香茯苓糕已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点儿碎屑。 王怀恩将那只胭脂红釉的菊瓣碟子递给一名宫女,宫女接过步履无声,悄悄出去,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指挥使赵衡,微微蹲身行礼,“赵大人。” 赵衡颔首,侧身让过,倏忽之间,快步进入太子的书斋。 “殿下。” 连唤几声,李旭方抬起头,把书摊开放在案边,赵衡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铜青色书笺,上面用烫金印着流畅的线条纹样,依稀可见人首蛇身的女神,周身祥云环绕。 这是一封制作极其考究,纹饰精美的书信。 王怀恩取来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雪白的剡溪玉叶纸,仔细嗅了嗅,并无异样,这才放心交到太子手里。 “赵衡,这是哪里来的?” “是臣在搜查太阴门人下落时,一个小乞丐送过来的。收下信后,臣立马派人盯着那小乞丐,不过那小乞儿看来与太阴门的人没有关系。” “嗯,想来他们也不会蠢到派自己人露面,即可去将人撤回来。” “是。” 李旭徐徐展开手里的信笺,只见雪白的纸面书着几行劲秀瘦逸的楷书: 听闻殿下一直在打探我太阴门消息,鄙人亦有意与君一晤,告知殿下身世秘密,不知您是否赏脸,移玉寒舍。 末尾附有一行小字:明日戌时三刻,城南浣葛山庄采薇堂见 李旭目光触及“身世秘密”四字,眼底不禁起了一丝微澜。 四年前,他偶然知道自己不是皇后所生。回忆起来嫡母对自己向来客气疏离,怪不得他总觉得不自在,母亲真正爱自己的孩子,应该像对四弟那样,不是只有妥帖恰当的关怀,还有关心则乱的失态和苛责,可他在皇后身上感受不到这份真心。 那时他只道幼弟顽劣不叫人省心,皇何皇后才对这个儿子格外关心些。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何皇后对自己莫说有一星半点养子之情,反倒恨他入骨,曾偷施巫蛊之术想取自己性命。 他亲眼所见的她将涂了剧毒的银针扎在写着自己名字和生辰八字的人偶上,只有这样,太子若是中邪发病身亡,便极难查到自己身上来。是他不忍嫡母受责,小心遮掩过去。 之后进入东宫,何皇后不能直接照管,便买通东宫之人给他下毒,这样一来,自己所生的嫡子便能成为大雍的储君,东宫的太子,将来的九五之尊。 也是他命不该绝,当时溽暑蒸人,他突然想吃一碗吃冰水酪,把下了毒的鲜莲子汤赏给身边打扇子的小太监。 不到一个时辰,小太监七窍流血,痛苦挣扎了许久才彻底咽气。 李旭吓疯了,当晚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皇宫逃命,结果路上遇到刺客行刺,千钧一发之际,幸得江家小姐相救。 可惜他还是得回宫去,在如此凶险的环境里求得一线生机,他从那时开始学会伪装自己,连感情深厚的弟弟李策也不再如从前那样亲近。 那时候他真的害怕极了,除了毓秀,他觉得所有人都会害死自己,对任何人都十分戒备。 十几年来,一朝得知自己最亲近之人竟恨不得自己去死,他几度崩溃,难以接受。 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救他的江家小姐,一个是他的生母。 如今前者已得偿所愿,他不仅娶了心心念念之人,还与她有了孩儿,便只剩下生母之事未能了结。 王怀恩明白主子心里藏着对生母的深深思念,苦苦寻觅多年,此时竟然有机会得知自己身世之谜,任是谁,都很难拒绝。太子必然会应约前往,然而,太子殿下贸然前去,又恐怕遭遇什么不测,万一是陷进,故意引他入套。 赵衡也知道这事风险甚大,试探问道:“殿下莫非真要去赴约?” 李旭枯坐半日,陡然回神,惊觉浑身冰冷,屋外是耿耿星河,室内一灯莹然,照得他满脸凄惶。 “去,当然要去。” 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要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王怀恩垂眸沉思片刻,心生一计,“殿下,对方不知底细,恐防有诈。奴才倒有一个主意,不如明日我们去宫外寻一个与殿下声音形貌相似者代替您过去,以防不测。” 李旭略一沉思,点头应允:“如此也好,明天晚上本宫在庄子外面等你们,届时若有变化,立刻放信号。” “是。” 第二天戌时二刻,城南浣葛山庄。 浣葛山庄并非一座独立的庄子,而是一片废园,曾是一位大官的旧邸,因为六公主已受了册封,如今年已及笄,礼宜择配,驸马虽未选定,仍需动工建造公主府,为大婚做准备。也就是说,这片废园,很快便要成为安宁公主李昭阳的府邸。 李旭一身黑袍,夔凤青铜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深邃的眼底映着两点火光,是山庄门口的两盏白灯笼。 过不多时,他看见一个与自己形貌相似的男人在赵衡护卫下慢慢上了台阶,此人出身低微,尽管远远看过去与他极为相似,然人的禀赋气质迥异,是极难模仿来的。说话时,稍稍露怯,便极有可能被人识破。 李旭在山庄外面守着,严阵以待。 岂料事情出乎寻常顺利,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竟然真的将太阴门的人糊弄过去。 只是累得他在这野林子里喂了一晚上蚊子。 戌时末,蓬瀛宫。 江葱左手提灯,右手提篮,篮中放着许多香蜡纸钱,脚步微微一顿,却见身后的太子妃杏眼圆睁着,看向那扇半开的宫门。 禁闭的宫门,晚上竟然是开着的。 “我早说不该来这里,你偏不信,你看,已经有人先来了。”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江毓秀原打算只在屋里摆设瓜果祭品,鼎炉焚香,遥寄思母之情,不过今年中元节挨得很近,又觉得烧纸钱会更好,她本来也只是说说,没想到江葱倒是很赞同她的想法。 蓬瀛宫是禁地,宫中人人皆知,偷偷溜进去私祭一番,不容易被人发觉。 越是危险的地方,很多时候,反而更加安全。 可出来到底没这么顺利,大着肚子溜出东华苑已是不易,躲过宫女、嬷嬷们的耳目,好不容易到了这蓬瀛宫门口,竟然还被人抢了先。难道也有人和她一样要偷偷祭祀家人么? 若是这样,碰着面也着实尴尬呢。 她忍不住要打退堂鼓,江葱笑道:“来都来了,太子妃这是要半途而废?说不定里头有什么人行不轨之事,便如当初李选侍那样,咱们正好去瞧个热闹。” 江毓秀面上一红,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那晚三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的场面,如今想来愈发羞愤难当。 况且她现在怀着孩子,就算再八卦也不敢轻易冒险,万一撞破人家的秘密要灭口,便是江葱能护住她,也难保不有些磕碰的。 好奇害死猫,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的好。 “我可不去,万一撞见什么晦气东西就不好了。”说完她转身便走,猛然却见宫道上有几点灯火远远地飘来。 “妈呀,那不是鬼火吧!”毓秀一把抓住江葱胳膊,瑟瑟发抖。 “应该不是,想是巡夜的。哎呀,不好,往我们这里来了,太子妃,我们先进去躲躲!”江葱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蓬瀛宫大门跑,两人躲到门后,眼瞧着那灯火是越来越近。 “等会儿他们要是发现宫门大开,想必会进来查看。” 二人遂将宫门掩上,从门缝窥看外面的情况,果然就有几名太监打着灯笼走了过来。 “方才是谁说这里有人的?人呢?” 一名小太监弱弱答道:“说不定偷偷溜进去了。” 领头那人哼了一声,走上台阶,用力往门上一推,推不动,叫那个小太监上来推,两个人合力推了半天还是推不动。 “蠢货,你倒是说说他们怎么进去的?每天就知道吃吃吃,也不知道动动脑子。” “刘公公教训的是,一定是奴才眼花。” “行了,都回去吧。” 门后,两人长长松了口气。 等巡夜太监们走远,宫道上的灯火消失,江毓秀这才拉开大门,探头探脑,“葱儿,我们赶紧回去吧。” 江葱愣在原地不动。 “葱儿?” 她扭过头来,只见江葱盯着庭院的石灯笼,常年寂灭的石灯笼居然是亮的。 不但屋外有光,屋子里也有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两道交缠的人影。 江毓秀心头一凛,完啦,这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快点走的好,免得教人发现要灭口。 “快走,快走。” 她拽定江葱衣袖,偏拉她不动,鼓起腮帮子怒气冲冲道:“江葱,你活腻啦,再不走,回头本太子妃叫人打你屁股!” “等等,”江葱竖起一根手指,悄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是耳熟。” “是么,我可听不出来。” 她听了这话,如同打了个焦雷,登时脸上血色尽失。 其实一开始她早已注意到屋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只不过越是如此越是下意识想要逃离,不愿面对,害怕如母亲一样,因为怀着对父亲背叛的憎恨想不开,反倒带累了腹中的孩子。 可偏偏江葱捅破这层窗户纸,叫她不得不面对。 “真的,分明就是…就是太子的声音啊。” 恰逢此时,屋里的男女的调笑声已变得愈发腻味,渐渐可闻女子的呻吟之声,娇媚滞涩,听得人心里发颤。 听着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子交欢,毓秀死死将指尖攥入手心,唇角咬得发白。 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走。” 江葱已明白自己猜的分毫不错,登时握紧拳头,怒道:“岂有此理,殿下怎能背着您做出这种事来!” 毓秀生怕她惹出事情来,便出言阻止:“他爱做什么做什么,我管得着么,他是太子,三妻四妾也好,与人偷期幽会被也罢,都没有错。” 她无意为丈夫辩解,只是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她不可对男人抱有太多期待。 他们纵然变心,也有风流之说,她心生妒恨,却是女人的原罪。 她何必自作多情,自欺欺人。 “可是……” 江葱还要再说什么,屋内男女云雨之声稍停,忽然说起悄悄话来,她隐约便听那女子提起太子妃。 “太子妃,你听,他们在说你,这小狐狸精,该不会再说你坏话吧。” 江毓秀亦是一惊,她深知男人一旦变了心,再由别的女人吹吹枕头风,稍有不慎,自己便很容易遭人陷害,于是也蹑手蹑脚上去,蹲在窗边听了一耳朵。 “我说你惹她做什么,她自小呆在军营,性子泼辣得狠呢,万一动起手来,把你脸抓花,本宫可就不敢再你了。” 男人说完话,紧接着响起一个甜软妩媚的女声,“这样说来,她竟如此可恶,殿下身上可也有伤,怎么方才我没瞧见呢。” 毓秀伸长身子,从窗缝中窥看,只能看到男人赤裸挺拔的后背,他肩侧有一颗小痣,她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假,这人果然是自己的李旭这个负心王八龟孙! 他怀里搂着的女子,她看得一清二楚,便是前不久在西苑大湖上与她作对的何月容。 他居然骗她说不喜欢那何姑娘,原来就是为着好私下里偷欢是么。 “殿下,今晚不去陪太子妃么?” “天天去她那里,我都烦了,要不是父皇逼着,我才不愿意去天天对着那个女人一张臭脸呢。” “她怎么这样,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难道是忠顺侯家的人,眼中便可以没有尊卑上下么?” “她未出阁前便是如此,父皇必是觉得此女手段了得,能治得了我,才选了她吧,不然这种上不了台盘的太子妃本宫才瞧不上呢。” 何月容故意叹了口气,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杀机,“要是太子妃难产而亡,殿下会不会高兴一点?” 男人笑着揉她脸,“小心肝儿,就连本宫也不敢动她。你若是能办成此事,本宫封你做太子妃。” “好呀,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呢。” 江毓秀气得浑身发抖,偷欢也罢,居然还想谋害自己性命,这对贱人! 她愤愤拂袖离去,江葱见她如此恼怒,急忙追将上去。 “太子妃,太子妃!” 太子妃惊怒交加地回了东华苑,一进屋,实在憋不住心头怒气,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险些划伤她的脚脖子,宫人们都吓坏了,纷纷跪倒在地。 “太子妃息怒,可别动了胎气。” “滚,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宫人纷纷逃命似的夺门而出,只有江葱江翘留在屋里伺候。 她此时恨不得快些将孩子生下来,最好生个小皇孙,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聪明伶俐,接着除掉这两个贱人,扶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当皇帝。 太子没母族支持,她忠顺侯家可是有的,她身后不仅有侯府,还有江家其他亲族,她爹爹还有过命交情的旧部,她外公还是土匪头子,手底下几万人呢。只不过雍朝建立之后,这些人便都分散到各个军队。然而,皇帝不知道的是,只要外公一声令下,不说几万,至少也能聚集起几千人。 纵然她并不得父亲宠爱,可为了家族利益,爹爹心里是明白的。 他连“主动放弃太子”那种话都说得出,可见他心里对如今的太子并不抱着期待。 毓秀到底不是自己的母亲,她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赌气泄愤,伤害自己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目之所及的东西都砸了个七七八八,她方有些心疼,这些都是拣自己喜欢的摆着的,还没看够呢,就去了一大半。 汝窑的盘子,影青釉的碗,龙泉窑大盘,烧金翡翠瓯,有大开片的哥釉花瓶…… 还好,毕竟没花自己的钱,也不必如此心疼。 砸完东西,她果觉心情畅快许多,轻 轻拍了拍肚子,哄孩子似的语气:“好孩子,娘亲可吓着你了,可别怪娘亲,要怪就怪你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以后咱娘俩,跟他恩断义绝,听见没,以后不许叫他爹爹。” 江翘叫进来小宫女收拾碎片,悄悄问江葱,“怎么回事?太子妃这是吃炮仗了?” 江葱垂眸不语,她也不好继续追问,过不多久便服侍太子妃睡下。 半夜,毓秀忽然腹痛难忍,不知是疼的还是伤心,泪水湿了大半边枕头。 江翘、江葱、钱嬷嬷都慌慌张张进屋来,钱嬷嬷伸手探她额头,一片滚烫,吓了大跳。 “哎哟,不好,这么烫,快去把张太医叫过来。” 江翘起身匆匆出去。 江葱面带忧色,问嬷嬷,“这…太子妃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我老婆子也不是大夫,怎么知道这些,不过这高热来得突然,想是中元节撞了什么祟气,葱儿,太子妃这几日可没到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去吧。” 江葱心底一沉,十分懊悔,“许是往花园子逛得太久,冲撞了什么神也难说。” 钱嬷嬷点头道:“回头去翻翻祟书本子,送送神,也是好的。” 闹了整晚,江葱提心吊胆未曾有片刻合眼,太医来过,针灸、吃药,太子妃的腹痛才渐渐止住。 一大早,王怀恩闻知此事,过来瞧了瞧,见江葱眼白里尽是血丝,心里有几分疼惜。 “葱姑娘急坏了吧。”他细心地将一方干净柔软的丝帕递过来。 江葱一怔,才惊觉自己眼角挂着泪珠,忙接过丝帕拭去泪珠,“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太子妃。” “你也无需太自责,好在太子妃并无大碍,以后当心点便是。” “嗯。” 可很多事情,不是当心就有用,她也是身不由己。 江葱用帕子擦干眼泪,本想还他,又觉得不妥,便说好洗干净再送还,随后送王怀恩出了后门。 “殿下怎么不亲自来?” 王怀恩迟疑片刻,方笑道:“殿下政务繁忙,后半夜方睡下,是我不忍叫醒殿下。想来等会儿殿下醒了,定要狠狠责备一番呢。” “真是辛苦公公了。” 江葱转头便将这消息告诉了太子妃,“我看王公公眼神躲闪,想是替太子遮掩之故,看来昨晚我们见到的那人真是……” “你别说了。”毓秀眉尖蹙起,冷冷道:“我现在不想听到他任何事,回头他要是过来,你就找借口将他赶走。” “是。” 可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也没见太子来探望自己,心里还是很生气的。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就算她不要见他,他说的还是不要脸地硬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在怎么变得遮掩矜持了? 不叫他来,他还真不来了,呵呵,他果然是有了心上人,连逢场作戏都懒得应付呢。 许是气昏了头,她自己都忘了,原是她不叫人提起的。 其实李旭前后来了两遭,怕她胃口不佳,叫自己那边的厨子做了些十香茯苓糕带过来,茯苓糕性味甘平,健脾开胃。 只是他吃着不是前天那个味道,有些奇怪,“怎么这糕点的味道差了这么多?” 王怀恩正要解释,忽然想起来太子妃威胁过不许告诉他,想来是要等太子自己慢慢发现的,便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许是那厨子今日生病,做不了了。” “原来如此,倒也可惜,太子妃今日没有这口福。” 他哪里料到,不仅糕点没送进去,连自己人都进不去东华苑。 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这一静,就静了四五日,再过几日便是陛下寿诞,他琢磨着,这是件要紧事,不能再叫她这么静下去了。 宁王府。 中元后,淅淅零零下起雨,池上涟漪四散,几枝残荷半垂,在绿意未消的一丛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已然预知了凋零。 六角飞檐的亭子,雨珠打得瓦片叮当作响,一名白衣女子凭栏而立,望着纷乱的池水,抛下鱼食,引得游鱼唼喋。 “雨中赏雨,当真别有情趣。” 她不回头,亦知这个声音出自她的表弟宁王李策。 那人收拢手中的朱红油伞,搁在亭柱边,秋雨簌簌的冷意从男人周身散发出来,他衣发未湿,也让人觉得,这个人心底藏着一个漫长的雨季。 不知是被谁困在了那里。 “这几日都不愿呆在宫里,是怕见那位?” “哼。” 她自然不是要躲那位太子妃,谅那女人再是跋扈,也不敢对自己如何。只是想到那晚的事她不免觉得恶心,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如何能扮演那种恬不知耻的狐狸精。还是李策一遍一遍教她如何娇嗔,如何撒欢,这位表弟,怕是比她更适合当狐狸精呢。 何月容冷眼挑眉,余光瞥着那人不断靠近自己,下意识便想躲开。身子一矮,直接往石凳上坐下。 “还在生气么?” “你能想出这恶心人的法子,真是难为你,可不该叫我去演。到如今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呵呵。”李策倾身靠过来,眼底平静无澜,微微笑道:“表姐放心,那人我已将他除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何月容将眼一抬,目光柔情无限,嘴角似笑非笑,“到底不好,表弟不如先迎我过门,我比较放心。” “这怎么妥,万一我们失败,到时你还能选我二哥。现在嫁我,可有些不划算呢。” 她似一眼看穿,“那个江毓秀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兄弟二人为她如此守身如玉。既然如此,那你许诺我的皇后之位,怕是骗人的了。” 李策登时红了脸,辩驳道:“你胡说什么,我…我早已不是童子之身,谁说我为她守身如玉?她也配!实话告诉你,我房里通房就七八个,男女之事于我便如呼吸那般简单。” 何月容毕竟不是轻挑的女子,听他这般说,倒也有几分相信。 不过,她也很纳闷,“那为何你至今都没有孩儿出世呢?你的好二嫂,可是有五六个月身孕了,表弟怎么一点收获都没有,你是不喜欢孩子吗?” “……” “表姐,”李策气结于胸,冷冷睨着她,“你是在质疑我么?” “没有啊,我说笑的呢,似你这般年纪的王孙公子,还是童子之身,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想来绝无可能。表弟,你可别跟姐姐一般见识呀。” “……” 李策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喉结滚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难堪。 其实于他而言,没有得到她,一切都索然无味,不过这种事面子上还是很不好看的,世间鲜有男子为女子守身如玉,痴心到这等地步,怕是只有愚夫才做得出来。 然而,有一天那个女人终会明白,他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正如他那晚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身子始终为她留着,并且丝毫不介意,两个人里多一个人,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在她心底占据那么一个小小的位置。 不像他二哥,纵然爱她,也还是要纳几个侧妃在身边,若是易地而处,他宁可不做太子也要跟毓秀厮守终身。 只是不知今生,自己有没有机会让她知晓这个秘密。 “这么说,表弟要挑拨他二人之间的感情,只是为了击垮太子,夺取储君的位子?” “那是自然。” “哦,是吗?既然太子待太子妃如珍似宝,那何不将那女人杀了,届时他心神大乱……” “不可,你不许动她!” 28. 甘为外室 “手脚都放轻些儿,仔细磕着碰着,可不是玩的。” 廊檐上的脚步纷至沓来,众人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半点儿声响,既不能吵到里面的人,更不能磕碰到手里的东西,王公公就在门边上仔细看着人搬东西,他虽面含微笑,语气却极严厉。 不多时,屋中一张嵌云母石的黄花梨大圆桌上堆满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匣子,镶金嵌宝,在日光下流动着异彩。王怀恩之所以提醒宫人们小心,正是因为这些木匣都很名贵,上好的紫檀木,海外进贡的沉香木,无一不是价值百金。 东西都对着单子一一清点完毕,王怀恩掀起帘子走到里面汇报:“殿下,宝塔寺普济大师的舍利子,前朝名家杨芜山的山川社稷图,罗文山的山松脂圆柱墨三挺,还有……” “二哥。”廊上骤然响起一道清朗如玉的男声。 不速之客来得很不是时候,恰好打断了王怀恩的话,他正不知该不该继续,却见太子眸光森冷,如临大敌般盯着门口。 帘栊响处,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丝毫没有为客之道,俨然将重华殿当做自己居处那般随意,他身后紧随一名青衣小黄门,双手捧着金丝楠木的方盒,缄默地跟着主子进屋。 “呵呵,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男人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二哥屋子里那一堆想必便是父皇寿辰那天要送的礼了。”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别说是跟我叙什么兄弟姊妹之情。”他心里暗暗记着他走过的每一步路,寻思回头定要叫人用木刷蘸着澡豆泥仔仔细细刷洗方妥。 李策长身而立,仰着头认真打量兄长书房里淡雅清远的陈设布置,轻啧一声。眼里没有丝毫的长幼尊卑,没人请他坐,他自顾自在一张藤椅上舒舒服服躺下,随即抬手朝着小黄门打了个手势。 “来,小田,把东西呈给太子殿下看看。王怀恩,别杵在这里,出去玩会儿,有我伺候你主子还不成,难道我还能吃了他,我们兄弟俩从来是最亲睦的。二哥,你说是么。” 王怀恩听了他这一席话,后背冷汗淋漓,想起往日东宫于长街遭到这位爷的行刺,实在不敢让太子留在这里,因此并不挪步,恍若未闻。 “王怀恩,你耳朵聋了?” “你出去无妨。”李旭眉峰微皱,轻轻将手挥动,示意他在外面伺候。 王怀恩徐徐后退,退至门口,方转身出去。 小黄门将金丝楠木方盒的铜搭扣往上一提,打开盒子,里面并无什么珍贵玩器,明黄柔缎里盛着几张素笺。 李旭瞥向那素笺,脸上写满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父皇走遍名山大川找神医陈灵枢开的三张药方,一张调理脾胃,一张散寒祛湿,一张宁神安眠。你说,父皇若是收到这寿礼,是否龙颜大悦?” 这些总是老人家常有的毛病,太医院固然有不少杏林妙手帮着皇帝调理,常常是治标而不治本,费的药材也多,疗效却很一般,如果是神医陈灵枢开的方子,那就另当别论。 “你有心了,我想父皇一定很喜欢四弟这寿礼。” 听到哥哥这般夸奖,弟弟自是欣喜若狂,登时坐直身子,尽去纨绔散漫姿态,眼神里透着纯澈的天真,“二哥也觉得好是么,不如我送二哥,父皇定会对兄长另眼相看。” 这话在太子听来如同讥讽,讽刺他既没生母疼爱照顾,也从未得到皇帝青眼相加,父亲虽然拿他当继承人看待,委以重任,可终究从未对他展露过笑容,施舍过一点慈爱。而这些东西,对于宁王而言,却是家常便饭。 李旭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多谢四弟好意,但是不必。” 宁王心口如遭一记猛锤,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二哥这样说,可太伤弟弟的心。如此看来,我不向你讨要点什么,二哥是不敢轻易收的。” “我要你现在滚出这个屋子。”李旭怒喝道。 李策怔住失措,垂下眼睑,喉头哽咽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自小爱哭,说两句重话就要落泪,现在还是这样的性子,很多时候没什么男孩子气,这都是父母宠坏了的缘故。太子从前和他好的时候,就当他和安宁一般疼的,现在心境两换,多看两眼都觉得厌恶。 “二哥,从前都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当初都是我糊涂,猪油蒙了心,我们兄弟俩,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和气。如今我想得很明白,二哥终究是要做皇帝的,我跟二哥过不去,岂非自讨苦吃。今日送这药方,便是我投诚之意。” “哦,你如今洗心革面了,弟弟。”李旭嗤的冷笑出声,“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么,你说不玩了就不玩了,既然要争皇位,那就争到底,中场退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二哥当真要如此狠心?”李策双目通红,泪如雨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兄长看一看。 尽管不是黑的就是黄的,但至少也有那么一点真心吧,好歹是自家兄弟。 不过他并没有那么汲汲于皇权,宁王这人,实在是比兄长还要古怪,他所求之事,唯有一件,想来在这件事上,他们目标一致。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狠心?你冒充我去见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当街行刺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有想到今天?现在求我饶恕你,晚了。” “我也不想的啊,二哥,谁让你当初翻脸不认人呢,做了太子,眼里就没我这个弟弟了,还百般挑拨我跟父皇的关系,连带着疏远冷落母后,屡屡叫她难堪。你不仁在先,岂能怪我不厚道。” “可笑,我几时做过这种事情,都是你们母子…你们母子真叫我觉得恶心!”李旭想起从前往事,怒不可遏,手往前一伸,紧紧攥住面前的青瓷砚滴,他恨不得把这贱人头砸得稀巴烂。 李策轻声喟叹,“也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从前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二哥,今后无论你待我如何,做弟弟的一定支持你,哪怕跟母后作对。” 李旭瞳孔微震,手指倏地松开,圆胖的青瓷砚滴瞬间砸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堪堪停在书案的边沿。 室内骤然一片死寂。 这是秀秀送他的,还是换个物件,伸手把那砚滴抓回来放好,目光落在一只粉青釉筒炉上。 沉默片刻,宁王突然补充道:“当然,我是有条件的,我只要嫂嫂。” “啪嚓——”眼前飞过来一个东西,正中他额角,那东西生来脆弱,中骨而碎,哗啦啦散了一地碧绿晶莹的碎瓷,如同无端溅起波澜的水面。 鲜血顺着眉骨直往下滴,青年那张俊美的脸上顿时妖艳如恶鬼,他浑不在意疼痛,反倒狂喜不禁,翘起尾指往腮颊抹去,放在嘴里吮得干干净净。 “二哥,勿要动气,你这样,如何能干得成大事,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于你的面子上不会有任何损伤。” “那他呢?”太子将目光冷冷扫向旁边的小黄门,只见他站在原地,充耳未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哈哈,他是个聋子,听不见。”那人笑眯起眼,活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嫂嫂,嫂嫂,嫂嫂也是你这个贱人能惦记的人吗?不知廉耻的东西!李旭双手撑着桌沿,盛怒已极,额角青筋凸起,眼神阴鸷。 “很好,他是聋子,你是不知廉耻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今生今世,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起你嫂嫂,否则我定叫你变哑子!” 弟弟满脸可惜,皱眉叹息道:“这么好的买卖,哥哥竟不肯做,世上怎有你这般愚蠢之人?我只不过要一个女人,换你一条性命和永远稳固的皇位,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若是换了别人,早乐呵呵把人送到弟弟床上去了呢,哥哥偏偏执拗到如此地步。” “我不是别人。”李旭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杀心顿起。 “她也不是什么物件,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的东西,你根本就不明白。” 李策竟然被他这一份真情感动地再次落泪,忍不住抽出腰间的紫绫汗巾子擦眼泪,“没想到哥哥对嫂嫂如此情深义重,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与嫂嫂在一起三年,情深似海,她是不得已才嫁你的。你若真爱她,可曾想过让她开心,不过我知道你放不下,弟亦如此啊,兄长的心情,策十分明白。因此,我也不要嫂嫂的全部,我可以…可以做她外面的人,咳咳。若是你与嫂嫂不和,我还可以从中调节,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妙的想法吗?”这样退而求其次,想必兄长能接受一些。 “妙你个头!”李旭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扔过去,李策倏地跳起身躲开。 这砚台可不是那圆溜溜的小砚滴,也不是那只小巧玲珑的粉青香炉,这么块板砖一样的东西,要是砸到头会死人的。人死了,就没办法跟心爱之人双宿双栖了,也没办法和嫂嫂再续前缘了。 李策避开之后,那板砖似的砚台直接击中他身下交椅,一把椅子被砸破个大窟窿,连那聋子小黄门看到如此情形,都吓得脸色煞白。 “二哥你别恼,勿要学那小家子气的男人,你看,前朝皇帝刘琰,男女通吃,由是可得兼美之乐。他的兄弟齐王刘珩更是痴男之中佼佼者,还帮着宠爱的小妾养男宠呢,夫妻俩共享人间美色,不曾将光阴虚度片刻。此事自古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兄长何不与我还一起效仿前人,共侍嫂嫂呢。你既爱她至深,为什么古板到这步田地。” “放你的狗屁,再不滚,本宫立刻杀了你!” 王怀恩早便听见动静,这时急急忙忙进屋来,只见太子怒发冲冠,反手抓起墙上悬挂的长剑,倏地掣出,冷飕飕的剑光闪过,映出男人通红的双眼。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提起剑追着宁王便砍,宁王蹿高伏低,轻巧地躲过,知道这事谈不拢,瞬时轻舒猿臂,将桌上的药方跟盒子捞入怀内。 王怀恩惊出一身冷汗,这时也上前抱住主子的腰,喊道:“殿下息怒,息怒啊,这可是宁王,咱不能乱来!” 手下人一边阻拦太子,一边保护宁王,护送他往门外走,弄得重华殿鸡飞狗跳,不成样子。 李策带着药方夺门而出,边跑边回头大声提醒兄长:“二哥,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啊,大局为重!” “滚!” 房间里是雷鸣般的怒喝,此起彼伏响着绊倒椅子、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门口滚出一个灰溜溜夺命狂奔的小太监,瑟瑟发抖爬起来,急忙去追上自家那位惹是生非的主子。 明亮温和的秋阳洒满了蘅芷院,徐才人在竹篱后的芦亭摆上茶盏,浓浓点了一盏木樨茶,推到太子妃面前。 “这是去年收的干桂花调了蜂蜜泡的,你尝尝。” “嗯,味道很好。”她心不在焉抿了一口。 “甜么?” “甜的。” “姐姐,只怕你口头不似心头呢。” 毓秀赧然一笑,“这是什么话,我听不明白。” “想来姐姐心里烦恼的事情,只有一件,是因为太子殿下吧。” “你多虑了,我和他挺好。” 话虽如此,可她身边那盆芍药花不知何时竟被人薅秃了,真是太好了辣手摧花毫不留情,不知摧折花草的人,心里该有多烦恼。 文绣打趣道:“太子妃的心事,怕是只有这株芍药最清楚不过。” 太子妃扭头一看,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对不起啊,我…我没留神,不是有意弄坏你的花的。” 徐才人也不是八卦,只不过太子妃一直对她不错,自己也想报答姐姐的恩情,因此耐心劝导,希望能解她的烦闷。 便说道:“花可以再种,人心要是死了,就很难活了,姐姐有什么心事不妨对妹妹说,反正妹妹在这宫中无亲无故,便是知道什么,也无处对人诉说,你尽管放心,我的嘴巴可是很严的。” “没什么,”毓秀双手托腮,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想不开,需要一点时间去释怀而已,何况你从未经过男女之事,哪里知道个中辛酸甜辣。” 这倒也是,徐文绣是很有自知之明,起初虽然对太子殿下很有好感,不过年少慕艾,那位贵人生得好看,心切慕之,也并不奇怪。知道他如此冷情冷心,是多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自己的,她倒也没有任何怨恨。 自己不是那种歪缠烂打之人,大约是从小生长在山清水秀之地,日清月朗,天地开阔,总有不少可寄情的东西,后来有太子妃庇佑,日子过得安稳平和,只是有点想念祖父。 还好,她可以靠种药莳花来打发时间,就比如脚边这盆药草,她花了半年精心栽培,已经茁壮长高,生机盎然的,兴许也快到开花的日子。徐才人俯身将其抱到膝上,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那般细心地捉虫、检查黄叶。 “太子妃姐姐是明白人,何必自苦,凡事都要想开些才是。” “这话倒是。” 毓秀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已经认清楚一个人,居然还是放不下。只怪对付演技太好,自己不该动了心,一时间抽身而出,是很难的,她需要一点时间狠下心肠。 她不想再表现得像个空闺怨妇似的,转头把话题转移到徐才人种的药草上。 “这是蓬莱圣血草,听说能活毒血辽百疾,也不知是真是假。三年前,我爷爷从一个药材商人那里花重金购得了六颗种子,本打算种出来之后,做成丸药,给我做陪嫁之物呢。不过他种了两年,这东西长得倒好就是不开花不结果,没有结果是做不成药的,我想爷爷定是被骗了。” “那你还种它做什么?” “打发日子呀,宫里的日子寂寞难熬,便如同这圣血草,你永远不知道何时能看到开花结果的日子。虽说殿下承诺我,待他荣登大宝,便放我出宫,不过嘛,我也不敢抱太多期望。别人承诺的事情不能指望,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这话正碰在太子妃心坎上,登时灵台清明,恍然大悟,是啊,她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也许她未必要跟这些人斗个你死我活,她也可以离开这里。 江毓秀眼睛倏地亮了,她一把握住徐才人的手,语气坚定,“你说得对,只有自己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想通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毓秀饮过茶,便打算回去,正巧,钱嬷嬷派人来蘅芷院接她。 “太子妃殿下,嬷嬷请您速速回去。” “什么事?” “太子已命人将陛下的寿礼送了过来,请您帮着挑选呢。” “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会好好选的。 29. 一双怨偶 心灰意冷之下,毓秀想要换一种活法,不在宫里,也不在名利场中,如今她在东宫,反而不如文绣活得自在洒脱呢。 可没有太子妃庇佑,徐才人以后的日子未必能过得舒心,这倒令她有些难安,思来想去,只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文绣。 “我准备离开,你要跟我一块儿吗?” 文绣听到她的话,激动得浑身发颤,竟似做梦一般半天回不过神来,余生还有可脱离樊笼的机会,这是怎么也想不到的,原本她连男人都指不上呢,再料不到太子妃这样的深宫女子如此敢想敢做。她没问太子妃与太子之间的事,但心里明白,没有什么比待在一个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更痛苦的事情。 “姐姐此话当真?可是皇宫守卫森严,要如何才能出得去?” “总有法子,你只说敢不敢,但我有言在先,此时并非万无一失,若没那个胆子,我可就带不得你了。” “嗯,我愿意追随姐姐而去,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愿意尝试。” 毓秀也不知这样做对不对,可是实在不忍心这个孤苦无依,没有娘家支撑的小姑娘深陷宫廷斗争之中,即便她与世无争,也未必真能安稳过一辈子。 当晚,一封压了火漆的密信便由太子妃的贴身丫鬟送到宁王府中。 血红色的火漆上印着的是折枝梅花,宁王向来不喜,可这正是当初“李策”和秀秀相识的痕迹,他没办法回避过去,毕竟这一段过往他是偷别人的。 李策小心撕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案头的烛火陡然寂灭一瞬,烛泪汪汪,终于肆无忌惮淌下来。 待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迹,他拧紧的眉头顿时舒展,唇角微扬,眼泪随之滚滚而来。 最后,她还是选了我。 如此凉夜,那颗孤寂的心顷刻间被这样一张纸点燃。 她到底还是选了我。 宁王眯长细眼,攥着手里的纸笺舍不得放,迟疑片刻,他方掀起眼皮,垂询各种细节:“她信中所提的这个徐才人是谁?和她关系很好么?” “大约,情如姐妹。”江葱斟酌片刻,答道。 李策作出为难的样子,皱眉叹气道:“要同时带走太子两个妃子,风险太大。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知她愿不愿意做。” 江葱面色微怔,嗫嚅道:“难道你要她出手?” “怎么,你不忍心?” 是的,不忍心再欺骗她了。 江葱只觉得脖颈间挂着的那枚铜牌灼烫着胸口,一时之间陷入迷茫之中。 如果有一天太子妃知道真相该怎么办呢?她会恨我吗? 重华殿,夜凉如水,冷月幽幽,风中时不时便飘来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今年的盛暑总算是过完了。 热情骤然如夏去秋来,冷却下去。 约摸二更天左右,满身疲倦的李旭来到澄心池洗药浴,调养身体,里面伺候的都是细皮嫩肉的内侍,手掌细腻嫩滑,是为了便于给主子擦背。 纱幔重重叠叠,风乍然吹起,一道颀长如玉的人影亦幻化出不少分身,只见玉山倾倒,水声淅淅零零在耳边飞溅,温热的池水漫上胸口。 他坐在温热的汤池里面,低头隐隐约约从铺满花瓣的浴汤里看见自己蓬勃的欲望,满脑子便都是她。 这几个月来不曾亲近她,身子骨倒比先前好了许多。御医曾劝诫过,不可操劳过度,然则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年轻人血气方刚,不太懂得把控自己,如今有小皇孙作为借口,正好可以歇一段时日。 王怀恩站在白玉池槛边,伸手从旁边的呈盘内取出药包,拆开后将研磨好的药粉倾入浴汤之内,这时忽有一名小太监走进来,隔着一重纱幔向着浴汤那位主子伏拜跪倒。 “是谁?” “庆童来了。”王怀恩答道。 “庆童叩见太子殿下。” “什么事?” “殿下,东华苑的人出宫去了。” “什么?你是说太子妃大着肚子偷偷溜出宫?”里面的声音震怒,平静的池面波澜已起。 “不,不是,”庆童急忙解释道:“只有太子妃身边的婢女,那个叫葱儿的。” 王怀恩闻言面色微变。 “江葱?” “是,张校尉和赵校尉已经跟过去了。” 太子闻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只派了江葱出宫,怕是没什么好事。 王怀恩宽慰道:“想来是太子妃想外头的东西吃,才叫江葱出宫去买。” 李旭心头松快,展颜笑道:“这倒很有可能,只不过外头的东西不干净,叫钱嬷嬷盯仔细些。” 洗完药浴,他便换上燕居常服,雪青丝制道袍,懒懒坐在窗前一把黄花梨雕花靠背椅子里,手握一卷闲书一目十行地看,因为实在无聊,不想动脑子,看得不甚用心。 等到快三更时分,他都不肯歇下,并不是因为书有多好看,只是他面上虽毫不在意,心里仍是惴惴难安,定要等到张诚、赵虎回来方作罢。 月亮西沉,夜色深浓,那二人终于回来,李旭迅速放下手里那卷书站起来。 “都回来了?” “殿下,臣…臣等无能。”张诚面露羞惭。 “怎么回事?” “臣等追着那江葱姑娘进了宁王府,后面只见她绕着一个院子兜兜转转转上一圈,突然不见踪影。我们寻了许久,也没找到她,怕您等得着急,只好先回来复命。”赵虎解释道。 张诚推测:“臣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怕是宁王在谋划着什么。” “行了,你们下去吧。” 太子面沉如水,眼底晦暗不明。 江葱去了宁王府,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江毓秀想和宁王重叙旧缘,这些日子,她一直不想见自己,原来也是为着自己那个旧相好啊,怪不得,怪不得。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他们明明前不久还好好的,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李旭面色惨白,仍坐在那把椅子里,一直枯坐到四更天,他猛然醒悟过来,她本来也是很懂权衡利弊的人,一定是知道自己这太子之位坐得并不安稳,想转头找一个新靠山,坐山观虎斗。 好,吃在东家睡在西家,真是精明啊,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了。 秋夜爽朗,明月当空,落在地上的月光却冰冷如霜,冻得他喘不过气来,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被身边最信任的人算计。 王怀恩见他神色凄苦,心中不忍,“殿下,也许太子妃有什么苦衷……” “你不必替她说情,她能有什么苦衷定要去找宁王倾诉,是当本宫死了么!她明知本宫跟李策向来不和,还要去找他,简直无耻至极,狼心狗肺,我告诉你,她休想跟这贱人双宿双栖!” 李旭想越气愤,只觉得头上绿得冒火,突然猛地站起身,“摆驾,去东华苑,她想静养,本宫偏不叫她安生。” 东华苑这边,太子妃也是整夜未曾合眼,她一直在等江葱的消息,心里害怕得睡不着,大着肚子本就不便翻身,就更睡不着了。 今晚她所谋之事甚大,她要的不是一次玩乐,而是下半生自由。 屋内黑沉,门窗紧闭,月光照不进来,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没有尽头,弄得人心烦意乱。 约摸四更天左右,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发出打火石的声音,火光映出江葱白皙冷硬的脸,她高擎烛台,往太子妃床帐内照了照,“太子妃,睡下了么?” 江毓秀睁开眼,“没,扶我起来。” 江葱把烛台放在桌案边,过来一把搀住她臂膀,同时抄起只枕头垫在她腰后靠着,“既然起来不便,何必这么麻烦呢。” “你这丫头,我都坐好了,又说这种话。更何况,我躺着不便翻身,也想换个姿势。你去了这么久,宁王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他怕是不会轻易应允我吧。” 江葱一路匆匆忙忙,马不停蹄,未曾喝得一口水,不及回答,先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茶。 “茶是冷的,又隔了夜,你别吃,叫她们戳开炉子炖茶来拿与你吃。”她说完长叹口气,劝阻已来不及,那冷茶已经灌进她肚子里了。 “太子妃所料不错,宁王殿下确实是有条件的。” 毓秀便道:“他是不是想叫我陷害东宫?” 江葱一怔,点了点头道,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四方漆盒,打开盒子,是一方玉印。 “这是玉玺。” “陛下的玺印?还是东宫宝印?” “都不是,叫我去盗这两位的印也没有那么容易。” 毓秀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这一颗是前朝皇帝刘琰的玉玺,就是那颗摔了一角的玺印。” 她有印象,记得玉玺上刻着的几个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只不过后来宫变遗失,至今也没有找到,没想到会落在宁王手里。 “竟然叫他得到了这颗玉玺,莫非真是天命。” 江葱本想告诉她,其实这是赝品,并非真正的玉玺,这样一件东西若是被发现东宫私藏,定会引起皇帝的盛怒。 尤其东宫的身世与那位前朝皇帝有着十分微妙的关系。 如此一来,李旭这太子之位怕是摇摇欲坠。 太子妃既说是天命授予宁王,只要她坚信这一点就不会拒绝帮助宁王夺嫡。 “太子妃寻个时机,在陛下寿宴之前,将这颗玉玺藏在东宫书房某个隐秘之处。” 毓秀微感诧异,抬眸望着她,“他的计策是?” 江葱忽想起前两日东宫送来的贺寿之礼,其中有一幅画名为《社稷山川图》,乃是出自两百多年前一位擅画山水的名家之笔。通常名画收藏,留下的款识钤印极多,在这幅山川图里,唯独一道落款为“蓬莱远客”的朱文印记常常为人所忽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画师本人的别号。 可是皇帝不会认不出来,这别号乃是出自一名女子,一段旧闻。 她思索片刻,方道:“这个嘛,宁王并没有说,他叫我给太子妃带话。太子妃只需要照做。他说,这事至少有八九分的把握,即便不成,于你于他都无损失。” 江毓秀挑眉,轻嗔薄怒道:“他说得轻巧,难道太子这般好糊弄的。” 这事自然是有后招和退路的,只是细说与她,等于自曝身份,太子妃向来不喜皇后,怕是再难信任自己,江葱欲言又止,良久才道:“成大事必然要承担风险,太子妃莫非是怕?” “你不用激我,我并不是怕事的人,只不过……”她黯然垂下眼睑,显得有些无措,“我不忍心害人。” 毓秀顿觉羞愧难当,自己竟会对那种人心软。 江葱有些失望,但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 “葱儿,”太子妃忙叫住她,“你叫我再想想。” “太子妃不必再想,回头葱儿定会给太子妃准备好香烛纸钱,太子妃慢走,葱儿、翘儿,还有徐才人,不久都会一块儿去黄泉路上找你。” 江毓秀气得浑身乱战,“你!你这丫头疯了吧!” 江葱说完,快步走到门口,正要打开槅子门,忽听外边通传:“太子殿下驾临,太子妃速速起来接驾。” 两人皆是一惊。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既然有何月容陪着,按理说,他不该来这儿,既然夤夜而来,那就是来找麻烦的。 何月容这该死的小贱人,不知是不是又在背后嚼她舌根了。 李旭进到内室,见桌上只有一支烛台,嫌屋里不够亮,又命人将戳灯和头顶的珠子吊灯都点起来,登时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子妃艰难起身,在宫女们的搀扶下向太子见礼,若搁以前,李旭早就免了她这些礼节,可今日他却视而不见,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 “最近很是疲惫,本宫忽然想起,也有好几日没来你这里了。” 屋里的人听了都实在莫名其妙。 四更多天,没剩多少时间可睡的,太子偏偏说是因为累才到她这里来,分明是把人当傻子糊弄。 宫女们累得站都快站不稳了,强撑着困意在地下伺候,拿水拿帕子拿茶漱口,重新熏香换被褥枕头,一应都安排妥帖,才喘口气。 这时王怀恩带着她们都出去,在门外候着。 主子们若是不歇着他们也不能随意离开,只能强打精神站着。 毓秀心想,自己虽不困倦,那群丫头定是累死了,这混蛋真是磨人,自己不睡觉还要连累别人,哼。 李旭一时站起来,双臂展开,等着妻子近前来宽衣解带。 她迟迟不动身,准备胡乱敷衍几句。他们如今相看两厌,她若是表现出不耐烦伺候的样子,他定是待不下去的。 “妾身上不方便,您若是想叫人伺候,偌大东宫,哪里会没有人呢。对了,妾听闻,早些年,皇后曾送过几个通房丫头给殿下,您一直不收用,放在屋里只怕会误了她们青春韶华。” 李旭等得双臂酸麻,只得放下来。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些日子江毓 秀不肯见自己,好容易来见她又这般敷衍塞责。无非是因为她对某些人旧情难忘,也不知李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她这么快改变心意。 “宫里这么多女人,她们勤勤恳恳为皇家做事,怎么能说是耽误青春韶华呢?只要她们事情办得妥当,本宫今后定会封她们为女官,让她们光宗耀祖,绝不辜负韶华,太子妃以为何如?” “这…”毓秀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毕竟他说得还挺有道理得。 她站得脚脖子酸胀,拣了只圆凳坐下,思忖半天,重新换了说词:“可是您不知道,这女子有孕,脾气就不好,性子还急躁,等会儿咱们说不了几句话,拌起嘴来也伤感情是不是?” “怎么会呢,恩爱夫妻才吵嘴,吵完嘴便亲嘴,这正是做夫妻的道理。” “……” “别坐那么远,待会儿亲不到你。”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没正经的话,你到外边要是也这样,叫人见了像什么话!” “外人是外人,内人是内人,自然不同。内人,还不过来伺候本宫?难道你要叫本宫自己宽衣就寝?” 她只得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忽然被他一把拉入怀中,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扣在脑后,强按着没轻没重地乱亲,胡乱闹了一会儿,她只觉得脸上都是某些人的口水印子,登时恼得两眼冒火。 “你放开我!” 扣在脑后那只手往下垂落,慢慢滑过她的腰身,轻轻托住,状似不经意地掐了一把。 “你每天吃什么,吃得身子肥肥的,屁股圆圆的,活像像个小猪崽子。”那人嗤的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目光缠绵不舍地望着两片丰润鲜红的唇瓣,好似熟透了的樱桃,散发着甜香的气息。 “你才是猪崽子!” 他忽然有些疯魔,不知怎么脱口而出,“我想要你,秀秀。” 他捧着她圆润可爱的脸,装作从未看到她眼底的嫌恶。 “你若敢拒绝,本宫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可能会把你家妹子许给那个姓冯的纨绔也说不定。小辣椒,听话一点。” 江毓秀浑身一震,脸色瞬变,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由着他抱到床上。 “你怎么知道的?” “好你个小辣椒,竟然敢溜出宫偷吃。”李旭眼神冰冷,语气凶恶,伸手用力捏着她胸口,疼得她眉头直皱。 “我没有偷吃……”毓秀倏地脸红道,她不过就吃了点宵夜而已,至于这般审犯人一样审她么。 “你撒谎。” 她心虚道:“好吧,我是吃了,就一次。” 衣衫褪到一半,他愣在原地,她竟然真的做过那种不守妇道的事情。 “一次,一次还不够么?”声音也不由大了些。 “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你还敢下一次,真是不要脸,水性杨花的女人,哼。”他发泄似的报复起来。 江毓秀蓦地瞪大双眼,“啊…你,你说什么,你才水性杨花呢,我不过偷偷出去吃了一次,虽然违反宫规,但跟水性杨花有什么关系。” “看看你这话说的,你能再要点脸吗?”他抱怨的同时,张嘴咬住她颈侧的胭脂瘢,身下如同置身泥泞的雨季,越陷越深,潮湿阴翳的内心顷刻间变得扭曲。 看着她蹙眉隐忍的样子,忽然很有快感。 毓秀咬着颊边一绺湿发,呼出的热气烫得连自己都怕,分明厌恶这个男人,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流连于他赤裸的胸膛,热汗淋漓,浑浊的汗液一滴滴砸在她袒露的腹部,烫得人浑身发颤。 她满面潮红,羞耻地将脸别过去。 “我…我怎么不要脸了?你…你派人跟踪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为了保护你。” 他早就料到她会偷偷溜出宫,与其被其他人抓到,不如让自己的人暗中保护。 未出阁前,她便有事没事偷溜出忠顺侯府。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在那个雪夜相遇,彼此倾心,可惜造化弄人,她到底爱上了别人。 “你…你放屁。” “嗯,我是放屁。” 他内心凄苦不已,只管竭力发泄,后来任凭她言语羞辱,手爪子乱抓,也没想过要将她放开,因为他舍不得,若是放开,就会让别人得逞。 老实说,他不喜欢半途而废。 毓秀只好求他。 “我不行了…你听见没有?” 他脑子里一片嗡嗡乱响,忽然想到,恐怕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别人的。 “我…求你……呜呜……” “哭了?这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哭的,你在他面前也这样哭着,摇尾乞怜么?” 她蓦地一怔,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到现在为止,他还在计较成婚前她跟宁王的事,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和那何月容旧情复燃? …… 不到半个时辰,他提前结束这场荒唐的春事,其实他没有丝毫快感,只有满心愤懑和酸楚。 江毓秀羞愤欲死地爬起床,她恨他这般羞辱自己,更恨自己竟然还眷恋这个男人的身体,还改不掉会下意识迎合的习惯。 “现在你满意了,你发泄玩了,可以滚了吗?” “不,你累了,我还要看着你睡觉。” “……” “你不睡,我就不走,在这里陪着你,一生一世。或者说,你还要再来一次?”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亲了又亲,像个求而不得的大变态。 江毓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要去见列祖列宗,只好赶紧把眼睛死死闭上。 “天亮了,睡什么睡,给本宫起来用早膳。”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圆睁着杏眼,怒不可遏。 “你还想做?白日宣淫可不好啊太子妃,你何时变得这般厚颜无耻了?” “我不…我不做了。” “这才是乖孩子,那你早些歇息。”李旭说完,一脸平静地将妻子的手放回被子底下。 这次,她闭上眼睛,折腾了一整夜,终于睡过去了。 他望着她平静的睡颜,没来由的心口发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毓秀,他就这么好,值得你如此奋不顾身?” “要是你早告诉我,我也许会放你一马,现在晚了,我死也不会放手,偏不叫你们称心如意。” “你是我的,不许想着别的男人。” 话虽如此,其实放狠话她也听不见,回去后他就躲起来哭了一场。 这世上,居然没有一个人爱他。 30. 那年上元 面前的翘头大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美人画,饱蘸墨汁的紫豪犹搁在青瓷笔山,主人却不在这里。 毓秀站定身形,目光扫过画上的女子,似有几分眼熟。 她上前两步,伸手要将压在画上那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移开,细看女子眉目,忽听身后一声低斥:“你在这里做什么,别动那幅画!” 她浑如触电般缩回手,眉尖不由蹙起。 李旭大步流星飞奔过来,挪开镇纸,将画卷起,开了脚边的乌木箱扔了进去。 宽大衣袍带风,吹乱太子妃满头乌云。 她脸上露出震惊。 心里已猜到几分,怪不得觉着那画中女子眼熟,必是他心上人何月容。 良久,他心绪方平,仍不敢抬眼瞧她,不知她是不是已猜到自己的秘密。 若是她知道,还不知在心里怎样嘲笑自己呢。 “太子妃怎么一声不响就到书房来了,也不叫人通报给我。”话里有几分埋怨。 江毓秀暗暗攥紧手心,指甲在掌缘掐出道道红痕,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殿下,妾做了点心想拿给您。” 李旭镇定神色,肤白如玉的脸麻木冷漠,“是么,那快拿进来我尝尝。” “葱儿,呈上来。” 太子妃身后一个青衣小婢上前几步,双手捧着红漆木盘,盘中一只青花玲珑瓷碟子里码着七八块糖蒸桂花糕。 听说太子喜食此物,只不过一直没遇着合他意的厨子,东宫也就不常做这个。 幸亏有江葱,在王怀恩那里细细打听,方知道太子喜食的桂花糕甜度、口感是怎样的,她做砸了几十次才做出这么一碟子糕来。 哪知道,碟子摆上书案的瞬间,太子脸色猛一沉,眉眼中似有怒意。 “这是桂花糕。” “是啊,妾做了好久呢,殿下不喜欢吗?” “……” 当然不喜欢! 糖蒸桂花糕乃是宁王喜食之物,向来只有坤宁宫做得最好,宁王挑嘴,除了母亲宫中做的,别的都不愿意碰。这事,也就他们几个兄弟姐妹才知道罢了。 他由是生气道:“你觉得我应该喜欢吗?” 这话问得太子妃也很懵,她心里憋火,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爱吃不吃,何必做出这副死样子,就这么讨厌我是么? 他最喜欢吃的糕点,若是她做的,就不喜欢了是么。 有本事,叫你心上那位给你做一辈子糕去,老娘不伺候你! 心里沸反盈天,她脸上却淡定得很强,入宫一年多来,也渐渐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殿下好歹赏脸尝一口,这糕点,妾做了很久呢。”说话间抬起手,露出虎口处的烫伤,眼底含着几分委屈。 家里的姨娘教过她,女子要示弱,男子纵然不喜,也不好跟你计较,这是女子与生俱来的优势。可毓秀心想,东宫也惯会被示弱,这难道是男子独有的么? 只不过她没时间再深究这些细节,如今为了宁王的大计,她只得装出可怜姿态,以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怜悯。 结果又是一步臭棋。 她今儿真是背时到极点。 他无动于衷,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人的心,隔着两层皮,披着一身皮,是人是鬼,谁也说不清楚。 何况真心这个东西,是世上最脆弱的东西,尘俗容易令其蒙尘,算计会让它腐烂,机缘巧合碰到另一颗真心,也难保造化弄人,就这么错过。 毓秀心想,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今连演都不肯演了,那个女子,居然有这样的本事,令他方寸大乱。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并不是觉得不被爱有什么可怜,只是他不该欺骗自己,拉自己入这个火坑。 “殿下,您就尝一口吧。” 李旭别过脸去,他端坐在黄花梨木交椅里,手指甲掐出不少木屑,堵在指甲缝里,让他特别难受。 一眼扫到她手上的烫伤,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李策那张得逞的笑脸。 “我就说,嫂嫂到底偏向我的是不是?” “我只要嫂嫂。” “二哥,还是接受现实吧,让嫂嫂享齐人之福比你现在的处境可是要好太多,反正木已成舟,你不愿意,也没有法子。” “你若再是执迷不悟,她就只能是我的了。” 她之所以不惜烫伤自己的手,也要做好这道糖蒸桂花糕,真的是为了自己么? 其实不是,他心里明白,江毓秀只不过叫他尝尝味,若好吃,再拿去讨好奉承那个狐狸精。 哼。 这个女人居然在落泪。 他一怔。 她从来不这样的,她想干什么! 李旭瞥她一眼,已是竭力隐忍,语气很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本宫吃一块便是,吃完你速速端走。” “是。” 说罢他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划开,入喉回味只余下苦涩,想到她这番用心,全是为了别人…… 他便心如刀割。 她将我置于何地呢? 她对我,哪怕一丁点儿情意都没有吗? “殿下,这桂花糕,可还合您的意?” 他不是很喜欢桂花的味道。 这么一来,便甚是想念那日做的十香茯苓糕,在盛暑炎热,身子劳乏的每个夏日午后,桌边总是多出一碟开胃解乏的糕点,悄无声息地放在手边。 说起合他心意的,也只有那个做茯苓糕的人了,心里话忍不住脱口而出:“说起糕点,我还是喜欢那个人做的,可惜他此刻不在这里。” 不消说,殿下说的这个她,必是何月容。 毓秀垂头不语,只是暗暗攥紧衣角。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甚愉快,彼此相看两厌,话不投机半句多,明明见她身子笨重,他竟也无动于衷,想着太子妃毕竟身体好,是她非要站着的,口里关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沉默对峙良久,李旭见她固执,心中不忍,“好了,站在这里做什么,糕点已经吃过,你还不满意?回去养着身子,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本宫没工夫照看你。” 太子看到她也颇有些不痛快,就要赶人了。 江毓秀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肚子,手掌轻轻抚弄一会儿,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并不是爱流眼泪的人,只是近来身子笨重,走动不像往常,晚上睡也睡不好,不知是不是受了胎儿影响,情绪总有些低落,或烦躁或伤感,流泪也是见怪不怪了。 “你哭什么。” “妾身为那晚之事,专程来向殿下赔罪,做了桂花糕讨您的欢心,可您好像还在生气呢。” “你说的没错,既然知道本宫气恼,就别在这里的惹人厌烦才是。” 毓秀偷偷白了他一眼,杵在原地不肯动。 “你不走,我走。” “这……” 李旭霍然起身,经过她身边时,江毓秀忽地伸出脚去绊他,没绊着,他已反应过来,猛然回头要道:“你…你想绊倒我是不是?你这个黑心肠的妇人!” 她脸色一白,装出无辜的样子,“妾、妾没有,只是脚麻而已。” “哼!”太子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哎呀,殿下,”身后,毓秀托住肚子叫疼,“我肚子好疼啊!” 刚走到门口的李旭立时折返,半道却见她用下面那只手偷偷给肚皮挠痒痒,便知她是装的。 当即怫然不悦:“肚子疼叫太医便是,我还能给你治肚子不成!” “……” 太医来瞧过,并无什么大碍,只嘱咐过几句吃两剂安胎药,好生养着,便离了重华殿。 太子妃还是霸占着他的书房不肯走,说是身子不爽快,殿下宫中阳气重,可以暖暖,这等荒唐废话,李旭懒得跟她啰嗦,另外找个地方自己清静清静,便留她在这里将养。 东宫另有嬷嬷煮了汤药端进书房来,江葱接过,“有劳嬷嬷,太子妃想静静,烦您将这屋子里的人都请出去吧。” “是。” 屏退众人,江葱一勺一勺喂太子妃喝了药,“殿下也太不将你放在心上了,他是不打算回书房了么?” 江毓秀冷着脸,“回这里做什么,他又不是没地方去,眼下说不定正和什么何姑娘李姑娘的卿卿我我呢,哪里还想得起我来。” “那奴婢在门边替您看着,太子妃抓紧时间。” 说罢,江葱揭起帘子,到外边候着。 江毓秀坐了片刻,身上懒懒的,但想起书案桌脚边那只乌木箱子,心里腾的冒出一股怒火。 她这个人其实骨子里是有些霸道的,自己要过的男人,打心眼里是不舍得分给别人的,可是身为太子妃,她没法这么小心眼。 李选侍就算了,徐才人,纵然太子喜欢,也罢了,好歹是个文静懂事的小姑娘,她不会不肯,就算心里难受也愿意给。 但唯独这个何月容不行,她真是比李芙还讨人厌,处处跟自己作对! 既然这么想做太子妃,那我就成全你,以后跟着废太子一辈子双宿双栖吧。 回头她就去求皇后,让何月容进东宫,她喜欢什么,她都给她,就怕这位何姑娘没福享。 想着想着,毓秀忍不住托腮叹了口气,“我这么想是不是太恶毒了呀,毕竟人家也还没害我呢。算了,既然都要做了,也别装什么好人,就这么做下去。” 一条道走到黑。 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 她抬眸扫了一遍这屋子,起身搜寻,终于找到一个隐蔽之处,随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玺小心妥帖地放好。 这样还不行。 一旦事发,她会被东宫怀疑。 所以今日,她并非是来栽赃陷害的,而是来撒泼吃醋的,脚边那只乌木箱子里正好放着何月容的丹青画像。 毓秀眼底掠过一丝怨毒。 一声叹息之后,手放在肚子上,“孩儿,千万别怪你娘,是他不配做你爹爹。” 她登时抬起一脚将箱盖踢飞,蹲下身捞起一叠约摸二三十张画纸,粗略一番,皆是女子画像,不由三尸神暴跳,怒上心头。 先抓起头一张画了一半的“何月容”,撕成四五片,扔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这么喜欢画美人是吧,我叫你白费力气,枉费心机,想跟她双宿双飞,等下辈子吧!” “还想害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撕完一张又一张,不知撕到第几张了,她才认真端详起这幅画来,仔细看着画上“何月容”少年时青涩稚嫩的面孔,不禁骂骂咧咧道:“这小贱人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那么像她,看来太子的画工也不如何嘛。” 想来她那时十四五岁,还没长开呢。 “不过,”毓秀面色微怔,捧着画的手不禁颤抖起来,“这人,怎么怪眼熟的,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这分明便是我家小妹的样子。” 小妹毓灵如今正是十四岁年纪,豆蔻韶华,生着和她一张神似的脸。 雪白的宣纸上,花灯耀眼,少女亭亭而立,手里把玩着一枝绿萼梅,巧笑嫣然,顾盼神飞。 这一幕,似曾相识。 左上角有几行小字,写着“己卯年正月十五,余逢佳人于长乐街。” “咦,这不是四年前,我和李策初见那个上元夜吗?” 毓秀还待细看,窗外一阵大风吹过,画上的美人也被吹上半空,纷纷扬扬的纸张飘得满屋子都是,如同雪舞蝶飞。 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依旧如昨日般绚烂。 她怔怔出神,伸手向前去抓,想要抓住画上的女孩子,只是那女孩子离她已越来越远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已不是昨日的她。 毓秀浑身发颤,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她转过身,慌慌忙忙去找那玉玺,打开盒子,玉玺好好躺在那里。 她心中一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突然,颈后一阵剧痛,她双手一松,盒子连同玉玺摔在脚边。 不行,不能这样! 错了,一切都错了。 意识渐渐模糊,她忽地看见,黑暗里,纷纷扬扬的银色蝴蝶朝自己飞奔而来。 啊,下雪了吗? 可是,这不是才中秋么。 脖子好痛。 风雪凛冽,她身上冷得要命,在府里时还不觉得,怎料出了府就下起雪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上元灯节,偏偏只有她被罚禁闭,爹爹和姨母、毓灵、鹤影他们都去赏灯逛街,走百病去了,只自己的一个人在家看屋子,真是讨厌。 这也太不公平了,纵然自己该罚,今天也该像爹爹一样休沐才是的。 哼。 江毓秀越想越生气,他们不叫她去外面玩,她偏要去。 这深宅大院哪里关得住她,就连弟弟的轻身功夫也不如她多矣呢,于是一上夜,她便灭了灯,早早歇下,连翘儿都瞒过,翻身出了院墙。 来到侯府外的大街上。 天气虽然寒冷,好在街上人多热闹,繁华处,人挤人,摩肩接踵,彼此都能给对方挡挡风雪。行人稀疏处,也有卖汤饼的,可以吃一碗暖暖身子。 上元这一场雪下得很安静,似乎是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洋洋洒洒下过一阵子便翩然离去。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地里,灯影幢幢,好似水底的游鱼蹿来蹿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被大片大片的梅花给罩住,红梅如火,灼灼燃烧。绿梅别致,在灯下散发着碧莹莹的光。 家里从来没种过绿梅,毓秀很是新奇,“这个梅花怎么是绿色的呀?” “这个,又叫绿萼梅,小姑娘,你要不要买两支?” “嗯!” 她从腰间掏出几枚铜板,选了一枝长长的绿萼梅,这枝开得花最多,她数过了,她要拿回去插瓶。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小贩的吆喝,“樱桃毕罗!快来尝,快来尝呀!吃樱桃毕罗喽!” 她舔了舔唇,有些馋了,哦,今晚她赌气没吃晚饭来着呢。 爹爹也不肯带她出来。 毓秀想着,很不高兴地点了一份樱桃毕罗,“我要在这里吃!” 摊主看着这不高兴的小姑娘,笑呵呵 道:“好嘞,姑娘,您稍等。” 吃着樱桃毕罗,赏着雪和花灯,毓秀顿觉心情舒畅,今儿还早,还可以玩很久呢。 只是偏有人来扫她的兴致。 “哟,小公子,如何一个人在这儿逛呢,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江毓秀闻言,心头微震,是谁这么不要脸,光天化日,哦不,花灯如昼之下,还调戏良家……良家公子。 她扭过头,只见一个身形怯弱的少年被两个壮汉拦在巷子口,言语轻狂,似有调戏之意。 “与你们何干?快给本宫…给本公子让开!” “小公子,让大爷瞧瞧你的脸。” 那小公子戴着一张张牙舞爪的兽面,手抵着面具,死活不肯揭开。 毓秀粗粗扫了那白衣公子两眼,心想::怪不得会被人瞧上,这人手指纤长白皙,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出身,养得一身好皮肉,面具后那张脸怕也是唇红齿白,秀丽可人,引人觊觎的。 他孤身一人走夜路,是很危险的,对于这样的美貌少年男子,不仅会遭到人劫财,还很有可能劫色。 “放开我!” 白衣公子死死拽着自己的面具,如同女子护住裙衫那般,不肯叫他们得逞。 眼看他敌不过那壮汉力气,只得一头往壮汉的肚子猛撞上去,后果可想而知,小公子反被人揪住双手。 “小公子好大的脾气啊,别急,等会儿老子好好疼你!” 江毓秀正好吃完了这份樱桃毕罗,没吃饱,一摸口袋,没钱了,登时懊恼不已。 早知该多带些钱出门的。 她扬眉对那公子道:“那边的公子,若我帮你打翻这两个贼人,你是不是可以请我吃一份樱桃毕罗?” “就凭你?” “你瞧不起人!” 白衣公子无法,病急乱投医,只好昂起头,郑重承诺:“好,若得姑娘相助,本公子愿以百金赏之。” 她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百金啊,本姑娘不过今晚少个付钱的罢了。 两名壮汉看江毓秀虽然身材丰腴,到底是个小姑娘,根本不放在心上。 “小丫头,你可别不知好歹,不然可别怪老子不会怜香……” 还没开打,江毓秀飞扑过去,左右开弓甩了两人一人一巴掌,打得那两个壮汉半边脸血肉模糊,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死丫头,还没开始呢!” “又不是比赛,还等你准备好呢。”江毓秀吹吹手掌,露出带着尖刺的手套。 “你找死!” 江毓秀在隔壁酒家要了一壶酒,热好,放在案头。 等她用那枝绿萼梅打翻两个壮汉,顺带踢伤他们的命根子后,桌上那壶酒还是温的。 她速度极快,招招奇诡至极,令人防不胜防。白衣公子看得晕头转向的,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汉子们便羞愧得抱头鼠窜了。 竟然输给一个黄毛小丫头,真是丢死人了。 毓秀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梅枝,很是颓丧,对那少年道:“若不是为救你,我的绿萼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要赔我! 小公子爽朗一笑:“好。” 两人对坐一块儿喝酒,点了两份樱桃毕罗。 他却碰都不碰,怕是金尊玉贵,尝不惯这人间烟火。 “你不吃吗?” 小公子点点头,“我吃饱了,路上吃了两个包子。” “这就饱了,你怎么吃那么少,怪不得那么瘦,你是不是挑食啊?” “嗯。” “那可不行,我告诉你,挑食的话,个子长不高,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说话间,毓秀已经飞速吃完两份樱桃毕罗。 她盘算道:“这还只是开胃菜,等会儿我还要吃一碗水明角儿,一屉蟹黄小笼包,都包在你身上啦。” “好。”他望着她只是笑。 可是隔着面具,她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你不把面具摘了么?” 他似乎惊魂未定,还不是很愿意让人见到自己的容貌,“我…我现在不想摘。”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他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先问她的名字。 “我叫…我叫江秀秀,你叫我秀秀就好。你呢你呢?你不说,我就不理你了。” “我…,我姓李,单名一个策字。” “哦。” 之后,江毓秀痛痛快快胡吃海喝一顿,也算是他偿还自己恩情了,“好了,我们去买梅花吧。” 两人来到卖梅花的地方,可惜只剩下几枝残损的红梅。 “这梅花不好,花瓣都坏了。” “好的我也不要了。”江毓秀皱眉道:“我只想要那个绿的。” “不如下次再来吧。” 这时,毓秀突然看到旁边卖泥人的小摊上有一对可爱的金童玉女,“那我不要梅花了,你买那个给我!” 他欣然同意,把摊子上最后一对泥人买了下来。 “喏,你要的泥人。” “殿下!” 他猛然一惊,回过头,只见王怀恩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呀?” 江毓秀也方才注意到他,“这是你家仆人?他怎么叫你殿下呀?” “你听错了,他说的是等一下,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的,秀秀,我得回去了。” “啊…那我以后想找你玩怎么办呢?” “你去宁王府找司阍的门官王绥,叫他带信给我便是。” 王绥是他安插在宁王府的人,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找你,你可千万来找我玩啊!” “好。” “对了,”毓秀抱着那对金童玉女,有些腼腆,踟蹰半日方道:“你可不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脸?” “李策”怔忡,站在原地半日未动。 “不行就算了。” “可以,只是我生得不算好看,你可别嫌弃。” “不会的。” 他伸手,缓缓揭开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眉眼里尽是笑意。 “你怎么了,被我丑到了么?” “怎么会?你很好看的,自信点!”毓秀愣愣出神良久,心跳如擂鼓。 “好吵。” “没什么。”她红着脸垂下头,“你真得很好看。” “呵呵。” 那人倾身靠过来,凑在他耳边,用带着怨念的声音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 她一怔,抬起脸,只见眼前的人满脸悲愤,眼中尽是血泪。 “想要我的命是么?” “是你做的吧。” “毁了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么。” “一切,皆如你所愿。” 不是的。 她猛然惊醒,伸手去抓,却见他转过身,看了她最后一眼,带着怨恨,失望地踏着积雪,消失在人潮之中。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31. 东宫幽囚 江毓秀是疼醒的,她没想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肚子会疼得这么厉害。 听嬷嬷的意思是孩子要出世了。 阖宫之人无不期待,此时又正好碰上陛下寿宴,若皇孙诞生,真可谓双喜临门,陛下定然会龙颜大悦,届时说不定在这儿伺候的人皆有赏赐。 只有太子妃本人恨不能叫这臭小子安分点,耐心等等日子,几次要翻身下床都被人强行按回到床上。 “太子妃,您要去哪儿?” “太子妃,万万不可下床!” 若是平日,宫女们也拦不住她,可偏偏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像是成心跟她作对似的,在她身体里折腾,绞得她肠内剧痛,如刀劈斧凿一般,几个回个下来,江毓秀彻底投降。 “葱儿,”一阵剧痛过后,她全身力竭歪在枕上。满是汗水的脸挂着几绺湿发,喉咙肿痛,说出来的话是那么嘶哑,“葱儿,你过来,快,过来…咳咳……” “太子妃,快别说话了,留着点力气生孩子要紧。”床帐边,钱嬷嬷身子向前佝偻,探出一张憔悴的脸。 毓秀颔首,垂眸叹息一声,她明白,生孩子是女人的生死关,稍有不慎,可能和她母亲那样一尸两命,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有点害怕。 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是怕这一遭下来要折腾十来个时辰,到时候忍饥挨饿没有力气生也很麻烦。她忽然朦朦胧胧想起来,这是无数次阵痛之间的一段,疼昏之后不知还要重复多少次这样悬而未决的痛苦呢。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江葱来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太子妃。”接着把在书房遇袭之事再说了一遍。 毓秀不及细思那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只想尽快把玉玺从太子书房取走,免得生出祸乱。 “那东西,你……” “太子妃放心,先前您醒过一次,已经交代过奴婢,奴婢做事您还不放心吗?” “哦,是吗,我醒过了,我的头…怎么有点痛……”毓秀怔怔出了会儿神,“我且问你,太、太子那边是什么情况?” “太子一切都好。” “那陛下的寿宴现在开始了吗?” “有太子殿下,您不用太担心寿宴那边,只管专心生产便是,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呢。” 毕竟是东宫第一子,皇帝也非常重视这个孩子,此时的东华苑里里外外聚集着不少人,太医、稳婆、宫女、太监,无不焦心,此事若稍有差池,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她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突然一把抓住江葱的手,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圆睁着杏眼,“你记着,那件事作罢,你不可让他胡来,听到了吗?” “是,奴婢都记在心里。” “葱儿,我求你,你一定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那么信任你,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吗?”泪水从她脸庞滑落,她真的把希望都寄托在葱儿身上了,“葱儿,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不会的,奴婢…奴婢绝对不会辜负太子妃的期望。” “你若是不听我的话,你从此以后,就离了我这里,我是永远不会再见你的。” 江葱心头一震,想到将来之事,已成定局,自己终究辜负她一片赤诚之心,眼睛不由地潮湿发热。 有很多事,她也是身不由己的,若是有那一天,她会的,她永远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永远,只要江毓秀这个人不想再见到她,那她就会乖乖消失。 “奴婢知道。” “你发誓,你和我发誓,你不会背叛我!” “奴婢发誓,若不忠于太子妃,奴婢以后全身脓疮,横尸街头。” 太子妃听罢垂下眼帘,手指一根根松开,如同水鬼般,带着负伤的身体缩回床帐之内。 葱儿都发这么重的毒誓了,想来她不会骗自己,毓秀重新靠到床头,腰后垫着枕头,放心地喘了口气。 “二郎……” 此时此刻,只有天知道罢了,我唯一想见,最想见的人只有你。 她明白了,他们只是无辜掉入别人陷阱里的一对大雁。 突然,腹内一阵剧痛传来,如同铁凿一般似要凿穿她的血肉,她控制不住自己厉声尖叫起来。 “啊!” 好疼…… 这个孩子,看来注定是要在腥风血雨之中诞生的。 皇帝的寿宴照旧设在洗月台上,只因风露清寒,不便在外赏月,因此宫人太监们在摘星楼上调开桌椅,安设酒席,架上花鸟山水屏风,煌煌数盏宫灯照下来,室内流光溢彩,灼灼耀眼,宛如神仙府邸。 开宴之前,皇帝升座,山呼万岁。 百官起身道贺:“臣等恭贺陛下千秋万岁,圣寿无疆!” “众爱卿平身。” 宫灯金灿灿的光照得御座上的王如金龙一般,即便他已年过半百,知天命的年纪,仍旧精神矍铄,弯弓射箭的风采不减当年。 而他身侧端坐的皇后,更是光彩耀目,深具母仪天下的风范。 众臣祝贺毕,站在下首的张内侍随即宣道:“请诸王献礼!” 皇帝长子早年薨逝,因此头一个上来献礼的便是如今的东宫太子李旭。 只见东宫转身来到大殿之上,躬身向皇帝祝寿:“臣给陛下准备的贺礼乃是杨芜山先生的《社稷山川图》,愿我大雍国盛民强,陛下鼎祚绵长,治世千秋万载。” 皇帝听闻是杨芜山的画作,面露喜色,“好,好,快呈上来,早就听闻杨先生大名,只可惜他的画作大部分皆在战火中遗失,至今未有下落,想不到,东宫竟有如此本事,能寻到他这幅名作。好,很好!” 皇帝展开画卷,目不稍瞬地欣赏着杨芜山的大作,看着看着,蓦然面色微变,抬眼看向太子。 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诧。 “这…这竟然是……” 何皇后疑惑:“陛下,这画可是有什么不妥?” 皇帝卷起画,交到张德才手里,“太子有心了。” 一切风平浪静,寿宴仍在继续,许多沉迷于笙歌燕舞的官员们并未留意到皇帝那一瞬的情绪变化,但李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难道这画真有什么不妥吗? 就在他恍惚失神之际,三皇子之后,宁王也随之送上那三张药方,皇帝亦大喜,直夸他有孝心,看起来早把方才的画抛之于脑后。 宁王这份贺礼,着实送在了皇帝心坎上。 今日坐上成双入对,只有太子和宁王两个孤坐一席,李策索性过来跟哥哥凑成一桌,还特别热情地给他夹菜,“二哥,今儿没嫂嫂伺候你,那便让我来给你斟酒拣菜如何?” 李旭斜睨他一眼,不答言。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二哥选的礼果然不差,很合你东宫的身份,爹爹看起来也很高兴呢。” “呵呵。” “二哥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策说错什么话了,若是弟弟有冒犯之处,哥哥可要多多包涵。” “你能闭嘴吗?像个乌鸦一样,到处嘎嘎叫个没完没了。” “哈哈哈哈,”李策被他这话逗得发笑,紧接着眼里露出一丝同情,“哎呀,说不定我真的是来给你报丧来的呢。” 见太子没任何反应,李策便自顾自端起酒盏啜饮一口,微眯双眼,嘴角噙着笑意。 教坊司的舞姬蹁跹起舞,淡红的水袖甩出去,便如流霞般和满是珠灯交相辉映。 不多时,张德才走上丹墀,附耳对皇帝道:“陛下大喜,东宫大喜,太子妃已顺利诞下皇长孙了!” 宝座上的皇帝闻言,精神一振,大喜道:“好啊,这可是朕的皇太孙,太子妃也辛苦了,你在往年的旧例上多添一份,送到那边去,叫她好生歇着。” “是。” 李策全看在眼里,很不识趣地凑到太子面前:“二哥,你说爹爹这么高兴,是为哪般呢?” 李旭偏过头,瞪了他一眼,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王怀恩过来道:“殿下,太子妃生了,是皇孙。” 兄弟俩脸色都很难看,互相瞪视对方。 “恭喜你,二哥。” “闭嘴,贱人。” 李策撇撇嘴,没说话了,扭过头去看舞姬跳舞。 李旭再也不想跟这贱人多待片刻,寻着探视太子妃的借口离开了摘星楼,可回东宫后他并未去太子妃那里,而是回了重华殿。 众目睽睽之下,喝多了容易失态,在他还没失去理智之前,他必须回到这里。 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和自己满心的怨恨待在一起。 夜色渐深,一勾眉月孤伶伶地挂在树梢,朱窗半开,他向窗外看见那月亮,一时不知是月在窥人,还是人在望月。 他在书房里一杯接着一杯喝,不是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吗?那他也不算一个人,李旭端起酒杯,往地下的影子一倾,“来,你喝,你也喝,你是本宫的知己,本宫不会亏待你!” 王怀恩意欲劝酒,“殿下,酒喝多了伤身子……” “难道不喝,就伤不到了吗?至少、至少酒…酒能解千忧,好了,你出去,本宫要跟这些知己们一块儿喝酒,别在这里碍事。” 金杯里美酒渐空,神思昏昏,忽然间一梦华胥,回首往事,尽皆不堪。 都是他自作多情,把满腹心肠倾在一人身上。 还以为她多少会懂得他那一点点痴心,怎么说面子上也不该辜负自己才是,原来她是这样厌恶自己,居然能做出这种丑事来。 他当然不会拆穿她,大概这个剩忘八也只得继续往下做,一来家丑不可外扬,二来他实在下不了手,难道要想法子除掉这对母子吗?这种事,他做不来。 酒没了,他也醉得很不堪,那一勾眉月黯淡,他的影子也被烛火燎出毛边,在夜的尽头,陪伴着他的一切都消失,只剩他一人,梦似现实,现实如梦,他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分不清。 翌日清早,王怀恩快步飞奔进屋来,慌得几乎被门槛绊倒,“殿下,殿下您快醒醒!” 他睁眼醒来时,窗外红日半竿,眼底被冷光浸满,刺得他流下眼泪,淋漓的泪水顺着指缝淌出来。 “出去!” 李旭撑着桌案站起身,步伐踉跄,一个身形不稳,登时栽倒在地。 “唔,好痛!” 王怀恩连忙将太子搀起,“陛下召见,您还是赶紧梳洗,换身衣裳吧。” 皇帝闻见他一身酒气,不悦地拧起眉头,“在东宫宿醉整夜,这么好的兴致,怎么不去陪陪你媳妇,你莫非高兴疯了?” 他一时怔忡,脑子里混沌,居然点点头答了个是。 是啊,我高兴疯了,呵呵。 皇帝气得倒仰,将手中折子甩了出去,砸在他头上。 他轻嘶一声,皱起眉头。 “朕问你,最近你都在做什么?” 李旭整理好思绪,小心翼翼回答:“西南水患,东南流民,儿子主要忙于这两件事,其他时候便是听师傅们讲经。” “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你现在说实话,朕就不同你计较了。” 他彻底清醒,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过皇帝耳目,索性直接坦白:“儿子去查了先前那伙绑架犯的事情,打听到一些事情,似乎是跟蓬莱国的一位女子有关。” “什么?”听到“蓬莱”二字,皇帝不由心头一震,“你到底、到底查到了什么?” “就这些,他们不肯说,我也无可奈何。” 这种半真半假的话说出来是最保险的,万一陛下知道大概情况,他一点都不透露的话才可疑呢。 果然,皇帝听见这些话,信得真真的,不禁松了口气。 “那你送朕《山川社稷图》究竟是何意?你可知,那画上的钤印是谁的?” 太子茫然,“不是杨先生的吗?” “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蒜?”皇帝眯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 “不知,此画是詹事府少詹事献上来的,想必他知道得最清楚。” “你素来精于书画一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枚印有蹊跷?” “是臣失察,陛下恕罪,”太子双膝跪地,认错道:“不知这枚钤印有何蹊跷?” 皇帝呼吸渐重,勃然怒气,从一段淹留于深宫之中的往事里长出来。 这枚印乃是前朝皇帝刘衡所赠,他有一个宠妃,来自遥远的蓬莱古国,后因思念故乡染疾,沉疴难起,刘衡便命人重金求画师杨芜山绘出宠妃故国的山川。 杨芜山本是不愿意作此画,来讨好宠妃的,怎奈老母重病,再孤傲的人也不得不低头,只好应了这件差事。 在宠妃口中描述了家乡风貌之后,他画了这幅蓬莱古国的山川之景,刘衡最后提笔命名为《山川社稷图》,和杨芜山曾经画过的一幅重了名。 刘衡称赞这才是真正的山川社稷,说爱妃的家乡便是朕的家乡,把这位宠妃感动得直掉眼泪,可是没多久,刘家的天下落到了李家手里。 杨芜山听罢此言,意识到此人色令智昏,将来必是亡国之君无疑,又见这宠妃生得美貌动人,便断定,此女亦是红颜祸水,画完这幅画,治好老母亲,便携母遁入深山老林,再不见踪影。 皇帝想起这些往事,开始动摇。 他忽然觉察到太子不对劲,他说了实话,但没说全。 “你,”皇帝怔怔看着这张脸,越发觉得太子眉目之间似乎隐隐有刘衡的影子,“你的生母,并非皇后。” “什么?”李旭不禁追问:“那儿子的生母究竟是何人?她…可还活在这世间?” “你不知道她是谁吗?那些人没告诉你?” “没、没有。”李旭垂手跪着,寂寥的影子虚虚浮在光洁的金砖之上。 他神色凄惶,知道答案,却不敢回答。 “你很小的时候,明明见过她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有一次,你不小心把蹴鞠扔进一处冷宫,有个美妇人出来,将蹴鞠拾在手里,还给了你。她长得很美,你怎么会忘了呢。” 李旭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个女人的样子,他记得,她的确很美,怪不得刘衡如此宠爱她,可是当她变成自己的母亲时,无论如何,他都记不清她的模样。 “嗯,怎么不说话?你是想不起来了?” “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来着,两三岁的事情,儿子已经记不清了。” 皇 帝继续道:“听说,她是蓬莱送过来和亲的公主,只不过嘛,那都是假的,她其实只是个伺候主子的丫头,没享过什么福,却承担起了公主和亲的任务,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后来,有人说,若非你母亲,刘家的天下不会亡,所以她以罪人之身,被囚禁在蓬瀛宫里,直到死也没有离开那里。” 想起那个女子,他心里仍是柔情的无限,可看着太子的脸,他心里又暗生疑窦,太子长得肖似生母,若说像父亲,也有那么几分相像,但到底是更像刘衡还是更像自己,也很难说,他毕竟没见过那个男人的样子。 “最后一件事,朕问你,你是否藏着刘衡的玉玺?你若实说,朕便饶你忤逆不孝,犯上作乱的大罪。” 太子浑身一震,他怎么就忽然犯这么大的错了?纵然有所忤逆不孝,可何来犯上作乱,他可什么都没做呀。 只是因为母亲曾是刘衡的女人,因为这幅画是那个男人的东西,爹爹便生气了么? 不过,刘衡的玉玺,他可从未见过,李旭坦白道:“爹爹说的,可是那缺了一角的玉玺?儿子从未见过,更谈不上收藏,不知是哪里来的谣言。” “好,既然你说没有,那朕便命人去东宫搜,若是等搜出来你再忍,那可就晚了。朕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 “没有便是没有,没有的东西,儿子也不能凭空变出来。” “张德才,即刻命羽林卫带人去东宫搜,切记,不要惊扰到太子妃。” “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更漏壶里的时辰牌眼看着到了巳时,皓日当空,秋阳爽洌,朱红的槅窗影子,如密密织就的落网牢牢照在太子身上。 皇帝坐在案前气定神闲地批阅奏折,只当跪在大殿中央的太子不存在,也没人敢过去搀扶他。 皇帝心想,是他自己要跪的,那就跪着吧。 这么一跪,跪了一个多时辰,何皇后记挂皇帝不曾用午膳,叫尚膳监的人抬了小食桌进来,与皇帝一块儿吃。 一进殿来,猛然看见太子跪在那里,甚是惊诧,“哎呀,这不是旭儿么?怎的跪在这里,可是为着什么事,惹恼了你父皇?告诉母后,母后替你去求情。” 李旭凤目微张,看了一眼皇后,一个字都没说。 何皇后也不生气,淡淡一笑,随后便来到皇帝身边坐下,伺候他吃饭。 “陛下宵衣旰食,这般辛苦操劳,真是万民之福,可您也要当心身子呀,臣妾今儿盯着王掌印,特特做了这一桌子菜,陛下可得多吃一些。” 皇帝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如今朕也是老了,才看了一会儿折子就头疼得不行。” 皇后笑道:“陛下春秋正盛,切莫作此等颓丧之言。”说着,拣了几筷子菜伺候皇帝吃饭。 皇帝看着她,不禁有些羞愧。 就因为自己的偏心,这些年,也让皇后受了许多委屈,早知如此,或许当初立策儿为太子,便不会有今时今日诸多麻烦。 正在这时,羽林卫来报。 大殿里众人皆是一惊。 没想到,没想到结局竟是这样。 重华殿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羽林卫,太子在王怀恩的搀扶下回到了寝殿,甫一踏入房内,竟然闻不到没有宿醉之后的酸臭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眉香。 在他去后,屋子让宫女们收拾得很干净。 他一头倒在床上,浑身瘫软,手足并无镣铐,如今却寸步难行。 “殿下,不如还是先沐浴更衣。”王怀恩知道太子素来喜洁,断然无法忍受此刻的污浊之身。 “不必。” 埋在枕头里的声音压抑低沉。 接着,床上的人翻身起来,呕吐不止。 吐完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趟回床上,王怀恩叹了口气,只得叫人端来面汤,打湿帕子抹干净他唇边的秽物。 片刻之后,王怀恩手里捧着一盏撒了盐的茶水,送到床边,“殿下,漱漱口。” 李旭不吭一声。 “殿下,您不能这样。” 他睁开眼,躺着接过茶来漱,茶囫囵灌进嘴里,洒得衣襟上都是水,王怀恩无可奈何,肚子里真是有叹不完的气,然而也只得由着他罢了。 伺候的人都出了屋子,门窗锁死,寝殿里光线昏沉,很适合睡觉。 长长睡一觉,醒来梦就散了。 醒来他也许会发现自己回到故事的一开始,他没有偷溜出王宫,那么,他便会选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当太子妃,再纳几个侧妃,由着她们闹去,自己也不用管。 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等登基做皇帝,只需把心思放在应付前朝这些人便是,管理后宫是皇后的事。 想着想着,他真的睡着了,醒来时,外面是沉沉黑夜,重华殿冷冷清清,昏昏惨惨,连月色都不肯涉足。 王怀恩在外相求:“屋子里黑,劳烦将军让小的进去给主子点个蜡烛。” “陛下有令,自今日起,重华殿不许点灯,要让太子殿下在黑暗里思过反省。” 王怀恩面上不禁露出一抹喜色,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会回心转意,只要殿下诚恳认错便好。 想到这里,他道声谢,转头离开。 李旭也不觉得很饿,只是屋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被什么绊倒,一跤摔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疼得晕了过去。 早上,王怀恩来送饭,才发现太子竟睡在地上。 “殿下,殿下你醒醒!” “是你啊,”他李旭睁开眼,看见王怀恩,满不在乎道:“本宫睡得正好,你来做什么。” “殿下,该用早膳了。” “端过来。” 王怀恩忙命身后的小太监端来一碗蜜枣枸杞粥,粥碗刚送到太子面前,李旭忽然将手一扬,把粥碗打翻在地。 “不吃了,我不想吃。” “殿下,您昨儿一天都没吃过东西,还是吃点吧。” “不吃。” 李旭懒懒道,说着晃晃悠悠站起来,摸到床沿便躺下继续睡。 王怀恩怔愣在原地,眼里含着热泪,看着这一地稀粥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突然,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羽林卫指挥使大步流星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粥饭,登时面露难色。 “殿下,你想绝食也挑个时候,别叫臣等为难,臣劝您,有一顿吃一顿。” 李旭翻身坐起来,冷眼睨着他,“怎么,你还想逼本宫就范不成?” 寒光骤闪,他拔出刀,架在王怀恩脖子上,“殿下,请您用膳。” “你敢!” 指挥使冷笑一声,慢慢将刀挪开,可却没有收刀入鞘,就在王怀恩长吁一口气之时,只见刀光凛冽,下一瞬,他惊恐地睁大双眼。 一道血花扬起,溅在他左边脸上。 “啊!” 李旭也睁圆眼睛,面上露出一丝惶惑,紧接着,视线之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站在王怀恩身后的那个青衣小太监倒在血泊里。 冷掉的粥,被热血温热,一颗颗泡胀的米粒,如同红色宝石,鲜艳刺目。 “王怀恩。”指挥使迅速用肘弯衣料擦干净刀上的血,收入鞘内,“伺候殿下用膳。” 32. 一纸休书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照在带秋露的草叶上,草丛里仿佛挂着一线低弱的蛩鸣,重华殿太静,因而显得这微弱的声音似一滴寒露,冷凄凄落在人心上。 李旭躺在枕上,被子只盖住身体一半,胸口微微起伏,他没睡,盯着帐顶发呆,这是一顶华丽的罗帐,轻盈如雾的纱面绣着泥金的小团花,隔着几层纱,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若隐若现,他侧身看向门外,凤目微张。 只见门外的月影里,一个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站在那里,明明外头很亮,但她手里提着一盏八角流苏宫灯,像是猜到这屋子没有亮光,特意为他而来。 “你怎么进来的?” 毓秀垂眸,淡淡一笑,“妾去求了陛下,看在皇孙的面子上,这才准许妾身来探望您。” 她把宫灯放在桌上,明黄的光映出她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生产之后,她清减许多。 李旭收回目光,语气冰冷疏离,“还没出月子,你跑来这种腌臜地方做什么,回去。” 她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用手钩起帐帘,一串眼泪砸在他脸上,湿漉漉的。 “别哭了,本宫还没死呢。” “殿下,妾身是来看你的,还带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毓秀捏着帕子擦干净眼泪,掉过脸,向身后跟着的江翘道:“快把糕点拿出来。” 江翘答应着,立时从一只漆红食盒里取出新做的糖蒸桂花糕,还是滚热的,一端出来,馥郁香甜的桂花气息便充盈室内。 “您不是最爱吃桂花糕的吗?”太子妃眼里闪着泪花,满怀期待望着丈夫的脸。 “……” “您怎么了,是不是现在没胃口?” “是他,叫你故意来恶心本宫的吗?”李旭坐直身子,攒眉怒目,丝毫不肯领受她的情意。 太子妃怔怔的半天无话,她是个极高傲的人,不擅长讨好逢迎别人,产后不久知道他身陷囹圄,不管不顾挣扎着起来做了糕点拿过来,这样的夫妻情意,他非但不受,还恶言相向。 事到如今,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闹脾气吗,东宫除了她,谁还在乎他这个太子,这样的情意,在他心里,难道一文不值吗? 他不是喜欢她的吗?不是喜欢了很久很久吗?为什么现在对她这样? 她垂头丧气,捧在手心的糕点渐渐凉透,白瓷盘子的冰冷传入从手掌蔓延到心里,心,沉沉往下坠着。 可是想到他现在的情形,就像在水中挣扎的小狗,茫然无措,谁也不肯来救他,谁也不曾亲近过他,他想必是对一切太失望。 她和他吵架,他不知道怎么伤了心,昔日的浓情蜜意也就淡了。 “我知道,殿下还在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她道歉,想宽慰他的心,“可是殿下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如今这情况,未必是终局,可千万别灰了心,无论如何,妾都会站在殿下这一边。” “你出去。” “殿下,你听我一言,吃点东西可好?”她颤抖着手,捻起一块桂花糕,往他嘴边递送,李旭却扬手将她手里的桂花糕打落在地。 连同盘子推翻,碎瓷飞溅,莹白微黄的糕点碎屑如一阵桂花细雨,撒落满地。 江毓秀心中一酸,眼泪从腮边滚滚而下。 声音哽咽,满是委屈和不解,“妾想着殿下最爱吃桂花糕,还没出月子就下床,亲手做好送过来,只想着你吃了心情能好一些。这份情意,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到底要妾怎么做,你才能高兴些?既然这般讨厌我,不如给我一纸休书算了!” 她一时气恼,竟满嘴胡话起来。其实宫中的嫔妃,连休书都得不到一封,有家也无处回。男人不要了,也只不过给她们一间空屋子,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那屋子住不得人,被弃了的她们,其实也算不得人。 “那我们就不要再做夫妻好了!” 毓秀抱着脸啜泣。 李旭气得几乎要在床上打滚发疯,他怒拍床板,喝道:“够了,够了!你这个女人,不要在本宫面前演戏了,你能要点脸吗?城墙的脸皮都没你厚!你知不知道,本宫从来不爱吃桂花糕,爱吃桂花糕的是宁王,是宁王啊!你根本就没管过本宫的死活,少在这里假惺惺,给我滚出去!” 江毓秀蓦地一怔,她抬起脸茫然看着太子,“可是我从未见他吃过桂花糕,也从没听他提起过,我怎么知道……” 是,有时候她是会有些分不清他们兄弟两人,但她不至于把他们吃的东西记错,除非…除非有人从中作梗,给了她错误的讯息。 “那是因为他挑剔,外面做得不好吃。” “那殿下吃什么醋呢,妾身根本就不知道宁王爱吃桂花糕呀。” “你还有脸说,你不知本宫的喜好,本宫却记得你的,难道不该生气吗?” 毓秀很意外,“殿下不是嗜甜么?” “桂花糕除外。” “这谁知道呢。” “总之,你就没有一点错是吧?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 她满脸涨的通红,想狡辩几句,又确实没道理,父亲说得对,她确实恃宠而骄,太过放纵,仗着太子好糊弄,为所欲为,她还犯下了私自出宫的大罪,她不守规矩,也不守妇德,动不动就和夫君吵架。 这个,应该早犯了七出之条吧。 “是,妾有罪,妾不该私自出宫。” “你知道就好。” “就因为这个,殿下永远都不肯原谅妾了?” “是,就因为这个。” 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知道天家规矩严苛,但也没想到,居然只是因为出了一次宫,他就打算永远不原谅自己。 “妾就这样不可宽恕吗?妾改过认罚也不行吗?打板子鞭笞也好,怎样都行,只求殿下不要这样对我!”她嗵的一声跪在地下,一块瓷片扎进膝盖,登时鲜血直流,但她也只是皱了下眉,忍过去了。 李旭并未看见她膝盖上的伤,也厌倦她一贯装模作样,冷冷道:“若没有此事,你又怎会助他陷害本宫?” 若不是你出宫,与他暗通款曲,又怎么会有后来这些事情发生,你既选了他,就不该还来招惹我才是。 “……” 起初,她还不是太明白陛下为何禁足太子,不让他出东宫,现在听他这番话,略有所悟,江葱既然背叛,那玉玺的事情一定发了,自己吃醋发疯那套没遮掩过去,太子现在怀疑是她要害自己。 “殿下,这是个误会,是宁王要害你,妾身也是被他利用,还有那件事,恐怕也跟宁王脱不了干系……” 那日她无意中撞见李旭和何月容私会,现在想来,当时并没有看清他的脸,那么也许,这是何月容找人演戏给自己看的。何月容既然是皇后的侄女,宁王的表姐,此时恐怕也是宁王出谋划策的呢。 李旭打断她,“够了,你出去,不要再说了,本宫现在听到你的声音就烦!” 太子妃身子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痛哭流涕道:“殿下,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都是妾的错,请您,听妾再说几句,再说最后几句,我就走!” 太子李旭甩开她的手,翻身下床,快步走到殿外。 “殿下,殿下!” “王指挥使,速将这贱人带走,本宫不想见她。” “殿下!”毓秀还待说什么,王指挥使已大步流星踏进房内,气势迫人地站在她面前,要请她离开。 她只得先离开,迈过门槛时,却听屋里人恶狠狠骂道:“贱人,别以为你跟本宫生了个儿子就上天了,你生性好妒,屡屡阻拦本宫纳侧妃,本宫马上就不做太子了,你也只是庶人之妻,那时我看谁还敢拦着我休了你,你趁早滚回你的江家去!” 江毓秀浑身打了个寒战,只觉字字如刀,狠狠扎在心上。 “太子妃,要哭可别在这儿哭,还是回您自个儿闺房去吧。”王指挥使一双鹰隼般的利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戏谑。 她一路踉跄着出了重华殿,待到外边时,只见月华满地,花影婆娑,太子妃失手跌了灯笼,突然之间,整个人天旋地转,忽而便委顿于地。 李旭似乎是急不可耐要休掉太子妃,连废太子的诏书还未下,他就先写好了休书,急着叫王怀恩赶紧送过去。 王怀恩接过来休书,却站在原地不动身,犹豫片刻,方劝诫道:“殿下,这时写休书,恐怕不妥吧,陛下也不会应允的。” “有什么不妥,难道本宫还要带着自己的妻儿一块儿被幽禁终生,这像话吗?别管这些有的没的,本宫叫你去送你就送,陛下允不允,她都得走,她不是喜欢出宫吗?不是喜欢宁王吗?本宫成全她!” 王怀恩呀然,半晌无语,只默默将那一封休书纳入袖中。 “他们都想羞辱本宫,本宫偏不叫他们如意。”李旭正坐在一张矮榻前用饭,品了品杯中酒,只觉苦涩难言,皱眉道:“对了,叫赵衡弄一壶松醪春过来,要明月山庄那边的人酿的,听明白没有?” 王怀恩一怔,不禁含泪问道:“殿下,事情真到如此地步了吗?您可千万想开些,说不定真如太子妃所言,事情还有转机。” “废什么话,叫你去办你就去办,他们想叫本宫坐以待毙,做梦!本宫宁自寻死路,也绝不做任人宰割的羊羔!你去办,办好了,本宫重重有赏!”说到这里他双目猩红,眼底染着几分疯狂,皱眉一气饮尽那杯残酒,便狠狠砸在地上。 “滚出去!” “哎,奴才这就去办。”王怀恩用袖子擦着眼泪,慢慢退出去。 “等会儿,王怀恩,你回来,本宫还有几句话嘱咐你。” 王怀恩回转身来,到跟前听命。 “叫他们准备两支丧葬队伍,只管大张旗鼓地进城来便是,把东西都放在棺材里。就当,就当送本宫一场。”说到此处,一行眼泪送他眼底滑落,流进了嘴里,如此苦涩。 他挥挥袖,喃喃:“去,快去。” “是,殿下保重。”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吓得江翘圆睁着杏眼,“太子妃,您这是……” 太子妃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江翘吓懵了,而对面,挨了巴掌的江葱却并不以为意,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江翘知道,不管是未出阁时做小姐 还是入宫成了太子妃,江毓秀也从来不是会轻易责罚下人的人,更不至于到亲自动手,能让她动手,必是葱儿犯了极大的过错。 她想劝,最终欲言又止,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葱儿,我待你不薄,是不是?”江毓秀眼底含着怨恨,瞪视着江葱。 “是。” “你说,我现在就算杀了你,你也不冤,是不是?” “是。” 江毓秀气得握紧拳头,突然她伸手抓住江葱衣领,“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的人,你就一直站在他身边,我还以为你是我的人,我以为你,只忠于我一人啊,可是江葱,你既然心向宁王,为何当初还要拆散我们?” 当初江淹之所以发现自己要私奔,在茶水里下药将毓秀拖住,导致宁王在大雨中等了一夜,恐怕也是因为江葱告密。 “我那么信任你,你却三番两次欺骗我!”她慢慢松开手,满眼的失望。 江葱忽然有些害怕,她想起了在江府的日子,她既喜欢毓秀,又恨毓秀,如果大小姐对她没有那么好,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她就可以毫无愧疚地做这些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么害怕。 “您不要怪宁王殿下,其实奴婢一开始就觉得宁王靠不住,所以才擅作主张想让您进东宫,可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背叛太子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奴婢深深后悔当初的决定,所以才决定重新跟宁王联手,策划了这一切,想救您脱离苦海。” “这么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江葱垂眸不语,沉默片刻方道:“奴婢只是感恩……” “哦,是吗?”江毓秀冷眼觑着她,突然,忍不住失声笑起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皇后这一步棋竟埋得这样深,我防了所有人,竟没想到会是你。” “太子妃……” “你住嘴,既然你是皇后的人,那我还是送你去原来的地方,若她不要,那我只能将你杖毙。” 江葱猛地摇头,“不,葱儿一直都是太子妃的人,只是葱儿太自以为是,以为这样对您好,是葱儿的错。太子妃若是不满意,只管责罚便是,葱儿甘愿受罚,哪怕领死也都愿意,只求太子妃不要赶走奴婢。 江毓秀轻笑一声,眼泪怔怔地往下掉,她真不明白,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江葱为何还是不愿意承认。 她们的目的马上就要达到了,还有什么可装的呢。 江毓秀思索了许久,终是拭去泪水,长长叹了口气,“葱儿,我不怪你,不怪你的,你也是为了我好。这样,你再帮我一个忙,我要见他,我真的很害怕,我想见见他,想知道是不是我们以后真的可以双宿双栖了,我要亲口听他说。” 葱儿心里暗喜,面上仍是不露声色,“好,奴婢今晚便去宁王府通知殿下。” “那就辛苦你了,你告诉他,太子今日说要休了我,他还动手打我,他真的是恨极我了,你一定要告诉他,我心里真的苦极了,我再也不想在东宫待下去了。” 她正演得投入,谁承想,王怀恩果真带着休书来了。 王怀恩见两个贴身大宫女都在这里,对太子妃道:“太子有话,想单独给太子妃您一人听。” “都退下吧。” 江葱江翘退出去,王怀恩蓦地瞥见江葱脸上的巴掌印,眉心跳了一下。 “说吧,”房门关上之后,江毓秀问道:“太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太子妃娘娘,这是…是太子殿下给您的休书,他要您现在就搬回忠顺侯府去,此生不必再见了。” 江毓秀心头一震,劈手夺下那封休书,打开看时,拳头都硬了。 “他疯了么?便是我想离宫,没有陛下的允许,也是断然不可行的。” 王怀恩道:“奴才也是这个意思,殿下如今看起来有些疯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休书啊,您先收着,指不定过些日子太子想明白过来,会回心转意的。” “这个蠢货,他就这么容易认输么。”江毓秀攥紧休书,忍不住蹙起眉头。 王怀恩冷不丁听到这话,怔了一瞬,“您、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你去吧。” 不知为何,王怀恩偶然瞥见太子妃眼底的冷意,竟有些害怕,寻常女子遇到这些事早不知哭得怎么样了,可太子妃的第一反应却是愤怒,镇定心神之后,反倒冷静得可怕。 “奴才先告退了。” “嗯。” 他突然觉得这对夫妻,脾性倒真有那么些像。 王怀恩走后,江毓秀便叫进来江翘,让她传密信给侯爷,就说女儿刚生产,想念家里人,总之,想法子叫毓灵进宫一趟。 “可是侯爷会让二小姐进宫吗?眼下这时局,侯爷怕是躲还来不及呢。” “所以,你告诉父亲,他若是不依我,我就拉他一块儿下水,你说太子出事,他能保得住江家吗?要是我再添油加醋跟陛下说上一些有的没的,陛下会怎么想呢?太子太子妃都是乱臣贼子,那江家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江翘瞬间会意。 “记住,做得小心些,不要叫其他人知道。” 33. 海棠之约 江葱带来宫里的消息,这是李策这一年多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纵然是太子之位唾手可得,也不及这件事让他格外激动。 兴奋之余,不知为何心底反而生出惆怅的情绪,似乎是想到她也不过是被情势所逼迫,她若真的爱他,那么,即使太子对她再好,她也该始终如一记挂着另一个人。 但她没有,卑劣的人也只能得到残损的爱。他想,好,这也不错,总归她是他的了。 李策站在窗前,缺月挂疏桐,滴漏声一声一声落在他的心事上。 仿佛又是梨花树下,落花满襟,她依偎在他身边。 案前的烛火爆了一下,是好事,她要回来了。 深秋凄寒,飒飒西风吹动衣衫,李策忽地仰起头,长出一口气,“她几时能出得宫来,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还不好说,得看明日侯爷那边是什么情况,若是陛下不肯,便只能再想其他办法。殿下放心,但有消息,江家会派人传讯给您。” “好。” 吹了会儿冷风,不至于被这份欢喜冲昏头脑,李策才将窗子拢好,踱步回到书案前,烛火直直映在一张桃花粉笺上。 字斟句酌将近半个时辰,他才搁笔,待墨迹干涸,便将此书信郑重地交托给葱儿,信里无非是一些思念关心之语,并没什么特别的。 开篇便是“太子妃娘娘安,近日秋深露重,切记多添衣裳,多加饭食,务要保重身子……” 江毓秀接了信,坐在床帐内借着琉璃灯撑着头,歪在榻上细细地看,读罢信,却将脸拉得老长,佯作嗔怒道:“我道是什么呢,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写这么肉麻的信,哪里有这么多儿女情长的话要说,还当件要紧事交给你办,这要给人抓到,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他呀,总是这么没分寸。” 江葱知她话里总是抱怨不迭,眉眼里分明带着笑意,心里头必然是很欢喜的。 “殿下憋了太久,一肚子心里话要对您说,像这样唠唠叨叨的书信,将来怕是还有一大摞呢。” “哼,你这丫头,知道什么,将来既然都在一块儿了,还用写什么信呢。”太子妃眉花眼笑的,忽地翻身起来,用食指往葱儿脑门上用力戳了一下,“好了,今晚辛苦你了,早些歇息,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这些日子总是下雨,雨后愈觉寒气侵人,钱嬷嬷怕屋子里冷,早命人烧了炭盆,这会儿门边的炭火烧得正往旺。 江葱从里间出来,打开外间屋子的朱红槅扇门,冷飕飕的夜风朝她脸上吹来,吹得她直打寒战。 屋里,太子妃渐渐敛去笑容,待葱儿离开后,她便将枕边的书信拿到一只白云铜大火盆面前,扔了进去。 一时焰苗高涨,轰轰烧起来,火光映着女子冰冷的面庞,同时也无情地将那字里行间满含情意的桃花粉笺烧成灰烬。 次日申牌时分,陛下有旨,命忠顺侯府内眷入宫,看视太子妃。 江家人进东宫这日,正好是个和风日丽的响晴天气,因着皇孙血脉亲情,皇后的劝谏,皇帝对太子妃另眼相待,东华苑并没有受到太子事件的余波,吃穿用度还是和从前那样,反倒比先时更加厚了些。如今,上上下下无不用心地照料着太子妃和小皇孙的饮食起居。 这会儿,看着日头好,院子里宫女们便把夏衣收好,秋冬两季的衣裳被褥则拿出来仔细晾晒。 钱嬷嬷领着小田氏和毓灵从门前一条大甬道过来,看着众宫女们忙活着,小田氏忽见道路两旁植着好几株桂树,桂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堆成小山似的也没人收拾,不禁挑眉:“这样好的桂花,怎么不收起来做成茶点,真是糟蹋,毓秀这孩子也该学着管管家事才对,做太子妃也不能一味奢侈享乐呀。” 毓灵听到母亲又开始饶舌,面色发窘,拉扯着母亲衣袖提醒道:“母亲,姐姐刚生产,你少说两句吧。” “又没当着她的面数落,不过给她底下人提点几句,若她不是我江家人,我还不管这个闲事呢,你这就着急忙慌地护上了,眼里就只有这个姐姐是吧!” “我……”毓灵一时语塞,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见钱嬷嬷黑了脸,语气不悦道:“侯夫人还请慎言,东宫太子妃做事,岂容外人置喙?” 小田氏立时睁起两个眼睛,道:“我怎么是外人了,再说了,江毓秀这太子妃还能当几天,都不知道呢,就知道天天摆太子妃的款,哼。” “母亲,爹爹不是交代过吗,宫里不能乱说话呢,会掉脑袋的。” “你这丫头,还管起你娘来了。” “这位小姐说得很是,宫里的规矩,妖言惑众是要砍头的。”钱嬷嬷声音一沉,阴森森一笑。 小田氏闻言心头一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寻思着她这怎么就妖言惑众了呢,都在自己院子里了还防这个的防那个的。但想反驳又立刻被这嬷嬷冷眼吓了回去,只得悻悻闭上嘴巴。 毓灵暗暗松了口气。 房门吱呀一声,外间屋子烧着炭火,太子妃歇卧的里屋,今日搁着一只熏笼,上面还熏着贴身的衣裳,淡淡的香料蒸发出来。 宫女打起梅花暖帘让几人进屋,只觉温香拂脸。 “是母亲和妹妹来了么?” “太子妃,您当心身子。”床前,江翘搀扶着她坐起来,腰后垫着个枕头。 小田氏拉着毓灵上前,“快叫姐姐。” “姐姐,毓灵来了。” 江毓秀莞尔一笑,“母亲和妹妹坐下说话。” 这小田氏非要献殷情一把,直接在江毓秀床边坐下,装作心疼的样子皱眉叹气道:“哎哟,我那苦命的孩子,这些日子你可受苦了!” 江毓秀只得陪着“母慈女孝”演了一番,“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生过之后,女儿方知母亲的辛苦呢。” 小田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便要看看小皇孙长得什么模样,毓秀只得叫钱嬷嬷去把孩子抱过来给母亲看看。 不多时,钱嬷嬷把乳母叫进房里,从她手内接过,将裹着小抱被的皇孙抱给小田氏看。 “不错,这孩子这眉眼倒极像他爹的,是个俊小子呢。”话说到这里也就罢了,可她偏要刺毓秀几下,“就是可惜,这以后要是没了爹,这孩子可怎么活呀。” 房内众人皆是一惊。 江毓秀虽然恼她,可也不想跟她在这里吵,耽误正事,当即便道:“母亲是头一次来东宫吧,我让钱嬷嬷带您出去赚赚,女儿要跟毓灵妹子说几句体己话。” 小田氏顿觉扫兴,柳眉微皱,语气十分不快,“好,我知道你看见我就烦,我还不乐意来呢!我告诉你江毓秀,你以为你还能当多久的太子妃啊,这时候你还想着任性得罪人,以后你落难了谁帮你。你这时候跟母亲服个软,母亲也好给你想想法子呀,你一个妇道人家,没了男人,又能靠谁?” “母亲,快别说了!” 钱嬷嬷把小皇孙交给乳母,冷不丁将一张阴沉可怖的脸凑到小田氏面前,“侯夫人,这边请!” 小田氏吓得够呛,缓过神来,便强壮镇定,理了理鬓角,对两个女儿笑道:“好了,母亲不打扰你们姊妹二人说体己话了。” 小田氏跟着钱嬷嬷走出屋子,江毓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满脸羞愧,“对不起姐姐,母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一向都是这样子,我也劝不住。” 江毓秀伸手摸摸她的头,莞尔一笑,“姐姐知道,你不用道歉,我讨厌她,与你有什么干系,灵儿永远都是姐姐的好妹子。站起来让姐姐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嗯!”毓灵当即起身,转了一圈,叫姐姐好好看。 果然这孩子及笄之后,越发出挑,个子也长得很快,都快赶上姐姐了。 毓秀满意地点点头,“好,真好,我家毓灵真的长大了,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过了及笄,也要开始张罗着给灵儿物色亲事,她是个单纯的姑娘,若是到了那姑婆都不好惹,夫君又不能护着她的地方,不知有多少苦要吃呢。 但愿毓灵能找个会疼她的郎君,无灾无病地过完这一生吧。 小田氏自出东宫大门起,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毓灵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从跟姐姐说完话出来就一直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莫非是那小贱人给我女儿气受了? 她左瞧瞧,右看看,这女儿跟换了个人似的,肯定是受了不少气。 “你怎么了,老低着头做什么,脖子不舒服?是不是你姐姐欺负你了?她该不会想掺和你的婚事吧,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听她的,她如今眼看着是当不成太子妃了,说不定还要跟太子一块儿幽禁一辈子呢,或者贬成庶民,发到烟瘴之地去。你就不一样了,你长得比她漂亮,又是侯府千金,处处比她好,上门求亲的人连咱们侯府的门槛都快踩破了,将来必定是要高嫁的。娘知道,她定是嫉妒你,想在走之前插手你的婚事,好叫你嫁不成好人家。哎,听见娘说话没有,你可不许听她的,不管她说得多好听,都不许听,也别告诉你爹,听见没有?” 江毓灵摇摇头,又点点头,但就是不开口。 “哑巴了,话都不说一句。” 毓灵仍是低头不语,小田氏很是恼火,江毓秀这小蹄子净挑软柿子捏呢,当我田翠芬是好惹的么。 小田氏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温言软语安慰道:“甭管你姐姐怎样说你,你只别搭理她,她的好日子我看也没多久了,还想当皇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你乖,娘等会儿带你去玲珑阁挑首饰。” “嗯!谢谢母亲!” “好孩子,这才是乖孩子,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听母亲这般说,她便故意吸吸鼻子,田翠芬又埋怨起她那个挨千刀的姐姐来了。 薄暮冥冥,残阳似血,天色渐晚,风也冷了许多,忠顺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侯府大门前,大约是从东宫回来的车架,是以忠顺侯江淹极是重视,她们还在半路,他就在门外等着了。 小田氏一下马车,忽见丈夫立在门口两座大石狮子中间,身形威武,面容肃穆,心中很是得意,必是自己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侯爷就这么紧张了。 她笑着走到侯爷面前,撒娇道:“以前妾身出门,也没见侯爷亲自来大门口接的,今儿转性了?” 江淹绷着脸,瞥了她一眼,问道:“你进宫,没乱说话吧。” 江毓灵踩着小凳子缓缓走下马车,“爹爹不知,母亲今日吓死我了,她说的那些话要是叫陛下听见,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呢。” 小田氏柳眉倒竖,扭头啐她一口,“你这死丫头,怎么还拆你娘的台?等等,这声音,怎么有些不对劲,你!你是……”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盯紧了女儿的脸。 江淹突然厉声喝止:“住口!先进府再说。”</p >这死丫头,竟然敢冒充我女儿出宫! 小田氏气得七窍生烟,今天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她有口难言,也只能暗暗跺脚:哎哟,我的首饰啊,都便宜这个黑心小蹄子了! 今日的宁王府格外清静,宁王李策借口身体抱恙,推了不少客人。 他身体一向健壮,若说有病,那也只能是相思之病。 一上夜,府里上上下下都点着灯,穿廊、亭台皆灯火通明,李策饮过一点酒,醉意熏熏,走下台阶,来到一棵西府海棠下吹吹冷风,醒醒脑子。 此时海棠花未尽,月下一阵秋风拂过,淡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宛如一场旧年的雪,浅浅扬起许久不曾忆起的往事。 那日踏着初春霏霏雨雪霏霏,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她站在冷风里,一副很耐冻的样子,通红着鼻尖,跺着脚在原地转圈圈,真是可爱得很。 后来不知是雪还是花瓣,一片一片,互相追赶着,最后落在她乌黑如墨的发上,他忍不住想要替她扫去身上的花雪。 想到她身为女子,比自己这天潢贵胄的男儿更是不易,总想着应该照顾她、保护她,让她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惜他做不到,因为他发现纵然是天潢贵胄还是没办法让他自己喜欢的姑娘,过上任意自在的一生。 看起来,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男人,至少在她这里,不是。 既然一开始就走错了,那也只能一错再错,演完这场戏。 他似乎犹在在梦境中,冷风吹得眼睛发酸,灯的颜色是昏黄的,月亮的影子也在身上摇摇晃晃。 过了许久,他听见有人叫自己,才恍如梦醒,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穿着团领窄袖衫的小黄门隔着一丛颓靡凋败的小花,与自己遥遥相望。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我想着扮成太监应当不会有人注意,反正王府里也有很多太监嘛。” 李策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不是说了天气冷,你还不多穿几件衣裳,冻着了怎么好。” 毓秀下意识将他抱得很紧,眉尖深蹙,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天气是冷,但走路就不觉得了呀。” 承奉正将她带到这院子里后,马上识趣地退下。 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毓秀乘胜追击,突然在他腮边亲了一口,眉眼里是烂漫笑意,“阿策,我好想你,你可有想着我?” 李策心跳如擂鼓,耳尖红得滴血,他下意识把头扭过去,竭力想藏住这满心欢喜,可偏偏藏不住。 她灼热的目光,瞧得他脸上发烧,比酒上了脸还要红得厉害。 “当然。” “当然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有没有想我?有,还是没有?” 李策嗤的一声笑道:“姐姐你猜。” “我猜你没有,不然方才我这样主动,你却不回应人家,显而易见,你一定是有了更好的,就把姐姐抛在脑后了。” 他回过身,手突然扣紧她腰后,紧紧抱住她,“怎么会呢,姐姐不信阿策,可以试试,你应该能试出来的。” 江毓秀蓦地一怔,忽觉他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腰间硌得难受,一时芳心大乱,慌忙将他推开。 “你,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事,你真是!” “不然,姐姐怎么信呢。” 江毓秀脑子里一片混沌,颇有些自责,怪不得人总说美色惑人,在这一点上,李策和他哥哥还真是如出一辙,就知道拿这个来诱惑她。 幸亏她早就看清李策为人,不然定要着他的道。 “好啊,不过呢,难得出来一趟,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都闷坏了,不如出去散散心,吃饱喝足,再做点别的事情……” “好,都听姐姐的。” 两人商议定了,就偷偷从后门角门出去,来到街后,毓秀忍不住笑道:“殿下怎么不带上几个护卫,就不怕遇到危险吗?” “怕什么,你我两个好手在此,谁敢胡来。” 她笑笑不说话,只是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忽地跑进一条巷子里。 李策心内狂跳,光是握着心上人的手浑身都已酥软,而她的呼吸,她的笑声又近在咫尺,让他觉得好像在做梦一般。 跑了半条巷子,江毓秀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好久没跑了,腿脚都不利索了。 这时,乌云蔽月,只有斜对面房舍挂着的灯笼,把昏昏黄黄的光微微洒进巷内,两个人处在半明半暗之中,她蓦地回眸,嫣然一笑,眉眼都被灯光晕染得泛黄。 李策心中微暖,倾身靠过来,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江毓秀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大声喝道:“动手!” 李策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让人一麻袋套走了。 “江毓秀!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 麻袋里的男人狂怒,近乎嘶吼地喊着她的名字。 “江毓秀,你放我出来!” “唉,这么激动做什么,姐姐不会伤害阿策的,只不过,我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不信,你快放我出来!” “来人啊,救命啊!” “有人劫财劫色啊!”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但听着他越吵越大声,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没办法了,只得一棒子给他敲晕,连人和麻袋一块儿扔进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