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的影卫向我自荐枕席》 1. 第 1 章 深夜,大风,吹灭了台阶西侧的庭灯。 廊下走出两个青衣太监,轻手轻脚地到灯旁,一人揭开琉璃罩,一人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油芯。 暖融融的光重又升了起来。 “哎哟,我说怎么熄了,这罩子上破了个洞。”提罩的太监小声道。 另一人亦压低声音:“怕是昨日楚王殿下和陛下争执,陛下扔出的砚台砸的。” “昨儿闹成那样,现在还不是……”他朝身后宫室使了个眼色,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身后宫室,紧闭的门窗也关不住男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息,纵使他们是无根之人,偶尔听着也觉得有些燥。 “你们两个要死了,在这里编排主子!” 身后突然传来低喝,熟悉的嗓音让两人打了个寒颤,瞬间旖旎全消。 “于,于公公。” 于公公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乃当今自小陪着长大的大伴。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里,臂弯里挽着麈尾,神情阴沉:“回头再跟你们算账。去,回门口守着,等会要水找不着人。” 于公公话音刚落,门内的疾风骤雨忽停,三人忙赶回廊下。未久,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现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裤子已经穿好,上身批了件氅衣,正系着带子。 于公公不敢细看,躬身行礼:“楚王殿下。”后面两个小太监有学有样地弯下身子。 “进去侍候璎奴,仔细着些。”楚王封歧道,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他的音色本如华贵金器,这样说话,顿添靡靡之感。 于公公又一躬身,走进室内。 这时候,室内传来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宫门都落锁了,非要回去么。” 封歧系带的动作不停:“明日一早要去南营,留宿不便。” 小皇帝已经披好衣服,来到门边,从后面抱住他,闷声道:“营中自有将领练兵,皇叔又不习武,何必如此躬亲。” 封歧道:“若不亲眼看着,到底不放心。” 小皇帝眼神一暗,过了会,轻声道:“是我不好,误了皇叔的事。” 封歧无奈失笑,转过身,低头交换了一个吻,按住腰后不老实的手,哑声道:“我真得走了。” “那让影卫送你,上回你半夜出宫遇到刺客,我不放心,”说着,封麟抬高声音,“十三,你送皇叔回府。” 一时寂静。 封麟声音冷下来:“十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在门前,禀道:“陛下恕罪,十三更衣去了。” 人有三急,哪怕是片刻不能离岗的影卫也不例外,封麟并非不讲道理的主子,便道:“那就你送皇叔回去。” 封歧身份尊贵,素爱排场,出入宫闱均是乘舆。前头四个宫女掌灯开道,后面缀着八个太监,那个影卫虽然走在步舆旁,中间却隔着一个太监。 情事餍足,封歧今日心情颇为不错,步道无聊,生出几分谈话的心思。 “本王瞧你有几分眼熟。” 太监抬头看了眼,意识到不是在跟自己说话,重又低下头。 影卫也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恭敬地道:“上个月殿下遇刺,陛下得到消息,派出几人为您解围,其中就有小的。” 他这么一说,封歧倒是想起来了,一手支颐,侧头打量他。他下半张脸戴着黑铁面具,只有眉眼裸露在外,纵使封歧识人之术再精妙,也不能仅靠一双眼就把人认出来。不过这人身材出众,劲瘦高挑,比别的影卫出挑一些,封歧这才留下几分印象:“上次替本王挡了一箭的就是你吧?” 不意他会记得,影卫顿了一顿才轻声应道:“……是。” 上月十五,封歧如今日一般深夜出宫,半途遇上刺客截道。彼时他身边只有几个不会武的太监和车夫,一个照面就被杀了。更要命的是,入宫须解甲,他干脆把兵器放在家里,骤然遇袭,手边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好在他反应迅速,擒住一个刺客挡在身前,夺下其手里的刀,这才护住要害,一直撑到兵马司的士兵赶到。 岂料刺客还有同党,埋伏在道边的屋顶上,在兵马司的人护送他回府的路中突发冷箭。眼见其中一支正冲封歧后心而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旁扑来,拔剑已是晚了,以肉躯挡下这一箭。 当时封歧亦有所感,转身想拦下这箭,恰好接住扑至身前的人。 耳边传来箭矢入肉的闷响,中箭之人却一声不吭。 四目相对,楚王殿下撞进一双静水流深的眼,水底闪过一丝痛苦,又很快消逝无踪。封歧也说不清为什么,有那么一刹那,他被这双眼里的某些东西攫住心神,呼吸停了两拍。当时的那丝感受,如水中幻影,事后难以追根究底,他又想过两回,终究作罢。 “上回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多谢你,救本王一命。” 封歧天生一双薄情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纵使说着道谢的话,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矜贵之感。 影卫仍然维持着恭谨的姿势,目视脚尖,宠辱不惊地道:“主子有命,不能让殿下伤到一根毫毛,小的不过依命行事。” 生死无小事,不管怎么说,封歧还是承了他的情,温和地问:“你叫什么?” “十七。” “你们影卫的数字按什么排的?身手么?” “按时间。第一批训练出来的以一十开头,第二批就是廿十,先帝一手建立影卫营,至今不过二十载,只出过三批人。” 封歧点了点头,又问:“本王记得你的肩头中了一箭,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当值,伤好了没?” 十七道:“禀殿下,一点皮肉伤,已经好了。” 楚王殿下若是想同人谈天,定能叫人如沐春风,这一路,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延续话题,不致半点冷场。 当十七意识到时,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至午门。 掌灯的太监取出牙牌,守门的士兵验过,对封歧一抱拳,打开角门。 吃了上回的教训,现在封歧出门都带着十几个侍卫。侍卫不能跟进内皇城,候在午门外,到了这里,封歧自忖用不上这影卫了,只是心上人一片好意他很是受用,且知皇命难违,便由着影卫跟出宫,一直送到王府。 临离别前,封歧对十七说道:“不管怎么说,本王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事,可以来寻本王。” 这时候的他并没有想和一个影卫深交,话语客套,点到即止。 回到乾清宫,十七跳上屋顶。十三已经回来,正坐在屋脊一角,脚踩在脊兽上,面具除在一边,手里握着一只玲珑酒壶,半眯着眼吹凉风,好不惬意。十七一看就知,他去方便是假,到厨房偷酒才是真。 在旁边坐下,十七横剑于膝,低声提醒了一句:“当值解面饮酒,小心被罚。” “怕什么,”十三吊儿郎当地扫他一眼,“陛下已经睡下了,你不说,谁知道。” 这个同僚素来如此儿戏,不过他说的也不错,陛下就寝,今夜应当无事。十七有些无奈,不同他争执,尽忠职守地把心神 放在四周的风吹草动上。 十三喝了一口酒,目光随意下落,突然“咦”了一声,脚尖轻拨,轻易拨动了一片琉璃瓦。他眉头一挑,谑道:“这儿有片瓦松了,还正对着龙床,我说晚上你一直坐在这盯着脚下看,原来在看活春宫。看到了什么,同我说说。” 听到“活春宫”三个字的时候,十七难以自抑地感到一丝恶心。 庭院中,两道人影摸黑走来。 前面的正是于公公,后面那个浑身罩在黑斗篷里,然而他深夜来过许多次,影卫们一眼就认了出来,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江敕。 于公公将人径直引入门内。门开的一瞬间,明亮的烛光洒出来,很快,门关上,庭院重归幽黑。 透过那片松动的琉璃瓦,正好可以看到江敕跪在床前行礼,小皇帝懒洋洋地卧在床上,赤脚踩上他胸膛,没多久,两人就滚到了一处。 “……上回又给他躲过了,什么时候才能除掉他,有他在,我都睡不好觉。”封麟向情人抱怨。 江敕道:“都怪陛下上回派出的影卫救了他一命。” “还不是你的人太废物……中城兵马司的人燃了信号弹,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嗯,轻点……” 江敕出了一头汗,办事前却有一事不得不报:“今夜来还有件事要和陛下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上个月的刺客尸体里,楚王混进去一具假的。” 小皇帝声音冷下来:“什么意思?” 江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慢慢道:“楚王手里,可能留了一个刺客活口。” “……” “滚!” 只听室内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片刻后,江敕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门外。他手里拿着斗篷,另一只手摸了摸嘴角,倒抽一口凉气,盯着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才一脸沉郁地展开斗篷穿好,往外走去。 封歧一夜好眠,寅时起身穿衣佩刀,带上贴身侍从庞绥,骑马赶往安定门外的京营。 他是先帝的幼子,排行第七,苦心孤诣夺来京营总督一职,把控京城军务。七年前,先帝驾崩,他正是凭着手中兵马,力排万难,推举封麟上位。 当时的他二十一,而封麟才十五,尚未及冠。封麟性情软弱,上朝时任大臣搓扁揉圆,掐着手心忍到下朝,抱住他哇地一声哭出来,说不想做皇帝了。 封歧只好接过摄政之位,做娇气侄儿的靠山,把持了几年朝事,直到两年前封麟及冠,才渐渐放权。 如今封麟已经可以独立处理大部分朝事,封歧格外欣慰。只是如此一来,多出不少余暇,他又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爱好,对自己手里的京营也就愈发上心,每逢不上朝的日子,便去城外京营。 每每想到封麟,封歧心里都一片柔软。 他的出身讳莫如深,乃宫妃和人通奸所生,这一路走来殊为不易。吃人的宫城里,若非有封麟一直陪着他,恐怕难以挣扎出一条血路。封麟于他,如明如珠,如暗夜火炬,寒岁暖烛,这一生,也许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分开。 思绪纷飞,封歧唇畔含着一丝柔软的笑,抵达南营。 南营又叫五军营,也是封歧最为心腹所在。 将马交给小兵喂养,封歧往营地中央走去,恰好副将褚德迎了过来,便会合一道。 途经阅武门,褚副将指着校场中的士兵禀报这两天的训练情况,待过了这一段路,四下无人,话音一转—— “殿下,您之前秘密送来的那个刺客,卑职可总算查出点门道来了。” 2. 第 2 章 军营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营帐,帐外守着褚德的亲兵。见到楚王走来,亲兵们垂首抱拳,褚德眼疾手快地撩开布帘,待封歧进去,才跟着入内。 帐内布满刑具,这本就是一处刑狱之所。中间吊着一个人,下巴脱臼,双腕吊在一起,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这副模样,真可谓惨不忍睹。 封歧没有意外,他这副将,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为人道的爱好,乃一天生酷吏,平生最大志愿便是去厂卫诏狱一展拳脚,可惜封歧还政后不便安插人手,以免旁人多心,只能委屈他留在军中。 封歧在屋子里唯一干净的椅子上坐下,一身华服与满室血污格格不入,只单看他怡然的神情,倒好似在什么锦绣华宇之中。 听到有人进来,俘虏却毫无动静。封歧亦不着急开口,等待片刻,帐帘再次掀开,推搡进来一个年轻妇人,头套黑布,双手反缚。 褚德亲手扯下妇人头上的黑布,嘿然道:“看看这是谁。” 妇人看到屋内吊着的人,眼里瞬间溢出泪花,“相公!” 那刺客浑身一颤,睁开眼。 妇人惊恐交加,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封歧身上,恐怕把他当成什么草菅人命的王侯贵胄了,含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待我夫君!” 封歧微笑不语,却见那刺客神色漠然地自妇人身上扫过,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褚德将这幕尽收眼底,啧啧两声:“想撇清关系?晚了!你的妻儿恐怕一直蒙在鼓里吧,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哪是什么挑夫,而是别人暗中培养的死士。说来也巧,你半个月不归,你妻子十分担忧,跑到城里到处问,有没有人见过她夫君,手背上有颗梅花痦子。正好问到我的人头上,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刺客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他,若是目光化箭,他已经被射成筛子了。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褚德反而被瞪得无比兴奋:“你的主子知道你背地里娶妻生子吗?” 妇人颤抖道:“你,你在说什么……” 刺客喉咙里发出“喀喀”声响,冲他吐出一口血沫。 这时,一道低沉华贵的嗓音响起:“接上他下巴。” 褚德这才想起这回事,走上前,捏住刺客的下巴,阴森森地道:“你若是咬舌,我就让这女人死在你前头。你家里还有一个刚满百天的儿子,回头一起送下去陪你们。”语毕,咔哒一提,脱臼的下颌复位。 刺客一能说话,立刻道:“有本事冲我来,伤害无辜之人算什么!” 此话一出,便是承认。那妇人如坠噩梦,瘫软在地,呆呆地望他。 封歧眉梢轻蔑一挑,似笑非笑:“你做刀口舔血的营生,却还娶妻生子,难道没想过他们会受你拖累吗。” 顿了一顿,给了片刻挣扎的时间,封歧又道:“本王并非滥杀之人,只要你说出身后主使,本王便即刻放这女人归家。” 话音落下,帐内短暂地归于寂静。 刺客咬紧后牙槽,面庞涨红,陷入天人交战。 封歧平和带笑的声音此刻不啻恶鬼低语:“你要你那刚出世的孩儿连母亲也失去吗?” 离开营帐,封歧长出一口浊气。方才以无辜妇孺作胁,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畜生。帐内气味令人作呕,他早就受不了了,得亏修炼到家,才能一直摆着高深莫测之姿,稳坐钓鱼台。 等了一会儿,褚德也出了来。 他听封歧的,留在里面给了那个刺客一个痛快。只不过,此举让他有些不痛快,本来准备了八百个刑讯花样,才施展了一小半,技痒万分,格外遗憾。 封歧说道:“南营你看着,本王先回一趟城。” 褚德道:“殿下要亲自追查吗?” 封歧淡淡投去一眼,不语。 褚德立刻知道自己僭越了,低头抱拳:“这里交给属下,殿下放心。” 又问:“那个女人怎么处理?” 封歧道:“无辜之人,自然放还。” 褚德犹豫:“可她见过您,是否要斩草除根……” “日后若是拎不清,本王自会送他一家团圆。”封歧知褚德一片好心,只是他自摄政以后不知结过多少仇怨,区区一位民妇,最多再加一位孩童,还不能叫他放在心上。 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已是日暮时分,封歧带着庞绥直奔锦衣卫衙门。 只要他亲自面见某人,实在有失身份,于是在对面茶楼要了个雅间,着庞绥拿着他的牙牌去指挥使司请人。 茶楼雅间不大,陈设简素,与楚王殿下素日里的排场大相径庭。封歧暗暗嫌弃一番。然而临时起意,也只能如此了。 不多时,庞绥带着指挥佥事江敕到来。 江敕乃康宁伯长孙,年二十一,本长了一副俊俏飞扬的五官,唯独削薄下撇的嘴唇平添几分阴沉。 一进门,江敕便拱手行礼:“见过楚王爷。不知殿下召小臣来有何要事?” 封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托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那双丹凤眼的轮廓,看着格外深邃。 “坐。” “谢殿下。”江敕略一迟疑,挨着椅子边沿坐下。 封歧执起茶壶,江敕忙要接过,被他一手按下,拣起一只空茶杯,斟满后推到江敕面前。 “谢殿下。”江敕双手捧起茶杯。 待他喝完,恭恭敬敬地放下,封歧才开口:“你这脸上怎么回事?锦衣卫招人恨,被人套麻袋打了?” 江敕碰了碰嘴角,一夜过去,那儿已经完全青了,一看就是挨了打,想谎称摔跤都不行。 “昨夜……在皎月楼喝了点小酒,”他支支吾吾道,“回家后被爹揍了。” 封歧道:“你爹就是太过古板,领了户部尚书一职,在朝会上成天辩经,辩不过就持笏招呼,年初和礼部侍郎当廷打起来,拽胡子扯头发的,啧啧,那场面本王至今不敢忘。要是撞上他,本王都得暂避锋芒。” 江敕苦笑。 封歧垂眼,吹了口浮沫,问道:“上个月刺杀本王一案,查得如何了?” 江敕打起精神:“回禀殿下,刺客无一活口,纵使卑职把能想到的方法全都试了,也有心无力。” 封歧笑意一收,淡淡看他:“凡有经过,都会留痕。若刺客是京城人士,就拿户籍一一去对,若不是京城人,就更好办了,外地人口入京须得持路引登记。何日何时,从何处来,均能按图索骥。江佥事,可莫要欺本王是外行人,就信口塞责。” 江敕面色一白,跪地请罪:“殿下恕罪。您说的这些卑职都已查过。近两年来没有可疑人口入京,司籍两年一换,两年之前的记录实不可考。要说还有什么线索,刺客大臂外侧都有一个刺青,”他在地面上简单比划了一下,“这个刺青有什么名堂,卑职还未查出来,所以方才没有说。” 许久,头顶传来男人居高临下的声音:“三天内,本王要一个结果。如果还不能查明白,本王便去向皇帝建议,这锦衣卫里全是酒囊饭袋,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江敕俯下身,以头触地,眼中闪过屈辱,咬牙道:“是。” “下去。” “是。卑职告退。” 江敕躬身却行而出。 封歧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搁下捧了半天一口没动的茶杯,起身将横窗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茶楼外的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恰是午饭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将明亮的天空染出些许朦胧。 封歧眼皮一垂。 楼下,江敕步履匆匆地离开茶楼,往锦衣卫衙门而去,封歧吩咐:“派人盯着他,再让人旁敲侧击地查一查,他昨夜是否真的去了皎月楼。” 庞绥领命,出门安排一番,过了会回来,迟疑道:“您怀疑江佥事?” 封歧“唔”了一声。 今日那刺客吐露的话,有几句让他格外在意。 刺客说他三年前就已入京,没有户籍,平日里扮成普通百姓,在外城做挑夫为生,暗地里则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平日里接取任务时会与一位蒙面中年男子相见,从未见过最顶头的主子。 但是最后一次受命刺杀楚王,他和好几个同僚一起被召集到一处私宅,练习配合多日,在临行前终于见到那位神秘的主子一面。据他回忆,彼时黄昏,那位主子浑身罩在宽大的斗篷里,戴着面具。瘦高,说话的声音年轻,行走时露出一双长筒皮质皂靴,偶然探出斗篷的指尖没有留指甲。 刺客也许仍然为旧主着想,故意描述得平平无奇,却给封歧透露了许多信息。 本朝太祖出身贫苦,对奢靡之风深恶痛绝,开武十八年下过“靴禁”,皂靴仅有高级官员或有功名在身的儒士可穿,违者处以极刑。 所以这幕后之人必定是位高级官员。 文官不事劳作,无须动兵,为彰显士族身份,都会留长指甲。幕后之人却没有指甲。 所以是个高级武官。 年轻的高级武官,能对户籍下手……恕封歧狭隘,一瞬间只能想到一个人,就是有户部尚书做老爹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江某。 方才借递茶的动作,封歧特地看了他的手,十指指甲修剪得格外整齐。 如若真是他,也难怪这案子久久不能破。 但是为 什么? 为什么…… 江敕一个小小指挥佥事,他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封歧闭了闭眼,压下莫名的惶恐和愤怒,制止自己做无谓的深想。 三日期限给了江敕紧迫感,第三日傍晚,他亲自过府拜访,将卷宗呈上。 “殿下,那个刺青卑职已经查明,乃兴乾会核心成员的入会标志。” 花厅内,封歧端坐上首,看了眼手边卷宗,并未翻开,只是意味不明地顺着他的话重复道:“兴乾会?”掀起眼皮,定定地看住江敕。 江敕头皮一紧,忙拱手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这兴乾会乃今年年初刚刚露出端倪的一个民间组织,广纳会员,宣扬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是借助那个刺青,卑职顺藤摸瓜,查到兴乾会的头上,深查下去,才发现这个组织不简单……那些刺客乃他们派出,两天多的时间,卑职只能查到这些,还望殿下多宽宥些时日。” 语罢,候在原地,等待封歧定夺。 一眼看去,这位江佥事毕恭毕敬,浑身忐忑,做足了办事不力等待责备的姿态。然而封歧何等识人眼力,细看两眼,不难看出这份忐忑背后的恃扈。 这倒有趣。他并不担心本王真的把他怎么样,是因为他的背后之人么?封歧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思及此,封歧当真轻勾唇角,温煦地笑了起来。 “距离本王被刺杀,已过去整整一十七天。前半个月,本王不催,锦衣卫毫无动静,本王一催,便有重大进展,怎么,江佥事,你们锦衣卫是属驴的吗?挥一下鞭子就动一下,是本王的安危入不得尔等的眼?还是被平日里听到的奉承养得懒怠!” 封歧站起身,踱步至他跟前:“本王看,江佥事还是回家做回锦衣富贵的大少爷吧。” 江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欲辩,不知想到什么,在最后关头止住,哑着嗓子道:“如若‘陛下’当真裁掉卑职的绣春刀,卑职绝无怨言。” 封歧看着他,品着话中之意,轻笑一声,挥袖离开。 一迈出门,封歧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若是半年前,他还在摄政,罢黜一个五品指挥佥事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如今既已还政,许多眼睛虎视眈眈,他更要谨守圣谕,为皇帝树立威信。 他没有耽搁地来到书房,一封奏本挥毫而就,本该立马送入宫去,可将其拿在手里,他却犹豫了。 这是自成年封王后,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情绪。他仿佛置身茫茫大雾之中,只要往前一步,就将一脚踩空。 只要踏出这一步。 一错眼,他看到案头另一封尚未封口的奏折。 还政已有半年,如今除了京营,其他事务已完全交到封麟手里。从上个月开始,许多言官以此攻讦,说他手握兵权,有不臣之患,先帝病重时就曾倚兵逼宫,有一难免有二。还把祖宗礼法拿出来论,道太祖遗训,亲王无事必须就藩,不得逗留京师。 封麟当廷大发雷霆,将那些奏本一封一封驳回,事后二人独处温存时,又拉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发誓绝不相疑,那些兵权也只有皇叔你捏着朕才放心。 他自然感动无比,看着封麟白日应付百官,苦苦支撑,终是不忍,于是主动写下奏疏一封,自请卸任京营总督。孰料当天夜里入宫相会,出来后就遇到了刺客,忙于缉拿查案,耗费数日。后来想起此事,又被长史韦良辅拦下,至此耽搁下来。 想到这里,封歧心里一阵滞闷。 封麟明亮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少年有一双漂亮的杏眼,凝视时满眼都是爱慕与真诚。 “皇叔,不要难过了,璎奴抱抱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得,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就好了。” “爷爷太过分了!皇叔,膝盖疼不疼,我偷偷带了两个护膝,你悄悄垫着,别人看不出来。爷爷现在正在怒头上,等会消了气,我就去帮你求情。” “皇叔!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这是今年番邦进贡的果子,我只分到两个,给你一个。” “皇叔,你待璎奴好,璎奴也待你好,皇宫里太冷了,你不许离开我……” …… “殿下,该用夕食了,您看是否现在摆桌?”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在书房外问道。 封歧猛地松了一口气,如避猛虎一般离开书房。 入夜后,皇宫里万籁俱寂,封麟从净房出来,坐在椅子上,由着宫女给他擦拭头发,面色因疲倦而显得阴沉。 “朕不是召了楚王么?他人呢?” 于公公正要回话,忽见一位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正是方才派出宫传话的那个。于公公忙告了个罪,悄步走了过去。 3. 第 3 章 “陛下,楚王身体不适,不来了。” 于公公传这句话时心中便知不好,果不其然,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哐当!封麟一把将手边的头冠挥到地上:“现在连朕都使唤不动他了吗?!” 于公公不敢接茬,缩着头等待皇帝宣泄怒火。封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两下,冷声道:“既然身体不适,宣太医过府看看,也好表达朕对皇叔的关心。” “是。” 于公公退到外面,正点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传话,庭院那头的垂花门匆匆小跑来一太监,见到他眼睛一亮,喘着声道:“于爷爷,楚王殿下来了。” 什么?于公公心里直呼不妙,疾步走下台阶。走到庭院步道正中时,便见一人迎面走来,不是楚王封歧还能有谁?楚王寻常出入宫闱都是乘舆,今日来得突然,没有派人去宫门候着,只能纡尊降贵地走来了。 于公公走到楚王身后,压低声音提醒:“殿下当心,因为您称病不来,陛下正在气头上。” 于公公并非楚王的人,只是他身为皇帝身边的奴婢,当然盼得天颜转晴,否则天子一怒,殃及池鱼,谁都讨不了好。 路程太短,一句话的工夫已走到阶下,于公公无暇多想,先一步推门而入,禀报道:“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封歧候在阶下,在于公公这声之后,只闻漫长的死寂。 他先是称病驳了皇帝的面子,再又出现坐实欺君,封麟气愤也是常情。叫他多等片刻磨磨威风,更是一位学习有成的人君合该信手拈来的恩威之道……只是,一直没有注意,封麟原来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封歧闭上眼,说不上惆怅,只不过有点恍惚。 那个一受委屈就抱着他哭的少年好像还在昨天,眨眼之间,物是人非,天翻地覆。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还沉湎在过去,被两人之间的感情蒙蔽了眼睛,迟迟没有看清这一切变化。 恰是夏秋之交,夜晚寒凉,夜风吹过几遭,便把浑身热量全都卷走。等到封麟终于松口,封歧已四肢冰凉。 是以封麟看到的便是男人脸色苍白,几无血色,被玄色氅衣一衬,更如一块镶金的雪玉,淡漠雍容,高高在上,触手方知温润。封麟最爱他这模样,更爱这样的他在自己身上露出隐忍的情欲,那会让他产生一种玷污宝物的快感。一念既起,封麟心里的火气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热。 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封麟如往常一般亲昵地道:“站那么远作甚么,过来点。” 封歧漫步至小皇帝一步开外,站定,静静地将他望着。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目光,如荒宅古井,不知怀着多少秘密,沉寂万年,将漫长心事藏于时间,不复为人知。 一对上这双眼,封麟心头一滞,顿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生出些愧意,更因这莫名其妙的愧意而觉羞恼。 好不容易克制着没有露出异样,封麟拉过他的手,神情自然地埋怨道:“皇叔既然生病,为何不在家好好歇歇,抱恙入宫,不是平白让我担心么。” 封歧本来没病,但是方才在门口吹了半天冷风,会不会得病就未知了。 见封麟不打算追究,封歧便顺着道:“只是近日忙京营的事,有些疲累,算不得什么病,再者心里也有些想见你,就过来了。” 封麟一顿,语气平常地道:“既非年关,亦非战时,京营能有多大的事。你是总督,那些琐碎小事交给下面的人便是,何须事必躬亲,操劳至此。” 封歧静静地听着。 若是从前,他只会当封麟出口关心,熨帖不已。然而云破月出,换了个心境,听在耳中的话也仿佛换了个调调。 封麟分明在隐晦地提醒,既然还政,自然要事事上呈,京营有事,为什么他堂堂皇帝却不知道? 封歧浸淫朝堂日久,自有一副九曲玲珑的心窍。想当年刚刚接手政务,花了短短一夜就厘清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牢牢撑住陷入混乱的王朝。如此人物,岂会迟钝到听不出君上话中深意,乃是二人从前的相处令他晕头转向,一叶障目。说得难听点,就是分不清好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可他凭什么不能当个人物? 封麟可不知道封歧心里闪过的念头,暧昧地环腰,头偎过去,意有所指地道:“皇叔,你的身体可比军营重要多了。” 封歧垂眸,身前的青年流露出的依赖与恋慕交织。封麟有副好相貌,身形单薄,此刻垂落的睫毛在烛光下簌簌发抖,格外引人怜惜。 他还有一把黑亮如缎的长发,半湿,正有两个宫女膝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用熏笼烘干。 封歧伸手,示意其中一个宫女将熏笼给他,又要无关人等离开。 于公公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封麟,待得封麟首肯,才带着其余宫人鱼贯而出,将偌大的殿室留给这对各怀鬼胎的情人。 封歧一手托着熏笼,另一手笨拙地取过一缕头发,置于熏笼上。 封麟起先仰着脖子看他,颇觉酸累,便看向铜镜。铜镜里,男人俊美的容貌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眼帘低垂,神态平和。 封歧说道:“去年年底放了一批老兵返乡,备兵坐营新兵不足,须得纳新招兵,我近日一直忙于此事。另外,近日下边在京直隶边境抓获两个没有路引的偷渡之人,禀到我案头,想重设道路监察,巡视科道。” 封麟心头发冷,仗着封歧在身后,看不到正脸,眼神幽暗。语音倒是如常:“皇叔想设便设,何需特地来跟我说。” 封歧道:“我本有此打算,细想又不妥,如今政务已经归还给陛下,这些奏请还呈到我这里,像什么话。想是下面的人一时还未习惯,才犯下这等大错。我已原封返还,让他们择日给陛下,陛下若要责罚,也不必顾及他们颜面,早早立威才好。” 其实并非下边的人奏请出错。自先帝任命封歧为京营总督后,军务全是封歧一手负责,历年未改。他如今突然这样点醒,反而意味深长。 封麟不自在地动了动,说道:“好了,朕现在不想听这些!” 一顿,觉出语气生硬,封麟轻轻蹭了蹭脑袋,可怜兮兮地:“朝事拿到勤政殿说就是,寝殿里还议这些,怪烦人的。” “别动。” 封歧眼疾手快拢住一缕快戳进熏笼的发丝,五指轻按他的后脑,将脑袋固定住,专心地继续烘烤湿发。 封麟恨他拿乔,等了片刻,一咬牙,主动去解眼前的腰带。 不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上来,止住他的动作。 “陛下,今夜臣确实有点不适。”封歧说。 封麟一呆,怯生生地抬头看。只见男人眼下发青,眉宇间确然有着掩饰不去的憔悴,眼神疲倦,如负千钧。 他心里一酸,说出了晚上第一句真心实意的话:“皇叔要多多保重。” “嗯。”封歧与他对视片刻,一勾唇角。冬雪初融,得见春山。封麟怔怔看着,下意识随他一起露出一个纯净的笑。 封歧问:“陛下,今日江敕可曾入宫?” 封麟 瞬间回神,说道:“不曾。”又好奇问道:“皇叔突然提他作甚么?” 封歧道:“哦,也没什么。就是月前我那遇刺一案,锦衣卫接手查办,却久久不闻动静,今日江敕到我府上,说有了线索。” 封歧将今日江敕说的东西简单复述一遍,又道:“其实那晚,我带走了一个刺客,活口。” 他注意到,封麟一瞬间绷直下颌,又很快放松,只是一眨眼的变化,若非他一直不错眼地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易地而处,如果他是封麟,听到他偷藏活口,第一反应必然是恼怒质问,因为这一举动乃是欺瞒,意味着不信任。 可是封麟的反应却如此“正常”。 封歧:“多日拷问,那刺客吐露了一些东西。他们身上的刺青,乃是动手前夜临时黔印,以防失手,祸水东引。刺青新旧一眼可辨,江敕却假做不知。” 封麟飞快接上:“要么是涉案之人,要么就是个酒囊饭袋,以此塞责结案。以朕看,不论他是哪种,这指挥佥事一职都担不得了。皇叔放心,朕这就褫了他的官,打入诏狱,严加审讯,给皇叔一个交代。” 封歧感动道:“谢陛下。” 封麟撇嘴:“怎么还称呼这般生分。” 封歧一笑,深深地望着他,声音低沉温柔,唤他小名:“璎奴。” 封麟这才满意,笑逐颜开:“皇叔,那刺客还说了什么线索?你告诉我,我让人帮你查案。” 回到楚王府,封歧在书房召见了左长史韦良辅。这人虽是朝廷任下的王府长史,有监察亲王之权,私下实乃他心腹幕僚。 太祖遗训,亲王的奏疏,必须由长史通署后呈进,否则便是违制,犯擅权之罪。简单来说,他那封自请卸任的奏疏,没有韦良辅署名,根本出不了王府。正是因此,那封奏疏至今还在他的案头,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主从于书房关门密谈,不多时,韦良辅告退离去,离开的方向却不是客居院所,而是王府护卫司。 韦良辅离开后,封歧在书桌后又坐了片刻。 桌角摆着一盏七烛铜灯,烧了这么许久,已化了许多烛泪,蜿蜒而下,逶迤颓靡。 封歧静静地看着,烛光打亮他半边侧脸,在另半张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轻轻一叹,自桌下抽屉取出两封奏疏,凑到烛火上,任火苗飞卷,付之一炬。 他举着那团火苗,凝望良久,直到指尖发烫,才摆至身侧,松开手。 火又在地面烧了两息,迸发出最后的光彩,骤然熄灭。再热烈明亮的火焰,最终都不过熄灭一途。 正是如此,向来如此。不过如此。 封歧推开椅子,起身。黑色云靴无意地踩过灰烬,离开了这里。 封歧一如往常地梳洗睡觉。 半夜五更,正是夜色最浓,破晓前夕,四道蒙面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上屋顶。 这群人身法高绝,气息内敛,非大内影卫不能有这样绝妙的藏息功夫。他们跳下院子,甚至没有惊动几步开外背对着的王府卫兵。 此乃楚王起居之所,主屋面阔九扇,只比皇帝住的寝宫小上些许,分内外两间。黑影们潜入内间,来到床边。被褥鼓囊,枕上散着一头乌发。其中一人位置最好,便由他举起匕首,其余人警惕四方随时策应。 手起匕落,不过电光火石。 然而,就在雪亮的锋刃即将触到被褥的一瞬,忽然自一旁横插另一形制相同的匕首。铛!两刃相撞,在这黑夜里不啻雷鸣。 4. 第 4 章 刺客之中,竟有人临时反水。不仅救下楚王一命,更惊动了外间守夜的太监。稀奇的是,那个太监却不入内护主,反而疾步朝外奔命。 刺客们直觉不妙,掀开被褥,只见下面哪有什么楚王,而是一个做工粗糙套着假发的偶人。 屋外火光大作,卫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此处团团围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楚王先一步设下陷阱,等人自投罗网。 楚王做事素来滴水不漏,恐怕院墙上还有弓箭手埋伏,纵使刺客有通天武艺,也在劫难逃。 刺客头领瞬间就做出决定,事已至此,任务失败,他们哪怕长眠于此,也不能留下把柄。头领当即横过匕首刎向叛徒,见此,其他二人默契地围上前。 按说既已背主,便无拘于从前规矩,这叛徒怎么也该挣扎一二。谁知他却只默默站在原地,眼睛只看着床上的假人,动也不动,静待属于自己的死亡。 付出生命的代价,却只是虚惊一场。 值得吗? 忽然,衣柜被人踹开,一样东西倏然飞出,恰好撞上头领手里的匕首。匕首力道不散,划伤锁骨。那物咕噜噜滚落在地,乃一只军中常见的射箭用的铁扳指。 柜门大开,数名士兵冲出,与此同时,其余角落也钻出许多人手,霎时间将不速之客团团围住。里外合围,这等天罗地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刺客们不甘束手就擒,和士兵们战在一处。屋内空间狭小,纵有再多人手也施展不开,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褚德就是方才扔出扳指的人,他扶刀站在战圈外,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他一直躲在衣柜里,衣柜留了一条缝,从他的角度,可以将床前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方才有名刺客反水,他以为是楚王的人,这才出手救下,谁想真打起来了,那人又开始帮其他刺客。有趣,真真有趣! 倏忽之间,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从里往外看,唯见乌泱泱的人头,怕是整个王府护卫司的人全都来了。个个执火持械,纪律森严。 “都给本王住手!” 人群分开,一人华裾鹤氅,从容步至最前。 士兵令行禁止,当即收兵。而那群蒙面刺客也许是知道大势已去,竟也住了手,互相对视一眼—— 封歧道:“不必服毒,本王放你们离开。” 紧随其后的韦良辅脸色大变:“殿下万万不可!如此良——” 封歧抬起右手,他只能愤懑不甘地吞下剩下的话。 封歧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你们可要想好,如果自尽,留下尸首,何尝不是证据。届时,你们的主子更加难做。” 刺客头领粗着嗓子道:“你放我们走?此话当真?” 封歧:“自然。” 说完,负手让至一旁,留出一条道路。 刺客头领也是艺高人胆大,竟当真收起兵器,领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这时候,褚德走出屋子,来到封歧身后,附耳说了两句话。封歧眉头微蹙,目光在几个刺客中逡巡,说道:“且慢。” 气氛刹那紧张。 刺客头领绷直身子,握住腰间匕首,激将道:“殿下莫不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食言?” 封歧问:“方才是谁‘救’了本王?” 刺客们一动不动。 封歧:“留下他,其他人离开。” 刺客头领如今也看明白了,楚王不知为什么对他们身后的主子有所顾虑,不愿撕破脸皮。既然如此,他便硬气几分,一口拒绝。 “楚王误会了,方才不过我们内部闹了些矛盾。他并非您的人,不是吗。” 封歧不语,目光一个个从他们脸上扫过,他们一样蒙面,一样沉默,一样避开他的眼神……只是到底还是有一人不同,封歧能认出一次,就能认出第二次,可那人和同伴一样漠然垂首,并未向他投来丝毫求救的眼神。许久,封歧轻轻颔首:“诸位走好。” 书房内,韦良辅气得忘了尊卑,指着封歧说不出话。 他不说话,封歧更不会主动开口解释,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不久,贴身侍从庞绥捧着软甲和佩剑入内,封歧起身着甲,最后取过佩剑,说道:“我入宫一趟,几位先生早些歇息。” 深夜,着甲,佩剑,入宫。 只听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 封歧并未多看,推门而出。天已经蒙蒙发亮,再过一会儿,百官就要入宫了。 褚德一直守在外面,看到封歧,忙上前两步,封歧却拦住他:“你不能去。” 褚德指着一旁待命的王府护卫司的某位百户,嫉妒道:“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本王深夜遇到刺客,唯恐外夷细作有什么阴谋,担忧陛下安危,是以入宫勤王。带着王府护卫乃情急之举。但你是什么身份?五军营从一品副将。你跟本王入宫,是要逼宫么。” 褚德居然大惊:“不是逼宫么?” 身后屋内,附耳的文士之中,传来更大的抽气声。 “你没事了,就回安定关去。今夜本就没你的事,只是以防万一才传信与你,本是要你整兵在外接应,看焰火行事。谁想你竟擅自跑回来,这笔账等本王得空再跟你算。”封歧一把拨开褚德,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褚德一阵心虚,大声道:“关外卑职已布置妥当,命薛参将管事,不会误事!” 楚王业已走远,不知是否听见。 书房内,坐着几个文士,除了王府长史司的官员外,还有门客。他们对今夜的事一无所知,睡梦中被惊醒,一看王府火光映天,以为走水,披着外套跑出院子,又看到主院外兵士如山,吓得还以为外夷打进来了,直呼小命休矣。尔后人群忽然向两边散开,露出中央的楚王,这才知道一切无恙。 那之后,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亲自将他们请至书房,奉茶压惊。屁股还没坐热,楚王和韦良辅一前一后进来,气氛颇为不睦,几人不敢在这时捋老虎胡须,静若处子。直到楚王披甲离开,又隐约听到什么“勤王”、“逼宫”,终是如坐针毡。 “韦长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典簿房九思问这屋子里唯一一个知情的人。 韦良辅心情不佳,但涵养仍佳,闷声解释:“之前咱们殿下遇刺,恐怕是皇帝下的手,只是虽然有八九分把握,却苦无证据。” “啊?” 韦良辅:“殿下为试探虚实,晚间入宫打草惊蛇。果不其然,毒蛇出洞,咬了上来。” “嚯!” 韦良辅:“至于殿下为何放刺客离开……”他闭了闭眼,咽下郁气,为楚王解释,“如今朝廷局势微妙,正是新旧权势更替时分,这时候与皇帝撕破脸,必会引起动荡。殿下他也是……为百姓着想,这才按捺不发,徐徐图之。” “哦——” 这群老小子!把我当说书的了?韦良辅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怒目而视。房典簿忙清清嗓子,接过话茬:“也就是说,如今咱们殿下和皇帝也算捅破了窗户纸,对于刺杀一事,两方都已心知肚明。” 韦良辅颔首:“正是如此。” 房典簿:“那殿下带兵闯宫……” 韦良辅:“回敬。” 房典簿同时说道:“示威。” 韦良辅摸摸美须:“大差不差吧。” 房典簿:“咱们殿下果然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只怕这下皇帝要怄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嘿嘿。” 楚王殿下重兵在手,自然不会忍气吞声。皇帝陛下也确实一口气堵在胸口。 影卫回禀,楚王早有准备,任务失败,封麟就知道完了。封歧知道了,完了。他还没完全收拢的政权,完了。京营还在封歧手里,彻底完了。 他恨得一脚踹在那个叛徒影卫胸口,然而如今泄愤事小,怎么善后事大。命人将那个叛徒带下去关押起来,封麟咬 着食指指腹,赤脚在房间里团团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喧哗声。封麟恼怒万分,一把拉开门,呵斥的话已到喉咙边,却在看清门外景象后,硬生生吞了回去。 “皇,皇叔……” 封歧全副武装,带着数不清的士兵涌入前庭,守护宫城的亲军卫战战兢兢地挡在封歧的前面。然而那么点人,在封歧带来的大批人手面前,显得势单力薄,岌岌可危。 一刹那,封麟仿佛回到七年前。 那一夜,封歧也是如此,率兵闯入宫禁,逼迫他那才做了一天皇帝的叔父禅位。 火光下,男人面孔时亮时暗,面无表情盯着他,如九幽罗刹。 封麟被莫大的恐惧攫住心神,攥紧门框,战栗道:“皇叔,你这是作甚么……” 封歧幅度很小地歪了下脑袋,往前踏出一步。 前摄政王积威甚重,气势迫人,拦在前面的卫兵下意识后退一步。 封歧淡淡道:“让开,本王要和陛下说两句话。” 那卫兵是虎贲左卫的一员,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握了握手里的长枪,仿佛以此得到些勇气,坚守道:“不,不行。殿下,如若陛见,得解甲卸兵。” 封歧今夜并非为逼宫而来,他再怎么不顾名声,也知这个世道,儒道独大,事事讲究师出有名,有些事仓促间不可为。 他大声解释:“今夜本王在府上遇刺,那些刺客精通东倭忍术,防不胜防。本王唯恐此乃外夷迷惑之计,真正的目标乃是陛下,心忧万分,这才带着府上护卫入宫勤王!现今看到陛下无恙,自然不会进犯!” 语毕,丢开佩剑。 王府护卫齐刷刷解兵,扔在地上。 封歧一动不动地盯着封麟,唇角一翘:“微臣情急之下,私闯宫闱,冒犯陛下。忘陛下恤臣拳拳之心,宥臣惶惶之举。” 封麟还能说什么。 他看得出来,封歧今夜真正的意图。封歧在告诉他:今夜我可以带着一百王府护卫闯到你的寝殿前,他日就可以率领京营万万人过来。 怒火冲肝,五脏俱焚,封麟眼前发黑,还得勉强撑住,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血腥气,微微一笑,和声道:“皇叔都是为了朕,朕怎会怪你。” 皇帝这么说了,身前的卫兵总算退开。封歧含笑上前,一阶一阶踩上台阶。封麟虽然还勉强不动,站在门边,但随着他的靠近脸色越发苍白。 “皇叔……”封麟挤出一个笑。 封歧轻推他肩膀,将他推后一步,自己也跨入地袱,反手关上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封歧敛容。 “微臣很可怕吗?”封歧垂眸看着贴在身前的青年,真诚发问,“陛下在怕什么?” 二人独处比方才还要可怕,封麟受不了了,崩溃哭道:“对不起,皇叔,对不起……我鬼迷心窍,你原谅我吧……” 贼心十斤,贼胆仅有二两啊。既然怕成这样,为何还要起心害他?封歧不解,是真的不解。唯能沉默地以指腹擦去他滚落的泪。 好烫。就如他曾经捧出的一腔真心一样。 封歧说道:“陛下,您我皆知,臣不过废嫔和人私通的奸生子,没有天家血脉,当不得您这声皇叔。” 封麟哭着摇头,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到底是悔恨多一些,还是害怕更多。常年的示弱早已让他习惯了这幅面具,在封歧面前一遇到事就哭,而封歧总会解决一切。此情此景,他再想不出第二个对付封歧的办法。 他猛地抱住封歧的腰,哽咽万分:“不要!皇叔,我错了……你不要这样对我……” “皇叔……” 粉雕玉琢的男童歪着头,怯生生地看着他:“你是我皇兄吗?” 才十岁的封歧说:“我不是你皇兄。我是你的皇叔。” 男童笑得眼眸弯弯,脆生生喊道:“皇叔!” 5. 第 5 章 封歧打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堪的身世。明泰帝为了皇家名声,不曾公开承认,却也从没有给过他正常皇子应有的待遇。 最开始,在他还不知道真相时,也渴望过亲情。可明泰帝每回看到皇子堆里的他,失望和厌恶的眼神都在说: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早慧地领悟到,宫人对他的虐待,全都来自这个至高掌权者的默许。 不过好在,他的母亲虽然因罪被秘密鸩死,娘家却十分强大,舅舅官居首辅,以致明泰帝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死他。 那个因病早逝的舅舅,庇佑了他最弱小的一段时光。 只是到底不能将他接出宫去,时时照拂。他在宫里吃尽了苦头。有个老太监,看他长得漂亮,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断茬。宫里还有一种刑罚,叫做“墩锁刑”,将人关在木箱里,锁住四肢和头颅,人在里面不得站、不得坐、不得蹲,最终四肢淤血,痛苦而亡。他也受过。 舅舅再次入宫看望他,他刚被人从木箱里放出来,气息奄奄,质问为何自己生而污脏?为何偏偏是他,要受这样的罪?为何不让明泰帝直接杀了他! 舅舅请来太医,为他针灸活血。等他睡过一觉,情绪稳定许多,才将他搂在怀里,坚定地告诉他:“婴孩生而无罪,你不必为你母亲犯下的过错赎罪。只是命运从来坎坷,有些人坎坷在前,有些人坎坷在后。” 他问:“舅舅也有坎坷吗?” “自然,舅舅现在就正在遭遇一个坎坷。” “你能撑过去吗?” “当然。” 那个男人没有撑过去,这番对话过去不到半年,他就因病去世了。那会儿的封歧才十岁,早已记不清男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那个怀抱的力量。记得他的正直,和某些道听途说的政治手腕。 后来掌权,常有人感慨,楚王绝类尔舅。 一个十岁的皇子,哪怕身世谣言乱飞,但只要皇帝没有亲自承认,他就还是皇子。他可以入宗学,走进更多人的视线。 宫人已经无法轻易磋磨他。 但其他皇子可以。 皇宫里,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皇子还有四个,一个大他半个月的哥哥,三个弟弟。总角之龄的孩童,不辨正邪,最天真也最残忍。 他就是他们最有趣的玩具。 有一日天气晴好,几个皇子在御花园里踢毽子。这几人是皇宫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封歧远远绕道走,却被眼尖的六皇子叫住:“七弟!过来!” 他站住不动。八皇子笑嘻嘻地跑来拉他:“来嘛来嘛,我们玩个好玩的。” 他被拽到一棵老槐树下。六皇子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毽子。 “今天玩‘审犯人’,”六皇子说,“你是犯人,我们审你。” 八皇子在一旁拍手:“好!我来当太监!” 九皇子说:“笨,衙门里哪有太监。你当师爷吧,我当衙差!” 封歧站着不动,八皇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跪下!犯人见了官老爷要跪!” 他跪下去,没有一点缓冲,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犯人封歧,”六皇子清了清嗓子,捏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腔调,摇头晃脑,“你可知罪?” “……不知。” “还敢嘴硬!”六皇子解下腰间马鞭,一挥,没有打到他,只是吓唬,“你偷了玉佩,有人看见了。” “我没有。” “我说你有你就有。认不认?” 封歧不说话了。 “认不认?!”六皇子声音拔高。 “官老爷问你话呢!”九皇子戳他的肩膀,“你不认罪,就要用刑了。” 封歧抬起头,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游戏。 “我认。”他说。 六皇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认了?那你……那你说一下口供!” “我偷了六哥的玉佩。” “是我的!我的玉佩乃父皇赏赐,更值钱!”九皇子在旁边嚷嚷。 “都一样,”六皇子挥手让他闭嘴,又对封歧说,“你既然认罪,就要受罚。罚你……自扇耳光,扇到我满意为止。” 封歧脸色微变。 六皇子已经在为自己这个随机应变而得意,扬起下巴:“你不自己扇,就让‘侍卫’扇。” 扮演侍卫的九皇子眼睛一亮,蠢蠢欲动。 封歧猛地站起身,却引起三人不满。他们强行把他重新摁回去,九皇子站到前面,打了他一巴掌。 好疼。 封歧甚至在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九皇子又举起手……封歧闭上眼,漠然想,还不如自己来,自己来至少不会这么用力。 然而这巴掌没有落下。年仅四岁的皇帝幼孙封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挡在他面前,生气地喊,不许欺负人。 明泰帝对这个孙子真是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皇子们虽然年幼,却已初谙人情,知道这个小不点得罪不起,只得败兴离去。 小不点一摇一摆地转过身,看向封歧,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纯净,小声问他是否有事。 那天阳光真好啊,万里无云。 翌日申时,楚王还不见醒。前一夜折腾到天明,多睡一会也算正常,但一直睡到这个点,就不太正常了。 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擅自推门入内,到床边,只闻帐中呼吸浑浊,心中一紧,顾不得尊卑,忙掀开床帐,却见楚王殿下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竟是急症之状。 王府设有良医所。所里的八品医正诊断后,道殿下这是悲恸过甚,损耗心肺,复加彻夜不寐,劳倦内伤所致。乃拟归脾汤合生脉散,培补心脾,敛气安神,待神志稍定,再议滋阴降火。 楚王病重,府里的人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探望,此刻全都围在外间。 听到脉症,众人均是一怔。 彻夜不寐理解,但这“悲恸过甚”是为哪般?叔侄反目,确实值得伤心,然而观昨夜殿下运筹之帷幄,实在看不出半点端倪。 唯有韦良辅猜到些许内情,心里咯噔一声,抬眼四望,想找个同为知情的人排一排心中八卦。却见其余人都是一脸茫然。绪承安等贴身侍从,知道楚王和皇帝的私情,却不知二人昨夜反目。文官门客知道二人反目,又不知曾有情丝。 韦长史一时生出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 医正写好方子,交给绪总管,又呵斥其他人:“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不得打扰殿下静养。” 诸人离去。 韦良辅留在最后,追问楚王的病症。医正见他一片忠心,不似那些虚伪之徒,便多说了两句:“昨夜听到些许动静,老夫没出门,不知发生了什么。唉,前日来诊平安脉时都好,短短一日竟使殿下悲思至此。大人看起来知晓些许内情,更要劝殿下务必静心安养,不可再受情志刺激,否则恐有厥脱之虞。” 韦良辅摸着美须,十分唏嘘。 没想到殿下这么坚强,受如此情伤,全都一个人强撑着。 酉时三刻,楚王喝了药,复又歇下。绪总管端着药碗出门,恰好看到守门的阍人进来,急冲冲地,将人一把拉住,斥道:“怎么走路的,一点规矩都没了。殿下刚刚歇下,不论是谁来见,只要不是要紧的人,都挡回去,明日再来。” 阍人递过拜帖,道:“刑部侍郎成谨,算不算要紧的人?” 刑部侍郎本身不是个要紧的官职,但要加上成谨二字,就顶顶要紧了。 当然,这位成侍郎本人倒也没什么,奈何有个非常有什么的爹。他爹写公文,署名前的头衔是“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绪总管接过拜帖,想了想,成侍郎本人和殿下关系也尚可。身份缘故,殿下平辈相交的朋友不多,这成侍郎勉强算一个。 遂踅身,进屋转交拜帖。 不过几许工夫,封歧还没睡着。听到禀报,想到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今日各官署必定不平静,成谨来应是有事。便把人请进花厅,撑起病体,收拾仪容,坐上步舆抬去花厅。 成谨不喜喝茶,王府下人知道,给他上了一壶鲜果加蜂蜜泡的甜水。 他喝口甜水,捻起碟子里的糕点,只见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半透明,指甲大小,层叠花瓣挤出玲珑花苞,花瓣上沾了金粉,向内过渡出隐约的经络。玉器铺里的饰品都雕不出这么精致可爱。 他欣赏够了,放在鼻尖嗅了嗅。唔,有股淡淡的桂香。 “放心,没有下毒。” 听到人声,成谨放下手,看着封歧自外走来,也不起身行礼,靠在椅背上,如在自家般放松,挑眉道:“你家厨子这手艺,全京直隶找不出第二个了。”说完,把指尖的点心塞进嘴里,品了品,颇为失望:“不就是普通的水晶桂花糕么。” 封歧笑道:“可不就是水晶桂花糕。” 成谨:“你这好奢靡的作风还是没变,你们家的下人尽琢磨如何讨你喜欢了,连这点心也做得如此华而不实。” “我府上下人不讨我喜欢,难道讨你喜欢?”< /p>封歧在主位上坐下。他的热症未消,头昏脑涨,四肢乏力,短短几步路走得胸闷气短,偏又决不在人前失仪,只能强端着,直到挨上椅子,才松泛些。 成谨打量着他,说道:“行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封歧立马道:“哪里不好了。” 成谨啼笑皆非,继续道:“我就长话短说了。今日凌晨你举兵闯宫,好几个上值早的老大人亲眼所见,都传开了。辰时,监察御史的劾本就送到了阁里。内阁无权驳回,但压上一段时间还是有余裕的,我爹赶紧让我来问问殿下……” 成谨的爹成阮,众多头衔里有一个建极殿大学士,即内阁首辅。 按理说官居至此,已经不会旗帜鲜明地站队。但成阮乃当初封歧摄政时一手从翰林院里提拔上来,身上的“楚王党”的烙印是去不掉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等事关谁做天子的大事,成阮无论如何也要给楚王通通口风。 封歧道:“元辅的心意本王领了,转告元辅,此事陛下已有计较。若有劾本,不必压着,统统送到御前无妨。” 成谨松了一口气:“那就行。” 封歧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放心,本王这棵树一时半会倒不了。” 成谨清了清嗓子,低头喝甜水,又道:“今日这事不仅是旁人,连我爹都吓得不清。以后有什么大事,好歹也给我们露点口风。” 封歧解释:“昨夜有倭贼行刺,我担忧陛下安危,这才入宫,事出突然,来不及和你们说。我带的也不是京营士兵,是府上护卫,算是家臣。这件事往小了算,不过我和陛下的家事,不必担忧。”说的是对外的那套说辞。 成谨品着那句“不过我和陛下的家事”,说不清为什么,有种惊心之感。 他神色有异,封歧便问出来:“怎么?” “我是觉得……”成谨慢慢道,“你从前,铁了心辅佐今上,要做个贤王。但今儿听你语气,怎么,好似,有点儿奸王的味道了呢。” 竟把“我”排在“陛下”之前,虽是无心之言,但楚王之城府,只要他想,断不会犯这种错。无心即有心。 封歧一顿,淡淡道:“不要想多,我只能做楚王。” 成谨说道:“还有一事,陛下今日发作了虎贲卫的指挥使,换了个人,是昌兴侯的一个侄子。” 封麟即位后和勋贵走得更近,封歧并未有多意外,说道:“今晨我闯宫时,守午门的是虎贲卫。” 成谨解惑,点了点头,这个话题已至结束,没想到楚王殿下蹙着眉,颇有些沉郁地加了句:“随他换吧,反正上十二卫我本来就没怎么插手。他换来换去,反而容易寒了他自己人的心。” 一句话和皇帝划得泾渭分明,语气幽怨带恨,怎么听都有种……不对劲。 楚王和陛下,昨夜一定出事了,且是无法修复关系的那种大事。 成谨灵光一闪,试探道:“昨夜的倭贼,莫非,来自宫里?” 楚王殿下一言不发地把他望着。 封歧歇了一天。第二日病没好,然而恰逢朝会,这个节骨眼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到场。一大早灌了碗参汤,穿上御赐虺袍,精神抖擞地入宫去了。 朝会上,皇帝不时如以前那样问他一句“楚王觉得如何”。封歧只一味点头,或回一句“陛下裁断”,看似尊贵矜持,实则走了已经有一会,脑子如糨糊,大臣奏禀的话就是糨糊外乱飞的苍蝇,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过没关系,朝臣们知道这对叔侄关系如常就行。 好不容易捱到朝会结束,封歧端庄地来到金銮殿外,端庄地上了步舆,低声催抬舆的太监快些,把那些赶过来想和他说两句话的官员甩到身后。 到了长安左门,上了王府马车,眼见自由在望,楚王殿下松了口气,向后靠上软垫。 岂料这时,一张纸裹着石子投进车里。 “什么人!”封歧瞬间坐直,掀开帘子,目光如炬。车夫茫然回望。 一旁的庞绥已起身追去。 不多时回转,失落地抱拳:“那人在屋顶上跑得太快,属下没追上。属下失职。” 封歧思忖片刻,摆了摆手,回到车里,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行字:求您救救十七哥。 封歧又陷入沉默。 到此时分,早起喝的那碗参汤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头疼得仿佛要劈开,他还能神智清楚地看纸条,全赖意志强撑。 但是……那个影卫为他挡过箭,他欠他一条命。 封歧再次掀开车帘,哑声道:“行人司西边有个没有门匾的官署,去那里。” 6. 第 6 章 外皇城中轴大街名叫长安街,街道两侧各司部衙门林立,乃百官日常当值办公之所。 西北角行人司的更西边伫立着一个衙门,玄铁大门紧闭,无牌匾,无悬旗,亦无守卫。素日不见人来,亦无人往,分外冷清。 楚王的车架就停在这座衙门对面的大树下。 马车内,封歧端坐正中,唇色苍白,颧骨潮红,双眼紧闭,眉宇隐忍。他已在这等了约一刻钟,这一刻钟对于大病未愈的他来说分外煎熬。 “殿下!”奉命入宫讨圣旨的庞绥终于现身,在车外禀道,“于公公来了。” 随即传来于公公的声音:“奴婢拜见楚王殿下。因这里的人只听皇帝陛下一人之令,其余人等不可出入,陛下担心有什么误会,命奴婢代上垂询,不知楚王殿下有何要事。” 封歧皱眉,不理他,只道:“庞绥,你是怎么替本王传话的。回去领罚。” 庞绥知道自家主子的意思,忙道:“属下说了,您因近日连番遇刺,夙夜难寐,要讨一个影卫。” 于公公深吸一口气,恭敬地道:“楚王殿下,先帝建影卫时有言,影卫虽不属于上十二卫,但和上十二卫相同,都只对皇帝负责……” 话未落,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劲瘦的手撩开车帘一角,楚王坐在车里,垂目而视,淡淡道:“哦,皇帝侄儿这是不同意。” 于公公心脏狂跳,额角生汗:“是先帝……” 楚王已不耐烦地甩下帘子,在帘子垂落前最后看了眼庞绥。 庞绥忙低声道:“于公公,您可想好了再说话。陛下视我们殿下如兄如父,怎会不顾他安危。您要是矫诏,使他二人离心,这后果,您可承担得起?” 于公公扑通跪倒在地,无奈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金色签令,双手高举过头顶,颤巍巍道:“是奴婢说错了话,请殿下恕罪,影卫司的信物在此,殿下自便。只是,这物等会奴婢还得还给陛下……” 楚王道:“什么腌臜地劳得本王亲自过去?庞绥,你替本王跑一趟,就说,”他实在支撑不住,一手撑住额角,身上忽冷忽热,直打摆子,用尽全部意志才使声音如常,“影卫十七曾替本王挡箭,本王感其忠义,就要他了。” 庞绥领命而去。以签令敲开大门,这道门里的人全都以铁具覆面,身穿黑衣,只露出眼睛以上,乍一眼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接待他的影卫也是如此打扮,接过签令,一声不吭,一双沉默坚毅的眼睛把他望着。 庞绥只好主动开口:“请问影卫十七何在?” 那影卫转身就走,步子跨得极大,庞绥不料这人当真连一个字都不说,愣了一愣才跟上。 穿过狭小的庭院,来到一处开阔的练武场,数个黑衣人在场中对练。庞绥好奇地看了两眼,然而,就这一走神的工夫领路的影卫已将他甩开好远,只得歇了心思,小跑上前。 他们来到练武场对面一隅,这里地面竟有道暗门,直通地底深处。一打开门,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庞绥皱了皱眉,心里已有种不好的预感。 踏入地道,影卫从墙上取下一个火把,用火折子点燃。庞绥这才得以看清,果然如他所料,这里是一处暗狱。 也许是故意为之,暗狱建得极其逼仄,他们走在过道里,也不得不弯下身子。 两侧牢房以土夯实,只留一个低矮铁门通风,成年男人需要贴地才能爬进去。可以想见,若是被关在这里头,怕是连坐都坐不直,不见天日,虫蚁为伴,就跟关在棺材里一样,再坚强的人都要被逼疯。 一路无话,弯腰摸过两道铁门,影卫停下步子,蹲下身,从墙上小坑里掏出一枚钥匙,打开身前的铁门,然后让开身子。 庞绥走上前,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呕”了一声,莫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庞绥搀扶着十七走出影卫司,树下马车已不在原地,只有于公公留在外面。于公公说楚王已回王府。庞绥谢过,犹豫了下,让十七在树下等他片刻,他去最近的车马行租了辆马车过来,载着十七回府。 一到王府,庞绥便带十七去见楚王,不想在门口遇到绪总管。绪总管一见十七立马捂住鼻子,皱眉道:“咱们殿下最好洁不过,衣服上溅个油斑都看不得,如此怎好入内,咱家先带他去梳洗一二。” 出影卫司时,以为楚王就在门口,为免失礼,十七已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然而蓬头垢面,身上还有股血酸味,怎么都称不上体面。 只是若要梳洗,恐怕就太耽误了。 十七挣开庞绥的胳膊,勉强站稳,抱拳道:“在下不入内污殿下的眼,就在门外和殿下说两句话。请公公通融禀报一下。” 绪总管道:“是殿下找你问话,还是你找殿下有事?” 十七迟疑一瞬,低声道:“是我找殿下。殿下救我,不胜感激,此行正为谢恩而来。” 听他这话,倒好似要拂楚王美意。绪总管想到楚王撑着病体去要人,顿为楚王不值,眉头一竖,面上露出几分不客气,沉吟不语。 庞绥这时不忍道:“绪公公,您便去通禀一下,到底如何由殿下说了算。” 绪总管长叹一声,将庞绥拉到一旁,低声道:“你道是咱家有意为难么,实在是殿下回来后就昏迷不醒,良医正看过,不许打扰殿下歇息。” 他声音虽低,但十七经受训练,耳力非凡,隐约听了个囫囵,目露担忧,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庞绥走回来,向十七道:“殿下此时有事,不便见客,我这便带你去客院休息一二,请大夫给你看一下身上的伤,回头再来见殿下,如何?” 十七这回没有坚持,点头应下。 庞绥亲自将他带到客居之处,挑了个独栋小院,又让人送来热水,请来大夫。 王府的良医正乃是个慈祥的老人,看诊不论身份,庞绥一请便来。 十七背主,没有立刻被杀乃是因为皇帝拿他泄愤。受过一顿折磨,胸膛布满鞭痕,左腹有一块烙伤,脏器也因击打而有伤损。 医正唏嘘不已,道一般人受这样的伤怕是动都不能动,阁下还能走路实非常人。开了内外伤药,叮嘱十七务必静养,方才离去。 十七喝了药,等人走后,便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蹒跚着走到窗前坐下。 床榻太软,易蚀人心,若是一觉陷进去,怕会舍不得。 院中种了两棵说不上是什么的花树,一丛绿藤沿墙攀爬,又爬上藤架,留下半院绿荫。藤下有假山池水,水边有一计时滴漏。 流水淙淙,格外清凉。 哪怕是个不起眼的院子,造景也如此别致。就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样,华贵精致,一丝瑕疵也无。 十 七盯着那处发起呆。直到滴漏降下四刻,有仆役来院中相请。 十七想,殿下只睡了四刻钟,且一醒就召他了么。他推门而出,看到院中竟停了顶两抬步舆,一时受宠若惊,踟蹰不敢上前。 仆役待他十分有礼,躬身道:“大人身上有伤,不良于行,殿下要小的们备下步舆,望大人不弃。” 又回到楚王寝居的院子,这回没人相拦,十七下了步舆,在仆役的搀扶下来到门边。仆役大声道:“殿下,贵客带到了。” 屋内响起一道有些气虚的声音:“进。” 也不知怎的,就这短短一个字,十七竟觉心头一酸。他此来只是为了谢恩,本打算隔门说话,可此时此刻再难忍受叫嚣的私心,推门而入。 上回来此是夜间,白日所见则完全不同,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淡雅温暖的熏香,他先踏入的是一间小厅,左右各有两道小门连通厢房。十七听着声音,来到左边,这道门上挂了一道纱帘。十七透过这道纱帘,看到后面的床上坐着一人,套着宽松的白色衣袍,仿佛镀了一层柔美的光晕。 他又生出些卑怯,迟滞在门边。 封歧也已看到他了,不知他在磨蹭什么,等得不耐烦,又催了声:“进来。” 帘外的人这才入内。 封歧这一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后头更加疼痛,此刻心情着实算不得好,眉心一蹙,打量着眼前沉默的男人,第一句却是解释:“本来该在花厅见你,但本王病得厉害,实在懒得起身,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十七想说“岂敢”,觉得拿乔,若说“不怪”,那更有蹬鼻子上脸之嫌。他自知口拙,多说多错,于是只跪地道:“见过殿下。” “起来吧,”封歧朝不远处的绣墩抬了抬下巴,“坐。” 十七不曾推辞,依言坐下,眼睛只看着脚尖前方三寸地方。 封歧道:“听说你一身的伤,皇帝罚你了?” “是。” “他为何没杀你?” 十七道:“若今日没有殿下带卑职出来,卑职撑不了几日。” 封歧问:“本王在你遇难的时候救过你?在你快饿死的时候施舍过你银两?在你饥寒交迫之时给你喝过热汤?” 十七微微张嘴,一脸茫然。 封歧:“本王既于你无恩,你为何三番两次救本王。” 十七眼里飞快地闪过什么,低下了头。 封歧冷声道:“抬头。” 好在面前这个男人格外听话,果然抬起了头。 封歧又命令:“看着我。” 十七眼睫颤了颤,仿佛在对抗着什么,终是听命掀了起来。 封歧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矛盾的男人,这个男人让他想到豹子,矫健危险,偏又在他面前袒露出脆弱的肚皮,门户大开,温顺沉默。 这让他生出些许莫名的战栗。 封歧哑着嗓子说道:“拿掉面具。” 十七浑身一震,肌肉紧绷。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表露出抗拒。 封歧若有所思:“我们见过?本王认识你?” 十七不作声。 封歧没有再开口,只是闲适病弱地坐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久,十七抬起手,解开耳后卡扣,取下了倒三角形的铁面具。 7. 第 7 章 这是一张堪称俊朗的脸,虽没有到掷果盈车的地步,但也绝不泯然于众,不至于令人过目即忘。 目光一寸寸掠过五官,封歧的心头反倒生出疑惑,他无比确定,从前没有见过这张脸。 封歧陷入沉思,一时不语。 屋中另一个男人在他的目光下反而渐渐恢复镇定。封歧想了一会,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为此费心伤脑,皱眉说道:“不管如何,本王说过,欠你一个人情,如今救你,便算应诺,你今后自安心住下,皇帝不敢动你。”已是打发人离去的语气。 十七却离开绣墩,跪在地上:“这些话本来在衙门外就要和殿下说,只是没遇到您。殿下,多谢您相救之恩,殿下好意,卑职心领,只是……” 封歧眉峰一跳:“嗯?” 十七说道:“卑职悖逆君命,有负皇恩,罪无可恕,死不足惜,恐怕要辜负殿下好意。” 封歧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他就是如此认为的。 封歧自己也执掌京营,自然知道,对于士兵而言,“忠”之一字,居百行之先,更遑论是几乎与世隔绝,规训更严格的影卫。十几年的训令,足以抹平棱角,泯灭人性,使得他们成为冰冷听话的兵器。说实话,在接触十七之前,他对影卫只有如此片面刻薄的印象。 封歧按住额角:“等会,本王想不明白了……” 这人抗命背主,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甘愿受罚,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既然还认这个“忠”字,为何要行不忠之事? 封歧大病未愈的脑子终于捋顺——问题又绕了回来,这个影卫为何要怀着赴死的决绝,背叛刻入骨髓的训诫和十多年的忠诚,救他? 为什么? 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好奇心重新冒了出来,封歧百爪挠心,这个问题要是弄不清楚,他夜里要睡不着了。 封歧长叹一声:“本王最后问一次,你为何要救本王?当然,你要是不想回答,就请自便吧。你救过本王一命,本王这次救你是还你人情,现在你我已经两清,你可以留在王府护卫司,我会庇护你。你也可离开这里,我不会拦你。” 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男人顿时松了口气。观他神情,好似应付封歧的问话一直在一个陌生又为难的领域,此刻封歧终于放行,他毫不犹豫地一叩首,起身离开。 封歧默然无语地看着他果断的背影,感觉一口老血闷在了喉咙里。 官场里何处不是人精,他这招以退为进素来无往不利,这还是第一次折戟沉沙。 “……等会。” 十七听话地停步,转身垂首。 “罢了。你过来。” 十七向前走了两步。 “到床边来。” 十七这次迟滞了一息,方走到床边。如此自上而下俯视楚王自然不敬,他一踩上脚踏就跪了下去。 楚王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抬起了十七的下巴,微微俯下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错过分毫情绪,轻声问:“你就宁可立马去死,也不愿死前满足一下本王的好奇心吗?” 男人的睫毛飞快地挣动,视线下落,难得露出些许仓皇。 封歧心里一动,若有所思:“本王早就觉得你看本王的眼神不太对了……让本王猜猜,不是忠,不是义,”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停下来仔细观察男人的神情,“难道是,情?” 十七猛地后仰,惊慌失措地摔在地上。 封歧一时也僵住。不是吧? 十七没有立刻爬起来,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眼神空白。许久,方闭了闭眼,忽然爬起身,重新跪好,平静道:“是。” 顿了顿,他露出一个微微的哂笑,反将一军:“为了忠,我须回去受死。但是为了情,我留下的话,殿下肯吗?” 封歧:“……” 酉时初,绪总管入内禀道:“庞绥已将十七大人送回影卫司。” 封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绪总管抬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有些血丝,忧道:“医正有言,殿下思虑过重,须得好好休息。既然有时间,殿下为何不睡一会?” 封歧默默无言,叹了口气,说道:“有些饿了。” 绪总管忙道:“奴婢这便下去布膳。” 吃完晚饭,喝了药,封歧靠在床头软枕上,太阳穴上方疼得青筋直跳,却愈发没有睡意,索性让人拿了本时兴的诗集过来翻看。诗集叫做《棠梨雅集》,乃不久前京中文士儒生于棠梨苑曲水流觞所作。封歧本是用来打发时间,草草翻过,还真有两首诗入了他的眼,再一看,两首诗的作者都是同一人,当下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约莫酉时七刻,绪总管又到来,说道:“殿下,皇帝陛下将那位十七大人又送了回来。” 封歧早有预料,此刻终于等到,轻哼一声,说道:“替本王谢过皇帝。” 绪总管知他没有听懂,强调道:“陛下亲自将人送了来。”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封歧不曾想封麟竟如此胡闹,微微一怔,丢开诗集,坐直身子:“他人何在?” “奴婢已将人请至清风堂。” 封歧沉默片刻,又倚了回去,道:“就说本王病体沉重,昏睡不醒,请陛下回宫。” 话音刚落,只听封麟在屋外惨然道:“皇叔就这么不愿见朕吗?” 听着声音,封歧几乎可以想见青年面色凄苦的模样,心脏一痛,皱起眉,伸手放下床帐:“请陛下入内一叙。” 绪总管退出去,赶走了院中所有的仆役。封麟则带着影卫十七进了屋子,在离床约五步的地方站定,讨好地道:“这影卫不识好歹,擅自跑回影卫司,我给皇叔送来了。” 封歧恶意地笑了起来:“是我遣他回去的。” 封麟一怔,他未问过这影卫具体经过,反应过来后便道:“皇叔若是恶了他,我就把他带回去,给你换个听话的。” 封歧压低嗓音,声音嘶哑温柔,隔着朦胧的床帐,仿若情人呢喃:“璎奴不问问我,为何遣他回去吗?”语罢,不等封麟接话,又道,“因为我知道了,他对我有情。” 封麟怒火腾的一下冲上天灵盖,只觉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你个刁奴!”一脚踹上身后之人,直把他踹倒在地,尤不解气,还要再踹。 “住手!”封歧阻止不及。 封麟不敢置信,扭过头,大口喘着气:“皇叔……” 封歧道:“其实他走后我就有些悔了。陛下知道,我天生对女人不行,这辈子无法娶妻生子,可若一人过活,岂不寂寞……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我堂堂亲王,生来就是要享富贵的,又不是苦行僧,何必洁身自好,受那委屈?陛下将他送来,可见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封麟浑身哆嗦,无比羞辱,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已知错了,你何必故意说这话气我……” 封歧只笑着唤了一声:“十七,过来。” 十七捂着被踹的腹部,冷汗岑岑,看了眼身前有些可怜的背影,没有动弹。 封歧又唤:“十七。”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十七呆呆地蜷缩着,直到皇帝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过去。”这才尝到一缕绝望,无言地起身,蹒跚至床沿。 床帐里探出一只劲瘦优雅的手,将他粗暴地扯进去。紧接着,那只手在他耳边摸索,解下面具,唇上一软,覆上另一人滚烫的体温。 封歧抬起头,暧昧地道:“舍了陛下这等山珍海味方知,清粥小菜也别有滋味。” 屋中一片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封麟说:“我知道皇叔是为气我,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 说完,再难在这屋中忍受分毫,飞快离开。 关门声响的那一刹,封歧吐出一口气,浑身一软,直直地往前坠去。 “我说过,殿下一定要静养!”良医正吹胡子瞪眼,“静养!你们知道什么叫静养吗?!” 绪总管苦笑:“我们知道,殿下他老人家不知道啊。” 良医正气闷地转身,正要下台阶,一眼看到伫立一隅的黑衣男人,怒道:“你也是,一身的伤还到处跑,你再不回去 躺着,看还有谁能救你!” 韦良辅这时闻讯赶到,正好听到良医正的话,看了眼突然多出的陌生面孔,来不及多想,拉过绪总管,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不过出府一趟,殿下怎么病得更重了?” 绪总管道:“皇帝来过一趟。” 韦良辅愣怔片刻,松开手,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等闲变却故人心,自古多情空余恨,也罢,这等滋味,旁人体悟不得,唯有殿下自个儿想开才行。 韦良辅不再纠结,这才有空端详黑衣男人,继续向绪总管低声问道:“那位是……?” 绪总管满腹言语格外复杂,他分明今日一直围着殿下转,怎么今儿发生的事一件都没看明白? “这个人,说来话长。” 韦良辅:“那就长话短说!” 绪总管平铺直叙:“这人是影卫司的人,今日殿下出宫后,亲自去将人要了来。傍晚,这人自请离去。将才,皇帝躬亲送人过来。三人在屋里待了不久,皇帝愤怒而去,殿下昏厥,这人身上多了个脚印。” 韦良辅:“……三个男人一台戏,好一出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爱恨纠葛的大戏。” “很是很是。”绪总管和他一起深沉地叹气。 接下来几日,封歧称病不出,朝会京营一概不管,当真老老实实地静养起来。 其间封麟又来过一次,坐在床沿拉着封歧的手,低声下气地说已革去江敕的职,皇叔看这空出来锦衣卫指挥佥事由谁担任比较好。 封歧定定地将他望着,竟果真荐了个心腹:“微臣麾下有一副将,叫做褚德,颇擅刑讯,足以担任。” 封麟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驳了他,小心翼翼地道:“褚副将官居从一品,要他任正四品指挥佥事,岂非贬黜?” 封歧似笑非笑:“陛下何出此言,本朝以文制武,一品武将见到五品文官也要让路行礼。唯有上十二卫地位殊崇,而上十二卫中尤以锦衣卫为贵。天子亲军,侦缉百官,御前行走,何等威风。褚德能进锦衣卫,是他之幸。”说着,一顿,随便地道:“当然,微臣不过随口一提,陛下若是不愿,就算了。” 封麟哪里听不出他的以退为进,咬牙应下:“我信皇叔眼光,皇叔既然举荐此人,必有其独到之处。”说完,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小声问:“皇叔,这样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吧?” 封歧失神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柔软,片刻后,抬手轻轻将他鬓边的一绺碎发归于耳后:“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帝王术,有一句话,‘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 封麟见他态度软化,大喜过望,忙乖巧点头,接着道:“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这是《韩非子》里讲帝王术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治国之道在于深藏不露,帝王不能被臣下轻易察觉真实意图。 封歧还是用那样轻柔的目光看着怀里的青年,只是带上了疲惫,“微臣很欣慰,陛下已经做到这点了。” 封麟浑身发抖,方才还让他觉得温柔的人此刻是那么的冷酷无情。他有点崩溃了,“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挽救,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封歧静默不语。 “皇叔!”封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我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我之前是受江敕蒙蔽,他总说你要害我……我已经罚过他了,我真的知错了……” 封歧一动不动,许久,才说道:“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再出手,我也绝不会伤你性命。”说完,将他推开,“就这样吧。你该回宫了。” 又过了几日,封歧身体总算慢慢好了起来。 沉疴尽去,身上还有些使不上劲,封歧谨遵医嘱,每日傍晚都去花园散心。良医正教了他一套五禽戏,每日都打一会,颇为见效。 这天,封歧从花园出来,只见绪总管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脸色发青,像见了鬼一样,一看到他,立马道:“殿下!陛下,陛下又送了人过来。” 他颤巍巍地张开手指:“这,这回有,八,八,八个……” 8. 第 8 章 照壁前,九个男人,清润隽秀、飞扬明媚、温文尔雅、含羞带怯,风情各不相同。 楚王殿下站在他们面前,阴云密布,额角青筋直跳,总算知道封麟那句“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还有后招。但一次送九个来,也太荒唐了,莫非是看开朝廷上斗不过,另辟蹊径要把他气死? 送人来的于公公战战兢兢地传话:“陛下说,说,殿下就算要男人相伴,也不必委屈自己,这些人全都出身清白,殿下……”话没说完,淹没在楚王殿下的雷霆怒火中。 谁人不知,楚王殿下素来在意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不顾仪态地在人前动怒,场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最终,男人们跟在于公公后面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封歧抚了抚胸口,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竟还杵着一个,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容貌自不必说,眼睛干净通透,似绕城而过的清江水。 看到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封歧也不由多了几分耐心,没有立即发火,皱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男子抬手作揖,声音也很清透:“回殿下的话,草民已无处可去。” 封歧听他一句话,仿若凉水浸染,心气慢慢平静下来。再次仔细打量,只见他头上裹着士子才戴的幅巾,谈吐清晰,气质俊雅,不似那等攀龙附凤之徒,便问:“你是什么人?” 照壁后察言观色的阍人这才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殿下,这位公子早晨就登过门,只是小的看他没有急事,就把拜帖和别人的一起送到您书房去了。” 偌大的楚王府,每日扯关系攀亲戚的闲杂人等不计其数,守门阍人自练就一双势利眼,看这公子穿着寒酸,虽不至出口奚落,却也不会奉承,公事公办地将他的拜帖接了,一起送到书房。 书房的拜帖每日都有厚厚一堆,楚王殿下从不翻看,第二日再由仆役退回。 封歧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闹了个误会,“这么说,你不是皇帝送来的?” 男子又是一揖:“草民徐青,乃入京赶考的生员,前日遭了毛贼,身无分文,续不起租,被东家赶了出来。今日递了拜帖后无处可去,就在对面树下等殿下回音,这时来了两辆马车,下来一拨公子,哦,就是方才那群人。草民见他们仪表不凡,只道同为谒客,便凑上前打算套个关系,不想竟就这么跟了进来。未得殿下允许擅闯贵府,还望殿下恕罪。” 封歧听他已提了两回无处可去,又对他谈吐颇有好感,想着这等人物未必不是将来之栋梁,便问道:“你要求见本王,可是有何苦处?” 徐青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摆,白净的耳根红透:“学生听说,殿下宅心仁厚,曾收留上届一位落第士子做账房,留待下回再考。学生便想问一问,殿下府邸这般大,可还需要一个账房?” 原来是囊中羞涩,求门路来了。 王府账房,其实就是门客,若是日后高中,便是板上钉钉的楚王学生。封歧无所谓卖个人情,看了眼绪承安。 绪总管心领神会:“府上恰好有个老账房半年前辞乡。” 封歧道:“那便就这么办吧。” 今日封麟闹的这出倒是让封歧想起一个人,回院子时走到一半,停在一棵石榴树下,问道:“十七的伤养好了吗?” 绪总管:“回殿下,良医正复诊过,已经大好。” “既然好了,让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有道黑影自不远处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封歧受惊,旋即恼怒呵斥:“谁允许你一直跟着本王的!” 十七跪地,不说一句开脱之辞,只是请罪。看他这样,封歧怒火顿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可怜。 罢了,他只学过如何做一个影卫,计较不来。 “这里不是皇宫,本王和皇帝也不相同。你既然留在这里,就要守本王的规矩。日后本王不点头,不许随行,也不许爬到本王院子里的屋顶上。” 十七记下规矩,说道:“是。” 封歧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会,叹了口气,“起来吧。” 十七便站起身。 封歧想,这么一块铁疙瘩,也唯有听话拿得出手了。 “不许戴面具。” 十七迟疑了一下,摘下面具,脸庞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然让他有些不适,抿了抿唇。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继续走路,走过两步,回头一看,那铁疙瘩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顿时推翻了自己几息前的念头——听话到这种地步,未必就拿得出手了啊。 “跟上。” 十七这才疾行两步,缀上来。 封歧什么脾气也没了,无可奈何地问道:“伤是什么时候好的?” 十七答道:“昨日下的地。” “既然好了怎么不来见本王?若不是本王想起来,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十七飞快地抬眼一望,垂回去,道:“主子不召,影卫不得擅自现身。” 封歧慢悠悠走了两步,忽然问:“你的隶属可还在影卫司?” “是。” 封歧便淡淡道:“那你的主子就是皇帝。” 十七张口,似乎想辩什么,最后却吞了回去,沉默不言。 封歧恰好回头,将他神情收入眼底,来了兴致,故意问道:“倘若有一日,我和陛下同时遇险,你救谁?” 这个问题,府上随便换一个人,都会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楚王殿下。因为这是楚王问的话。 但是眼前的男人却仿佛变得更沉默了,封歧端详着他的神情,甚至感同身受到了他的一丝煎熬,下意识心软道:“罢……” “卑职只能先救陛下。”与此同时,十七开了口。 楚王静了片刻,平淡地道:“影卫司都是如何训的?这般死脑筋。” 十七道:“然后卑职再返回救您。” 封歧听得心头火起,冷笑道:“我已经死了。” 十七说:“卑职定死在您的前头。” 人都死了,谁稀罕。封歧挂着冷笑,加快步子,连一个眼神都奉欠。 如此又过了两日,封歧恢复了巡视京营的日子。 褚德去了锦衣卫,他重新提了一个亲信做副将,叫孟烬。孟烬新官上任,初次接手营务,不甚熟练,且有不少老兵不服气,封歧免不了多在营中滞留,整肃军纪,以免生乱。 不在军营的时候,封歧参加大小朝会,对答如旧。封麟看他这样,大概以为往事已过,着实松了口气,又开始亲近他,在朝会后让太监传话,约他私见。只是三次里封歧拒了两次,第三次,朝会末了,封麟端坐龙椅,当着满朝臣子的面幽幽开口:“皇叔近来可是对朕不满?”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封歧拱手行礼,不解道:“微臣岂敢,陛下何出此言?” 封麟红了眼圈:“楚王是朕在京中唯一的皇叔,是朕的至亲,朕只是想和楚王多多亲近,召请入宫,楚王为何一再拒旨。” 封歧道:“前两日京营将领变更,臣不得不坐镇营中,这才误了陛下一番好意。” “这样,”封麟点点头,笑道,“今日十五月圆,朕备了酒菜,想请皇叔入宫团圆。” 封歧只能道:“臣遵命。” 下朝后,封歧与其他官员作别,乘舆跟着于公公去往内廷。穿过两仪门,宽阔而冗长的官道那头走来一队卫兵,乃是轮值的羽林左卫。封歧看着领头的小旗,略微坐直了,眼睛眯了眯。 那队羽林左卫走到跟前,齐刷刷低头行礼。封歧叫了免礼,欲走,那头领笑道:“卑职从前在锦衣卫时办案不当,耽误了殿下的大事,心痛不已。不知卑职走后,那案子可查出来了?” 封歧噙着一个和煦的笑:“和前几日的刺客是一个主子。” “哦,”江敕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神挑衅,“原来是东瀛倭贼。” 封歧笑容不变:“江公子能力不足,做不了指挥佥事,如今担任小旗,总该绰绰有余了吧。既然当值,便打起精神,好好守卫着,听说那东瀛忍者会一门遁地功夫,别到了宫里都没发现。” 江敕面色涨红。封歧不再看他,摆了摆手指,四个太监抬着步舆从他身边走过。 封歧笑容消失,脸色沉了下去,阖眼小憩。 不久,步舆停下,封歧睁开眼,见直接到了皇帝的寝殿。这里他曾来过许多次,闭上眼都知道哪一处是路,哪一处是门。庭中有一株香椿,不知长了多少春秋。这棵树以前长在他住的宫殿里,小时候他在树上为封麟绑过一只秋千,后来封麟做了皇帝,颐指气使地把这棵树挖来种在了寝殿门口。 秋千还在,只是绳索已被风雨淋漓得破旧。 他推门而入,还在想,江敕一个区区伯爵之孙,哪来的胆量跟他叫板?若是从前,封歧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跳梁小丑,可今日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安抚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如鲠在喉。 说是已相决绝,可爱意若已渗入血脉骨肉,稍有抽离,就是剜肉剔骨的疼痛。 “皇叔!你等多久了,我刚刚被元辅叫住,耽误了一会。” 封麟踏进屋子,看到背对着站在窗边的人,不由心头一松,便要去屏风后更衣。 封歧忽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出去。” 封麟心里一突。 于公公不敢有动作,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封歧已走到近前,捏住封麟下巴,山雨欲来:“都给本王滚出去。” 封麟不想在宫人面前出丑,勉强维持镇定的语调:“你们先出去,朕有话要和皇叔说。” 宫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门甫一关闭,封歧一把掐住的青年后颈,面朝下按在旁边的四方桌上。封麟吞下惊呼,四肢挣动间挥倒茶壶,摔得粉碎。于公公在门外惊慌失措地问了一声,封麟道:“没事——啊!” 话未说完,他睁大眼睛,只觉上身一凉,战栗如波涛涌过,死死咬住嘴唇,露出屈辱的神情。 这个姿势…… 背后,封歧已覆了上来,阴沉着发泄戾气。忽然,他死死盯住青年雪白的后腰上的指印,僵立良久,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大步。 封麟转过身,捂着衣服,眼睛通红,既惊且怯:“皇叔……” 他的皇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愤怒,又像讽刺,还有恍然大悟。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吗。” 封麟一时没明白:“什么?” 封歧闭了闭眼,一刹那,雨尽云收,风和日丽。可封麟却感觉这个男人从未离他这么远过。从前几日他还敢痴缠,是因为心底有种直觉,皇叔对他犹有感情,然而此时此刻,他惊慌地意识到,有什么彻底在二人之间断开。 封歧道:“微臣还有事,就此告退。” “你敢走!”封麟脸色一沉,旋即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扑过去拽住封歧的腰带,心碎道:“皇叔,我们和好不行吗,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行吗?” 璎奴啊璎奴,你到底有几张脸?封歧垂眸淡淡地注视眼前瑰丽的容貌,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上次进宫,臣说江敕有可能是刺杀我的幕后之人,您说会将他抓进诏狱。” 封麟目 光闪了闪,垂下卷翘的睫毛:“我已严刑拷问过……后来康宁伯带着烈祖亲赐的丹书入宫,为他求情,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放了出来。”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封歧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只是个小人物,皇叔何必计较!皇叔!封歧!”封麟隐约明白了什么,不甘地吼道:“你又有多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泰三十八……” 他忽然顿住,只因封歧猛地转身看他,那眼神令他万分惊惧。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然而覆水难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歧头也不回,想追上前,却碍于衣衫不整,唯有停在门框处,恨恨地捶上门板。 封歧飞快地走下台阶,一阵北风刮过,“啪”,仿佛命运伸指轻拨,那只摇摇欲坠的秋千绳索忽然断了。 明泰三十一年正月,封歧的舅舅去世,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关爱他的人走了。 那天下了一场小雪,地面泥泞不堪。十岁的封歧从宫外吊唁回来,只感觉天空塌了一角,灰茫无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天子将至,速速回避。”原来是皇帝即将路过,太监提前清道。 他脚下一软,滑倒在地,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垂头跪好。 不久,陛驾到来,他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爷爷,七叔在那里!” 明泰皇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要在幼孙面前维护住慈祥的形象,或是因他舅舅去世,少有的出声唤他:“老七,过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垂头走到皇帝面前。 明泰帝打量着他,说道:“身上怎么这么脏?快回去换了,莫丢了皇家脸面。” 舆驾上忽然跳下一道矮小的身影,牵住他的手,要陪他一起回去。 明泰帝不同意,声音严厉了些,那孩子便小嘴一瘪,眼里登时蓄了一泡泪水。明泰帝拿他没辙,无奈地应了。 那天封歧只记住了两件事,第一个是,牵住自己的小手好温暖。第二个是,原来明泰帝在面对其他孩子时,也是个慈祥的长辈。 最昏暗无光的日子里,是小小的封麟陪着他。后来几个兄弟联手欺辱他,也是小小的封麟张开手臂,坚定不移地挡在他的身前。年幼的封麟,填补了他心里最柔软最寂寞的一块空缺。 封麟六岁那年寿辰,他一穷二白,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的,就在院子里亲手绑了一只秋千做贺礼。把小孩牵到秋千跟前时,他还有些羞愧忐忑,不想封麟转身搂住他,毫不掩饰惊喜。 那一天,十二岁少年的敏感脆弱,和自尊,全呵护在了那个拥抱里。 而今天,那个曾在树下为所爱之人绑绳结的少年,终于死在了深宫里。 出了宫,封歧让人赶着马车去了东华门边上的酒楼。这酒楼楼高三层,仅比皇城矮一尺,乃京中内坊最高的酒楼。在三楼凭栏远眺,可见远山如黛,剪在天边,故起名“望黛楼”。 到了酒楼,封歧定下包厢,点了名菜名酒,让庞绥拿着自己的名帖去刑部衙门请人。未久,成侍郎穿着一身绯色鹤补官袍匆匆前来。 封歧已经自斟自酌了小半壶酒,情绪略高涨,看到他,目光上下一错,先怪道:“怎么穿这一身来了。穿这一身,还怎么陪我饮酒。” 本朝明确规定,官员身着官服时,不得狎妓饮酒,不得出入瓦子酒肆,不得做出任何有失体统之事。 成谨赶得急,犹在气喘,看到楚王殿下没有大事,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面皮一紧,没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都穿着这身进来了,喝不喝又有何区别。明日若是有人弹劾,你可得帮我顶着。” 封歧微微一笑,伸出食指,优雅地摇了摇:“都察院那群御史可不听本王的,再者本王已不摄政,奏疏是压不了了。” 成大公子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封歧心情好了些:“若成阁老请家法,大不了事后本王帮你请个太医。” 成谨笑得皮里阳秋:“殿下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仗义之人。” “过奖。” 封歧翻过空酒杯,倒了杯酒递到对面。成谨捏住,并不放任他烂醉,直白地问:“殿下这是有什么伤心事?” 封歧一饮而尽,手里的空酒杯也不放下,就这么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成谨瞧着,以为他已经醉了,不想,下一刻,他就十分清醒地开了口:“令尊曾和我说过,国不可无后,要尽快劝陛下纳妃诞子。” 成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封歧停顿片刻,说道:“昔日本王驳了一回,元辅再未提过,其余百官也再未提过。你回去传个话,明日,还请元辅旧事重提。” “唔……”成谨慢吞吞地喝下杯中物,咂巴了两下嘴,朝皇宫的方向一指,“你这是,要等诞下皇嗣后,换了那位?” 封歧又饮一杯,随意地提醒:“隔墙有耳,慎言。” 成谨嗤笑:“吓不住我。” 封歧道:“十七。”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跪地,“殿下。” 成谨笑容僵硬,紧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封歧:“你疯了,你找我密谈还带着皇帝的人?” 楚王大概是真的醉了,笑吟吟地问十七:“今日见闻,你会告诉陛下吗?” 十七沉默不语。 封歧紧逼不放:“若陛下召你垂询,你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他吧?” 影卫又露出那种静水流深的眼神,仿佛藏了很多痛苦。 封歧温文尔雅地一笑,又喝了一杯,说道:“你告便告了,顺便告诉他,我不怕他。” 9. 第 9 章 翌日,内阁首辅成阮便拟奏一封,重提纳妃诞嗣一事。在封歧的示意下,两位老太妃定下三女,都是没有实权的勋贵或小官之女。其中安定公之女为后,鸿胪寺左少卿之女、镇西侯之女为二妃。礼部与钦天监定下吉日,首辅和王姓翰林学士为正副使,持节、捧制书前往女家纳彩、问名。这一切仅在短短七日内迅速完成。 夜晚,封歧沐浴完毕,披着一头湿发倚在墙角榻上,捧着一本诗集,两名侍女跪在后边熏烘湿发。刚刚入秋,屋子底下已燃了地龙,暖气流转进墙壁夹层,烘得屋子温暖如春。封歧有些嫌热,衣襟大敞,皮肤透着浴后的淡红。 忽然,有人叩了叩房门。封歧有些讶异,微微坐直身子。如果是府中仆役,多半会直接禀事,可若是外人,又到不了这里。 “谁?” “是卑职。”十七的声音响起。 封歧动作一顿,重又没骨头似的倚了回去,看着诗集,漫不经心地道:“进来。” 十七入内,走到榻前三步远处,双膝着地,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封歧目光从他背上掠过,重新落回诗集上,“这是要求本王什么事?” 十七道:“陛下要我传话,请您入宫一见。” 封歧不见丝毫惊讶,唇角微翘,似嘲非嘲,“哦?”手里诗集翻过一页,不再出声。一时室内只有侍女轻缓挪动间发出的窸窣声响。许久,头发终于干了,侍女捧着熏笼向封歧告退。封歧摆摆手,体感燥热口干,吩咐道:“做碗雪花酪来。” 侍女却行而出,过了不多久,绪总管来劝道:“殿下,已是八月,天气寒凉,那等冰碗还是少食为好,奴婢吩咐厨房做了瑶浆,也是一样的。” 封歧叹了口气:“也好。”手里诗集再翻一页,说道:“要跪就去外面跪,恁的眼烦。” 十七无有二话,去到外面。封歧放开诗集,从榻上起身,推开一条窗缝,冷眼看着他在庭中重新跪下,腰背挺直,大腿紧绷,双手至于膝上,跪得格外有骨头。 立后纳妃之事封歧占着礼法,无人可挡,办得雷厉风行。封麟在宫里大吵大闹要见他,他干脆让老太妃用婚事绊住封麟,自个儿称病在家,修身养性。 下午宫中来诏,封歧称病不应,那太监又另掏一卷黄绢,召十七入宫陛见。十七接了圣旨,就跟去宫里,许久方回。府里一直有人盯着他,把动向告知封歧。听说他回来后在主院外发了许久的呆,一直到天色完全黑沉,封歧等得不耐烦,沐浴完毕,打算就寝时,才过来。 约莫亥时五刻,屋中烛火熄灭。绪总管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对十七说道:“殿下已睡下了,你也回去吧。” 十七抬起头,身子却未动:“多谢公公,我知殿下生气,我跪到他气消。” 绪承安心道,这可真是个木头,要是没有殿下暗示,他敢擅自让人起身么。这人听不懂言下之意,绪总管也不好直白地说,无奈地瞅着他,低声道:“那你应也知道,殿下为何气你。” 十七垂下眼帘,说道:“我知道。” 绪总管本想点拨一二,至此无话可说,摇摇头,叹息:“你跪着又有什么用,你一日是皇帝的人,就碍眼一日,还是回去吧,免得明早殿下起来看到你更不痛快。” 第二日,封歧出得房门,庭院空空,然而走出院门,道边便杵着个黑色身影。“殿下,请允卑职随行护卫。”那影子低声道。封歧视若无睹地走过,余光看到男人孤零零地留在后面,很是有几分可怜。 这天乃乡试结束第二天,尚未放榜,已有试子举宴,其中一张请帖就送到了封歧手上,东家是成谨的表弟,地点在京郊一座十分出名的园子。封歧这些天为了躲皇帝陛下,实在闷得狠了,于是卖成谨一个面子,欣然赴约。 文人设宴讲究一个风雅,不流俗套,成谨的表弟为此颇费了一番功夫,弄来满园翠菊,是宴就文绉绉地取作“霜盏流觞”;自是少不了曲水流觞,喝酒作赋。封歧到得稍晚,宴至中途,碧盏恰好停在一个儒生跟前,其余人见了,便起哄让作诗。 封歧未入园子,站在月门边上看着。那儒生形容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素衣俭裳,难掩风姿卓秀。旁边的人起哄,多带着善意,显然这儒生在这群人当中有点名气。 更为重要的是,楚王殿下瞧着此人颇为眼熟,不由问道:“那是何人?” 成谨和他乘一辆马车前来,闻言打量那个已经提笔写字的儒生一眼,说道:“这人我还真认识,顺天府宛平县人士,上回院试的顺天府案首,颇有才名。” 楚王道:“叫什么?瞧着眼熟,看不太清,近前看看我应当能认出来。” 楚王殿下好男风谁人不知,成谨忍不住坏笑一声:“殿下瞧着好看的都眼熟罢。” 封歧无言地望他一眼,成谨收起轻浮之色,清清嗓子,展开折扇闪了闪:“这人姓徐名青,字幼安。” “原来是他。”封歧道。 成谨:“怎么,这人是个穷书生,你还当真认识?” 封歧:“前不久到我府上,做了账房。” 成谨学他方才话说一半:“怪不得。” 这回换封歧问:“怎么?” “这位徐生,因家境贫寒,又不好做生意,就取了个雅号叫‘南窗先生’写传奇话本,名气比本名还响亮,但是前不久听闻他找了个营生,就此辍笔专心备考,原来是去你府上了。” 封歧颔首又道:“原来是他。” 成谨一脸“你最好别拿我开心”地问:“怎么?这又有什么渊源?” 封歧笑了起来:“不是逗你,确实有点渊源。前不久在一本雅集里看到两首诗颇为出彩,便多看了两眼署名,就叫‘南窗先生’,原来是他的雅号。” 说话间,曲水旁的徐青已停笔,侍墨的书童举起墨宝,朗读出来。此宴以菊为题,徐青写的自然是首咏菊诗,仓促间文思泉涌,落笔成章,看来确实不是草包。 “好!” 众人正要喝彩,却见两人自园子外走进来,前面那人玉袍金带,雍容高华,吓了一跳,忙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楚王殿下。” “不必多礼,本王不过来凑个热闹,”封歧的目光落在徐青身上,含笑道,“不想本王府上卧虎藏龙,连账房都是上届案首。” 徐青与他对上一眼就垂下眼帘,白玉似的耳垂微红:“学生微末之名,岂好到处说道。” 封歧看他这样,心里微痒,手指在袖中碾了碾。 这时那薄瓷碧盏在曲水里流过一圈,停在了封歧跟前,众人一静,谁都没那个胆子撺掇楚王写诗。 封歧本人也微微地一怔。成谨的表弟王白秋是宴会主人,不得不站出来道:“早听闻殿下一字千金,墨宝难求,看来今日有机会瞻仰一二了。” 封歧摆手道:“诸位都乃文翰大家,本王就不班门弄斧了。” 众人正要道好,也不知哪个愣头青自以为搭了个梯子:“不作诗,弹一首曲子也行。听说楚王殿下工于琴艺,先帝千秋时一曲《广陵》名动两京……” 说着说着,在楚王寒潭般的视线里渐渐消声。 气氛一时仿佛结了冰,王白秋暗暗叫苦,敢叫楚王弹琴娱众的人不是没出生,就是埋进土里了。好在,他的表哥成谨还是靠谱的,敢在这时笑着说道:“殿下的诗和琴,可 都不是一般人能见的。不过雅集规矩,停杯无为,罚酒三杯,这酒我替你喝了。” “不必,”封歧道,“规矩本王还是懂的,这酒本王自己喝。” 此后,封歧入了园子内部,赏菊喝茶,前面作了诗,便有小厮送到他手里,由他评判等第。午时在园子里吃了一顿蟹宴,封歧在宴会结束前提前上了马车,赶走成谨,坐在车里信手翻看今日集会装订成册的《霜盏雅集》。又过一刻钟,陆续有儒生出来,封歧将车帘子掀开一角,凝神观望,忽然敲了敲车壁。 车外经过的徐青一怔,偏头,恰好对上封歧含笑的眼睛,忙不迭行礼,正要称呼,却见封歧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上来,顺道载你回府。” 徐青也不矫情,上了马车,落座在封歧对面,看着脚尖前面的绒毯,笑道:“马车形制简单,学生没能认出是王府的车,还请殿下恕罪。” 封歧道:“便是要泯然于众,否则刺客都知道要往哪里找了。” 徐青讶然:“殿下总是遇刺么。” 封歧一顿,这个话题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今晨出门时那人孤零零地站在径旁,倒好像是他冷血无情一样…… 一念既起,封歧心里有些不舒服,仿佛卡了一根绣花针,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忽视不得。 “不说这个了,”封歧指着《霜盏雅集》里的一页说道,“南窗先生是你雅号么,听说你还写过话本,都有些什么?” 徐青好像脸皮非常薄,闻言又有些泛红,但听他说话,却是慢条斯理,娓娓道来,足见并非害羞胆小的性子,“都是些市井,赚银子的,难登大雅之堂,说出来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行到一半时,楚王已称呼起徐青的字。 也不知到了哪条街,马车一个颠簸,忽然停滞不前。“怎么了?”徐青疑惑地掀帘,说时迟,那时快,封歧脸色大变,猛地把徐青扑倒在座椅下。只听笃的一声,一只羽箭扎进后车壁,箭羽因力道未卸而在空气里震颤不已。 “不要出声!”封歧推开徐青,自座椅下抽出宝剑,翻滚出车厢。 车停在回府必经的一条巷子里,没有牵连无辜百姓,车夫和几个侍卫正拦住十几个蒙面刺客缠斗。封歧知他们拦不了多久,放出一只传信焰火,转身就跑。 他一身锦衣,一眼就可认出身份,刺客们十分有默契地分出几人追去。 好在世界上没有武侠写的内力轻功,双方都没有马,封歧尽全力跑的情况下,刺客竟一时半会追不上。忽然,脑后传来破空之声,封歧连忙矮身,躲过自高处射来的暗箭。 这支箭提醒了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弓手埋伏在屋顶上,若是跑出巷子,到了宽阔的大街,那就真成活靶子了,且会伤到无辜路人。封歧握住剑,转身凝重地看向奔来的刺客。 他知自己绝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却也不会束手就擒。 他钻进身侧排水的窄巷,这巷子遍生湿滑苔藓,两侧是两户人家的高墙,宽度仅可使一人通过,如此一来,他就只需迎面对战一人。但是此非长久计,因为刺客之中已有人离开,欲绕至窄巷另一头,这里他连转身都是问题,若是背后来袭,绝对挡不住。 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封歧接下正面刺来的利器,不敢分心。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武器破空之声,腰间一痛,不由生出绝望。莫非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让封麟搂着奸夫小人得志? 就在这时,腰间刺入的利器顿住,身后刺客发出一声惨呼,血腥四散。“卑职来迟。”有人颤抖地说道,封歧如闻天籁。 10. 第 10 章 封歧走出院子,墙边立着的男人低头唤道:“殿下。”封歧看他一眼,轻声道:“跟上。” “是!” 十七喜出望外,虽然依旧没有太外放的表情,然而眼眸明亮,令人难以忽视。 封歧忍不住道:“能跟我出去就这么开心。” “是,”十七说,“卑职只想一直在能看到殿下的地方。” 封歧扭头看他,目光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坐上马车,封歧握着帘子,要十七上车,有话跟他说。这马车乃封歧屡次遇刺后特意定做,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软垫绒毯,茶案小几,无一不精细,无一不奢靡,四角挖空做成香薰镂,一厢清苦的雨后天青。 封歧靠在身后软垫上,眼睫半垂,打量着对面之人。也许是第一次坐这种精致富贵的马车,影卫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搁在膝上,腰背笔直,肌肉紧绷,好像随时准备暴起对敌;前天他在院子里也是这么跪的。 真像啊,一只蛰伏的、矫健的豹子。 “你又救我一次,想要什么?”封歧问。 十七好像已想过无数次,毫不迟疑地道:“卑职只恳请殿下一直准我随行护卫。不管发生什么事。” 这样强悍的男人露出恭顺的姿态,总让人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封歧就是如此,故意说道:“你一个人能打几个?就算多带你一个,又顶什么用,前几回遇刺得救,还是因为兵马司赶来得及时。” 十七说道:“至少像昨夜那种情况,殿下不用担心背后来敌。” 封歧品着这句话,眉梢轻挑,似笑非笑:“你是说,本王可以永远把背后交给你吗。” 永远。呵。封歧笑容染上讽刺,垂眸恰好看到十七的手指仿佛被火燎了一下,轻微地动了动。 “殿下肯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殿下肯吗。然而不同的是,上次他是逼至末路的困兽,这一问充斥着绝望、挑衅和自毁。这一次则是解嘲的,忐忑的,还有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期待。 以封歧从人精堆里打磨出来的眼光来看,眼前的男人就像一张白纸,一览无余,如此简单。 封歧不答反问:“假若向本王持刀之人是你的皇帝主子,你怎么办?” 十七不假思索:“卑职会挡在刀前。” 封歧:“可你死了就没用了,你死了,刀还在。除非你替我杀掉持刀之人,否则本王终将会被刀所伤。” 十七哑然,呼吸变得急促。他总是这样,轻易被楚王殿下言语诱导,陷入情感和道德的困境,饱受煎熬。 封歧低声道:“本王并非当真要杀他,只是个假设。你知道本王问这个问题,是在在意什么。你也知道,本王想要的是什么。” “是……我知道……”十七喃喃,甚至忘了谦称。 封歧有些失望,拧起眉头:“你总逾越问本王肯不肯,你这样,要本王怎么放心。” 十七哑口无言,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是口拙之人,封歧确信,可他也是如此坦诚,从不隐瞒欺骗,这样的美德堪称君子。 马车不知行过什么,小小地颠簸了一下,封歧却骤然白了脸色,捂住后腰的伤口,自牙缝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十七立马比他还要紧张。 封歧摆摆手,好笑地望着他:“本王实在想知道,你为何会,”忖了一下措词,“会对我……有意?” 十七沉默不言。封歧问:“天生就喜欢男人?” 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卑职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有喜欢过别人,卑职只对殿下动过心。” “……你,”封歧耳热,有点无奈了,“汉民自古多含蓄,你怎么一点不懂。” 说完这句,封歧闭上了眼,车内一时陷入了安静。过了会,封歧说道:“你懂什么喜欢,还是多去试试,男人和男人算怎么回事。” 马车来到锦衣卫衙门外,封歧递出牙牌,很快,大门洞开,将马车迎了进去。 褚德做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今日就在衙门中办事,听到楚王前来,忙赶了过来,亲自将楚王引进接客的小厅。 “听说殿下受了伤,为何不卧床休息?” 封歧在主位坐下,挺直腰,以免伤口碰到椅背。褚德这个五大三粗的爷们,毫无眼力见,也不说拿个软垫来,另一个人吧……封歧横了眼十七,就更别指望了。 坐得不舒服,楚王殿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本王做什么还要跟你解释不成。” 褚德挨了劈头盖脸一顿冲,只能受着:“……不敢。” 封歧:“昨夜的案子交给你们锦衣卫,有什么进展了?” 褚德脸色有点臭:“那群人撤得太果断,把尸首也拖走了,线索少得很。不过留了几支箭,属下看过,不像军中的制式,倒是有点像,像……” “有话直说,吞吐什么。” 褚德抱拳:“殿下恕罪,尚未查明,属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有点儿像……前朝的样式。” 封歧沉吟。 褚德又道:“会不会又是那位故布疑阵,混淆视听?” 封歧缓缓地道:“昨夜中城兵马司的人一露面,刺客就立即退走了,不像死士。且刻意带走尸体,给我的感觉反倒像是……尸体上有什么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褚德受上回刺客的启发,脱口而出:“刺青。” 说完,二人对视,封歧若有所思:“难道真是兴乾会?” 这个兴乾会,上次遇刺后封歧了解过一些。“乾”乃黄天,“兴乾”取自顺天之意,表面上是个民间神道组织,私下里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行事很是神秘,绝不简单,只是从未露出马脚,没有证据,朝廷不好大张旗鼓地抓人。楚王殿下自己琢磨着,“乾”亦可作“前”音,兴前兴前,复兴前朝。若真是如此,就是反贼了。 想到这里,封歧说道:“本王记得锦衣卫查过这个组织,回头你翻翻录书。” 褚德犹豫了一下,应道:“是。” 封歧挑眉:“怎么?有困难么?” 褚德支支吾吾。封歧道:“方才就见你拉着脸,这锦衣卫指挥佥事可是不称意?” 算上来时车程,坐这么久,封歧腰间伤口愈发疼痛,索性用另一边的胳膊支住圈椅扶手,减轻伤口处的压力,胳膊连着的手支着下颌,单看姿势,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本朝文官都是硬骨头,手握票拟和封驳之权,总和皇帝对着干。皇帝能完全信任的,只有勋贵,”封歧淡淡解释,“锦衣卫为上十二卫之一,是皇帝的直系班子,所以里面几乎全是勋贵之后。你寒门武将出生,天生比他们低了两等,突然压他们一头,有人不服气很正常。你是本王的属下,不是婴孩,本王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其余但看你本事。” 褚德神色一凛:“是!” 封歧:“你头顶上还有指挥使、指挥同知两个职务空悬,从前江敕是皇帝的人,现在换成你,恐怕没多久陛下就要任命指挥使夺权,只望你在那之前掌控这里。过两天本王会以军中占役虚冒 者众多为由,请旨裁汰整编,你可借势而为。” 从锦衣卫所离开时,封歧未发话,十七擅自入马车,封歧只隐忍地看他一眼。回程途中,封歧连软垫也不用了,坐得笔挺,双目微阖,眉心微拢,耳根脖子处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 他这伤在后腰,虽只是皮肉伤,这一天下来也吃不消了。 马车骨碌碌地动起来,十七低声道:“殿下如果实在难受,不如趴着。” 封歧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殿下……” 封歧:“再聒噪就下去。” 说完这句,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又白了许多,十七不敢再言语。不知过去多久,约莫又经过来时的坑,马车一个颠簸,封歧猝不及防地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往前一扑,又朝后砸向车厢。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未曾袭来,他撞上一副温软结实的肉垫。十七自后面接住了他,炙热的手大不敬地握在肩膀,却令人无比安心。 封歧沉默了下,终究没有和自己过不去,虚弱地说了句别动,卸下大半力气,全部倚靠在身后的胸膛上。 接下来两天,褚德一边着手于锦衣卫内部争斗,一边调查兴乾会。听说刑部那里有个案子和兴乾会有关,褚德抽空跑了趟刑部,打着楚王的旗号调取卷宗。 兴乾会的这个案子颇为邪门,这个组织供奉一个叫做启明神君的神仙,传言只要信仰神君,即可有求必应。京郊村里一个老光棍受人哄骗,把全部家当都交了供奉,只求神君赐妻,当天夜里,果然有一貌美女子敲门,与之媾和,然而第二日那仙女却回归仙庭了。没想到全副身家只换了一夜露水情缘,老光棍身无分文,人财两空,上吊身亡。 因是自杀,刑部并未太过重视这个案子,且有成谨帮衬,褚德调取卷宗十分顺利,当天就捧着案卷回去参详。 又过一日,封歧果然以京营总督的身份写了封题本,言明占役冒领军饷者甚多,请旨重新整编三大营。题本按流程送往通政司,于当天下午出现在内阁,次日,夹着内阁给的票拟,于晨议时分呈上皇帝案头。 本朝除大小朝会之外,另有晨议制。每日,内阁和司礼监各取固定班子陪着皇帝批阅奏章,是顾问,也是监察。封歧执政时,启用票拟批红制,遇事多方商议,也是表明自己一片公心,并无夺权之意。封麟亲政后,起初急于求成,所有奏章亲力亲为,每日旦起夜宿,很快就长了两个黑眼圈,后来身体吃不消,才重新恢复内阁的票拟权。 这天,封麟捏着封歧的这篇题本,看着票拟建议,冷冷地道:“诸位觉得,朕要准楚王奏。可是谁能保证他没有祸心,借整顿之名安插亲信,彻底渗透朕的京营!元辅,你能保证吗?” 御案下头,东西两面,各陈两条长案,内阁的人坐在西边案后。闻言,首辅成阮起身面不改色地道:“楚王殿下摄政五年整,陛下一有掌权之意即刻奉还,毫不拖沓,且还政这半年来,几乎从不与朝臣往来。臣以为,楚王大公无私,当可信任。” 另一阁臣百里粟起身道:“其实孝宗皇帝在时军中吃空饷之弊就已显端倪,中宗、德宗两位陛下亦尝整顿军纪,颇有成效,然最后一次整顿距今已三十多载,楚王奏章所陈京营之积弊,切中肯綮,循名责实。臣以为,可信。” 楚王做事,姑且不论公心私心,总是占着礼法或者大义,封麟实在叹服,他这假叔叔的手腕,再给他五年也学不会。 封麟阴沉地看着堂下诸人,许久,方徐徐道:“要朕准奏也可,朕要楚王亲自进宫请奏。” 11. 第 11 章 封歧在勤政殿东侧的书房见到了他的皇帝侄儿。 时值未时三刻有余,暖光斜透窗棂,落于砖墁之上。封麟一袭明黄锦袍,头戴玉冠,喜怒不辨,威仪端坐于御案之后,恰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褪去讨好撒娇的面目,封歧才发现,眼前之人竟是如此陌生。 “微臣拜见皇帝陛下。” 封歧于书案前五步处行跪拜大礼。 “平身,赐座。”封麟未有为难,只淡声吩咐。 于公公搬来圈椅,封歧谢恩落座。封麟眼帘半垂,目光落于他身上,问道:“闻说楚王日前又逢凶化吉,不知玉体可有大碍?” 封歧拱手道:“有劳陛下垂问,微臣惶恐。些须皮肉之伤,业已痊愈。” 封麟道:“锦衣卫这几日一直在督办此案罢,凶手可曾查出?” 封歧道:“线索尚微,未有头绪。” 封麟点点头:“楚王乃社稷擎天之柱,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屡下毒手。待水落石出,凶犯归案之日,朕定不轻饶。” 封歧又是一番惶恐谢恩。封麟抬眼扫过殿中诸人:“都退下,朕有几句家常话要同皇叔说。” 宫女、内侍并翰林顾问鱼贯而退,殿门阖拢,再无旁人。一时无人开口,满室寂然。封麟看了座下之人良久,起身踱至窗边,背对室内,道:“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走到今日这步。” 封歧垂眸不语。封麟之话真真假假,他早已看不透了。 封麟道:“这回的刺客……”说到一半止住,声音艰涩,仿佛不知要如何继续。 封歧道:“臣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封麟抬手按住窗沿,日色下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有一丝迷惘。“皇叔……”他喃喃欲言,然而下一瞬便恢复了清明,那些话尽数咽回腹中。他转过身来,望向封歧:“皇叔那日所说的话,可还作数?” 封歧问:“陛下所指为何?” “那天在楚王府,你考校我《韩非子》后说的话。” 封歧了然。他说的是那日自己许诺,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不会伤他。“只要陛下好好做着分内之事,臣便永远是臣。” 封麟笑了笑:“何为分内之事?”眼见封歧又缄默不语,只用那双幽深的黑眸望来,他敛了笑意,点了点头,“好,朕知道了。皇叔是一言九鼎的君子,还望永不食言。” 封歧起身行礼:“若是陛下无他事指教,请许微臣告退。” 封麟面无表情,封歧自顾自走至门边,听他在身后压抑地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决绝的人,十几年的情分说断就断。我甚至有时候会想,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封歧心里升起荒唐和可笑,封麟他好像真心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可分明是他先举起了刀。 这话该是我奉还给你,封歧想。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立后一事,礼部与钦天监择出数个吉日呈至楚王府。楚王以长辈身份圈定,乃次年三月初八。 又过数日,中秋佳节,各衙门休沐半日。宫中赐宴,君臣尽欢,至戌时方散。 中秋之后,金桂飘香,一天冷过一天。封歧之前虽伤得不深,但也一直养到今日才彻底痊愈。这日他着了轻裘往南营巡阅,傍晚方回,行至王府角门外,远远便见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巷子里杵着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衙役,后头又跟着数名鸣炮奏乐之人,个个喜气盈腮。徐青与韦良辅正立于门前,拱手与他们寒暄。 封歧自正门入内,绕至角门后。不多久,徐韦二人含笑进来,向他行礼问安。 封歧笑道:“外头是报喜的报子?” 韦良辅:“什么都瞒不住殿下,幼安这回乡试中了解元,实乃百里之才,不可多得,殿下可要好好珍惜。” 徐青不卑不亢地道:“天下才子甚多,学生不过这回运气好了点。” 封歧原只当他中举,不意竟是头名,颇为惊喜,说道:“顺天府英才荟萃,试子如云,能夺解元,谈何容易。恰好府中新到了一批肥膏公蟹,今晚便设个蟹宴,不邀外客,就请府中几位先生聚上一聚,赏菊佐酒,顺道为幼安庆贺一番。” 当晚,楚王府后园设下水榭宴席,长史司众文官书吏俱来作陪。池畔水榭,菊黄蟹肥,诸文士列坐其次,谈古论今,清言雅趣,尽显风流。身在自家府邸,楚王略略放开了些,不拘主仆尊卑,谈笑酣畅。夜深宴散之时,众人皆已酩酊。饶是如此,楚王也未失风度,亲自将徐青送回住处,而后独自返程。 月华如水,清辉铺地。他脚步虚浮,忽地一绊,踉跄数步,身侧骤然落下一道黑影,一把将他搀住。 “是你。今夜一直都在么?”封歧微带醺意地笑看来人,轻拍他手臂,示意无事,可以松手。 十七“嗯”了一声。封歧继续朝前方走,说道:“怎么偷偷躲着,不出来一同喝酒?” 十七不知该怎么回。殿下当真醉了,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无人相邀,谈何露面。且他不会写诗作赋,对他们的高谈阔论一窍不通,若是勉强坐下,也是异类,令人扫兴。 水榭边有座假山,他一直在上面,抱剑半坐,独自一人,警惕着风吹草动,偶尔看一看脚下灯火通明处。 今夜的主角不是楚王殿下,他看出来了,是那位年轻的儒生……那个人,殿下待他有点不同。 徐青面皮薄,几杯薄酒下肚,面颊便染上了艳丽的胭脂色,恰如琼雪染朱,谪尘脱俗,惹得楚王频频侧目。说至兴浓处,又有人举杯来敬,楚王忽然出声,抬起手腕,笑言两句,泰然自若地将酒挡去。后来敬到徐青跟前的酒,大半入了楚王殿下的肚子。 十七望着,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从无妄想,也便谈不上失落。只是有某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脚下的石头,日日夜夜守着灯火,看他人热闹。 石也无言,灯也自明,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归途。 “本王跟你说话,为何不睬,嗯?”封歧又问。 他是当真醉了,否则断不会用这般轻浮含笑的语调,尤其最末那拖长的一声,听得人心头发酥。 十七跟在后头,足因浊浊,神思有些不属,“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嗯,有一点,”封歧思考了一下,轻笑一声,“心里一直难受,今日才好一些。” 主院中,绪总管笼着袖子,早已等候多时。他是个人精,哪里看不透自家王爷那点心思,这才由着楚王独自送徐青回屋。此刻见楚王独自归来,便知不曾有下文,忙上前将人搀进屋去,又吩咐侍女去端醒酒汤并热水等物。侍女们往来匆匆,井然有序,十七如潮水中的一块礁石,默立片刻,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王府里没有第二个影卫和他换班,封歧曾在得知他昼夜守卫,只在白日抽空小憩后,命令他夜里必须睡足两个时辰。然而今夜,他也说不清为何,就是不愿回房。他爬上院中那株高树,抱膝而坐,为楚王守夜。 这般小小地违抗一回命令,竟让心底泛起绵密细微的疼痛,说不出的酣畅。 秋叶簌簌,短短数日,枝头一片凋零。 九月下旬,高丽国王薨逝,储君遣使渡海而来,请求大夏天子册封新王。京中成年亲王皆已就藩,接待来使的差事便落在了楚王一人肩上。宴席礼仪等细碎琐务自有鸿胪寺与礼部奔走,然楚王仅审阅各色礼单文册,也忙得足不点地。王府不便送往迎来诸位官员,他便暂且在礼部借了一间官署,每日昼出夜归,如陀螺般连轴飞转。 九月廿七,高丽使团抵京,封歧率领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于城北广辉门相迎,一路殷殷垂询,谈笑风生,令外使如沐春风。末了于馆舍外依依作别,定下次日接风夜宴。 十月朔日,为款待使团,依着既定的章程,天子亲自主持,于顺天府丰年县放鹿山举秋狝之典。 皇家秋狝,古来有之,前朝马上得天下,对此尤为热衷。及至本朝,崇文抑武,起初也办过几回,奈何几任天子兴致缺缺,便渐渐废弛了,放鹿山作为皇家猎场也已荒废了五十载。 半月前,封歧调拨京营兵士 先行进驻,圈定猎场,驱赶犯禁的民夫猎户,清除陷阱,剿杀猛兽,又往山林间放生了成百上千只鼠兔狐鹿之类的小兽,务使此次秋狝人人尽兴而归。 放鹿山距京城约四十余里,圣驾仪仗行了一整日方到。当夜驻跸山麓行宫,次日清晨往山间猎场开拔,于外围扎下大营。 是日,北风猎猎,旌旗翻飞。封麟锦上添花,当众抛下彩头,道今日狩猎夺魁者可向天子许一个心愿,引得人人神往。待神机营军士鸣炮发令,无数男儿女儿策马驰入山林。 封歧也有些技痒,朝身边的使者道:“王子不一展拳脚吗?” 这使者乃高丽先王的第六子,当今储君的胞弟,年十四岁,模样和夏人几乎一样,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听楚王相询,六王子李聪以一口流利汉话答道:“正有此意。殿下这身装束,莫非也要下场?” “王子好眼力。” 封歧招了招手,庞绥牵来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封歧做了个“请”的手势,李聪眼睛一亮,挑了一匹乌云踏雪,翻身上马,将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居高临下地一笑,神采飞扬,“殿下,光是打猎没意思,不如你我再比一把。” 封歧仪态优雅地骑上另一匹玉骢,含笑问:“王子要比什么?” 李聪眼珠狡黠一转:“便仿效皇帝陛下,谁赢了答应对方一件事。” 封歧忖他一个少年郎,想来也不至提出什么为难人的事,颔首应道:“那本王可不会相让。” “话可莫要说在前头。”李聪朗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冷不防便冲入林中,倒把身后一众护卫急得大呼小叫,手忙脚乱打马追赶。 封歧却不紧不慢,勒着缰绳缓行两步,回首向身后人道:“你们也去挑两匹好马。”因他事先有过吩咐,十七今日未作影卫装束,只着一身王府侍卫服色随侍在侧。闻言,便与庞绥一道骑马佩弓,另带了三名侍卫,一同随扈入林。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万木萧疏,猎物鲜艳的皮毛一览无余,正是围猎的大好时节。入林不多久,封歧便看到山溪边有只獐子低头喝水,忙举起右掌示意停驻,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离弦疾驰,射上獐子屁股。那獐子吃痛嘶鸣,撒开四蹄狂奔。封歧心中正暗叫可惜,却听耳侧风声骤起,一支羽箭自身后疾射而出,正中獐子颈项,一箭毙命。 封歧扭头,十七放下弓,低头拱手:“卑职逾越了。” 封歧笑道:“你自己的猎物,自己去收好。” 十七一怔,想说自己本意并非如此,却终究没有出口,只应命策马上前。庞绥出主意:“不如拔了他的箭,插上殿下的箭……” 封歧:“本王还不至如此。” 并非藏拙,他这箭术,大抵就是如此了。 他一个亲王,年少时与宗室子弟一同入宗学,受大儒名将指点,读圣贤礼法,习君子六艺。诗书骑射,说来样样都会,却也无一精通,骑射平平,诗书泛泛。不过本朝亲王大多如此,愈是庸碌无用,反倒愈活得长久。到他这里偏生出了个例外,他是本朝头一位摄政亲王,翻云覆雨,将祖宗规矩坏了个干净。也正因如此,他才从平庸中窥见了自己的过人之处——人心权术,无师自通。 封歧又道:“今日行猎,不在胜负,图个痛快便好。你们若有看中的猎物,只管猎去,晚间加菜。” 众护卫欣然领命。 这一日封歧也算尽兴而归。待到日薄西山,率人返回营地时,高丽六王子李聪也恰好折返。两边清点猎物,大夏楚王猎了两只野兔、一只栗鼠、并一只皮毛鲜亮的红狐;李聪则哈哈大笑,他猎了一头成年公鹿,胜负不言自明。 封歧悠然下马,命人将猎物收拾干净,晚间加菜,又从容对李聪道:“王子果然英雄少年,本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这般大方认输,李聪倒也不觉扫兴,反而兴致愈浓,高声道:“那殿下可欠我一件事了。” 封歧道:“不知王子要本王做什么?” 李聪双眸一亮,抬手指向十七:“我要他。” 12. 第 12 章 封歧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快,脸上神色不变,问道:“王子为何看上这侍卫了?” 李聪道:“昨夜他救了我,我想要他,报答他。一个侍卫而已,殿下不会舍不得吧。” 原来今日这六王子弄出这么大阵仗,定下赌约,是为了这个。 封歧淡淡瞥了眼十七,影卫神情意外,还有些张惶,跪地道:“卑职万死。”封歧凑到李聪耳边,低声道:“就这个不行。王子不知,这个侍卫是本王暖床的心头好,本王还真舍不得。” 李聪面皮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他……我不信!” 不远处的封麟察觉动静,看了过来。 封歧若有所思,微微一笑:“王子初来乍到,对本王了解甚少。”说完,当众执起十七的手,目光深邃,深情款款。本想再亲一口,可终究心一软放弃了,他行事虽不择手段,但若非不得已,也无当众羞辱人的爱好。 等到天黑,所有人全部回返,清点猎物,皇帝点状元一般点了头名,是个公爵之子,问其所愿,答曰只愿父母安康,众人直夸纯孝,陛下欣悦,赐下内帑之中的百年老参,使其父母滋养身体。 此后,营地之中生火举宴,三大营卫士连番表演,看得高丽使者目不暇接,拍案叫绝。而封歧嫌弃营地简陋,早在宴会伊始就找了借口脱身,带着王府班子去了行宫歇息。 这一日,一半端着亲王身份,应人奉承,和使节交谈,一半全神贯注,纵马行猎。在营地时还不觉得什么,等抵达行宫,疲惫如潮水涌上来。封歧顾不得沐浴洗尘,先坐在临窗的榻上歇息。绪公公问是否喊个宫女来按乔解乏,被封歧随手打发,只留了十七一个人。 十七跪在榻前,封歧靠在榻上小案上,一手撑着额头,轻声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十七道:“昨天晚上戌时,卑职在耳房为殿下守夜。当时夜深人静,卑职耳力好,听到院子外的小寒潭传来水声,还有人在说话,担心是贼人作祟,就外出一探究竟。” 楚王殿下住的院落依山傍水,风景最为雅致,却也最易藏人。昨晚恰是个阴天,当是时月黑风高,视线受阻,十七借用随身携带的爪钩,敏捷地翻上小寒潭后面的山石上,侧耳倾听,潭边有两人在说话。 听了一阵,十七意识到,这两人一个是高丽使团里的护卫,一个是大夏的侍卫。是老乡,出身于北边女真国的故地,女真被大夏兼并后,后人说的都是汉语。他们的故乡,就在一个毗邻北直隶和高丽国的小部落里,小时候闹雪灾,各自出走求生,一个往南投身夏国,一个渡海到高丽。没有想到此生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正所谓人生四喜之一:他乡遇故知。此番见面,二人都十分激动,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夜里偷空说会话。 一个说:“要我说你还不如留下来,老哥我如今也混了个小头目,回头招你进营,岂不比那弹丸小国爽快。” 另一个道:“我也想啊,可惜我从前受过我们大王子的救命之恩,发誓要报答他,此生无缘繁华京师了。” 先前那人应和:“救命之恩啊,那难办了。” “可不。” “救你的是大王子,那你怎么跟着六王子?” “大王子就是储君,是六王子的同胞兄长,两人关系亲厚,临行前大王子特地派出我们贴身保护他。说起来,出使他国并非美差,六王子本不用受这个罪,是他自己闹着要来的。” “确实啊,到他国可不得看别人脸色,哪有在自己地盘来得自在,且一路渡海翻山的,一不小心命都要没了。” “嗨,这原因也有些难以启齿……” 既然难以启齿,自然压低了声音,十七不得不凑得更近些,才听清,“……六王子也是个天生龙阳君,听闻咱们楚王殿下的美谈,非要来见一见。” 说到这,脚下寒潭突然传来“扑通”的落水声,三人都是一愣,循声看去,只见一只脑袋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坏了,那人怎么如此眼熟!”高丽的护卫急得团团转,可他一个北地出生的旱鸭子,就算跳下去也于事无补。 旁边另一个旱鸭子忙道:“快去找个绳子来!” 话音未落,又一声“扑通”,十七利落地入水,把人捞上岸。 已是秋末冬初,本就寒凉,山间温度更低一等。这处山潭水来自地下,再冷上两分。掉进这里面,和跳进冰窟窿洗澡也没甚区别了。少年王子被十七捞上岸时,扒着他的胳膊直打摆子,已然神志不清,十七不忍,让那个高丽护卫脱下干爽外袍,把人裹住,奔送回去。 十七只做了这一件事,当院子里的奴婢太监一股脑涌出来,接走他们的王子殿下,他就走了,连房门都没进。只是那个王子临别泪眼汪汪地拽着他的衣襟,似乎想说什么,被一个寒噤打断。 “……然后卑职就回来了。”十七阐述完毕,垂头。 封歧揉着太阳穴:“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十七沉默,片刻后道:“卑职……就算再来一次,卑职还是会这样做。” 封歧道:“你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为何要跪在这里?” 十七一愣,楚王殿下语气平静……他实在愚钝,难以明白主子真意。 直到封歧叹了口气:“如若无错,谈何认罪。一回来你就视死如归地跪在这里,本王还当你和那王子勾搭上了。你不仅无错,而且有功,万一高丽王子出了事,那本王可难交代……”说着,垂下眼,并不看他,有点苦恼地道:“本王也不知为何,待你总有些拿捏不准尺度……今日让你人前难堪,是我之错。” 十七心潮起伏,怔怔地抬头,说不出话。 封歧道:“有功即赏,可你整日无欲无求的,本王也不知赏你什么好。你看看呢?” 许久,十七道:“殿下不要自责,卑职今日并没有难堪……”他喉结滚动一下,“殿下怎么待卑职都好。只是卑职怕旁人物议,殿下与我这等蓬门出身的武夫牵扯在一起。” 封歧眼睫一颤,抬起来,定定地看着他:“你撒谎。” 十七欲言,封歧抬手止住,说道:“本王自认庸碌,唯一双眼睛还算锐利。今日我当众牵你的手时,你分明有些……”到这里顿住,封歧一时找不到词语形容。当时的十七,脸色发白,神情瑟缩,眼神茫然又空洞。 就好像,他非常畏惧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受人瞩目。 还没想个明白,十七已经出声:“卑职自小选入影卫营,素来惧怕暴露于人前,今日……有些不妥当之处, 望殿下见谅。” 他这解释倒也合情理,封歧点点头,没有细想,又回到刚刚的问题:“你可想好了,要什么赏赐?” 十七:“只要殿下不赶卑职走,卑职没有想要的东西。” 说这话时,十七温顺地抬起头。封歧看着他的眼睛。那对黑黝黝的眼珠子,坚守而纯粹。小时候封歧在宫里见到一只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大狗,省下饭食喂了两天,那只大狗就不走了,对他露肚皮摇尾巴,用类似的眼神看他。 可是终究不一样,十七是一个成熟英俊的男人。他臣服地跪在脚下,这样自下而上地望过来……仿佛对这个男人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他都会隐忍着,默许着,战栗着,咽下所有的声音。 这个男人身上,可以满足世间男人最澎湃的征服欲望。 过了会,封歧挪开视线,打发道:“行了,你先退下,本王要歇息了。”唤人服侍自己沐浴,临睡前,吩咐绪公公打听一下,高丽王子前一夜偷偷摸下水是为了什么。 这件事里,高丽王子送掉半条命,说小也不小,大可以此讨点好处。然而没传出半点风声,这就不太寻常了,除非是高丽使团那边着意勒紧口风,瞒了下来。 就在方才,十七说完事情始末后,封歧差点脱口而出“这么大的事本王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话已经到嘴边,又想象到,此话一出,十七定然是下跪请罪。罢了,罢了,总归是这个铁疙瘩想事情不够全面,不这样问了,省点事,本王也省点心。 绪公公没费多大功夫就探听到了消息。原来高丽儒学盛行,比之大夏还要影响深重,在这种民风下,高丽人对待分桃断袖之事,可谓闻之色变,人人鄙夷,龙阳者就如阴沟老鼠,见不得光。那六王子大概也是憋得有点扭曲了,好奇楚王这个光明正大的龙阳君私生活如何,半夜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想从后山翻进楚王居所一满私窥欲。 翌日封歧梳头时,绪公公抑扬顿挫地说了,封歧也就当个晨起笑话听了。难怪高丽使团那边三缄其口,而他大人有大度,还不至于追究一件未曾发生的小事。 此次秋狝,主要是为了接待外宾,顺带让苦朝政久矣的臣子们娱乐娱乐,光是围猎未免太过单调,是以这天在营地安排了蹴鞠赛。 高丽六王子李聪兴致勃勃地带着随从亲自下场,和大夏少年郎一较高下。他们满场跑动,朝气扑面而来。但凡中球,毋论哪方的,围观之人都拊掌叫好,一天下来,玩者尽兴,看客热闹。 等到太阳西斜,众人重新回到行宫,举办晚宴。宴会上请了京中名伶唱戏,还有江湖杂耍助兴。李聪本就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看得目不转睛,直呼过瘾。 如此也算宾主尽欢。 夜深宴散,封歧又带回一身疲乏不堪。李聪是越玩越兴奋,可苦了他这个接待之人,不得不一直含笑作陪。到底是年纪大了,作别时看着神采奕奕的高丽王子,封歧心中嫉妒且惆怅。但那点儿愁绪转头就烟消云散,我亦尝年少,少年不足道,羡那个二傻子作甚。封歧风高云淡地回到居所,草草沐浴梳洗,借着酒意,倒头就睡。 一觉睡得深沉,半夜却被叫喊声惊醒。 楚王殿下拥着被子坐起身,沉着脸,听下人来报,高丽使团住的院落走水了。 13. 第 13 章 东方既白。封歧沉着脸,负手站在庭院中,看着面前地上摆成一排的焦炭般的尸体。 高丽使团一百八十人,大半留于京中,至行宫者共三十二人,六王子、正副使、通译俱在其中,一夜之间,无一幸免。 “殿下,属下在那边发现了这个,”庞绥趋步而来,递上一方汗巾,巾上摊着一些黑色刺鼻之物,“是硫磺和火油。” 封歧拈起一粒,指腹碾碎,凑近鼻端轻嗅。硫磺、火油之外,尚有硝石微苦之气。行宫修缮所用皆有定例,木材须经防火处理,库中绝无此等禁物。硫磺和硝石受朝廷管制,主要存于火药局和神机营,而神机营隶属京营。 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干指腹,封歧问道:“昨夜何人值守?” 庞绥:“内院是虎贲卫和羽林卫,外围由京营把守,负责布防的是孟烬。” 封歧:“传他过来。”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孟烬披着一身重甲自院后匆匆而至,抱拳行礼:“殿下,卑职方才在内盘查昨夜情形。京营驻扎山腰,未曾遭遇异常。但是内卫的人说,昨夜举宴,有宫人给他们送酒,道陛下体恤,与诸人同乐,但恐醉酒误事,每人只许饮一口。” 庞绥道:“说得这样真,是我我也信了。” 孟烬叹气:“可不,酒里下了药,只需一口,便睡死过去。火大约是丑时四刻烧起,奇怪的是院子里的人也无一呼喊,直至火光冲天方被别处宫人发觉,赶去救火时,火势已猛不可当,又淋了火油,水泼不灭。送酒的宫女尸体在倒座房里找到,自尽还是被人灭口,得验尸后才知。” 如果是被人灭口,说明还有同伙在行宫里。 庞绥:“院中之人不曾呼喊,那他们是在焚火前便已毙命,还是之后?” 孟烬:“这也得验尸后才知,只知道发现他们时,全都安卧在床,被烧成焦尸。” 一阵阴风刮过,庞绥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孟烬一板一眼道:“涉事侍卫和宫人卑职已命人看管起来,殿下可要提审?” 封歧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唯有此刻波澜不惊地道了句:“怕是轮不到本王提审了。” 庞绥其实也已想到,咬牙切齿:“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这样煞费苦心地害您,属下看,会不会是……” “嘘,慎言。”封歧目光掠过残垣断壁,投向远处灰蓝的山峦。 他也在想,幕后之人会是谁? 他是此次接待外使的负责人,这场大火,必须要给高丽一个交代,而他首当其冲。封麟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会是封麟吗? 如果是封麟,那可真令他失望。此火烧去的,不止三十二名高丽人性命,更是大夏在藩属国中的威信,边境恐生变故。高丽虽是小国,却亦有主战一派,那储君李昑,素与主战派亲近。此事一出,主战派必然借势而起,极可能与大夏断交、拒受册封,后果不可估量。封麟身为人君,若当真不顾山河安稳、百姓生死,只为对付他一人,那便是不配为帝。 当然,亦可能是兴乾会,或高丽内贼所为。 “这时机挑得可真好,褚德刚在锦衣卫站稳脚跟,孟烬接手京营不到两个月,两处都经不起外部施压。”长史司的官署内,韦良辅忧心忡忡,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扭头一看,典簿房九思还坐在那摆弄他那破铜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将铜钱一推。 “哎,哎,”房典簿慢吞吞地把三枚古钱重新排好,“莫急,你看这卦象——” 韦良辅翻了个白眼:“我看不懂。” 房九思依旧慢吞吞地:“哦,没事,我说给你听。行宫坐东北向西南,火起丑时,以时起数……这是□□屯卦,六二爻动,上坎下震,坎为云,喻险;震为雷,喻动……” 韦良辅其实并不信这些,但此时急病乱投医,半信半疑地听了一耳朵,就听懂个什么云啊雷的,打断道:“那殿下这是,云雷交加?” 房九思:“大差不差吧,进退两难,盘旋不前,有困守之象。” “我呸,快快避谶,咱们殿下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房九思:“莫急……”说着排了变卦,看了半晌,说道:“还有转机。” 韦良辅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啊!” 房九思一脸无辜:“说了,有转机。” 韦良辅无言以对,盯着他,忽然冷静下来:“我记得上回你给厨房李嫂算卦,说她家女儿有喜,结果她只有一个儿子,肚子里长了块石头,没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房九思嘿嘿一笑,左脸写着“理亏”,右脸写着“心虚”。 韦良辅以食指虚点着他,点了半日,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拂袖而去。 韦良辅去寻楚王殿下,楚王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托着一副长长的卷轴。 此时仍是事发当日,火起于凌晨,天光大亮之际,楚王一骑绝尘赶回京师,召见褚德,又命人往大理寺和刑部调取卷宗,皆与兴乾会有关,如今在案头堆叠如山。见到韦良辅,楚王便道:“先生,你来得正好,本王有事跟你说。” 说这话时,楚王殿下从容如故,面上不见半分焦愁,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弹弹指甲、拂一拂尘的模样。受其感染,韦良辅心下稍定,先行礼,尔后道:“殿下请讲。” 封歧道:“先说你,先生来寻本王可是有事?” 韦良辅:“就是听说了夜里的事……” 封歧微微颔首:“正想和先生说此事,本王打算离京。” “啊?”韦良辅傻眼,心道殿下莫不是连番遇害,心灰意冷了?忙劝道,“万万不可!殿下若是就藩,可就再无……” “谁说本王要就藩了,”封歧安抚一笑,“先生不必紧张,先坐。” 韦良辅听言拣了下首的椅子落座。封歧道:“此案幕后主使,身份未明。听闻高丽六王子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其长兄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若借此机会与本朝翻脸,倒是一石二鸟。但本王转念一想,此次火案,联通颇广,从物资调度到宫内暗桩,少一个环节都成不了事,高丽人做不到。” “幕后主使还是本朝之人,或势力。只是他在暗,我在明,近来事事被牵了鼻子走。”说到这里,封歧脸色微沉,罕见的流露出怒容,然那怒意来得快去得也疾,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云收雨霁,“本王这才想着姑且离开京城。” 他在这时离京,并非坏事。 一则,高丽使节遇难,他身为主官必须担责,主动请罚离京,是一步姿态,亦可堵住朝中攻讦者的口舌。二则,坐以待毙素来不是他的做派,跳出京城这盘明棋,由明转暗,许能反客为主。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在兴风作浪。” 韦良辅“呃”了一声,欲言又止。封歧道:“先生有话直讲。” 韦良辅朝皇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您看,会否是那位……” 封歧静了一瞬,说道:“我不知道。” 又道:“终有一日会知道。” 韦良辅见他已有决断,并非沉湎旧情不能自拔之态,便放下了心:“那殿下可曾想好要去哪儿?” 封歧看了眼桌上案卷,道:“这兴乾会颇为可疑,近来诸事,总见其影。本王翻阅卷宗,发觉此组织最初现于南直隶,便去南都看看。” 翌日,楚王上表自罪,揽下行宫失火之责,恳请往陪都思过反省,其辞恳切,闻者动容。陪都虽设三司六部,终究远离朝廷,时日一久,便与权力中枢渐行渐远,对楚王来说与流放无异。皇帝自是一番涕泪挽留,叔侄含泪推让三个回合,皇帝无奈应允。 出了金銮殿,成谨在丹墀上等到封歧,和他一起步下踏跺,说道:“终于能送走你这座五指山,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脸上依依不舍,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封歧:“五指山是何物?” 成谨:“出自近来书肆里大火的连载话本,讲的是个石胎猴儿,拜神仙为师,习得无上法术……” 成公子这一讲就有些滔滔不绝,收束不住,索性随封歧一道上了楚王府的马车,直至岔路口不得不分手,方意犹未尽地回了自家车驾。封歧听了一路的“石猴大闹天宫”,倒也品出几分滋味,回府后让人去买话本来看。 着钦天监算过吉日,启程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尚有数日。这几日里,楚王府门可罗雀,十分冷清,封歧燕居在府,品茗下棋,自得其乐。 初八这天,成谨登门造访,随下人步至书房,便见轩窗大敞,临窗的炕上对坐着两人。一人自是楚王,另一人作书生打扮,生得文秀俊俏。楚王本就天人之姿,这人与他同处一室,容貌竟不差分毫,若不论性别,称得一句“天造地设”。 成谨进了屋子,那书生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告退,经过他身侧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成谨微微颔首,目送他出了屋子,步下台阶。封歧抬眼一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成谨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在封歧对面落座,扫一眼小几上的残局,随手落下一子,口中道:“怎么,这就醋了?” 封歧悠悠道:“休要浑说。” 成谨岂会不懂他,闻言微微一笑:“那徐幼安风姿确实不俗,瞧着一身冰清玉洁,正是你素日会中意的那一类。” 封歧垂眸看棋局,并不接话。 成谨知晓从前他与封麟二人是如何相扶相携走过来的,是以在得知真相后,心中万分唏嘘,更为封歧深深不值。自己这位好友,人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他终究是血肉凡躯,受了伤也会疼。虽说封歧谈笑如常,成谨却总觉得他这阵子不大对劲,生怕他一落千丈,郁结难解。 是以此刻眼见封歧似有另寻良配之意,成谨着实松了口气,从旁撺掇道:“既是喜欢,何不直截了当些?以你的身份手段,放眼天下,什么人得不到?” 封歧却道:“你知我想要什么。” 成谨:“便是寻常夫妻,不过媒妁之言,有几个付与真心的?这男子和男子,若放在前朝还好,本朝理学之风日盛,你又偏偏看上个读书人,暗度陈仓还有可能,若要他无怨无悔地同你在一处,啧,难啊。” 封歧一推棋盘,站起身:“不说了。” 成谨岂会怕他,唇角噙笑,道:“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看朝中那些文官,白日里个个仪表堂堂,夜间又怎知有多少衣冠禽兽。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 封歧:“成谨!” “行行行,我不说了,”成谨忙道,“来说正事,行宫失火的案子是我刑部主审,近来有些发现,我抄了一份卷宗给你。” 十月初十,楚王仪驾驶出京师,十一月初便抵达了南直隶应天府上元县。开朝之初,应天府曾为国都,后来国都北迁,这里的六部却留存下来,作为陪都,共治王朝。只是话虽如此,陪都远离权力中心,到底为贬黜之地,这里的官员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楚王初来乍到,司部官员起初担忧他心情不好,借机发作,无不胆战心惊,小心作陪,后来发现楚王与传言不同,是个只爱燕居偃卧,淡雅如菊的公子哥,到来七八日,除第一日参加洗尘宴,一直闭门不出,修生养性,这才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恢复如故。 愈近隆冬,天气愈寒。天空灰蒙几日,终于下了一场小雪,应天府临江而建,虽处南方,却比京师更要阴冷。这样的天气里,路边的卖家均收了摊,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碌碌地驶过,留下两行湿印。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一位冰姿玉貌的公子自上施施然而下,在众星拱月下来到门前,出示牙牌,守门的衙差忙低头行礼,“见过楚王殿下。”楚王微微颔首,进了门内。 刑部尚书闻讯迎出,热络道:“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王道了免礼,嗓音清透如冰堆雪砌:“你就是彭尚书?听闻尚书上任以来连破几桩奇案,被人称作彭青天,本王慕名而来。” 彭尚书受宠若惊,直呼不敢当,楚王和他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又将话题拐回来:“正好本王有个亲信,颇擅此道,听到彭大人的事情后,便走不动道了,求到本王跟前。彭大人,您看可否卖本王个脸面,姑且收他在手下做事,好让他见识见识神探的本事。” 说着,示意身后一人上前。那人行礼道:“在下赵陆,见过彭大人。”彭尚书定睛一看,此人身形高大修长,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又想起楚王的风流名声,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位录事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赵兄弟若不嫌弃,便暂且补了他的缺。” 彭尚书带着赵陆来到一间官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道:“每日也没甚大事,无非有人来报案便录上一笔,再或是偶有案卷须誊抄一二。” 赵陆应下。彭尚书抚了抚滚圆的肚子,沉吟道:“赵兄弟,你给我透个底,你可打算在我这一直干下去?若干不长久,我也好早些另外找人来补缺。” 赵陆如何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家殿下近来迷上了一册破案的话本子,叫《南都风闻录》,听说里头好些案子便是取材自彭大人当年亲手破获的案件,这才差在下来瞧瞧‘原型’。再想看看有什么疑难奇案,拿回去给他过过干瘾。” “殿下到底是年轻,少年心性啊,”彭尚书放下心,乐呵呵地道,“这里架子上有不少誊抄的卷宗,都是些小案子,赵兄弟尽可翻看。命案重案在架部库,闲杂人等进不去,殿下若有兴致,来找本官便是。” 赵陆拱手道:“多谢大人。” 彭尚书转身欲走,这才发觉赵陆身后还立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方才竟浑然未觉,不由一怔:“这位兄台是……” 赵陆道:“哦,这是殿下怕在下人生地不熟,遇上什么闪失,特遣来的护卫,唤作王七。” 彭尚书“哦”了一声,把赵陆王七搁在一处默念了两遍,总觉得不大对味。不过他只露出个和蔼的笑意,什么也没说,腆着肚子走了。 赵陆这一日将手边能摸到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至暮色四合,方随着其他下值的书吏一道离开。不远处的巷子里,他早已命人藏下两匹好马,此刻牵出来,赵陆问道:“舆图带了么?” “带了,”王七应道,“我们不回府么?” 赵陆道:“那府邸外面眼线太多,好不容易出来,查清楚了再回去。” 王七劝道:“您是千金之躯,何不回府另派人去查。” “你如今话倒多起来了。缩头缩尾的如何成事,正该出其不意。再说——”他微微一笑,“不是有你跟着么。” 正说着,赵陆忽然猛地转身,背朝巷外。王七虽不明所以,却也在第一时间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余光扫见巷口一名身着锦鸡补服的官员正下值路过,不经意朝巷中投来一瞥,又匆匆离去。 赵陆看不清身后光景,低声问:“走了么?” 王七:“走了。” 赵陆这才转过来,解释道:“那是礼部侍郎钱知悯,从前在京师见过我。” 王七道:“哦。” 赵陆嗔怪地瞟他一眼,当先走在前头。 二人打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当夜宿在驿馆,次日天未明便又上路。彼时天色尚黑,云散雪霁,寒空中挂着半晞残星。待到朝暾初升,金辉泼洒旷野之际,远处终于隐隐现出了村庄的轮廓。 此村名叫杨柳村,与兴乾会有着莫大的干系。赵陆与王七驻马于村外一片疏林间,将马匹拴好,步行向村中靠去。村外良田连片,因昨日才落过一场细雪,泥土潮润发黑,放眼望去,苍茫中透出几分萧瑟。 村中已有人家起身,鸡鸣犬吠间,炊烟袅袅升起。赵陆随手叩响一户人家的门扉,片刻后,一个中年庄稼汉应门,打量着他二人,问客从何来。 赵陆道,他兄弟二人出身耕读之家,乡试侥幸中举,自觉才疏学浅,便结伴外出游学,路经此地,想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士人总备受礼遇,且他衣物谈吐均是不凡,那汉子心里疑窦顿去七八,搓着手有几分局促地将人迎进屋子。 “我这屋子简陋,两位公子不要嫌弃,在此少坐片刻。冬天新鲜菜蔬少些,不过两位公子也来得算巧,昨日夜里钻进来一只偷鸡的黄皮子,叫我宰了,这就让屋里头的烧了下酒。” 赵陆忙道:“多谢大哥,是我们兄弟叨扰了。” 那屋主出门往灶房寻他婆娘去了。王七用袖子将长条板凳拂了一遍,低声问:“公子可要歇一歇?” 这是一间寻常堂屋,左右各连着两间厢房。东墙下摆着一张四方矮 桌,上头散着几颗蒜头干椒,桌边墙壁上挂着筷子筒。正对大门处置了一具长条木柜,柜上供着一尊木雕神像。 赵陆踱近细看。这神像与庙宇道观中常见的仙佛尊驾皆不相同,乃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长须飘然,双目湛然,看着倒确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不知是否他多心……王七忽然道:“这神像,与公子有几分相似。” 赵陆微微蹙眉,低声道:“这怕就是兴乾会供奉的启明仙君了。” 他昨日在刑部翻遍卷宗,曾见一桩案子:有户人家养的黄牛忽然不吃不喝,日渐消瘦,兴乾会的人登门请乩,说是这户冲撞了阴邪,那黄牛乃因护主挡灾,才致精气大损。这户人家便掏出积蓄供奉,使道士登坛作法,化解灾厄。然而那头黄牛终究没能救回来,一命呜呼了。过了数日,那户人家清醒过来,告上衙门,可这你情我愿的官司官府如何判得清,最后钱财没了,黄牛死了,还挨了一顿板子。 兴乾会在应天府现迹已久,只是大多便是诸如此类神神叨叨的小案子,官府头疼,又不好拿捏他们什么把柄。赵陆翻了半日案卷,大致圈定兴乾会的活动范围,其中心便是这座杨柳村。 未等多久,那庄稼汉便拿着碗筷回转:“二位到来前,我婆娘煮了一锅粥,若不嫌弃,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赵陆神态自若地在桌边坐下,又招呼王七:“来,七弟,赶路确有些冷,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王七默默看他一眼,在旁边落座。赵陆捏着筷子,却并不动口,只笑问那庄稼汉:“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汉子道:“我姓赵,出生的时候遇上旱年,就叫赵来水。” 赵陆道:“真是巧了,在下也姓赵,排行第六,取名赵陆。这是我表弟王七。” 赵来水惊喜道:“原来咱们还是本家,你这声大哥当真没叫错。你们先喝着,我屋里的还在烧菜,我去帮她搭把手。” 赵来水一走,赵陆便掏出帕子,去擦那木筷上的黑黄痕迹,奈何任凭他如何擦拭,那颜色都不见褪。王七看在眼里,放下手中已喝去大半的粥碗,起身出了门。不一会儿返回,手中多了两根新削的木条,青白的内里光洁如新。 “您将就用一下。” 赵陆接过,忆苦思甜:“小时候馊饭剩菜也没少吃,唉,现在连一双筷子都难以忍受了。” 王七低声道:“您本是金玉之躯,无须忍受。” 赵陆微微一笑,仍然不动粥,而是将他喝完的空碗换到跟前。王七意会,把两碗粥全部喝干净。 又过了片时,赵来水从灶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二人手中都端着热腾腾的菜。那妇人朝赵陆二人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赵来水在赵陆对面坐下,拎上一坛酒来,笑道:“不用管她,她在灶上吃了。我开了坛陈年老酒,陪两位兄弟喝两碗。” 说着,赵来水拍开封泥,斟了满满三大碗。碗仍是粗陶旧碗,碗沿上隐约可见渍痕。王七隐忧地望向赵陆,赵陆只作不觉,自若地端起酒碗,凑至鼻端轻嗅了嗅,赞道:“好香醇的药酒。” 赵来水嘿嘿一笑,操起勺子往酒坛底一捞,捞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根茎来,举到二人面前晃了晃。 “兄弟好眼力!这酒是我们庄子上的土方子酿的老根酒,外地可寻不着,用了十几味药草的根须。前几年有个西边来的脚商打这里过,我又从他手上买了些西域神药,也一并添进这酒里了。你们尝尝。” 赵来水自个儿先闷了一大口,赵陆唇畔含笑,端着碗一动不动。王七应是看出他的为难,端起碗浅抿一下,破天荒地说道:“确实是好酒。” 赵陆了然,他这是在说,这酒无毒。虽不知他是如何分辨的,赵陆还是信了,低头饮了一口。 一同喝过酒,赵来水看他们的目光愈发满意亲近。赵陆搁下酒碗,随口提起:“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弟自幼便自以为饱读诗书,无所不闻,出来后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不说别的,方才小弟闲来张望,瞧见供桌上那尊神像,竟是哪路神仙也不认得,可见实在孤陋寡闻,实在惭愧。” 赵来水不疑有他,摆手解释道:“兄弟不认得也平常。那是启明仙君,乃太白金星转世的仙身,一年前才回归仙位的。只要舍得供奉,仙君有求必应。我们村里,家家都请了他的神像。” 说着,看赵陆神色明显不信,赵来水几分酒意上头,拍桌子道:“老哥我可没有胡诌,今年我们交了二十两银子求子,就在三个月前,我家婆娘就怀上了,你说灵不灵验!” 赵陆讶然:“果真灵验!”说着举碗就敬,一旁的王七欲言又止。 赵来水得瑟不已,干了碗,又是一口饮尽,脸皮黑里透红。 赵陆又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这供奉的银子,是交给何方神圣?可是仙君本尊么?” 赵来水摇头晃脑:“仙君怎会收这等俗物。供奉不过是聊表心意,银子乃交给小圣女。小圣女是仙君褪去凡胎前留在人间的骨血,能与仙君对语,传那天上旨意。” “原来如此,”赵陆若有所思,“不知这位小圣女现在何处?我兄弟可否前去拜会一二?” 赵来水动作一顿,眼中酒意忽然清明了些许,说道:“既是圣女,我等凡人怎会知晓她的下落。只晓得需要她时,自会现身就是了。”说着,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闭上眼,虔诚念道:“长庚开紫极,圣女乘霄下星津。” 一刹那,赵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庚指的是太白金星,紫极指天阙。可紫极亦指帝宫,这启明星君难不成想做皇帝! 不过转瞬间,赵陆便恢复如常,又与赵来水闲叙些别的,待一顿饭毕,付了饭钱,告辞离去。 一离开杨柳村,赵陆便收了笑,脸色微沉。走在村头小路上,他忽有所感,驻足回望。只见来路尽头,不知何时现出一位白衣少女,端坐于某物之上,双手安放于膝头,正有些忧愁地凝望着他。说不清缘由,也许只是直觉使然,他感到那少女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于是神色微变,待要举步过去,只眨眼的工夫,那少女倏然消失无踪。 “殿下?”化名王七的十七跟着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赵陆自然便是封歧,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赶路。 二人回到驻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纵马回城。然而,随着日头逼近,正午来临,封歧愈觉气血翻涌,浑身燥热,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急匆匆翻身下马,走入道旁林中,倚着一棵老树坐下。 “那酒……有问题……”封歧咬牙忍耐,吐出这几个字便闭目不语。他那张如玉的面庞此刻染遍了嫣红,双唇更是艳丽夺目。 十七走到他身侧蹲下,不敢看他,犹豫片时,低声道:“酒中无毒,也确确实实加了许多补身的草药。只是其中……有一味西域来的肉苁蓉,还有鹿血、鹿鞭,皆是壮阳之物……” “为何不早说?”封歧含恨望来,只可惜那双眼中蒙了一层濛濛水雾,失了凌厉,反倒愈显惊心动魄。 十七喉结滚了滚,屈膝跪倒,愧疚道:“卑职本欲提醒,只是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卑职知错,请殿下责罚。” 封歧仰起脖子,靠在树上,冷冷道:“若是叫本王知道你是故意……” “卑职绝无此意!” 十七以头抢地,心中苦涩,封歧的揣度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嘴唇颤了颤,大胆道:“殿下实在难受,请允我、卑职,帮您纾解……” 封歧没有说话,只是吐出的呼吸越发急促和炙热。他想起出发前成谨说的那番话,“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他当时虽驳了,可未必没有受到动摇。思绪犹如火烧,逐渐模糊。 十七又唤了声殿下。封歧仍然闭着眼,不说话。没有呵斥,却也没拒绝。十七难得灵光了一回,可伸出的手却滞在空中,和心脏一起畏缩,颤栗。眼前的男人那么矜贵俊美,屈膝坐在树下,整片荒林都仿佛因他生辉。 十七用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楚王殿下,是他心里的最龌龊卑劣最金尊玉贵,最诚惶诚恐也最罪孽深重。他愿将此生种种,卑贱的躯体,和一条烂命,都敬献给这人,无怨无尤。 只因他有个肮脏的秘密。只望殿下永远不会记起。 14. 第 14 章 饮酒虽已多时,此时方觉醉意。 至半酣时,封歧猛地一个翻身将人压住,鼻尖一滴汗珠摇摇欲坠,他睁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反手攥住男人手背,拢于掌心,一边指点江山,一边哑着声道:“瞧你果决男儿,怎的如此温吞。”十七睁着眼,望着他,腮红如饮烈酒,眼里水润空茫,说不出话。 封歧心头微动,仿佛受了蛊惑,俯首而下。气息愈近,几近交融,然而双唇差之毫厘之时,封歧忽的错开脸,埋首于他耳畔。一手仍然握着他的手背,另一手揽紧腰身,影卫需要敏捷的身手,周身肌理并不夸张,就算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窄腰劲瘦。与亲吻失之交臂,十七说不出心底那一丝空荡是何滋味,或许有失落,可旋即便被滚烫的拥抱填满。封歧的呼吸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殿下……” 封歧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也没喝多少,怎么比本王还精神。罢了,帮你一把……” 十七兀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封歧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这个男人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强健,温顺,沉默,忍耐,予取予求。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他……难以自持,热血沸腾。 非是钟情。封歧自知素日所喜乃是俊秀男子,如封麟天生夺目,如徐青,一身冰雪,满肩落拓霜意。而十七与他们完全背道而驰,他是蛰伏的野兽,他属于黑夜,他英俊,粗陋,原始,敏锐,直觉……臣服。 是的,臣服。 只需这一点,便足以撩起最原始的野性,滚沸不休。 临时拨住的楚王府内,小小的书房,挤了一二三四五个人。庞绥从东走到西,韦良辅从西走到东,停下脚步,齐齐叹了口气。 房典簿捂住心口:“哎唷,哎唷。” 韦良辅咬牙瞪视:“你最好有正经事要说。” 房典簿慢吞吞道:“老夫年纪大了,心脏吃不消,你俩这口气,险些没把我叹上西天。” 韦良辅:“你……” 绪总管忙抬手虚拦:“这等时刻,二位先生就别吵了!” 庞绥忧道:“马上落日关城门了,殿下为何还不归来。要不,我出去看看……” 书桌后,锦衣玉冠,作亲王打扮的徐青安静地读书至今,终于开口:“不妥,谁都知道你是殿下长随,你若这时出去,才是告诉有心人,楚王有异,说不得会给殿下招去危险。” 庞绥本就烦躁,终于按捺不住,迁怒道:“殿下没有音讯,你倒是不急,还看得下书!依我看,你半途入府,说不定居心——”韦良辅大喝:“庞统领!慎言!” 庞绥住嘴,脸色仍然难看。 徐青放下书,看着他,平和道:“我亦忧心,读书可以静心,所以我才会在这时看书。” 他这番四两拨千斤,顿让庞绥生出打到棉花的无力感,怔了一怔,撇开眼睛。 徐青平日并不怯谈,只是因为天生脸皮薄,所以话并不多。此刻在场人众,不乏韦良辅这等智囊,最镇得住场子的竟是这个并不冒头拔尖的儒生。 徐青发现众人的目光竟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略一思忖,站起身,正要说话,屋外忽然传来喧杂。庞绥耳力最好,脸色一喜,第一个拉开门走出去。 “殿下!” 封歧和十七一前一后走过来。乍一照面,庞绥隐约觉出有什么不对,然而这个直觉只在刹那之间,转瞬即灭。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没遇到什么事吧?没受伤吧?”庞绥走在封歧身后半步的地方,殷殷关切。 他太聒噪,封歧扭头,本是打算让他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落在被挤至后头的男人身上。 男人本在看他,目光相对,轻轻一震,垂下眼帘,神情一如既往沉默坚毅,除了……封歧看住他的侧脸,颧骨处有一道划痕。那是最后关头,他忍受不住,侧过头抵住地面时划伤。眼前又出现他到达时的面容,连带着划痕都变得暧昧,封歧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向十七说道:“你先去换身衣服。” 说着,走向书房的脚步一顿,低头,看到自己也是一身尘土,顿觉浑身发痒,难以忍耐,“不行,本王也要去洗个澡。”天大的事都要往后捎一捎。 洗完澡,诸人齐聚书房,封歧将今日见闻长话短说。大家沉吟思忖,片刻后,韦良辅道:“这么说,兴乾会果真是反贼?” 庞绥不齿:“大肆发展信众,坑蒙拐骗用以敛财,反正不是好鸟。要属下说,管他是不是反贼,都给他一窝端了。” 封歧略一犹豫。 有件事他没说——今日看到的神像木塑十分精致,似乎出自木雕大手,五官湛然若神,和他有几分相似。虽不知其中关窍,直觉却告诉他,这里面不简单,说不定有什么大阴谋,不能轻易为外人道。 楚王端坐主位,沉吟不语。几位智囊不敢惊扰,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却渐生英雄无用武之地之慨。他们素来擅长将错综复杂的朝局抽丝剥茧、条分缕析,而眼下之事,怎么看都直白简单:那分明是一个邪教,搜集罪证,定罪缉匪了事。 封歧并非犹豫不决的性子,很快拿定主意,出声问:“出发前带来的二百府卫可得用?” 他这一开口,屋中嗡嗡杂音顿止,所有目光全朝他看去。 庞绥忙道:“弟兄们昼夜操练,随时听令。” 封歧:“离开杨柳村之前,本王似乎看到了那位‘圣女’,着府上护卫即刻出发,去村里拿人。由你亲自带队,要活口,不要惊动官府。” 庞绥:“城门已闭,不惊动官府怕是出不去。” 封歧按住太阳穴,这两日一件事接着一件,忙得他脑子都不太灵光了,竟犯这种蠢:“……那就拿本王牙牌开城门,先把人抓回来,其余事回头再说。” 怕只怕已然打草惊蛇。他们在赵来水家并未暴露,可一日已过,若赵来水夫妇白日与村人闲谈时提起,不免引起有心人留意。封歧又想起临去前那个静默的少女,想起她那双忧愁的眼睛,心中不安愈发浓重。若果真打草惊蛇,也只好作罢,容后再议。只怪回程出了些状况,耽误了大半日行程。 思及此,封歧忍不住瞪了十七一眼。 从上元县到杨柳村,一来一去最少也要大半天时间,封歧知道急不得,于是让众人各自回屋歇息。做戏做全套,主院仍然给假扮楚王的徐青住,贴身侍从悉数留在那里。封歧一个人去到不惹眼的偏院,有影卫守夜,反而更为安全。 然而这晚,似乎有些不同。 封歧一阖眼,白日林间那一幕便浮了上来。荒草野林,薄雾弥漫,笼罩着一场怪诞迷梦。醉酒的旅人栖身而坐,玄豹蛰卧膝前。它是山间最直来直去的精怪,向他袒露柔软的喉颈,水珠滑落光亮的皮毛,引诱人去征服,并被它征服。 封歧叹了口气,翻身而起,披衣来到窗前,屈指叩响窗棂。 动静并不响,在这万籁俱寂里,是某种秘而不宣的邀请。 很快,窗外传来走动间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十七有意压低的嗓音响起:“殿下?” 封歧温声道:“陪我说会话。” 十七应是,封歧分明没有开窗,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又道:“放松点,不必紧绷着。” “……是。” 说完,封歧就看到窗户上投下一片修长的剪影。影卫放松地倚在了窗户上。从影子可以看到,他 肩背展阔,腰线修窄有力,他将后脑勺也靠在窗户上,似乎仰着脖子,眺望着远处天空。 说不清缘由,只是一个背影,封歧却感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沉寂,是黑夜里的高山,沉默巍峨。人们歌清风,颂流水,谁又会注意一座山呢? 这座山,现在会想什么? 封歧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在想什么?” 十七的声音在黑夜里低缓响起,如流深静水。 “在看星星。” 封歧十分讶异:“你会观星?” “不,不是观星,卑职不懂那些。就只是看。看着。” 封歧唔了一声,“那有什么意思。” “夜晚也只有星星可以看。人世无常,今天永远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是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夜晚降临,抬头就可以看到它们。” 封歧心下微动。这铁疙瘩平素木讷,不想竟有这般质朴通透的心境。他第一次深切意识到,再怎么规训这些人形兵器,他们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思绪。 “你倒有慧根。你的‘星星’,可与濂溪先生窗前的草相提并论了。” 知道十七恐怕不解其中典故,封歧不等他赧然发问,便娓娓道来:“濂溪先生乃两代以前的道学大家,他书房窗前的杂草长得十分茂盛,却从不让人除。有人问为何,他说,看那些自然生长的草,便如观照万物天理。你今夜观星,从中领悟无常与恒常,可不就与他一样了么。” 无名无姓的影卫,与名垂千古的大家。何德何能,竟有一日会被人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窗里窗外陷入阗寂。封歧学着十七,转了身子,背靠窗户,屈膝而坐,也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承尘,心中一片宁静。 许久,窗外才传来一声“殿下……”声音微哑,仿佛有所感触,有所压抑。 封歧微微弯起唇角:“说起来,上十二卫我都了解,唯有先帝亲手创建的影卫十分神秘,我有点好奇。你可能说给我听听?” 影卫司事关机要,轻易不可外道。可封歧这般温言开口,十七半点也不想拒绝,略作思忖,便拣了些不紧要的说了。 “每年皆有人往四方各地挑拣七岁以下幼童带回司中。天灾人祸,总少不得失怙的孩子,跟着去司里,其实也算一条活路。我们都心怀感激。一开始我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知道每天都要训练,每半个月经历一次考核,不通过的便被带走。如此这般,年复一年地重复,几年之后,能留下的不过十余人,这时才会被送入影卫司。到了司里,仍是日日训练,练就一身本领,等待皇帝赐名。每隔几年,先帝陛下会择十个最出众者赐下名字,那时才有离开影卫司、随侍主子的机会。” 封歧想到什么问什么:“有人教你们读书吗?” “没有。” 十七眼神有些迷惘。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文书房教习认字,但是他们没有,不仅没有—— “书在影卫司是禁物。” 十七不懂,但封歧何等眼界,立马便明白了。 读书启智,智启则心明,心明则不驯。 如何能让他们读书?影卫开蒙,便如兵刃有缺,徒生变数。 上位者的手段总是如此兵不血刃,残忍自私。 可是啊,就算如此泯灭人性,在十七身上,封歧仍看到了未泯的灵光。他浑然天成,叩问天地。 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人解释这一切,封歧罕见地生出一丝愧怍。默然片刻,他匆匆道:“不早了,本王该歇息了。” 这一觉并未睡得太久,天光乍亮之际,庞绥率人折返,带回了一个不良于行的女童。 15. 第 15 章 楚王亲信闻讯而至,或坐或立,目光皆落于屋中那少女身上。 她瞧着不过十岁出头,正是豆蔻之龄,生得精致清透,宛如观音座下的童女。轮椅中,她双腿较常人细瘦许多,无力地垂着。大约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注目,她面上不见惊惶,神色恬淡安然。 但是令人深思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她的长相—— 门外忽有人踏入。少女猛然抬头,眸中绽出惊喜,脱口唤道:“爹爹!” 屋中气氛陡然一变。 封歧脚下一顿,扶住了门框。 众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若有所思。不错,这小女郎与他们的楚王殿下生得实在太像了。 察觉到四下揣度的视线,封歧立刻澄清道:“本王不是你爹。” 少女歪着头,一双纯净眸子里满是孺慕,噘嘴道:“爹爹骗阿难。说好一个月便回家,阿难等到如今才等到你。” 旁人目光愈发微妙,封歧只觉百口莫辩。他迎上少女那双眼睛,心中忽有所动,不再接话,只抬眼四顾。 一旁庞绥立时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忙上前一步:“卑职有事禀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往内间走去,强自按捺着不去回应身后那道失落的目光。庞绥跟进来,关上门,低声将这一夜发生的事简要奏禀。 他领了人手快马加鞭,半夜时分便抵杨柳村。彼时夜深人寂,鸦雀无声,他先命手下散开,将村落四面围住,而后举起火把闯入村中,挨家挨户搜查。 但这番搜查却毫无所获,除了信仰启明仙君,这个村子里似乎都是普通人。就在他们搜完东北角最后一户人家,要无功而返时,厢房墙壁上忽然推开一道暗门,这少女端坐门后,不顾那家农户煞白的面色,自陈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当时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庞绥挠挠脑袋,“因她这样无法骑马,我在村子里找了辆牛车载她。行到半途,她忽然幽幽哭起来,停下后整个人便如换了个人一般,言行古怪单纯,仿若心智有缺,无法交流……” 回到外厅,封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他噙了一抹温和笑意,迎着少女阿难期冀的目光走过去。阿难立时咧嘴笑得灿烂:“爹爹,你终于回来看阿难了!” “嗯,”封歧轻抚她发顶,语调蔼然,“你可知爹爹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一旁,韦良辅以手肘拐了拐房主簿,神色古怪。殿下当真阴险,连个傻姑娘都哄。 房主簿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不予回应。 阿难说:“爹爹,阿难好想你。” 封歧一顿,又唤:“阿难……” 阿难忽而委屈起来,小嘴一扁:“你说了要给阿难带布娃娃,为何没有。” 封歧这才明白庞绥口中的“无法交流”是何意,这少女似乎沉溺在自己的天地里,旁人的话入不得她的耳。不过她既曾神智清明,或许这般情状只是暂时的。封歧直起身,不再勉强,向绪承安吩咐道:“先带她去寻间空屋子安顿,派人把守,不得有失。” 绪承安与庞绥一齐领命而去。 至午时前后,阿难忽然恢复了神智,主动央下人请楚王来见。 不一会儿,楚王应邀而至。阿难看着踏入屋中的男人,纵使他确如传闻中一般气度非凡,却摇头道:“我要见楚王。” 徐青含笑不语,垂首拱手让至一边,藏于门外的男人施施然现身。 方才假扮楚王之人已是世间少有的出尘之姿,可在这人的对比下,却显得有些青涩。 阿难看着他,轻声道:“请殿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话要跟殿下说。” 庞绥忙道:“不可!” 封歧也在端详她。 她的眼神清明,却仿佛笼上一层薄雾,看向自己的时候,神情里不知不觉地带上几分超出年龄的忧愁,这样的神情在她尚显稚嫩的脸庞上并不违和,反而令清丽出尘的五官显出慈悲的神性。怪不得村人对她的“圣女”身份坚信不疑。 封歧道:“你认识本王。凭何?” 阿难不语。 封歧便道:“你们出去。她若要害本王,在杨柳村的时候就动手了。” 等其余人退去,屋门紧闭,阿难开口,第一句就掷下惊雷。 “殿下,你我都有前朝赵氏血脉。若论辈分,你是我叔父。” 一个时辰后,楚王推门而出。无人知晓二人在屋内谈了什么,竟费了这般长久。守在院口的庞绥好奇望去,只见殿下神色如常,辨不出喜怒。 楚王吩咐院中下人好生照看赵阿难,又命庞绥调拨更多护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方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下人已摆好午膳,封歧一如平日用了饭。饭后,执了那册《石猴大闹天宫》倚上美人榻,翻一页,停一停。约莫翻了十数页,困意渐生,便遣散了屋中婢仆,阖眼小憩。 室中再无旁人,封歧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大夏日益强盛,眼见复国无望,明泰十八年,他们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计划。”赵阿难的话犹言在耳。 如果皇宫里出现一个赵氏血脉的皇子,而他们再将他扶上帝位,这江山,不就重新姓赵了吗? 赵颐便是怀着这样艰巨的使命,改名换姓,耗尽了组织无数人脉关节,终于成功跻身左羽林卫。又花了一年光景,凭借清俊的皮囊和几句酸诗,引诱了当时明泰帝的宠妃盛氏。 二人苟且不足三个月,盛氏怀上了一个孩子。 明泰二十年春,孩子出世,蒙在鼓里的明泰帝欣喜不已。因盛氏兄长时任首辅,权倾朝野,明泰帝对他们母子越发上心,光是取名就纠结了半个月,最后定下“祈”字,祈求此子一生平安顺遂。满腔慈父之心,尽注于此。 可是好景不长,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尤甚前朝,盛氏宠冠后宫,不知有多少眼睛暗中盯着。而盛氏一颗心全都沦陷在了所谓的爱情里,纵使赵颐多番提出分开,盛氏死都不愿,又用襁褓里的孩子要挟,不许赵颐离开。 就这样,二人纠缠不清,终于东窗事发,被宫人撞破。 那年天公不作美,暴雨连月不休,黄河决堤,与淮水汇于一处。整个黄淮之地尽成泽国,死伤无算。 民间哀鸿遍野,皇宫里亦是嚎哭一片。皇家丑闻秘不外宣,一百余知情宫人枉送了性命。鲜血染透白玉阶石,大雨泼天泼地冲了三日,方得洗净。 幸而事发之际,盛氏身边掌事宫女见机尚快,传了口信出宫,递到了内阁首辅盛万年手上。盛首辅得信,连官服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入宫中。

面对盛怒的天子,盛万年拜倒在地,声音沉定,不见半分惊惶:“陛下,此事若传扬出去,是皇家奇耻,亦是盛氏灭门之祸。臣蒙陛下不弃,忝列首辅十载,素知天威不可犯,舍妹罪无可逭,盛氏阖族不敢求饶。然今黄河决堤,流民百万,朝野汹汹。若此时宫中再生大案,则必兴大狱,动摇朝堂,恐社稷难安。今家门蒙羞,罪在不赦,臣不敢再以首辅自居。然臣亦不敢就此抽身,置陛下于内外交煎之地。唯乞陛下起仁慈之心,以江山为重,暂忍雷霆之怒,留婴孩一命。此恩此德,臣阖族铭于肺腑,世世不忘。臣愿戴罪效死,以报陛下万一。” 这件事以盛氏和奸夫被鸩杀而了结,民间虽未走漏风声,但七皇子的肮脏的出生还是在宫里暗中传遍了。 七皇子年满一岁,须记入皇家玉牒。明泰帝提起御笔,改“祈”为“歧”。歧者,歧路也,其母行之不正,其子歧途而生。 是为封歧。 封歧自有记忆起,便活在旁人的白眼与窃语里。兄弟辱他,宫人轻他,明泰帝看他的目光只有厌憎。打骂、克扣、罚跪等等,那些明里暗里的折磨日复一日。他从不争辩,也不求饶,因为他很早便明白,求也无用。有时他蜷在冰冷的偏殿里,望着房梁上灰蒙蒙的蛛网,会想:若就这样死了,大约也不会有人伤心。 他是怎么从那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爬出来的,是怎么熬过遍体鳞伤变得坚不可摧的,他都快忘了。 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原来并非天命不公,而是有人怀着野心,将他铸成棋子。 明泰帝恨他,因为他是背叛之物;兄弟们唾弃他,因为他是不洁之人。赵氏对他不闻不问,因为他已无可利用。 他们有苦衷有大义,他们不痛不痒,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淖里挣扎半生。 也许只有舅舅盛万年真切地关爱过他……不,倘若盛万年得知他有前朝血脉,必然不会保他。对那个男人而言,家国比亲情更重要。 从前,封麟将他从泥淖中拉了出来,他便感激涕零,捧出一腔真心。可后来,连封麟也背弃了他。 他的一生像个笑话。 日暮降临,封歧再次去见赵阿难。 赵阿难对他的再次来访早有预料,推着轮椅从窗前回过身,看着他,神情悲悯。封歧站立不语,神色岿然,不动如山,任她打量。过了会,赵阿难开口:“叔父。” “不要那样唤本王。” 听他自称,赵阿难稚气未褪的脸上现出一抹讥诮。 封歧却不为所动。 他出身低贱。他身份尊贵,他是高高在上的楚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享荣华。 他一无所有。他手握兵权,他门下有无数文臣勾连,就连皇帝也要暂避锋芒。 他必须是楚王,任何人都休想再将他拉下高台。 对视须臾,赵阿难垂下眼帘:“殿下。” 封歧淡道:“本王问你,前段时间本王遇刺,可是兴乾会所为?” 赵阿难:“是。” “高丽使团遇难呢?” “亦是。” 封歧闭了闭眼:“那就奇怪了。按你所说,本王不过赵氏弃子,二十多年间不闻不问,为何要在这时对本王下手?” 赵阿难:“那就说来话长了……” 16. 第 16 章 对赵氏余党而言,时间越久,他们的复国梦越发遥远。大夏立国已逾数代,根基日固,百姓安居,谁还记得百年前的赵家?若再不有所动作,待他们这代人死尽,赵氏便当真要从世间抹去了。 自古改朝换代,总离不了鬼神授意、天命所归。百姓愚昧,笃信天意,那他们便造一个天意。于是赵氏组建兴乾会,推举嫡系为“启明仙君”,那人正是赵阿难的父亲赵世安。 赵世安生得清癯儒雅,谈吐不俗,扮作仙君降世,竟真有些唬人。 赵世安膝下只得一女阿难。她生来体弱,不良于行,偏又自幼聪慧过人。赵世安怜她孤苦,将兴乾会中诸多秘辛都告诉了她,偶尔也带着她出面,以“圣女”之名示于信众。村人见她小小年纪便气度超然,更信她是仙君骨血,愈发虔诚供奉。 就这样,早在朝廷察觉之前,兴乾会已于暗处经营多年,借鬼神之名施小恩小惠,又暗中行那坑蒙拐骗之事以资敛财,在南直隶诸府县渐成气候。 他们准备先在民间扎下根基,待信众广布、财力充裕之日,再寻机翻覆朝堂。 这本是一局漫长而隐秘的棋,原可徐徐图之。 然而兴乾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赵氏传至今日,嫡系人丁凋零,旁支却枝叶繁盛。赵世安有个族弟,名叫赵明晦,狼子野心,手段狠厉,主张速成大事,两派积怨已久,只差一个爆发的引子。 半年前的某天,赵世安驳回赵明晦的激进之策,当众斥他“急功近利,恐毁多年基业”。赵明晦当场不言,心中却动了杀心。他深知赵世安在会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这尊“仙君”还活着,他便永无出头之日,于是伺机杀死了赵世安。 然而赵明晦虽然夺了权,却无服众的声望。会中暗流涌动,元老不甘受制于一个弑兄篡位之人,渐渐生出了另寻明主的心思。可赵氏嫡系人丁寥落,赵阿难年幼又是女儿身,还有谁堪当大任? 有人想起了一个孩子。 当年赵颐与盛氏所出之子。 若论嫡庶亲疏,他才是如今赵氏嫡系仅存的男丁。更何况他如今权势在握,若能将此人争取过来,兴乾会何愁大事不成? 这念头一经生出,便如星火燎原,在元老之间暗暗传开。他们一面与赵明晦周旋,一面筹划如何与楚王接触。可赵明晦也不是蠢人,很快便察觉了端倪。 他辛苦夺来的基业,岂能拱手相让?那些老东西想请楚王入局,他便先送楚王一副棺材。 恰好楚王也不知得罪了何人,屡次遇刺,赵明晦浑水摸鱼,也派出死士。偏生楚王命硬,几番都化险为夷。 赵明晦恨极,愈发不择手段。恰逢高丽使团来朝,他便遣人暗通高丽大王子。那大王子素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双方一拍即合,里应外合纵火烧死六王子一行,此举既能打压楚王,又能动摇大夏与高丽的邦交,搅得边境不宁,兴乾会便可趁乱起事,真可谓一石三鸟,歹毒之极。 说完这些,赵阿难有些气喘,推着轮椅到桌边。这时,楚王提起茶壶,先倒了杯茶摆到她跟前。 赵阿难一愣:“多谢殿下。” 她捧着茶杯,小口浅啜,目光时而不着痕迹地落向楚王。赵氏族人无不俊俏,楚王尤为其中翘楚。爹爹与他有六分相像,偏那一身雍容气度望尘莫及。 看着看着,忽然撞上楚王投过来的视线。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喜怒不辨,洞彻人心。赵阿难背后一寒,不由自主垂下眼帘。 待赵阿难歇得差不多时,楚王问:“你主动出面,告知本王这些,又有何目的?” 赵阿难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恨意。 “殿下问我有什么目的,”她将茶杯缓缓搁回桌上,“赵明晦杀了我爹,夺了他的基业,如今还想踩着万千人的尸骨去做他的皇帝梦。这样的人,也配称天命?他若得势,莫说百姓遭殃,便是赵氏仅剩的这点血脉,也要被他败得干干净净。” 她置于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就为我爹,我也要他不得好死!” 封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赵阿难平复了一下气息,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爹在世时也曾犹豫过。他亲眼看着信众倾家荡产来供奉,并非无愧。他私下跟我说过,兴乾会走到这一步,早已面目全非,只是他身在局中,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与性命,无法回头了。我原本也没想过找上殿下您,赵明晦的人将我软禁在杨柳村,那天你出现,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我知道,这恐怕是我唯一的机会……” 封歧:“早就想问,你为何一眼就能认出本王?” “我在长老那里见过您的画像。” 封歧轻轻颔首:“这么说,本王自来南都后,一举一动都在兴乾会的眼里。” 赵阿难:“殿下不必担心。寻回您这件事乃几位元老秘密筹谋,知道的人不多,见过您画像的人更是寥寥。楚王千岁的玉颜岂是那般好见的,阿难听说,南直隶的官员但凡有机会入京,都曾往楚王府求见,只是几乎都铩羽而归。” 封歧看着眼前的少女,心情有些复杂。 她小小年纪,如此早慧,心思也深沉。慧极必伤,难怪看起来病恹恹的。她说到父亲时,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虽掩饰过去,封歧还是察觉到了。 封歧忽然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赵阿难呆住,身子细细地打颤,眼圈泛红,好容易才按捺下去。 封歧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本王会保你周全,至于你说的事,本王自会查证。” 说完,封歧略一犹豫,打算暂且离开,给这个小姑娘一些独处的余地。不想赵阿难忽然喊住他:“叔父!” 这一声叔父与前次不同,封歧顿了一顿,未曾驳回。 阿难拽住他袖子,仰面道:“南直隶有一些官员与赵明晦勾结,您要查证,可从他们入手。” 院子外庞绥正与一个男人谈天,封歧走过去,二人忙对他行礼。 封歧道:“醒了?吃午饭了没?” 十七答:“谢殿下关怀,卑职吃过了。”因南都非楚王势力所及,唯恐夜间生变,十七彻夜守夜,不敢阖眼,白日方得补眠。他睡了一早上,午时醒来,听闻殿下关在屋中问话,便先去厨下寻了些吃食,填饱肚子才赶过来。 庞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心想咱们殿下还是太体贴了,竟连属下衣食都悉心问顾,实在令人感动。唔,只是为何没有关心过他?莫非他这殿下身边第一人要被后来者居上了吗? 这么一想,庞统领看十七的眼神瞬间充满斗志,抖擞精神道:“殿下,方才几位堂官联袂拜访,徐公子正在前厅招待他们。” 封歧知道他们必然是为昨夜护卫大动干戈地出城之事而来,却无前去应付的意思,反正有徐青扮演的楚王出面。 回到房间,封歧在书桌前坐下。与别人在一处时,为不流露丝毫异状,须得时时凝神,无暇乱想。此刻孤身一人,压下去的情绪再无阻拦,汹涌决堤。 然而情绪浓烈到了极致,反倒消逝无踪,只剩一片麻木。他枯坐半晌,满心茫然。半日之前还那样浓烈的恨与怨,不知去了哪里,只觉自己像一阵风,飘飘荡荡,无可归处。 他骤然起身,猛地将桌上物什拂落在地,砚台笔洗叮呤咣啷作响,碎片四溅。他撑在桌上大口喘息,忽有一种无力之感,夹杂着暴戾席卷全身。有那么一瞬,他想把触目所及之物全都砸碎,包括高高在上的命运。 “……殿下。” 十七听到声音,在屋外担忧不已。 封歧忽然命令:“进来。” 十七推门而入,看到一地狼藉,顿时一惊,下意识走近查看楚王状况:“殿下,您没事吧?” 封歧仍旧保持着双手撑在桌面的姿势,身体紧绷,头颅低垂。“过来。”他说,声音却仍是平静的。 待十七依言行至身侧,楚王抬起头,面上什么表情也无,只问:“你喜欢本王?” 十七浑身一震,立时跪地:“……卑职知罪。” “本王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一次也不曾开口承认过,是否又是本王会错了意?” 十七艰难道:“不,卑职……当真……” “就这般难以启齿么?喜欢本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封歧笑出声,“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不值得……”话音渐收,自尊阻拦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 封歧收了笑,直起身,冷声道:“滚出去。” 十七僵硬片刻,慢慢起身,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听到楚王在身后道:“吩咐下去,本王已深刻反思己过,明日动身回京师。” 高丽使臣遇害一案已有线索,他迫不及待要回到京师,回到权力中心,做高高在上的楚王。 十七不知想到什么,按在门上的手停滞一瞬,方应下,推门而出。 日落之时,北风呼呼撞着户牖,半点也不停歇。停了一日的小雪又洋洋洒洒地飘落,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已成鹅毛大雪。天地不仁,万物萧索。 封歧好不容易睡过去,半夜忽然惊醒,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单膝跪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匕首。 刚睡醒的大脑瞬间清明,他分明看不清黑影的五官,却仍是笃定地开口:“十七。” 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封歧怒极反笑,柔声问:“这是何意?” 十七平铺直叙:“离京前夕,陛下身边的于公公于一家酒馆见了卑职,命卑职奉口谕刺杀您,不得让您活着回京。” 封歧点点头:“本王知道。你这么久不动手,本王还以为你……呵。” 十七静道:“殿下什么都知道。”语调平缓,不见半点诧异,大抵在他心里,楚王总是如此料事如神,无所不知。 封歧:“是本王下令明日回京,才促使你今夜动手的吗?” 十七沉默。 封歧闭上眼,掩去无人可见的失落,忍受着心头说不出的抽痛,轻声道:“原来你也一直在骗我。” 十七:“小的从未,从未,欺骗过您。” “还记得本王问过你,假若向本王持刀之人是你的皇帝主子,你会怎么办。你当时告诉本王,你会挡在刀前。” 十七哑声道:“是。” “就算这把刀是你自己。”< /p>“……是。”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封歧冷冷道。 十七举起手臂,将匕首反握,直指自己的心脏。他早就该动手,只是贪恋着陪在这人身边的时日,一拖再拖,直到这最后一日。 这段时光,是他贪生怕死偷来的,甚至曾与殿下有过一场欢爱,已是上天垂怜。 封歧的视线已习惯了夜色,更何况屋外白雪皑皑,折射进一室荧光,愈显亮堂。说完最后一句,封歧冷眼看着跪在床边的男人,看他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看他紧闭嘴巴,将所有言语永远地埋藏进心底;看他眼里翻涌着卑微、不甘与痛楚;看他忽然手臂用力…… 封歧猛地起身,打落匕首,讽刺道:“不敢死就不要装腔作势。” 十七心口一窒,低头寻找匕首,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胳膊,往前一拉。 “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本王!”封歧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恨道。 这种眼神,好像有多爱慕、多在乎。可这世上分明无人爱他,无人在意他。所以他才喜爱奢靡的器具,尊荣的排场,他把自己打点得高不可攀,用以掩饰内里的狼狈。 褪下锦衣华服,他其实还是当年跪在风雪里给人让道的七皇子。 十七快要呼吸不过来,不由握住脖子上的手。但也仅仅只是握住,不曾用力,更不挣扎,只是眷恋地看着他的殿下,眼里浮现出遗憾和解脱。 脑海里忽然闪过儿时的事。 小时候家里做佃户,后来年景不好,交不上租子,爹娘被人打死,留下哥哥和他。再后来,哥哥带他在城门口乞讨,被官兵驱逐,被其他乞丐殴打,伤痕累累。那时候有过一个好心的小公子丢下银两,给他哥哥看伤,只可惜伤得太重,不治而亡,那时候的他七岁。 那个好心人就是当今陛下。 后来,城里有大人物挑选健康的男童,他走投无路,也不怕遇到什么拐子,懵懂地报了名,就进了影卫司。 在影卫司,顿顿能吃饱,四季有新衣,训练虽苦,常有同伴丧命,但衣暖食足,每月还有俸禄和休假,对他来说已算十分幸福。训诫他们的指挥使常说,能过上这般富足的日子,要感念陛下。 二十载春秋,感恩与忠诚刻入魂魄,成了他的一部分,至死不可违。皇帝更是对他恩重如山。夹在皇帝和楚王之中的这段日子,是他最煎熬的时候,如若可以一死,当得解脱。 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十七重获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吸气。 “小的,从未,欺骗过殿下……”他艰难地道,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时候,那些一直围绕他的自卑和羞耻消失了。他的心情甚至有些轻松,一吐为快,“小的从未想过伤您,只是不能完成陛下所托,无颜回京,今夜本就打算自裁以谢天恩。区区贱命,死又何惜,只是有些不舍,所以想最后看您一眼,惊醒您是个意外……” 剩下的话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楚王殿下忽然用力将他拽上床榻,“本王回京就把你调离影卫司。”说完,滚烫的吻就粗暴地落了下来。 前一日林中,楚王还是忍耐的,矜持的,并且未曾至最后。可今夜的楚王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像一位暴君,毫无章法,急于掌控与发泄。 屋外北风越发狂放,胡乱撞击着窗棂。也不知这一场雪,又要冻毙多少百姓。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有多少怨恨难平,都倾泄在这雪夜里。十七承接了所有的疾风骤雨,咬紧牙关,熟悉的刺痛一下子将他拉回明泰三十八年。可即便如此,心里却十分饱胀满足,他攥紧手指,铭记着此刻的美梦,在满足之余,不知为何又觉出丝丝缕缕的绝望。 人心果然贪得无厌,得到了温度,又开始奢望更加遥不可及之物。 就是这股绝望,撕扯着他,让他放浪形骸,越过那条线,抬臂环住身上人的脖子。 楚王殿下停下动作,眼里戾气褪去,逐渐恢复理智,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 “封麟识人的本事比我只强不弱,何曾指望你杀我,他是恨上你,故意逼你自裁。” 十七神情一黯。他又何尝没想到。 封歧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全部的他,只有他。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这样看他。 “你是我的。” 十七:“只要殿下需要……” 楚王没有发现他的避重就轻,俯首搂紧他,急切地要汲取温度,喃喃道:“我将你调出影卫司,你便不用再左右为难。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去死。” 不。十七想。就算调离影卫司,背叛皇帝对他来说也是难以想象的罪过,余生将饱受拷问,负疚至死……可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这样脆弱孤独,仿佛自己若拒绝,他就会冰封在这雪夜里。 很久之前,楚王失望地看着他,对他说: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是,他知道。 楚王想要他超越对皇帝的忠诚,背弃过去的训诫,只对这一人俯首。所以楚王明明早就可以将他调离影卫司,却一直不做。 可是今夜…… 十七听到自己作出承诺:“是。” 17. 第 17 章 清早,看到仆役收拾箱笼,听说即将回京师,赵阿难呆了一呆,冲到封歧院子里,质问道:“殿下这是何意?难道不打算围剿赵明晦了吗?” 雪后尤冷,封歧正围着狐裘大氅,用红泥小炉煮茶喝。他今日郁色消解,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好似春风拂槛,转眼就要入夏了。 十七坐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时不时递个茶勺搭把手。 被赵阿难冲撞,楚王殿下也不放在心上,专注着端详茶汤,漫不经心地答道:“我管他作甚。” “你!”赵阿难既愤怒又失望,连尊称都顾不上了,“我以为昨天跟你说了那些,你总该为百姓着想,任由赵明晦发展壮大,日后大兴战火,多少人要卷入其中。” 封歧抬起眼皮,先对四下道:“你们下去。” 等十七欲起身,却握住手腕不放。十七微怔,不再动作。 封歧沉吟片刻,还是对十七道:“你也……先出去吧。本王要说之事攸关性命,帮本王守着,谁都不能放进来。” 方才留人的是他,现在赶人的也是他,只是对于楚王殿下这种莫名行径,十七素来不会多问什么,依言退出门外。徒留楚王在后面拢了拢衣领,神情叹惋。 赵阿难冷眼旁观,口出讽刺:“殿下贬谪南都,大祸临头,还不忘耽于声色,别的也就算了,连身边的侍卫都祸害。” 封歧的好涵养一夕之间全部归来,闻言只微微一笑:“阿难乖侄日后找到嘘寒问暖的房中人,自然就明白了。” 小姑娘几次三番被打岔,气得不轻,停下争论,缓了又缓,才说道:“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哦,”封歧点点头,“按你所说,兴乾会知道本王的真实身份,本王若不管不顾地发兵拿人,他们和我鱼死网破,将本王的身世公诸于众怎么办?” 赵阿难僵住,眼神闪烁。 茶汤已沸,封歧一手扶袖,优雅地舀去浮沫,斟了一碗,摆到赵阿难跟前。 “怎么,这不就是贤侄想看到的吗?” 封歧抬起头,看着脸色微微发白的少女,沉着镇定一如往昔,目光却洞若观火:“本王与赵明晦两败俱伤,贤侄坐山观虎斗,不知最后能渔翁得利什么呢?莫非你也在做皇帝梦?大夏传世已近百年,国富民安,想要推翻非一夕之功。还是说……”楚王殿下开始胡言乱语,“你是当今陛下派来的人?思来想去,最大的得益者,只能是他了。难道说,贤侄就好当红娘,为他人作嫁衣裳。” 要论这张嘴,十个赵阿难也说不过楚王殿下。 赵阿难垂下头,双手攥紧腿上布料,浑身发抖。许久,她说:“什么皇位,什么赵氏,我根本不在乎!我恨你,我恨你和赵明晦,巴不得你们都去死!” 她终于不再掩饰,红着眼道:“凭什么爹爹走了他们就要推举你上位!爹爹才走多久,会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念着他了,那些长老成天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这世间啊,爱与恨最是不讲道理。 封歧垂眸不语,片刻后,取过阿难没有碰的茶碗,牛饮而尽,叹道:“给你真是浪费,都冷了。” 茶壶里的水仍旧滚着,封歧推开横窗,对外唤道:“十七。” 无人应。 封歧莞尔,想那铁疙瘩定是生怕听到谈话,跑院子外守着了,于是端一碗热茶,起身来到庑廊下。中庭外的另一头,果然有道笔挺修长的身影,封歧招了招手,那人便走过来。 “给你的,看看本王的手艺怎么样。” 十七捧过小碗:“……卑职不通这些。” 封歧托住他寒凉的手背,笑眯眯道:“哦,那你喝了暖暖身子。” 语毕,重新晃回屋子,看着哭个不停的小姑娘,有些无奈地摸出帕子,往前一递:“莫哭了,生来故去的,何其寻常。本王瞧你也并非那等钻牛角尖之人,节哀便是。”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宛如水壶沸鸣的抽气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阿难才渐渐止住啼哭,只是一时顺不过气,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封歧这才出声:“贤侄聪慧远胜常人,必然清楚,若要毁本王名声,坐实身世,单单流言不够。” 赵阿难动作一顿。 封歧慢条斯理:“但本王方才那么一说,你竟没有反驳,可见兴乾会当真有坐实我身世的证据。” 赵阿难:“……” 封歧看一眼她的神色,已知晓了答案。 “贤侄不想开口,那本王只能自己大胆猜一猜了。昨夜本王思索良久,从前涉事宫人早皆灭口,但是有一个人,侥幸从当年之难里活了下来。且那人身份特殊,若她出面作证,本王就算是真的龙子龙孙,也要被说成冒牌的。” 赵阿难看鬼一样看着他。 封歧磕了嗑茶勺,沾在上面的茶叶渣掉落下去,被他用布收好,也不知还有什么用。 封歧道:“那人就是本王母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昔年事发,她望风而动,在没有闹将起来之前出宫找到舅舅作援。舅舅知她回宫唯有一死,心生怜悯,留她在府等候消息。后来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是否少了个宫女,她就此保得一命。 舅舅临终前告诉我,当年怕她留在府里惹下祸端,风头稍歇后便送她回了老家,此后再未联系。本王也是昨天听了贤侄的话才想起来,那人的老家就在南直隶,至于哪个府县,本王倒是记不清了。不过兴乾会立足南都,经营近百年,想必在南直隶寻一个人不在话下罢。” 赵阿难心服口服:“不错……嗝……曹氏如今就在我兴乾会里好生荣养。但……嗝……殿下若要问我她的具体藏身之处,我也不知道……嗝……赵明晦上位后一直提防着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十七高声道:“殿下,庞统领来了。” 庞绥身为封歧近卫,还是第一次被人防贼一样拦着,颇为不高兴地瞪了眼十七。等楚王隔门出声放行,十七才让开身形。庞绥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殿下,南都六部堂官、应天府府尹等人全都来了。” 封歧凝眉:“又来作甚么?”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殿下欲动身回京师一事,前来阻拦。如今徐公子正在前厅周旋。” 正说着,又一位侍卫匆匆赶来,急切地道:“殿下,不好了,都察院的孙御史领着兵马司的人把门口围起来了!” 赵阿难下意识看了眼封歧,不因别的,这位孙御史正好是赵明晦勾连的官员之一。却只见到封歧神情镇定,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阿难探出上半身,握住封歧垂落的广袖,顾及有人在场,只讽道:“乌龟王八偷了明珠,打草惊蛇,想缩进壳里,那癞皮蛇却未必肯放过它。”说完,顿觉扳回一城,舒畅不已。 这丫头倒是好不要脸,他二人一个王八一个癞皮蛇,却把自己比作明珠。只她不知有没有想到,乌龟王八回京这样仓促,亦有将错就错,引蛇出洞之意呢? 封歧心下好笑,表面不动如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这动作反令小姑娘愣怔,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封歧这才摘下她的手,吩咐道:“来人,替本王更衣。” 前厅里,徐青端坐主位,锦衣玉冠,神色从容。他面前站了七八位官员,打头的是应天府尹周崇安,还有六部堂官并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懋。众人面上倒还端着官场礼数,可寒暄过后,几番机锋下来,渐渐匕现。 周府尹年过半百,须发花白,说明今日来意:“殿下奉旨来南都思过,无圣谕召还而擅自回京,便是违制,臣等不敢阻拦殿下,只请殿下三思。” 徐青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吹了吹浮沫:“周大人言重了。本王来南都本是为行宫失火一事自省,如今案情已有眉目,回京面圣详陈案情,难道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周崇安身后一名侍郎接过话头:“殿下既有案情进展 ,何不将案卷移交有司,由通政司转呈御前?何必亲自奔走,这不合规矩。” 徐青放下茶盏,目光在那郎中面上轻轻一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案牵扯甚广,其中利害,怕不是一纸公文说得清的。” 徐公子这一瞥将楚王殿下素日的威风学了个六七分,那侍郎心里发虚,退了半步。周府尹暗叹一声,正要开口,一旁的孙御史忽然上前两步,拱手道:“殿下既然执意要走,臣等也不好强拦。只是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臣忝为都察院御史,不敢坐视。为免旁人说三道四,臣斗胆,请殿下暂留府中一日。待臣具本上奏,得了圣谕,殿下再走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态度却十分强硬。徐青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绷紧。他下意识看向站在厅侧的韦良辅,韦良辅眉头深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等徐青回应,孙懋已朝厅外扬声道:“来人,请楚王殿下回后堂歇息。” 话音方落,厅外便涌进一队兵马司士卒,将前厅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留在徐青身边的侍卫按剑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谁敢对殿下无礼!” 王府护卫司人数不少,并不惧怕兵马司,但是孙懋打了个出其不意,再则厅中并非楚王本尊,护卫司之人没能及时反应,让这群士卒闯了进来,将此处团团围住。 孙懋松了口气。如此便已成事大半,纵使楚王手里再有万万兵马又是如何,只要控制住楚王本人,他们又占着理,便是皇帝也说不了什么。更何况听宫里探子说,楚王和皇帝早已闹掰,皇帝听闻此事,说不定会顺水推舟,在心里感激他们。 孙懋拱手道:“殿下息怒,臣也是按规矩办事。”他身后那名侍郎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楚王殿下手握京营,如今又无诏擅归,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要多想的。殿下,臣等是为您好。”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徐青再怎么临危不乱,心性还是稍逊一筹,他能扮出楚王的从容,却扮不出那份积威多年的杀伐决断。面对刀枪环伺,他稳稳坐着,指节却已在袖中攥得发白。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王的门! 就在此时,后堂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话语声金玉相击。厅中众人齐齐回首,只见一人披着狐裘大氅自屏风后转出,容光慑人,泰然自若,仿佛这满厅的刀光剑影不过是廊下的一场薄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卫,面沉如水,步履无声。 孙懋瞳孔骤缩,目光在两个“楚王”之间飞快扫过。 徐青大大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口中尊称殿下,垂首拱手,让至一旁。 这下满厅的人都明白了七八分,脸色一个赛一个精彩。 封歧缓步至厅前。王府护卫自他身后分涌而出,甲胄相击之声铮然作响,长刀半出鞘,与兵马司之人势成犄角,毫不相让。兵马司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气势已然弱了半截。 封歧在门外廊下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孙懋面上,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孙御史,本王有几句话想与大人私下说道说道。不知大人可赏这个脸?” 孙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没有拿下楚王,今日这局已输,他定了定神,拱手道:“殿下有命,下官岂敢不从。” 众人退去后,侧厅内只余封歧与孙懋二人。 封歧并不急着开口,踱至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了些。院中积雪映着日光,亮得晃眼。他负手看了一会儿,方道:“孙大人,本王就直说了。本王如今已识得兴乾会真面目,轻而易举便可公告天下,届时兴乾会为反贼,你孙懋便是附逆。” 封歧转过身来,面上仍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当然,你们手里也有证据让本王脱不了干系,不过本王经营多年,朝中枝叶非你们能想象,不过区区人证,最多麻烦了点,还不能让本王伤筋动骨。本王丢了体面,你孙大人丢了脑袋,大家都没有好下场。孙大人觉得呢?” 18. 第 18 章 回到京师时已近年关,楚王府里挂上了大红灯笼,增添不少喜气。 成谨伴楚王而行,走到王府后院的荡淞湖边,驻足而立。湖面落雪,两岸垂柳杨枝结满雪白淞花,银装素裹,恍如世外。偶有两只长尾山雀扑棱棱飞过,惊落簌簌雪屑。 “殿下行事是越来越不忌了,无诏也敢大摇大摆地回京,好在陛下给你薄面,今日朝会上替你圆了过去。下朝后翰林院王学士拜访我爹,虚心求问,朝史该怎么编写,才不堕殿下清名。” 说着,成谨眼前浮现出今晨朝会的那一幕。 楚王无诏回京,昨天夜里赶到南门外,大张旗鼓地叫开城门,半点不见心虚。众臣睡梦里闻此讯,当场便有无数言官爬起身,磨刀霍霍,写就劾本,早晨顶着青眼圈到金銮殿上指着楚王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罪魁祸首一声不吭,两眼一闭,八风不动,那群言官唱着独角戏,也渐觉无趣,悻悻地收了声。大殿上一时冷场。最后还是皇帝陛下亲切地问了句:皇叔可有话说? “臣有,”楚王殿下这才给陛下面子,毕恭毕敬地自辩,“臣乃是因行宫失火一案,负失察之罪,往留都自省。说来也巧,臣在留都意外获知此案线索,这才兼程赶回。此案事关本朝邦交,兹事体大,臣不敢迁延,未得陛下允准便擅归京师,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便道:“皇叔也是为了大夏和朕,一片丹心。”又道:“皇叔身在留都尚不忘为朕分忧,依朕看,非但无过,反倒该赏。” 楚王忙道臣岂敢,皇帝直称皇叔实乃本朝柱石。最后叔慈侄孝,其乐融融,偌大的擅专之罪不了了之。 “照实写便是,”楚王浑不在意,负手踩上湖面曲桥,“活这一世痛快,谁管得了身后虚名。” 成谨道:“看得出来,今日陛下被你气得不轻,下朝后将我等督办失火案的有司全唤了去,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我过来也是为此事,你说的线索速速交给我,我倒要看看幕后主使到底是何方神圣。” 楚王“唔”了一声,反问:“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成谨:“有两个行宫太监利用夜香车运进火油和硫磺硝石,不过纵火的是受害使团的人,我们猜测此事与高丽大王子有关。剩下的使臣还在京师,成天嚷嚷着要为他们六王子讨个公道,我上回去问关于大王子的事,差点横着出来,真是一群蛮子!” 楚王点点头:“幕后确实是高丽大王子。” 成谨:“但是高丽的人何以调得动那么多宫人?那些宫人作为暗桩,已经潜伏二三十载,高丽哪有这等本事。” 楚王脚步一顿。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湖心亭,天地皆白,小亭如孤舟一叶,泊于无垠雪色间。 “守正。” 楚王面向好友,唤了一声他的字。 成谨微怔,头一回在楚王面上看到这般肃然郑重之色,不由也随之敛容,拱手道:“殿下请讲。” 楚王覆上他的手,轻轻一按,以示不必多礼。 “本王可以信成家么?” 成谨:“臣父乃殿下亲手擢拔,多年为殿下奔走,早已绑在这条船上。若说臣父子尚不可信,这朝中殿下便再无可信之人了。” 楚王:“失火案幕后,除了高丽大王子,还有一个组织——兴乾会。” 成谨蹙眉:“那是什么?” 因他不曾经手楚王遇刺一案,刑部过往牵扯的相关案子也都是些琐碎小案,是以对这兴乾会并无印象。 楚王:“此会所图不小,本王疑其乃前朝余孽——” 成谨倒抽一口凉气,却未急着抢白,他知楚王如此郑重,必有下文。果然,楚王略作停顿,又道:“在南都时,兴乾会的人主动寻上门来,以把柄要挟,逼本王与他们联手。” 成谨再按捺不住:“好大的口气。他们凭何要挟殿下?” 楚王轻叹一声:“守正,朝中一直有流言,说本王并非先帝骨血,你应当也听说过。” 成谨镇定道:“殿下不用担心,区区物议,没有实证,何足道哉。” 楚王不单是一尊靠山,更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纵有巨浪打来,他身后也有无数人拼力不让这条船翻覆。 楚王:“昔年本王母妃身边有一得用女使,侥幸活了下来,如今落到了兴乾会手里。宫里尚未彻底换代,有不少识得她的人,若是她出面质疑本王的身世,纵有元辅在朝中周旋,也棘手得很。兴乾会正是以此为把柄。本王为免生变,只得假意应承,暂作安抚。守正,此次纵火案便以高丽内讧结案,不必再往下深究。待本王寻到那宫女藏身所在,除了后患,再与兴乾会算总账不迟。” 成谨眉头紧锁:“也罢。只是此案虽由我刑部牵头,尚有都察院、大理寺并锦衣卫会审。锦衣卫有你的人,大理寺卿又是我爹门生,倒还好说。唯独都察院那帮清流,油盐不进。我只能将案卷做得滴水不漏,叫他们挑不出纰漏,若糊弄不过去,后头恐怕仍要追查。” 封歧道:“无妨,拖得一时是一时。” 正说着话,忽有一人自曲桥那头走来。封歧便住了口,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眼舒展,唇畔也不由自主含了一抹笑。 成谨瞧见楚王殿下这副满面春情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下巴,仔细打量来人。来的是个高挑矫健的男人,穿着灰色衣服,袖口、腿部、腰间都用绑带束着,一副干脆利落的武人打扮。非要说有什么惹眼的,便是腰间那一收束,愈发显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至于长相,也称得仪表堂堂,但和府上的徐青相比,那可差得太远了。 只是这张脸瞧着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成侍郎苦思冥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人腿长步阔,转眼便过了曲桥,行至亭边,抱拳道:“殿下,宫中来使,圣驾将至。” 他走到亭边便止了步,楚王殿下反倒几步迎上前,拉近二人的距离,自然地执起手,说道:“怎么又穿这样少。” 成谨好奇心快炸开了,厚着脸皮凑上前:“这位兄台瞧着面善,殿下何不引荐引荐。” 十七忙道:“卑职十七,见过成大人。” 这名字一入耳,成谨顿时想了起来:“你是那个影卫!” 影卫可是皇帝的人,成谨霎时换上指责的眼神看向楚王。 楚王殿下安之若素:“我正要把他调离影卫司。” 成谨:“那可难办,影卫司不隶六部,自成一系,只听令于历代天子。吏部连他们的籍册也无,你想把人调出来,唯有陛下点头才行。况且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封歧看十七神色微黯,出声打断道。 成谨张了张嘴,似还有话要说,可看见封歧那副不容置喙的神情,终究咽了回去。只在心底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又将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回,实在想不通殿下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莫非是殿下的障眼法?或是一时兴起? 眼见皇帝即将过来,成谨不便多留,就此告辞离开。 待封歧换好衣服,赶到门口照壁,圣驾恰至。王府众人在道旁跪迎,皇帝道了声“诸位请起”,便在楚王接引下往府内行去。 “不知陛下驾临所为何事?”封歧问道。 “无事便不能来找皇叔了么。”封麟垂眸轻叹,眉宇间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些许委屈。他也许并非故意为之,只是在楚王面前示弱讨怜已成了本能。 封歧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封麟一默,弯了弯唇角:“成日在宫里闷得慌,恰好皇叔回京,便过来散散心。皇叔刚刚在做什么?” 封歧答:“在湖心亭赏雪。” 说话间,花厅已近在眼前。封麟脚步一顿,怀念地道:“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也下了场雪,皇叔邀我过府烹茶赏雪,便是在湖心亭。” 封歧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这边请。” 绪承安何等机敏,听到对话,立即悄步离去安排。待皇帝行至湖边,亭中茶器已陈设妥当。 叔侄二人隔案对坐。封麟理了理衣摆,看楚王行云流水地摆弄茶具,忽而道:“记得去年此时,因我畏寒,皇叔命人在亭子四面垂下竹帘,铺了厚厚毡毯,又燃了火盆,将我拢在怀中。我们便在这亭中,幕天席地荒唐了一场。” 封歧淡道:“往者不可谏。” 封麟今日过府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乃闲来无事,临时起意,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可封歧待他恭敬有余,亲昵不足,他心里便渐渐不痛快起来。此刻故意拣起旧事,原是想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撬开裂隙,封歧的态度却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如此冷淡,好似二人那些过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封麟心底那点不痛快,瞬间发酵成了不甘。 不,不该是这样。封歧曾经那么爱他,连皇位都拱手相让,凭什么现在说放下就放下了?凭什么他从不挽留,从不怀念?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难道在封歧心里什么都不算? 被偏爱的人总有一种错觉,以为偏爱永不消退。甚至连封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心底一直十分笃定,封歧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封麟攥紧手指,颤声道:“皇叔……” 封歧恰好将新斟的茶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陛下请。” 被这一打岔,封麟将脱口的话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封歧道:“说来微臣恰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封麟平复了一下心情:“皇叔但讲无妨。” “陛下先前赠臣的影卫十七颇为得用,臣想将他调进王府护卫司。” 封麟并没有立刻回答。 影卫十七。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原来这人也跟着活着回京了。 若是换个人,在这个当口,他必然一口答应。可偏偏是这个人。他想起那日封歧当着他的面将人拽入帐中亲吻,还有秋狝那时,封歧当众牵起那人的手。纵使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封歧为了激怒他而演的一出戏,心底仍有一股嫉恨翻涌而上。 “陛下?”见他一直不说话,封歧试探道。 封麟回过神,勉强维持住体面:“影卫司虽挂了个衙门的名头,实则不隶各部。说到底,影卫不过是天子家奴。先帝组建此卫时曾有明训,影卫无 名无籍,至死方销。若朕今日为皇叔开了这个先河,难保旁的影卫不会起意效仿,届时还谈什么忠诚。皇叔若想要他,留在身边使唤便是,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封歧笑了笑:“规矩都是人定的,陛下贵为当今天子,为一个影卫立籍,方法多的是。” 封麟捏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抬眸看他:“皇叔为何这般在意这个奴婢?” 事情未办好前,封歧不想刺激封麟,便道:“他屡次救臣性命,臣这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罢。” “救命之恩……”封麟似笑非笑,“既是救命之恩,赏他一个自由身倒也不为过。只是祖训不可违,皇叔容朕思量思量。” 封歧闻言停下手里动作,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多谢陛下。”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封麟又叙了会温情,便起身离开。 回宫的路走到一半,封麟忽然命舆轿折返。重新回到楚王府,叩开大门。府上仆役匆匆行礼,欲入内通报,却被皇帝身边的侍卫拦住。 “朕想起有事忘了和皇叔说。”封麟丢下这句话,径自向内闯去,无人敢阻拦。他穿过熟悉的门洞回廊,赶到主院。到这时,所有途遇的仆役全都被拦住,楚王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他抬手屏退下人,独自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东窗半开,传来楚王的说话声。 “……握笔姿势不对……来,应该是这样……” “不对……” “嗯,写给我看看……” 封麟顺着回廊绕至窗下。窗户推开半扇,可见宽大的书案,影卫端坐着,楚王俯身立于他身后,上半身贴合在一起。楚王左手按在他肩头,右手覆在他执笔的手背上,正手把手地教他写字。 影卫看起来有些局促,紧绷着嘴唇,偏头避开楚王呵在耳边的吐息。楚王低笑一声,忽而启唇含住了眼前的耳廓。影卫手一抖,一个大字就此作废。 屋内二人看起来是那样亲密,心神全都牵在对方身上,竟都不曾注意到窗外来客。 封麟眼前猩红一片,疾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入,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影卫脸上的血色一扫而空,便要起身跪地,却被楚王按住。楚王直起身,神情复杂地看过来:“陛下……” “救命之恩,好一个救命之恩!什么救命之恩要这样报答!” 封歧坦然道:“陛下既然都看到了,那臣也没什么好瞒的,一切都如您所想。” 封麟恨道:“好,你要找身边人,我不拦你。你不要我,我也不强求。可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背主求——”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封歧不由皱眉喝止:“璎奴!” 封麟一震,忽然失了言语的能力。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封麟泪眼婆娑:“你有没有心?我和你在一起七年,你就当真这样绝情……” 封歧自知失言,冷眼相对,索性不再开口。 封麟恨到极处,反而笑了起来:“好,好好,你既决意如此,那我也不必孤身一人,明日就把江敕调到身边。” 封歧一哂:“陛下自便。” 封麟走后,屋中一片死寂。封歧立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无,方才那份洒脱,仿佛随着关门声一同被抽走了。 许久,他才动了动,阖上窗户。他转过身,这才发现十七一直安静地坐着,便习惯地笑了笑,问了句:“还练字吗?” 十七没有接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封歧,那双眼里没有他熟悉的从容,只有掩不住的疲倦。 十七虽然不善言辞,却并非迟钝之人。恰恰相反,他对别人的情绪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此刻看着这样的楚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七年。人的一生,有几个七年?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子,那些相互扶持的岁月,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情爱能说清的,他们血肉相连,往前一步是纠缠,退后一步是陌路。 七年里,他一直在阴影里,作为一个看客,看着这二人一路走到今日。他看着他们曾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看着他们在权力的刀光剑影里渐生猜忌。 殿下现在心里,想必很难过吧。也许方才那场对峙里,每一句冷言冷语,刺向皇帝陛下的同时,也在殿下心底剜了一刀。 “陛下……是个善良的人,”十七忽然出声,“小时候,卑职和兄长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兄长有次抢食时遭人殴打,恰好官兵清道,方侥幸保得一命。陛下坐在轿子里经过,看到兄长倒在路边,大发善心,施下银两给他看伤。” 封歧在他的叙述里想起了封麟小时候救自己的场景,回忆起过去种种,他的神情有些怔忡。面对封麟时冷酷理智的面具,终于在此刻碎裂开,流露出无力与迷茫。 “是啊,儿时他总是好管闲事。”封歧自嘲地道。 过了会,又道:“本王真的曾以为,会和他一起相扶到白头。” 那我呢?我算什么?十七浮起一个念头,转瞬压了下去。 他一直知道,殿下对他有欲无爱,殿下亲近他,就像亲近一只小狗小猫一样。 他只是在殿下最孤单的时候,恰逢其会。如此而已。 19. 第 19 章 接下来两日一切按部就班,那天的不欢而散再无人提起。 腊月廿五,宫中一位老太妃失足跌了一跤,不幸薨逝。这位太妃生前享有先帝所赐封号,是位体面人物,膝下育有两子,只皆远在封地。封歧以晚辈之身入宫守灵三日,回府时整个人清减了一圈,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他顾不得洗澡吃饭,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时屋里黑黢黢一片,想来是个多云之夜,一丝月光也无。封歧唤了声来人,外间顿时传来窸窣声响,未久,一盏烛灯飘了进来。 来人端着烛台,一连点亮三支蜡烛,暖黄灯火驱开四隅的暗色。 封歧:“怎么是你……” 绪总管一愣,试探道:“殿下想要谁伺候?”除却在南都的那段时日,素来是他贴身照料殿下起居。 封歧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话,摆了摆手,呻吟一声:“先扶本王起身。” 绪承安忙搁下烛台,上前搀扶。封歧身上仍是三日前的旧衣,原想先梳洗一番,可饥肠辘辘,四肢酸软,竟连起身都觉吃力。借着绪承安的力坐起来,他有气无力地道:“可有饭食?” “有,有。守灵只有生食,奴婢怕殿下饿得狠了,命人煮了粥,在外间炉子上温着,殿下喝点垫垫肚子,再有想吃的吩咐不迟。” 喝了粥,封歧又好好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活过来。冬日天黑得早,这时方至酉时。寻常人家过年,一家子热闹热闹也就罢了,宗室却有不少仪制。封歧身为亲王,连日待在宫里,积下许多事务,等收拾利落,便去到书房,召集门客,一桩一桩解决。 出了房门,府中已焕然一新,自廿五起,上下扫尘除晦,换桃符、贴门神;以炭末塑成将军形状立于门侧,用以辟邪驱祟;檐下、枝头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灯笼,映得满府通明。倒是门上尚有些空。 封歧便问:“何以不贴春联和福字?” 绪公公答道:“正要请示殿下。往年都是宫里赐下春联和福字,今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动静……” 封歧道:“明日备下茶点,请韦先生写几幅对联便是。” 说话间已行至书房院外的月门,恰与联袂而来的韦良辅等人遇上。韦良辅道:“臣依稀仿佛听见殿下提了臣的名字?” 封歧便道:“先生一字千金,本王正想求几幅墨宝,还请先生赏光。” 韦良辅摸了摸胡须,扬起头矜持地道:“臣之笔墨轻易可不与人,想当年琉球一位富商为求臣的一副字,不惜远道千里而来,出黄金万两,臣也没给他。不过既然是殿下开口,臣自然无推辞之理。咳,不知殿下要写什么?” 封歧面色有些古怪:“嗯……是春联。” 韦良辅手势一顿。“噗嗤。”一旁的房九思已笑出了声。 来到书房,几人分主次落座。韦良辅道:“殿下奉旨参加正旦大朝贺,本该在前日和昨日两天前往朝天宫习仪,却因丧事错过了。殿下恐怕得在明天抽时间去礼部一趟,熟悉一下仪式流程。”正旦大朝贺乃春节当日最盛大的典礼,在此之前,礼部会组织所有参与的官员进行排练,熟习朝贺时的拜位礼序等仪节。 封歧颔首应下。韦良辅又道:“正旦当日呈进的贺表已由幼安代笔写好。” 徐青及时递上:“请殿下过目。” 封歧接过,简单翻看一遍,只见通篇华章字字珠玑,不由出言赞叹。 待此事拍案定下,韦良辅继续道:“这几日已有不少官员往府上递帖子拜贺,节礼已由绪公公造册入库,殿下可要看看?” 封歧摆手,韦良辅早知他不理会这些,便道:“有些官员阿谀拍马,不必理会,有些素来与王府往来的重臣、宗亲、勋贵,得及时回礼,这是臣整理的名单,殿下请看。” 韦良辅精于疏通朝廷脉络,待人接物最细心不过,由他整理的名单自然无可指摘。封歧略扫了一眼,便作主应下。 等所有事情条分缕析地议完,已到了戌时。诸人各自散去。封歧独自留下,轻轻敲了敲桌面,问绪承安:“怎么不见十七?” 孝悌跟前楚王殿下也不敢放肆,入宫守灵这三日,为免落下闲话,他一个人都没带。本以为回府后能立即看到十七,却没想到醒来已有数个时辰,仍是不见人影。 绪承安:“殿下不知,十七大人染了风寒。” 封歧微惊。那样强悍的人竟也会病倒。犹记得当初刚接他入府时,遍体鳞伤,连高热都不曾发,几日便下地行走了,如今却染上区区风寒。封歧不由有些担忧,转道往十七的住处去。 主院后面有一排倒座房,封歧身为王府主人,还是头一回来到此处。巷道狭窄,墙角堆着不化的积雪,因连日脏污,而显得有些不洁。他来到最东边一间,推开木门,矮身入内。屋子不过一丈见方,仅摆着一床一桌一凳。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几张满是墨迹的纸,封歧随手抽出一张,不由愣住,竟是前不久兴起教十七写字时作废的一张稿纸,本已团作一团叫人收拾了扔掉。纸面折痕仍在,被人细心地展平,收在这里。 封歧心情复杂,放下纸张,朝床铺望去。十七仍在沉睡。他进屋这般久,素日警醒的男人此刻却纹丝未动,想来当真病得不轻。 封歧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探手轻轻贴住十七的额头,触手有些发烫。 因这番肌肤相亲,十七总算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个如坠梦中的迷蒙神情,抬手抓住封歧的手,喃喃道:“殿下……” 封歧“嗯”了一声。十七将手放到唇边,虔诚地落下一吻,然后再无动静,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封歧已瞧出来了,他并未全然清醒,大约还以为身在梦中。楚王殿下倒是有些好奇,这个铁疙瘩的梦里,他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封歧以不变应万变,不动声色地等着。 过了会,十七 歪了歪头,表情渐渐变得疑惑。 封歧低笑一声:“怎么了?” “您为何不动?” 封歧随口道:“那是因为梦的主人不想本王动。” “不,我想的。” “哦?”楚王殿下的声音低沉,仿佛带了丝蛊惑,“你想本王做什么?” “我想您……”十七眼睫颤了颤,垂落下去,露出一个忍耐的、羞涩的神情,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并不矫揉,反而有种别样的风情。他启唇,做了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后面接了个“我”字。 封歧:“……” 封歧从小到大,哪怕在粗使宫人那里也没有听过这样粗俗直白的字眼。他耳根发烫,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额头:“本王,经常在梦里,这样……呃,弄你吗?” 十七诚实点头。 “真是没想到,你……”封歧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找回声音,“今日不行,你生病了。” 男人眼里的失落清晰可见。 封歧已重归镇定,站起身来,温声道:“穿好衣裳,去本王房中歇息罢。你这屋子避光而建,太过阴冷。本王那里烧了地龙,于养病有利。” 十七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在慢慢理解他话中的含义。渐渐的,那双眼里的迷蒙褪去,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皮肤腾的一下烧得通红,他下意识四处张望。 “别找了,本王府上没有地缝。”楚王殿下恶趣味地附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听话,等你身子好了,本王再糙你。” 翌日廿九,乃除夕。清晨,天色未明,封歧早早起身,于王府家庙献酒馔茶果,焚香祭祖。礼毕后,连早茶都来不及吃一口,便换上亲王冕服,赶至太庙,和其他的宗亲一起,在皇帝的带领下向列祖列宗上香献酒,行叩拜大礼。午间在宫中用了一顿家宴,席上除封歧这位楚王外,另有两位明泰帝一辈的老亲王,以及封麟的几个堂弟堂妹,年纪不过八九岁。 用完午食,还不得歇息,由皇帝牵头,宗亲们互相拜祝行礼,名曰“辞旧岁”。等忙完这阵,才得片刻空闲,封歧寻了处偏殿小憩。谁料刚酝酿出睡意,皇帝忽然到来,只得起身相迎。 封麟同他不冷不热地寒暄了两句,话音一转:“今夜除夕宴乃是家宴,诸叔伯俱携家眷到来,皇叔既有了房里人,何不也带来同乐。” 封歧皱眉:“陛下何必多此一问。臣与他到底不能请天地之约,带过来徒惹非议。况且他素来不喜在人前露面。” 封麟点点头:“皇叔对他还真是上心。” 封歧静了一瞬,尽力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陛下,今夜宴席虽是家宴,却也至关紧要,切莫胡来。你要做什么,等过了今夜不迟。” 封麟神情古怪:“皇叔这话已经迟了。” 封歧一窒。不待他发问,封麟鼓了鼓掌心,门被人从外推开,于公公立在门外,身后站着的赫然便是十七。 20. 第 20 章 封麟恼羞又嫉恨,把十七带到宫里,逼封歧带他参加宴席,抱的是羞辱之意。若封歧当真如他所说,让十七以房里人的身份露面,不说宴席上的各色目光,第二日的物议能将人淹死,成为整个北直隶的茶余饭后的闲话,那些鄙夷的、香艳的、抨击的话语,足以让这个影卫此生都抬不起头。 但是人既已到了宫里,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不安心。封歧只让人拿了面具给十七戴上,带入席中,这时封麟尚未露面,旁人问起,楚王便道是圣上所赐的影卫,又赞颂陛下仁德,体恤血亲,堂而皇之地将封麟拉下水。别人听了,只以为封歧是为了彰显圣宠,配合着说了几句万岁之言,便再无他话。 如此一来,十七作为护卫,唯能与别的奴婢一起立于殿侧。若是平日封歧安排至此便也放下了心,只是今日十七犹在病中,见面时便看到他脸颊潮红,显是高热未退。虽知这人隐忍,必然能撑到结束,封歧仍是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对封麟多了份怨怼。 封麟自小受尽宠爱,养出了这样一幅唯我独尊的性子,偏偏又软弱不决。分明是他先为权力所惑,欲将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除之后快,然而计谋一败露,顿时畏缩退却,粉饰太平,还以为一切能如他所愿恢复至从前,成日纠缠不清,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他什么时候才明白,命运并非儿戏,人要为自己的抉择负责,有些路一旦走了,便无可回头。 开宴后皇帝姗姗来迟,祝酒一巡,便离场更衣,临走前让大家放开了玩乐。官妓乐伶袅袅而来,载歌载舞,宗亲贵族们推杯换盏,氛围顿时热烈起来。 皇帝离场,乾清宫里最大的便属楚王,众人纷纷举杯来敬,眨眼间功夫就将楚王坐席团团围住。因是家宴,到场的都是宗亲,封歧知这些乃人情往来之必要,忍下不耐一一应酬。 人群外,大殿的外围,十七候在楚王正后方的金柱边,纵使有些头晕,仍旧腰背挺直,垂手而立,如一柄将出未出的宝刀,在这等喜庆的时分,不曾松下半点心神,尽忠职守地警惕着靠近楚王的一切人物。 忽然,肩头一阵风袭来,十七偏身避过,抬手一拧——“啊!”青衣太监发出一声痛呼,五官皱在一起。不过这一声呼喊短促,淹没在欢声笑语里,并未引起殿内人的注意。 十七一愣,松开手:“对不住。” 青衣太监蹬蹬后退两步,看杀神一般看着他,捧着右手,皱着脸传话:“陛下召您,请随奴婢来。” 十七迟疑地看向灯火辉煌处。人头涌动,只依稀看到楚王衣角,两个刚学会走路的龙凤胎一左一右地簇在身前,口齿不清地喊着伯伯。 眼见十七往前踏了一步,青衣太监顾不得手疼,忙一把拉住他胳膊:“陛下吩咐,只是要向你说两句话,无须惊动楚王殿下。”说着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几个带刀羽林卫不动声色地围过来。 跟着青衣太监离开乾清宫,穿过一道连廊,抵达侧殿,不过花了盏茶功夫。这里离主殿十分近,甚至可以听到鼓乐喧阗。 屋子中央,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背对门负手而立,正是皇帝封麟。他已脱去冕服,换上常服,头发以金冠玉簪束着,微微仰头看墙壁正中挂着的一副美人戏水图。 将人带到后,青衣太监无声地退去,此处只剩皇帝和十七二人。十七垂下眼帘,跨过地袱,跪地行礼:“属下见过陛下。” 封麟忽然开口:“这幅画是三年前楚王所画,画中人虽作女子打扮,却是朕,”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话音一转,“朕身边影卫,每人值守时间都是定数,若朕没记错,每日申时至子时,都是你和十三。” 十七答道:“是。” “朕连这等小事都记得,朕从未将你们当成奴婢。朕自问待你不薄,可你是怎么对朕的!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你呢,楚王勾勾手指就跟着跑了,”封麟讥诮一笑,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申时到子时啊,正好是朕和皇叔私会的时间,这些年,一天一天里,你都在暗中看着吧?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你觊觎上了楚王?真是阴沟里的老鼠!” 封麟忍无可忍,一脚踹出。影卫不敢避让,仰倒在地。封麟尤不解气,又是一脚踢到他腹部,换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朕真恨不得杀了你和皇叔!朕只恨先前动手不够果断,打草惊蛇,如今再杀他不得。但朕可以容忍他活着,却不能容忍他碰你,朕的东西,一直到死都只能是朕的。” 等会还得再次回到宴席之中,眼见时间不多了,封麟踩住男人的头,将他侧脸在地上碾了碾,说道:“你放心,朕暂时不会杀你,朕要你回去后主动和皇叔辞别,重新回到影卫司做朕的狗,听明白了吗?” 一直沉默着任打任罚的男人忽然挣扎起来。 “不……” “给朕住口!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接下来的话你给朕听好了,朕要你自己求着回到影卫司……” “七伯,阿妍敬您。饮,饮此春杯,身健心宽。”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等了半天,总算站到楚王面前,看着威仪无双的男人,她跪下身,心口发颤,声音也颤颤巍巍,蚊子一般哼完祝酒词,七上八下地等着楚王回应。 封歧看着她,勉强回忆起这似乎是已故秦王之女。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少女如蒙大赦,转身兔子般钻到人群里。 又一个五六岁的小公爷被推到封歧面前,捧着酒碗奶声奶气地背道:“岁首椒香入酒新,先捧玉碗奉尊亲。一愿添筹南山寿,再祈去疾北堂春……”这是本朝一篇出名的祝节词,按爹娘吩咐,背到这里就好了,但这般大的小孩有意卖弄,停也不停地继续道:“儿孙满座灯前……” 笑语声蓦的一静。 谁人不知楚王天生断袖之癖,此生都不可能有儿孙。这词,可谓是拍到马腿上了。 封歧面色淡淡地搁下酒碗。 那小孩的爹满头大汗地扯过孩子,交给外面的家眷,对着楚王不住赔笑。这位好歹也是堂堂公爵,楚王殿下却连话都不听完,拨开他,丢下一句“本王出去转转。”头也不回地起身朝外走去。 他其实心里不太介意,但众人不知为何都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既然都以为他在意,那便姑且在意一下罢。 正好早就待得不耐烦了,趁此机会脱身。 离开席位,封歧朝殿侧看去,却不见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影,不由心里一沉。视线旁顾,只见门边有个宫人偷偷盯着他,待他看过去后,却神情闪烁地低下头。他走过去问道:“陛下不过换个衣服,为何到现在都不回来?” 那太监强自镇定道:“奴婢不知……” 封歧道:“去给本王弄点解酒汤来。” 太监略一踌躇,封歧立刻沉下脸:“还不快去!” 太监打了个哆嗦,小跑着出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封歧这才举步外出,眼见有几个宫人要过来随侍,吩咐道:“本王去有凤亭吹会风,不必跟上。” 乾清宫封歧自然熟悉,主殿用作举宴,那可供歇息的便只剩几个偏殿了。他往北边有凤亭的方向走去,待到建亭的假山下,却步履不停,钻入假山腹部小径,绕了回去。 很快便到了东侧偏殿,其余宫室皆暗,唯有一间亮着灯,封歧自后面慢慢接近,跸驻之处守卫森严,就连殿宇后方也留着两个守卫。说来也巧,其中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江敕,封歧与他四目相对,正要出声要挟,却见江敕竟好似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半个身子。 看来这偏殿里确实发生了什么,且是江敕有意想让他看到的事。江敕一直不遗余力地破坏皇帝叔侄的关系,也就是说…… 封歧心里一紧,少有的浮现不安,来不及多想,贴近后窗。 “……只可惜,先帝时日无多,临终前,他留下两道遗诏,一道是秦王的继位诏书,一道则是楚王的身世之秘。等秦王登极后,手握此诏,便有相抗之力,待日后伺机压制京营,公开遗诏,除掉楚王,还朝堂清明。奈何秦王到底差了点运气,还没出寝殿,便被楚王带兵围剿,和先帝一齐崩殂了。 围困之际,秦王知此命不保,将遗诏偷偷藏在龙床下,倒是便宜了朕。你说,若是朕将事关楚王身世的遗诏公告天下,楚王会有什么下场?不过朕也舍不得皇叔,只要你,离开他,朕就不会动那道遗诏。” 屋内之人没有动静,反倒是屋外的封歧于心底冷笑一声。姑且不论那遗诏真假,封麟此前恨他恨得屡下杀手,要真有这样的遗诏,早就拿出来了。所以就算是真的,也不在封麟手里。 他生怕十七答应下来,正要出声,却不知十七在里面做了什么,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伴随着封麟恼恨的话:“好。你若执意回到他身边,朕就告诉 他,明泰三十八年那人是你!这件事你一直不敢跟他说吧?此乃他平生最恨,摄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当年参与的皇叔伯一一清算,血流成河,无一活口。你说,如果他知道当年是你为虎作伥,会怎么对你?” 嗡的一声,封歧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僵在原地,正待推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仿若一座雕像。他感到全身血液倒流一空,四肢发冷,有那么一瞬,好似身处寂静长夜,无知无觉。 每当他以为,命运不过如此之时,总会再受当头一棒。 十七眨了眨因高烧而无力耷拉的眼皮,神智已经有些不清,只知道咬死不能松口:“……那也要……殿下……亲手推开……” 封麟大笑:“皇叔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封麟到底忌惮着封歧手里的军权,不敢拘人太久。十七踉跄着推门而出,受冷风一激,顿时清醒过来。他头重脚轻地来到乾清宫主殿外头,踟蹰地停下脚步,低头再次整衣,见看不出丝毫异样,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热烈,楚王仍旧坐在原地,含笑与广陵公闲谈。 十七松了口气,走回楚王身后的位置,靠在金柱上,仗着无人注意,放肆地凝视着楚王的背影。 没过多久,换上常服的皇帝也回到了宴席上。众人向皇帝陛下举杯祝贺,如此喝过一轮,也就到了罢席时分。 今日后半程,楚王来者不拒,引得旁人受宠若惊,连番敬酒,到最后连站都有些困难。临走时,封麟还好心请楚王留在宫里,被楚王摆手拒掉。封麟殷殷招来步舆,送楚王出宫。 这一程阑珊、幽静,一列宫人,一盏风灯。与半年前影卫奉命送楚王出宫那一幕何其相像。 封歧虚睁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神。那时的十七是个沉默的影子,而他客套疏离。如今半年过去,他们经历了生死与肌肤之亲,却在这条同样的路上注定走向分离。命运绕了一大圈,在某时某刻,让心事重重的可怜人感受到某种奇异的悲鸣。 庞绥亲自赶车候在午门外,好不容易见到楚王,忙跳下车辕迎上前。封歧搭住他肩膀,侧首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庞绥愣住,莫名其妙看了十七一眼, 十七垂着眼帘,没看到这一幕。 封歧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按说这个时候十七便会守规矩地坐在外面,可是今日他有话要说,一咬牙,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楚王端坐如钟,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阖目,也不知是酒意上头不愿失态所以强忍着,还是在养神。 “驾!”庞绥抽动缰绳,马儿嗒嗒嗒地走动起来,耳边顿时充满了车轱辘滚动的碌碌声。 好一阵沉默后,十七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殿下……” 封歧纹丝未动:“嗯?” 十七头昏脑涨,心神不定,所以未曾注意他的冷淡,只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殿下,卑职有一事要向您坦白,明……” “本王头疼,以后再说。”封歧忽然出声打断。 十七不疑有他,低低应了一声。 这时,马车突的停了下来。这点时间,怕是连外皇城都没出。十七茫然地抬起头,却听庞绥在外道:“殿下,影卫司到了。” 楚王殿下淡淡道:“下车。” 十七愣住,一时疑心自己耳鸣听错了,喃喃道:“殿下……” “下车。”楚王重复。 十七脑袋一片空白,也许过去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有些哽咽的声音:“卑职能否问一句……为什么?” “今日晚宴,你离席良久,可是又去私见皇帝?” “卑职那是……” “是,或不是。” “……是。” 封歧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一点不似醉酒之人。 “本王最恨两面三刀之人。你三番两次背叛皇帝,又三番两次私下见他,本王信了你一回、两回,实在不敢信第三回。下车。从此以后,你与本王再无瓜葛。” 十七肝肠寸断。他从来都是听话的,可此时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点也不愿离去。他撑住座位,慢慢下滑跪在地毯上,“殿下,求您……求您不要这样……” 封歧手指痉挛般抽动了一下,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握住。 “本王已经说了三遍了。下车。” 21. 第 21 章 “八弟,好巧,你也去向母后请安吗?” “昨日母后赐下宫女教弟弟我通晓人事,我这是要谢恩去。” 众皇子中排行第五的鲁王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笑眯眯道:“难怪瞧你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看来八弟也长大了。” “嘿嘿,怪不得从前总听哥哥们说起闺房乐事,女儿香,温柔冢,实乃天下第一销魂之处。” 兄弟二人虽非同母所生,但因头顶有好几个哥哥,他们离储位十万八千里远,且都未参政,平素并无纠葛,见面算得融洽。如此闲聊未久,就到了皇后居所寿春宫。 穿过大开的寿春门和中庭,只见几位宫女立在门外,其中就有寿春宫掌事万容。她们垂头耷耳,瞧上去有些不安焦躁。尤其是万容,双手交握身前,眉头紧蹙,时不时侧首看向殿内。 “这是怎么了?”鲁王和善地问道。 万容微惊,这才发现有人来了,忙屈膝行礼:“两位殿下,皇后娘娘她现在有事,不方便见客……” 话音未落,殿门猛地被人拉开,皇后勃然大怒地喝道:“还不把那个孽障带过来!” 宫女们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唯有万容面露无奈,应声匆匆离开。鲁王和八皇子这才意识到皇后动了真火,收敛容色,恭敬问安。 皇后倒未迁怒他们,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临走前,八皇子朝内觑了一眼,只见殿内跪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宫女,都在幽幽抽泣,正中那个哭得尤其凄惨,额头上鲜血淋漓,好似撞过柱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正好扭头看向八皇子,面色凄惶悲苦,我见犹怜。 八皇子心中一跳,低头向皇后告辞。然而走了很久,那一眼还深深地印在视野里,不能忘怀。 他其实早在此之前就尝过禁果。 大约三年前,他有一回到西六宫,撞见一个小宫女围着大树焦急地转圈,口中不停喵喵叫唤,原来有只奶猫困在了树梢。西六宫住着一群孤独终老的太妃,鲜有贵人前来,宫女把他当成了太监,呼来喝去地要他上树救猫。 那小宫女虽然年岁未长,却生得尤为俏丽,他呆呆地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当真爬上了树,等落地后才自明身份,小宫女收起张扬,惶恐地跪在脚下,引得他兴奋不已。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西六宫,和小宫女渐渐熟识,他本就并非什么克己迂腐之人,渐渐失了耐性,威逼利诱之下,总算彻底将人得到了手。情动之时,他如世上大部分男人一样许下很多诺言,其中一个就是会将人带出宫去纳为侧妃。但皇后古板威严,他哪敢坦言自己和宫女偷情之事,再加上食髓知味后身边还有几个贴身宫女可供玩乐,渐渐的就不再去西六宫。 此事过去已逾两载,他本已抛诸脑后,但方才那一眼又将往事勾了回来。两三年过去,当年青涩的少女出落得窈窕有度,令他旧情重燃,且那人是他此生第一个女人,到底与别的不同。 失魂落魄地走到居住的宫殿里,八皇子又想到,那三个跪着宫女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眼熟,正与昨日赐下的宫女制式相同。他不敢去皇后宫里打探消息,于是心里一动,命人去七、九皇子处探听。 消息很好打听,也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不到正午阖宫便传遍了:昨夜宫女奉命伺候七皇子,却久久没有动静,最后全都被面色铁青的七皇子赶了出来。 八皇子一边鄙夷,一边暗自欣喜,想着那宫女若是无处可去,是否可以向皇后要来。然而不等他开口,又传来噩耗:那三名宫女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八皇子愣了半天,要说伤心也谈不上,只是那美人忽然就成了心头一点朱砂痣,勾出些许求而不得的执念,继而生怨。 七皇子竟不能人道,且还传得世人皆知,实在令皇家大失颜面。此事惊动明泰帝,责令其与数名宫女禁于宫室,不诞下子嗣不得外出一步。此举简直是将私密床帏之事摊于众目之下,其中羞辱之意自不必说。 不过宫中悉知,七皇子本就出生不详,如今再次令皇家蒙羞,明泰帝勃然大怒之下没有杀他已是仁德,如此惩罚并不为过。没有人在乎那个素来寡言阴沉的少年的想法,所有知情者都认为,此人还活着已经是滔天之幸,唯有感恩戴德。 八皇子满腹愁肠,弄了点小酒,坐在花园里,拉上同在皇子苑的六哥九弟饮至半夜。三个混世魔王都有些醉,九皇子站起身,踹了一脚石凳,笑嘻嘻道:“要我说,哥哥们反正也睡不着,不若去找点乐子。” 六皇子虚长些岁数,正是封王的关键时候,开始学着对外收起混不吝的性子,加上不俗的外表,颇类俊杰。闻言温文尔雅地笑道:“九弟要找什么乐子?先说好,近来我母妃看得紧,偷溜出宫寻欢的事我可不能干了。” 九皇子眼珠一转:“何须出宫,咱们就去看看那个贱胚子,瞧他身强体健,居然是个软种,害得我们一起跟着丢人。父皇罚他禁闭,现在定然在屋子里想着法子办事,兄弟们说不定还能指点一二,帮他早日出来。” 六皇子本不想掺和,虽然老七身世有污,但明面上还是皇子,是他们的兄弟。明泰帝不会计较他们欺辱这个贱种,但若闹大了,传出兄弟阋墙的风声,可没好果子吃。只是老九母家势大,格外受皇帝宠爱,他得罪不得。在九皇子的再三催促下,他左右权衡,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皇子们居于东华门和文华门之间的撷芳殿,殿外乃文渊阁流出的内金水河,河上跨白玉桥三座,往北有琉璃门三座,称为前星门。此地既挨着后宫,便于皇子们请安奉孝,又贴近文华殿与文渊阁,便于温书习礼,是顶顶好的地段。 一众皇子之中,七皇子却是例外。七皇子住在西六宫北边的乾西五所,那地儿乃大夏建朝之初皇子们的居所,后来因地处偏僻,皇子们迁至撷芳殿,渐渐荒废了,多作为禁闭惩戒之所。 撷芳殿离乾西五所可远得很,一个在皇城的东南边,一个在西北角。三人想着要做的事并不光彩,不敢兴师动众地坐舆,又不知哪来的一股干劲,愣是乘着酒兴东倒西歪地走到了地儿。 乾西五所里,七皇子住的桑榆斋灯火通明,除了外面奉命把守的虎贲卫外,殿门外还簇着一堆宫人,既有司礼监颇有头脸的秉笔太监,也有尚宫局的典事女使。尚未踏入院门,远远看到这架势,六皇子已经悔了,劝两个弟弟离开,不想反而惹恼一向专横的小九,一把甩开他的手,冲进院子。 六皇子无奈之下,只能跟在后面。 见到三个皇子,宫人们吃了一惊,纷纷行礼,秉笔太监问了句不知三位殿下所来何事?六皇子一个箭步上前,虚按住小九肩膀,率先道:“七弟犯错被父皇关禁闭,公公想来也听说过,他这人平素闷不吭声的,实则牛心左性,我们担心他对父皇生怨,一意孤行,故而来开解开解他。” 这时,门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有个人影摔在门上,只是因为门被外头的人反锁,冲不出来。“滚出去!”七皇子怒喝。六皇子心里微惊,只见八弟也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忽然伸手抽出门闩,用力一推,门后的人立刻顺着大开的门跌落在地,乃是个近乎赤体的女人。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抬头见到三位皇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缩到廊柱后面。 “哟,七哥这是做什么?”小九探头朝屋内张望,嘴里啧啧有声,“良宵苦短,美人在怀,怎的这般不懂怜香惜玉?” 七皇子靠在床头,衣襟大敞,胸膛剧烈起伏。他皮肤红得不正常,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鬓发。那双素日阴沉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满是屈辱和愤怒。见到门开,他忍耐地咬紧牙关,维持着最后的尊严,闭目不语。 六皇子站在门外,目光在封歧和那宫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皱了皱眉,心中暗骂一声荒唐,正要开口劝九弟离开,却见秉笔太监上前一步,低声禀道:“三位殿下还是请回吧,奴婢等也是奉旨办事,陛下有命,七殿下今日若不……” 六皇子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被奴婢这般顶撞,九皇子牛脾气上来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教吾?” 六皇子淡淡扫了那太监一眼:“父皇的旨意,我们自然不敢违背,只是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七弟面皮薄,如何成事?都退到院外去候着,这里有我们兄弟几个开解他。” 太监犹豫了一瞬。六皇子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位殿下是怕接下来闹出什么事来,被宫人看到,失了皇家体面。但这三位毕竟是主子,既然开了口,做奴婢的也不好当面违拗。且屋子里那个身份卑贱,想来只要不出人命,不传出流言,皇帝陛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 只眼。秉笔太监与尚宫局的典事对视一眼,终究领着众人退出了院子。 院门一关,九皇子便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跨进门槛,绕着床边转了一圈,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眼里满是兴奋的光。 “七哥,你这又是何苦?”他弯下腰,凑近封歧的脸,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父皇是为了你好,你倒好,把人往外撵,这不是辜负了父皇一片慈心么?” 封歧仍然闭着眼,湿漉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浑身肌肉紧绷,正在用全部意志对抗着体内翻涌的药性。他的大脑已经趋近混沌,根本听不清耳边的人在说什么,身体在叫嚣着释放,意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也许只差一根稻草就要断了。 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而他对此无能为力。这种失控感比任何羞辱都要可怕。他可以忍受打骂,忍受冷眼,忍受别人的鄙夷和唾弃,但他不能忍受自己变成一头只剩下本能的畜生。 八皇子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封歧这副模样,脑海里又浮出上午那诀别一眼,莫名感到一股复仇的快意。 封歧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呼吸又急又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九皇子看得津津有味,轻佻地道:“七哥,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那些宫女,弟弟们替你想想别的法子?” “既然女人不行……”一直沉默的八皇子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如试试男人。” 六皇子呼吸一窒,九皇子已然眼睛一亮,拊掌赞同:“妙啊!八哥这主意妙!” 六皇子忙道:“这样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反正这里也没别人。七哥身为男人,岂能不举,弟弟们也是帮他想办法一振雄风嘛。不过这宫里去哪儿找男人呢……” …… “……殿下,殿下?咱们到了。” 封歧自昏沉里醒来,这才发现途中不胜酒力睡着了,也许是夜间偷听到的那场对话,竟梦到了那年的事。 那一场羞辱,事后他竟很少介怀,若非有人刻意提醒,几乎从不曾主动想起。就算偶尔想起,他也像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抽离出躯壳,在冷眼旁观一场荒唐闹剧。那些人全都变得面目模糊,那些事也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墙壁,那些耻辱怨恨,都离他无比遥远,他既无法切身体会,也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这些年来,他从不曾为此做过一场梦,偏偏今日…… 也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吧。往事不知多少梦,夜来和酒一时醒。 封歧呼出一口酒气,下了马车。 庞绥将缰绳交给小厮,欲言又止。封歧沙哑地道:“有话就说。” “是……属下虽不知十七做了什么惹您发怒……”庞绥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见这一句立即变得极差,心一横一口气说完:“但是他这一去恐怕皇帝不会放过他如果就此丢了小命日后您气消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封歧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他:“平日总看你给他脸色,本王倒不知,你二人这般要好么?” 庞绥嘀咕了一句什么,尔后大声道:“属下是有些嫉妒他占了殿下身边的位置,但是属下清楚,他对您一片真心,别的不说,他舍命救了您多少次,而且他还、还陪您睡!您怎么也不能用完就丢啊!” “停!”封歧猛地咳嗽起来。 庞绥认真道:“殿下,属下是个大老粗,但属下能感受到,他若是就这样被皇帝杀了,属下会为您后悔的。您要是暂时不想见到他,不如暂且把他关在府里,有什么误会不能说开呢。” 误会?当然不是误会。封歧事后每每想起,都如雾里看花般模糊不清,但今夜听到的对话,使得雾气忽然散去,一张人脸变得清晰起来,令他止不住地感到恶心。若真的可以说开,在马车里他就会直截了当地告知十七。可偏偏那件事,他此生都不想提及。 当年他就说过,日后醒来,一定会杀了他,现在也不过是晚了一段时间而已……不,不一样,死在封麟手里和死在他手里怎么能一样…… 想到这里,封歧对庞绥道:“拿本王牙牌去把人接回来。就像你说的,先关起来,等过完这个年本王再处置他。” 22. 第 22 章 回到寝屋,换上燕居服,封歧来到院子前面的暖厅。厅内早已按旧俗点了炽炉炭,以牡蛎壳杂樟木竹节入炉焚烧,噼啪声震激烈,谓之“驱鹤神”,以逐旧迎新。碳炉边上摆了一方矮几,几个软垫,数道酒菜。封歧拣了个位置坐下,正要命人去请府上先生共同守岁,他们已联袂前来。 几位文士之中,却有个身着朱色官袍的年轻人,五官端正,气质凌厉,下撇的嘴角更令人见之发憷。封歧看到他,心里就是一突,下意识回忆起近来可曾做过什么非礼乱法之事。实在不是他这个楚王胆小,而是此人乃礼部鼎鼎有名的活阎王,不知有多少重臣宗亲被他抓住马脚参得流放远地。 “楚王殿下。”礼部侍郎袁宵行礼。 封歧坐在原地,虚抬了抬手,客套笑道:“不必多礼。逢此佳节良宵,袁侍郎不在家中守岁,来本王府中有何贵干?” 袁宵冷笑了一下:“难得休沐,下官也想在家中守岁哪。”封歧眼皮一跳,一旁的韦良辅看不下去了,扶额叹气:“殿下,您今日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嗯?” “唉,果然是忘了。下官昨日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一定要去礼部习仪,以参加明日大朝贡。本来礼部昨日就休沐了,为了您袁大人在衙门等了整整一日,天黑后又来府上等了您两个时辰。”这袁大人天生一副阎王脸,今日更是心情不佳,看一眼就能将人冰冻三尺,可怜他们这些王府司隶,不得不作陪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啊!这都造的什么孽。 封歧目光下移,清了清嗓子,笑得十分亲切:“袁大人请坐,本王这里正好有两坛老酒,请袁大人赏脸喝一杯。”说着,亲自抬手启坛,倒了半杯,递到身前。 袁侍郎虽不苟言笑,但能年纪轻轻居高位,还是通晓人情的,见堂堂亲王服软,便也见好就收,弯腰取过酒杯一饮而尽,恭声道:“下官这就简单地跟殿下将明日流程过一遍,便回去了。” 封歧自然无有不应。等送走这位礼部侍郎,庞绥恰好回府,焦急地道:“殿下,十七一回影卫司,皇帝得到消息,立即派人把他带进宫里了!” 封歧动作一顿,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回程时庞绥的话蓦地响在耳畔,如果,如果封麟就这样杀了那人……他不敢再想下去,霍然起身:“备马车,不,备马!”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这样的天气里纵马疾驰如同闯进了刀子林,迎风的皮肤割得生疼。更遑论城内禁马、禁宵,楚王殿下这一出门便犯了不知多少禁。但这些他都顾不上,耳畔风声呼啸,只知道尽快赶至皇宫,请求陛见。 到了皇宫,却是于公公出来相见:“殿下,咱们陛下尚未婚娶,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故而召了几位郡王入宫,和太妃们一起守岁呢。” 郡王乃亲王诸子的封号,大多随他们老爹远在封地,京师里留着的几个多是没有爹或者没有封地的闲王,他们都是封歧的子侄辈,也就是封麟的堂弟。封麟乃先帝长孙,这一辈里居年长,故而这些郡王年纪都不大,今日宫宴里给封歧敬酒的小辈便是他们。因年纪小,又不能参政,皇帝今夜便留在宫里热闹解闷。从前的除夕自有封歧入宫相伴,但是今年他二人生了心结,还是第一次不在一处守岁。 见封歧面沉如水,显然不打算就此离开,于公公隐晦一笑,说道:“奴婢来之前陛下特特留了话,晓得殿下此来是为何人。陛下不想看到您伤心,更不想和您走向绝路,好叫殿下放心,只要那人识趣,陛下暂且不会伤他性命。” 封歧问:“何谓识趣?” 于公公一愣,第一次见楚王如此纠缠不休,想了想,解释道:“便谓本分。他一个影卫,培教不易,且能耐在一众影卫当中名列前茅,陛下也舍不得。只要他做回本职,安分守己,陛下便既往不咎。” 封歧静一会儿,忽而流露出些许释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如此也好。 过往留痕,乃使留在身边不甘,日日相见生恨。可若要杀他不舍,推入绝境又生悔。竟如此进退不得,不过区区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卫,怎能令他如此煎熬。不如让一切回到从前,眼不见心不烦。 于公公回到乾清宫,内殿如楚王府般燃着炉炭,竹节荜拨声响,伴随着少年们清脆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封麟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身前温着酒壶,时不时喝上一杯。少年郡王们虽然围着太妃有说有笑,其实都悄悄关注着皇帝,见他一个人自斟自饮,也不为奇,只以为九五之尊就该如此孤傲。 过了一会,于公公自北墙小门入内,悄步走至封麟身边,低声道:“楚王走了。” 封麟勾起唇角,眼神冰冷:“朕还以为至少他要明日才得到消息,没想到才把人接进宫就赶来了,竟然这样上心。朕这好叔叔啊,看似心狠手辣,待人好时却是掏心掏肺,可惜遇人不淑,一个两个,都不值得……” 于公公怜道:“陛下何必如此自苦。” 封麟闭了闭眼:“大伴,这半年朕好孤单,无人相伴也就罢了,朝野之事、党派倾轧令朕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朕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高处不胜寒,自从登上帝位,他无一日不战战兢兢,生怕踏错一步,摔得粉身碎骨。 当年封歧率兵逼宫,却将他捧上皇位。起初他也因此感动无比,怀满腔爱意,然而后来有无数人人明里暗里地告诉他,封歧不过为了博个贤名,推他在前面当傀儡皇帝。起初他愤怒地驳回,可是一年年过去,他心里慢慢开始动摇。封歧执掌大权,名利双收,而他呢,却在日复一日的心惊里备受折磨。 及冠那日,江敕进言,封歧若是当真爱他,必会放权。他嘴上呵斥,心里却也不知还有几分信任。后来封歧主动归政,却闭口不提军权,他终于彻底寒心。七年前楚王率兵入宫那一幕反复在他梦里上演,先帝和秦王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转眼就变成了他,他无数次魇醒,渐渐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他召江敕侍寝,折腾得淋漓大汗,才能蜷缩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他当然爱着皇叔,可他又做错了什么!皇叔既然还政,为何不能将军权也交付,若是如此,他们何曾会走到今日…… 是的,他没错。一切都是封歧的错。 他悔就悔在当初不够果断,既犹犹豫豫地不曾一击必杀,也没有韬光养晦再谋后事,以致进退维谷,不得不虚与委蛇。 停了一息,封麟已收好转瞬即逝的软弱之色,站起身。众人本就时时刻刻分着心神在他身上,见状立即停下谈笑,毕恭毕敬地等他开口。他说道:“朕略感疲倦,小憩片刻,等子时再来和诸位守岁。”众人自然无有不应。封麟在于公公的随侍下施施然离去。 出殿门,自踏跺缓缓步下,两边象眼避风处羽林左卫垂首而立。封麟脚步一顿,朝一人勾了勾手,那人微震,走到陛前,俯身行礼。多次受楚王磋磨打击,这人已不复从前的锋芒,气质内敛,眉眼疏淡,不知为何,封麟看着他,竟觉得他这样和皇叔有些许神似,瞧着顺眼多了。 “江敕,再把当时的情景和朕说一遍,尤其是皇叔神情,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江敕放封歧偷听其实并非自作主张,而是封麟有意设计。封歧果然因此弃了那贱奴,大快人心。只是封麟还没舒畅多久,楚王又亲自冲到皇宫要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此刻见到江敕,便向他打听当时封歧的情状。 江敕不敢有二话,将当时所见细细描述了一遍,封麟面无表情地听着,渐渐走到一间偏僻的屋子外,停下脚步。 人总是对求而不得之物执着甚深,皇叔和这影卫相好不久,正是情浓之时,若他在这时杀了这影卫,只会令皇叔对影卫念念不忘。他如今在朝中没有封歧护航,本就左支右绌,处境艰难,若在这时再与封歧交恶,后果难以预料。如今也只能姑且养着,等日后封歧忘了这人再做打算。 只是,这宫里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多的是,就算不伤他性命,也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想到这里,封麟阴恻恻地推开门。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十七躺在地面铺的草席上,呼吸粗浊,昏迷不醒。 封麟皱眉:“这是怎么了?” 于公公:“回陛下,这人好像本就发了风寒,高烧在身,奴婢把人带回来时就有些神志不清了。” 封麟:“怎么回事,还以为皇叔待他有多上心,竟然让人病成这样。”此人看来也只是个消遣的玩物,倒显得大张旗鼓的皇帝陛下有些可笑。想到这里,封麟不由升起少许同病相怜,折磨他的心思也渐转淡。这屋子里他让人备了不少刑具,如今一个都用不上,这人还被扔在地上,更是加重了病情,再这样放一晚上恐怕就要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封麟忍不住瞪向于大伴:“他这样你还带回来干什么,万一死在朕这里,朕可真是要受一场无妄之灾!” 受无妄之灾的于公公:“……奴婢知错。” 封麟:“还不快搬个床过来,再让医士看看。” “是,是。” 23. 第 23 章 ——就这个吧,爹刚赐的。长得还算不错,七哥还不得谢谢弟弟们。 ——滚出去。 ——这药可是西域来的神药,药性不解,这样憋下去你会死的,弟弟们也是为你好。 ——给我滚! ——好好好,七哥莫急,弟弟们这就离开……喂,那公公,药还有吗! ——殿下!殿下使不得啊!会出人命的!奴婢们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滚…… 烛影摇红,他头昏脑涨,口干舌燥,被不知是谁推到某个炙热的软垫上。那软垫仿若上好蚕丝织就,触手温润丝滑。他干巴巴地吞咽着,四下乱摸,急切地寻找解渴之物,“啪!”脸上忽生生受了一巴掌。他呆坐在原地,眨了眨眼,视野里渐渐浮出一个形貌昳丽少年,那人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嘴唇被咬出血,无力地瞪着他,眼里只有刺骨的恨意。 他被那眼神刺痛,瑟缩了一下,短暂的停顿后,他俯下去。“滚!”那人偏开头,他的嘴唇落在侧脸上。“九殿下说了,您会死。”他又勉强凝聚起一点神智,含糊地安抚。“那你也信?”少年讥笑。他又想出一句理由:“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宁可死……唔,松、唔……我会杀了你……”嘴唇被死死地咬了一口,伤口酸胀,汩汩地流出血。 那也不知是什么药,骨头缝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啃啮,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隐隐作疼,洪流翻腾不休,急切地寻找倾泻的出口。他毫无章法地坐下,企图用疼痛缓解疼痛。忽然间,那个漂亮的皇子蓦的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闭上眼,克制隐忍的神情竟有几分神性。 这是九幽黄泉边绽放的冰洁之花。苦难不改其性,浊尘不染其身,坚定不移地向道而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九皇子的大笑。那些人竟不知何时推开了门,他吓得心脏骤停,呆呆地坐着,一直静默不动的七皇子忽地翻身将他护在臂下,扯过被褥,盖住了两人。少年漆黑幽深的眸子紧盯着他,伸手掐住他脖子,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一定会杀了你。”他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屏住呼吸,痴痴地撞进那双眼眸中。 那是他一生心动的起点,也是罪愆的来源。他把那一眼当成了一生的方向。 蜉蝣朝生暮死,不问终期将至。那一刻的他大约也是如此,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场颠倒荒唐的迷梦里。 十七猛地睁开湿润的睫毛,瞪着一片黢黑直喘粗气,不知今夕何夕。 过了许久,方慢慢平复。他捂住额头,察觉到嘴里有股苦味,依稀记得昏睡时有人灌了药。 明明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是在影卫司的僚舍里,为何一觉醒来换了地方……他慢吞吞地支着床坐起身,挪到窗边,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外面不知何时又下了雪,一队禁卫着甲佩刀地守在廊下。这等待遇,怕是天字头号要犯都享受不到。 原来在皇宫里……他又悄无声息地阖上窗户,品着心头的失落,苦涩一笑,侧首出神。窗纸映着皎洁的莹光,照得屋内一片清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当值的时候慢慢喜欢上楚王,只有他自己清楚,很久之前的第一眼,他就无怨无悔地一头扎了进去,交付了真心。奈何那只是一场巨大的错位,那份真心也不值钱。现在尘埃落定,一切回归正轨,卑鄙小人终于得到审判。 这场梦做了这么多年,该醒了。 不久前,皇帝逼他主动离开楚王,他还大言不惭地说,那也要殿下亲手将他推开。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之后,殿下就真的丢下了他……都怪前段时间殿下待他太温柔,令他生出不该有的痴妄,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殿下突然亲近他,他甘愿敬献出一切,因为他是朝圣者。殿下逼问他的感情,他不敢踏前一步,因为他是罪人。 他一直清醒地知道,有些东西非他所能拥有。他比封麟还要先爱上封歧,可他是不可见之人。这么多年,他一直谨守身份,做一道幽影,看着七皇子成长,看着七皇子爱上别人。要是有人问他,动心是什么滋味?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漫长。 特别漫长。 而且毫无回报。 他以为终此一生皆将如此……要是如此也好……可是某一天,楚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他身上,对他说:本王瞧你有几分眼熟。 他把脸埋进手里,就这么坐着。也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说话声:“他醒了吗?” “不知道,一直没有动静。” 吱呀——门开了,于公公站在门外,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后换了个臂弯挽住麈尾,神情古怪地道:“既然醒了,咱家也好交差了。你身前桌上有两包药,带回去吃罢。噫,怎么不动,要咱家恭请您不成?” 十七大脑一时转不过来:“请问公公这是要小人回哪去?” “还能回哪,影卫司啊,”于公公拿捏着腔调翻了个白眼,“陛下又杀不得您,还留你在这闹心不成。” 十七发现自己在皇宫时就已经在等死了,闻言不由愈发茫然:“为何杀不得我?” 于公公微张口,不知想到什么,又闭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思冷笑一声:“圣上仁慈,心意岂容你等贱奴胡乱揣度,只要记着陛下的恩典,日后肝脑涂地地回报便是。还不快动身,咱家不稀得在你这浪费时间。” ……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打更人敲着锣走到楚王府门前,正好迎面跑来一匹快马,他吓了一跳,正要高呼卫兵拿下这犯夜之人,那人已勒停下马,上前一步踩上王府门前的台阶。 打更人把手里风灯往前一递,照亮一张如玉的脸庞,不由为自己这失礼之举打了个寒噤:“楚,楚王殿下!” 楚王侧头看过来,忽然从袖子里掏了个荷包给他:“除夕好,恭喜发财。” 打更人傻在原地,结结巴巴道:“谢,谢殿下,您也好……”楚王笑了一下,进了王府。打更人好半晌才收起傻笑,拍了拍红通通的脸皮,小心翼翼地拆开荷包。只见里面是九颗憨态可掬的金猪,还有一张字条,用俊逸的笔锋写着:但愿战无恙,长与月同圆。 “……奇怪,难道是写给哪个将军的?那为何会给我?”打更人摸不着脑袋,摇摇头走了。 既是除夕夜,灯火通宵不灭。封歧回到暖厅,众人已经围炉喝起了小酒,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闲聊叙话,和乐融融,别有一番温馨的滋味。封歧心神微松,走入屋内。“殿下!”众人纷纷拱手。君臣有别,屋内摆着两个炉子,其中正对大门的一个独属于楚王,他解开裘衣,穿过人群,单独坐在一旁,进门时感受到的暖意忽然呲溜溜地散去了,一股说不出的孤寒自心底升起,流遍四肢百骸,再难温暖起来。 他抬 起手臂,正要给自己斟杯热酒,袖袋里的重物晃动,提醒了他什么,召来绪承安吩咐道:“去请阿难来。” 不多时,绪承安亲自推着轮椅带来了阿难。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眉眼恬静,隐约与封歧有几分相似,引得此前未曾跟去南都的人暗暗打量。 自从将她带回府上,封歧便很少过问。少女的身份不明,少不了有自作聪明的下人揣度,不过这一切自有绪承安安排。封歧抬起眼皮,轻点手指:“坐这儿来。” 绪承安听命将轮椅推到他身边,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阿难离开轮椅,坐在封歧身边的软垫上。宫女之一提起酒壶,正待给阿难甄酒,却听楚王道:“给姑娘换杯七宝茶。” 宫女忙放下酒壶,退了出去。阿难平淡道:“多谢殿下。” 封歧道:“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府上奴婢怠慢了?” 阿难嘴角微翘:“成天只能待在院子里,未曾养好身体,是阿难的不是。” 封歧仿佛没有听出嘲讽,哄孩子般说道:“等你身体养好了,本王便不再拦你。” 七宝茶本是封歧常喝热饮,厨房里时时备着,故而很快婢女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来。封歧亲自接过,摆到阿难跟前,又命人拿来攒盒,里面尽是五花八门的糖果点心。 阿难冷眼看着,不发一言。直到封歧自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摊在手心,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阿难微怔:“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阿难拉开抽绳,倒出五颗圆滚滚的金豆,愣在当场,眼圈微红道:“这是……压岁钱?” 楚王点点头:“大家都有份。”说完,拍了拍手心,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自正壁小门进来,给众人分发荷包。 楚王顺势举起酒杯,起身朝四方遥敬:“今日留在府里的有好几个孤家寡人,本王就祝大家早日成家,也好过来年继续在这里凑热闹。” 屋子里顿时热闹开,大家端起酒杯,轮流给楚王殿下敬酒。都是一肚子墨水的文士,这个说“交年换新岁,长保身荣贵。”那个祝“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轮到护卫司的统领大人庞绥时,绞尽脑汁,半雅半俗地道:“愿殿下新春以后,百事如意。”楚王殿下一一饮尽。 子时前后,府中仆役燃放烟花爆竹,大家一股脑地涌到廊下观赏。啪——烟花升到空中绽开,映亮一张张笑脸。“咦,殿下呢?”有人问。大家回头,发现楚王殿下仍在屋内,他今天宫宴本就喝了不少酒,回来后又饮许多,如今伏在桌上,已醉得人事不省。便有人笑道:“难得佳节,殿下这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殿下清晨还要入宫参加大朝贡,这样如何吃得消,反正已过子时,不如送殿下回去休息。” 丑时三刻,封歧被绪承安一迭声地唤醒。倒是没有预料中的宿醉的头痛,但是头脑尚有些混沌。他抬起手臂,正待揉一揉额头,忽然看到手里紧攥的青色棉袍,不由如遭雷击,一些片段在脑海里闪回。昨夜……昨夜他好像喝醉了,站不起身,庞绥和徐青一左一右搀扶他回屋子……然后灌了一碗解酒汤……再然后…… 他抱住谁的腰不肯撒手,那人吓得衣服也不要了,连蹿带跳地跑了出去。 楚王殿下默默地放下棉袍,吩咐一旁的小太监:“给庞统领送去。备水,本王要沐浴更衣。” 24. 第 24 章 五更时分,封歧已穿戴一新,于院中设香案,朝皇宫方向遥拜天子,行八拜之礼。 礼毕,封歧回到起居室,宫女手捧托盘鱼贯而入,盘中摆着今日所着冕服。 除服后,绪承安先自第一个托盘中取出镶青边的白色单衣,展开,为封歧穿上。这单衣看似寻常,领口却绣有黻(fú)纹,乃帝王专用的绣纹之一,象征明辨是非的美德。太祖为示对子嗣一视同仁,特允亲王在重大场合穿的冕服上用此纹章。 第二位宫女奉托盘上前,盘上乃一件青色宽袖上衣,织绣五种章纹。此后是浅红下裳、蔽膝、革带、金钩……最后,绪承安捧起冠冕,庄重地为楚王戴上。 冠冕玄表朱里,前后各九旒,每旒五采玉珠,玉珠垂落,俊美的五官若隐若现,红色帽缨系在下颌,眼眸半敛,愈显挺拔威仪。 待一切穿戴完毕,又是一刻钟过去。封歧今日不乘马车,而是八抬轿子入宫。此时天色未明,大朝贡尚不曾开始,封歧和另外两位留京的老亲王一起,随皇帝赴奉先殿祭告先祖。之后本该往太皇太后、皇太后处行礼,但是这两位先慈俱已仙去多年,这一项便省了。多出来的半个时辰皇亲们找了处殿室喝茶小憩,皇帝陛下则回去更衣。 约卯时末刻,天光大亮,大朝贡正式开始。皇帝陛下御奉天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亲王、文武百官及四夷朝使分列其上,教坊司奏响雄浑厚重的音乐,众人按班行八拜大礼,山呼万岁。 天下之主,四方臣服。 置身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心生景仰与敬畏,也许大朝贡的意义就在于此。 不过封歧注意到,今年大朝贡高丽国的使者缺席未至。 “平身。”皇帝说道,声音不大。随堂太监小跑至台阶下,高声传旨:“平身——” 平身—— 平身—— 平身—— 声音一层一层传递至最末,终于,所有官员都听到了,齐声谢恩起身。 这时,站在亲王的最前列的楚王走至中间,呈献贺表,娓娓读来。 读完贺表,封歧回到队列,这场大朝贡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他起先和别人一样肃穆地注视着帝王,但是渐渐的注意力有些跑开,落在场外的护卫上。皇帝身后两侧的卤簿乃锦衣卫,但在锦衣卫之外,另有约三十护卫,森严地立于最外围不起眼处,警戒着场中动静。这些人身穿黑衣,脸覆铁面,各自带着不同的兵器,正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天子影卫。因奉天殿前太过空旷,无蔽身之所,于是站在人前护卫。 扫了一圈,最后封歧定定地看着东南角,那里也站着一名影卫,身形如未出鞘的宝刀,挺拔利落。他似乎也正看过来,只是隔得太远,视线辨认不清。 ……也不知道风寒好了没。 封歧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再不曾往那里看过。 “十七哥,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大朝贡结束后,影卫们归位,除了当值的一队外,其余人照旧回影卫司。十七走在路上,耳边突然掠过一阵风,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你怎么了?”影卫廿二用手背摸了把他额头,“不烧了呀。” “没什么。”十七温声道。 廿二刚入影卫司时是他的徒弟,素来比之别的同僚要亲近些。听廿二说,幼时家里也是富庶人家,后来一夕风云变幻,家破人亡,不得不出来讨生活。不过因着少时的经历,识得一些字。他刚刚“背主”被关在土牢里的时候,就是廿二写了纸团砸楚王的马车,救了他一命。 廿二少年老成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咱们陛下人还挺不错的,没有和你计较以前的事,以后可得好好干,千万别犯浑了。” 他和楚王之间的事并未流出,同僚们并不清楚。那些事,又岂是区区“犯浑”一词可以说清的。他这一生走到这里,前路遍布迷雾,早已辨不清方向了。 十七压下心里的失意,微微点头。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太监小跑而过,一边压着嗓子对他们摆手:“楚王殿下将至,速速避让!” 二人对视一眼,在道边跪下。廿二小声嘀咕:“这不是出宫的路吗,中午陛下设宴款待皇室宗亲,这位殿下不打算出席了?” 十七完全没有听清他的话,方才听到太监清道时,他的心神就有些乱了。魂不守舍地等了似乎好久,又似乎只有一瞬,一队仪仗出现在宫道那头。狭长的宫道两边挂着一溜灯笼,红色的穗子在风里晃荡。灯笼下面,仍旧是四抬步舆,后面跟着几个太监。 “放肆!” 太监尖利的嗓音下,十七惊然回神,发现自己方才居然直楞楞地盯着舆驾,然而任他望眼欲穿,步舆上的人也没有投来半瞥。 本以为那日突兀地被赶下马车已是世间极致的肝肠寸断,可此刻方知,原来每一眼可望而不可求才更绝望。 “殿下!”这一瞬间,冲动战胜了一切,他忍不住喊道。 “我说你这人……!”随侍的太监过来不快地搡了他一下。 这太监乃楚王院子里的人,二人之前自然见过,但他和楚王之间的事发生在南都,这些人并不清楚。在他们眼里,只知道楚王曾令这影卫随侍过一段时间,后来也许犯了什么忌讳,又或者他是皇帝赏赐本身就是忌讳,退还给了皇帝。哪里还会对他客气。 仪仗走过,廿二愤愤不平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十七:“这位真是好大的排场。十七哥,你刚刚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楚王说吗?” 十七垂头不言。 队列毫无停歇地自他面前走过,而他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路边,连抬头看一眼都是进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没有殿下的纡尊降贵,俯首将目光投向他,他二人的身份便犹如鸿沟,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可他连殿下为何赶他走都不知道。 “真威风,什么时候我能有这么威风。哎。起来了,发什么愣呢,”廿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那位也不是你我高攀的起的,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地干下去吧。” 十七垂下眼帘,掩住眼里的自嘲:“嗯,快些回吧。” 翌日,正月初二。封歧再次早起入宫,在奉天门东廊接受百官拜贺。好不容易熬到正午回府,只见正门外排着一长溜的马车,快挤到巷子外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得跟娶亲似的。才想起今日王府开了“门簿”,于门口置红纸簿与笔砚,拜年者见不到楚王,只需奉上年礼,在簿上签名,便算是拜过年了。 抬轿的太监也忘了这回事,见进不去巷子,并且还引起了人群的骚动,不由连连告罪。 封歧叹气,这年节百姓热闹热闹也就罢了,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过得心累。 马车绕到西南角门,这里倒是冷清不少。封歧下了马车,只见门前栓马柱旁停了一匹瘦骨嶙峋快要入土的老马,不由眉梢一抖,“府上有客?” 守门的阍人道:“殿下,是褚大人。” “卫宪?” “殿下!”说话间,褚德自门边的小厅内起身迎出,抱拳行礼。他外面套着一件百姓常穿的土褐色的布衣,头发扎成小髻,风尘仆仆,混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搭上外头的老马,活生生一个背井离乡穷困潦倒的庄稼汉。 封歧道:“怎么不骑你那匹宝驹?本王还道有谁胆子大到本王府上打秋风来了。” “外出探访,它太扎眼了。殿下,您要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封歧打断道:“入内说话。” 除夕夜里,听到封麟吓唬十七的话,封歧便起了疑心。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封麟张口就那样说,说不定真的曾听到过什么事情。所以回府后他便立刻给褚德送去密信,让他打听秦王去世前的消息,是否真有那么一封“遗旨”。 待到了书房,屏退下人,褚德说道:“昔年秦王身边的亲信都死在了宫里,属下倒是打探到,他有个乳兄弟范稷,和秦王关系极深,事发前 一个月秦王乳娘病逝,范稷送母还乡,逃过一劫。范稷家乡在顺天府宓丰县,离得不远,属下干脆跑了一趟。据同乡之人说,范稷当初回乡后确实在祖地立了碑,后来也一直守孝整整三年。但是说来奇怪,他还带回一个老妪,和他母亲生得极像,说是姨母,无所出,由他接回家赡养。属下绕到他家门前看过,那老夫人行止优雅,像大户人家出来的。” 封歧:“你怀疑那位就是范稷慈亲,秦王乳母?” “是。范稷当初既然不是因母亲病逝回乡,为何还会在那等紧要时刻离开秦王?属下回来后潜进太医院偷看了先帝脉案,他离开京师的时候先帝已病笃多日,眼看就要殡天了。” 封歧:“你可真什么事都敢干,这等小事告诉本王,自能取来脉案。若你被抓,少不得要牵连出大麻烦。” 褚德洋洋得意:“这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就是好用,您放心,属下自有办法。” 封歧:“这范稷确实可疑,但或许秦王顾及手足情分,在风云变幻之际遣他和乳娘离开避祸也有可能。” 褚德:“属下还没说完,通常守孝也不过三年,但是范稷为母举孝三年余一月。” 范稷回乡一个月后,秦王薨,也就是说,范稷实则是为了他的主子而守孝。 明泰三十九年,江左大旱,四十五岁的先太子押送恤银粮草前去抚慰百姓,却死于半道的流民之乱。此后储位空悬,秦王与晋王两位亲王被召回京师,明争暗斗十分激烈。 在争夺京营的时候,二人互不相让,出了很多丑闻,以致明泰帝大怒,让当时封号为郑王的封歧捡了漏。 彼时的封歧封地只有巴掌大,还被附近的兄弟吞了去,皇帝也不松口让他离京,只能尴尬地留在京师。自封王后,好歹才有上朝观政的机会,却也仅此而已。在明泰帝看来,这个儿子孤困无援,不足为患,把京营暂且给他,正好可以敲打一下秦、晋二王。 岂料这京营成了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 封歧其实早已在暗中部署多年,派系超乎明泰帝的想象,秦、晋二王的斗争有多少是他在其中推波助澜外人不得而知,得到京营便是他要下的最后一步棋。此后费心整顿,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将京营上下全换成他的人,终于不再掩饰,在朝廷中露出了獠牙。 当是时明泰帝年迈多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才恍然惊觉这个儿子竟是个装病的老虎,可惜为时已晚。 明泰四十一年,晋王斗争失败,重返封地,而明泰帝罹患重病。封歧凭借手中兵权挟制明泰帝多日,晋楚王,也拥有了幅员辽阔的楚地作为封地,更是如虎添翼。 明泰帝悔恨交加,却又耐他不得,只能寄希望于继位的秦王。临终前他瞒着封歧,召集秦王和当时的首辅王之善,托付圣旨。岂料封歧早买通了宫人,瞅准时机率兵“勤王”,反困他们于宫里。 那一战,楚王势不可挡,怎奈去得晚了,明泰帝已丧命于秦王之手,楚王只好含泪诛杀反王为父报仇,将殿中所有的逆臣贼子一网打尽。 封歧思忖着:当时的他已成了先帝父子心里的一片乌云,明泰帝留下后手,秦王托付给信任的乳兄弟,也合常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封歧竟如此强硬,丝毫不顾名声和亲情,直接逼宫下杀手,所谓的后手也只能作无用。 会有封麟说的那封揭露他身份的密旨吗? 事情未明,那封密旨是否存在还是两说,万一是个陷阱,若是草率动手,反而可能令别人渔翁得利。封歧吩咐道:“你先派人盯着那个范稷,看他平日里可曾和什么可疑之人来往,有什么及时告诉本王。” “是。” “还有,本王此前吩咐过你,密切排查京直隶之中供奉‘启明仙君’的邪教徒,此事仍得上心,不可有疏漏。” 正月初九,京中又迎来一件事——晋王回京祭拜生母。 去岁腊月廿五宫里有位老太妃薨逝,正乃晋王和代王的生母,兄弟二人封地紧邻,递表回京的却只有晋王。 25. 第 25 章 晋王乃先帝第三子,封歧名义上的三哥,当年也曾名动京师,是个风流人物。 封歧在接风宴上见到了这位兄长。时过境迁,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成儒雅的中年人,唯一令人可惜可叹的便是那双眼睛,瞳孔扩散,见之无神。 他是个半盲人。 很多人私下叹惋,当年若非意外失明,这位也不会轻易退出储位之争。若是如此,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封歧却猜出一些内情。 他这三哥看似儒雅温润,却非善茬。 当年晋王棋差一着,日渐式微,本只有留待新帝登基后清算的唯一下场。就在这时,他病重失明,顺理成章地退出争斗,也杜绝了当权者对他的猜忌。所以封歧以为,他这双眼睛或是自己毒瞎的。 此番入京乃为祭亡母,晋王披麻戴孝,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清减。听到封歧到来,他立马举杯相谢守灵之恩,封歧便道那也是小弟的长辈,守灵实属分内之举。经此对话,兄弟二人消去了多年未见的生疏,言笑晏晏,共叙闲话,若是不知就里之人,还以为他们有多深厚的手足之情呢。 话叙半席,晋王忽然说道:“许久不见七弟,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陛下,年前臣的封地上突然冒出一个神仙,自称太白金星转世,唤作‘启明仙君’。臣的大伴在偶然间见到那启明仙君的画像,说是与七弟极为神似。” 封歧举起的酒杯顿在唇边,略微一哂,浅酌啜饮。 封麟则“哦”了一声,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神情。 晋王看不到这一幕,自顾自地道:“那启明仙君的信众私下做尽邪祟之事,并非良民。臣自然骂了大伴一通,七弟乃当今楚王,怎会和那等邪教扯上关系。”说到这里,晋王放下玉箸,招了招手,含笑道:“汪贵,你瞧瞧,七弟本人在这,你可看清楚了,别回头又胡乱攀扯,坏了七弟名声。” 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算什么,下马威么? 这话听起来不过旁人一句无心之言,封歧反而不好亲自开口撇清关系,否则有失从容。 不过这个道理在座的人精都参得到。 封歧微笑着放下酒杯。这时,陪坐的阁臣崔桐笑着接过话:“晋王殿下此言差矣。自古神仙画像本无定式,画师描绘仙颜,不过凭空想象,或参照人间容貌出众者以为蓝本。若画得有几分像楚王殿下,那倒也不稀奇。殿下天人之姿,风仪超群,正应神仙该有的风采。” 晋王一怔,随即拊掌大笑:“此言倒是不虚,虽然本王看不见了,但七弟在我的记忆里可是风华无双啊。” 此话揭过不提。 又欣赏了片刻歌舞,便到了散席时分。这时候,晋王口称有事要禀,一副要与皇帝私下说道的模样。 封歧便待起身告辞,封麟生怕他心生忌讳,立刻唤住他:“皇叔也留下吧,不知三叔有什么事,皇叔正好帮朕参详。” 还对着晋王笑道:“朕可真是离了皇叔一天都不行。” 晋王淡然颔首,神情没有丝毫异状:“你们二人从前就很要好,没想到如今做了皇帝还黏着他。” 封歧懒洋洋地坐在原地。桌上只剩残羹冷炙,他便捏着酒杯把玩。 沉吟片刻,晋王道:“陛下,臣要禀奏之事正与方才提到的邪教有关,此教名兴乾会,臣已查了不少时间,将恶行整理成状,请陛下过目,”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于公公,“陛下看一下便知道臣为何说这是邪教了,臣担忧的是,他们恐怕有谋反之意……” 谋反二字可谓是所有帝王的死穴。封麟脸色陡变:“晋王慎言!” “臣不敢妄言。前不久臣属地的一山里剿灭两窝山寇,约五百余众,竟全部都是兴乾会的人,且在山里私藏铁矿造兵!只是可惜,臣身为亲王,空有封地,却无实权,指使不了官员,否则定然能查出这兴乾会的根底,为陛下解忧。” “不可能,如果出了这等大事,朕为何没有收到消息。”封麟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封歧,随即意识到不妥,面色微白地收回目光,却已是来不及了。 封歧沉下脸,起身道:“地方官员的奏折需要先递往通政司,再送到京师,由内阁票拟。陛下只需唤元辅来一问便知。不过,敢问晋王,您说的剿匪之事是何时发生的?” 晋王仿佛没有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瞬间的剑拔弩张,抚须忖道:“便是我入京之前。啊,说来臣因忧心亡母,一路快马加鞭,那奏折恐怕还在路上,请陛下恕臣思虑不周之罪。” “……晋王忧国忧民,何罪有之。” 封麟不敢看封歧,勉强转移开话题:“三叔此番打算何日返还封地?” 晋王道:“正要请陛下准奏。先慈故去之时臣未能守在榻边尽孝,每每思之,悔恨涕零。臣想尽快带着先慈神位回晋,请高僧布下水陆法会,为先慈积攒功德,以尽孝道。” 封麟:“那就……” 封歧冷不防道:“晋王是孝子,也是慈长。陛下三月大婚,时间也不远了,三哥何不留下喝杯喜酒。” 晋王眉头一抖。 想到那场大婚,封麟神情一黯,再次被深深的窒息之感包裹,嗫嚅道:“那就,依楚王所言吧。” 回到王府,封歧第一件事便是去到赵阿难住的院子,院中婢女却告诉他,阿难姑娘今日又发病了。 每逢发病,阿难就会变成一个神智不全的幼童,封歧也请过府中医正看诊,却诊不出病因。阿难清醒后说道,她这病自幼时惊悸后就有了,多年来不知看过多少大夫,全都无功而返。 封歧只好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回到主院。直到深夜,婢女才带着恢复的阿难过来。 封歧问起兴乾会在晋地发展的境况,阿难说道:“我告诉过您,兴乾会与大夏同寿。大夏开国之初,赵氏就已经在暗中筹划复辟,组织经营兴乾会,全国各地都有我们的人,只是从前一直藏在暗处,谨慎行事 。直到去岁赵明晦夺权,行事张扬,这才渐渐显露人前。 至于您说的伪装成山贼的乱党,此事我不曾耳闻,想来是赵明晦做的。但是铁器——” 她顿了一顿,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按照殿下所言,铁矿已开采大半,非近年之功。如果我们当真有铁器,早在当年旱灾天下大乱,储君遇难,先帝年迈之时动手了……就在去年年初,父亲还和长老们商量是否要从他国手里购买兵器。” “哪国?” 赵阿难犹豫了一下,想到父亲一系枉死,兴乾会只剩赵明晦兴风作浪,索性坦白:“倭国。” 封歧听到这里不由生出一股怒火:“倭寇连年犯海,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们还和他们合作?!这与卖国何异!” 赵阿难不服气地道:“后来我父亲拍板驳回了。但是现在是赵明晦掌权,我就不知道了,他这人无所不用其极。” 封歧气笑了,这孩子还不忘给赵明晦上眼药。 赵阿难:“反正我们肯定没有铁矿。” 兴乾会没有铁矿,晋王今日却说兴乾会采矿造兵…… 铁矿必然是真的,也确实开采了大半。 而那批铁矿和兵器,只能是晋王的。代王与他手足情深,封地相连,若说藏兵谋反,代王必不可能无辜。他们把谋反的勾当栽赃给兴乾会,想让朝廷去剿灭兴乾会,自己好坐收渔利。兴乾会恐怕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要给人做替罪羊。 晋王一个瞎子,野心倒是不小。 封歧冷笑。晋王不知道他手里有兴乾会的人,才会把这笔烂账甩到兴乾会头上,谁曾想反倒暴露了他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生母驾薨,在这孝字压万法的当下,代王也不敢回来。晋王双目失明,皇帝对他自然放一万个心。但是代王就不同了,万一显露端倪被扣押下来,岂不功败垂成,万事皆休。 只是…… 送走阿难,封歧向后靠上椅背,仰起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北有高丽蠢蠢欲动,东有倭人虎视眈眈;西戎就不提了,西北大军至今不敢放松分毫;上有反王,下有国贼,当权的皇帝和前摄政王还不是一心……炖成一锅粥喝了算了。 天下将乱啊。 时局如此,他一个小小的亲王在这势不可挡的洪流里又能做得了什么?更何况他本人还朝不保夕。 如此看来,前段时间还在纠结的那些往事和私情倒是显得分外微不足道了。 封歧闭目,将一瞬间的心堵挥之脑后。集中思绪,脑海里将所有事情串联成线,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凸显出来—— 赵明晦。 此人是兴乾会首脑,此人勾连高丽,此人在山里屯兵做了晋王的挡箭牌,此人手握他的把柄……如果除去此人,倒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消弭于未然。 可是,要如何才能除去他。 封歧也顾不得时辰,连夜让人挖起韦良辅密谈。 26. 第 26 章 正月一十这天,褚德手下一位千户巡夜时失手杀死一个流浪乞儿。 此事本可大事化小,偏偏有位御史家中妇人生产,犯夜求医路过,撞了个正着。 第二日尚在年假之中,这位御史大人便穿了一身官服入宫陛见,狠狠参了锦衣卫一本。 褚德身为上司,被连带失察之罪。皇帝顺理成章地将江敕重新塞回锦衣卫,为五品北镇抚使。锦衣卫分南北两司,南镇抚司主内,北镇抚司主外,监察百官的职权便在北镇抚司手里。北镇抚使虽比褚德的官阶低一级,却可以直接统领北镇抚司。 且江敕与皇帝关系亲近,能够绕过卫所直接奏请皇帝。如此一来,日后只要江敕堪用,笼络住麾下卫兵,便可架空褚德,废掉楚王的一颗棋。 江敕经历起落,整个人变化极大,没了从前的张扬轻浮,看起来深沉许多。也许是为了向皇帝证明自己,没过两天,他便重新抓取住了一部分权力,稳住脚跟。 锦衣卫这番人事变动不过小插曲。年节未过,京中仍然沉浸在喜庆洋洋的氛围之中。眨眼来到元宵佳节,皇城中搭建巨大的鳌山灯,东西两苑、皇城内外全都挂上千姿百态的灯笼。入夜后,这些灯笼齐齐点亮,和天上星辰竞相争辉。 这一天,平民百姓也可以入宫赏灯。时辰一到,男女老少如潮水般涌入禁苑,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楚王、晋王和皇帝站在宫城楼上与民同乐,三品以上官员作陪。谈笑间,楚王的护卫面色沉重地挤过来,耳语了两句,楚王脸色微变,很快掩饰过去,牵起笑容向皇帝告罪离开。 楚王走后,皇帝便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没过一会就让人散了。 深夜,江敕裹着披风急匆匆入宫,跪在龙床前道:“陛下,卑职方才在卫所当值,无意间撞见楚王身边的护卫与褚德会面。卑职听到他们说,秦王当年有个乳兄弟,就在顺天府宓丰县,手里捏着楚王的把柄,楚王似乎想找到那份把柄,却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哦?竟然真有这份遗旨,还真被他找到了。” 封麟眼睛发亮,坐在床头,俯下身,捏住江敕的下巴,笑道:“你可真让朕刮目相看。那遗旨朕也是一次偶然间听先帝说漏了嘴,他当然害怕……江敕,朕这就命你去把那封遗旨找出来。” 他的好皇叔害怕,他可不怕。 “是。”江敕任皇帝摩挲着他的下颌,乖顺地垂着眼,遮挡住一抹复杂之色。待皇帝松开手,方领命而去。 这一夜,分明是元宵佳节,对宓丰县的居民而言却非良宵。五更时分,百骑入城,如修罗下凡,将范宅团团围住。 范稷自美梦中惊醒,睁眼只见床前明火执仗的锦衣卫,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捆住手脚,嘴里也塞了一团麻布。床上的妇人徒劳地哭喊着,却被按住,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拖走。 他被押到堂屋中,有人在膝后踹了一脚,他扑通跪了下去。 堂前太师椅上坐着个玉面郎君,身穿飞鱼服,翘着二郎腿,绣春刀横置于膝。他一手虚扶着刀身,另一手随意地捏起手边瓷盏相看。范稷有个收集彩瓷的爱好,这正是他刚刚高价购来的龙泉的梅子青,赏玩了一晚上,犯懒未曾收好,连锦盒一起放在圆几上。 江敕优哉游哉地捏住瓷盏转了个圈,范稷的视线跟着转了个圈。江敕朝他一笑,松开手——当啷!这瓷不愧是名品,碎裂的声音格外动听。 范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范稷,”江敕念道,“从秦王府出来那一日起,你就早知道会有今日了吧。” 范稷一动不动。 江敕不以为意,招了招两指,手下们提着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来到堂屋边。 “老爷!”那年轻妇人正是方才与范稷同榻之人,一见到范稷跪在地上,不由凄声唤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位老妪年过花甲,一头银丝,气质十分出众。看到屋中情形,她露出一抹尘埃落定的泰然之色,和范稷一样闭上了眼。 江敕瞧了片刻,对范稷冷笑道:“果真是个铁石心肠。本使倒也没想这么轻易地撬开你的嘴。不过……你的两个儿子怎么不养在身边?淮地那么远,父子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面,小孩忘性大,说必定他们都快不记得自己的爹长什么样了。” 范稷猛地睁开眼,惊恨交加,堵住的嘴里发出“呃呃啊啊”的声音。 江敕倾听片刻,仿佛当真听明白了什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道:“本使就知道你想他们,所以特地不辞万里地把人带了来。” “呃呜——”倘若目光成箭,江敕此刻已被万箭穿心了。 此刻的范稷或许还有一丝侥幸,然而下一刻,锦衣卫便拎着两个男童过来,扔在地上,摔作一团。他们果然不识得范稷,惊恐无措地抱在一起。范稷看着他们,停下动作,眼圈慢慢发红,溢满挣扎。 过了一会,他似乎眼神渐渐变得冷漠,面无表情地跪着。江敕亲手拔出他嘴里的布团,他说道:“你杀了我吧。” 江敕一顿,似乎感到了一丝棘手。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另有一队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看到为首之人,江敕露出些许忌惮,站起身:“褚佥事。” 褚德狞笑:“江世子为何不经本官允许就擅自调人离开。擅闯民宅,蔑视法度。若是明日再被御史弹劾,本官还要帮你擦屁股。” 在这种场合称呼爵位,不就在嘲讽他是个只能蒙荫的二世祖。江敕不由感到不快,也沉下脸:“在下乃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褚德一口否认,“你好大的胆!竟还敢矫诏!什么圣命本官怎么不知道,本官看这户不过寻常百姓,陛下连是否有这户人家都不知道,你要奉什么命到这里拿人!” 此事用脚趾头想也知不能让楚王知道,江敕哪里能直言,咬住牙关,腮帮子都凸了出来。见他沉默不言,带来的手下也逐渐露出狐疑的神色。江敕不甘地开口:“想来……是下官弄错了。我们走!” 与褚德错身之时,江敕脚步微顿,深深地递去一眼。 褚德与他对视了一眼,那是非常短促的一瞬间,短到无人察觉。 尔后二人各自平静地移开视线。 目送江敕离开,褚德渐渐收敛了神色,用一种莫测的神情打量着堂下之人,吩咐道:“本官来时看到院子里有个柴房,把这个押过去。” 有个锦衣卫目睹了方才他和江敕的争端,有些不安,小心地问:“我,我们也是奉圣命的吗?” 褚德阴恻恻地扫过去,那人顿时打了个寒噤,埋头拖人。 说起来,自褚德入锦衣卫后,借楚王余威处置了一批游手好闲的勋贵,招了不少寒门白丁。这两类人天生互相仇视,泾渭分明。寒门自然以褚德为首,而勋贵子弟低人一等,虽则阳奉阴违,却也不敢在明面上违背褚德。 反倒是江敕回来后,他们仿佛找到靠山似的,迅速团结起来,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看得褚德冷笑不止,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憋着。 这股火一直憋到现在。褚德跟着去到柴房,屏退属下,紧了紧手腕上的绑带,露出微笑。 褚德出生于盐官之家,家境虽不算富裕,却也衣暖食足。后来父亲蒙受冤案,全家锒铛入狱。父亲惨遭酷刑,涕泪横流,打滚求饶,这一幕给年幼的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震撼。在家里顶天立地的父亲就那样被摧毁了意志。自此,他对酷刑生出一种扭曲的崇拜,更在亲手对他人施加刑罚后迷恋上了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守在柴房外的锦衣卫听着里面的惨叫,眼神畏惧,噤若寒蝉。 柴房里面,范稷蜷缩在地,哆嗦地张着血肉模糊的十指,眼睛上翻,喉咙里发出无知觉的气音。一旁的褚德容光焕发,神色亢奋。 “再问你一遍,秦王当初交给你的东西,藏哪儿了?” 范稷咬紧牙关:“没听过……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褚德就兴奋地抬脚碾住他的手指。那副模样就好像正期待着他嘴硬,好继续施展手艺。 他的眼神,远比刑罚要更骇人。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范稷纵使骨头再硬,也为这个眼神而发憷。后背汗湿,中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道:“你,你杀了我吧……” 笃笃—— 褚德放下刚刚抽出一半的匕首,不满道:“什么事?” “大人,我们找到了。”门外有人道。 “不可能……”范稷喃喃。 褚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范稷,似乎为不能继续折磨他而遗憾。抬步走到门边,推开门,向外面伸出手:“我看看。” 外面的人似乎交出一个匣子,范稷视线模糊不清,眨了眨眼,撇下咸湿的汗水,努力睁大眼辨认。只见褚德单手托住匣子,另一只手打开,拿出了什么东西。只是可惜,自他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心里一阵焦急,忍不住向门边蠕动了一下。这时,褚德啪嗒一声阖上盖子,走到了外面。 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这……吗?” “错不了……在哪……这么快找到……” “……殿下猜得……是……” 范稷脑子刚刚受过震荡,歇了片刻,却愈发耳鸣如雷,听不甚清。他努力维持着神智,挪到门边,正要贴上门板听仔细点,就听脚步声重新走回来,停在门外。< /p>“那里面那个要杀了吗?”锦衣卫请示道。 “前不久刚因为张老鸟杀人受了弹劾,害老子挨了殿下好一顿骂。他娘的,今天算他走运。东西也拿到了,这人反正翻不起什么浪,”褚德啐了口唾沫,“走,尽快回去。别让那姓江的小白脸逮到把柄,又在皇帝跟前告状。”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万籁俱寂,范稷又躺了很久,直到跟他同床的妇人哭哭啼啼地来给他解绑,终于确定那群人终于走了。 他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尽是对先主的愧疚和罪责。他拨开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村子后面的山上走去,找到一座坟茔。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先妣范王氏之墓”,他颤抖着手按上坟前泥土,正要挖掘,突然顿住—— 这里的土根本没有被人挖过! 中计了! 那群人先是折磨他,让他精神溃散无法集中,又在他面前演了好一出戏。他吊着最后一口气,难以思考,只怕东西真被找到了,于是在他们走后下意识过来查看—— 一瞬间,他陡然清灵,心猛地下坠,正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起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肩上。方才折磨过他的声音洋洋得意地道:“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殿下,东西我们带来了。您放心,这盒子一直在属下手里,没人打开过。” 楚王府书房之中,褚德将一只巴掌大的铜盒放在桌上。 封歧注视着此物,微微颔首:“辛苦了。” 褚德嘿嘿一笑,佩服道:“那秦王乳兄倒是忠心耿耿,若没有您此计,卑职还真不敢夸口能在一个晚上撬开他的嘴。” 封歧淡淡一笑,眼下发青,显得并不轻松。 他有许久不曾睡过安稳觉了,今夜更是为了等消息在此坐了一宿。 眼前最大的对手就是赵明晦,但在此之前还有秦王埋下的这个小小的隐患亟待解决。这件事,封歧起初怀疑这是封麟挖的圈套,从除夕夜听说到今夜动手,不过半个月。按他一贯“谋而后动”的风格,而当先暗中调查、试探,再布局谋事。但是晋王入京,局势一变再变,实在等不得了。 于是他先让人把消息透露给江敕,料定江敕定然会通风报信,他再通过封麟的反应做判断。 封麟派出锦衣卫包抄范宅,封歧这才相信并非圈套。就算幕后另有他人,也可让封麟的人挡在前面,而褚德紧随其后做那只黄雀。 事后说来,不过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但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几番判断局势,算计人心,实非易事。且此事不知全貌,莽撞动手,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变故。今夜等待的时间里,心里的焦灼与紧迫不足为外人道。 好在,一切顺利。 封歧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铜盒。 盒中层层锦缎包裹着一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有条不紊地一一拆开,最后手里留下的是一张带有先帝亲笔签名与皇帝宝印的空白明绢。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明泰帝为嗣君苦心孤诣留下的后手。 一封空白的遗旨。 封歧闭上眼,试图回忆当年之事—— 当年,他掌控京营,党羽连天,令明泰帝父子食寝难安。 明泰帝当然可以与他再斗三百个回合,天下军队多的是,大不了一旨檄文昭告天下他的身世,邀各地军队勤王,两败俱伤也不让他落得好处。但偏偏那时候的明泰帝已重病缠身,纵使有心除贼也是无力。于是明泰帝只能寄希望于继位的秦王身上。 也许是担心这道密旨会落在他的手里,激怒他率军叛变,明泰帝不曾写下具体的内容。只等秦王继位,站稳脚跟,到时候遗旨的内容是什么,还不都是秦王说了算。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张空白的遗旨,秦王和明泰帝死后再无用处,这些年范稷只能苦守此物,却翻不起浪来。 倒是个忠仆。 “殿下,那范稷要如何处置?”褚德问。 封歧睁开眼,忍下心底的梗塞之感,淡淡道:“带他暗中见秦王之女怀恩郡主一面,然后送他和主子团圆吧。” 如此轻易地就定下一人生死,褚德却没有露出丝毫疑议,领命离去。 权力场中,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若今日是秦王得势,也不会留封歧的旧部活在世上。 良久,封歧睁开眼,发现褚德竟然还杵在案边。 “怎么,还不走?” 褚德注视着他,迟疑道:“您……您要保重好身体……” 嗯?封歧一瞬间收起外露的疲倦,微微一笑:“本王没事。倒是你,今夜苦了你了,元宵还有两天的假,回去好好歇一歇。” 27. 第 27 章 一早,葫芦院的婢女章仪掸完书房的灰尘,持拂尘退到院子里,冷不防瞧见阿难姑娘自个儿闷不吭声地推着轮椅到了院门边,若再晚一步,怕是已经出了院子,吓出一身冷汗:“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奴婢陪您去啊。” 莫怪章仪如此紧张。殿下南下一趟,领回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姑娘,只道要好好照料。他们这些奴婢拿不准主子身份,私下向绪总管打听,绪总管只笑眯眯道:“当贵小姐服侍便是。” 这小姑娘鼻子眼睛颇类殿下,绪总管又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不肯细说,院子里的奴婢们心里自然有了揣测,日夜服侍,不敢怠慢。哪曾想今日一转头,竟看到小姐一个人吃力地推轮椅出门,吓得魂都飞了。 章仪顺手搁下拂尘,跑过去握住轮椅把手,埋怨道:“乔妍那小蹄子今儿不是当值,怎么跑没影了!” 阿难咬了咬嘴唇:“我让她去给我做七宝茶了。”言下之意是她有意将人撇开。 章仪一愣:“您要去哪?” “我去找殿下……”阿难捏住袖子里的荷包,忸怩道。 她从前对楚王有利用之嫌,楚王却以德报怨,在除夕夜给她包红包……就像一个真真正正的慈蔼的长辈一样。她不由深感内疚,熬了几夜做了个荷包作为回礼。 然而她正是别扭的年纪,只想着偷偷摸摸地把荷包放到楚王书房窗台上就回来,于是支开婢女,悄悄行动,没想到还没出院子就被逮了。 章仪却不知她那些心思,闻言忙向前推动轮椅,送她去楚王院子。 到了主院,太监说殿下在书房。于是又转道书房。书房的太监却说殿下正与韦长史商议要事,请姑娘稍待片刻。 那太监一脸殷勤地将她带到书房后院。院子里一株玉兰含苞待放,幽香袭人,太监把轮椅停在花下,又要去给她拿点心,不等她开口留人就跑开了,她只好一个人无奈地停在那里。 一阵风吹来零星话音。 阿难似乎听到了赵明晦的名字,神色微凛,看向没有关严实的书房后窗,犹豫片刻,滚动轮椅,慢慢靠了过去。 “……赵明晦一直在寻她,说来也是,好歹是兴乾会圣女,唬得许多信众,赵明晦放心不下也是正常。殿下,咱们舍她换曹氏,不算亏。” 楚王迟疑:“她到底是我血亲。” “您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区区血亲又怎的,不过是个半途认的野孩子,您还当真与她处出叔侄感情了不成。曹氏乃您身世证人,只要没了她,兴乾会就没了您的把柄,任您如何围剿也不在话下了。” 哗啦啦。风过庭院,树梢摇晃,挂了一个冬天的枯叶终于离枝飘零。“啾——”一只有着漂亮尾羽的雀儿落在窗台上,歪头,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她。 楚王说:“唉,也罢。” 嘘——赵阿难举起右手,对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滚动轮椅离开了墙边。 过了不久,那离开的太监拎着漆盒回来了,笑着道:“厨房新做了梅花山药糕,奴婢给您拿了点,正好撞上韦长史离开,奴婢这就带您进去见殿下吧。” 二月花朝,春寒料峭。 京城的冰雪虽已消融,但夹道迎风的柳枝仍带着丝丝凉意。这一日正是百花仙子的诞辰,满城红绿绸带迎风招展,将有花神游街。未明时分,正阳门外的御街上便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天子降旨,于宣武门侧的临街高楼望春阁设宴,邀楚王与晋王登楼,共赏这三年一度的花神游街之景。 临出门前,阿难找到封歧,想外出凑一凑热闹。封歧欣然应允,派侍卫随行保护。 望春阁顶层已被御前禁军重重围定。屋宇内燃着淡淡的百合香,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脂粉与春社社酒的香气,显得有些靡糜。 封麟一身明黄常服,懒散地靠在织金软榻上,指尖捏着一只白玉酒盅。随着婚期将至,他愈发阴晴不定,不仅罢朝,拒不接见大臣,而且常在宫里暴怒发火。后来沉寂了几天,却开始频频酗酒,宠幸年轻貌美的太监和宫女,荒淫无度,朝野之中已惹起不少物议。 他望向刚进门的封歧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皇叔来得倒准时。” “臣拜见陛下。圣驾在前,臣焉敢怠慢。”封歧一袭滚银边宝蓝绨袍,玉冠束发,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尊贵,眉宇间的疲惫被天家威仪遮掩得滴水不漏。 封麟眼青唇淡,气质阴沉,较半个月前变化极大。封歧打量着他,想起宫里传出的消息,忍不住蹙起眉。 封麟摆了摆手,示意他入座。封歧坐定后,目光顺势往后斜了一寸。 在封麟的身后,阳光照不到的屏风阴影里,正静静地立着一个黑衣长躯的男人,下半张脸覆冰冷狰狞的玄铁面具,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铁铸雕像。 尽管只有一瞥,封麟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饮尽杯中酒,他冷冷地扫了眼封歧,又若有似无地瞥向身后的十七。自除夕夜被于公公放回影卫司后,他便奉旨做回了本职。今日花朝节,封麟特意将他带在身边,就是要让封歧看看,这个曾被他宠幸过的男人,终究只是乾清宫豢养的一条狗。 “朕身边奴婢不少,却都比不上影卫司听话妥帖。尤其是十七,重回御前当值,当真是尽心尽力。” 封歧神色从容,对皇帝充满尖刺话语置若罔闻。他只是自顾自地提起执壶,淡淡道:“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本分。” 十七肩膀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这时,双目俱盲的晋王由太监搀扶着入内,拜见过皇帝后,他在下首落座,微微侧着头,用耳朵捕捉这屋里每一丝动静。 “七弟来了么?” 封歧便唤了声:“三哥。” 太监汪贵附身在他耳边低语,他微微笑着朝着封歧的方向举了举酒盏:“听大伴说,七弟今日穿得十分精神,可惜我看不到了。” “三哥说笑了,”封歧和缓地回应,端起酒盅回敬,“三哥儒雅,满京华谁人不赞一声君子如玉。” 两只老狐狸隔空打了个太极,将不久前试探和杀机,统统按死在这一盏温热的春酒里。 “咚——咚——” 长街尽头,礼乐声陡然高亢。三十六面八角惊堂鼓同时敲响,宣告着花神队伍已然过了朱雀桥。 封麟率先起身,走到外廊朱栏边往下看去。封歧与晋王随行其后。 御街两侧已被锦衣卫用红毡生生隔开了一条宽逾三丈的通道。只见十二辆巨大的由青竹与鲜花扎就的花神车缓缓驶来。每辆车上,皆伫立着一位由礼部与太常寺亲选的官家女子。 这些女子皆是重臣勋贵之女,不仅生得品貌端正,更是名动京师的才女。她们身着各色前朝大袖仙衣,或执牡丹,或抚瑶琴,行走间环佩玎玲,宛如仙子下凡尘。 “今年这花神,质量倒比往年见长。”封麟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指在朱栏上轻轻叩击 ,“领头的那位,可是太常寺卿林大人的嫡长女?” 于公公忙凑上去答道:“陛下好眼力,正是林大人的千金。听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那一手卫夫人体的小楷,连翰林院的学士都赞过。” 封麟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封歧:“皇叔觉得如何?” “林大人家教清正,其女自然是极好的。”封歧答得滴水不漏。 坐在一旁的晋王此时忽然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头凑了过来:“七弟,过完年,你也二十有九了吧?这楚王府的内帏一直空悬也不是个事儿。皇考在时,最操心的便是你的婚事。如今大局已定,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那座空落落的王府过日子。” 这句话一出,阁楼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封歧养气工夫极佳,倒不至于为这句挑衅动怒,只微笑着道:“三哥莫要折煞弟弟了。三哥府里人丁亦薄,若是有看中的,我倒是可以腆着脸替您向陛下讨个恩典,纳回府里做侧妃。对了,十一弟尚未娶妻,可惜突然生病未曾入京。您身为同胞兄长,要不帮他挑一个带回封地去?” 排行十一的便是代王。 听封歧陡然提起他,晋王心中微凛,不敢深聊下去,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花神游街结束后,封歧打道回府。然而刚过垂花门,便见婢女章仪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阿难姑娘……不见了!” 封歧的身形猛地顿住:“不见了?” “奴婢们本来跟着姑娘找了间临街的茶楼观赏游街,后来姑娘闹肚子,奴婢把她抱在恭桶上,她坚持要奴婢们出去……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 封歧沉声道:“那么大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帮忙找。” “是。”庞绥依言外出。 封歧又召来褚德。然而关上书房的门,封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原本的担忧和惊怒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冷静。 “三日后放出消息,兴乾会的圣女归位了。” 褚德领命离开。 封歧起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解开腰间的荷包,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笑。荷包是那日阿难给他的,小姑娘手艺精巧,绣了两只憨态可掬的金鲤。 只是可惜,他的棋盘里容不下多余的温情。 那日他在书房里与韦良辅的对话根本不是什么密谋,而是故意演给窗外那个孩子看的一出大戏。 赵明晦上位的手段不光彩,组织内部有许多人不服气,赵阿难身为赵氏遗女,兴乾会的“圣女”,影响之大不可估量。 赵明晦一定一直在寻找赵阿难。 他便顺水推舟,亲手斩断赵阿难对他的依赖和信任,逼她绝望出逃。一个双腿残疾、心如死灰的孤女,一旦离开楚王府的庇护,除了向隐藏在京城暗处的兴乾会旧部求助,别无他路。 这半个月来赵阿难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她时常借口出府,便是在暗中与兴乾会旧部联络。直至花朝节这日,楚王离府,满京喧闹,正是最佳的出逃时间。 如此一来,可以搅浑兴乾会的内部,使赵明晦的注意力转移到赵阿难身上。 明面上赵阿难顺利被旧部接走,身边却始终有他的人暗中盯梢。若是运气好,可以顺着这条线找到赵明晦的马脚,不失为一招引蛇出洞。赵阿难就是他抛出的饵,端看蛇什么时候上钩了。 28. 第 28 章 三月春闱放榜,徐青不负众望中了一甲探花,不日便收拾了行囊搬离楚王府,往翰林院授职去了。 而整个大夏朝野的目光,已被另一件泼天的喜事所夺去——天子大婚。 礼部与太常寺筹办数月,整座宫城被铺天盖地的绛红色绸缎包裹,从午门一路铺陈到坤宁宫。路边挂上了新的灯笼,微风吹过,灯笼摇摆,非但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反而透着一种日暮途穷的肃杀与压抑。 大典的前夜,乾清宫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浓重酒气。 正殿的地上散落着几只白玉酒壶,明黄色的幔帐半垂着,遮住了略显凌乱的龙椅。封麟赤足散发,领口被扯得松垮,露出一大片苍白的锁骨。手里正捏着一只赤金爵杯,冷冷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烈酒。 婚约甫定之时,他也曾当廷抗议过,元辅劝说:“国不可无后。” 就连站在他这边的臣子都这么说—— 国不可无后。 这句话恰恰中了他的死穴! 若说床帏之事,他男女皆可,并不抵触与女子敦伦。他如此恐惧这场婚约,乃是因害怕一旦生下后代,封歧便会舍弃他,另扶持幼帝登基。 随着婚期迫在眉睫,皇叔的逼迫、未卜的前途,如同一座大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无法反抗,便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酗酒与荒唐,来宣泄心中积郁的绝望。 “陛下,少饮些吧。”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躲了出去,唯有江敕大着胆子留在室内。他今日穿了一身的常服,正跪在一旁,伸出手,试图去拿封麟手里的酒爵。 看着眼前这个自暴自弃、形同困兽的年轻帝王,江敕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隐痛。 “放开。”封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陛下,明日丑时便要御太和殿受百官朝贺,随后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您今夜若是醉了,明日如何面对先帝,如何面对天下人?”江敕不肯放手,眼中满是恳切与心疼。 “朕让你放开!” 封麟面色一戾,猛地抬脚,狠狠一记踹在江敕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江敕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金柱上。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可他顾不上擦去唇角的狼狈,只是固执而痛苦地望着龙椅上的天子。 封麟看着他那副眼神,心头愈发烦躁。他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砸在案上,目光忽然越过江敕,看向了帷幕之外的阴影。 “十七。”封麟沙哑着嗓子唤道。 屋外传来些许动静,片刻后,一个影卫隔着门回道:“陛下,今日十七不当值。” “召他过来。” “是。” 十三领命回到影卫司,找到十七,传了口谕,思及皇帝的状态,忧心忡忡地叮嘱了两句。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怎么叮嘱也是枉然。 十七本已洗漱完毕欲要休息,这时得到圣旨,也只能穿好衣甲入宫。 乾清宫内,封麟坐回案后,撑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与审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堂下戴着面具的影卫。 “把面具摘了。”封麟命令道。 影卫没有拒旨的权利,依言抬手解开耳后的机括,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纵使是天子近卫,封麟对这张脸也陌生得很,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好奇与嫉恨:“朕一直很好奇……皇叔那样的人,怎么偏生对你动了心思?” 这句话一出,长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十七跪在地上,垂眼注视着地板之间的缝隙,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攥紧。在天子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供上位者玩弄的物件。那种阶级的鸿沟与羞辱感,让他指尖发凉。 而一旁的江敕听到这话,面色也是微微一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影卫。 “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封麟倾过身,试图从十七那张麻木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是比旁人温顺,还是比在床上更能讨他欢心?嗯?” 十七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封麟命令道:“你过来。” 十七心知不好,却不能抗旨,起身走到案边,重新跪好。封麟抬手抚上他的侧脸,因粗糙的手感而不满地皱眉,他微微撇嘴,眸中水光潋滟,这表情由他做来有股说不出的天真可爱,说出的话却如恶鬼低语:“解衣。展示给朕看看,你是如何侍弄男人的,让朕也学一学。” 十七浑身一震,连尊卑都忘了,震惊地抬起了头。 封麟凑到他颈边嗅了一下,笑道:“知道要来服侍人,提前沐浴过了吗。” 一旁的江敕实在听不下去了,皇帝看似在折辱这人,又何尝不是在自伤自辱。他扯开十七,刚刚在皇帝身边跪下,就又挨了一巴掌。“朕准你多事了吗!” “朕是皇帝!朕才是皇帝!可你们有谁真真正正听朕的话!”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陛下!大婚在即,请陛下保重龙体,即刻沐浴安寝。” 封麟肩膀颤抖,克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元辅也来了。他怎么知道朕没有就寝?嗯?谁告诉他的?未得朕的召请,谁准他入内廷的!让朕猜一猜,朕要是再不安分,是不是等会儿皇叔要亲自来了?” “都来逼朕,都来逼朕!” 封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长案,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赤足走到殿门口,对外面喝道:“传朕旨意,成阮这个老东西目无君上,廷杖三十!” 江敕浑身发冷:“陛下……” “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吗?” “殿下!大事不好了,皇帝陛下赐成首辅廷杖!”褚德手下的锦衣卫校尉火急火燎地赶到楚王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扔下这句惊雷。 封歧拉开门,只来得及在寝衣外披上一件氅衣,闻言竟没有丝毫意外之情,叹气问道:“发生什么了?” 那锦衣卫把皇宫里的事学了遍,听到封麟竟特地召十七入宫,封歧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情知此刻若是他入宫,便如火上浇油,却不敢不去,于是匆匆更衣骑马往宫城而去。 沉重的木棍夹杂着破风声,砸在成阮的臀部。不过几下雪白的里衣便被鲜血渗透,在月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暗红。 于公公站在廊柱下,看着中庭的景况,浑身直打哆嗦。他知道动手的锦衣卫手下留了情,可成阮年岁已长,又常年养尊处优,哪里吃得消,若是再这么打下去,明日的大典就要变成内阁首辅的头七了。 若是如此,楚王和陛下之间恐怕再无转圜的余地。朝中一些清流也会对陛下产生不满之情。 他也知道早有锦衣卫出宫给楚王传信了,可是这位老大人还能赶得上楚王过来吗! 于公公急得团团转,终于下了狠心,跑下台阶,扑到成阮身上。执杖的锦衣卫怔住。也就这么一瞬的时间,皇帝在屋内问:“怎么不打了?朕数着还没打完呢!” 于公公慌忙对口型,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重新举起木棍。 于公公缩起脖子,只一下,就眼冒金星—— 哎哟亲娘啊,这可真疼啊!楚王殿下求您了,快快过来吧! “住手!” 一下又一下,就在于公公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快要归西之时,终于听到一声天籁之音。他睁着汗水迷蒙的眼,看到玄黑织金的下摆靠近,仿佛看到万丈佛光,心里阿弥陀佛一声,放心地晕了过去。 封歧远远地就看到廷杖之景,长凳上趴着的人形却十分臃肿,走近看才知道成首辅身上还叠着一个于公公。不由升起一股复杂之情。他虽然对这老阉竖没有好感,但这人此举,不失为一个义仆,倒令他有些感怀。 让人把血淋淋的二人抬下去医治,封歧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只一眼,就令他气血倒流。 殿内,江敕额角流血,倒地昏迷。十七直挺挺地跪着,衣物褪至腰间。一个容貌秀丽的宫女趴在他身上,战战兢兢地撩拨着。 上首,封麟离开了龙椅,坐在须弥座的台阶上,身边倒着不知多少酒瓶,嬉笑着观赏着这一幕。他已经醉得胡天胡地了,看到封歧不仅不慌,还笑道:“皇叔来了。皇叔,朕好奇这人到底于床笫上有何手段,你也来看看啊。” 而十七……十七背对着殿门,封歧看不到他的脸,却在这一瞬间想起了明泰三十八年的旧事。 同样的胁迫,同样的众目睽睽,与当年之恶有何两样! 有那么一刹那,封歧所有的涵养不翼而飞,心如擂鼓,头脑充血,手脚战栗。他脑袋空白地站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向前,俯下身—— 啪! 一个清脆、暴烈、结结实实的巴掌。 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十七身上的宫女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爬下来,捂着衣服跪好。十七面色青白,双眼紧闭,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封歧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命令:“出去。” 宫女大大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十七缓慢地站起身,往外走去,经过江敕时顿了一顿,将他的胳膊担在肩上拖了出去。 封麟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呆滞地抬起眼。 封歧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生生拽了起来,一把掼在龙椅上。 “醒了没有?” 封歧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极近,他那双凤眼冷若冰霜。 “封麟!你以为你在这里酗酒,把乾清宫弄成瓦肆,把内阁大臣打得血肉模糊,是在向我示威吗?我这就明着告诉你,你若真想当个亡国之君,我明日就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废了你这不上台面的烂泥!封家子孙那么多,还愁找不到一个听话的吗?” 封麟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痛和封歧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将他那被烈酒和绝望烧得模糊的脑子,彻彻底底地浇醒了。 “皇,皇叔……”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讨好地伸出手,握住衣襟上的手,平日在宫人面前的暴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泪水忽然从眼眶滑落,也许是太过绝望,他的眼神再次发生变化,多了掩饰不住的恨。 “你当我不知道你要我立后的目的吗?你不过是想要我诞下子嗣,好换个傀儡!反正早晚都要被你废掉,我还怕什么!” 封歧沉默一瞬,并没有否认他的话。当初定下没有实权的勋贵之女为后,确实怀着这样的想法。但他尚有一线清明,知道有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斥之于口,于是只避而不谈。 封歧淡淡地、虚伪地说道:“我若把你当成乾纲独断的傀儡,当初就不会还政 了。” 封麟忍住抽噎:“当初,当初我已成年,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当然要还政……你还政后,那些大臣还是都只听你的。你要是可以自己生孩子,恐怕早就把我杀了,自己做皇帝了吧。” 这是破罐子破摔,什么心声都敢说了?句句踩上楚王的逆鳞。 封歧额角青筋直跳,忍耐地道:“他们不是只听我的,而是只听‘对的’。你身为君上,连这点权术都没学到吗?自古以来,掌控这些文臣、堵住悠悠之口的,无非二字——礼法。” “我……”封麟张了张嘴,突然又默默无声地哭了起来。 “皇叔,我不想做皇帝了,在这个位置上我没有一天可以睡得安稳。皇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我不要纳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说着,封麟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楚楚可怜,哀声求饶。 封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疯子。有那么片刻,他也有些许惘然,是什么让从前善良单纯的封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自卑,是懦弱,还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冷酷、擅专、自私。 他是否也做了什么? 也许当初不该争夺皇位,那样他们就可以以最美好的面目与世长辞。可命运的残忍正在于此,从不给人前瞻,也不允许后悔。 许久,封歧轻声道:“你不想做皇帝,很简单。只要再等上一年半载,晋王和代王的大军入京,你就可以如愿了。” 封麟身子一僵:“什么?” “本来打算等有了证据再跟您说的,你以为代王当真是生病才留在封地的吗?晋地官员的奏章你看过了吧,剿灭山匪,意外发现了铁矿。那铁矿你还真以为是所谓的前朝遗党采的?” 封麟:“那晋王为何要把铁矿之事告诉我们……” 封歧:“烈祖规定,亲王禁止与封地官员来往,且封地官员三年一换,是以那些官员不曾被晋王收服。剿匪也是官府所为,与亲王无关。眼见铁矿败露,晋王不得已才先发制人,让前朝遗党做了替罪羊。” 封麟咬牙:“……你没有证据。” “是,暂时没有证据,查证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陛下若是不信,亲自派人去一查就知,”封歧轻轻拉开他,“晋王和代王虎视眈眈,你却在京师荒唐,自毁长城。到时候他甚至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口号顺应天命,只需打个‘清君侧’的旗号,自有无数对你失望的官员拥戴他,将你这个荒淫无道的皇帝拉下马。” “陛下恨我掌权,也得先活下来。至少现在你我还是一体的,不是吗?” 封歧退出乾清宫,立在月台上,负手远眺,静默地站了一会。 大袖有些坠。离开之前,他瞥到地上无人问津的玄铁面具,动手捡了起来。 这里好高,好空旷,风好大啊。 今夜封歧孤身而来,孤身离开。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宫的这条路,这么长。 出宫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宫墙向西,走到了影卫司。 云翳层叠,长夜悄寂。一路上,推开殿门看到的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僵硬的背脊,交缠的男女…… 该死! 走到一半时突然下起春雨,雨珠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带起一阵潮湿的料峭春寒。他骑着马,走到影卫司时已经浑身湿透。 啪啪—— 夜里的影卫司门前空无一人。他扔下缰绳,走上台阶,叩响铜门上的铺首。“什么人?”很快有影卫应门,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却还是生硬地向他要圣旨,阻止他进入。 一群被洗脑的愚忠之人,不辨对错,不知变通!封歧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这样想,且因为这个想法而生出无端的恼恨。 他目不斜视地往内走,冷不防被一柄长刀拦住去路,他却只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按向一边,脚步仍旧不停。 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割破手心的皮肤,血珠子冒出来,很快濯洗于夜雨之中。 见他如此疯狂,那影卫到底不敢真伤了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撤下长刀。不过影卫也不敢放任不管,只能无措地跟在后面。 反倒是楚王殿下脚步一顿。 “僚舍在哪?” 影卫将人带到僚舍外面,封歧喝止住他,一个人顺着排房往内走。这里与十七在王府的住处何其相像,他似乎一直这样,被困在狭小、阴暗、逼仄之处。 巷道深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火。封歧在门外停住,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是不是又惹陛下生气了,要不要去求求楚王,请他……” 门外,封歧听到提到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顿住。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十七自嘲疲倦的叹息:“我不会有事的。廿二,以后不要再提殿下了……” 廿二也跟着叹了口气:“对他们来讲,我们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 十七没有再说话。 没有说话便是没有否认。 门外,封歧长身立在阴影里,慢慢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他、们。 眼里原本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大雪落尽的苍白。 他弯下腰,把面具轻轻地不留痕迹地放在地上,留还给他的主人。尔后转过身,彻底隐入漫天冷雨里。 29. 第 29 章 大婚当日,晋王因守母孝不曾露面,只在第二日作为长辈受了新婚夫妇的敬茶。此后便向封麟辞行。 因着封歧的敲打,封麟不曾一口答应,说京郊出现了一名神医,或许可治三叔眼疾,待朕的锦衣卫去寻一寻人,此后再走不迟。晋王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只好再次留下。 大婚之后,封麟恢复了早朝,让一众文武官员松了一口气。日子一天天过去,内阁首辅养好身体,重新回归朝堂,皇帝陛下婚前短暂的荒唐日子再无人提起。 淮地出了一起贩卖私盐的大案,牵起不少落网官员。待处理完这个案子,眼见便入了五月。这段时间里,封歧派去晋地查案的心腹也回了来,私下暗访,那铁矿确系晋王所开采,晋王和代王兄弟密谋造反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晋王人虽扣留在京,代王却躲在封地,按照这些年开采的铁矿造就的兵器来看,他们所募私兵不会少。若是打草惊蛇,代王被逼举兵,恐将是一场艰难的战事。是以京中只能姑且按捺不动。 封歧在赵阿难周边盯梢的暗探也有消息传来—— 赵阿难被旧部带走后去了姑苏。而自他推波助澜,将兴乾会圣女归位的消息于民间传出后,赵明晦果然坐不住,表面上演着叔侄情深,请圣女回去,暗地里却频频下杀手。赵阿难一系不甘示弱,缕缕回敬,赵明晦疲于应对。 一个见不得光的势力尔虞我诈,刀光剑影,比朝廷还要热闹。 当初封歧逼赵阿难回去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为了搅浑这潭水,方可伺机而动。而一切也没有让他失望,借着这条线,他把兴乾会摸了个底朝天。 兴乾会的老巢在黔地。那里到处都是深山老林,许多地方连栈道都没有,轻易无法外出。 而这对兴乾会的人来说便成了天然的保护屏障,他们这百余年时间世居于此,避开官府,垦田筑屋,又一直在天灾人祸之中吸纳信众,扩大己身,这么多年已极具气候。 封歧的探子最多只能潜进外围村落,不过根据他们带出的消息,保守估计,兴乾会的青壮年足有一万余人,那里的地势易守难攻,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队。 因着自己的身世,兴乾会的真正面目封歧一直不曾告诉封麟。而若要出兵围剿,又绕不开封麟……当然这还是小事,就怕围剿之时,代王趁机起兵,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天,封歧得到消息,赵阿难病发越来越频繁,她身边的人听闻京郊祈雨县出现了一名神医,于是特地从姑苏赶来求医。 这个消息既然封歧的人能探听到,想来也瞒不住赵明晦。赵明晦若是要对赵阿难下手,这是最好的时机。 说来也巧,今年夏天格外闷热,皇后吴氏这天在游园时中暑晕倒了。待她醒来后,封麟自个儿想来也是热得受不了了,便提出要去行宫避暑。 天下行宫无数,祈雨县境内恰有依山傍水的一座,封歧便暗示手下官员举荐了这处。 五月初八,端午佳节刚过,封麟便迫不及待地启程了。 仪仗迤逦行了两日,第三日午后,暑气最盛之时,车队转入一处山谷。两侧青山如屏,将热风挡去大半,路旁渐渐有溪声潺潺,清澈见底的水流贴着山脚蜿蜒而下,溅起的凉意扑面而来,引得队伍中人人精神一振。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行宫背倚苍崖,前临碧潭,飞檐斗拱掩映在蓊郁之间,比京城宫殿多了几分山野清幽。封麟掀开车帘,凉风裹着草木清气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连日来的烦闷总算消解了些许。 行宫早派了宫人提前扫洒,仪驾抵达时,行宫总管已率众跪迎在宫门外。 因是避暑出行,此番随驾的臣工不多,内阁与六部堂官须留京处理政务,皇帝只带了几位近臣与贴身内侍,此外便是无数皇室宗亲,楚王封歧手下的京营领了护卫之责随行在侧。 各人依次安置,自有宫人引路,不在话下。 封麟的寝殿临水而建,推窗便是满目青碧。于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布置起来,香笼内置薄荷冰片,又将从宫中带来的冰鉴安置在殿室四角。封麟净了面,换了身轻薄的常服,歪在窗边的竹榻上,吹着穿堂而过的山风,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皇叔住哪一处?”他阖着眼,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于公公忙道:“回陛下,楚王殿下的院子在行宫西侧,离主殿隔了一片松林,倒也清静。” 封麟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歇下了。 皇后吴氏便是趁着这个空当来的。 她如今身子已大好,抵达行宫后便命人备了一盏冰镇莲子羹送给皇帝。于公公在殿门外远远见她过来,心里便是一咯噔,脸上却堆满笑容,躬身行礼:“娘娘万安,陛下刚刚歇下,这莲子羹……” “本宫进去放下就走,”吴氏温声道,“不会吵着陛下。” 于公公嘴上应着,身子却不着痕迹地挡在门前。正两难间,殿内传来封麟不耐烦的声音:“谁在外面?” 吴氏面色微僵,旋即扬起笑,亲自接过食盒迈入殿中。封麟歪在竹榻上,见她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陛下,臣妾备了盏冰镇莲子羹,清热解暑。” 吴氏将食盒打开,碧绿的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确是赏心悦目。 封麟看了一眼,淡淡道:“搁着吧。” 吴氏不死心,又道:“陛下初到行宫,臣妾那院子外有一片竹林,倒是清凉,陛下晚上不如……” “皇后,”封麟打断她,“你身子刚好,不宜操劳,回去歇着罢。” 吴氏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于公公亲自送她出殿门,回来时便见封麟已阖上眼,那碗莲子羹纹丝未动,凝在碗边的水珠沿着瓷壁缓缓滑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封麟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许是山中清凉,许是连日赶路乏了,直睡到日影西斜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殿中已换了黄昏的光线,蝉翼纱被山风吹得轻轻鼓动,远远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 “什么时辰了?”他哑着嗓子问。

于公公忙上前伺候梳洗,一边道:“回陛下,酉时一刻了。” 封麟坐起身,任由小太监为他更衣,随口问道:“皇叔呢?午后可曾来过?” 于公公小心地觑了他一眼:“楚王殿下……午后就带人入山去了,说是在屋里闷得慌,去打些野味。” 封麟动作一顿。他当然知道这处行宫是封歧的人举荐的。如今赶了两天的路,大家都是风尘仆仆,他这皇叔倒是精神抖擞,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他倒有闲情。”封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也没再追问。 天色渐暗时,行宫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人语喧哗。封歧回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收束,腰悬长弓,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比平日的朝服少了几分雍容矜贵,多了几分英气勃发。身后几名侍卫合力抬着一头半大的獐子,獐子身上还插着他的箭。似乎当真是去打猎的。 封歧净了面换了衣裳,入席时晚宴已备妥。因是抵达行宫的头一顿晚膳,随行的几位近臣都来赴宴,席间倒也算热闹。封歧让人将獐子送去了行宫膳房,不多时,一盘炙獐肉便端了上来,外焦里嫩,撒了薄薄一层椒盐,肉香四溢。 “山中野味,给诸位加个菜。”封歧落座,执杯向封麟微一拱手,“臣擅自入山,未及禀报,还望陛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面上却无半分惶恐之色。封麟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赞道:“皇叔好箭法。这獐子来得正好,朕正嫌行宫的菜式寡淡。” 席间诸人纷纷举筷,夸赞楚王箭术之余,气氛倒也融洽。唯有于公公眼尖,注意到皇后吴氏坐在一旁,整顿饭下来几乎没有动过筷子,目光偶尔掠过楚王时,便迅速垂下眼帘,神色晦暗不明。 夜色渐浓,行宫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林里传来几声夜枭的低鸣。 封歧独居西侧的院子,侍卫远远守在院外,屋内只点了案头一盏灯。 约莫亥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响。 “进。” 褚德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便服,衣襟上溅了几点不起眼的暗褐色,若不细看,只当是泥点子。他反手掩上门,抱拳行礼,面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色。 “审出来了!赵明晦的人果然跟到了祈雨县。其中领头的乃是赵明晦的心腹左使,若是能抓住他,就能打听到更多事情!” 封歧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倒出乎他的意料。赵明晦此人狂妄自大,与赵阿难周旋半年,本以为此次良机定要亲自出马,没想到最后还是只派了心腹。 倒是可惜。 “赵明晦带了多少人?” “那人说不清具体数目,只说是‘一队’,”褚德道,“但卑职盘问了他们在黔地的驻防调遣,推算下来,应当不出百人。” 封歧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松影幢幢,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得院中石径斑驳陆离。 “盯紧阿难那边,她身边有赵明晦的内应,若是有机会,护她一命。” 30. 第 30 章 这日封麟推窗见碧波轻漾,荷花摇曳,起兴欲泛舟赏荷。皇帝不过信口之言,宫人却奉为纶音,不出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行宫中有三艘兰舫,舫上设小轩窗,窗下置矮几,可容四五人。窗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别有一番意境。 三艘小舫当然载不了所有的随行臣子。一艘给皇后和二妃赏玩,一艘赐给近臣,最后的一艘皇帝陛下则邀晋、楚二王把臂同游。晋王前日小感风寒,累辞不受,最终只得楚王作陪。湖岸边,几位新入职的翰林院官员恭送完皇帝后,留在绿荫下闲谈。 “陛下身边那位公子是谁?” “元直兄,你就该早些来京师备考,免得现在中了状元,京中的人物还认不全。陛下身边那两人,楚王你当认得,另一位是康宁伯的长孙,锦衣卫北镇抚使,江敕。” 那位字元直的新科状元沈恕迟疑道:“江镇抚使……看着很年轻。” 在场诸人都听出了言下之意——如此年轻,家世不显,官位平平,怎么能坐到陛下身边? 旁边的同科笑了声,压低嗓音道:“年轻是真的,手段厉害也是真的。元直兄在南方读书,怕是没听过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 “这位江镇抚使,总在深夜入宫陛见。不仅是他,就连楚王殿下……” “咳咳!” 话说到一半被另一人轻咳打断,“允明,慎言。” 允明不以为意:“周贤弟,我又没说什么出格的,不过是说陛下待他们更为亲近些,”忽然道,“你们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艘兰舫已离岸渐远,中间那艘略大些,封麟倚着舫中凭几,江敕坐在他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江敕坐得极近,近到几乎越了君臣之礼。 允明挑眉:“喜爱殊色实乃人之常情,别的不说,咱们新科探花郎游街那日可是掷果盈车,一效古人之姿。” 听到提到自己,徐青微微一愣,随即浅笑道:“王兄赞誉了。” 王允明反倒不放过他:“听闻幼安贤弟这一年里一直在楚王府做账房,想来与楚王殿下关系匪浅。” 众人目光一时都落在徐青身上。他今日穿了件湖绿色直裰,坐在树荫最浓处,手中握着一卷书,方才众人说得热闹,他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此刻被允明点了名,方多说了两句,声音清透如水:“在下常在账房里誊写卷宗,鲜少见到殿下。” 允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扇柄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贤弟已是好福气,能住进楚王府,若是换成愚兄我这张脸,楚王看一眼怕就要撵我走了。” 他这话说得含混,语气却透着几分暧昧不明。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低头清嗓子的,有用扇子挡脸的,也有悄悄拿眼去觑徐青的。沈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却见徐青眉梢挑起,将手中书卷搁在膝上,微微一笑。 “允明兄抬举了,”徐青不紧不慢地道,“在下不过是盘缠被盗,恰逢王府老账房辞乡,才得了这份差事。说来惭愧,除了算盘珠子和案卷,旁的倒是从未经手。若论攀高枝,允明兄才是咱们同年里的头一份,方才听你说起陛下和江镇抚使的掌故,如数家珍,想来在宫里的门路,比小弟宽得多。” 允明笑容一滞。 新科榜眼周敏接过话头:“幼安这张嘴,平日不声不响,较起真来倒是不饶人。”说着横了王允明一眼,“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同年之间开开玩笑便罢,过了分寸,丢的是咱们一科的脸。” 允明讪讪地笑了笑,将扇子展开摇了两摇,没再言语。 说话间,只见兰舫内的矮几旁,又一个男人自船尾入内。周敏趁机转开话题:“那位大人倒是不曾见过?” 王允明丢了面子,不再开口,于是一旁有人接道:“那人覆着面具,似是陛下的影卫。” “影卫去做什么?” “想来面具下有张俊脸吧。” 说笑间,话题渐渐扯到这山水的典故。 无人处,徐青目光落在远处的兰舫上。 他本是沉静的性子,鲜少与人红脸。方才也不知为什么,当听到有人开他和楚王的玩笑,一瞬间竟生出尖锐的脾气。 说他也就罢了,他岁数小,资历浅,人脉全无,侥幸居一甲末位,难免引旁人忿忿不平。可是楚王于他有恩,品德如兰,深藏若虚,一句“渊乎其若海,巍乎其若山”不足以概述其万一,这样的人又岂能被人随意泼脏水。 良久,他才自那道模糊的人影上收回视线,重新拾起膝上的书卷,翻到方才读的那一页。 虽说湖心不可能遇险,但皇帝身边仍带了两名影卫随侍。主子们于舫内谈天之时,影卫便在船尾,按刀默默地警惕四方。 过了一会,封麟对湖景有些乏味了,提出行诗令。有诗无酒怎么行?好在宫人筹备万全,座椅下确实摆了两壶酒。但因兰舫太小,上船前封麟喝退了所有的宫人,以致此刻无人服侍。江敕正要起身酙酒,封麟按住他,唤道:“叁三。” 叁三作为叁字辈影卫,去年始入宫随侍,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忽然被皇帝点名,不由感到紧张,头昏脑涨地迈出一步,咽了口唾沫。 十七忽然上前一步,恭声请命:“叁三武艺高强,做事却有些粗笨,恐惊扰贵人。不如由小的来为陛下酙酒。” 封麟就是故意不唤他,此刻见他主动冒头,只以为他对楚王贼心不死,不由感到厌恶,讽笑道:“看来你倒惯会伺候人,也罢,等到日后年纪大了,就割上一刀留在宫里继续伺候朕,也不算埋没你的手艺。” 十七于小几边跪坐,拎起酒壶,依次倒满三个酒杯。 封麟将目光自他身上轻飘飘移开,望向舷窗外,沉吟道:“今日湖上赏荷,便以‘荷’为题,每人作五言一句,须押平声‘阳’韵,接不上或出韵者,罚酒三杯。” 江敕略一思忖,率先吟道:“荷风生晚凉。” 封麟颔首,接道:“莲叶覆鸳鸯。” 二人看向封歧。封歧正望着舫窗外一茎孤荷出神,那荷茎细瘦,擎着一朵半开的白莲,在满湖碧叶间显得有几分伶仃。他似是被那朵荷攫住了心神,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说道:“孤茎立苍茫。” 韵脚倒是合了。可封麟皱了皱眉,方才江敕与他自己所吟之句,写的是凉风、鸳鸯,皆是夏日的旖旎光景;封歧这句意境陡然一沉,像是把满湖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他抬眼看着封歧,似笑非笑:“皇叔这句,好是好,就是不应景。” 封歧也不辩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十七跪在一旁,执壶重新斟满,封歧再次饮尽,递出空杯。十七提壶,这时船猛地晃了一下,酒水便不慎撒到捏着酒杯的手指上。 十七心中一慌,下意识抬头,只见封歧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后冷淡地移开视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尔后取出手帕随意地擦了擦。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有种暗流涌动的暧昧。 封麟眸色微沉,面上却笑道:“继续,这回不限韵脚,但须押同一韵部,即景口占。” 即景口占,便是以所见之景入诗。封麟说着起了个头:“一舸浮空碧,荷风四面生。” 江敕紧随其后:“鹭影翻波白,山光入座清。” 轮到封歧时,他说道:“侍儿能解剑,不语立舷轻。” 封麟愈发不快,唇畔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这轮不分输赢,便到了第三轮。这一回封歧吟罢,其余二人神情都是一顿。 封麟沉下脸:“皇叔这句韵脚可不对。” 封歧一怔,低头默念了一遍,旋即自嘲地笑了笑:“臣疏忽了。认罚。”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敕打圆场:“虽说拗了一字,意境却是今日最佳。殿下这句当浮一大白。” 封麟冷冷横了他一眼,江敕便不再开口。 这时封歧已饮完三杯。 封麟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封歧的心显然不在此处,连应付他的心思都懒得多花。他将杯中残酒往窗外一泼,冷声道:“罢了。朕乏了,回吧。” 憋着一股气回到寝殿,于公公不知去了哪里,宫女捧来一盅冰碗,他正不知要把火发在哪处,扬手将漆盘打翻。哐当!瓷盅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宫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面天子雷霆 之怒,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封麟呵退宫女,独身留在殿里。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召来影卫十三,令他暗中调查楚王在祈雨县忙什么事。 前几次交锋令他彻底惧怕了,只想老老实实在楚王手下苟度余生,发誓不再插手楚王的事。可今日皇叔心不在焉的表现实在难以忽视,这种明知有事却不知事情为何的感觉令他格外焦虑。 十字辈的影卫曾经侍奉过明泰帝,是最先跟在封麟身边的一批人。封麟知道他们做事利落,也曾于最艰难的那段巩固皇权的岁月里,在楚王的示意下依靠他们办成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阴私之事。 他知道,影卫出任务素来是二人搭档,而十三最有默契的搭档是十七,二人一起出任务无往不利。这次任务虽然只下给十三一人,但他必然会带上十七。 年轻的天子不顾仪态地在台阶上坐下,咬住拇指指甲,下眼睑的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出手。只盼结果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楚王殿下今日确有心事。 他栖居之所在略高处的山间,从湖心看去,可于绿树掩映间看到角楼翘起的飞檐。今日皇帝相邀,晋王推脱在前,他便不好推了,只能应邀前来。临行前与亲信约定,若有急信,便将一面铜镜挂在檐下。登舫后他故意坐在东侧,方便时不时地看向飞檐。 事与愿违的是,就在行诗令后不久,他便看到檐下光亮闪烁,正是明镜折射着阳光。众人都以为他在看残荷,实则不然。从那时起,他便心不在焉,若是封麟再不叫停,他也要主动请辞了。 院落里,褚德面色焦急地候在门后,一见他便将事情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原来,今日褚德照旧派人暗中看着赵阿难。 赵阿难身边有个老翁,她称其为“叶伯”,乃是赵氏家臣之后,兴乾会实权长老之一,,待赵阿难忠心耿耿。叶伯打听到神医所在后,午后带着赵阿难和仆人乘马车出城求医。 不想走到一半时,遇上劫道之徒,乃赵明晦手下左护法。左护法此次埋伏倾巢尽出,足有百余人,叶伯和赵阿难虽然带了几个护卫,却如何是对手。缀在后面的锦衣卫牢记上司吩咐,便打算利用火器救赵阿难出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林中竟又冒出一伙人,和左护法一派战在一处。 想来是叶伯一系将计就计,以叶伯与赵阿难为饵,故意诱虎出山。提前在林中布置下人手,就等赵明晦出手。 两方人数差不多,拼斗得你死我活,局面久久不破。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便作主按兵不动,等两败俱伤之时丢出两枚霹雳弹,黄雀在后,活捉叶伯、赵阿难、和左护法。 末了,褚德道:“弟兄们知道阿难姑娘得您看重,找大夫给她治了伤,现在养在山下闲庄里,其余活捉之人也关在那里,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锦衣卫倒也算应变得当,封歧赞了一句褚德御下有方,便更衣悄悄下山。 封歧早就令亲信在山下租了一间农庄,庞绥候在此处调度消息。 见到封歧,庞绥抱手行礼,引他去到一处偏院。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花红如火,绿叶蓊郁,掩映着轩窗幽静。封歧悄步走近窗牖,方看清是个佛堂,添了一张小榻,赵阿难坐在榻边,身边杵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婢女,乃庞绥安排,实为监禁。少女与他本就有三分相似,此刻面色阴郁,眉眼下压,更是增至五分。 怪不得府中下人都猜是他的私生儿。 封歧看了一会儿,没有露面,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尔后召亲信于书房。 褚德进门时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三十、肤色黝黑的锦衣卫。封歧知道这便是今日立功的小旗,当面嘉奖一番,擢一级。那锦衣卫乃褚德拔擢的山野莽汉,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尊贵之人,真是俊得像天上人。且这神仙般的人物还对他微微一笑,和风细雨,顿感知遇之恩,一时心情激荡,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热血涌上脑袋,恨不得为楚王尽忠一辈子。 驭下之法,便要赏罚有度,封歧早做惯这些。待嘉赏完毕,请退这锦衣卫,便敛起笑容,将接下来的安排详细地吩咐给几位亲信。 31. 第 31 章 祈雨县西坊菜市口附近有家老字号面馆,开店已逾百年,过水面堪称一绝。将面条煮熟后捞起,在凉水里过一遍,倒上店家秘制酱料,搅拌均匀,面条爽滑筋道,咸香适口,回味无穷。新客来过一趟,便要来第二回。 “店家!来碗冷淘。” 烈日炎炎的午后,街上行人甚稀,面馆的刘老板卧在后院竹席上打扇,忽闻前店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呼喊。 撩开门帘,只见一位身形瘦矮的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攀着草帽上下扇,身穿汗褂、短裤,腰间掖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汗巾,脚上套着草编靸鞋,鞋尖已经磨开了缝。刘老板开了大半辈子的面馆,惯见南来北往的食客,草草一眼将来人衣着收入眼底,便知是个没什么闲钱的穷汉,想来实在受不了外面酷热,入店避暑,顺带吃碗凉面消暑。 刘老板客气地道:“客官,我们家拌面的有麻酱、甜面酱、还有秘制大豆酱,您看要哪种?” “这秘制大豆酱有何玄机?” “玄机谈不上,不过祖上偶得的配方,概不外传,比别的豆酱鲜美一些。” “那就这个。” “哎,一共八文。” “也忒贵了。”瘦汉嘴里嘟囔着,露出肉疼之色,却还是从腰间布条里翻出一支细长竹筒,推过去,“店家,您看我全身上下也就五文,可否通融一二。” 刘老板目光落在竹筒上,犹豫少倾,叹道:“也罢,大热天的,客官来一趟也是有缘。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弄碗冷淘。” 语罢,拿起竹筒,去到后院厨房,关起门,拉上门闩,这才拔开竹筒的布塞,从里面倒出几枚铜板,以及一卷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见上头以读不懂的密文写就,末位有一鲜红印记,乃急信的记号,便小心藏在身上,先做了碗凉面端到前店,重新回到后院,却是来到东北墙角,自上往下数了数,取下一块砖头,将纸条塞进砖下缝隙,复将墙砖填回去。 他是兴乾会的暗桩,这块砖是传递消息的方式之一,代表消息十分紧急。每日深夜,打更人途经巷道,会自墙外取走砖里的字条,此后层层外传,不出半月便会抵达黔中。 六月,这封密文经人转译誊写,以正常文字陈于书案中央。一位身穿道袍、手摇羽扇的中年人推开门,踱步至案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过。 “写了什么?” 这时,内间转出一人,凤眼飞眉,风神轩举,昂藏不凡。然而他眉毛有些低,压住眼窝,又添一分阴鸷,令人见之生畏。 持羽扇的中年男子放下信纸,举臂一揖:“道君。” 赵明晦抬手不在意地道:“世深不必多礼。” 中年男子字世深,姓洪,名望平,乃赵明晦手下最得信任的幕僚。 “信中说,赵扶已经成功抓住了圣女。” 赵明晦不快:“什么圣女,她与姓叶的早已叛教。她爹都斗不过我,小丫头片子顶什么用。” 洪望平一顿:“只是赵阿难体弱,去顺天府本就是为了求医,如今求医不成,又逢惊吓,已是药石罔顾,无力回天。赵阿难临死前口称想见您一面。赵扶在信中说,怕是不能把她活着带回来。如果要见,只能您去京直隶。” 赵明晦在案后坐下,这才拣起信纸一览,口中道:“死了正好,本君了一桩心事,凭何去见她。” 洪望平:“道君,以属下之见,最好还是去见一见。” “哦?” “信众眼里,赵阿难是仙君之女,本教圣女,信服者甚。叶天王叛教,许多人追随而去都是因为圣女。” “是,这点本君知道。正是因此,本君才恨不得她早些去陪她那早死的爹。” 洪望平一叹:“道君。主公!莫忘了兴教初衷,乃是为光复赵氏江山,这些年我们厉兵秣马,不正为此吗?可惜有人叛教,导致人心不齐,添了不少乱,复兴一事也多有耽搁。赵阿难是赵氏唯一的嫡系后人,她若病故,嫡系子嗣断绝,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您了。赵阿难非要在此时见您,未免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要将重担交给您。如此,便可一统圣教,专心攘外。” 赵明晦将他话听了进去,内心已然动摇,沉吟片刻,问道:“倘若她并无此意……” 洪望平摇头:“属下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这件事,她还有什么要亲自跟您说的。她已被俘,就算想设陷阱也不可能。” 这句话令赵明晦醍醐灌顶:“是啊,本君此去,倒也无忧。不妨就去见她一见。一个手下败将,有何可惧。她的遗言是什么,还不是本君说了算。” 鱼饵已下,等待上钩之时,封歧在避暑行宫过了好一段世外桃源的日子。 七月,酷暑已过,御驾回京。启程这日天高气爽,太阳高悬,虽然仍然晒得慌,却没了那般闷热的暑意。 照旧是京营士兵前后护卫,封歧舍了马车,着甲骑马走在军前。 下山后,视线豁然开朗,官道两侧是宽广无垠的原野,复行半个时辰,渐见村落。两旁田地齐整,饱满的麦粒微微垂首,在微风中轻晃。 早在昨日,便有禁卫提前清道,此刻田间一个人影也无。封歧将缰绳在手腕绕了几圈,悠然骑马慢行,欣赏田园风光。就在这时,一个孩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恰恰停在马前。封歧及时勒住缰绳,这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何人惊扰圣驾!” 京营副将孟烬紧跟在封歧身后,此刻拔出长枪,直指幼童,出言叱道。 封歧定睛一看,那孩子骨瘦如柴,灰头土脸,只穿了一条裤子,脚上连鞋都没有,裹着灰扑扑的干泥,怀里护着一只狗崽子。想是方才小狗受惊蹿上路面,他追上来。 见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说不出话,封歧拨开长枪,说道:“罢了,放他走吧。倘若因此惊动陛下,反是不美。” 孟烬令行禁止,当即收了武器:“还不快走。” 那孩子却吓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这时候,因为这一点耽误,队列慢慢停了下来。后方不知前面发生了何事,于公公遣随行羽林卫快马向前问询。 若传扬开,这孩子依律须得格杀,封歧心生怜惜,吩咐庞绥送人回家。庞绥刚拎着人离开,羽林卫恰好赶上,封歧搪塞过去,队列重新开拔。 过了不久,庞绥骑马赶上来,对封歧道:“那孩子住在后面村口土地庙里,是个孤儿。属下瞧他可怜,给了他一点银子。他问属下恩人姓名,属下叫他只需记得楚王的好。” 封歧蹙眉:“原也不是为了……罢了。”记不记恩,日后也没有再见的时候了。 庞绥又贴近一点:“属下过来时,瞧见陛下又诏了王庶常入御驾随侍。” 封歧道:“不必管他。” 王庶常本名王迁,字允明,乃新科二甲进士,参加馆考,脱颖而出,授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时下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一说,庶吉士只有三十五岁以下的进士能入选,是朝廷重点栽培的人才,亦是未来内阁辅臣的储备人选,是以时人多尊称庶吉士为“某储相”,或是寻常称呼“某庶常”。 这个庶吉士王迁,封歧有所耳闻。 在行宫的这些日子里,某一日封麟闲来无事,诏新科翰林们举宴解闷。因宴非正宴,以取乐为题,王迁凭一首艳词使龙心大悦。 后来王迁又蒙数次恩诏,斗蛐蛐、叶子牌等等民间百戏信手拈来,常引得皇帝喜笑颜开,圣 眷愈浓。 王迁褪履整衣,进了舆驾,跪在地板上叩首行礼。 “起来吧。”封麟懒洋洋道。 “谢陛下。”马车无法站立,王迁直起上半身,踞坐在皇帝脚前。 “陛下诏臣可有事吩咐?” 皇帝却不开口。等了片刻,王迁试探道:“上回和陛下说到斗兽……” “朕前几日命人取了你馆考上交的十五篇诗赋策论,可是你自己写的?”封麟突然开口。 皇帝今日开口,说的竟是如此正经之事,王迁顿时察觉出不同寻常,不由紧张起来,背后冒汗,小心地道:“臣岂敢弄虚作假,欺瞒圣上。” 封麟脸上无甚表情,垂眸看他:“你有这般才能,为何却要做幸臣,天天哄朕玩乐。” 须臾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王迁深知,此时此刻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也许将改变命运。从前所有的汲汲营营都是为了这一刻,他必须抓住。 他俯首在地,一粒汗珠自鼻尖滑落,滴进羊毛地毯里。 “陛下明鉴,臣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二字。能为陛下分忧的,臣便去做。陛下心忧天下,可朝廷上的事,自有诸公为陛下分忧,微臣能做的不多,唯有逗陛下一笑,暂卸片刻烦忧,便也算为社稷尽了一份心力。臣自知所为末流,可哪怕被人戳脊梁骨,臣也甘之如饴。” 这番话,如果是封歧,只会觉得巧言令色,可恰好击中了封麟脆弱的一面。 说完,不见皇帝发怒,王迁便知赌对了一半。果然,良久后,听皇帝感慨万千地道:“这世上,真心待朕的不多……” 王迁心中一喜,又磕了一个头,字字椎心,句句泣血:“陛下瞧得上臣的微末才学,臣铭感五内,感激涕零,有什么可为君分忧之事,陛下但请吩咐。” 紧张的等待之后,头顶传来天子轻飘飘的声音:“两虎共卧,一称王,一称侯。山上其他动物却只听侯的命令,而不知有王。你说,这王该怎么做呢?” 王迁听到开头四字,便明白皇帝想问的是什么。 虽然平日好大喜功,热衷钻营,但能以而立之年中二甲进士,授庶吉士,王迁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作为一直密切关注朝事的读书人,他与天下很多士子一样,爱在闲时指点江山。他早就看出皇帝与楚王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曾数次站在天子的立场思考过破局之机。 然而太难了。 楚王手下,文有内阁,武有京营,如今又将特务机构锦衣卫攥在手里,除了名不正言不顺,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没有弱点。 整理了一下思绪,王迁肃容道:“陛下,臣有四计:绕阁中旨、厂卫合流、驱虎吞狼、釜底抽薪。若侥幸做到,或有四成把握。” 其余六成,端看天意。 封麟听出了言下之意。然而他如今已被逼至穷途末路,哪怕只有四成胜算,也比白白等死的好。 他知道自己性情软弱,难堪大任。只是无人再给他依靠。他仍然为独自面对困境而感到畏惧,可是,他必须做下决定。 宽袖之中,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青白,可见用力之大。 令人煎熬的一段挣扎之后,封麟终于开口:“只可惜文官之中,朕再无可用之人。” 王迁激昂抬首:“陛下……” 封麟抬手,止住他的话。 “上半年淮盐走私案业已查清,只是还有些不入流的同谋待查,回京后朕会举荐你作为陪审,协同结案。” 这可是个肥差,就算只是陪审,也可从里面捞到大把功劳,作为政绩,好日后拔擢提用。 王迁只觉一个馅饼兜头砸下,砸得晕头转向,话都说不稳了:“……谢陛下!臣定不让您失望!” 32. 第 32 章 为避免皇帝偏听偏信,本朝遴选官员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由吏部尚书主持,召集九卿、科道等廷臣共同商议,公推出两至三名候选人,形成名单上陈皇帝。皇帝可在其中挑选,也可将名单驳回要求重推。 此举名为“廷推”,内阁持衡,六部共襄。意在集思广益,避免一人专断,以示公正昭彰。 廷推往往只用于中、高品级文官的选拔。凡遇紧要官职出缺,依例必行廷推。或朝议时各方相持不下,则更赖公论以决之。 夏秋之交,御驾回京,轰动朝野数月的淮盐走私案也落下帷幕,在确凿的证据下,主犯供认不讳,然而从犯的人员还得细细审查。只是无奈,主审此案的两淮巡盐御史亦涉入案中,案情一时停滞,朝廷需另派钦差前去结案。 这回钦差不同以往,可是人人眼红的肥缺。只因案情已然昭白,此时去便是白捞功绩。 翌日朝议,封麟端坐御案之后,不等诸臣奏事,便先开了口。 “两淮盐案主犯虽已伏法,从犯尚待勘定。此案不宜久拖,原巡盐御史既已涉案,须另委钦差,克日赴淮了结此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勋贵班列中一人身上,“镇西侯世子冯琨,忠勤可嘉,着以右军都督府经历司都事衔,加钦差,前往两淮结案。”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世勋子弟与文官不同,未经科考,蒙荫授官。至于冯琨此人,在京中向不预事,于刑名钱粮更是一窍不通。只是运气好,他的妹妹年初入宫封妃,他也水涨船高成了皇帝的小舅子。让他去结盐案,摆明了是去摘桃子。 礼部侍郎袁宵当即出班,持笏躬身:“陛下,钦差巡抚一方,权同代天巡狩,非历练老成者不能胜任。镇西侯世子虽系勋臣之后,然未经州县,不谙刑名,恐难服众。望陛下三思。” 封麟道:“冯琨朕信得过。且淮扬案已水落石出,不过照例结案,何须大材小用。” 这话说得轻巧,殿中诸臣却听得心头火起。文官们拼死拼活查案,最后结案的功劳却落在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头上,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然陛下已驳过一回礼部侍郎,须得有一员更有名望之人站出来。 封歧低头清了清嗓子,换来封麟面无表情地握紧扶手上的龙头。 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成阮出班,声音洪亮:“陛下,钦差出巡,有定例在。依祖制,凡巡抚、巡按之选,或出廷推,或由吏部铨选,未有特简勋臣子弟不经廷议者。纵是白圭之玷,亦当循例而行,方不失朝廷法度。请陛下收回成命,敕吏部依例会推。” 这时,户科给事中蒋维出班,直接跪倒在丹陛下,声泪俱下:“陛下!冯琨乃淑妃胞兄,陛下此举,岂非外戚干政之渐?昔汉唐之季,外戚擅权,终致乱政,前车之鉴不远。臣不敢不言!”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不仅指出了冯琨的裙带关系,还将他比作汉唐的外戚,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是昏君”了。 封麟面色一沉。 未等他开口,蒋维已摘下乌纱帽,放在丹陛下,叩首至地:“臣言尽于此,愿陛下纳谏。若陛下执意用冯琨,臣请辞归。” 这是言官的传统戏码。皇帝若执意不从,便要逼死言官,史书上必然留下“拒谏”的恶名。 封麟的脸色白了一白,气得指尖发凉,却又无可奈何。 他昨夜想了许久,才想到推冯琨在前。冯琨的妹妹是淑妃,三月入宫,冯家正炙手可热。他让冯琨去捞这份功绩,既是对世勋的恩赏,也是想试试首次与文臣博弈。 眼下被连驳三回,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他将手收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进谏三人,成阮是楚王的人。袁宵、蒋维,却是不曾站队的清流。从前封歧摄政,挡在前面与这些文官交锋,他旁观着,只觉封歧每每三言两语,便可化解无数难题,也不过如此。 如今切身体悟,方知那是何等的四两拨千斤。 目光下意识地往文臣班列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可殿中乌压压的朝冠朝笏,没有一双眼睛是看向他的。 刚刚收服的王迁,连朝议的门槛还不够资格踏入。 没了封歧,这种时候再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几分人君的威仪,可此刻面对这群文官,攥紧龙袍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付廷推便是。” 成阮、袁宵、蒋维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封麟看着他们退回班列,心里那股不甘却越烧越旺。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此去淮扬,案牍繁杂,方言不通,朕记得翰林院庶吉士王迁乃扬州府江都人士,且才思敏捷,馆考优等,于经史刑律颇有涉猎。朕意让王迁随同钦差前往,一来协助,二来观政学习,也算不负朝廷养士之意。” 殿中又是一静。 原来,皇帝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冯琨不过是个幌子,皇帝知道勋臣子弟过不了朝廷这一关,所以先用他吸引火力,等大臣们反驳了一轮、气势已竭,才抛出真正要安排的人。 皇帝方才已经退了一步,钦差人选交廷推,这是大节;至于钦差团里多塞一个随员,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况且庶吉士本就是朝廷重点栽培的储相之材,派出去观政历练,于情理上也说得通。 然而,于此人履历上添一笔“巡抚地方、观政历练”,日后自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坦途。 驳,还是不驳? 成阮目光微转,看向侧前方紫衣公服的背影。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楚王殿下冠下梳得整齐的鬓角,和线条流畅的下颌。楚王正抬着头,直视须弥座的方向,片刻后垂首,袖下手掌微晃。 成阮躬身道:“庶吉士观政地方,亦是朝廷储才之法。王迁既蒙陛下亲简,老臣无异议。” 封麟暗暗松了一口气,攥着龙袍的手悄悄松开,指尖却还痉挛般发颤。他不敢去看封歧的方向,只低声道:“那便如此定了。” 退朝后,封麟独自坐在偏殿里,后怕如潮水般涌上。方才那短短一席交锋,几乎耗尽了他积攒了数日的勇气。他不知道封歧在殿上听见他开口争辩时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不以为然。他竟连投去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殿下。” 封歧从金銮殿出来,踩着层层踏跺而下,到最下面时,一旁忽然有人唤他。 台基两侧垂带石下有一三角形构造,名为象眼。此刻,便有绯袍衣角露于象眼之外。 封歧略感诧异。他知必将与此人会面,诧异的是以此人城府,竟等不及私下邀约,在这金銮殿之外就将他唤住了。 看来今日封麟的惊人之举,吓住的不仅是他一人。 他走过去,那人向他行礼,他拱手回了一礼:“元辅。” 殿前随时随地有禁卫巡逻,非久留之地。成阮抬手一引,是要与他边走边叙话的意思。 封歧从善如流,率先走在前面。 “陛下这是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了。”成阮感叹道。 封歧笑了一笑。 说实话,今日封麟突如其来的一笔,委实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如果二人未曾决裂,他必然为之欣慰。只是可惜,如今这样的关系,封麟还执意要打破平静…… 他曾经答应过封麟,只要封麟安分守己,他将放过他。 今日封麟的表现,虽然仍然稚嫩, 却已初现手腕……更是彻底将二人推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论心里如何百感交集,封歧面上丝毫不显,淡淡道:“不奇怪,璎奴他已经二十有三了。” 成阮侧首望他一眼,却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殿下口中,皇帝陛下好似还是个孩子。” 封歧:“再天真的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成阮默然。 见面之前,成阮心里确实有些焦躁,然而与楚王交谈之后,不过三言两语,已然受楚王不动声色的影响,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殿下,老臣有一问,堵在心里已久,今日不吐不快。” 封歧:“请讲。” 他们此刻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四下平坦开阔,一览无余,不愁有隔墙之耳。成阮索性停下脚步:“……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追随楚王八年整,有些事早已约定俗成,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这是相交以来,少有的推心置腹。 成阮继续道:“您曾让吾儿带过一句话,说您只能是楚王。殿下,老臣早就想问了,这是何意?” 封歧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金銮殿。金碧辉煌的宫殿,屹立于京师的中轴,乃大夏之君位,万民共举,四海臣服。 “什么是君?” 成阮微怔,很快答道:“君者,受命于天,统御四海,万民之上也。” 封歧:“以前舅舅问我,我也是这么答的。舅舅却反问我:无民,则无赋税;无赋税,则无百官;无百官,则无朝廷;无朝廷,则君何以为君?” 成阮皱眉:“殿下……” 封歧:“陛下在那个位置已坐了八年,本王若要取而代之,名不正言不顺,此其一;陛下一纸诏令,四海勤王,必将兴武,此其二;本王无子孙后嗣,国本不固,此其三。” 我实乃前朝赵氏血脉,而赵氏未亡,一直在伺机而动,我若上位,社稷将倾,此其四。 “本王想要登极容易,但天下必乱,外忧内患齐齐爆发,江山危如累卵。百姓何辜。” 当个人命运与天下兴亡系于一旦,要如何抉择,很久之前的盛万年就已在封歧的心里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成阮无言以对。 良久后,封歧自金銮殿上收回视线,向成阮道:“三月您挨了一顿廷杖,在家休养许久,本王放心不下,曾召看诊的医官问话。医官说伤处平日无恙,唯有阴雨天骨头缝里或有酸痛之感,难以根除。后来我打听到西域有一味火芙蓉,驱寒效果再好不过,遣人向商队买了一些来,前不久刚刚送到,今日回去便让人送去成府。” 说这些话时,封歧的语调平淡,仿佛不远万里寻药也不过寻常小事。 成阮心中动容,俯首作揖:“多谢殿下关怀。臣这把骨头虽老,却还能再撑几年。” 封歧托起他:“记得十岁入馆习文,元辅是直讲。有一回我的课业寻不到,别的老师都不相信,兄弟们奚落我撒谎成精,是您为我解围。我一直记在心上,从不敢忘。” 成阮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叹一声,眼底的执念渐消,转为失望,后来失望也散开,只有些许遗憾。 他这样的老臣,宦海沉浮半辈子,位极人臣七八载,很多念头转眼自己就想通了。 封歧见他总算不再钻牛角尖,微松口气,这才平静地丢下一枚定心丸:“本王知道此身性命非我所有,这条船上有许多人与本王共。元辅但请放心,本王虽无登极之意,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目送成阮远去,封歧在原地站了会。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某个交点,命运的线在脚下交织。他看到年幼的封麟笑着扑进他怀里,转瞬狰狞地死去。他看到骄阳陨落天边,看到一场苍茫的雪。然而这种错觉很快消失不见,他转身朝内廷走去。 33. 第 33 章 才从紧张刺激的朝议中平复过来的封麟,很快收到消息:楚王下朝后与首辅会谈良久,尔后去了内书房,不顾当值太监阻挠,执意翻看《内起居注》。 《内起居注》详细记载着皇帝的生活细节,包括临幸的记录。按规矩,除史官外,所有人等禁止翻阅,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能看。 可现在楚王竟视祖宗礼法为无物,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封麟只觉轰的一声,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警告。他知道。 但是他分明什么也没对封歧做! 难道现在他连提拔一个小小的官员都不行了吗! 封麟恼怒之下,亲自赶往内书房,却在半途得知,楚王已然离开,只好愤愤然铩羽而归。 回府途中,封歧也在想《内起居注》。今日闯内书房是计划之外的举动,是朝议之事的回敬,也是想知道,是否有宫人怀孕。 然而,匆匆一观之下,他发现,除了婚前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封麟再没有碰过女人,就算有临幸记录,也只有太监。哪怕封后纳妃,也从没碰过她们。 封麟很怕有女人怀上他的子嗣。 可一朝君主岂能无子?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培养成材、到可以入朝观政,成长为合格的储君,至少需要十几年之功。如今的封麟已经二十有三,这个年龄还没有孩子,已经不算小了。再过两年,就要引起百官进谏了。 封歧思忖一路,回府后写密信给褚德,列下在《内起居注》上见过的曾得临幸的宫女姓名,要他想办法关注这些人和太医院的动静。 也许是他多虑了,但凡事多做绸缪,总比事到临头而不知的好。 转眼月余过去,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 楚王府门前访客车辆络绎不绝。约辰时初,一位年轻书生步行穿过熙攘马车,来到门前。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衣着俭朴,头戴幅巾,因走了不近的路而生出些汗,脸颊微微发红。 守门的阍人不久前告老还乡,新换来的不认识来人,只道是个来套关系的破落书生,连礼品都买不起好的,只用棉布裹着,于是便有些瞧不上,扫去一眼,轻飘飘地道:“姓甚名谁,可有拜帖?” “哦,有的。在下姓徐,名青,特来拜访殿下,劳烦小哥禀报一声。”书生从腰间布褡裢里取出拜帖,双手奉上。 听到他的话,阍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帖回头一并送至书房,是否见客,得等殿下点头。你先回去等着吧。” 徐青一愣,继而啼笑皆非。 记得去年来访,当时他比现在还要落魄,得到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在楚王府里待过,自然知道这摞拜帖的最后结局是什么,不再抱有入府的希望,转而递上手里的包裹:“这是在下送给殿下的节礼……” 话音未落,阍人不耐烦地将他拨到一边:“殿下洁身自好,不收这些。阁下拿回家自用吧。”说完,已出口招呼后面排队的人了。 徐青面色古怪地往后退了退,突然发现方才那一出后,已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皮霎时发烫。 他如今虽已授官,却没什么进项,仍旧清贫,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什么好,于是将祖父收藏的一方寒山砚送了出来。此物也算珍贵,然而实在找不到装点的珍椟,只能用普通木盒装着,裹在棉布里带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王府门前金雕玉砌的牌匾,又低头瞅了瞅手上礼品,一时也觉得有些寒碜。 他一个小小七品翰林院编修,与楚王府自是天差地别。 其实也不是非得踏入这门,亲眼见一见殿下。只是殿下于他有恩,过节怎么也要奉上心意才行,否则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这般想着,他便站到街道对面的树下,打算等上一等,看是否有认识的人进出,把自己的节礼捎进去。 就在这时,一抬轿子自面前走过,忽然停住,窗口的帘子掀开,竟是刚刚结案回京的王迁。 二人是同科进士。记得半年前,徐青得一甲,骑着高头大马游城一圈,点入翰林,何等风光。王迁却只得了二甲,再次馆考,才勉强跻身翰林。 可是如今王迁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且去淮地捞了一身政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徐青呢,还不知泯于翰林院多久,才能挣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见到徐青,王迁春风满面,拱了拱手,含笑问:“贤弟为何站在这里?” 徐青也回了一礼,说道:“在下来给殿下贺节。” 王迁目光在他手里的包裹上转了一圈,笑意变深:“哦?那为何不进去?” 徐青淡淡道:“刚递上拜帖,在此等一等。” 王迁善解人意:“你我微末下官,来一趟以示心意,入不了府也很寻常。” 王迁放下帘子,轿子停在门旁墙边,抬轿的小厮跑上前送拜帖和礼品。那阍人接过精致的漆盒,不知听到什么,笑容满面地做了个手势,招人将拜帖送了进去。 徐青早就知道,这拜帖去处亦有三六九等,想来是王迁送的礼物太过贵重,才受到如此礼遇。 他叹了一口气,心中已有去意,可思及往日殿下待他宽厚的情分,又留了下来,往树荫下缩了缩。 没等多久,王府总管绪承安亲自出了来,拜谢了王迁,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 虽然亦不曾入王府,但今日往来这么多访客,王迁可是最受礼遇的了。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心里一时也很满足,与总管客套两句便打道回府。 正在这时,绪承安一眼瞥到树下的徐青,脚步一顿,笑容变真切了几分,亲自穿过街道,将人迎进府里。 绪承安对徐青如此热络,并非全然因为从前共事的关系。 时下会试,考官举荐哪份试卷,那人便默认作学生,所谓天子门生,大多在举试时就已分门别类。这也导致文官愈发抱团,孤立皇帝。孝宗设立司礼监、中宗设锦衣卫,都是为了从文官手里集权。 然而徐青却又不同。 他出自楚王府,不管会试时由谁点了考卷,也只能算作楚王学生。纵使如今官低位卑,却是楚王嫡系,前途无量。 绪承安作为王府总管,贴身服侍楚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亲疏,是以不经禀报,作主将徐青迎进王府。 经过门口时,阍人听到绪总管口里道:“……殿下不久前还提过您,道您在翰林院总算有了一施才华的机会,得王学士青眼编写《鹿典》,日后当可名垂青史。” 阍人面色发白,瞅着二人背影,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没有机会。他这一天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然而一直到天黑,也没等来什么惩戒。 话分两头,那厢,徐青随绪总管入王府,一路来到书房。 楚王还待他如从前那般亲切,徐青初时还有些情怯,后来渐渐放松,笑谈间献上名砚。 楚王爱不释手,把玩片刻,命人仔细收在多宝阁里。 楚王说道:“说来,当初你也是受了本王连累。以你在殿上的对答,本可点做一甲头名,如此连中三元,乃本朝最年轻的‘三元储相’。可陛下忌惮本王与你的关系,才将你压在末名。” 徐青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腼腆的笑 意:“殿下不必替学生惋惜,学生本也没想过能中一甲,探花已是天大的侥幸了。” 封歧看着他,眼神愈发欣赏,转而点拨起翰林院里一些官员的背景派系。谁是谁的门生,谁与谁是同年,谁看似中立实则与某位阁老暗通款曲,谁因为什么缘故被压了十年不得升迁,一一道来。 楚王是何等精通此道,有些事由他三言两语剖开,徐青只觉恍然大悟,受益匪浅。这些事零零碎碎,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翰林院中每一个人都串了起来。徐青听得入神,直到封歧停下,才发觉茶已凉了。 “学生受教。”徐青心悦诚服地行了一礼。 封歧:“并非本王好为人师。只是本王看得出来,你心境通透,非迂腐之人,是不可多得的宰辅之材,本王不想你折在这些左道上。” 徐青再拜:“殿下用心良苦,学生感激不尽。” 封歧托住他,沉吟片刻,说道:“你入翰林后,成阮的人暗中照拂过你几回,想来便是本王不提,你心中也知道。” 徐青微微一默,坦白道:“是。” 封歧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就有党争,这是不可避免之事;便是所谓清流,背后亦有座师、同年、乡党,亦有利欲私心。你若无法适应,便寸步难行。但你也不能为此束缚住脚步,须记得初心莫负。日后以民为重,以德立身,不必时时想着旁人如何看你与本王的关系,更不必觉得要为本王做些什么。你可明白?” 这番话,剖肝沥胆,振聋发聩。 徐青心中大震,怔怔地抬头望着楚王,说不出话。 时人蓄养门客,本就是为培植羽翼,他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入王府做账房时,便做好了日后为楚王所用的准备。 登科那时,他曾上门谢师。殿下忙于封后大典,只匆匆挤出时间见了他一面。 他本以为,殿下今日这番点拨,便是序曲,接下来,总该说到正题了。 可是没有。 这世间有收买人心的手段,或以利诱,或以势驱,或示恩以索报,或施惠以待偿。 殿下却只是让他去往更干净、更宽阔的天地。 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世人以为他享乐好色、争名谋权,可有多少人看得到他的一片冰心。 这时,绪承安在门外道:“殿下,夜宴快备妥了,韦长史和房主簿已在花厅等着了。殿下和徐大人收拾收拾便可入席。” 封歧微微一笑,仿佛没瞧见徐青的失态:“随本王入宴罢。” 徐青勉强收拢心神,袖中手掌攥紧,说道:“殿下见谅,恕学生不曾提前说,学生授官后,赁了一间小院,将家慈接了过来,今日方到,现在在家里等学生回去吃团圆宴……” 封歧自是不会为难,让绪承安带着回礼送徐青出府。 徐青步行而来,却坐着王府的马车,带着一堆礼品回家。 徐母乡野出身,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好生谢过帮忙搬东西的车夫,口中一迭声地颂楚王大方。徐青和车夫忙里忙外地将东西收到屋中,送走车夫,洗净双手,坐到桌边,郑重其事地开口:“娘。您明日去将冰人回了吧,儿子暂时还不想成亲。” 徐母大惊,不明白百依百顺的儿子不过出门一趟,为何突然转了主意:“这是为何?莫非是楚王叫你……” “与殿下无关!” 徐母皱眉,小心试探:“那……是不是你心里有……” 徐青敛睫,淡淡道:“其实昨日冰人上门,儿子就想说了。我初入朝廷,事务繁杂,无暇他顾,成家之事,日后再说吧。” 34. 第 34 章 祈雨县往西十里有一村,据传老子曾于此地传道,便叫得道村。 此村隶属顺天府治下,离京师不过一日马程,比别处乡野要富庶些,共同出钱修了家私塾,请秀才教书,供养出几名举人,虽未及做官,却也为村子添了不少体面。往来商客见此地屋舍齐整、民风淳厚,便渐渐在此落脚歇息,开了几家茶棚酒肆,天长日久,竟隐隐有了小集镇的规模。 村南一里开外,坐落着一户农庄,原是前朝某一致仕员外郎的家产,后来几经转手,听闻被一江南的富商买下。 过不多久,庄里开始向外采买米面菜蔬,村民们方知主家已然住了进来。据入内送蔬菜的林妞妞说,那是个漂亮得像仙女的小姐,只是看起来病怏怏的,身边总是围着好几个婢女,不许外人靠近。 这一天,林家铺子里坐了两三个打散酒的熟客,林妞妞趴在柜台上同她爹说话,正讲到"神医是假的,那小姐病得越发厉害,怕是在这里长住下了",柜台前的客人屈指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别光站着听你家妞妞聊闲啊。” 这客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粗麻中衣,一口西北口音,两个月前来到村子上,到处打探什么买卖赚钱。 林掌柜这才回过神来,憨笑着应了一声,舀了最后一勺,将满当当的酒葫芦递出来:"客官您的酒,承惠半两钱。" 男人掏出一块碎银。林掌柜拿出戥子,仔细称量,绞下合适的份额,又将剩下的银子推回去。 “客官慢走啊。” 男人拎起酒壶晃了晃,心满意足地别在腰间,走出铺子。恰好一块栗子骨碌碌滚到脚尖前,他停下脚步,帮忙捡起栗子,塞回给一旁摆摊的李婶。 李婶笑道:“三郎今儿又打酒?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郎问:“什么事?” "就是隔壁张家那姑娘啊!"李婶拍了拍手上的泥,往他跟前凑了凑,"人家可铁了心了,非要跟你。婶子看你们兄弟俩走南闯北的,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如就相看相看?" 三郎:“婶子,我和弟弟家在河西,出来长见识的,打探打探什么生意好做,过不多久就要离开这里了,哪能耽误人家姑娘。” 三郎走路颇有些吊儿郎当,哼着小曲来到村子最南边的一处院子。这里地处僻静,可以远远地看到那户富商的农庄。 他下灶台炒了两个菜,就着酒吃了。这时天色已经黑沉,他又回到灶台烙了两张饼,揣进怀里,换上一身黑衣,铁面蒙脸,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中。 越过两条田埂,他绕到富商庄子的西侧。那里有一道灌溉用的渠沟,沟沿长满了齐膝的野草,他熟门熟路地跳下去,矮身蹲在草丛里。 渠沟中早已伏着一人,身上盖着泥土和草屑,几乎与沟底融为一体,只在听到脚步时微微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农庄的方向。 “今日可有动静?” 三郎——十三掏出烙饼递了过去。 十七摇头,正要说话,两人忽然不约而同止住动静,伏下身子趴在地上,呼吸放到最缓,与黑夜融为一体。一时只闻虫鸣蛙叫,再看不出这里还有两个活人。 只见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摸向农庄。 那人身量不高,动作轻敏,避开门边守卫,顺着墙根向后院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拐角处。 十七和十三同时起身,十三做了个手势,二人分向两侧,静悄悄地包了过去。 黑影走到后院,翻墙而入,十七不假思索,跟着跳上墙。 他从七岁起便经受严酷的训练,自百十人里脱颖而出,徒手攀墙自不在话下。 来到高墙上,十七没有立即跳下去,而是伏低身子,走在高墙与屋脊上,宛如一抹幽魂,密切地关注黑影的动向。 黑影似也第一次来,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摸,好几次差点与巡逻家丁撞上,十七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直到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里点着灯,两个人高马大的婢女坐在廊下。这里十七早就探查过,说来也怪,之前每次来时,都有许多守卫将这里围住,今夜却不见了。 而且巡逻的护卫,也换上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黑影从屋侧窄巷过去,舔破窗纸,凝神看去,片刻后转身翻墙离开。 十三也埋伏在近处,二人对望一眼,十七做了个手势,意为他去追,十三留下查探。 十三却摆了摆手,三根手指朝下点了点,又攥拳——意思是一起。 十七微怔。 他们是多年的搭档,素来配合默契,十三知道他的能耐,此番反常,倒像是有些不放心他独自行动。但时间紧迫,容不得细想,二人同时翻身跃下墙根,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麦浪滚滚,野风疾疾。无边际的田野中,猎豹般的男人矫健地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追踪着猎物。 十七忙里偷闲地向同伴投去一瞥,若有所思。 五月,他们受皇帝的命令,暗中监察楚王在行宫外的动向,追循到这里,此后多次进入农庄,发现楚王将一双腿有疾的少女囚禁于此。 当时十三问他:“你曾在楚王府做事,可知道她是楚王的什么人?” 十七自然识得赵阿难,也知道她兴乾会圣女的身份,但是她与楚王是否有关系,楚王从未提起过,便只摇了摇头。 十三若有所思,又说:“你看她长相,与楚王有几分像,会不会是楚王的私生女?” 这个猜测不止一人有过。十七仍然只是摇头。十三便道:“也是,若是私生女,怎么也犯不着关在这里。” 话虽如此,十七仍敏锐地察觉到,十三似乎并不相信他。 二人追随那个黑衣人一路来到林边。黑衣人打了个呼哨,一匹骏马喷着响鼻跑出来,黑衣人一跃而上,很快扬尘而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影卫们停在一株老槐树下,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虽然丢了目标,他们却都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按图索骥,亦是影卫训练的一环。 十七蹲下身查看马蹄印,因天气干燥,久不降雨,路面覆着灰尘,马蹄印很浅,却并非不可见。 “这条路通向祈雨县城。” 不必多言,二人继续向前追去。 很快,到了一处岔路,两边竟都有马蹄印。也不知是那黑衣人天生谨慎,还是发现了有人追踪。十七再次蹲下来辨别,判断出一个方向,果然是朝县城而去。 第二日,他们换了衣服,扮作普通的货郎,入县城查探。 祈雨县十分繁荣,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一应俱全。十七走街串巷,敲着拨浪鼓吆喝针线脂粉,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行至城西一条巷 口时,一个背影在巷子深处一闪而过,那身型轮廓、走路的步态,正与昨夜的黑影一模一样。 十七挑着货担,压低帽檐,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那人进入的地方乃一座客栈,一楼堂屋里坐着许多食客,一瞥间已看不到那人。 十七并不轻举妄动,记下地址,到与十三约好的地方会合,二人再改头换面,成了两个过路的行商,大摇大摆地到客栈住店。 "客官打尖还是……?"掌柜的满脸堆笑。 十三:"住店,两间房。" 掌柜苦笑,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店今儿客满,实在腾不出屋子了。" 十三蛮横道:“你这老头诳我们不成,眼见再过一个半月就要入冬了,商客全都赶着回家过年,怎么会满房呢!” 掌柜的指着大堂里坐着的几桌人:“哎哟,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客官们莫要不信,就是那群走镖的老爷,昨天把我们客栈的房间全都定啦!” 十三哼了一声,满脸不快地离开。 走在街道上,十七压低声音:“听口音,像是黔中来的。” 十三:“镖师走南闯北,多皮肤黑、身形粗壮。但是那群人肤色浅,像是常年晒不到太阳,说话声音小,神情谨慎,仿佛一直在防备着外人。” 十七:“可是看下盘和手指,确实是练家子。也许是什么江湖人士。” 十三:“什么江湖门派会夜探楚王的地盘?和楚王关起来的那个小姑娘会有什么关系?” 后半句话,令十七灵光一闪,想到了兴乾会。 赵阿难是殿下从供奉兴乾会的村子里带出来的,而这群人如此关注赵阿难,莫非就是殿下一直追查的兴乾会的核心人物? 十三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问:“想到什么了?” 十七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即回答。 这时,十三忽然轻轻拉了他一把。十七往道旁让了让,与两个穿着普通的男人擦肩而过。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锦衣卫! 锦衣卫如今分为两拨,十分好分辨,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是江敕手下,五大三粗的乃褚德之属。 而这锦衣卫,显然便是褚德的人。 十七回头看了眼,才发觉不对,客栈门口的摊贩、树下的乞丐、对面酒馆的食客,竟有不少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他只顾着注意观察客栈内部,一时不曾察觉。 二人不再言语,离开那条街,十三才说道:“看来那群黔中来的‘镖师’果然与楚王有干系,不仅是他们盯上了楚王,楚王也在暗中关注他们的动向。” 十七没有接话。 十三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先回去把今日的事报上去。” 入夜后,一纸密信就送到了皇宫里。封麟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地把江敕塞回锦衣卫,却一点用也没有。褚德调动了那么多人,江敕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恰好派出影卫盯着,就要被蒙在鼓里了。 封麟又气又怒,连夜把江敕喊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和皇帝一齐得到消息的,还有楚王。 天黑后,褚德拿着手下的传讯,趁夜拜访楚王府,告知赵明晦已经入套。主从正商量着,又有锦衣卫紧急登门,带来一个从宫里传出的消息。 封歧展开纸条,神色莫名。 ——祈雨县得道村,帝遣影卫,黄雀在后。 35. 第 35 章 楚王府和皇宫里各自得到密信的同一时间,远在祈雨县的两个影卫正在清点武备,准备等夜里再探客栈。 “来一碗?” 十三把一坛酒、两只碗放到桌上。 十七正在擦拭匕首,闻言微微皱眉:“我不喝。你也别喝了,等会还要去客栈。” 出任务时严令禁酒。一是饮酒伤神,易误事;二是酒气不易散,会暴露行踪。 十三勾了勾嘴角:“你一直这么守规矩。” 说着,摆正碗,分别倒上,送了一碗至十七面前。 十七眉头仍旧皱着,看了他一眼,却将匕首收了起来,没再说话。 “来?” 十三端起碗示意。 十七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十三也没有一口闷完,浅酌了一点,在他对面坐下。 “三十岁就可以入籍了,你到时候想去哪里?” 本朝以役定籍,分民籍、军籍、匠籍、灶籍四大役籍。役籍之上有官籍、监籍等社会地位崇高的户籍,之下则有奴籍与贱籍。 影卫却不在其中。 影卫衣食无忧,长于宫闱,比起世间许多人已是万幸。只是这份万幸的代价,是成为一缕幽魂。无名无姓,无籍无乡。来时无人知晓,去时无人记挂。 而皇恩浩荡,先帝曾允诺过他们,只要年满三十而未卒,便可离开卫司,自行选择入哪一役籍。 十七不曾想到他会突然摆出一副话家常的架势,动作一顿,神情有片刻怔忡,过了两息,摇摇头:“没有想好。也许,会入民籍,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十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垂眼看向酒水:“我们在司里长大,也不知自由后能不能适应普通的生活。我比你虚长些年,还有两年就三十了,思来想去,想留在司里做个教习。” 十七放下碗:“挺好的。” 话题本是十三挑起的,可不知为何,他却又莫名沉默了下去,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酒,似乎心事重重。 村子不远处传来两声犬吠,将他惊醒。他望了十七一眼,眼里的挣扎逐渐沉淀下去,复杂而深沉。 他站起身,拿走十七面前几乎未动的酒,说道:“我去洗澡,除一下酒味。” 入夜后,二人再探客栈。 也不知来的是什么人物,后院中护卫巡逻不歇,他们在房顶上,小心地避开火把的光亮,矮身前行。 十三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竖耳细听,突然抬起右手,停下步子。 他们趴在屋顶上,将耳朵贴上瓦片。 屋内有人正在说话,是个女子,语调恭谨。 “道君,洪先生,请用茶。” “你先下去吧。” “是。” 婢女离开时带上了门,未久,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坐在了桌边。 “洪先生,本君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有人端起茶盏,瓷器与底盘摩擦轻微作响,过了会,这人不疾不徐地道:“咱们暗中提前来此,便是想看看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昨夜业已派人去查探过,农庄里守着的确实是左护法的手下,关起来的也确实是赵阿难,您还在担心什么?” 道君如梦初醒,大惊道:“是了!农庄里是赵扶的手下,却为何不见他本人?” 洪先生迟疑:“探子匆匆一瞥,许是不曾留意……” 又道:“道君若仍放心不下,不如发一封敕书给赵扶,约他明日于街上清风茶楼相见,我们先埋伏在茶楼对面,如果来的是赵扶,道君当可放心,便依计划见他。如果他不能露面,那恐怕事情有变,我们立即撤离。” 道君:“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们在暗,总是多一份胜算。” 说完这句,二人静了片刻,只闻品茶声。 梁上君子们按捺不动。 此时的十三已对屋中两人有了初步印象。道君谨慎多疑,遇事时候难免显得魄力不足。而洪先生应是智囊之类的人物。 客栈后院护卫交叉走过。万籁俱寂中,蓦地,道君深沉地说:“有赵阿难在手,想必可以顺利一统兴乾会,专心对外了……但愿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洪先生恭维:“主公宏图伟业,可计日而待。” 顺时应景之下,他将称呼由“道君”换成了“主公”。 道君语气里不免也带上一股豪情,说道:“赵氏先辈图谋百年而未竟,不过一群庸才,光复山河,还是得看吾。” 哐当! 十三太过震惊听到的东西,竟然犯了个大错,将一枚瓦片扫落。 一瞬间,鸦雀无声,死寂弥漫。 “什么人?!!” 院中护卫反应很快,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影卫二人飞快地踩着瓦片,跳到紧邻的屋顶上。护卫们乌泱泱地自地面追过去,终究技不如人,失去了二人踪迹。 二人跳过一堵院墙,彻底甩开了护卫。 落到地上后,十七忽然一个旋身。 十三竟似早有准备,一把扯住他:“你要去哪?” 十七握住他的手腕,动作慢慢静止,神情不惊不慌,可心里还是微微刺痛,升起终究至此的无奈。 “放开。” 十三冷笑:“你要去找楚王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群人的身份?楚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十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解释:“我们打草惊蛇,恐怕误了大事,我要去找附近的锦衣卫,告知他们这一切。”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十三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得远处墙头上的野猫窜上了树冠。 这么大的声音,也不知会不会吸引到追兵去而复返。 对一名老到的影卫来讲,这种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犯的。 十七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虚长几岁,朝夕相对的同伴。看着他眼里越积越满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失望的东西。 十七的嘴唇动了动,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出发前,你问我以后想去哪里。” 十三先是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个;渐渐地,终于明白了什么,恍惚道:“……是楚王?” 他愈发难以理解,暴怒道:“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还记得我们的职责吗?你还记得入司时向先帝起的誓吗!” 十七沉默以对。 可有时候,沉默就已是回答。 十三面色一沉,猝不及防地刺出匕首。岂料十七竟似早有准备,立即抬手以腕间铁器相挡。 铛—— 出发前,皇帝给了十三一个秘密任务:伺机杀掉十七,并且要造出意外,或嫁祸给别人。 十三一直为此困惑不已,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陛下为什么会下此令。 “ 为什么?”十三的声音嘶哑,“你还有四年就退役了,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你说话!”十三猛地发力,将匕首往前压了两分,“你聋了?我叫你说话!” 客栈对面的窄巷里,庞绥猛地站起身。 “不对!” 只见客栈大门忽然敞开,一群护卫冲了出来,往一个方向追了出去。 他身边站着几个锦衣卫,为首的正是曾得封歧亲自擢拔的总旗石龙,石龙眯眼看了看,不确定道:“屋顶上好像有两个人,穿着夜行衣。” 庞绥:“那是什么人?” 石龙:“不知道。” 他们一直蹲守在这里,还不曾得到来自京师的消息,不知皇帝派出了影卫。 蒙在鼓里的几人面面相觑,庞绥迟疑道:“再看看……” 过了片刻,外出的护卫们无功而返。 又过了片刻,忽然有两个别处监守的锦衣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刚刚后门开了,那个总镖头带人偷偷跑了!” “什么?!” 庞绥意识到大事不好。 楚王在布局时透露了一些事给亲信,庞绥是除褚德外知道的最多的。 他知道,殿下在追查一群有反叛之意的邪教徒,并且设计将邪教头子引到了这里。 褚德派出锦衣卫潜伏在城中,密切关注来自黔地的面孔。而庞绥在此,是临时充作指挥,也是为了及时向京中传讯。 一天前,这群镖师一入城他们就注意到了。这群人来自黔中,押的镖十分沉,在城外官道上留了很深的印痕,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入城后,他们不急着找雇主交付镖物,反而在客栈住了下来,看守镖物很敷衍,且派出人到处打探消息。 种种迹象都表明,明面上的镖物只是障眼法,十分可疑,而且他们来自黔中,十有八九就是殿下要的人。 庞绥立刻给京里去了消息,只是可惜传讯不便,消息从这里传到京师,一个来回,怎么也需要大半天。 他便先和锦衣卫一起盯着,打算等殿下裁夺。 但是没想到出了这等意外。如今再等京中的消息已是来不及了,庞绥当机立断:“快放焰火,抓住他们!” 一时间,人马攒动,火光四起。 暗巷中,激战正酣的两人忽然默契地停住手,隐在暗处,等巷口一群明火执仗的锦衣卫跑过去,十七忽道:“他们恐怕逃了。” 十三挥动胳膊,冷道:“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十七躲过攻击,努力劝道:“就算你我各为其主,也不该让他们逃走。你今晚也听到了,他们是反贼!” 十三顿了一顿。 可惜只是很短的一个停顿,就又继续攻了过来。 “那又如何。清查党派有锦衣卫,排兵对敌有军队。吾等影卫,唯有听令行事。” “十三!” 十三的声音更快更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拿主意了!!” 十七浑身一震。 这一句恍如惊雷砸在他狭窄简单的世界里,将天地照得纤毫毕现。他好似顿悟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能明白。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分神,他的肩膀一痛,十三毫不留情地刺了他一刀。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而触动,只知道再说不动十三,于是虚晃一枪,突然跳出战圈,向远处骚乱处跑去。 36. 第 36 章 夜色下,一队人马狼狈出逃。 为首的正是赵明晦,他将大部分手下留在客栈明修栈道,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和近卫暗度陈仓。本以为就算不是天衣无缝,也能瞒得一时,孰料竟很快就有人追了上来。 看来他们早就被盯上了……说不准,就连赵阿难也是假的,用来钓他上钩。他小心谨慎,轻易不会以身犯险,只是赵阿难这个圣女在外兴风作浪,招揽去不少信众,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所以这次才会在得知赵阿难欲要亲自与他会话的消息后,决意亲自过来。 可恨自己算无遗策大半辈子,竟在这里被鹰啄了眼。 真是奇耻大辱! 楚、王。好一个楚王。 赵明晦匆忙之中扭头阴鸷地望了一眼,明月高悬,夜色无边,黑黢黢的房屋高低错落。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倘我此番脱困,定要将此次受辱一一奉还! 就在这时,有数骑自身后追了出来。赵明晦为免招人眼球,带的都是驽马,如何比得上官衙精心饲养的良马。 眼见距离越缩越短,身边的右护法急促地唤了一声“主公”,勒转马头,以一夫当关之势挡在了路中央。 赵明晦心中大恸,却不敢有片刻延误,只能用力挥下马鞭,继续疾驰。 再过七八里地就是大河的支流黎河,他在那里安排了船只接应,船只顺风顺水而行,轻便快捷,只要上了船,便不会轻易被追上了。想来楚王也只是暗自行动,不敢惊动朝廷。他们此次入关,花重金买通了漕运,等转入大河,便是潜龙入渊,终得脱困。 右护法将身后追兵的步伐挡了一挡,终于渐渐拉开了距离。 但赵明晦心里明白,这也只能挡上一时。又纵马跑了一程,遇到一个岔路口,他叫停了队伍。 …… 因事发突然,庞绥能调动的仅有身边一小旗锦衣卫。 十七甩脱十三后,便悄悄缀在锦衣卫后头,十三虽然很快追上,但也碍于不愿在锦衣卫面前暴露行踪,而不敢动手。 眼见离开了县城,上了官道,十七忽然抬起手臂,朝锦衣卫队伍里射了一发袖箭。 箭嗖的一声没入地面,尾羽震颤不已。队伍顿时乱了套,停了下来。庞绥心里一惊,扭头张望,却只见两侧田野寂寂,道路空荡。 庞绥大喝一声:“什么人藏头露尾!还不出来见你爷爷!” 这时,麦田里某处忽然弹起几块石子,蛙叫虫鸣,热闹不已,庞绥目光如炬,瞬间盯住那处,“石龙。” “是!”石龙领命,纵马小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忽然弹起,落在石龙身后的马背上,也不知做了什么,石龙就被一股巧劲扯下了马。 黑影骑着马,掉头就奔,石龙颇觉丢人,骂了一声,夺过手下的马,带着两人追了过去。 说来话长,其实整件事只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道路尽头还能看到赵明晦一党的身影。庞绥两边看了看,领着剩下的八人继续追击赵明晦。 眼见距离越缩越短,前面的队伍里突然分出一人,挥着大刀将他们全挡了下来。 这人抱着必死之心,拼死纠缠,还真拖了一时,若在平时,庞绥要敬一句好汉,但在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烦心。 离了人烟后,两侧出现连绵低山,山中丛林密布,等杀了这人,前头在密林的遮挡下,竟失了赵明晦的踪影。 好在道路只有一条,庞绥不敢耽误,继续追上去。 入了山林,视野便不如先前开阔了。庞绥此时心里已生出些不安定,唯恐事败,白废了殿下这么久的布置。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岔道前。 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另一条却是农人猎户开出的土路,两边杂枝横生,草叶丰茂。庞绥仔细看了两眼,只见土路上灰尘平整,像是刻意用枝条扫过,且横出来的细枝有不少挂断在梢头,便不再犹豫,一指土路:“追。”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十七自后面现身。 他设计令十三暴露,不得不夺马离开后,一直远远地跟着庞绥,多年长行训练,疾行之下并不逊色于骑马多少。 他一路追踪至此,亦被岔道拦停了脚步。初时的观察后,他得出了和庞绥类似的结论,却在即将踏出步子时,发现了一丝不对。 官道上,几步远处,有贴地生长的野草趴伏在地面上,看起来刚刚被人踩过。 他走上官道,一路仔细观察,终于在十几步外发现了几个遗漏的鞋印。 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佩服此人缜密的心性。 想来,那“道君”在这里和手下分开,弃马而行,道路入口的鞋印被他细心扫去,一直到这里,才在匆忙之中露了马脚。 这条路……通向的是红枫渡! 倘若真让人上了船,那可就追不回来了。 “先,先生,再坚持一下,已经能听到水声了,渡口就在前面!” 官道上,几人跌跌撞撞地跑着。弃马后,赵明晦身边除了洪望平,就只有三个护卫。跑了两刻钟,大家都有些力竭,但尤数文弱的洪望平,两条腿如同灌了铁水,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洪望平心里也很绝望,但他更明白耽误不得,只能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苦笑道:“我,我就不……” 赵明晦向身边的护卫命令道:“你们两个拉着先生跑!” 护卫领命,扯着洪望平又跑了一段路。 两侧密林渐疏,霎然之间,豁然开朗,只见这条官道到这里出了山群,开始沿山壁蜿蜒而下,山脚下水声滔滔,正是黎河。 一个护卫大喜,朝山外平地一指:“那里就是红枫渡!” 众人精神一震,便是几乎虚脱的洪望平,也提起了几分力气。 只是此处地势尚高,山壁陡峭,不能直接跳下,绕山走下去抵达渡口还须得一段路程。 且通向渡口前的一段路视野开阔无阻,如果追兵在山里恰好朝此处眺望,便会立即发现他们。 赵明晦心知到了最后关头,唯恐乐极生悲,喝止住护卫,一行人安静地往下走去。 突然间,洪望平踩到一枚滚圆的果核,脚下一软,向一旁跌去,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枚暗箭迎面而来,正中他的眉心。 洪望平睁着眼,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就在莫名之中丢了性命。 “谁?!!” 赵明晦被这变故惊住了,若非洪望平脚下不稳,恰好拦在他面前,这支箭射中可就是他的喉咙了! 他握着洪望平的肩膀,将尸身挡在身前,色厉内荏地紧盯箭的来处。 庞绥甩掉刀上的血,插回鞘中。 在他脚下,除去几具尸体,还有两个活捉的人,正背靠着绑在一起,等着带回去交差。 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虽然追上了这群人,那个邪教头子却不在其中,也不知何时跑脱的,跑去了哪里。只能等回头上告殿下,再做打算了。 他又回想起祈雨县的客栈中发生的事,恨得咬牙。若非突然冒出两个藏头露尾的蒙面人搅局,又岂会落到这地步。 可惜殿下苦心布局,却终究功亏一篑。 嗖—— 突然间,山的西边蹿出一枚焰火,在晦暗的夜幕下格外显眼。 一个锦衣卫凑上前,迟疑地道:“大人,那是……” 那焰火像是传讯所用,却并非锦衣卫或京中其他衙门常用的,庞绥并不曾见过。 然而事已至此,再坏又能到什么地步? 庞绥当即做了决定,翻身上马:“你,留在这里看着这二人。其余人跟我走!” “殿下,您熬了一宿了,还是去歇一觉吧。庞统领要是有什么消息传来,奴婢第一个叫醒您。” 楚王府书房内,封歧放下手中闲卷,捏了捏眉心:“什么时辰了?” 绪公公答道:“寅时二刻了。” 这么晚了。 封歧微怔,起身推开横窗,只见天边泛着一抹黛青,月下枝头,星子零落,不知不觉间,一夜已经过去,到了破晓时分。 这时,外面的太监禀道:“殿下,韦长史、房典簿求见。” 封歧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见无失礼之处,便道:“请二位先生进来。” 未久,韦良辅和房九思联袂而来,封歧在书房外间接见了他们。 见了礼,君臣依次落座,下人奉了茶,被绪公公赶了出去,一时屋中再无外人。 封歧道:“两位先生这么早前来,可有甚要事?” 韦良辅仔细端详着封歧的脸色,叹道:“殿下近日一直不曾好眠,是否一直为祈雨县之事烦心?小臣斗胆直言,那教会既然兴风作浪,何不光明正大上奏朝廷,出兵围剿。” 封歧忍不住瞥了眼绪承安。 看来是绪承安眼见劝不动他休息,请来了这二人做说客。 封歧视韦良辅为心腹,素来事无不可言。然而兴乾会事关他的身世,他不敢对人坦白,这次行动,对几个心腹只道是纠察邪教,肃清风气。 封歧道:“那邪教头领一直胆小慎微,缩在黔中山里,若大张旗鼓,反而抓不到他,唯有设计引他出来。” 韦良辅劝道:“殿下运智铺谋,就等最后收网了,为何还愁眉不展呢?” 封歧起身,站了片刻,说道:“也不知为何,本王心中总有些不踏实……” 韦良辅对房九思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开口劝两句,房九思却只低头喝茶。韦良辅只好继续道:“不论如何,消息传来恐怕也要到正午了,您再担心也是无用。” 房九思坐在一旁喝茶喝到现在,终于忍不住道:“咳,其实,臣昨夜起了一卦。” 韦良辅脸色微变,低声道:“快闭嘴吧。” 房九思面露悻悻。 封歧却流露出几分兴趣:“哦?先生卜到什么了?” 韦良辅扶额。 房九思精神一震,放下茶盏:“殿下既问,臣便如实说了。昨夜臣于舍中用蓍草占筮,三变得爻,遇蹇之未济。本卦蹇,上坎下艮,水在山上,寸步难移。爻在□□,辞曰:往蹇来连。” 封歧:“何解?” 房九思:“蹇者,跛足难行也。往蹇来连,是说往前、回头都难行。好在蹇卦虽凶,不为大凶,因其中藏有‘见险而能止’之意。变卦为未济,上离下坎,火在水上。火欲上,水欲下,两不相交,事难成也。这一卦到头,虽有小得,却有大失。得在途中,失在终局。” 房九思越说越兴起,越说越侃侃而谈。末了口干舌燥地喝一口茶,颇为得意。 而从头听到尾的楚王殿下却唯有沉默。 韦良辅嘴角微抽,说道:“殿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他算的卦没一次成的。” 听到这话,楚王似乎大大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本王该收拾收拾上朝去了。” 送走二人,封歧摇了摇头,当真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绛紫公服,入宫候朝。 他这一日来得算早,在偏殿里少坐片刻,来了一个太监,面色带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道:“奴婢见过楚王殿下。殿下,今日圣上身体不适,罢朝一日,您请回吧。” 封歧微蹙眉:“既然陛下不舒服,臣当去看看,聊表关怀。带路吧。” 太监脸色一白,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陛下已经召了太医,无甚大碍……” 封歧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在本王面前撒谎的都有什么下场?” 太监一哆嗦,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封歧:“本王问你,昨夜陛下到底做什么去了?” 这事瞒也瞒不住,太监已经被吓破了胆,一闭眼全抖落出来:“昨夜,昨夜王大人带了一名法师入宫……那法师会好些法术,给陛下用狐狸变了个美人出来,陛下……陛下和他们玩了一整夜……” 37. 第 37 章 到乾清宫后,封歧被告知皇帝宿在西苑的圭园,于是折去西苑。 途中,他回忆着这数月来封麟做下的事。 自宠信王迁之后,封麟便开始沉迷百戏,王迁举荐了不少耍杂技的人,因这些人不入流,且多外男,皇帝不好光明正大地召进宫里,便在西苑建了一所宫殿,取名圭园,将这些人全都养在里面。 想到这里,封歧不由有些后悔。 这段时间他的心神全都在兴乾会上,虽然也听到了皇帝的一些事,却不以为意,朝政有内阁主持,出不了大错。没想到一回头,封麟竟荒唐到宠信方术、乃至罢朝的地步了。 到了圭园,于公公拦在殿外,一脸无奈地告诉封歧,陛下歇下了。 封歧踏前一步,门外守着的虎贲卫顿时抬起手中长缨,虎视眈眈地看过来。 生为人臣,在皇宫里,若皇帝当真不肯见,他也只能无功而返。 封歧只好歇下强闯的心思,转而问:“王迁可在?” 于公公道:“陛下歇下后,王大人便回去了。” 封歧闻言,不再多问,只是又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在反省,自己明知封麟的德性,为何还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也许是……内心深处,还对封麟有一丝期许吧。 主殿内,封麟从宫人口中得知楚王回去的消息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有些人,在面对压力很大的事情时,会想要逃避。 封麟的心态,在经过一系列不为人知的转折后,就发生了这样的微妙的变化。 说来或许不会有人信,堂堂皇帝,从前面对朝廷与百官,竟是惶恐惧怕居多。但自从收拢王迁后,在他的怂恿下吃喝享乐,封麟反倒日渐无赖狂妄起来。 朝会有什么好上的,反正没人听他的。那些朝务政事,就让内阁和他的好皇叔头疼去吧。 封麟捏着身上美人的下巴,嘻嘻笑道:“朕看你这张脸也有些腻了,不如再变回狐狸吧。” 美人神色微动,巧笑道:“奴家修行未成,在张天师的恩助下才能化成人形,如果要变回去,也得张天师帮忙。” 封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看到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才轻蔑地将其推开。 “滚下去。” 美人慌慌张张地出了殿。 于公公极有眼色,挥了挥手中拂尘,将殿里候着的宫女太监全都带了下去。 “朕也就在这宫里呼来喝去了。”封麟神情恹恹。 王迁正坐在席中,闻言换成跪姿,说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四海臣服。” 封麟:“晋王昨日又来向朕辞行了,朕听了你的,准了。” 当初封麟首次试探王迁,王迁为表衷心,口头提过四个对付楚王的计策,分别是:绕阁中旨、厂卫合流、驱虎吞狼、釜底抽薪。 这一计,正是驱虎吞狼。 察觉到皇帝心有不甘,王迁劝道:“放虎归山实属无奈之举,晋、代二王若反,最头疼的就是楚王。楚王手握兵权,又好名声,届时自不好龟缩京师,等他与反王斗起来,就是陛下您的机会了。” 封麟抬眼瞥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讥讽神情。 王迁属实不是什么好人。 儒生士子,饱读经书,初入官场,大多怀着为生民立命的抱负,一腔热血,肝胆相照。 王迁此人,却急功近利,没什么高洁的贞操。 若是兴战,必会引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可王迁却对此闭口不提。 想到这里,封麟有些不适地闭上了眼。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用这样的小人。他也想做个仁君。可情势逼人,那些无辜的百姓要怪,就怪乱政的楚王吧。 封麟睁开眼,忽然道:“朕唯恐夜长梦多,昨夜已经派影卫暗中送晋王出京了。此事朕谁也没告诉。” 此正是“绕阁中旨”,绕过内阁,由皇帝直发旨意。如此,便可避开楚王,打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中旨不可多发,否则将降低朝廷的威信,亦会得罪文官,留下擅专的骂名。 王迁忙道:“陛下圣明!陛下放心,臣守口如瓶,绝不告诉任何人。” 封麟:“朕那好皇叔,最近一直忙于一个民间组织,京中锦衣卫被他调走大半。朕从未见过皇叔对什么事如此上心,此教会与他必然有莫大的干系。听说,这教会信奉一位‘启明仙君’的神仙,而那神仙的画像,与皇叔有几分相似。此会名叫兴乾会,你可曾听说过?” 王迁迟疑:“微臣不曾……” 封麟面露失望,挥了挥手:“罢了,你也下去吧,朕要睡一会。” 王迁退下后,封麟亦起身离开了圭园,回到乾清宫。 玩乐一整夜,确实有些乏了,他准备睡一觉。 孰料就在他解衣欲寝之时,十三回来了。 封麟懒得挪地儿,便在寝宫召见了他。 十三跪在帘幔外,将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说了。随着他的话,封麟时而震惊,时而愤怒,尤其是在听到“那客栈中人怕是反贼”时,惊得站起了身。 封麟扯开帘子,用手指着十三:“你把他们说的原话给朕学一遍!” 十三依言,学着洪先生与道君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封麟他哪怕想过封歧会杀自己,都没有想过,封歧暗中做的事会与反贼有关。简单点讲,在他看来,皇叔若要皇位,一脚把他踹了就是,何故牵扯上反贼? 因为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这件事上,就连后面十三提到,十七叛变,不知所踪,封麟也只是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道将十七除名,日后抓到人便就杀了,打发了过去。 十三一走,封麟哪里还顾得上睡觉,命人将才出宫不久的王迁重新喊了回来。 待传话的太监离开,封麟便去到外厅等人。好容易见到王迁,忙将事情说了遍。 只是他从客栈的事开始说,首尾不清,王迁听得茫然,捋了捋思绪,趁着他歇口的间隙,插道:“陛下是说,楚王派出锦衣卫,盯梢一伙反贼?可知那反贼的身份?在哪里活动?以何明目造反?楚王与他们是敌是友?如何联系上的?” 封麟顿时停住徘徊的步子,过了片刻,在座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冷静下来,他意识到方才有些失态,不免觉得羞恼,清了清嗓子,说道:“五月时,在皇叔的授意下,朕携众人去长青宫避暑……” 长话短说,封麟很快将来龙去脉道完。 王迁沉吟:“也就是说,楚王用一个女子作饵,引出兴乾会的反贼。影卫不慎暴露行踪,惊动反贼,连夜奔逃,楚王的人立马追了出去……这看起来,不似同党。” 封麟点点头,他也有点想明白了,封歧 恐怕是要抓这伙反贼,而不是勾连。 王迁却心念急转,立刻意识到什么,变得激动:“陛下!您方才提到,那名被楚王软禁的少女年约十一二岁,容貌酷似楚王!并且兴乾会供奉的仙君画像,也肖似楚王!” 封麟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手渐渐攥住扶手上的龙头,若有所思。 王迁唯恐他错失良机:“陛下,反贼人人得而诛之,楚王却不上报朝廷,而是不声不响地私下剿杀,这本身就很奇怪了。再加上那么多的巧合……陛下,这不就是您苦苦寻觅的机会吗?” 封麟慢慢地接道:“今日之事,你切不可对外言说,待朕等待良机,务必要一出手便彻底扼杀其党羽,令其永不得翻身。” …… 从宫里出来,回到王府后,封歧便接到了庞绥传来的一道简讯。 这条消息乃是庞绥发现了赵明晦的行踪后发出的,发出的时间是傍晚,今日清晨送入京师,只是可惜封歧早一步入宫候朝,与消息失之交臂。 封歧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到书房展开了密信。 庞绥在信中告知,他们发现了黔地来的可疑人物,暗中跟踪,锁定了他们落脚的客栈,之后如何行事,还请殿下示下。 终于,终于—— 赵明晦那条老狐狸,终于还是上钩了! 事情之顺利,简直有些超乎封歧的想象。饶是沉稳如他,也忍不住想:看来前几日的心神不宁,还是想得太多了。 不过下一瞬,又很快按捺住心绪,告诫自己,尚不曾将人抓住,不是高兴的时候。 封歧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提笔写了回信,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布下天罗地网。 事情到这里,差不多不会有什么差池了,只等着庞绥送来好消息便是。 将信交给差役,封歧走出书房的大门,却不知为何,在迈过地袱时一阵目眩,身子一晃。 候在门边的绪公公吓了一跳,忙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殿下!” 封歧站稳脚步,因胸口的一丝莫名的心慌,而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平静道:“没事,想是昨夜没有睡,有些乏了。” 绪公公:“您哪里是昨夜没睡!您都熬了三天了!” 封歧见他一副恨不得犯上的模样,只好退让一步:“本王这就去睡,这样,请医正走一趟,给本王看个平安脉。” 楚王正是身强体健的年纪,哪怕熬了几宿,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送走医正,封歧合衣歇下。到底是疲累日久,他精神尚撑得住,身子却差不多到了极限。这一睡,便睡得极沉,等再次醒来时,一整天已经过去。 封歧在黑暗里坐起身,唤人入内掌灯。 帘外步履沉沉,进来的却是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殿下!” 庞绥一转过屏风,就扑通跪下了。 封歧坐在床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发生了什么?本王的信你可曾收到,为何提前回了来?” 庞绥攥住膝盖,哑声道:“卑职办事不力,有失殿下所托。那赵明晦,跳崖走脱了。十七背后中了一刀,也跌下了山崖。” 语罢,头顶好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封歧才面无表情,平缓且镇定地道:“你且莫急,将事情一五一十与本王道来。” 30. 第 30 章 这日封麟推窗见碧波轻漾,荷花摇曳,起兴欲泛舟赏荷。皇帝不过信口之言,宫人却奉为纶音,不出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行宫中有三艘兰舫,舫上设小轩窗,窗下置矮几,可容四五人。窗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别有一番意境。 三艘小舫当然载不了所有的随行臣子。一艘给皇后和二妃赏玩,一艘赐给近臣,最后的一艘皇帝陛下则邀晋、楚二王把臂同游。晋王前日小感风寒,累辞不受,最终只得楚王作陪。湖岸边,几位新入职的翰林院官员恭送完皇帝后,留在绿荫下闲谈。 “陛下身边那位公子是谁?” “元直兄,你就该早些来京师备考,免得现在中了状元,京中的人物还认不全。陛下身边那两人,楚王你当认得,另一位是康宁伯的长孙,锦衣卫北镇抚使,江敕。” 那位字元直的新科状元沈恕迟疑道:“江镇抚使……看着很年轻。” 在场诸人都听出了言下之意——如此年轻,家世不显,官位平平,怎么能坐到陛下身边? 旁边的同科笑了声,压低嗓音道:“年轻是真的,手段厉害也是真的。元直兄在南方读书,怕是没听过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 “这位江镇抚使,总在深夜入宫陛见。不仅是他,就连楚王殿下……” “咳咳!” 话说到一半被另一人轻咳打断,“允明,慎言。” 允明不以为意:“周贤弟,我又没说什么出格的,不过是说陛下待他们更为亲近些,”忽然道,“你们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艘兰舫已离岸渐远,中间那艘略大些,封麟倚着舫中凭几,江敕坐在他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江敕坐得极近,近到几乎越了君臣之礼。 允明挑眉:“喜爱殊色实乃人之常情,别的不说,咱们新科探花郎游街那日可是掷果盈车,一效古人之姿。” 听到提到自己,徐青微微一愣,随即浅笑道:“王兄赞誉了。” 王允明反倒不放过他:“听闻幼安贤弟这一年里一直在楚王府做账房,想来与楚王殿下关系匪浅。” 众人目光一时都落在徐青身上。他今日穿了件湖绿色直裰,坐在树荫最浓处,手中握着一卷书,方才众人说得热闹,他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此刻被允明点了名,方多说了两句,声音清透如水:“在下常在账房里誊写卷宗,鲜少见到殿下。” 允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扇柄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贤弟已是好福气,能住进楚王府,若是换成愚兄我这张脸,楚王看一眼怕就要撵我走了。” 他这话说得含混,语气却透着几分暧昧不明。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低头清嗓子的,有用扇子挡脸的,也有悄悄拿眼去觑徐青的。沈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却见徐青眉梢挑起,将手中书卷搁在膝上,微微一笑。 “允明兄抬举了,”徐青不紧不慢地道,“在下不过是盘缠被盗,恰逢王府老账房辞乡,才得了这份差事。说来惭愧,除了算盘珠子和案卷,旁的倒是从未经手。若论攀高枝,允明兄才是咱们同年里的头一份,方才听你说起陛下和江镇抚使的掌故,如数家珍,想来在宫里的门路,比小弟宽得多。” 允明笑容一滞。 新科榜眼周敏接过话头:“幼安这张嘴,平日不声不响,较起真来倒是不饶人。”说着横了王允明一眼,“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同年之间开开玩笑便罢,过了分寸,丢的是咱们一科的脸。” 允明讪讪地笑了笑,将扇子展开摇了两摇,没再言语。 说话间,只见兰舫内的矮几旁,又一个男人自船尾入内。周敏趁机转开话题:“那位大人倒是不曾见过?” 王允明丢了面子,不再开口,于是一旁有人接道:“那人覆着面具,似是陛下的影卫。” “影卫去做什么?” “想来面具下有张俊脸吧。” 说笑间,话题渐渐扯到这山水的典故。 无人处,徐青目光落在远处的兰舫上。 他本是沉静的性子,鲜少与人红脸。方才也不知为什么,当听到有人开他和楚王的玩笑,一瞬间竟生出尖锐的脾气。 说他也就罢了,他岁数小,资历浅,人脉全无,侥幸居一甲末位,难免引旁人忿忿不平。可是楚王于他有恩,品德如兰,深藏若虚,一句“渊乎其若海,巍乎其若山”不足以概述其万一,这样的人又岂能被人随意泼脏水。 良久,他才自那道模糊的人影上收回视线,重新拾起膝上的书卷,翻到方才读的那一页。 虽说湖心不可能遇险,但皇帝身边仍带了两名影卫随侍。主子们于舫内谈天之时,影卫便在船尾,按刀默默地警惕四方。 过了一会,封麟对湖景有些乏味了,提出行诗令。有诗无酒怎么行?好在宫人筹备万全,座椅下确实摆了两壶酒。但因兰舫太小,上船前封麟喝退了所有的宫人,以致此刻无人服侍。江敕正要起身酙酒,封麟按住他,唤道:“叁三。” 叁三作为叁字辈影卫,去年始入宫随侍,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忽然被皇帝点名,不由感到紧张,头昏脑涨地迈出一步,咽了口唾沫。 十七忽然上前一步,恭声请命:“叁三武艺高强,做事却有些粗笨,恐惊扰贵人。不如由小的来为陛下酙酒。” 封麟就是故意不唤他,此刻见他主动冒头,只以为他对楚王贼心不死,不由感到厌恶,讽笑道:“看来你倒惯会伺候人,也罢,等到日后年纪大了,就割上一刀留在宫里继续伺候朕,也不算埋没你的手艺。” 十七于小几边跪坐,拎起酒壶,依次倒满三个酒杯。 封麟将目光自他身上轻飘飘移开,望向舷窗外,沉吟道:“今日湖上赏荷,便以‘荷’为题,每人作五言一句,须押平声‘阳’韵,接不上或出韵者,罚酒三杯。” 江敕略一思忖,率先吟道:“荷风生晚凉。” 封麟颔首,接道:“莲叶覆鸳鸯。” 二人看向封歧。封歧正望着舫窗外一茎孤荷出神,那荷茎细瘦,擎着一朵半开的白莲,在满湖碧叶间显得有几分伶仃。他似是被那朵荷攫住了心神,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说道:“孤茎立苍茫。” 韵脚倒是合了。可封麟皱了皱眉,方才江敕与他自己所吟之句,写的是凉风、鸳鸯,皆是夏日的旖旎光景;封歧这句意境陡然一沉,像是把满湖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他抬眼看着封歧,似笑非笑:“皇叔这句,好是好,就是不应景。” 封歧也不辩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十七跪在一旁,执壶重新斟满,封歧再次饮尽,递出空杯。十七提壶,这时船猛地晃了一下,酒水便不慎撒到捏着酒杯的手指上。 十七心中一慌,下意识抬头,只见封歧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后冷淡地移开视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尔后取出手帕随意地擦了擦。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有种暗流涌动的暧昧。 封麟眸色微沉,面上却笑道:“继续,这回不限韵脚,但须押同一韵部,即景口占。” 即景口占,便是以所见之景入诗。封麟说着起了个头:“一舸浮空碧,荷风四面生。” 江敕紧随其后:“鹭影翻波白,山光入座清。” 轮到封歧时,他说道:“侍儿能解剑,不语立舷轻。” 封麟愈发不快,唇畔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这轮不分输赢,便到了第三轮。这一回封歧吟罢,其余二人神情都是一顿。 封麟沉下脸:“皇叔这句韵脚可不对。” 封歧一怔,低头默念了一遍,旋即自嘲地笑了笑:“臣疏忽了。认罚。”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敕打圆场:“虽说拗了一字,意境却是今日最佳。殿下这句当浮一大白。” 封麟冷冷横了他一眼,江敕便不再开口。 这时封歧已饮完三杯。 封麟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封歧的心显然不在此处,连应付他的心思都懒得多花。他将杯中残酒往窗外一泼,冷声道:“罢了。朕乏了,回吧。” 憋着一股气回到寝殿,于公公不知去了哪里,宫女捧来一盅冰碗,他正不知要把火发在哪处,扬手将漆盘打翻。哐当!瓷盅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宫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面天子雷霆 之怒,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封麟呵退宫女,独身留在殿里。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召来影卫十三,令他暗中调查楚王在祈雨县忙什么事。 前几次交锋令他彻底惧怕了,只想老老实实在楚王手下苟度余生,发誓不再插手楚王的事。可今日皇叔心不在焉的表现实在难以忽视,这种明知有事却不知事情为何的感觉令他格外焦虑。 十字辈的影卫曾经侍奉过明泰帝,是最先跟在封麟身边的一批人。封麟知道他们做事利落,也曾于最艰难的那段巩固皇权的岁月里,在楚王的示意下依靠他们办成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阴私之事。 他知道,影卫出任务素来是二人搭档,而十三最有默契的搭档是十七,二人一起出任务无往不利。这次任务虽然只下给十三一人,但他必然会带上十七。 年轻的天子不顾仪态地在台阶上坐下,咬住拇指指甲,下眼睑的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出手。只盼结果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楚王殿下今日确有心事。 他栖居之所在略高处的山间,从湖心看去,可于绿树掩映间看到角楼翘起的飞檐。今日皇帝相邀,晋王推脱在前,他便不好推了,只能应邀前来。临行前与亲信约定,若有急信,便将一面铜镜挂在檐下。登舫后他故意坐在东侧,方便时不时地看向飞檐。 事与愿违的是,就在行诗令后不久,他便看到檐下光亮闪烁,正是明镜折射着阳光。众人都以为他在看残荷,实则不然。从那时起,他便心不在焉,若是封麟再不叫停,他也要主动请辞了。 院落里,褚德面色焦急地候在门后,一见他便将事情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原来,今日褚德照旧派人暗中看着赵阿难。 赵阿难身边有个老翁,她称其为“叶伯”,乃是赵氏家臣之后,兴乾会实权长老之一,,待赵阿难忠心耿耿。叶伯打听到神医所在后,午后带着赵阿难和仆人乘马车出城求医。 不想走到一半时,遇上劫道之徒,乃赵明晦手下左护法。左护法此次埋伏倾巢尽出,足有百余人,叶伯和赵阿难虽然带了几个护卫,却如何是对手。缀在后面的锦衣卫牢记上司吩咐,便打算利用火器救赵阿难出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林中竟又冒出一伙人,和左护法一派战在一处。 想来是叶伯一系将计就计,以叶伯与赵阿难为饵,故意诱虎出山。提前在林中布置下人手,就等赵明晦出手。 两方人数差不多,拼斗得你死我活,局面久久不破。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便作主按兵不动,等两败俱伤之时丢出两枚霹雳弹,黄雀在后,活捉叶伯、赵阿难、和左护法。 末了,褚德道:“弟兄们知道阿难姑娘得您看重,找大夫给她治了伤,现在养在山下闲庄里,其余活捉之人也关在那里,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锦衣卫倒也算应变得当,封歧赞了一句褚德御下有方,便更衣悄悄下山。 封歧早就令亲信在山下租了一间农庄,庞绥候在此处调度消息。 见到封歧,庞绥抱手行礼,引他去到一处偏院。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花红如火,绿叶蓊郁,掩映着轩窗幽静。封歧悄步走近窗牖,方看清是个佛堂,添了一张小榻,赵阿难坐在榻边,身边杵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婢女,乃庞绥安排,实为监禁。少女与他本就有三分相似,此刻面色阴郁,眉眼下压,更是增至五分。 怪不得府中下人都猜是他的私生儿。 封歧看了一会儿,没有露面,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尔后召亲信于书房。 褚德进门时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三十、肤色黝黑的锦衣卫。封歧知道这便是今日立功的小旗,当面嘉奖一番,擢一级。那锦衣卫乃褚德拔擢的山野莽汉,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尊贵之人,真是俊得像天上人。且这神仙般的人物还对他微微一笑,和风细雨,顿感知遇之恩,一时心情激荡,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热血涌上脑袋,恨不得为楚王尽忠一辈子。 驭下之法,便要赏罚有度,封歧早做惯这些。待嘉赏完毕,请退这锦衣卫,便敛起笑容,将接下来的安排详细地吩咐给几位亲信。 31. 第 31 章 祈雨县西坊菜市口附近有家老字号面馆,开店已逾百年,过水面堪称一绝。将面条煮熟后捞起,在凉水里过一遍,倒上店家秘制酱料,搅拌均匀,面条爽滑筋道,咸香适口,回味无穷。新客来过一趟,便要来第二回。 “店家!来碗冷淘。” 烈日炎炎的午后,街上行人甚稀,面馆的刘老板卧在后院竹席上打扇,忽闻前店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呼喊。 撩开门帘,只见一位身形瘦矮的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攀着草帽上下扇,身穿汗褂、短裤,腰间掖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汗巾,脚上套着草编靸鞋,鞋尖已经磨开了缝。刘老板开了大半辈子的面馆,惯见南来北往的食客,草草一眼将来人衣着收入眼底,便知是个没什么闲钱的穷汉,想来实在受不了外面酷热,入店避暑,顺带吃碗凉面消暑。 刘老板客气地道:“客官,我们家拌面的有麻酱、甜面酱、还有秘制大豆酱,您看要哪种?” “这秘制大豆酱有何玄机?” “玄机谈不上,不过祖上偶得的配方,概不外传,比别的豆酱鲜美一些。” “那就这个。” “哎,一共八文。” “也忒贵了。”瘦汉嘴里嘟囔着,露出肉疼之色,却还是从腰间布条里翻出一支细长竹筒,推过去,“店家,您看我全身上下也就五文,可否通融一二。” 刘老板目光落在竹筒上,犹豫少倾,叹道:“也罢,大热天的,客官来一趟也是有缘。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弄碗冷淘。” 语罢,拿起竹筒,去到后院厨房,关起门,拉上门闩,这才拔开竹筒的布塞,从里面倒出几枚铜板,以及一卷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见上头以读不懂的密文写就,末位有一鲜红印记,乃急信的记号,便小心藏在身上,先做了碗凉面端到前店,重新回到后院,却是来到东北墙角,自上往下数了数,取下一块砖头,将纸条塞进砖下缝隙,复将墙砖填回去。 他是兴乾会的暗桩,这块砖是传递消息的方式之一,代表消息十分紧急。每日深夜,打更人途经巷道,会自墙外取走砖里的字条,此后层层外传,不出半月便会抵达黔中。 六月,这封密文经人转译誊写,以正常文字陈于书案中央。一位身穿道袍、手摇羽扇的中年人推开门,踱步至案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过。 “写了什么?” 这时,内间转出一人,凤眼飞眉,风神轩举,昂藏不凡。然而他眉毛有些低,压住眼窝,又添一分阴鸷,令人见之生畏。 持羽扇的中年男子放下信纸,举臂一揖:“道君。” 赵明晦抬手不在意地道:“世深不必多礼。” 中年男子字世深,姓洪,名望平,乃赵明晦手下最得信任的幕僚。 “信中说,赵扶已经成功抓住了圣女。” 赵明晦不快:“什么圣女,她与姓叶的早已叛教。她爹都斗不过我,小丫头片子顶什么用。” 洪望平一顿:“只是赵阿难体弱,去顺天府本就是为了求医,如今求医不成,又逢惊吓,已是药石罔顾,无力回天。赵阿难临死前口称想见您一面。赵扶在信中说,怕是不能把她活着带回来。如果要见,只能您去京直隶。” 赵明晦在案后坐下,这才拣起信纸一览,口中道:“死了正好,本君了一桩心事,凭何去见她。” 洪望平:“道君,以属下之见,最好还是去见一见。” “哦?” “信众眼里,赵阿难是仙君之女,本教圣女,信服者甚。叶天王叛教,许多人追随而去都是因为圣女。” “是,这点本君知道。正是因此,本君才恨不得她早些去陪她那早死的爹。” 洪望平一叹:“道君。主公!莫忘了兴教初衷,乃是为光复赵氏江山,这些年我们厉兵秣马,不正为此吗?可惜有人叛教,导致人心不齐,添了不少乱,复兴一事也多有耽搁。赵阿难是赵氏唯一的嫡系后人,她若病故,嫡系子嗣断绝,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您了。赵阿难非要在此时见您,未免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要将重担交给您。如此,便可一统圣教,专心攘外。” 赵明晦将他话听了进去,内心已然动摇,沉吟片刻,问道:“倘若她并无此意……” 洪望平摇头:“属下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这件事,她还有什么要亲自跟您说的。她已被俘,就算想设陷阱也不可能。” 这句话令赵明晦醍醐灌顶:“是啊,本君此去,倒也无忧。不妨就去见她一见。一个手下败将,有何可惧。她的遗言是什么,还不是本君说了算。” 鱼饵已下,等待上钩之时,封歧在避暑行宫过了好一段世外桃源的日子。 七月,酷暑已过,御驾回京。启程这日天高气爽,太阳高悬,虽然仍然晒得慌,却没了那般闷热的暑意。 照旧是京营士兵前后护卫,封歧舍了马车,着甲骑马走在军前。 下山后,视线豁然开朗,官道两侧是宽广无垠的原野,复行半个时辰,渐见村落。两旁田地齐整,饱满的麦粒微微垂首,在微风中轻晃。 早在昨日,便有禁卫提前清道,此刻田间一个人影也无。封歧将缰绳在手腕绕了几圈,悠然骑马慢行,欣赏田园风光。就在这时,一个孩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恰恰停在马前。封歧及时勒住缰绳,这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何人惊扰圣驾!” 京营副将孟烬紧跟在封歧身后,此刻拔出长枪,直指幼童,出言叱道。 封歧定睛一看,那孩子骨瘦如柴,灰头土脸,只穿了一条裤子,脚上连鞋都没有,裹着灰扑扑的干泥,怀里护着一只狗崽子。想是方才小狗受惊蹿上路面,他追上来。 见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说不出话,封歧拨开长枪,说道:“罢了,放他走吧。倘若因此惊动陛下,反是不美。” 孟烬令行禁止,当即收了武器:“还不快走。” 那孩子却吓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这时候,因为这一点耽误,队列慢慢停了下来。后方不知前面发生了何事,于公公遣随行羽林卫快马向前问询。 若传扬开,这孩子依律须得格杀,封歧心生怜惜,吩咐庞绥送人回家。庞绥刚拎着人离开,羽林卫恰好赶上,封歧搪塞过去,队列重新开拔。 过了不久,庞绥骑马赶上来,对封歧道:“那孩子住在后面村口土地庙里,是个孤儿。属下瞧他可怜,给了他一点银子。他问属下恩人姓名,属下叫他只需记得楚王的好。” 封歧蹙眉:“原也不是为了……罢了。”记不记恩,日后也没有再见的时候了。 庞绥又贴近一点:“属下过来时,瞧见陛下又诏了王庶常入御驾随侍。” 封歧道:“不必管他。” 王庶常本名王迁,字允明,乃新科二甲进士,参加馆考,脱颖而出,授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时下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一说,庶吉士只有三十五岁以下的进士能入选,是朝廷重点栽培的人才,亦是未来内阁辅臣的储备人选,是以时人多尊称庶吉士为“某储相”,或是寻常称呼“某庶常”。 这个庶吉士王迁,封歧有所耳闻。 在行宫的这些日子里,某一日封麟闲来无事,诏新科翰林们举宴解闷。因宴非正宴,以取乐为题,王迁凭一首艳词使龙心大悦。 后来王迁又蒙数次恩诏,斗蛐蛐、叶子牌等等民间百戏信手拈来,常引得皇帝喜笑颜开,圣 眷愈浓。 王迁褪履整衣,进了舆驾,跪在地板上叩首行礼。 “起来吧。”封麟懒洋洋道。 “谢陛下。”马车无法站立,王迁直起上半身,踞坐在皇帝脚前。 “陛下诏臣可有事吩咐?” 皇帝却不开口。等了片刻,王迁试探道:“上回和陛下说到斗兽……” “朕前几日命人取了你馆考上交的十五篇诗赋策论,可是你自己写的?”封麟突然开口。 皇帝今日开口,说的竟是如此正经之事,王迁顿时察觉出不同寻常,不由紧张起来,背后冒汗,小心地道:“臣岂敢弄虚作假,欺瞒圣上。” 封麟脸上无甚表情,垂眸看他:“你有这般才能,为何却要做幸臣,天天哄朕玩乐。” 须臾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王迁深知,此时此刻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也许将改变命运。从前所有的汲汲营营都是为了这一刻,他必须抓住。 他俯首在地,一粒汗珠自鼻尖滑落,滴进羊毛地毯里。 “陛下明鉴,臣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二字。能为陛下分忧的,臣便去做。陛下心忧天下,可朝廷上的事,自有诸公为陛下分忧,微臣能做的不多,唯有逗陛下一笑,暂卸片刻烦忧,便也算为社稷尽了一份心力。臣自知所为末流,可哪怕被人戳脊梁骨,臣也甘之如饴。” 这番话,如果是封歧,只会觉得巧言令色,可恰好击中了封麟脆弱的一面。 说完,不见皇帝发怒,王迁便知赌对了一半。果然,良久后,听皇帝感慨万千地道:“这世上,真心待朕的不多……” 王迁心中一喜,又磕了一个头,字字椎心,句句泣血:“陛下瞧得上臣的微末才学,臣铭感五内,感激涕零,有什么可为君分忧之事,陛下但请吩咐。” 紧张的等待之后,头顶传来天子轻飘飘的声音:“两虎共卧,一称王,一称侯。山上其他动物却只听侯的命令,而不知有王。你说,这王该怎么做呢?” 王迁听到开头四字,便明白皇帝想问的是什么。 虽然平日好大喜功,热衷钻营,但能以而立之年中二甲进士,授庶吉士,王迁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作为一直密切关注朝事的读书人,他与天下很多士子一样,爱在闲时指点江山。他早就看出皇帝与楚王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曾数次站在天子的立场思考过破局之机。 然而太难了。 楚王手下,文有内阁,武有京营,如今又将特务机构锦衣卫攥在手里,除了名不正言不顺,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没有弱点。 整理了一下思绪,王迁肃容道:“陛下,臣有四计:绕阁中旨、厂卫合流、驱虎吞狼、釜底抽薪。若侥幸做到,或有四成把握。” 其余六成,端看天意。 封麟听出了言下之意。然而他如今已被逼至穷途末路,哪怕只有四成胜算,也比白白等死的好。 他知道自己性情软弱,难堪大任。只是无人再给他依靠。他仍然为独自面对困境而感到畏惧,可是,他必须做下决定。 宽袖之中,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青白,可见用力之大。 令人煎熬的一段挣扎之后,封麟终于开口:“只可惜文官之中,朕再无可用之人。” 王迁激昂抬首:“陛下……” 封麟抬手,止住他的话。 “上半年淮盐走私案业已查清,只是还有些不入流的同谋待查,回京后朕会举荐你作为陪审,协同结案。” 这可是个肥差,就算只是陪审,也可从里面捞到大把功劳,作为政绩,好日后拔擢提用。 王迁只觉一个馅饼兜头砸下,砸得晕头转向,话都说不稳了:“……谢陛下!臣定不让您失望!” 32. 第 32 章 为避免皇帝偏听偏信,本朝遴选官员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由吏部尚书主持,召集九卿、科道等廷臣共同商议,公推出两至三名候选人,形成名单上陈皇帝。皇帝可在其中挑选,也可将名单驳回要求重推。 此举名为“廷推”,内阁持衡,六部共襄。意在集思广益,避免一人专断,以示公正昭彰。 廷推往往只用于中、高品级文官的选拔。凡遇紧要官职出缺,依例必行廷推。或朝议时各方相持不下,则更赖公论以决之。 夏秋之交,御驾回京,轰动朝野数月的淮盐走私案也落下帷幕,在确凿的证据下,主犯供认不讳,然而从犯的人员还得细细审查。只是无奈,主审此案的两淮巡盐御史亦涉入案中,案情一时停滞,朝廷需另派钦差前去结案。 这回钦差不同以往,可是人人眼红的肥缺。只因案情已然昭白,此时去便是白捞功绩。 翌日朝议,封麟端坐御案之后,不等诸臣奏事,便先开了口。 “两淮盐案主犯虽已伏法,从犯尚待勘定。此案不宜久拖,原巡盐御史既已涉案,须另委钦差,克日赴淮了结此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勋贵班列中一人身上,“镇西侯世子冯琨,忠勤可嘉,着以右军都督府经历司都事衔,加钦差,前往两淮结案。”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世勋子弟与文官不同,未经科考,蒙荫授官。至于冯琨此人,在京中向不预事,于刑名钱粮更是一窍不通。只是运气好,他的妹妹年初入宫封妃,他也水涨船高成了皇帝的小舅子。让他去结盐案,摆明了是去摘桃子。 礼部侍郎袁宵当即出班,持笏躬身:“陛下,钦差巡抚一方,权同代天巡狩,非历练老成者不能胜任。镇西侯世子虽系勋臣之后,然未经州县,不谙刑名,恐难服众。望陛下三思。” 封麟道:“冯琨朕信得过。且淮扬案已水落石出,不过照例结案,何须大材小用。” 这话说得轻巧,殿中诸臣却听得心头火起。文官们拼死拼活查案,最后结案的功劳却落在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头上,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然陛下已驳过一回礼部侍郎,须得有一员更有名望之人站出来。 封歧低头清了清嗓子,换来封麟面无表情地握紧扶手上的龙头。 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成阮出班,声音洪亮:“陛下,钦差出巡,有定例在。依祖制,凡巡抚、巡按之选,或出廷推,或由吏部铨选,未有特简勋臣子弟不经廷议者。纵是白圭之玷,亦当循例而行,方不失朝廷法度。请陛下收回成命,敕吏部依例会推。” 这时,户科给事中蒋维出班,直接跪倒在丹陛下,声泪俱下:“陛下!冯琨乃淑妃胞兄,陛下此举,岂非外戚干政之渐?昔汉唐之季,外戚擅权,终致乱政,前车之鉴不远。臣不敢不言!”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不仅指出了冯琨的裙带关系,还将他比作汉唐的外戚,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是昏君”了。 封麟面色一沉。 未等他开口,蒋维已摘下乌纱帽,放在丹陛下,叩首至地:“臣言尽于此,愿陛下纳谏。若陛下执意用冯琨,臣请辞归。” 这是言官的传统戏码。皇帝若执意不从,便要逼死言官,史书上必然留下“拒谏”的恶名。 封麟的脸色白了一白,气得指尖发凉,却又无可奈何。 他昨夜想了许久,才想到推冯琨在前。冯琨的妹妹是淑妃,三月入宫,冯家正炙手可热。他让冯琨去捞这份功绩,既是对世勋的恩赏,也是想试试首次与文臣博弈。 眼下被连驳三回,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他将手收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进谏三人,成阮是楚王的人。袁宵、蒋维,却是不曾站队的清流。从前封歧摄政,挡在前面与这些文官交锋,他旁观着,只觉封歧每每三言两语,便可化解无数难题,也不过如此。 如今切身体悟,方知那是何等的四两拨千斤。 目光下意识地往文臣班列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可殿中乌压压的朝冠朝笏,没有一双眼睛是看向他的。 刚刚收服的王迁,连朝议的门槛还不够资格踏入。 没了封歧,这种时候再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几分人君的威仪,可此刻面对这群文官,攥紧龙袍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付廷推便是。” 成阮、袁宵、蒋维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封麟看着他们退回班列,心里那股不甘却越烧越旺。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此去淮扬,案牍繁杂,方言不通,朕记得翰林院庶吉士王迁乃扬州府江都人士,且才思敏捷,馆考优等,于经史刑律颇有涉猎。朕意让王迁随同钦差前往,一来协助,二来观政学习,也算不负朝廷养士之意。” 殿中又是一静。 原来,皇帝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冯琨不过是个幌子,皇帝知道勋臣子弟过不了朝廷这一关,所以先用他吸引火力,等大臣们反驳了一轮、气势已竭,才抛出真正要安排的人。 皇帝方才已经退了一步,钦差人选交廷推,这是大节;至于钦差团里多塞一个随员,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况且庶吉士本就是朝廷重点栽培的储相之材,派出去观政历练,于情理上也说得通。 然而,于此人履历上添一笔“巡抚地方、观政历练”,日后自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坦途。 驳,还是不驳? 成阮目光微转,看向侧前方紫衣公服的背影。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楚王殿下冠下梳得整齐的鬓角,和线条流畅的下颌。楚王正抬着头,直视须弥座的方向,片刻后垂首,袖下手掌微晃。 成阮躬身道:“庶吉士观政地方,亦是朝廷储才之法。王迁既蒙陛下亲简,老臣无异议。” 封麟暗暗松了一口气,攥着龙袍的手悄悄松开,指尖却还痉挛般发颤。他不敢去看封歧的方向,只低声道:“那便如此定了。” 退朝后,封麟独自坐在偏殿里,后怕如潮水般涌上。方才那短短一席交锋,几乎耗尽了他积攒了数日的勇气。他不知道封歧在殿上听见他开口争辩时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不以为然。他竟连投去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殿下。” 封歧从金銮殿出来,踩着层层踏跺而下,到最下面时,一旁忽然有人唤他。 台基两侧垂带石下有一三角形构造,名为象眼。此刻,便有绯袍衣角露于象眼之外。 封歧略感诧异。他知必将与此人会面,诧异的是以此人城府,竟等不及私下邀约,在这金銮殿之外就将他唤住了。 看来今日封麟的惊人之举,吓住的不仅是他一人。 他走过去,那人向他行礼,他拱手回了一礼:“元辅。” 殿前随时随地有禁卫巡逻,非久留之地。成阮抬手一引,是要与他边走边叙话的意思。 封歧从善如流,率先走在前面。 “陛下这是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了。”成阮感叹道。 封歧笑了一笑。 说实话,今日封麟突如其来的一笔,委实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如果二人未曾决裂,他必然为之欣慰。只是可惜,如今这样的关系,封麟还执意要打破平静…… 他曾经答应过封麟,只要封麟安分守己,他将放过他。 今日封麟的表现,虽然仍然稚嫩, 却已初现手腕……更是彻底将二人推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论心里如何百感交集,封歧面上丝毫不显,淡淡道:“不奇怪,璎奴他已经二十有三了。” 成阮侧首望他一眼,却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殿下口中,皇帝陛下好似还是个孩子。” 封歧:“再天真的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成阮默然。 见面之前,成阮心里确实有些焦躁,然而与楚王交谈之后,不过三言两语,已然受楚王不动声色的影响,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殿下,老臣有一问,堵在心里已久,今日不吐不快。” 封歧:“请讲。” 他们此刻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四下平坦开阔,一览无余,不愁有隔墙之耳。成阮索性停下脚步:“……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追随楚王八年整,有些事早已约定俗成,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这是相交以来,少有的推心置腹。 成阮继续道:“您曾让吾儿带过一句话,说您只能是楚王。殿下,老臣早就想问了,这是何意?” 封歧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金銮殿。金碧辉煌的宫殿,屹立于京师的中轴,乃大夏之君位,万民共举,四海臣服。 “什么是君?” 成阮微怔,很快答道:“君者,受命于天,统御四海,万民之上也。” 封歧:“以前舅舅问我,我也是这么答的。舅舅却反问我:无民,则无赋税;无赋税,则无百官;无百官,则无朝廷;无朝廷,则君何以为君?” 成阮皱眉:“殿下……” 封歧:“陛下在那个位置已坐了八年,本王若要取而代之,名不正言不顺,此其一;陛下一纸诏令,四海勤王,必将兴武,此其二;本王无子孙后嗣,国本不固,此其三。” 我实乃前朝赵氏血脉,而赵氏未亡,一直在伺机而动,我若上位,社稷将倾,此其四。 “本王想要登极容易,但天下必乱,外忧内患齐齐爆发,江山危如累卵。百姓何辜。” 当个人命运与天下兴亡系于一旦,要如何抉择,很久之前的盛万年就已在封歧的心里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成阮无言以对。 良久后,封歧自金銮殿上收回视线,向成阮道:“三月您挨了一顿廷杖,在家休养许久,本王放心不下,曾召看诊的医官问话。医官说伤处平日无恙,唯有阴雨天骨头缝里或有酸痛之感,难以根除。后来我打听到西域有一味火芙蓉,驱寒效果再好不过,遣人向商队买了一些来,前不久刚刚送到,今日回去便让人送去成府。” 说这些话时,封歧的语调平淡,仿佛不远万里寻药也不过寻常小事。 成阮心中动容,俯首作揖:“多谢殿下关怀。臣这把骨头虽老,却还能再撑几年。” 封歧托起他:“记得十岁入馆习文,元辅是直讲。有一回我的课业寻不到,别的老师都不相信,兄弟们奚落我撒谎成精,是您为我解围。我一直记在心上,从不敢忘。” 成阮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叹一声,眼底的执念渐消,转为失望,后来失望也散开,只有些许遗憾。 他这样的老臣,宦海沉浮半辈子,位极人臣七八载,很多念头转眼自己就想通了。 封歧见他总算不再钻牛角尖,微松口气,这才平静地丢下一枚定心丸:“本王知道此身性命非我所有,这条船上有许多人与本王共。元辅但请放心,本王虽无登极之意,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目送成阮远去,封歧在原地站了会。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某个交点,命运的线在脚下交织。他看到年幼的封麟笑着扑进他怀里,转瞬狰狞地死去。他看到骄阳陨落天边,看到一场苍茫的雪。然而这种错觉很快消失不见,他转身朝内廷走去。 33. 第 33 章 才从紧张刺激的朝议中平复过来的封麟,很快收到消息:楚王下朝后与首辅会谈良久,尔后去了内书房,不顾当值太监阻挠,执意翻看《内起居注》。 《内起居注》详细记载着皇帝的生活细节,包括临幸的记录。按规矩,除史官外,所有人等禁止翻阅,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能看。 可现在楚王竟视祖宗礼法为无物,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封麟只觉轰的一声,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警告。他知道。 但是他分明什么也没对封歧做! 难道现在他连提拔一个小小的官员都不行了吗! 封麟恼怒之下,亲自赶往内书房,却在半途得知,楚王已然离开,只好愤愤然铩羽而归。 回府途中,封歧也在想《内起居注》。今日闯内书房是计划之外的举动,是朝议之事的回敬,也是想知道,是否有宫人怀孕。 然而,匆匆一观之下,他发现,除了婚前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封麟再没有碰过女人,就算有临幸记录,也只有太监。哪怕封后纳妃,也从没碰过她们。 封麟很怕有女人怀上他的子嗣。 可一朝君主岂能无子?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培养成材、到可以入朝观政,成长为合格的储君,至少需要十几年之功。如今的封麟已经二十有三,这个年龄还没有孩子,已经不算小了。再过两年,就要引起百官进谏了。 封歧思忖一路,回府后写密信给褚德,列下在《内起居注》上见过的曾得临幸的宫女姓名,要他想办法关注这些人和太医院的动静。 也许是他多虑了,但凡事多做绸缪,总比事到临头而不知的好。 转眼月余过去,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 楚王府门前访客车辆络绎不绝。约辰时初,一位年轻书生步行穿过熙攘马车,来到门前。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衣着俭朴,头戴幅巾,因走了不近的路而生出些汗,脸颊微微发红。 守门的阍人不久前告老还乡,新换来的不认识来人,只道是个来套关系的破落书生,连礼品都买不起好的,只用棉布裹着,于是便有些瞧不上,扫去一眼,轻飘飘地道:“姓甚名谁,可有拜帖?” “哦,有的。在下姓徐,名青,特来拜访殿下,劳烦小哥禀报一声。”书生从腰间布褡裢里取出拜帖,双手奉上。 听到他的话,阍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帖回头一并送至书房,是否见客,得等殿下点头。你先回去等着吧。” 徐青一愣,继而啼笑皆非。 记得去年来访,当时他比现在还要落魄,得到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在楚王府里待过,自然知道这摞拜帖的最后结局是什么,不再抱有入府的希望,转而递上手里的包裹:“这是在下送给殿下的节礼……” 话音未落,阍人不耐烦地将他拨到一边:“殿下洁身自好,不收这些。阁下拿回家自用吧。”说完,已出口招呼后面排队的人了。 徐青面色古怪地往后退了退,突然发现方才那一出后,已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皮霎时发烫。 他如今虽已授官,却没什么进项,仍旧清贫,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什么好,于是将祖父收藏的一方寒山砚送了出来。此物也算珍贵,然而实在找不到装点的珍椟,只能用普通木盒装着,裹在棉布里带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王府门前金雕玉砌的牌匾,又低头瞅了瞅手上礼品,一时也觉得有些寒碜。 他一个小小七品翰林院编修,与楚王府自是天差地别。 其实也不是非得踏入这门,亲眼见一见殿下。只是殿下于他有恩,过节怎么也要奉上心意才行,否则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这般想着,他便站到街道对面的树下,打算等上一等,看是否有认识的人进出,把自己的节礼捎进去。 就在这时,一抬轿子自面前走过,忽然停住,窗口的帘子掀开,竟是刚刚结案回京的王迁。 二人是同科进士。记得半年前,徐青得一甲,骑着高头大马游城一圈,点入翰林,何等风光。王迁却只得了二甲,再次馆考,才勉强跻身翰林。 可是如今王迁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且去淮地捞了一身政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徐青呢,还不知泯于翰林院多久,才能挣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见到徐青,王迁春风满面,拱了拱手,含笑问:“贤弟为何站在这里?” 徐青也回了一礼,说道:“在下来给殿下贺节。” 王迁目光在他手里的包裹上转了一圈,笑意变深:“哦?那为何不进去?” 徐青淡淡道:“刚递上拜帖,在此等一等。” 王迁善解人意:“你我微末下官,来一趟以示心意,入不了府也很寻常。” 王迁放下帘子,轿子停在门旁墙边,抬轿的小厮跑上前送拜帖和礼品。那阍人接过精致的漆盒,不知听到什么,笑容满面地做了个手势,招人将拜帖送了进去。 徐青早就知道,这拜帖去处亦有三六九等,想来是王迁送的礼物太过贵重,才受到如此礼遇。 他叹了一口气,心中已有去意,可思及往日殿下待他宽厚的情分,又留了下来,往树荫下缩了缩。 没等多久,王府总管绪承安亲自出了来,拜谢了王迁,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 虽然亦不曾入王府,但今日往来这么多访客,王迁可是最受礼遇的了。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心里一时也很满足,与总管客套两句便打道回府。 正在这时,绪承安一眼瞥到树下的徐青,脚步一顿,笑容变真切了几分,亲自穿过街道,将人迎进府里。 绪承安对徐青如此热络,并非全然因为从前共事的关系。 时下会试,考官举荐哪份试卷,那人便默认作学生,所谓天子门生,大多在举试时就已分门别类。这也导致文官愈发抱团,孤立皇帝。孝宗设立司礼监、中宗设锦衣卫,都是为了从文官手里集权。 然而徐青却又不同。 他出自楚王府,不管会试时由谁点了考卷,也只能算作楚王学生。纵使如今官低位卑,却是楚王嫡系,前途无量。 绪承安作为王府总管,贴身服侍楚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亲疏,是以不经禀报,作主将徐青迎进王府。 经过门口时,阍人听到绪总管口里道:“……殿下不久前还提过您,道您在翰林院总算有了一施才华的机会,得王学士青眼编写《鹿典》,日后当可名垂青史。” 阍人面色发白,瞅着二人背影,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没有机会。他这一天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然而一直到天黑,也没等来什么惩戒。 话分两头,那厢,徐青随绪总管入王府,一路来到书房。 楚王还待他如从前那般亲切,徐青初时还有些情怯,后来渐渐放松,笑谈间献上名砚。 楚王爱不释手,把玩片刻,命人仔细收在多宝阁里。 楚王说道:“说来,当初你也是受了本王连累。以你在殿上的对答,本可点做一甲头名,如此连中三元,乃本朝最年轻的‘三元储相’。可陛下忌惮本王与你的关系,才将你压在末名。” 徐青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腼腆的笑 意:“殿下不必替学生惋惜,学生本也没想过能中一甲,探花已是天大的侥幸了。” 封歧看着他,眼神愈发欣赏,转而点拨起翰林院里一些官员的背景派系。谁是谁的门生,谁与谁是同年,谁看似中立实则与某位阁老暗通款曲,谁因为什么缘故被压了十年不得升迁,一一道来。 楚王是何等精通此道,有些事由他三言两语剖开,徐青只觉恍然大悟,受益匪浅。这些事零零碎碎,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翰林院中每一个人都串了起来。徐青听得入神,直到封歧停下,才发觉茶已凉了。 “学生受教。”徐青心悦诚服地行了一礼。 封歧:“并非本王好为人师。只是本王看得出来,你心境通透,非迂腐之人,是不可多得的宰辅之材,本王不想你折在这些左道上。” 徐青再拜:“殿下用心良苦,学生感激不尽。” 封歧托住他,沉吟片刻,说道:“你入翰林后,成阮的人暗中照拂过你几回,想来便是本王不提,你心中也知道。” 徐青微微一默,坦白道:“是。” 封歧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就有党争,这是不可避免之事;便是所谓清流,背后亦有座师、同年、乡党,亦有利欲私心。你若无法适应,便寸步难行。但你也不能为此束缚住脚步,须记得初心莫负。日后以民为重,以德立身,不必时时想着旁人如何看你与本王的关系,更不必觉得要为本王做些什么。你可明白?” 这番话,剖肝沥胆,振聋发聩。 徐青心中大震,怔怔地抬头望着楚王,说不出话。 时人蓄养门客,本就是为培植羽翼,他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入王府做账房时,便做好了日后为楚王所用的准备。 登科那时,他曾上门谢师。殿下忙于封后大典,只匆匆挤出时间见了他一面。 他本以为,殿下今日这番点拨,便是序曲,接下来,总该说到正题了。 可是没有。 这世间有收买人心的手段,或以利诱,或以势驱,或示恩以索报,或施惠以待偿。 殿下却只是让他去往更干净、更宽阔的天地。 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世人以为他享乐好色、争名谋权,可有多少人看得到他的一片冰心。 这时,绪承安在门外道:“殿下,夜宴快备妥了,韦长史和房主簿已在花厅等着了。殿下和徐大人收拾收拾便可入席。” 封歧微微一笑,仿佛没瞧见徐青的失态:“随本王入宴罢。” 徐青勉强收拢心神,袖中手掌攥紧,说道:“殿下见谅,恕学生不曾提前说,学生授官后,赁了一间小院,将家慈接了过来,今日方到,现在在家里等学生回去吃团圆宴……” 封歧自是不会为难,让绪承安带着回礼送徐青出府。 徐青步行而来,却坐着王府的马车,带着一堆礼品回家。 徐母乡野出身,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好生谢过帮忙搬东西的车夫,口中一迭声地颂楚王大方。徐青和车夫忙里忙外地将东西收到屋中,送走车夫,洗净双手,坐到桌边,郑重其事地开口:“娘。您明日去将冰人回了吧,儿子暂时还不想成亲。” 徐母大惊,不明白百依百顺的儿子不过出门一趟,为何突然转了主意:“这是为何?莫非是楚王叫你……” “与殿下无关!” 徐母皱眉,小心试探:“那……是不是你心里有……” 徐青敛睫,淡淡道:“其实昨日冰人上门,儿子就想说了。我初入朝廷,事务繁杂,无暇他顾,成家之事,日后再说吧。” 34. 第 34 章 祈雨县往西十里有一村,据传老子曾于此地传道,便叫得道村。 此村隶属顺天府治下,离京师不过一日马程,比别处乡野要富庶些,共同出钱修了家私塾,请秀才教书,供养出几名举人,虽未及做官,却也为村子添了不少体面。往来商客见此地屋舍齐整、民风淳厚,便渐渐在此落脚歇息,开了几家茶棚酒肆,天长日久,竟隐隐有了小集镇的规模。 村南一里开外,坐落着一户农庄,原是前朝某一致仕员外郎的家产,后来几经转手,听闻被一江南的富商买下。 过不多久,庄里开始向外采买米面菜蔬,村民们方知主家已然住了进来。据入内送蔬菜的林妞妞说,那是个漂亮得像仙女的小姐,只是看起来病怏怏的,身边总是围着好几个婢女,不许外人靠近。 这一天,林家铺子里坐了两三个打散酒的熟客,林妞妞趴在柜台上同她爹说话,正讲到"神医是假的,那小姐病得越发厉害,怕是在这里长住下了",柜台前的客人屈指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别光站着听你家妞妞聊闲啊。” 这客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粗麻中衣,一口西北口音,两个月前来到村子上,到处打探什么买卖赚钱。 林掌柜这才回过神来,憨笑着应了一声,舀了最后一勺,将满当当的酒葫芦递出来:"客官您的酒,承惠半两钱。" 男人掏出一块碎银。林掌柜拿出戥子,仔细称量,绞下合适的份额,又将剩下的银子推回去。 “客官慢走啊。” 男人拎起酒壶晃了晃,心满意足地别在腰间,走出铺子。恰好一块栗子骨碌碌滚到脚尖前,他停下脚步,帮忙捡起栗子,塞回给一旁摆摊的李婶。 李婶笑道:“三郎今儿又打酒?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郎问:“什么事?” "就是隔壁张家那姑娘啊!"李婶拍了拍手上的泥,往他跟前凑了凑,"人家可铁了心了,非要跟你。婶子看你们兄弟俩走南闯北的,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如就相看相看?" 三郎:“婶子,我和弟弟家在河西,出来长见识的,打探打探什么生意好做,过不多久就要离开这里了,哪能耽误人家姑娘。” 三郎走路颇有些吊儿郎当,哼着小曲来到村子最南边的一处院子。这里地处僻静,可以远远地看到那户富商的农庄。 他下灶台炒了两个菜,就着酒吃了。这时天色已经黑沉,他又回到灶台烙了两张饼,揣进怀里,换上一身黑衣,铁面蒙脸,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中。 越过两条田埂,他绕到富商庄子的西侧。那里有一道灌溉用的渠沟,沟沿长满了齐膝的野草,他熟门熟路地跳下去,矮身蹲在草丛里。 渠沟中早已伏着一人,身上盖着泥土和草屑,几乎与沟底融为一体,只在听到脚步时微微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农庄的方向。 “今日可有动静?” 三郎——十三掏出烙饼递了过去。 十七摇头,正要说话,两人忽然不约而同止住动静,伏下身子趴在地上,呼吸放到最缓,与黑夜融为一体。一时只闻虫鸣蛙叫,再看不出这里还有两个活人。 只见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摸向农庄。 那人身量不高,动作轻敏,避开门边守卫,顺着墙根向后院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拐角处。 十七和十三同时起身,十三做了个手势,二人分向两侧,静悄悄地包了过去。 黑影走到后院,翻墙而入,十七不假思索,跟着跳上墙。 他从七岁起便经受严酷的训练,自百十人里脱颖而出,徒手攀墙自不在话下。 来到高墙上,十七没有立即跳下去,而是伏低身子,走在高墙与屋脊上,宛如一抹幽魂,密切地关注黑影的动向。 黑影似也第一次来,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摸,好几次差点与巡逻家丁撞上,十七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直到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里点着灯,两个人高马大的婢女坐在廊下。这里十七早就探查过,说来也怪,之前每次来时,都有许多守卫将这里围住,今夜却不见了。 而且巡逻的护卫,也换上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黑影从屋侧窄巷过去,舔破窗纸,凝神看去,片刻后转身翻墙离开。 十三也埋伏在近处,二人对望一眼,十七做了个手势,意为他去追,十三留下查探。 十三却摆了摆手,三根手指朝下点了点,又攥拳——意思是一起。 十七微怔。 他们是多年的搭档,素来配合默契,十三知道他的能耐,此番反常,倒像是有些不放心他独自行动。但时间紧迫,容不得细想,二人同时翻身跃下墙根,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麦浪滚滚,野风疾疾。无边际的田野中,猎豹般的男人矫健地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追踪着猎物。 十七忙里偷闲地向同伴投去一瞥,若有所思。 五月,他们受皇帝的命令,暗中监察楚王在行宫外的动向,追循到这里,此后多次进入农庄,发现楚王将一双腿有疾的少女囚禁于此。 当时十三问他:“你曾在楚王府做事,可知道她是楚王的什么人?” 十七自然识得赵阿难,也知道她兴乾会圣女的身份,但是她与楚王是否有关系,楚王从未提起过,便只摇了摇头。 十三若有所思,又说:“你看她长相,与楚王有几分像,会不会是楚王的私生女?” 这个猜测不止一人有过。十七仍然只是摇头。十三便道:“也是,若是私生女,怎么也犯不着关在这里。” 话虽如此,十七仍敏锐地察觉到,十三似乎并不相信他。 二人追随那个黑衣人一路来到林边。黑衣人打了个呼哨,一匹骏马喷着响鼻跑出来,黑衣人一跃而上,很快扬尘而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影卫们停在一株老槐树下,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虽然丢了目标,他们却都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按图索骥,亦是影卫训练的一环。 十七蹲下身查看马蹄印,因天气干燥,久不降雨,路面覆着灰尘,马蹄印很浅,却并非不可见。 “这条路通向祈雨县城。” 不必多言,二人继续向前追去。 很快,到了一处岔路,两边竟都有马蹄印。也不知是那黑衣人天生谨慎,还是发现了有人追踪。十七再次蹲下来辨别,判断出一个方向,果然是朝县城而去。 第二日,他们换了衣服,扮作普通的货郎,入县城查探。 祈雨县十分繁荣,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一应俱全。十七走街串巷,敲着拨浪鼓吆喝针线脂粉,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行至城西一条巷 口时,一个背影在巷子深处一闪而过,那身型轮廓、走路的步态,正与昨夜的黑影一模一样。 十七挑着货担,压低帽檐,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那人进入的地方乃一座客栈,一楼堂屋里坐着许多食客,一瞥间已看不到那人。 十七并不轻举妄动,记下地址,到与十三约好的地方会合,二人再改头换面,成了两个过路的行商,大摇大摆地到客栈住店。 "客官打尖还是……?"掌柜的满脸堆笑。 十三:"住店,两间房。" 掌柜苦笑,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店今儿客满,实在腾不出屋子了。" 十三蛮横道:“你这老头诳我们不成,眼见再过一个半月就要入冬了,商客全都赶着回家过年,怎么会满房呢!” 掌柜的指着大堂里坐着的几桌人:“哎哟,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客官们莫要不信,就是那群走镖的老爷,昨天把我们客栈的房间全都定啦!” 十三哼了一声,满脸不快地离开。 走在街道上,十七压低声音:“听口音,像是黔中来的。” 十三:“镖师走南闯北,多皮肤黑、身形粗壮。但是那群人肤色浅,像是常年晒不到太阳,说话声音小,神情谨慎,仿佛一直在防备着外人。” 十七:“可是看下盘和手指,确实是练家子。也许是什么江湖人士。” 十三:“什么江湖门派会夜探楚王的地盘?和楚王关起来的那个小姑娘会有什么关系?” 后半句话,令十七灵光一闪,想到了兴乾会。 赵阿难是殿下从供奉兴乾会的村子里带出来的,而这群人如此关注赵阿难,莫非就是殿下一直追查的兴乾会的核心人物? 十三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问:“想到什么了?” 十七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即回答。 这时,十三忽然轻轻拉了他一把。十七往道旁让了让,与两个穿着普通的男人擦肩而过。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锦衣卫! 锦衣卫如今分为两拨,十分好分辨,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是江敕手下,五大三粗的乃褚德之属。 而这锦衣卫,显然便是褚德的人。 十七回头看了眼,才发觉不对,客栈门口的摊贩、树下的乞丐、对面酒馆的食客,竟有不少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他只顾着注意观察客栈内部,一时不曾察觉。 二人不再言语,离开那条街,十三才说道:“看来那群黔中来的‘镖师’果然与楚王有干系,不仅是他们盯上了楚王,楚王也在暗中关注他们的动向。” 十七没有接话。 十三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先回去把今日的事报上去。” 入夜后,一纸密信就送到了皇宫里。封麟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地把江敕塞回锦衣卫,却一点用也没有。褚德调动了那么多人,江敕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恰好派出影卫盯着,就要被蒙在鼓里了。 封麟又气又怒,连夜把江敕喊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和皇帝一齐得到消息的,还有楚王。 天黑后,褚德拿着手下的传讯,趁夜拜访楚王府,告知赵明晦已经入套。主从正商量着,又有锦衣卫紧急登门,带来一个从宫里传出的消息。 封歧展开纸条,神色莫名。 ——祈雨县得道村,帝遣影卫,黄雀在后。 35. 第 35 章 楚王府和皇宫里各自得到密信的同一时间,远在祈雨县的两个影卫正在清点武备,准备等夜里再探客栈。 “来一碗?” 十三把一坛酒、两只碗放到桌上。 十七正在擦拭匕首,闻言微微皱眉:“我不喝。你也别喝了,等会还要去客栈。” 出任务时严令禁酒。一是饮酒伤神,易误事;二是酒气不易散,会暴露行踪。 十三勾了勾嘴角:“你一直这么守规矩。” 说着,摆正碗,分别倒上,送了一碗至十七面前。 十七眉头仍旧皱着,看了他一眼,却将匕首收了起来,没再说话。 “来?” 十三端起碗示意。 十七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十三也没有一口闷完,浅酌了一点,在他对面坐下。 “三十岁就可以入籍了,你到时候想去哪里?” 本朝以役定籍,分民籍、军籍、匠籍、灶籍四大役籍。役籍之上有官籍、监籍等社会地位崇高的户籍,之下则有奴籍与贱籍。 影卫却不在其中。 影卫衣食无忧,长于宫闱,比起世间许多人已是万幸。只是这份万幸的代价,是成为一缕幽魂。无名无姓,无籍无乡。来时无人知晓,去时无人记挂。 而皇恩浩荡,先帝曾允诺过他们,只要年满三十而未卒,便可离开卫司,自行选择入哪一役籍。 十七不曾想到他会突然摆出一副话家常的架势,动作一顿,神情有片刻怔忡,过了两息,摇摇头:“没有想好。也许,会入民籍,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十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垂眼看向酒水:“我们在司里长大,也不知自由后能不能适应普通的生活。我比你虚长些年,还有两年就三十了,思来想去,想留在司里做个教习。” 十七放下碗:“挺好的。” 话题本是十三挑起的,可不知为何,他却又莫名沉默了下去,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酒,似乎心事重重。 村子不远处传来两声犬吠,将他惊醒。他望了十七一眼,眼里的挣扎逐渐沉淀下去,复杂而深沉。 他站起身,拿走十七面前几乎未动的酒,说道:“我去洗澡,除一下酒味。” 入夜后,二人再探客栈。 也不知来的是什么人物,后院中护卫巡逻不歇,他们在房顶上,小心地避开火把的光亮,矮身前行。 十三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竖耳细听,突然抬起右手,停下步子。 他们趴在屋顶上,将耳朵贴上瓦片。 屋内有人正在说话,是个女子,语调恭谨。 “道君,洪先生,请用茶。” “你先下去吧。” “是。” 婢女离开时带上了门,未久,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坐在了桌边。 “洪先生,本君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有人端起茶盏,瓷器与底盘摩擦轻微作响,过了会,这人不疾不徐地道:“咱们暗中提前来此,便是想看看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昨夜业已派人去查探过,农庄里守着的确实是左护法的手下,关起来的也确实是赵阿难,您还在担心什么?” 道君如梦初醒,大惊道:“是了!农庄里是赵扶的手下,却为何不见他本人?” 洪先生迟疑:“探子匆匆一瞥,许是不曾留意……” 又道:“道君若仍放心不下,不如发一封敕书给赵扶,约他明日于街上清风茶楼相见,我们先埋伏在茶楼对面,如果来的是赵扶,道君当可放心,便依计划见他。如果他不能露面,那恐怕事情有变,我们立即撤离。” 道君:“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们在暗,总是多一份胜算。” 说完这句,二人静了片刻,只闻品茶声。 梁上君子们按捺不动。 此时的十三已对屋中两人有了初步印象。道君谨慎多疑,遇事时候难免显得魄力不足。而洪先生应是智囊之类的人物。 客栈后院护卫交叉走过。万籁俱寂中,蓦地,道君深沉地说:“有赵阿难在手,想必可以顺利一统兴乾会,专心对外了……但愿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洪先生恭维:“主公宏图伟业,可计日而待。” 顺时应景之下,他将称呼由“道君”换成了“主公”。 道君语气里不免也带上一股豪情,说道:“赵氏先辈图谋百年而未竟,不过一群庸才,光复山河,还是得看吾。” 哐当! 十三太过震惊听到的东西,竟然犯了个大错,将一枚瓦片扫落。 一瞬间,鸦雀无声,死寂弥漫。 “什么人?!!” 院中护卫反应很快,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影卫二人飞快地踩着瓦片,跳到紧邻的屋顶上。护卫们乌泱泱地自地面追过去,终究技不如人,失去了二人踪迹。 二人跳过一堵院墙,彻底甩开了护卫。 落到地上后,十七忽然一个旋身。 十三竟似早有准备,一把扯住他:“你要去哪?” 十七握住他的手腕,动作慢慢静止,神情不惊不慌,可心里还是微微刺痛,升起终究至此的无奈。 “放开。” 十三冷笑:“你要去找楚王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群人的身份?楚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十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解释:“我们打草惊蛇,恐怕误了大事,我要去找附近的锦衣卫,告知他们这一切。”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十三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得远处墙头上的野猫窜上了树冠。 这么大的声音,也不知会不会吸引到追兵去而复返。 对一名老到的影卫来讲,这种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犯的。 十七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虚长几岁,朝夕相对的同伴。看着他眼里越积越满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失望的东西。 十七的嘴唇动了动,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出发前,你问我以后想去哪里。” 十三先是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个;渐渐地,终于明白了什么,恍惚道:“……是楚王?” 他愈发难以理解,暴怒道:“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还记得我们的职责吗?你还记得入司时向先帝起的誓吗!” 十七沉默以对。 可有时候,沉默就已是回答。 十三面色一沉,猝不及防地刺出匕首。岂料十七竟似早有准备,立即抬手以腕间铁器相挡。 铛—— 出发前,皇帝给了十三一个秘密任务:伺机杀掉十七,并且要造出意外,或嫁祸给别人。 十三一直为此困惑不已,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陛下为什么会下此令。 “ 为什么?”十三的声音嘶哑,“你还有四年就退役了,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你说话!”十三猛地发力,将匕首往前压了两分,“你聋了?我叫你说话!” 客栈对面的窄巷里,庞绥猛地站起身。 “不对!” 只见客栈大门忽然敞开,一群护卫冲了出来,往一个方向追了出去。 他身边站着几个锦衣卫,为首的正是曾得封歧亲自擢拔的总旗石龙,石龙眯眼看了看,不确定道:“屋顶上好像有两个人,穿着夜行衣。” 庞绥:“那是什么人?” 石龙:“不知道。” 他们一直蹲守在这里,还不曾得到来自京师的消息,不知皇帝派出了影卫。 蒙在鼓里的几人面面相觑,庞绥迟疑道:“再看看……” 过了片刻,外出的护卫们无功而返。 又过了片刻,忽然有两个别处监守的锦衣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刚刚后门开了,那个总镖头带人偷偷跑了!” “什么?!” 庞绥意识到大事不好。 楚王在布局时透露了一些事给亲信,庞绥是除褚德外知道的最多的。 他知道,殿下在追查一群有反叛之意的邪教徒,并且设计将邪教头子引到了这里。 褚德派出锦衣卫潜伏在城中,密切关注来自黔地的面孔。而庞绥在此,是临时充作指挥,也是为了及时向京中传讯。 一天前,这群镖师一入城他们就注意到了。这群人来自黔中,押的镖十分沉,在城外官道上留了很深的印痕,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入城后,他们不急着找雇主交付镖物,反而在客栈住了下来,看守镖物很敷衍,且派出人到处打探消息。 种种迹象都表明,明面上的镖物只是障眼法,十分可疑,而且他们来自黔中,十有八九就是殿下要的人。 庞绥立刻给京里去了消息,只是可惜传讯不便,消息从这里传到京师,一个来回,怎么也需要大半天。 他便先和锦衣卫一起盯着,打算等殿下裁夺。 但是没想到出了这等意外。如今再等京中的消息已是来不及了,庞绥当机立断:“快放焰火,抓住他们!” 一时间,人马攒动,火光四起。 暗巷中,激战正酣的两人忽然默契地停住手,隐在暗处,等巷口一群明火执仗的锦衣卫跑过去,十七忽道:“他们恐怕逃了。” 十三挥动胳膊,冷道:“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十七躲过攻击,努力劝道:“就算你我各为其主,也不该让他们逃走。你今晚也听到了,他们是反贼!” 十三顿了一顿。 可惜只是很短的一个停顿,就又继续攻了过来。 “那又如何。清查党派有锦衣卫,排兵对敌有军队。吾等影卫,唯有听令行事。” “十三!” 十三的声音更快更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拿主意了!!” 十七浑身一震。 这一句恍如惊雷砸在他狭窄简单的世界里,将天地照得纤毫毕现。他好似顿悟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能明白。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分神,他的肩膀一痛,十三毫不留情地刺了他一刀。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而触动,只知道再说不动十三,于是虚晃一枪,突然跳出战圈,向远处骚乱处跑去。 36. 第 36 章 夜色下,一队人马狼狈出逃。 为首的正是赵明晦,他将大部分手下留在客栈明修栈道,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和近卫暗度陈仓。本以为就算不是天衣无缝,也能瞒得一时,孰料竟很快就有人追了上来。 看来他们早就被盯上了……说不准,就连赵阿难也是假的,用来钓他上钩。他小心谨慎,轻易不会以身犯险,只是赵阿难这个圣女在外兴风作浪,招揽去不少信众,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所以这次才会在得知赵阿难欲要亲自与他会话的消息后,决意亲自过来。 可恨自己算无遗策大半辈子,竟在这里被鹰啄了眼。 真是奇耻大辱! 楚、王。好一个楚王。 赵明晦匆忙之中扭头阴鸷地望了一眼,明月高悬,夜色无边,黑黢黢的房屋高低错落。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倘我此番脱困,定要将此次受辱一一奉还! 就在这时,有数骑自身后追了出来。赵明晦为免招人眼球,带的都是驽马,如何比得上官衙精心饲养的良马。 眼见距离越缩越短,身边的右护法急促地唤了一声“主公”,勒转马头,以一夫当关之势挡在了路中央。 赵明晦心中大恸,却不敢有片刻延误,只能用力挥下马鞭,继续疾驰。 再过七八里地就是大河的支流黎河,他在那里安排了船只接应,船只顺风顺水而行,轻便快捷,只要上了船,便不会轻易被追上了。想来楚王也只是暗自行动,不敢惊动朝廷。他们此次入关,花重金买通了漕运,等转入大河,便是潜龙入渊,终得脱困。 右护法将身后追兵的步伐挡了一挡,终于渐渐拉开了距离。 但赵明晦心里明白,这也只能挡上一时。又纵马跑了一程,遇到一个岔路口,他叫停了队伍。 …… 因事发突然,庞绥能调动的仅有身边一小旗锦衣卫。 十七甩脱十三后,便悄悄缀在锦衣卫后头,十三虽然很快追上,但也碍于不愿在锦衣卫面前暴露行踪,而不敢动手。 眼见离开了县城,上了官道,十七忽然抬起手臂,朝锦衣卫队伍里射了一发袖箭。 箭嗖的一声没入地面,尾羽震颤不已。队伍顿时乱了套,停了下来。庞绥心里一惊,扭头张望,却只见两侧田野寂寂,道路空荡。 庞绥大喝一声:“什么人藏头露尾!还不出来见你爷爷!” 这时,麦田里某处忽然弹起几块石子,蛙叫虫鸣,热闹不已,庞绥目光如炬,瞬间盯住那处,“石龙。” “是!”石龙领命,纵马小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忽然弹起,落在石龙身后的马背上,也不知做了什么,石龙就被一股巧劲扯下了马。 黑影骑着马,掉头就奔,石龙颇觉丢人,骂了一声,夺过手下的马,带着两人追了过去。 说来话长,其实整件事只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道路尽头还能看到赵明晦一党的身影。庞绥两边看了看,领着剩下的八人继续追击赵明晦。 眼见距离越缩越短,前面的队伍里突然分出一人,挥着大刀将他们全挡了下来。 这人抱着必死之心,拼死纠缠,还真拖了一时,若在平时,庞绥要敬一句好汉,但在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烦心。 离了人烟后,两侧出现连绵低山,山中丛林密布,等杀了这人,前头在密林的遮挡下,竟失了赵明晦的踪影。 好在道路只有一条,庞绥不敢耽误,继续追上去。 入了山林,视野便不如先前开阔了。庞绥此时心里已生出些不安定,唯恐事败,白废了殿下这么久的布置。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岔道前。 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另一条却是农人猎户开出的土路,两边杂枝横生,草叶丰茂。庞绥仔细看了两眼,只见土路上灰尘平整,像是刻意用枝条扫过,且横出来的细枝有不少挂断在梢头,便不再犹豫,一指土路:“追。”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十七自后面现身。 他设计令十三暴露,不得不夺马离开后,一直远远地跟着庞绥,多年长行训练,疾行之下并不逊色于骑马多少。 他一路追踪至此,亦被岔道拦停了脚步。初时的观察后,他得出了和庞绥类似的结论,却在即将踏出步子时,发现了一丝不对。 官道上,几步远处,有贴地生长的野草趴伏在地面上,看起来刚刚被人踩过。 他走上官道,一路仔细观察,终于在十几步外发现了几个遗漏的鞋印。 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佩服此人缜密的心性。 想来,那“道君”在这里和手下分开,弃马而行,道路入口的鞋印被他细心扫去,一直到这里,才在匆忙之中露了马脚。 这条路……通向的是红枫渡! 倘若真让人上了船,那可就追不回来了。 “先,先生,再坚持一下,已经能听到水声了,渡口就在前面!” 官道上,几人跌跌撞撞地跑着。弃马后,赵明晦身边除了洪望平,就只有三个护卫。跑了两刻钟,大家都有些力竭,但尤数文弱的洪望平,两条腿如同灌了铁水,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洪望平心里也很绝望,但他更明白耽误不得,只能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苦笑道:“我,我就不……” 赵明晦向身边的护卫命令道:“你们两个拉着先生跑!” 护卫领命,扯着洪望平又跑了一段路。 两侧密林渐疏,霎然之间,豁然开朗,只见这条官道到这里出了山群,开始沿山壁蜿蜒而下,山脚下水声滔滔,正是黎河。 一个护卫大喜,朝山外平地一指:“那里就是红枫渡!” 众人精神一震,便是几乎虚脱的洪望平,也提起了几分力气。 只是此处地势尚高,山壁陡峭,不能直接跳下,绕山走下去抵达渡口还须得一段路程。 且通向渡口前的一段路视野开阔无阻,如果追兵在山里恰好朝此处眺望,便会立即发现他们。 赵明晦心知到了最后关头,唯恐乐极生悲,喝止住护卫,一行人安静地往下走去。 突然间,洪望平踩到一枚滚圆的果核,脚下一软,向一旁跌去,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枚暗箭迎面而来,正中他的眉心。 洪望平睁着眼,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就在莫名之中丢了性命。 “谁?!!” 赵明晦被这变故惊住了,若非洪望平脚下不稳,恰好拦在他面前,这支箭射中可就是他的喉咙了! 他握着洪望平的肩膀,将尸身挡在身前,色厉内荏地紧盯箭的来处。 庞绥甩掉刀上的血,插回鞘中。 在他脚下,除去几具尸体,还有两个活捉的人,正背靠着绑在一起,等着带回去交差。 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虽然追上了这群人,那个邪教头子却不在其中,也不知何时跑脱的,跑去了哪里。只能等回头上告殿下,再做打算了。 他又回想起祈雨县的客栈中发生的事,恨得咬牙。若非突然冒出两个藏头露尾的蒙面人搅局,又岂会落到这地步。 可惜殿下苦心布局,却终究功亏一篑。 嗖—— 突然间,山的西边蹿出一枚焰火,在晦暗的夜幕下格外显眼。 一个锦衣卫凑上前,迟疑地道:“大人,那是……” 那焰火像是传讯所用,却并非锦衣卫或京中其他衙门常用的,庞绥并不曾见过。 然而事已至此,再坏又能到什么地步? 庞绥当即做了决定,翻身上马:“你,留在这里看着这二人。其余人跟我走!” “殿下,您熬了一宿了,还是去歇一觉吧。庞统领要是有什么消息传来,奴婢第一个叫醒您。” 楚王府书房内,封歧放下手中闲卷,捏了捏眉心:“什么时辰了?” 绪公公答道:“寅时二刻了。” 这么晚了。 封歧微怔,起身推开横窗,只见天边泛着一抹黛青,月下枝头,星子零落,不知不觉间,一夜已经过去,到了破晓时分。 这时,外面的太监禀道:“殿下,韦长史、房典簿求见。” 封歧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见无失礼之处,便道:“请二位先生进来。” 未久,韦良辅和房九思联袂而来,封歧在书房外间接见了他们。 见了礼,君臣依次落座,下人奉了茶,被绪公公赶了出去,一时屋中再无外人。 封歧道:“两位先生这么早前来,可有甚要事?” 韦良辅仔细端详着封歧的脸色,叹道:“殿下近日一直不曾好眠,是否一直为祈雨县之事烦心?小臣斗胆直言,那教会既然兴风作浪,何不光明正大上奏朝廷,出兵围剿。” 封歧忍不住瞥了眼绪承安。 看来是绪承安眼见劝不动他休息,请来了这二人做说客。 封歧视韦良辅为心腹,素来事无不可言。然而兴乾会事关他的身世,他不敢对人坦白,这次行动,对几个心腹只道是纠察邪教,肃清风气。 封歧道:“那邪教头领一直胆小慎微,缩在黔中山里,若大张旗鼓,反而抓不到他,唯有设计引他出来。” 韦良辅劝道:“殿下运智铺谋,就等最后收网了,为何还愁眉不展呢?” 封歧起身,站了片刻,说道:“也不知为何,本王心中总有些不踏实……” 韦良辅对房九思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开口劝两句,房九思却只低头喝茶。韦良辅只好继续道:“不论如何,消息传来恐怕也要到正午了,您再担心也是无用。” 房九思坐在一旁喝茶喝到现在,终于忍不住道:“咳,其实,臣昨夜起了一卦。” 韦良辅脸色微变,低声道:“快闭嘴吧。” 房九思面露悻悻。 封歧却流露出几分兴趣:“哦?先生卜到什么了?” 韦良辅扶额。 房九思精神一震,放下茶盏:“殿下既问,臣便如实说了。昨夜臣于舍中用蓍草占筮,三变得爻,遇蹇之未济。本卦蹇,上坎下艮,水在山上,寸步难移。爻在□□,辞曰:往蹇来连。” 封歧:“何解?” 房九思:“蹇者,跛足难行也。往蹇来连,是说往前、回头都难行。好在蹇卦虽凶,不为大凶,因其中藏有‘见险而能止’之意。变卦为未济,上离下坎,火在水上。火欲上,水欲下,两不相交,事难成也。这一卦到头,虽有小得,却有大失。得在途中,失在终局。” 房九思越说越兴起,越说越侃侃而谈。末了口干舌燥地喝一口茶,颇为得意。 而从头听到尾的楚王殿下却唯有沉默。 韦良辅嘴角微抽,说道:“殿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他算的卦没一次成的。” 听到这话,楚王似乎大大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本王该收拾收拾上朝去了。” 送走二人,封歧摇了摇头,当真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绛紫公服,入宫候朝。 他这一日来得算早,在偏殿里少坐片刻,来了一个太监,面色带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道:“奴婢见过楚王殿下。殿下,今日圣上身体不适,罢朝一日,您请回吧。” 封歧微蹙眉:“既然陛下不舒服,臣当去看看,聊表关怀。带路吧。” 太监脸色一白,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陛下已经召了太医,无甚大碍……” 封歧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在本王面前撒谎的都有什么下场?” 太监一哆嗦,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封歧:“本王问你,昨夜陛下到底做什么去了?” 这事瞒也瞒不住,太监已经被吓破了胆,一闭眼全抖落出来:“昨夜,昨夜王大人带了一名法师入宫……那法师会好些法术,给陛下用狐狸变了个美人出来,陛下……陛下和他们玩了一整夜……” 37. 第 37 章 到乾清宫后,封歧被告知皇帝宿在西苑的圭园,于是折去西苑。 途中,他回忆着这数月来封麟做下的事。 自宠信王迁之后,封麟便开始沉迷百戏,王迁举荐了不少耍杂技的人,因这些人不入流,且多外男,皇帝不好光明正大地召进宫里,便在西苑建了一所宫殿,取名圭园,将这些人全都养在里面。 想到这里,封歧不由有些后悔。 这段时间他的心神全都在兴乾会上,虽然也听到了皇帝的一些事,却不以为意,朝政有内阁主持,出不了大错。没想到一回头,封麟竟荒唐到宠信方术、乃至罢朝的地步了。 到了圭园,于公公拦在殿外,一脸无奈地告诉封歧,陛下歇下了。 封歧踏前一步,门外守着的虎贲卫顿时抬起手中长缨,虎视眈眈地看过来。 生为人臣,在皇宫里,若皇帝当真不肯见,他也只能无功而返。 封歧只好歇下强闯的心思,转而问:“王迁可在?” 于公公道:“陛下歇下后,王大人便回去了。” 封歧闻言,不再多问,只是又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在反省,自己明知封麟的德性,为何还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也许是……内心深处,还对封麟有一丝期许吧。 主殿内,封麟从宫人口中得知楚王回去的消息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有些人,在面对压力很大的事情时,会想要逃避。 封麟的心态,在经过一系列不为人知的转折后,就发生了这样的微妙的变化。 说来或许不会有人信,堂堂皇帝,从前面对朝廷与百官,竟是惶恐惧怕居多。但自从收拢王迁后,在他的怂恿下吃喝享乐,封麟反倒日渐无赖狂妄起来。 朝会有什么好上的,反正没人听他的。那些朝务政事,就让内阁和他的好皇叔头疼去吧。 封麟捏着身上美人的下巴,嘻嘻笑道:“朕看你这张脸也有些腻了,不如再变回狐狸吧。” 美人神色微动,巧笑道:“奴家修行未成,在张天师的恩助下才能化成人形,如果要变回去,也得张天师帮忙。” 封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看到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才轻蔑地将其推开。 “滚下去。” 美人慌慌张张地出了殿。 于公公极有眼色,挥了挥手中拂尘,将殿里候着的宫女太监全都带了下去。 “朕也就在这宫里呼来喝去了。”封麟神情恹恹。 王迁正坐在席中,闻言换成跪姿,说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四海臣服。” 封麟:“晋王昨日又来向朕辞行了,朕听了你的,准了。” 当初封麟首次试探王迁,王迁为表衷心,口头提过四个对付楚王的计策,分别是:绕阁中旨、厂卫合流、驱虎吞狼、釜底抽薪。 这一计,正是驱虎吞狼。 察觉到皇帝心有不甘,王迁劝道:“放虎归山实属无奈之举,晋、代二王若反,最头疼的就是楚王。楚王手握兵权,又好名声,届时自不好龟缩京师,等他与反王斗起来,就是陛下您的机会了。” 封麟抬眼瞥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讥讽神情。 王迁属实不是什么好人。 儒生士子,饱读经书,初入官场,大多怀着为生民立命的抱负,一腔热血,肝胆相照。 王迁此人,却急功近利,没什么高洁的贞操。 若是兴战,必会引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可王迁却对此闭口不提。 想到这里,封麟有些不适地闭上了眼。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用这样的小人。他也想做个仁君。可情势逼人,那些无辜的百姓要怪,就怪乱政的楚王吧。 封麟睁开眼,忽然道:“朕唯恐夜长梦多,昨夜已经派影卫暗中送晋王出京了。此事朕谁也没告诉。” 此正是“绕阁中旨”,绕过内阁,由皇帝直发旨意。如此,便可避开楚王,打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中旨不可多发,否则将降低朝廷的威信,亦会得罪文官,留下擅专的骂名。 王迁忙道:“陛下圣明!陛下放心,臣守口如瓶,绝不告诉任何人。” 封麟:“朕那好皇叔,最近一直忙于一个民间组织,京中锦衣卫被他调走大半。朕从未见过皇叔对什么事如此上心,此教会与他必然有莫大的干系。听说,这教会信奉一位‘启明仙君’的神仙,而那神仙的画像,与皇叔有几分相似。此会名叫兴乾会,你可曾听说过?” 王迁迟疑:“微臣不曾……” 封麟面露失望,挥了挥手:“罢了,你也下去吧,朕要睡一会。” 王迁退下后,封麟亦起身离开了圭园,回到乾清宫。 玩乐一整夜,确实有些乏了,他准备睡一觉。 孰料就在他解衣欲寝之时,十三回来了。 封麟懒得挪地儿,便在寝宫召见了他。 十三跪在帘幔外,将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说了。随着他的话,封麟时而震惊,时而愤怒,尤其是在听到“那客栈中人怕是反贼”时,惊得站起了身。 封麟扯开帘子,用手指着十三:“你把他们说的原话给朕学一遍!” 十三依言,学着洪先生与道君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封麟他哪怕想过封歧会杀自己,都没有想过,封歧暗中做的事会与反贼有关。简单点讲,在他看来,皇叔若要皇位,一脚把他踹了就是,何故牵扯上反贼? 因为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这件事上,就连后面十三提到,十七叛变,不知所踪,封麟也只是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道将十七除名,日后抓到人便就杀了,打发了过去。 十三一走,封麟哪里还顾得上睡觉,命人将才出宫不久的王迁重新喊了回来。 待传话的太监离开,封麟便去到外厅等人。好容易见到王迁,忙将事情说了遍。 只是他从客栈的事开始说,首尾不清,王迁听得茫然,捋了捋思绪,趁着他歇口的间隙,插道:“陛下是说,楚王派出锦衣卫,盯梢一伙反贼?可知那反贼的身份?在哪里活动?以何明目造反?楚王与他们是敌是友?如何联系上的?” 封麟顿时停住徘徊的步子,过了片刻,在座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冷静下来,他意识到方才有些失态,不免觉得羞恼,清了清嗓子,说道:“五月时,在皇叔的授意下,朕携众人去长青宫避暑……” 长话短说,封麟很快将来龙去脉道完。 王迁沉吟:“也就是说,楚王用一个女子作饵,引出兴乾会的反贼。影卫不慎暴露行踪,惊动反贼,连夜奔逃,楚王的人立马追了出去……这看起来,不似同党。” 封麟点点头,他也有点想明白了,封歧 恐怕是要抓这伙反贼,而不是勾连。 王迁却心念急转,立刻意识到什么,变得激动:“陛下!您方才提到,那名被楚王软禁的少女年约十一二岁,容貌酷似楚王!并且兴乾会供奉的仙君画像,也肖似楚王!” 封麟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手渐渐攥住扶手上的龙头,若有所思。 王迁唯恐他错失良机:“陛下,反贼人人得而诛之,楚王却不上报朝廷,而是不声不响地私下剿杀,这本身就很奇怪了。再加上那么多的巧合……陛下,这不就是您苦苦寻觅的机会吗?” 封麟慢慢地接道:“今日之事,你切不可对外言说,待朕等待良机,务必要一出手便彻底扼杀其党羽,令其永不得翻身。” …… 从宫里出来,回到王府后,封歧便接到了庞绥传来的一道简讯。 这条消息乃是庞绥发现了赵明晦的行踪后发出的,发出的时间是傍晚,今日清晨送入京师,只是可惜封歧早一步入宫候朝,与消息失之交臂。 封歧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到书房展开了密信。 庞绥在信中告知,他们发现了黔地来的可疑人物,暗中跟踪,锁定了他们落脚的客栈,之后如何行事,还请殿下示下。 终于,终于—— 赵明晦那条老狐狸,终于还是上钩了! 事情之顺利,简直有些超乎封歧的想象。饶是沉稳如他,也忍不住想:看来前几日的心神不宁,还是想得太多了。 不过下一瞬,又很快按捺住心绪,告诫自己,尚不曾将人抓住,不是高兴的时候。 封歧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提笔写了回信,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布下天罗地网。 事情到这里,差不多不会有什么差池了,只等着庞绥送来好消息便是。 将信交给差役,封歧走出书房的大门,却不知为何,在迈过地袱时一阵目眩,身子一晃。 候在门边的绪公公吓了一跳,忙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殿下!” 封歧站稳脚步,因胸口的一丝莫名的心慌,而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平静道:“没事,想是昨夜没有睡,有些乏了。” 绪公公:“您哪里是昨夜没睡!您都熬了三天了!” 封歧见他一副恨不得犯上的模样,只好退让一步:“本王这就去睡,这样,请医正走一趟,给本王看个平安脉。” 楚王正是身强体健的年纪,哪怕熬了几宿,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送走医正,封歧合衣歇下。到底是疲累日久,他精神尚撑得住,身子却差不多到了极限。这一睡,便睡得极沉,等再次醒来时,一整天已经过去。 封歧在黑暗里坐起身,唤人入内掌灯。 帘外步履沉沉,进来的却是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殿下!” 庞绥一转过屏风,就扑通跪下了。 封歧坐在床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发生了什么?本王的信你可曾收到,为何提前回了来?” 庞绥攥住膝盖,哑声道:“卑职办事不力,有失殿下所托。那赵明晦,跳崖走脱了。十七背后中了一刀,也跌下了山崖。” 语罢,头顶好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封歧才面无表情,平缓且镇定地道:“你且莫急,将事情一五一十与本王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