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皇后天生一对》 1、建平三十二年冬 建平三十二年冬,天下着厚厚的雪,邺都城干冷干冷。 宋浮珂怕死了这种刺骨的冷天。她牙关发颤,十指满是冻疮,指骨薄薄的肌肤被红肿痒意顶得发亮,钻心的痒。 她朝手上哈着气,脸色青白,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尤其大,乌润润,定定瞧着前方高耸的城门。 上面坐着一个男人,悠哉喝着咸汤,大嚼炊饼,对底下人祈求渴望的目光视若无睹。 宋浮珂饥肠辘辘,不由跟着舔舔嘴唇,在心里不住催促快快开城门。 忽然那守兵眼睛一瞥,遥遥看到前面路上三辆马车飞速驶来,立马精神抖擞放下腿,高声下令开城门。 厚重城门被拉开。人群没来得及往里面挤,后背空气被凌厉马鞭抽破,好几人差点被碾到车轮底下。宋浮珂紧扣怀中东西,及时后退一步才勉强躲过马车轮子。 那马车目空一切驶过,内里缝棉的车帘“哗啦”打过她脸侧,又快又重,犹如一记耳光。宋浮珂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泛起刺痛。 她不认识几个字,也没什么见识。和周围狼狈穷酸的人一样,只能凭借黑亮的骏马和高大马车推断出进去的大概是城里老爷。 这是常有的事。天太冷了,邺都外面山上有温泉庄子,常有公子哥在里面宿花眠柳,早上才赶着回家。 宋浮珂也刚从山上跑下来。她在山上采了一天的药,此刻腹中饥饿,脑袋眩晕。 摸摸脸颊,她抬头看了马车一眼,埋首进城,到药铺把怀中一堆草药药成一串颇沉的铜板。 铜板到手,她心里才泛起热气。这些钱够她和娘吃一阵子了。 她惦念床上病着的娘,心里琢磨娘俩中午吃什么,一不留神与对面转头吆喝的卖货郎相撞。 卖货郎扁担一晃,回头见一个头发干枯身材瘦小的女娃娃,胆子一下大起来,吐口唾沫不干不净地叫骂:“狗娘养的,你眼瞎了!” 宋浮珂原本并不理睬,差几步跑进一旁狭窄昏暗的小巷。闻言脑一转,乌黑圆大的眼珠子刮过卖货郎的脸皮。 此刻她眼神全无孩童天真怯懦,冰戳子一样刺骨森寒。 卖货郎喉里的话一堵,回过神再要恼怒开骂,宋浮珂已经扎进了一旁混乱的屋舍中。 这是大周皇都邺都最穷、最贱的地方。靠近城门的主街道有官兵巡逻,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干净,其余地方到处都是污水烂臭,破烂瓦房。而宋浮珂和她娘在这里住了很久,她在这片污水烂臭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她跑得飞快,怀里铜钱串沉甸甸的,还有一只她特意留下的人参。足足有大拇指粗,特意留给娘的。 这段时间老天变脸太快,她娘宋春梅前阵子出门卖绣品受了风寒。眼睛本来就不好,回家晚了跌了一跤,风寒更严重,前几日病得都睁不开眼。家里穷,吃饭都是问题。没办法,宋浮珂去求采药人。 采药人看她可怜带她去采药,她采的药被采药人拿走四成钱,但许她拿了人参,她便心满意足。 她昨天夜里一个晚上都没睡。不知道娘夜里还有没有发烧。她给娘一旁的炉子里热了药,不知道娘有没有力气喝......宋浮珂越想越焦急,恨不得马上冲到娘面前。 旁边有人冲她喊:“孙丫!你爹昨晚上没回来!” 这里人人都叫宋浮珂“孙丫”。因为宋浮珂的爹是个赌棍酒鬼,姓孙,街坊邻居叫他老孙,遂叫宋浮珂孙丫。 宋浮珂痛恨别人叫她“孙丫”。但那人提醒她孙鬼没回来,让她放心回去是好意,所以她没有生气,反而朝那人点了点头,跑的更快了。 宋浮珂一口气跑到一道格外窄小的破木门前,伸手推开木门。屋内窄小,只有一张方桌,方桌旁就是床。到处暗淡灰蒙,木梁上泛着一股沉闷的旧气。 宋浮珂声音软下来:“娘!” 床上躺着的面容苍老的妇人眉头动了动,勉力睁开失神的眼。 宋春梅两鬓斑白,手指皮肤的褶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树皮。她努力眨了眨眼,眼睛泛着点水光:“回来了。” “嗯!”宋浮珂几步跑到床前,压在床上。 她郑重其事地把铜钱放在娘手上,又取出老人参给娘摸。瘦小雪白的脸颊泛起快活的血气,细细眉毛弯开,大大的眼睛眯着,像只可怜可爱的猫。 这时候才能发现,宋浮珂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小孩。尽管因为缺粮少油,她皮肤白中发黄,缺少血色,但五官漂亮标致。头发虽然脆弱细软,但发量不少。 也不奇怪。宋春梅年轻时候是城里绣坊有名的漂亮姑娘。就连孙鬼年轻时也是人模狗样,有一手做首饰的手艺。否则宋春梅也不会被甜言蜜语哄骗嫁了他,半生蹉跎至此。 宋春梅粗糙的手掌,摸过宋浮珂冻到失去知觉的耳朵。这里有冻疮。冷的时候还好,被温暖的手掌一捂,钻心耳朵痒意立即往宋浮珂脑子里钻,宋浮珂一下打了一个哆嗦。 宋春梅看不清楚,便问:“冻着没?” “没有!”宋浮珂一个劲儿往她怀里拱,声音闷闷,快言快语:“山上房子里全是干草,冻不到!过两天我再去采一次药。娘,你以后不用绣东西,等我认全药就自己上山采,卖的钱够我们吃穿!” 娘俩搂着细细说了些话。随后宋浮珂动作麻利到炉灶生火,拿出一包放在墙角罐子里的药,小心切入几片人参开始熬煮。 她在她娘面前话多,嘴巴停不下来。从山里野鸡说到刚才排队进城门时扬鞭进马的富贵人家。那些大老爷大少爷,衣裳穿着绸缎,连马绳都是镶金嵌玉的。 说到这她赶忙回头对着娘保证:“娘,我以后也带你过好日子!” 宋春梅含泪望着她点头。 宋春梅的身体越发差了,吃了人参很快睡着。家里剩的药不多。再过两日得重新再买。 盘算着用度,宋浮珂把那串铜钱埋到后院,小心埋在墙根。不能被孙鬼发现。被发现了钱又得被抢走。 除却一些铜板,这里还有一张红色的布条,上面有着三个泅开墨迹的字,端端正正写着“宋浮珂”。这是宋春梅给宋浮珂求来的名字,世上除却写下这个名字的道士、她和她娘外,没人知道,也没人叫过。 因为宋浮珂恨那个只会花钱、总打娘和她的赌鬼。 她从懂事起就没叫过他爹,一直叫他孙鬼。 她天生心眼小,睚眦必报,这伥鬼做的每一件烂事她都清晰地记在心里。 比方说在她六岁生日的前一天,孙鬼打了娘,抢走给宋浮珂买衣裳的钱去赌。宋春梅被打得眼窝青紫。 宋浮珂看到,幼小的心脏立即无师自通刻骨铭心的恨。 她从娘背后冲上去对着孙鬼踢打撕咬,小小年纪浑然不惧,恨意尖锐。甚至称得上有勇有谋,在孙鬼瞪眼弯腰时伸手去扣他眼珠,准备扣出来扔在地上踩烂,让他也疼一疼。 可惜终究不敌,被重重的巴掌扇得脑袋嗡嗡鼻血直流。宋春梅辛苦挣的钱还是被抢走了,要不是那日赌坊开局早,宋浮珂真的会被孙鬼打死。 她娘吓坏了,连声问她痛不痛。宋浮珂的脑子被血色的怒火和杀意盖住,抹掉鼻血拍拍娘说不痛。她也不气馁。一次没杀成就杀第二次。 她推开娘走到柴火灶前提起柴刀,准备把它磨得发光发亮,然后在孙鬼酩酊大醉的一个夜晚,稳稳割断他的脖子。 她是不能打过一个壮年男人。但只要是人,总有闭眼的一天。 孙鬼最好别在她面前闭眼。否则她一定会让他变成一只好的、安静的、不会打人的鬼。 可惜最终还是被宋春梅拦下。她娘流着泪,说如果孙鬼死了,房屋地契会被小叔一家收走,她和娘将无家可归。 所以在那个浑身疼痛的夜晚,娘抱着她,两人一起看着窗外邺都夜空明亮柔和的悬月。 宋浮珂捂着自己红肿滚烫的脸颊,依赖地靠在娘柔软的怀抱,诉说自己小小的烦恼。她说她实在不想姓孙了,好恶心。 宋春梅想了想,说那以后就姓宋,跟娘姓。 第二日宋浮珂生辰,宋春梅偷偷拿着熬了几个晚上的绣品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小块三角糖,还带来了向城外道士求的新名字。 浮珂,宋浮珂。很复杂的两个字,到现在宋浮珂也也不知道是什么寓意。但比孙丫好听太多,简直像少爷小姐们的名字。得到这个新名字时,她前所未有的高兴,简直是狂喜,扑进娘怀里大笑。 往事碎在尘埃中。宋浮珂直起身望了一下门外,期盼着不知道滚在哪个娼姐身上的孙鬼能出门跌死,踩在木门上磕死。 随便什么死法,快点去死吧! 可呼唤终究是落了空。 中午宋浮珂刚把少的可怜的饭菜煮好,孙鬼就进了门。浑浊的酒气随着他的脚一起涌进宋浮珂和娘小心维持的家。 他长着大肚子,脸上全是肥汗。毫不夸张,宋浮珂差点举起手里的菜刀往他脑壳上砸。 她低垂眉目强行忍耐,看着锅里的黑麦混着的白米被孙鬼嚼进肚子,然后大摇大摆到后头屋子的床上呼呼大睡。 宋浮珂在孙鬼的门口伫立一会儿,冷静地扔下刀。转头从旁边柜子里端起一碗蒸的鲜润的鸡蛋羹,到娘床前把娘叫醒,喂娘吃了。 孙鬼一口气睡到晚上才醒来,晚上又骂骂咧咧拽着家里唯一的一个钱袋子出门去,对轻飘飘的钱袋子很是不满。 出门那一刻,孙鬼回首看了一下女儿的瘦小却初显漂亮的脸,眼珠子一转,浑浊眼里闪露一丝诡异凝光。 宋浮珂脊背紧绷,等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踢上才放松下来,转头朝娘的床前跑过去。 宋春梅靠在床头,抚摸着宋浮珂的头发、耳朵、眼睛、鼻子。下一刻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下来,滚过枯瘦的面颊。 宋浮珂吓坏了:“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跳起要去切人参。宋春梅却叫住她,从床头的被褥下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一张又一张的手帕,足足二十张。 这是前一段时间她没病时从布庄的老板手上接下的活计。一针一线,顶好的针脚。她白天对着太阳绣,晚上对着月亮绣。从宋浮珂出生起日复一日,熬瞎自己的眼,养大宋浮珂。 “浮珂,你记着,人要活。能吃,能睡,有的穿,人就能活。” 宋春梅把这些手帕塞到宋浮珂手里,摸着女儿骨骼突出的脊背,眼含热泪,仔细叮嘱:“娘知道我儿聪明,是有本事的,会给自己挣个好前程。活好,活过娘...娘这辈子没办法,就这样了。” 这些话太沉重,又太突然。犹如灶台上的菜刀,一下子把宋浮珂的心捅出好几个洞,呼啦呼啦流血。 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宋浮珂心中害怕,紧紧抓住娘的手堵娘的嘴,哀求道:“娘,别说这些话,我们一起活,一起活好不好?” 娘不说话,只是流着泪紧紧搂着她。 当天夜里宋春梅开始发烧。 宋浮珂带上所有的钱,挨家挨户拼命敲医馆的门。冬夜天寒,她穿着破旧,钱财也少,肯出诊的不多,勉强得来一个医师愿意出门。医师给宋春梅把脉的时候,她已经面若金纸,眼睛紧闭。 “身体空完了,肺内血毒旺盛。”医师说:“天亮能退邪火就能活。” 宋浮珂一下跪下,把所有铜币还有那半根人参捧在手里,牙齿发颤,祈求道:“我有钱,我有钱!你救救我娘,你救救她!” 大夫目光透着怜悯。今年天寒的早,在这种穷地方冻死的都是一批批的,体弱老者死的也是大把。 他好心差药童去取了药,嘱咐宋浮珂煎了,没收她的钱。 宋浮珂浑浑噩噩送人出去,喂娘吃了药。 她在冬夜的黑暗里看着娘紧闭的眼,一下一下发抖,害怕到喘不过来气,赶忙爬到床上贴着娘躺下,钻进娘怀里听着娘微弱的心跳,喃喃开口:“娘,你要走了吗?” 娘安安静静躺着,耳边的心跳渐渐安静下来。 宋浮珂心碎成千万片,简直流尽此生所有的泪:“我好怕啊,你带我一起走吧。娘,我和你一起走,到下面去我做娘,我来照顾你,娘——”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在宋浮珂的恸哭声中,宋春梅咽下最后一口气。 2、杀鬼 窗外人声渐喧,宋浮珂的脸颊贴在娘尚有余温的心口,一瞬间觉得四下空茫,天旋地转。 或许在这一刻,她的魂魄也跟着娘一起离了体,离开这苦难的尘世了。 过了许久许久,宋浮珂从床上坐起来。 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先帮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给娘梳好头发,把写她名字的红纸塞到娘心口。碰碰娘的额头,拿着桌上的钱还有那一包绣品推开了家门。 外头的人凡是见到她的,无不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她。 宋浮珂现在实在狼狈。头发蓬乱,眼皮血红肿胀,脸惨白的和鬼一样。 她对周围目光视若无睹,笔直走到这条街的最末端。 狭小店面摆满烛火纸钱,中间院子里停着几具的棺材。 宋浮珂声音粗哑,像砂纸打磨过:“王叔,我娘走了。我来给我娘选棺材。” 她拿出所有钱财绣品:“都给你,换一具好棺材。” 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听到这话,先是一阵喧哗。随后几个老妈子挤进来把宋浮珂,捧来热乎乎的布巾给宋浮珂擦了脸。 有人说道:“用个成形的木棺材就好了。孙丫,这些东西是你娘留给你傍身的,莫全花了,你爹那里...哎。” “这些钱留给我没用。”宋浮珂面色惨白,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浮现探出,尖锐滚烫:“他?他也用不到了。” 棺材铺王叔是看着宋浮珂长大的。他收了所有的铜板和那半支人参,没要那些绣品。 而后他从后面用木车子推出来一具窄窄的棺材,不是什么好料子,胜在结实。还搭上些纸钱,一块木板,提笔写了宋春梅的名字。 宋浮珂说了声谢,细瘦手臂推动木板车,穿过面带唏嘘同情的人群。 她常年吃不饱饭,虽十二了,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还没有她娘高。 但好在她力气大,她娘又只剩骨架子,轻飘飘的。 她背她刚好。 她背着娘出门,一步步把娘送到棺材里,往娘身上盖了家里最好的棉被。 宋浮珂的心又开始撕裂的疼,疑心娘当初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老天她要还报母亲的生恩,所以定要叫她也疼一遭。 人死了其实是要哭丧停灵的,可宋浮珂怕孙鬼抢走她娘往后要睡的棺材,没有片刻耽搁。亲自钉死了棺材板又推着木板车,一步步把娘送到城外。 这条路宋浮珂常走,对周围的山野也十分熟悉。 她红肿着眼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走,走了快半个时辰,给娘选好了地方, 一处地势高,背着树木,人际绝踪的平地。周围草木繁盛,眼下虽然枯黄,但等春天来了一定会长满野花。 她开始挖土,把棺材推进土里,竖起木牌,跪下来重重磕头,眼泪溅入寒冷的泥土。 宋浮珂闭着通红的眼皮,哽咽道:“娘,你等我。” 再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 见到宋浮珂,立即有人提醒:“孙丫,你爹吃醉了,你小心些。” 压抑在宋浮珂心中许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破壳,毒辣蓬勃的恨意杀意让她的眼眸雪亮。 她没说话,转身伸手推开门。 果然,勃然大怒的孙鬼坐在桌子前,手里拎着木棍,赤红丑陋的眼睛盯着她,逼问:“你买了棺材,把你娘埋了?” 宋浮珂径直走向柴火灶。 孙鬼吐口唾沫,暴怒跳起:“小娘皮!你偷老子的钱去买棺材!老子把你卖到窑子里!” 随着怒骂,他手上的木棍破风朝宋浮珂后脑勺打去! 宋浮珂猛地转身,手上柴刀寒光闪闪,用了全部力气迎面回抽! 这一下极重。宋浮珂整条手臂发麻,孙鬼木棍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吃了一惊,脸上表情滑稽僵住了,横肉抖动。 宋浮珂牙齿咬的死紧,手指捏紧刀柄再次朝他砍去,目标明确直奔脖颈。 孙鬼眼中有了恐惧,挥舞手臂后退躲闪,一下不察跌坐在地。 宋浮珂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砍下这鬼的头,让他滚下去和娘赔罪。然后她再去死,她和娘就又能在一起了。 她杀了亲爹,到地府后扒皮抽骨都该受得。但今天她是非杀这鬼不可! 再高大的男人,手无寸铁面对一把锋锐的柴刀和一双充斥凛冽杀意的眼睛都会害怕的。 何况孙鬼只是酒囊饭袋,尚且健壮的体魄下只有污浊胆小的心。 他牙关发颤,在肩头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刻,什么胆气都没了,杀猪般哭喊起来。 哭叫很快吸引了众多街坊邻居,原本是奔着来救宋浮珂,进门看到血流了孙鬼半个身体,一时间都愣住了,而后又变了方向来劝宋浮珂。 “孙丫头,快放下刀!” “他是你爹呀,杀了他要去坐牢的!” 宋浮珂不说话。 她都准备要去死了,还怕做牢?人间法律管不了作恶的人,她只能送他下去给阎王老爷管! 千钧一发之际,一句话穿透诸多叫喊,径直捅进娘咽气后宋浮珂滚烫浑浊的大脑。 “傻孩子!你娘辛辛苦苦养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让你去死的!她想让你活呢!” 宋浮珂动作停住了。 磨得锋锐的刀锋停在孙鬼肩膀上,他整个人抖得和筛子一样,裤.裆.下冒出滚滚黄水。 宋春梅死前含泪的叮嘱从宋浮珂脑子里冒出来。 她冷不丁清醒,一颗心像被剜成两半,鲜血淋漓。 在原地伫立片刻后,宋浮珂忽然泪流满面。 她扔下柴刀,转身抓起一旁桌上散落的绣品。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无人阻拦,也无人理会孙鬼的哭嚎。他们目送孙丫,一头扎进外头虚白的天光。 · 宋浮珂一路飞奔,径直来到一道水渠边清洗手上的血迹和泥土。 激烈情绪尽数消退,她人是木的,唯有眼珠子在转。 清水掬起扑在脸上,宋浮珂一摸脸,转身去一家衣店卖掉了一半的绣品,又向街上卖字的书生要来一指甲盖大小的木炭。然后再次站到娘泛着泥土味的坟堆前,用木炭仔仔细细在牌位上添上一行小字。 宋浮珂之慈母。 这些是她为数不多认识的几个字。 她不愿再提孙鬼,只说:“娘,我要自己活了。” 又补了一句:“这里人少,孙鬼找不过来。你在这里待着,我安定下来就来看你。” 说罢忍不住又掉泪。 最后给娘磕了头,宋浮珂抱着一小块碎银子和十张绣帕,转身离开。 宋浮珂不敢在大路上走,脚步一刻不停。 她不知道孙鬼这会有没有报官,会不会来抓她。 子杀父是骇人的大罪。不管她是为什么杀孙鬼,不管孙鬼到底该不该死,她要是被抓到了都是要掉脑袋的。 她胀痛欲裂的脑袋也一刻都不敢停,拼命想着该怎么活下去。 邺都很大,可赚钱的行当都被人挤得满满的。她又要提防遇孙鬼报官,又要做工挣钱,一时间也想不出要做什么。 直到她走到邺都最繁华的街道北直街。 走完这条长街,再往前走就能遇上穿盔甲拿大刀的兵老爷。那是给皇帝守皇宫的。 皇帝?皇宫? 宋浮珂一愣,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脚下一转往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越走越安静,周围的房子也好看,都是上好的转头,顶上的青瓦闪闪发亮。 再往前走,有了点人声。 果然,三个穿着打扮在宋浮珂眼中极神气的女人站在一朱门口,底下全是些领着孩子的人。有的一个人就领着十来个孩子。 这些可不是孩子的爹妈,他们是卖人的人牙子。 而对面正在挑挑拣拣选人的女人也不是一般人。要么是城中官老爷府里的老妈妈,要么是—— 从门后又出来两个男人。身形高瘦,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尖细细。 “这月就选四十人,动作快些!” 宋浮珂听人说过,每月中后旬,宫里会在北直街三口巷角门选宫女太监进宫,伺候贵人。 寻常人当然不会想做丫鬟太监伺候人。家里再苦,卖于外面官老爷家也差不多,最起码日日都能出府探望爹娘。 而要是进宫,男的要去势,女的做了宫女,不到二十六岁不能出宫,平日只能于家人书信来往。 且宫里贵人金尊玉贵,脾气也大,不好伺候。做错事挨打是小,丢了性命也是常有。 选人的女人估计是宫里的嬷嬷,挑了十来个男孩后开始挑拣女孩。因为看不上一些格外瘦弱病恹的,后面居然有些犯难。 宫女太监没资格看太医,身体弱的带回去,要是生病了也只能用草席裹了再丢出来,白费功夫。 宋浮珂站在旁边观察许久。就在这时,她伸手在脸上狠狠揉了几下,迈步直直来到嬷嬷身前。 她脊背直挺,抿着唇,用水清洗过的面庞苍白到接近透明,面颊因为刚才的挼搓带上些红。 宋浮珂回想在娘面前的快乐,嘴巴慢慢笑起来,眉毛弯弯。乌黑润泽的眼珠亲近恭顺,瞧上去讨喜又漂亮。 “大人,”她怯怯地祈求:“我爹娘死了,我会做饭干活,您有好生之德,选我好不好?” 几个嬷嬷和太监对视。 一个嬷嬷目光在宋浮珂身上转一圈,觉得这孩子模样好看。衣裳穿的破归破,缝补的阵脚却细密结实,家里人定是疼爱的。于是开口道:“你哪里人?爹娘都死了?没其他亲戚?” 宋浮珂头回在这么多人注视下撒谎,裤腿掩盖下的脚微微有些发抖。 她面上越可怜,语气越恭顺,完全看不出半个多时辰前还在举着刀杀爹。 她道:“我爹采药跌死了,我娘半个月前病死了。在邺都没有旁的亲戚。” 嬷嬷打量了一圈宋浮珂的脸和红肿的手,想着虽然瘦了些,但看着听话,胆子也大,挥挥手让宋浮珂去到旁边填写入宫的册子。 写名册的太监问宋浮珂:“爹娘的名字?” 宋浮珂看着名册上满满的名字,惊异于一个太监,居然和街上清高的不行的秀才书生一样会写字。 她小声说:“爹叫王五,娘就叫娘,家住城西边的巷子。” 太监懒得和个孩子掰扯,胡乱填了上去。 而后又对宋浮珂说:“你从前叫什么也就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你在宫里就叫珠欢。” 3、北州故地 这一批选进宫的宫女都叫珠某某。 都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走在巨兽般巍峨的宫墙里战战兢兢,只知道紧紧跟着嬷嬷。 嬷嬷教了几天规矩,各宫就来领人了。 宋浮珂会说话能做事,被分到最缺人的膳房。 膳房是给各宫主子做吃食的。宋浮珂每天早上早早起来洗菜切菜,然后随着手脚轻快的宫女去给各宫的主子送饭菜。 这是一道精细活,走在路上一不小心便容易将汤洒出碗面。瓷碗上但凡有一点多余的油渍,回去就要罚跪,还要被扣月钱。 吃力不讨好,与宋浮珂一同当差的宫女都难免抱怨。宋浮珂却适应得很好。 宫里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但能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 一个月过去,宋浮珂脸颊肉丰盈起来些许弧度,面上黄气不见了,衬得发色乌黑。她睫毛纤长,眼瞳天生比常人大一些,看人的时候纯良无害。 夜里睡大通铺,有小宫女半夜撑着肘手肘望着她,说她瞧着像城里坐马车的那些小姐一样好看。 宋浮全然不在乎自己长得如何,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两件事上。 一是惦念埋在宫外的娘,二是惦念怎样去龙子凤上课的地方当差。 如今的大周朝皇帝正值壮年,子嗣不多。算上前几日刚出生的四公主,拢共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大儿子中宫嫡出,出生册立太子,今年刚满十岁,不在皇子公主序列之内。 然后是惠妃的大公主和纯妃的二公主。最后是三皇子,生母是南边小国进来的美人,在三皇子五岁那年没了。 皇帝和皇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伉俪情深,皇帝又对有异族血脉的小儿子不太上心。太子殿下是铁板上钉钉子的邺都继承人,更是世间第一等的尊贵。 除却四公主,公主皇子年纪大差不差都是九、十岁,一起在宫中文华殿开蒙。 膳房每日除却三餐,要往文华殿送三遍糕点饮子。 宋浮珂爱干这个活。有时候送得早了,里头主子还在听课,她跟着大宫女们站在屋檐回廊也能听里面的太傅讲几句话。 她从小性子尖锐古怪,每日在市井逞凶斗狠。可自从有了名字,宋浮珂一面真诚觉得她的名字是世上最好看最特殊的两个字,一面又对读书人高看几眼。 进宫那日,会写字的太监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她仅有的认知里,穷人才会把儿子送进来当太监,而穷人是没法念书认字的。 那太监认识字,说明宫里肯定有办法能让太监宫女识字。 她既入了宫,就要吃饱睡好、存下月钱。 如果还能顺带把字认了,那就真是太好了! 毕竟宋浮珂觉得,人要活的好,念书认字是少不了的。 所以她爱来文华殿。每次听见文华殿内教书老头说的话,她听不懂也跟在在心里一遍遍念,一直念到睡觉前。 今天殿内并没有念诗读策论。 教书老头的声音传出来,听着不太高兴:“北州故地战乱又起,胡人南下抢掠城民。齐将军率领北州边军勉力阻挡却也损失惨重.....” 老头很有些本事,枯燥的战事被他见得比桥下说书先生还有意思,宋浮珂一下子入了迷。 那些丰饶土地、曾经属于大周的中原在她心中有了形状。宋浮珂脑子一转,很快想清楚了为什么胡人会北下抢夺。 冬天的冷,这些富贵锦绣堆里的龙子凤孙感觉不到,她却体会的刻骨铭心。北方大概会更冷些,胡人不会纺织,只能南下来抢他们的衣裳食物。 而胡人兵马好。虽然大周的军队人更多,却也不能一口气把这些胡人打回草原去,只能让他们盘踞在中原北侧。 一门之隔,文华殿内。 殿内宽敞,雕花窗户大开,露出御花园灼灼雪梅。 大殿两边红柱间约莫有二十张檀木案桌,桌沿描金,桌上摆着茶水书籍。清净凝神的香料价值千金,从桌角悬挂的缕空金球袅袅弥漫。 正中间坐着太子,两侧是他的陪读侍从。往后是大公主二公主,最后是三皇子。 殿内炭火充足,皇子公主不必说,伴读也是高官子弟,年纪尚小,吃不惯读书的苦。一时殿内人人撑着脑袋,都有冬困之意。 太傅在最前面讲话,突然一顿,目光如电看着太子,语气严厉:“太子对北州战事有何看法?” 诸人霎时打了个激灵。 殿内二十多张桌椅,唯有正中间那张桌椅椅面铺着雪白虎皮,扶手两侧悬挂红玉。 十岁的小太子坐在上面,锦衣华服,腰间坠玉。乌黑光泽的头发扎成发髻,面容稚嫩。 他脸颊雪白,鼻梁直挺,一双凤眼酷似皇后。手上捉着一个九连环,心不在焉,眼也不抬道:“有什么看法?孤觉得齐显山打得不错啊。” 太傅眉间忧虑更甚。 帝后对太子寄予厚望,两岁就给太子开蒙。他作为当朝大儒,做太子太傅已经有七年之久。自问全心全意倾囊相授。可太子的性格实在是、实在是—— 傲慢跋扈。 太傅语气加重:“除此之外呢?” 气氛凝滞。太子伴读坐不住,不停朝太子做口型。 太子终于抬头。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挺无赖:“胡民野蛮穷困,年年如此,太傅究竟要孤有何想法。” 他话里有刺,“胡民”两个字咬得重。 太子身边伴读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子,在太子身边全似小厮,奉他话为天,心领神会,目光如刀刺向坐在最后面低着头的男童, 男童是当今三皇子。生母是南边小国献上的舞姬,舞姿美,得过一段时日宠爱怀了龙胎,去年方过世。 三皇子比太子小上一岁,穿一身嫩绿色衣裳,有些瘦弱,两丸眼珠子泡在水里可怜可爱。 众人包含恶意瞧他,他却视周围视线如无物,怯生生看着太傅,喏喏道:“太傅,太傅...我觉得边军将士打仗艰难,应多给些衣裳吃食,让他们能吃饱穿暖。” 宋浮珂在外面听,心道又来了。 果不其然,三殿下一出声,方才还算得上语气平静地太子立即生了气。 先一把扔掉九连环,而后挥袖把砚台被砸在地上,瞪三皇子,呵斥:“住口!我说话,你胆敢插嘴!” 太傅严厉呵斥:“太子!” 外面宫女太监都低下头,不敢对皇家兄弟之间的龃龉做什么反应。 宋浮珂顺从大流把头往下低了些,撇撇嘴。 太子挑事三皇子卖惨太子暴怒。隔三差五来一次。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只觉得太子蠢,每次都被三皇子激怒,白得了苛待弟弟的名声;又觉得三皇子贱,明明知道会被侮辱却还是要凑上去招惹,屡教不改。 他也是死了娘的,又没有外家撑着,得罪太子就是得罪太子他娘,也就是皇后,长此以往哪里有好日子过。 要她说,三皇子就该去做缩头乌龟,赶在老爹死前得个小封地做锦衣玉食逍遥王,做什么得罪将来的皇帝。 太傅斥责太子:“今日的行军策文殿下须抄十遍,明日亲自交给陛下!” 随后文华殿的门被推开来,宋浮珂瞧着太傅拂袖而去。 书房瞬间乱糟糟。太子举起书简砸在三皇子头上。两位公主挤在一起幸灾乐祸。各宫太监宫女在旁边不敢硬着阻拦太子,只能又哄又劝。 乱成一锅粥了,哼哼。 宋浮珂在心里大不敬地嘲笑。 看完天子家的乐子,回味今日听的北州故事,她心满意足回到膳房。 然后又是洗碗,切菜,准备各宫晚膳。 一直到睡前,她床位前的窗户缝没关紧灌入一丝寒风,冷得她打了个颤,迷迷糊糊起来关窗。 屋子里没有炭火,二十个宫女挤大通铺。不过墙厚,总归不冷。 今夜宋浮珂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但转念一想,如今娘睡在厚实的棺材里,也是不冷。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踏实了。 那么北州遥远,那些当兵的人睡在军营里冷不冷呢? 干了一天活,宋浮珂迷迷糊糊东想西想,头靠在枕头上,脸颊挤出一弧肉,很快睡着了。 · 与此同时,北州故地大雪纷飞,徐陵城屋檐瓦角堆满厚厚一层雪。 深冷的夜,这座兵城的大街小巷基本无人走动,周围安静的很。 以至于段云霄听着身后明显不过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有些想笑。 他长腿迈开,悠哉拐进一个巷口。 三个前几日被他教训,今日特来找面子的地痞赶忙握紧棍子,步步跟上。 一进巷子,为首那人便眼前一花,一道强劲拳头直击咽喉。力大之大,让他一下子痛苦不堪,侧倒在地。 他手里的棍子被段云霄用脚勾去,握在手里一抛。 月光忽而穿透云层照下,晃亮段云霄的面容。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是野性勃勃的麦色。眉弓凌厉,浓眉入鬓,眼若点漆。眼皮褶子很深,不笑时眼尾锋锐如刀,看着就不好相与。 鼻梁高挺,下颔分明,收紧利落,嘴唇很薄。是十足英俊,也十足寡情的样貌。 身形也很高,远超这三个地痞,且还在长,食量蓬勃,混来的银钱勉强够他一个人吃。 好在自小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小时候砍柴,去渡口做搬工,十二岁后帮人看了三年赌场,得来一身铜皮铁骨,肌肉紧实流畅,热蓬蓬绷在粗布麻衣里,十分唬人。 后面两个混混本来就怕他,被他一看,腿下意识发软往后退。 “跑什么?”段云霄笑一笑,吊儿郎当的:“大雪天的,别白出来一趟啊,兜里钱都交出来。” 倒在地上的混混吐了几口酸水,欲爬地而起,脑袋立即又遭段云霄结结实实一脚踩紧在地上。 段云霄力气奇大无比,长腿绷紧,修长有力,生生压得一个壮汉动也动不了。 两个地痞愈加害怕。 一人想道什么,赶忙叫嚣:“姓段的你得意什么!老子告诉你,你好日子到头了!你在大当家面前得脸,二当家早想收拾你!你今天敢对我们动手,明儿你就被捆了扔沉江!” “哦,原来是王老二让你们来抓我。”段云霄摸摸下巴,挑眉道:“那可不能让你们活。” 说罢脚下一搓,竟有迸裂声响起。寂静雪夜,听得人后背汗毛直立。 那地痞居然直接被踩断了脖子,口鼻汩汩涌出鲜血,双目瞪大死不瞑目。 两个混混没想到段云霄居然敢当面杀人。目瞪口呆,心底更是寒气直冒,两股战战,转身就跑。 段云霄三两步追上一个,大掌扣过那人脑袋眼睛不眨一下按着往墙角砸。 噗噗两下,砸瓜似的,浑热鲜血飞溅在他额角,沾湿他英俊的眉目。 段云霄也不擦,掂掂手里棍子,挥臂一扔砸中另一人后脑。 那人踉跄倒地,拼命爬起来继续跑两步被段云霄一刀扎透心口,踢飞在地上。 段云霄慢慢踱步过去,弯腰拔出小刀,顺手在人衣服上擦干血迹。 他心里全无杀人的恐惧,揉把雪擦擦脸,扔下三具尸体便扬长而去。 等走过两条街来到城外的码头时,又是个清爽挺拔的好男儿。 此时的江面全是准备北上抗敌的军船。 人来人往,五人一伍,十人一什,全都戴甲胄持刀??,生面孔三百步外就要止步盘查来意。 段云霄一出现就引人注目,很快被拦下。 他眨眨眼,面容俊朗,带点不好意思的憨厚,摸着后脑道:“军爷,我来参军。” “参军?” 拦下他的两人对视一眼,对大晚上冒出一个人说要参军觉得莫名其妙。 “前两日怎么不来?如今大军已经要开拔了。” “我东家昨日不要我做工了。”段云霄唉声叹气:“这是我的户籍文书。我没爹没娘,不想饿死,不如齐大将军去北边杀胡人,混口饭吃。” 边城连年打仗,先从北边诸城招兵,又到内地去征壮丁。主动参军的都是穷苦人家,家里没田地,活不下去就过来拼命。 战事吃紧,上头要人,只要手脚完好都是来者不拒。 两人看过户籍文书,又看段云霄身形漂亮,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好力气的。没多想,照流程让他登记。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段云霄背着手溜溜达达就上了船。 他在臭烘烘乱遭的舱房闭眼躺了一夜,第二日拿到了甲衣和一把长刀。 分发刀具的人拍拍他的肩膀,目带欣赏,把他编到左军中的一伍人中。 段云霄性格好,和谁都玩的开,体格力气出类拔萃,很快和周围兵卒称兄道弟。 开船动身时见段云霄凝望徐陵城,那些人还当段小兄弟舍不得家,连连宽慰。 哪知他们的段兄弟满口谎话,老爹老娘早死确实没错。可城里只有想杀他的人,没半个亲朋好友,有什么舍不得。 赌坊王老二只看出了段云霄不安分,没看出他压根瞧不上一家边城赌坊。 他年轻,刚见识天地辽阔,欲望野心蓬勃发展。徐陵满足不了他日益壮大的胃口,参军在他计划之中,是他走出徐陵城的第一步。 船行三日抵达一片荒野平原。前面调令下来原地扎营。 军营夜晚不好过,一大群大老爷们挤一个帐篷,味道环境怎么样先不说。晚上巡营,每一个时辰敲一遍鼓。 段云霄警惕性高,连着七八日夜巡鼓声一起他就很快清醒。 好在他身体底子实在好,白天依旧精神奕奕,操练角力中连着挑翻十来个老手,得了一个小将亲眼,收入麾下。 月钱待遇不变,只是帐篷里睡的人少了许多。 又过了小半月,段云霄习惯了夜巡鼓,起码能合眼了。 段云霄把刀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晨起鼓锣敲得震天响,他立刻睁眼清醒过来。 4、救下太子 宋浮珂睁眼醒来。 今日是冬狩日,天刚蒙蒙亮,半个宫的宫人都在激动地收拾东西。 大周太祖是在马背上得的天下,历代皇帝贯彻祖制,年礼后要携后宫众臣一同前往猎场狩猎,祭奠先祖。 原本宋浮珂这样刚入宫的新人是不会跟随前往猎场的。可宋浮珂手脚麻利,膳房管事对她放心,叫她随着去。 宋浮珂从小常去山里,砍柴摘果抓鱼采药。进宫快两个月没踏出皇宫大门,一开始听到要去山里还高兴一下。得知皇家猎场和娘睡着的山是两个方向,兴致一下没了大半。 她混在队伍里,砂砾般不起眼。 天子巡狩,城外谭山自明阳,环数百里为猎场。车骑雷起,殷天动地。 队伍中央的皇后车架内,一记狠辣的巴掌声响起! 马车外的骑马伴行的侍卫纷纷低头,神情瞧着却是对里头的动静习以为常。 太子偏着脸,挨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到底年纪小,皮肉娇嫩,雪白侧脸迅速浮出五指印痕,红肿发烫,眼圈也一下跟着红了。 打过他的手缓缓收回,握起案桌上的一叠策论。 皇后的面容年轻端丽,一身华服压不住通身气度。凤眼微翘,睨向儿子的眼神藏不住的失望。 她呵斥道:“跪下!” 太子掌心出了汗,一言不发直直跪下。 母子两个一坐一跪,一双凤眼分外相像。 皇后缓缓道:“我与你父皇从小一同长大。你的太子之位是你出生时就定下的。为了保住你的位置,你的祖父、舅父,全都战死沙场,只剩你叔祖父支撑门楣。” 想起往事,她的目光变得尖锐。 她和皇帝青梅竹马,感情称得上是深厚。可再情深也挡不住九五之尊坐拥三宫六院。 她期盼过,愤怒过,失望过,最后也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左拥右抱,还要显得宽容大度。 到现在,唯一让她在后宫女人面前昂起头的只有她的儿子稳坐太子之位,无愧她的父兄和她付诸流水的青春年少。 太子小小的拳头紧握。不出所料,上面传来一句他听过无数遍的话:“可你总让我失望!若非老三生母出身不好,你连他都不如,还做什么太子!” 太子僵着身低头跪着,眼泪控制不住一滴滴砸下。 他想说他如何比不过老三,又想说他从不想做这太子。可这些言语都在他喉咙里融化了,烙铁一般灼烫。 “太傅对你防治开春水患的策论不满,回去后每日加练一篇策论。你的骑术长进也太慢,这几日就跟着武训官,少与你那些不争气的伴读厮混。” 皇后三两句话在太子本就紧凑的日程里挤进一大块内容,算下来太子每日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 窗外隐约传来女子明媚张扬的笑声。 刚生下四公主的丽妃抱着孩子,容貌越发丰腴美艳,掀开车帘逗着女儿去看外面的天。周围宫女太监侍奉殷勤,其乐融融。 丽妃这两年在皇帝面前很得脸,行事也越发嚣张,几次皇帝来皇后宫中都被丽妃以看望小公主的事由请走。还曾当着皇后和后宫妃嫔的面与皇帝撒娇弄痴,说小公主闹着要个弟弟。 一股子小家做派,上不得台面! 听到外头的动静,皇后眼中厌恶更甚,扬手策论丢进脚下炭盆。 她的目光重若千钧,落在跪着的孩童身上:“你给本宫记着,你的外爷、舅舅都是你的太子之位死的。你是太子,不能——绝对不能被旁人比下去!” “还有你身边的伴读,一个个只会捧着你。过段时日李家长孙回京,他会是你的新伴读。”皇后说完,闭眼:“下去吧。” 太子木木起身,一言不发离开马车。 他跪得有些久,踩着太监脊背下地时踉跄一下。又大力推开旁人搀扶的手,径直爬上自己的车架。 等到车帘子放下,太子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马车内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 上午出发,快到傍晚才到猎场。 宋浮珂肩上扛着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混在队列里慢慢往前走,走的腰酸背痛。 终于到了地方,几座大山在她眼前连绵。她没喘上口气就被吆喝着去搭灶台,准备茶点吃食。 她曾在文华殿伺候,便被分配去伺候一众皇子公主先行用些点心。等稍后皇帝带着武将大臣狩回猎物,晚宴便要开始了。 宋浮珂已经很疲惫,偏偏今天的太子像吃了炮仗,格外暴躁。因为一匹浑身枣红的小马,又和三皇子争论起来。 宋浮珂穿着一身青绿色宫装,低着头,捧着一碟绿豆糕很无聊地站在旁侧。 说是争论,其实就是太子单方面在欺辱三皇子。 明明他已经有一匹通身雪白不染杂毛的照夜白,却在三皇子给一匹枣红色的普通小马吃豆饼时故意甩脸色,蛮横要求三皇子交出小马,走着进树林子。 这样侮辱人,三皇子自是不肯。 太子气急,竟然扬起手上的鞭子朝三皇子手臂上来了一下。 这下可闹大了,平日再多口角也能说是兄弟打闹。可众目睽睽下太子鞭打皇弟,却实在是太不像话! 教皇子武学的将领是个人精,又不如太傅那般又地位,当然不敢拦。事情闹大了,皇后遣人不轻不重斥责两句话,大概说要兄友弟恭。 三皇子红着眼睛应下,太子怒气更甚,骑着照夜白气势汹汹出了营帐,循着一条小溪往林子里面走。 宋浮珂已经走了很长时间的路,腿酸酸涨涨,实在不想走动。不得已捧着绿豆糕跟上,心里头一次全然站在三皇子这边。 太子一路坐着最高大舒适的马车过来,下马车都是踩在太监背上。就是过得太舒服吃饱了撑的才有精力折腾,连累底下人。 偏偏太子越来越生气,驱使照夜白一路小跑。连续跑了小半炷香,周围越来越偏僻,两边已经是浓密的山林子。 太子边骑马,便骂道:“混账!混账!只会装模作样!” 他红着眼,眼泪要掉不掉,回头朝一众侍卫宫女太监喊:“滚!” 像太子这么坏脾气的小孩就被爹娘用荆条抽的屁股开花。 所有人都跑得气喘吁吁,无奈的目光聚集在太子身上。 宋浮珂喘口气,眼神乱飘,一瞥落在冬日因为积雪反光亮闪闪的河面上,忽然看到许多到浑浊的影子迅速往上冒! 什么东西? 她怔愣一瞬,心里忽然涌上尖锐强烈的危机感,一下子往后退靠近四个离太子最近的侍卫。 就在这时那些影子停顿片刻。下一秒,数十个身挎长刀的人影破水而出,和另一群从林子四面涌出的一群人一并,见人就杀! 太子的怒吼生生断在喉咙里,瞳孔缩紧,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皇家冬狩猎场早早就被驻军围守,把控极严。默认营地里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次只有四个侍卫跟着太子出来,两三个呼吸里猝不及防全部被割断了喉咙。 宫女太监短暂惊悚后反应过来,立即尖叫四散奔逃。 宋浮珂浑身汗毛直竖,血液倒流,也是拔腿就跑。 一时间居然没有人去管太子。 他还在马背上。 那匹昂贵的照夜白和它的主子一样被吓傻了,一动不动。 眼看着刺客的刀就要砍向太子尊贵的脖子,宋浮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太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储君。 要是今日太子死在这里,他们这些逃回去的奴婢只有死路一条。 也就是说,她现在跑是死,不跑也是死。 都跑出去七八步了,宋浮珂狠狠咬牙,念了一句娘亲,随后抓起地面散落的瓷盘砸向刺向太子的刀,扑过去一把拽下太子拉着他拔腿就跑! 太子踉跄着从马背上下来,天旋地转中对上宋浮珂的黑亮的眼眸。 因为激烈的情绪和呼吸,宋浮珂眉目压下,瞬间神色不像温柔和善的珠欢,而像对孙鬼举起镰刀的孙丫! 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太子没有被刀砍中,却被宋浮珂眼里的神色惊住了。 宋浮珂抓住太子的手。 太子养尊处优,年龄又小,手掌肌肤柔嫩,因为惊愕恐惧出了一层黏腻细汗。她一时间都要抓不住,两人交握的手频频脱开。 宋浮珂想着动静这么大,猎场有禁军,定会有人前来护卫。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 旁边宫女太监渐渐没了声音,只能听到刺客脚步踏在草上的声音,惊叫惨叫却没有吸引任何守卫的注意。 太不正常了。 太子生闷气埋头骑着马一炷香的时间不错,可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偏远的地方。 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 有人调开了这附近的守军。 没法子。 宋浮珂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身后凛然杀意的刺激下发了狂在胸腔乱撞。她弯腰猛地背起吓杀了似的太子,钻入一片连绵的树林子,一路往山下跑。 她熟悉山道,也经常背着沉重的柴火以快速的脚程卖给烧炭人,背着个子比她矮一些的小太子不算困难。 可周围的树木异常茂密,山道崎岖直上直下。刺客依旧紧追不舍,眼看刀剑就要撞上太子脊背! 再往前就是一处山坳间的缓坡。 宋浮珂立即有了决定,扯下太子披风裹住自己和他的头,改背为搂。她脚下一软,两人狠狠摔在地上顺着缓坡滚下!一下和身后刺客拉开距离,滚到山坡底部! 山坡上枯枝碎石不断,两人摔的不轻。 宋浮珂两条手臂抱住太子脑袋,太子也下意识环抱住她。两人脸贴着脸,发丝相缠,手臂垫在彼此身下直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疼得快要断掉。 太子金尊玉贵惯了,更是被颠得头晕眼花,几欲作呕。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又被宋浮珂咬牙背起来继续跑。 他手臂紧紧搂着宋浮珂的脖子,感受到自己依靠的瘦小脊背下激烈迅猛的喘息声和心跳。在恐惧中后知后觉中察觉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蔓延出几分惊愕和惶惶。 后面传来几声喊叫。 宋浮珂不理会,用尽了全部力气跑。一直跑到肺部炙热,面部涨红,感受到遥遥把后面的动静甩掉才敢停下来靠着树往回看。 身后空空如也,那些刺客竟然真的都没有追过来。 宋浮珂喘得好像个风箱,喉咙火辣一片,勉力放下太子就瘫坐在了地上。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使劲地跑过,魂都要飞了。 宋浮珂喃喃道:“甩掉了?是不是发现不对,有侍卫追上来了?” 所以那些刺客才没有追上来? 太子发髻也乱了,望着她也是惊魂未定,腿也软着。 听到这话,下意识回答:“我,我不知道。” 说完反应过来,一下闭上嘴,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宋浮珂没有功夫理会太子的心绪。 大冷天的,她额头上的汗珠犹如雨滴滚下,不大讲究地用衣袖擦过,对着太子道:“殿下,咱们再往深走走,藏起来。万一刺客又追上来可就躲不掉了。” 说罢牵过太子的衣袖带着他往林子更深处走。 太子看一眼她,一反常态没有说话,任由宋浮珂牵着他尊贵的衣袖。 5、山中相依 两人千挑万选找到一处山崖拐角。几块巨大的岩石叠在一起,底下依旧顽强长着荒草,掩盖住一处窄小的空隙。 太子重新披上披风,坐在空隙最里侧。 披风滚得脏兮兮的,但很厚实没有破口,衬他像一只落难的小凤凰。 天色渐渐暗,山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没有生火怕是很难熬过这个晚上。宋浮珂去四处捡了些枯树枝和甘草将空隙挡住,勉强抵御了寒风。 太子从始至终都不再说话,不知道是被突然的暴烈刺杀吓到了还是如何。 他拥着披风看着宋浮珂忙进忙出,直到她哈着手把空隙堵住,然后又一次猫着腰钻出去。 太子面色有些惶惶,又被他不自然地掩盖下去。最后他终于开了金口,叫住宋浮珂:“已经没有风了,你还出去做什么?” 宋浮珂转过头,对太子含着一些不安和警惕的眼,知道这小孩还是有些怕了,便宽慰道:“奴婢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果子和水。现在还不能生火,怕火光先一步将那些刺客引过来。您在这儿等等,等宫中人找来或者天亮后再出去。” 这番忠心耿耿的说辞勉强说服了太子,许宋浮珂出去了。 宋浮珂快步离开,闪身进入一旁的林子。她从怀中悄咪咪摸索片刻,取出一块圆圆的面饼! 宋浮珂简直快要饿死了! 饼不大,手掌大小,放在内衫口袋里变得又干又硬。一路挤压翻滚,还碎了不少渣渣。 这是早上剩的。宋浮珂和膳房做面食点心的师傅关系不错,人家知道她要走大半天大的路,特意塞给她。 宋浮珂先前没时间吃,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宋浮珂狼吞虎咽吃完,一抹嘴,应付应付去旁边的树上摘了几串红色的小果子。 这东西叫火把果,红色的小果子一簇簇地长,味道有些涩。宋浮珂从前在山里砍柴看到了都带回去给娘煮着吃。 邺都外面的野山上的果子都被来往砍柴采药人吃的差不多了,但这片山林寻常百姓进不来,火把果果皮微皱,挂着霜,到处都是。 回去的路上,宋浮珂还听到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她疑心有蛇,拿树杈子打过去却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洞口,一道褐色身影飞快蹿走。 “兔子洞?”宋浮珂来了兴趣,趴下去看。昏暗夜色中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几只毛茸茸的小身影往里面缩。 大概是刚出生十来天的小兔子,刚长毛,胆子小。宋浮珂伸手过去的时候连跳都不太会,身体紧紧贴近泥土,胡乱往洞深处钻。 宋浮珂脱下外面的袄子,一兜把这些小东西都揪了出来。一共有八只,沉甸甸装满宋浮珂的怀抱。 她想,如果只采果子回去,万一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不吃,还能用这些兔崽子堵住大兔崽子的嘴——证明她逃命途中照顾得尽心竭力。反正没刀没火的,总不能真把这些兔子宰了。 又去山崖下的水坑里用叶子接了点水,宋浮珂回到石头边上。 她弯腰进去,里面的太子立刻瞪眼警惕地看过来。等看清楚来人后又放松下来。 宋浮珂把果子递过去,太子其实很怀疑这野果子有没有毒,迟疑片刻后才接过。 随后他的眼神落在宋浮珂怀中一大团上,有些干燥的嘴唇动了动,有些好奇:“你带了什么回来?” 宋浮珂揭开袄子,几团毛茸茸的兔子挨挨挤挤。 太子眼睛一下亮了,惊喜道:“兔子!” “是,奴婢瞧见就带回来了。”宋浮珂垂头,回味白饼的滋味,口中谦卑道:“只是没有刀火,不能让您吃上热乎的肉。” 太子却真的以为她在自责。 他一抿唇,居然把手里的果子递出去:“行了,一起吃吧。” 宋浮珂略微错愕,抬头,两人视线相对。 这是太子,也就是苻明胤第二次看到宋浮珂的脸。 宋浮珂的脸小,耳垂冻得通红,面颊却又被风吹的苍白。有几缕头发细弱搭在额头上,衬得黑亮的眼瞳越发纯。眼睛圆圆,鼻子挺翘,嘴唇红润,吐息热而湿润,和窝在她怀里的兔子一模一样。 他父皇后宫不丰,偏好美人。他有两个妹妹,金尊玉贵长大,都是生的极好看的。 苻明胤现在瞧着,觉得宋浮珂和她们比起来,除却瘦一些,面色差一些,也不差什么。 发觉宋浮珂看上没比自己大多少,苻明胤犹豫一会儿,扭捏问道:“你叫什么?哪儿伺候的?今年多大了?” 宋浮珂心道终于来了,表忠心得赏赐的第一步。 她垂首道:“奴婢珠欢,平日在膳房伺候,今年十二了。” “哦,珠欢。”苻明胤干巴巴点头。 他是第一次和同龄人这么聊天,面对面坐着,问了姓名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苻明胤眼神略飘,声音闷闷:“孤记住了。你这次立了大功,孤回去定会重赏你。” 宋浮珂等的就是他金口玉言的一个承诺。 闻言一抿唇,笑容感激中夹杂怯弱,越发纯良无害。 入宫一个月,宋浮珂已经发现比起少话理智下属,做主子的更偏好底下人看的见的忠诚和无害。 她自从入宫时撒了一次谎,如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撒谎水平日渐进步,在掌事姑姑或者宫中贵人面前装无辜扮老实也得心应手。 果不其然,太子自觉找回两人谈话间的主导权,神色又放松了些。 不过两人现在还是死里逃生,流落荒野,前途未卜。 平日太子再跋扈也只是一个锦绣堆长大的孩子。一天情绪接连大起大落,心神疲惫,勉强吃完果子,靠在宋浮珂身上。 他又冷又饿又累,膝盖上和怀里热乎乎毛茸茸的小兔子熨帖却他的紧绷焦躁的心,不知不觉闭上眼睡过去。 宋浮珂想着也行,先这么待着。以宫中对太子的重视程度,现在外面肯定大张旗鼓地开始找人了。 反正她吃了饼,肚子不饿。 一开始,太子的脑袋靠在她背上,后来落在她脖子上,粗厚的发丝扎人的很。 宋浮珂有些不耐烦,动作还是老实温柔地把苻明胤尊贵的头移到了自己大腿上。 本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岂料一直到后半夜外面还只有呼呼的风声。天越发冷,两个人连同八只兔子挤在一起都觉得冷。 宋浮珂迷迷糊糊靠在石头上,半夜被手上滚烫的热度惊醒了。 睁眼一看,她的手搭在苻明胤脑门上,估计是睡着睡着下意识把手里散发着热源的东西当成了手炉。 再看苻明胤,他雪白的脸烧的通红,眉头紧皱,身体蜷缩在披风下,手里还紧紧抓着宋浮珂的衣服,一副烧糊涂了的样子。 宋浮珂一个激烈,困意消失殆尽。 不好! 太子要是烧傻了,别说是重赏,就连命她都不一定能保住啊! 她赶忙脱下衣服给苻明胤穿上,而后冒着寒风哆嗦着跑去水坑蘸了水,一次次给太子擦拭额头。 手帕吸满冰冷的水,很快又被苻明胤额头上滚烫的温度浸染的温热。 宋浮珂心都要凉了,顾不上尊卑礼仪,不停摇苻明胤肩膀,连声叫道:“殿下?殿下?!” 苻明胤头疼欲裂,被晃得想吐。昏沉中察觉要是不睁眼,摇他的那人大有继续摇下去的意思,又不得不强行睁开眼。 入眼世界颠倒混乱。宋浮珂的脸凑近,逐渐变得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眼中满含焦急和关切。而他披风外多了一层衣料,上半身被她揽着紧紧搂在怀中,与她温热的颈窝贴在一起。 缝隙外风声怪异,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叫人胆颤。 宋浮珂一手搭建的石头缝内没有风,不大的空间,散落的是毛茸的小兔子,热乎乎贴在苻明胤大腿边。 她捏着一张帕子按在苻明胤脸颊上,触感清清凉凉。 好奇怪。 苻明胤呼吸灼热,胡乱想道。 他被母后打的红肿的脸在上好药膏作用下早看不出来痕迹。 可白天,他却一直疑心灼痛犹在,所以才分外暴躁。 现在他烧得浑身发疼,靠在宋浮珂怀里无法动弹,却觉得萦绕在他面颊上的灼痛感被驱散了。 恍惚像是回到了他很小的时候,三皇弟出生前。 父皇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抱起他转圈,母后看着父皇,满足地笑,疼惜地摸他面颊。 父皇环抱坚实,母后掌心柔软。世上再也没什么比父母恩情更让稚儿眷恋。以至后来每一个不被母后满意而被罚跪的夜晚,他回忆起儿时都几欲落泪。 他不怨母后。他知道母后对他的期望。知道为了他的太子之位,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少东西。 也知道宫中人人怕他捧他,不是因为他的能力真有多么的出色,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是大周储君。 可再清楚也抵不过今日生死一线,抛开了外在权力地位,平日与他相伴玩耍的宫女太监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反而是一个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宫女舍命相救。 这是不是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宋浮珂的掌心如此温暖,全然盖过记忆中日渐淡薄的温度。 苻明胤被皇后斥责又经历了生死刺激的心像泡在潭水中,软得不成形状,眼眶又热起来。 他借微弱的月光看向宋浮珂,眼神柔和。 他从来不喜宫中的兄弟姊妹,与父皇母后又日渐冷淡,此刻居然从宋浮珂的身汲取到些许温情。 宋浮珂被太子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人眼珠不会转似的看着她? 这么快就烧傻了?要不要赌一把,出去求救? 宋浮珂是真怕苻明胤烧出什么事,她不仅没有荣华富贵,还小命不保。 就在她将要起身的那一刻,听到怀中的小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拉扯沙哑问道:“珠欢,是吧?你的名字就叫珠欢?” 宋浮珂一愣,惊讶于这破小孩还能说话,随后道:“是,这是进宫时宫里的公公赐的名字。” 苻明胤追问:“那你在家里的名字叫什么?” 宋浮珂没想到苻明胤会问这个,垂头撞进苻明胤的眼睛。 他眼睛因为高热泛着水光,瞧着没有平日里的顽劣跋扈,反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信任,和旁边散落一地乱嗅的小兔子没两样。 宋浮珂一愣,一个念头在心中冷不丁冒出来。 成了。 太子好像真的被她感动到了! 宋浮珂舔舔干燥的唇瓣,心里仅剩的一点烦躁也没了。 她简直拿出伺候娘的温柔力道给苻明胤擦了擦脖颈和脏兮兮的手,道:“宋浮珂,奴婢叫宋浮珂。” 苻明胤:“浮柯一梦的浮柯?” 宋浮珂不知道什么浮柯一梦,但她相当自傲于娘用好几张绣品给她换来的名字不比浮柯一梦差,捡了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宋浮珂三个字。 “哦,是这个字。”苻明胤强撑着发软的手臂,探头过去仔仔细细的看,末了还绷着小脸夸了一句:“宋浮珂,流水美玉,是个好名字。” 流水美玉? 宋浮珂不知道,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读过书认识的字多就是好。 宋浮珂想着,对太子多了一点真情实感,准备再用帕子给他擦擦脸。 不过苻明胤也就这段时间清醒。整个后半夜他都烧得反复,脸色一下通红一下惨白,搞得宋浮珂一直不敢闭眼。 直到天光隐约由深黑变成深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 6、玉徽公主 宋浮珂赶忙跑出去,果然看到一大堆侍卫在对面山坡上四处搜查,后面还跟着侍从和医者。每个人脸上神色冷凝,万分焦急。 都快两个时辰了,终于找来了。 宋浮珂一下激动起来,拼命挥手大声喊叫:“这里!在这里!殿下在这里!” 对面的目光悉数看过来,而后反应过来,赶忙朝她这边飞奔。 靠近后领头人第一句话就是:“太子在何处?” 宋浮珂后退,露出岩石缝隙,立即有人冲进去把太子抱出来。 宋浮珂的袄子被扔到地上,两三件厚重的毯子盖在太子身上,太医迅速查看太子的状况,小心喂太子吃了一粒药。 一群人的脸色是欣喜的,激动的,松了口气的。前呼后拥抱着昏迷不醒的苻明胤走了,无人理会后面同样面色虚弱难看的宋浮珂。 这群人太激动,跑的太快。宋浮珂体力不够,远远被落下,只能压下激动的心情咬牙尾随一群人回到营地。 苻明胤的归来像是一滴水溅入油锅,将在皇帝暴怒皇后哭泣下大气不敢喘一下的营地激活。 有人狂喜有人暗恨,无数封信件被递出去,将前头递出的信拦截,将原先的计划叫停。 宋浮珂不知道邺都皇宫因她救下太子而起的风云变幻。 她进了营地,在一群宫女看鬼似的眼神中吃了一个馒头,然后喝了一大碗热水。 她其实也有些不舒服,倒在床上时才察觉出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估计也有些烧在身上。 管不了这么多,肚子里的热意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腿麻木的察觉不到存在。 宋浮珂一眼睛一闭,沉沉睡过去。 不久后匆匆而来的大太监进入营帐,瞧见的就是宋浮珂躺在狭小褥子上,睡得气息绵长的样子。 张福全都有些惊奇了。 这刚从鬼门关闯回来,接下来又要面对滔天富贵,怎么会有人还能睡的着? 他身边的小太监欲上前把宋浮珂叫醒,被他一拦。 张福全亲自上前,略尖细的嗓子轻柔叫着宋浮珂。 “珠欢?珠欢?快些起来。” 宋浮珂眉头皱了好几下,头依旧疼得很,勉强睁开眼,瞧见眼前站着一个衣着鲜亮笑眯眯的大太监。 再望过去,旁边都是人,帐篷外面也堵满了人。往日的一起切菜洗菜的宫女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过来,捂着嘴私语。 “珠欢是吧?”张福全和颜悦色:“你跟咱家来。” 宋浮珂没见过张福全,但认得他身上的朱红衣裳和腰间青的绶带。 入宫时教规矩的嬷嬷说过,满宫太监只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福全才能有这般打扮。 这可是御前红人,宗亲王爷们瞧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宋浮珂一下就从混沌未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心脏狂跳,爬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袄子。 张福全退到帐篷外,竟是在外面候着,真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原本对珠欢救了太子半信半疑的,瞧见这阵仗也都知晓事情大概是真,顿时艳羡珠欢的好命来,议论纷纷。 张福全将宋浮珂领到一辆空着的马车,还留了一个小太监相伴。 没过多久,车队动了。 马车宽敞整洁,桌案是上好黄梨木。宋浮珂坐着的垫子都是绸缎的,边镶一圈绒毛。 她哪见过这场面,实在手痒痒,忍不住伸手摸摸窗户沿,又去探放在一边的香炉,脑袋转来转去把整个马车都看过一边。 她第一回坐的马车,与从前城门口看到的老爷们的车马比起来不遑多让,甚至更漂亮。 奇异的兴奋劲很久才消退。 宋浮珂又有些不安起来,试探着推开车门向坐着的小太监搭话:“公公,我们这是要回宫了吗?” 太监一瞬不瞬瞧着她,像看什么稀罕物:“是的。” 禁军护卫中有奸细,导致太子遇刺至今未醒。朝中大臣也有受伤的。所幸陛下龙体无碍。刺客是死士,抓住的几个全都服毒自尽。冬猎自然是办不下去。 回想昨日,值守侍卫感觉不对劲赶到溪边时只见满地宫女太监尸体。血色浸透草叶汇入溪水,水沫子都是红的。最要命的太子殿下却不见踪影。 好一些,是被歹人掳走了;最坏的结果......陛下皇后没了太子,大周没了储君,国本不稳。 皇帝即刻怒火攻心,若非皇后强撑着劝说,险些调邺都周边京畿军围山。 他跟在张福全身边亲眼看着这场混乱,知晓那些朝堂重臣的密函不知发出去几道。没成想,一个从来不显眼的小宫女居然带着太子从刺客手里活下来了,就这样轻飘飘击败所有诡谲人心。 太子甚至油皮也没破,只是夜里受了寒气,风寒发作。 宋浮珂垂着眼,纤长睫毛盖住乌黑的眼珠。她嘴唇红红,衬得面色越发雪白,瞧着甚至有些怯弱:“那,我回去是要做什么呢?” 小太监没忍住往她面上多看几眼,惊诧这小宫女居然有一副难得的好皮囊。 闻言又笑一下,道:“姑娘这话说的。立下大功,回宫定是要领赏的。” 又道:“姑娘脸色有些差。不妨用些热茶糕点。” 马车的角落温着茶炉子,桌案上有一碟糕点。宋浮珂点头应好,垂头关上车门,握着的手才开始发抖。 赌对了,她赌对了! 陛下会给她多少赏钱? 会不会放她出宫,赐她宅地? 若是得了赏赐,她就去把娘的墓移出来。先修个漂亮风光的墓冢,再给娘在城外的道观立一块长生牌。娘受香火供奉,定能修出个平安顺遂的来世。 一路畅想,等到马车停下宋浮珂才回过神,连忙喝了口清茶润润嗓子,下车跟随着小太监一路往宫中走去。 她进入了一片从来没有来过的宫殿。太监轻声提醒稍后回答圣听要句句属实,莫要欺瞒。 宋浮珂一路应是,步履稳妥。 一介奴婢第一回面圣却没有什么惊慌之色,看得小太监又是有些惊奇。要晓得即便是公主皇子,见到陛下也是有些怕的。 实际上宋浮珂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她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砰砰砰,动静大到她耳朵轰隆隆作响。 只是不是怕,而是万分激动。飘在眼前的荣华富贵让她步子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进入殿中后,她没有抬头看上面的九五之尊和陪同在侧的皇后,膝盖折下跪在地上。金砖地面光洁如镜,清晰映出她苍白、虚弱的脸:“奴婢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皇帝年过而立,样貌称得上俊朗,穿着绣龙衣袍坐在高处。旁边坐一美妇,头戴明珠凤钗。凤眼微微挑起,端庄高贵,样貌和太子有六分相似。 张福全在旁站着,高声道:“珠欢,你是如何救得太子,细细说来。” 宋浮珂就细细说了。 从如何瞧见刺客从水上冒出来,如何与林中窜出的同伙汇合,到她如何背着太子从山坳上滚下去躲起来。当然,省略了她吃饼给太子吃涩果子的细节。 殿内非常安静,只有宋浮珂的声音。她说完后仍旧磕头跪在地上。奔波许久的腿疼痛,肌肉深层酸麻。宋浮珂呼吸未变,一动不动。 皇帝没有说话,面沉如水,怒气仍在。 冬狩混入刺客还险些搭上自己大儿子的命,简直就是冲皇帝脸上打了响亮的一巴掌。 过了一会儿,旁边皇后含笑开口道:“好孩子,快站起来。” 宋浮珂起来了,垂首站着。 皇后:“你救了太子,其忠心赤诚。应当重赏。” 皇帝这才开口:“皇后以为该如何赏赐?” 来了,来了! 宋浮珂一下子激动起来,屏息凝神地听。 满以为会听见,赐黄金千两或者封她个女官当当的旨意,没想到皇后道:“昔日太祖皇帝开天下时,曾受一农户女一饭之恩,与其结拜为异姓姐弟,国立后封其为长公主。如今珠欢救下太子,为我朝立了大功。” “陛下不如遵循大周祖制,收珠欢为义女。不用改姓,赐公主的名号便可。” 宋浮珂眼睛一下瞪大了。 皇帝沉思:“赐为公主?” “这孩子忠诚聪慧,与太子也是有缘分。”皇后继续道:“正好老四满月赐宴,届时一同下旨昭告天下,双喜临门。天下百姓感念皇家仁义,定对陛下心悦诚服。” 皇帝沉默片刻,而后松了口:“那就这么办吧。不改姓氏便不入皇子公主行列,赐封号——玉徽。” 皇帝金口玉言。 从今日起,膳房珠欢消失了,宫中多出一个玉徽公主。 消息插了翅膀传遍宫里宫外大街小巷,无数人羡慕起宋浮珂绝顶的好运气。从一个宫女变成公主,从古至今掰着手指头算也是第一人! 先前的小太监叫人搬来了宋浮珂的所有东西,将尚且呆愣的宋浮珂送到了一处殿宇。 “皇后娘娘有旨,往后殿下便住在此处。稍后拨来洒扫伺候的宫人,殿下挑些合眼缘的留着。” 宋浮珂的心被难以言说的激动充斥,简直勉强才能听清楚这话。 她坐在窗前,做梦似地看着一波波人来,将有些蒙灰的宫殿打扫干净。 宫殿叫做云和殿,地方不大,两侧都空着,位置有些偏,好处是离御花园很近。 周围人来来往往忙着布置,无数道目光从宋浮珂身上扫来扫去,像透过她的衣裳皮肉看透她的骨头,瞧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怎么背着太子从刺客手里逃出来、一步登天的。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丽妃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砸了半个宫殿的东西,气得脸都歪了:“在我儿周岁上宣旨?让一个宫女抢我儿的风头?岂有此理!” “陛下竟也真的同意了!”她咬牙:“皇后是故意的!” 她近两年来在皇帝面前也是得脸的,怀孕后更是恃宠而骄了些。尤其在知道皇后生太子伤了身体再难生育,她故意刺激,时常抱着小公主到皇上面前撒娇,说小公主还想要个弟弟。 皇后出身将门,雷厉风行,治理后宫手腕强硬容不得沙子。往日没有发作,今天逮着机会就给了难堪,精准击中丽妃命脉。 丽妃美眸泛起恨色,咬牙道:“我们这位皇后还真是一如既往睚眦必报!” 7、文华殿 云和殿洒扫妥当已到深夜。 宋浮珂望着满宫点起的灯,躺着的不再是十几个人一起睡的大通铺,而是宽敞柔软的床铺。她头发披散,揪着枕头在床榻上来回翻滚好几圈,勉强才有了真实感。 她睁眼躺了一会儿,忽然问过身边宫女道:“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守夜的宫女以为她关心太子,便道:“太子没有大碍,听说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还弱。皇后不叫见人。” 宋浮珂其实没有去见新鲜出炉的便宜弟弟的意思。 太子脾气那么差,万一不想要头顶上莫名其妙多一个姐姐,气得揍她怎么办? 她躺在铺满柔软绸缎的大床上,周围的银丝炭发出细小声音,温暖,安宁。 她伸手摸一下枕头,下面藏着娘留下的绣帕。她想着,等有机会把这绸缎被子拿给娘,让娘在下面也盖盖这好东西。 接下来接连四五日太子都没有出门见人。也能理解,皇后就这么一个独子,死里逃生自然看的比眼珠子还金贵。 皇后除却给她送来不少金银赏赐,还给她派来一个礼教嬷嬷。长得很凶狠,打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宋浮珂在她眼里连睁开眼睛呼气都是有错,硬生生把宋浮珂拆开调了一遍方才满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宋浮珂不舒心的事。 宫中人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宋浮珂被封公主后,连着好几日没再见到皇后太子的面。底下人本来就对她很有微妙情绪,眼下更是手脚懒散。 宋浮珂偶尔走在宫中可以看到几个宫女太监窃窃私语。 大概说些什么她心里也清楚,无非是羡慕嫉妒她运气,心里瞧不上她。 宋浮珂很理解这些人的心情,任谁也不会对一个昨日还和他们一般是奴婢的公主有什么恭敬之心的。 而她一身系与太子,若是有一日太子和皇后对她重视不再,她的处境只会比三皇子更加糟糕。 哪怕是现在,宋浮珂其实也不能对这些皇后派给她的宫人摆什么公主的架子。 宋浮珂对这些人也没有加以管束。 不曾想又是一日午后,宋浮珂趁着外头暖和在院子里走动,却听前庭传来一阵惊叫,马上变成了哭喊。 宋浮珂赶过去,见一群带刀侍卫压着五六个宫女太监跪在地上。 宫女太监又哭又叫,连宋浮珂来了也没发觉,拼命朝殿门磕头:“饶命,饶命,太子饶命!” 宋浮珂看过去,见阔别几日未见的苻明胤站在台阶上。 他如今已经大好,面色红润血气饱满,哪还瞧得见逃跑时的仓皇。一身锦衣华服,外披厚实狐裘,脖颈处围绕一圈白色绒毛。 和皇后如出一辙的凤眼睨着几人不说话,面色极其不悦。 光是看着这样子,真有一番太子的威严。 苻明胤一进来就听见这几个奴才在嚼宋浮珂的舌根,当即就怒火中烧。本想将叫人把这几个乱嚼舌头的宫女拖下去杖打,转头却看宋浮珂走过来。 宋浮珂不再是宫女打扮,而是穿着藕粉色的衣裙。乌发挽起露出瘦白脖颈,整个人像随风摇曳的花骨朵,干干净净。 他看着这样的宋浮珂,又不期然想起那夜,宋浮珂紧紧抱着他,摸他脑袋哄他睡觉的样子,一下子脸到脖子红成一片,心里委实有些不自然。 但苻明胤行事霸道惯了,眼下心里的情绪实属罕见,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不对劲。只是轻咳一下,慢慢从台阶上走近宋浮珂,哼道:“孤来的时候听见这些人说你坏话,你要怎么办?” 宋浮珂将目光从这几个平日最会躲懒的宫人面上移开,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愁容,好似头回见识不知如何处置似的:“我不知道。” 苻明胤看看她,眉头慢慢皱起来,警觉道:“这几日我没来,是不是还有其它人欺负你?” 他一皱眉,那些侍卫手上用的力气就更大,压得宫女哀声求饶。 宋浮珂一抿唇,垂首弱弱摇头,瞬间叫太子觉得无限可怜。 苻明胤见状,认定了这宫里有人欺负她,更气了,一下原形毕露,暴怒道:“打!给孤拖下去打!打完扔浣衣局去!” 侍卫拎起宫女就走,求饶声从“太子饶命”到“玉徽公主饶命”。 宋浮珂一直在等,等这一声喊出来。 她上前捉住太子的衣袖,轻声道:“承蒙太子殿下厚爱。只是我本也不是什么公主,她们这般也能理解,打发她们走就是了。” 听到这般示弱的话,苻明胤的心都随着衣袖一起被宋浮珂牵起来了。 他觉得宋浮珂实在是太温柔太心软。这宫里攀高踩低是常态,宋浮珂这么好这么柔弱,难怪会被一群奴才欺负。 苻明胤心中前所未有充斥满了保护欲,决心要像那夜宋浮珂保护他一般保护宋浮珂。 他拧着眉头认真纠正道:“怎么不是公主?父皇母后说你是你就是。有人不长眼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自称孤。 宋浮珂等的就是太子金口玉言的一句承诺。 其实太子今日就算没来,她也会想办法让他或者皇后知晓宫人的阳奉阴违。她只有个公主的名头,他们不发话,她怎么在宫里狐假虎威? 没想到这些人也是倒霉,竟然直接被太子撞上了。且不知怎么的,太子真的很生气。 看来她当真是的得到了太子的一些感激和信任——这太子,看上去脾气糟糕执拗,没想到还挺重恩情好拿捏。 宫人被侍卫们拖下去了,哭喊声渐渐远去。其余宫人神色越发肃穆,恭敬地低下头。 宋浮珂感受到这微妙地变化,垂下眼,被苻明胤拉到殿内坐下。 半路出家的姐弟坐在一起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半晌,苻明胤举目四望,率先开口道:“诶,它们呢?” 宋浮珂有些茫然:“它们?谁?” 太子瞪眼,佯怒:“当然是那些小兔子!我搂着它们,你...你搂着我,所以才没再外面冻死。你,你没把它们带回来?” 宋浮珂当时自己都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顾得上一堆兔崽子?她也没想到太子现在伸手向他要小兔子。 太子难缠的脾性深入她心,怔愣过后宋浮珂心中立即有些担忧,怕太子真的因为这事生气。 却又听到太子哼一声,闷闷道:“你果然不记得了,只有我记得它们。” 话音落下,他的侍卫从门外抬进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里面垫着嫩生生的草,八只兔子一只也不少,全都在里面。它们也就巴掌大,身子滚圆,两只耳朵翘着,蓬松一团,看上去就知道被照顾得很好。 “我醒来后就叫人去找了,怕它们在外面被吃了。”太子伸手,轻柔地摸着一只兔子的脑袋,半晌声音低了些:“只是母后不大喜欢我养它们。放你这儿养吧。我会经常来看它们的。” 太子经常来就等于经常能在太子面前溜须拍马拉进关系,宋浮珂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苻明胤扭捏片刻,又喝了杯茶,吃了块糕点,左顾右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很不好意思说。 等到快要走了,他终于忍不住,脑袋凑近宋浮珂的耳朵:“你救了我一命,又成了我姐姐,日后就不要叫我太子了。” “那以后我叫你——”宋浮珂试探道:“阿弟?” 苻明胤原本是想要宋浮珂叫他皇弟的。 没成想“阿弟”两个字被宋浮珂咬的脆生生,尾音柔软,亲昵可爱。 他全然没想到世上还有比皇弟更加亲密的叫法,一下就被俘获了。 苻明胤耳根子烧的发烫,瞧着宋浮珂,抿唇道:“在外人面前还是叫我皇弟。但是私下,你想叫我阿弟就叫吧。” 他补一句:“那我就叫你阿姐。” 宋浮珂乖乖点头:“知道了,阿弟。” 苻明胤心里高兴起来。 因为母后不喜欢父皇和妃子们生下的孩子,他便也喜欢不起来,尤其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苻绪青,他更是发自内心的讨厌! 现在天赐给他一个阿姐,与他生死与共不说,还这么温柔乖巧叫人喜欢。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一人的阿姐,同旁的皇子公主都没关系。 在这宫里面,与她联系最密切的人就是他了。 苻明胤越想越觉得满足。 太子盯着她看了太久,宋浮珂面上温温柔柔的假笑有些挂不下去,出声提醒道:“天色不早了,阿弟方才不是要回去吗?” 苻明胤骤然从难以言说的情绪中抽出神:“哦,是。” 他起身:“那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文华殿,我会来接你的。” 宋浮珂眼睛一亮,这次是真的高兴了:“是,谢谢阿弟!” 她不用再站在门外面偷听,她可以光明正大和皇子公主一样,进去认字读书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宋浮珂第二日起的非常早。 她换上一身浅色不张扬的衣裙,头发简单扎起来,别了一根簪子。 用过早膳后太子就来了,还带给宋浮珂一个书箱子,里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穿过御花园便是文华殿。 经过昨日宫女的事后,苻明胤似乎对宋浮珂好欺负这件事信以为真,并罕见有些忧心。 文华殿中多的是攀高踩低的,宋浮珂性子又软,他怕眼皮子浅的趁他不注意欺负了她,路上便再三叮嘱道:“阿姐,日后你在文华殿一定要时刻跟着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宋浮珂点点头,心里也有些紧张,由他领着进了文华殿。 8、欺负 殿内目光齐齐看过来,尤其是两个公主,看向宋浮珂的眼神,好奇又不屑。 苻明胤敏锐抬眼,冷冷瞪过去。 他在宫中从来作威作福,两个公主也害怕他,不甘心低下脑袋,全当没瞧见宋浮珂,没有主动起身打招呼。 苻明胤身边的伴读也是自刺杀后第一次见到他,又见苻明胤居然亲自将那横空出世的玉徽公主送过来,还叫人在他右手边的地方收拾出一张空桌子,立即知道是极其重视的。 世家子弟都是人精,顿时纷纷起身向宋浮珂行礼。一边行礼,一边打量她。 本以为能背着苻明胤逃过刺客的应该是个五大三处的粗侍宫女,没想到宋浮珂年纪挺小,个子不高,身板也瘦。长得...他们说不上来。 头发有些细软,搭在肩头。脸尖而小,瞧着挺可怜。乌眉乌睫,眼睛有些钝,眼尾弧度饱满弯扬。鼻尖挺翘。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好,唇色浅淡,唇珠圆滚在唇瓣中间衔着,神情柔润。 伴读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比起苻明胤,这些公子哥在宫外接触的同龄小姐更多,甚至有些已经开了蒙,有了通房丫鬟。 又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平日聚在一起,对姑娘家的姿容隐约有个心照不宣的标准尺度,眼光也都挑剔。 对着这宫女出身的玉徽公主——长得居然出乎意料的漂亮。 宋浮珂动作标准地给他们还了礼。 这些公子在外面个个都是了不得的大老爷家的嫡子呢。 一个月前在宫外,她站在泥地里哪能瞧见他们。更别提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他们先给她行礼。 宋浮珂内心异常畅快。 “行了行了,都站着做什么?”苻明胤莫名臭着脸,拉着宋浮珂在自己右手边坐下。 后排的三皇子苻绪青默不作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一闪而过惊奇之色。 之后太傅就来了。 看着这面容端正慈祥,一看就学富五车的老人,宋浮珂的心里又开始紧张。 但太傅显然知道宋浮珂的情况,态度平和,宽慰了太子和她几句话开始上课。 这次讲的是诗经。 宋浮珂字还不认识,只听他讲故事。旁人写诗时,她就动作生疏地捏着笔,仿照书上的字形在纸上画,面色微红。 最先发现她窘迫的是苻明胤。 他盯着宋浮珂看了许久,休息时对着外头的一个小太监说了什么,不久就递给宋浮珂一叠厚厚的纸,上面一笔一划用朱笔写着许多描红。 “这是我从前认字的描红,现在不太用了,给你。” 皇后对苻明胤要求高。苻明胤能握笔的时候就开始每日雷打不动写上两个时辰的字。到如今苻明胤九岁,字出师大家,已经铁画银钩,极有风骨,和他幼稚的性子极其不匹配。 苻明胤道:“你先写,放学后我来教你认字。” 后面的大公主二公主像听到了,传来闷闷的笑声。 苻明胤方才进来就忍了她们一次,这次冷了脸转身就要发作。 可宋浮珂怎么敢让太子因为她出头再惹是生非。 她眼疾手快按住苻明胤,指腹下意识在他手背温柔摩挲。 “皇弟,你是太子,是兄长。”她语气温柔,又带几分胆怯地劝阻意味,“陛下和皇后都希望兄友弟恭,长幼有序。两位殿下也没做什么,你别为了我生气。” 苻明胤唇角压下,一言不发捏紧她的手,当真没有发作。 一旁的伴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震惊和不可置信。 当天晚上散学,苻明胤刚在宋浮珂这里喂完兔子,转头就亲自写了十张大字红描给宋浮珂送过来。 他自然而然地就把教宋浮珂认字写字的任务包揽过去。每日十张大字,每日亲自写下,雷打不动。 宋浮珂在知道皇后给苻明胤制定的是什么样繁杂严苛的日程后,对他还能抽时间帮自己练字都快觉得感动了。 但这样的安生日子也没过几天。 不久皇后突然生病。苻明胤贴身照顾没来文华殿,宋浮珂就落了单。 麻烦事跟着找了上来。 比如她的砚台会莫名其妙打翻在弄脏案桌,又比如练字的稿子被风吹到窗外池塘里。 太子的伴读们欲言又止,目光看向坐在后面的大公主二公主。 宋浮珂次次都忍着。毕竟这些小打小闹比不上从前在孙鬼手下吃过苦头的万分之一。 在又一次自己的书稿被扔到窗外后,她走过去想捡起来,却有一人先一步将书稿捡起。 苻绪青弯腰,握住书稿抖抖水,很柔顺地递回来:“皇姐,给你。” 宋浮珂被这声皇姐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多天了,除越来越黏她的苻明胤,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后面正在看笑话的两个公主不乐意了。 大公主出言讥讽:“老三,你在叫谁皇姐?” 二公主嘲笑道:“难不成因为一个生母是贱民,一个婢子,所以才一见如故,可称姐弟?” 这话说得难听,可苻绪青充耳不闻。 他离宋浮珂很近,眼睛形状圆翘,像猫一般含着水光,坚持递着书:“皇姐,给你。” 宋浮珂简直不知道这小狐狸又犯的什么贱。 她现在目标明确就是讨好太子,可不敢靠近被太子厌恶针对的三皇子。故而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书的样子颇有几分冷漠:“谢谢三殿下。” 她手捏过书的一角,扯了两下没扯出来。 苻绪青目光定定,歪着脑袋看她:“皇姐为什么叫太子弟弟,叫我三皇子?” 宋浮珂闻言看他一眼。 苻绪青继续道:“难道是因为太子不喜欢我,所以皇姐也不好与我亲近?那往后太子不在的时候,皇姐能不能叫我三皇弟呢?” 宋浮珂又看一旁看过来的太子伴读,心里陡然升起不好预感。 她干脆连书都不要了,转身就走。 苻绪青倒也没追上来,只是在原地看着她。 一直到宋浮珂坐下,她也能感受到后面一道目光定定落在她背上,背后烫烫的。 她心里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第二天一早上,在皇后身边侍疾的太子就赶回来了。 看到苻明胤站在文华殿,两位公主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露出些吃惊和害怕来。 看到自己的书箱整个儿泡在外面的池塘子里后,她们面色更加惶恐委屈,还不敢去捡,只能捏着裙子在一旁站着。 苻明胤胸膛起伏着,看着比上次惩罚宫人时还生气。 他气自己明明说过会保护好宋浮珂,却还是让她这么快受到了第二次欺负。也气连着被人捉弄欺负好几日,宋浮珂从来没与他说。 他没有看宋浮珂,侧对她站着,冷冷看着两位妹妹,呵斥道:“父皇亲封的玉徽公主在你们这里不做数——好大的胆子!” 苻明胤身后的太监及时上前一步,高声道:“传皇后娘娘旨意,大公主二公主品行不端,即日起禁足宫中三日!” 大公主二公主当即红了眼。 苻明胤狠狠瞪她们一样,又看一眼宋浮珂,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9、观音 宋浮珂这下可以确定他确实是生气了,哪里敢让他走,连忙追上去。 她身上的衣裙繁琐,走路被沉重的裙摆扯着,不像以往在大街上跑得又轻又快。虽说她如今个头比苻明胤高,可苻明胤在气头上步子迈的飞快,她追不上,便只能喊:“阿弟!” 苻明胤立即停下脚步,背对她不动。 宋浮珂心里松下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自如地去牵他的手。她发觉这小孩喜欢这样和她亲近。 她哄道:“你生气了?” 苻明胤刚威风凛凛教训完人,绷着小脸不看她:“没有。” “那你转过来对我笑一下。”宋浮珂歪着头凑上前去看他:“不笑就是在生气。你气什么?” 苻明胤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这几日在母后床前奉药,脱身不得。若不是昨日有一个伴读找着借口过来见他,他都不知道宋浮珂被人欺负了。 他方才还那么威风,现在却慢慢红了眼,很失落很难过,问道:“阿姐,你被人欺负怎么不来与我说呢。” 宋浮珂心脏跳的快了些,垂眸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嗯,其实还好,只是一些小事,实在不想劳烦你和皇后娘娘。” “可是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苻明胤语气闷闷:“还是我太没用。我在的时候,他们怕我。我不在,他们便少了怕,多出胆气敢来欺负你!” 越说到后面,他越咬牙切齿。 作威作福的老虎崽子忽然发现自己的权利存在假空的漏洞,愤怒之余不免挫败。 “说到底他们就是还不够怕孤!” 宋浮珂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好,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大太监,怕太子这话原封不动被送到皇后耳朵里,又赶忙打断:“当然不是!阿弟现在年纪还小,长大了就会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娘娘,也能保护阿姐。” 苻明胤眼睛红红看她:“阿姐真这么觉得?” 宋浮珂点头。 她拍太子马屁增进感情,就是等着太子将来登基做皇帝赏她一个大大的公主府,当然希望太子做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苻明胤吸吸鼻子,又开心起来,同宋浮珂告别:“我过两日就回来,阿姐莫要送了,回去习字吧。我差人把这几日的描红送来。” 宋浮珂点头,转身回去文华殿去了。 苻明胤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往下掉。 他冷声道:“给孤拖出来。” 不远处假山后面,两个侍卫压着一人走出来。花色衣裳,额头上扎着小辫,扣着松绿色的石头。不是别人,正是苻绪青。 苻绪青喘着气,目光停留在文华殿的方向。 他将宋浮珂对苻明胤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没想到对他看都不多看一眼的宋浮珂在苻明胤面前会是这般好说话,唯恐太子生气一般哄着,劝着。 他简直要恨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苻明胤生下来就拥有世上的一切! 这次都快死了,却还会半路杀出一个宋浮珂救他。 可他呢,他—— 苻明胤踱步走到苻绪青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谁准你和孤的阿姐说话?” 苻绪青咬牙。 “啪!”苻明胤抬手扇了苻绪青一巴掌。 “又是谁,准你叫孤的阿姐为皇姐?” 他的声音中浮现出一种和十岁稚龄不相称的戾气。 当着一群宫人的面被掌掴,苻绪青脸微微侧过去,面颊泛起肿痛。 他习惯这种痛感和羞辱,一声不吭。自从母妃的尸体被人从夜里抬出去,这种疼痛就经常在他身上出现。 来自苻明胤的,两个皇姐的,甚至是身边伺候的宫人的。 一开始也觉得难以应对,但深埋在他本性中的聪慧敏锐或者说狡诈很快让他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他在皇帝面前露出手臂上遭受宫人虐待的伤,在太傅和后妃面前一次次引导苻明胤对他动手。 年龄、怯弱和无助是他的武器,而他用的游刃有余。 可这次,苻绪青脸上惯常属于孩童的柔弱天真的笑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苻明胤面上的愤怒,心里泛起一种扭曲的快活,仿若细小的毒蛇嘶嘶张开毒牙。 果然,他没猜错,太子爷很在乎宋浮珂。 苻绪青笑容无辜甜蜜:“太子在说什么?她如今是玉徽公主,自然也是我的姐姐。” 苻明胤更加生气:“胡说八道!她是孤一个人的阿姐!她是因为孤才来这儿的!” 他一锤定音:“你不许叫她皇姐!” 宋浮珂不知道她走后发生太子兄弟间的小小插曲。 她只知道两位找事的公主禁足三日回来后果然安分许多。虽然还是吹胡子瞪眼,但明面上不敢动手,让她得以勤奋学字。 她娘宋春梅也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宋浮珂真的极其聪明。 不到两个月,基本的字她便会写了,就连太傅都开始夸赞她的乖巧好学。 太子和她日益亲厚,每日下学先去宋浮珂宫中坐一坐,喂喂那几只兔子,而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日子慢悠悠快要入夏,一日休沐,太子忽然同宋浮珂说他有一位新伴读要来了。 说这个消息时宋浮珂正在桌前练字。 前头窗户大开,苻明胤就坐在窗户台上,抛着手中的玉珠子,靴子在半空摇晃。两三个玉珠子被他轮流在手中抛着,非常流畅。 宋浮珂:“谁要来?你不喜欢他?” 太子伴读在各家都是香饽饽。 在未来皇帝面前混个脸熟打下情谊的机会,有谁不想要?苻明胤身边的那群公子哥就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子。 “也不是不喜欢。”苻明胤在宋浮珂面前什么都说:“来的是李家嫡长孙李见慈,两岁后就有神童之名。” 他是真郁闷,珠子也玩不下去了,走过来把额头靠在宋浮珂脖颈窝里,失落道:“母后总夸他,恨不得他是自己儿子。” 宋浮珂轻斥:“别瞎说。” 而后又说:“李见慈?是那个李家的孩子吗?” 她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毕竟太傅隔三差五就要提上一回。 苻明胤点头。 李家非同一般,乃是千年世家。莫说是大周朝,往前倒七八百年,人家祖宗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一番功业了。 民间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还真是没说错。 就是这样一个李家,这代最瞩目的,就是长房嫡长孙李见慈。 此人惊才绝艳。二岁开蒙,三岁通读经文,五岁作诗,拜入当代与太傅起名的大儒门下。 据说要不是因为祖父过世,早个两年就该下场科举。 可李见慈极其孝顺,祖父过世后,他担忧祖母身体,主动替父亲留在老家侍奉。 这样的人物...... 宋浮珂安慰道:“皇后娘娘安排他进宫自然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以后做皇帝,他将会是我手下的能臣。”苻明胤直言不讳。 他看到宋浮珂瞪大眼,一边瞄着窗外,一边很害怕地来捂他的嘴,快乐地大笑起来,用头使劲儿蹭着宋浮珂。 阿姐的脖颈柔软温热,泛着鲜活的淡淡香气。与殿里熏香很像,只是更暖和一点,更甜一点。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如今格外贪恋靠在宋浮珂怀里的感觉。 玩闹片刻,苻明胤安静下来去看两人面前铺着的白纸,上面是宋浮珂誊抄的一首小诗。 宋浮珂的字写的已经有模有样,行文与他分外相似。 她从不会写字,到如今这般。从无到有,第一步开始就是融在他的字迹里的。 太子瞧着瞧着,内心感到非常的满足,轻呼呼的雀跃。 他又缠着同宋浮珂说了好些话,两个人嘀嘀咕咕好半日,直到外面太监来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还留下了整整一盒的明珠,说留给宋浮珂做簪子用。 苻明胤一走,宋浮珂脸上温温柔柔的笑没了。 她仔细清点玉珠数量,然后让身边她由亲手提上来的,一个叫春桃的宫女收到库房里去。 她有自己的算计。 别看太子现在对她亲切,极大可能年纪小遭险后一时依赖,往后如何不好说。亲姐弟都有反目的呢。 她一定得攒着月俸和赏赐。即便往后情分淡下了,她还可以购买田地宅铺,照样后半辈子享福。 太子说的果然不错。 第二日去文华殿的时候,宋浮珂进门就瞧见原本在苻明胤左边的伴读的桌案移到了后面,一位身着玉色长袍的少年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周围围了一圈人。 旁边人忙不迭对那少年人说:“李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少年人原本手里支着一支朱紫狼嚎,凝神在纸面上画些什么。闻声悬笔,苍白手腕一顿,转过头来。 宋浮珂这才看清楚名满天下的李氏公子。 乌发高束,面容凝华,眉梢如远山温润干净,眉心一点红色的小痣,清贵俊隽。 从前北大街庙会,宋浮珂喜欢挤在人堆里看台上的观音像。 凡人挨挨挤挤,顶礼膜拜,观音面前的香火鼎盛烟雾缭绕,她看不清观音的面容,觉得观音微微阖眼,淡漠超然。 她没想到传闻中的李见慈居然长得和观音一般。 10、兴味 苻明胤自然也瞧见了少年,眉头一蹙,手上还是牵着宋浮珂往里走。 宋浮珂敏锐地察觉到“观音”的目光落向她,没什么温度,随后轻飘飘滑开转向苻明胤。 李见慈起身行礼。 他衣着清雅华贵,眉目修长,悬胆鼻,玉面菱唇,离近看更加清俊贵气。十四岁已是身姿挺拔,面对太子态度不卑不亢:“草民见过太子。” 苻明胤对皇后口中处处都好的李见慈没太多好感,神情居高临下审视李见慈。 片刻后他绷着小脸,不咸不淡颔首:“不必拘礼,孤早听闻你诗才冠绝江南。” 李见慈眉头细微一挑,敏锐察觉到这小太子对他的冷淡,含笑道:“殿下谬赞。” 旋即直起身,看着父亲口中有天赋,脾性不可一世的太子拉着那位传闻中的玉徽公主坐下,亲昵地凑近说话。 他淡然自若地坐回位置上,继续提笔补全纸上孤痩的树影。 山崖,重叠的巨石,对面陡峭的山坡,散落一地的兔子。 末了李见慈停笔,望着画中石缝里互相依偎的野草微微一笑,饶有兴味。 真有意思。朝野市井都在传闻玉徽公主救了太子性命,太子感念恩情故待其亲厚。 可奴才救下主子是本分,抛下主子私逃是不忠不义,照李家规矩剁碎拉出去喂狗也是寻常。 储君高高在上,该见惯了旁人为其出生入死,怎么会感动得如此轻贱?玉徽公主凭什么在短短时日内让太子如此亲近信赖? 宋浮珂与太子说了几句话便从书箱子里把字帖拿出来,照常开始临摹。 李见慈目光越过太子落到宋浮珂面前字帖上。他看过太子的策论,一眼认出描红出自谁手。 居然还亲自在教玉徽公主习字。可储君字体岂能随便临摹?果真是昏了头了,不成体统。 中午散学,被太子揍了一顿的苻绪青也没有退却,在离开文华殿的时照常朝宋浮珂笑,眼睛弯弯叫她皇姐。 苻明胤没想到苻绪青居然把他的警告当做耳旁风,面色一沉就要动手。 宋浮珂手掌轻飘飘往他肩膀上一搭,软声说了什么。盛怒中的小太子就像熄了火的炮仗,只是瞪苻绪青,脚下愣是没走出去一步。 李见慈袖手旁观,眉毛越挑越高。 好好的太子,都被人调教成狗了。 苻明胤警告苻绪青几句后气咻咻拉着宋浮珂走到偏殿外的亭子吃饭。 太子的餐食丰盛,比宋浮珂宫里每日的晚膳和早膳好上许多,是故宋浮珂吃的极其认真。 她把自己养的极好,因为贫穷干枯的血肉骨骼拼命吸收每一点养分。这段时日她气色盈润,身高也蹿了很多。 苻明胤反倒没怎么动筷子。他不重口腹之欲,在宋浮珂面前又话多的很,说完苻绪青说皇后,抱怨最近课业又重了,每日起来练字读书后来上课,散学后又是读书策论,夜色深重才能入睡。 宋浮珂瞧着也是。小孩眼睛下面都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可她能怎么办?也就是现在把伺候的下人都支走了,她才敢听他讲皇后的不好。她难道还能劝皇后手下留情不成? 要她说,皇后娘娘虽然看着她的时候笑得和蔼,但是那笑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只有薄薄一层,底下就是冷酷的河水,怪的很。 宋浮珂只能干巴巴地劝:“皇后娘娘对你期望高,严苛些也是应当。你三餐吃饱,晚上闭眼就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苻明胤似乎就等着她几句无用劝慰似的,神情立马缓和下来,乖乖道:“阿姐,我知晓的。” 吃完饭两人洗完手,苻明胤照常从小太监身上取出一盒碧绿的药膏,握过宋浮珂的手腕。 宋浮珂手上有深深的冻疮,又红又肿,痒起来恨不得把皮肉一起抓开,开春那会天气转暖,尤其难受。 她习以为常倒也不说,苻明胤自己发现后弄来了这个玉容膏给宋浮珂涂抹,一日要涂三次。 他还喜欢亲力亲为。每日早上过来给宋浮珂涂一遍,中午用过午膳给宋浮珂涂一遍,然后是睡前叮嘱宋浮珂身边的丫鬟千万不能忘记。 两个月过去,宋浮珂手上的冻疮没了,但这习惯还被苻明胤坚持着,问他就是太医叮嘱要涂到入夏,今年冬天才不会复发。 碧绿的药膏带着清香,苻明胤动作娴熟,先是将药膏在自己掌心搓热,而后点点涂在宋浮珂手背手指上,指腹轻柔在关节打圈。 两人亲密无间,头发互相触,衣袖相连,时不时还低语着说些什么。 身旁的太监宫女习以为常。 远处连廊下的李见慈瞧着了一会儿,忽然后退一步离开连廊。 宋浮珂无端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谁在看着她。蹙眉看向连廊又只见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太子毫无所觉,一边涂药,一边絮絮叨叨:“那李见慈模样倒是与我想的不一样。阿姐,别看他名声好,世家大族该沾的阴私一个都不少。回老家也不是去尽孝,是赶着替不争气的爹去处理不安分的二房和四房。” 铁血手腕,连自己的亲叔叔也宰了。 苻明胤唇一抿,自觉最后半句话被善良温柔的阿姐听到不好,咽了下去。接着叮嘱道:“我往后若是不在你少跟他说话,我怕他欺负你。” 宋浮珂点头:“好。” 她自然不会和李见慈来往,她不太喜欢李见慈。 方才在文华殿里,李见慈一共两次打量她。 第一次,这位名满天下的李公子目光轻飘看过她,就像看过一棵树一棵草,全然不在意。、 第二次,瞧着太子和三皇子因为她起了冲突,李公子目光再次看过来。目光依旧很轻,却有些惊奇,像看到一个摆放错误的摆件突然自己跳起来了。 人不会因为摆件出现在错误的位置上而对摆件产生什么敌意。但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从来都没有掩盖,一下让宋浮珂想起站在城门外,达官显贵的马车驶过时帘子重重打过她脸颊的的感觉。 她想着想着,罕见有些愣神。 太子看着她,却有些误会了。 他知道李见慈皮囊长得好,宫里许多小宫女见到李见慈后就双颊泛红,面色含春。连苻绪乐苻绪兰那两个蠢货瞧了也是一愣愣的。 莫非阿姐也觉得李见慈长得好看? 苻明胤心里突然一紧,没由来有些慌张,催促般唤道:“阿姐,阿姐!” 宋浮珂回过神,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追问:“阿姐在想谁?” “嗯?我在想你前日送给我的明珠该做些什么样的首饰?”宋浮珂很不好意思似的,说道:“做簪子是不是有些张扬?我不好越过大公主和二公主。” “她们?管她们做什么?阿姐你生得好看,怎么都好看。”听到宋浮珂不是在想李见慈,苻明胤注意力轻易就被宋浮珂转开。 他顺着想,明珠簪子还配不上阿姐。要不他送阿姐一串璎珞?明珠为主,金玉镶边,中间压一个漂亮的金锁。 他在五岁前脖子上一直带着一个长命锁,阿姐应当也有一个。 不过,除却宋浮珂和苻明胤,文华殿的其他人真的都对李见慈十分追捧。 对于伴读们来说,李见慈是李家嫡长孙。他父亲体弱多病不怎么管事,而他如今已经十四,加冠后就是铁板钉钉的李家家主。 李家族人纵横相连,朝野上下和李家沾亲带故的官员再不济都是地方大员,和李见慈攀交情大有好处。 大公主和二公主就比较单纯,单纯喜欢李见慈温柔俊美的脸。尤其是大公主,一有功夫便缠着李见慈说话。 李见慈也是极温柔耐心,小姑娘痴缠着说什么也不嫌烦。 他给大公主在纸上画牡丹,提笔时背对着花窗,天光撒在身后,清俊贵气的眉目低垂。极其浅淡的香气缠绵悱恻从他袖口渗出,神仙公子一样的人物。 大公主苻绪乐眼睛都看直了。 直到两日后,太傅在课上又说起北疆故地的战事,这次他神色忧虑更甚,说边军和胡人的战斗并不是很顺利。 一众伴读义愤填膺纷纷主战,唯一持有反对意见的居然是李见慈。 李见慈宽袍大袖,坐如巍巍玉山,娓娓道来:“一来我朝五十年来天灾不断,民生困苦。连年战乱拖得百姓无法休养生息,流民和落草为寇者越来越多。只有休养生息兵强马壮才能挥刀北上,如今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二来,北胡各国互相吞并。燕与凉国君继承人都羽翼丰盛,何不与一方结盟,灭一国。而后互开边市,等大周军队休养生息后再收复失地。” 宋浮珂撑着下巴听,开始觉得有道理,回味一番后直觉不对。 她想,如果不把胡人打服,两边凭什么能坐下来谈买卖?就凭使臣的三寸不烂之舌? 但李见慈的这番说辞显然是给伴读们开了另一番眼界。下课后他被人团团围住,赞美恭维的话不要钱一样堆砌在他身上。 这时殿外匆匆走来一个太监,对太子耳语几句,宋浮珂模糊听到几个字,像是皇后有事急召太子。 苻明胤右手臂下意识动弹一下。 宋浮珂目光随之落在上面,知道怕是又有伤。 皇后对太子素来严苛,太子又偏偏性子桀骜,说不了软话,身上不见人的地方都是新伤叠旧伤。 宋浮珂安抚道:“皇后娘娘有要紧事,阿弟快去吧。” 苻明胤犹豫着点头,随着太监匆匆走了。 宋浮珂一人走入御花园回云和殿,却被人从身后叫住。 “玉徽公主。” 她看过去,是一个面生的宫人。 宫人:“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娘娘?太子方才——”宋浮珂对上宫人冷淡的目光,心中一惊,顺从道:“好,请公公带路。” 11、惩罚 宋浮珂被带到了长秋宫偏殿,进去就瞧见教她礼仪的嬷嬷。 她心下一沉,试探道:“这是——” 宫人微笑道:“娘娘惦念公主,让人再教一教贵女的行止。殿下,跪下吧。” 宋浮珂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闭上嘴,沉默不语地跪下。 一杯滚烫的热茶被递到宋浮珂手上。 她跪在地上将其高高举过头顶,茶杯滚烫,指头指腹握在上面钻心的疼,根本拿不稳,一下摔在膝盖上。 跟着跪在后面的春桃见状忍不住扑上来用帕子擦拭,却被宋浮珂握住手腕,一点点推开。 快要入夏,衣裳单薄,一杯水下去宋浮珂的膝盖一片刺痛,估计烫红一大片。 宋浮珂推开春桃,面上越加惶恐不安,内心思绪越千回百转。 皇后为什么突然刁难她?她深居简出,不会无缘无故碍着皇后的眼才对。难道是因为苻明胤?可前不久皇后还给她撑腰,罚了大公主二公主。 究竟是什么事情突然让皇后支开太子对她动手? 宋浮珂思索片刻,纤长眼睫垂下,轻轻抽着气,眼圈微微泛红,全然怯弱害怕的样子:“春桃,你,你站起来吧,娘娘该只是请嬷嬷来教我一人。” 春桃想要摇头,对上她家主子的眼。柔弱,含泪,最深处隐约含带一点幽光:“起来吧,春桃。” 宋浮珂这一跪,足足跪了快一个时辰。 她手中的茶盏早就凉了。 嬷嬷原本就觉得宋浮珂脾气好又肯学,也不知怎么会突然得罪了皇后,看着宋浮珂的目光有些不忍心,没有再添热水。 但一个时辰结结实实跪在坚硬的地板上,这份苦楚也是十足难熬。 外面天色日渐黑沉,宫女又进来了,微微躬身道:“皇后娘娘突然乏了,就不留殿下用膳了。” 宋浮珂抬起脸,面色唇色都是惨白一片,她被玉容膏养得细腻的手掌指缝已然一片灼红,蚂蚁咬过一样刺痛灼热。 她垂头,后颈腰身清瘦收束,可怜极了:“是,谢过娘娘。” 等人都走了,春桃一下子扑上去按住宋浮珂的膝盖 宋浮珂也不装模作样了,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她腿弯剧痛,伸不直,连稍微动弹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疼得她双臂压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心里也不禁有些戾气。 这段时日她已经想清楚她为什么能被封公主。一是展现皇恩浩荡,二是彰显太子圣眷浓厚,三是故意给恃宠而骄的丽妃下脸。她不过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而已。 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救了皇后儿子的命吧,皇后怎么能如此不留情面,原因都不屑和她说就这般罚她? “殿下先等等。”春桃匆匆离开,而后捧着一方热帕子过来。她挡住外门视线小心揭开宋浮珂的裙摆。 只见雪白的膝盖全是红肿,底下隐约可见瘀青。她原本是云和殿中受人欺负排挤的粗使宫人,是被宋浮珂一手提拔。跟在宋浮珂身边知道宋浮珂过得小心翼翼,当下也替宋浮珂觉得心酸,眼泪汪汪。 “好了,疼得是我,你哭什么。”宋浮珂叹气,伸手勾掉春桃脸腮上的泪珠:“快给我揉揉,诶呦,我腰也直不起来。” “这哪里是揉揉能好的。”春桃哽咽道。 她用热帕子捂宋浮珂膝盖,去揉宋浮珂的小腿。一下酸麻胀痛的刺激直击宋浮珂打闹,她死死咬着牙关,额头挂着一层细密薄汗,愣是没出声。 两个人毫无形象的在地上瘫倒大半天,宋浮珂才勉强能站起身直起腰,在春桃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出偏殿。 外头的宫人对玉徽公主的狼狈异状熟视无睹。 走过长秋宫侧门,见附近没有旁人,春桃忍不住,开口道:“殿下,皇后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为难你?” 宋浮珂正要摇摇头,目光忽然凝在远处。 那是皇后宫中庭院里的曲折的渔池。晚上天黑下来,正好有宫人用细细的竹竿挑着灯挂在周围柱子上。 四周灯火辉煌,池心对面的平地多了个戏班子唱戏。皇后坐在池心亭子里面,对面坐着李见慈。 皇后凌厉的眉舒展。宋浮珂见过她端庄的笑容,却是第一次见她笑的如此开怀,很显然极其欣赏李见慈。 李见慈也低眉浅笑,眉目温润雅致,容色皎白。他身上被千年世家养出的气度和尊崇让他即便和当朝皇后对坐饮茶也不落下风。 很显然,在宋浮珂这个救了太子一命的玉徽公主被压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李氏公子正在被皇后奉为座上宾。 春桃原本有一肚子火气,见状却又怕宋浮珂觉得难堪,小声道:“主子,我们回去吧。” 宋浮珂突然拧眉,道:“太子怎么不在?” “太子殿下?” “这个时候,他该写完策论了。”宋浮珂心中古怪的预感更加浓重:“他今日一下学就被皇后叫走,往日去做什么早就差小太监告诉我,可今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有今日亭子边,站在回廊下看她的人是谁?是不是李见慈? 皇后大费周章把太子支开,把她叫过来晾着她,的确是一种落她脸面的手段。可比起皇后以往一贯的行事作风,不轻不重,倒像是把她从宫里叫出来,然后—— 宋浮珂变了面色,竭力赶路,姿势有些滑稽地回到云台殿。 只见云台殿门口,宫人都垂首跪着,乌泱泱一大群人。见她回来纷纷变了脸色,极其惶恐似的。 宋浮珂跨进宫门,率先看到太子的背影,刚要开口叫他,鼻端弥漫上一缕血腥气。 宋浮珂目光顿住,落在太子身后。 兔子全死了。这些往日在苻明胤爱抚中埋头吃草的小东西被人砍掉头颅倒了一地,大滩的血迹在身下弥漫,打湿皮毛,死状凄惨。 苻明胤脸色惨白惨白,没有一点血色。明亮生动的眼珠子黑黢黢,活像两个死寂的窟窿。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嘴唇一扯,转身看向宋浮珂。 血珠顺着他手上的长刀滚下,刀尖滴落成线。 太子动动唇,年纪不过十岁的孩童表情似哭似笑,声音沙哑粗粝:“阿姐——” 随即他扔了刀,在宫人的惊呼中踉跄跪下。 宋浮珂也是被眼前吓人的一幕震撼了,一愣后忍着腿上剧痛两三步冲上前,双臂穿过苻明胤的脊背架住他的身体。 她声音冷静极了:“春桃,叫人把地上收拾一下,拿出去埋了。” 苻明胤额头埋在她肩膀上,滚烫的液体逐渐打湿她的衣料。宋浮珂干脆抬手捂着他的脸颊,宽大袖子正好遮住他的脸,仍由苻明胤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靠着她安静落泪。 兔子的尸体被带下去,两三盆冷水泼在地上,红色的血液淡化成深色粉色,汩汩四散。 宋浮珂等苻明胤的身体不再颤抖,扶着他走进寝宫。 事到如今她已经全然明了皇后做了什么,一面惊讶于皇后对太子的狠心,一面又松下一口气。差人打来热水,拿着湿哒哒的帕子给苻明胤擦脸擦手。 苻明胤的手还在发抖,一排深深的指甲印子出现在他掌心:“母后说我玩物丧志,这些兔子不能留。” 他哽咽着,双目通红,脸上乱七八糟全是泪痕:“她要我亲手杀了它们,不然·——” “不然我就要在皇后宫里跪着,不能回来。”宋浮珂垂眼,面上浮现出惶恐但又强撑着的神色,柔声道:“不怪殿下。兔子是我找出来的,也是因我而死。殿下不要、不要太介怀。” 苻明胤:“阿姐,你不明白。” 他今日握着刀在在兔笼前站了许久。那一刻,内心真切地燃起对母后的恨意——她就这么讨厌他,摧毁他还不够,还要摧毁他久违的一点温暖。 苻明胤忽然想到什么,面色更难看,怒火和恐惧喷涌欲出。 他力道极大地牵过宋浮珂的手掌看上面的红肿,又弯腰,不顾宋浮珂的僵硬,撩起宋浮珂的裙摆往上掀。 雪白光洁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圆润膝盖上红肿已经变成极其吓人的黑青。 苻明胤心中一痛,含在凤眼中的几滴眼泪霎时滴落,滴在宋浮珂膝盖上滚烫一片。手臂都颤抖,呼吸粗重吓人。 宋浮珂被他极其不合礼仪地掀开裙子,有些不适应也有些不安:“阿弟?” 苻明胤不说话,跪在地上臂弯小心抱住宋浮珂的膝盖,脸庞贴住宋浮珂小腿。 没有衣料遮挡,两人温热的肌肤直接相触。 接连不断地滚烫泪珠顺着苻明胤面无表情的脸颊滚落,他整个人的情绪不对劲极了,语气安安静静:“阿姐,我永远是你的阿弟。你永远是我的阿姐,是我最重要的人。” “只是我以后不能常来找你,你在文华殿也不要与我走太近。” 宋浮珂了然,果然皇后是觉得她和她儿子走的太近了所以不高兴。 苻明胤:“对不起,对不起阿姐,因为我不够好,她才会管着我,才会觉得——” 宋浮珂其实一想到她开罪了皇后,脑袋就疼,腿上疼痛也越发剧烈,却还不得不掐着嗓子安抚哭的不成样子的太子。 她摸摸苻明胤汗湿的发,道:“不用说对不起。我是阿姐。无论发生什么,阿姐都不会怪你的。” 闻言,苻明胤五根手指穿立即过宋浮珂的指缝,十指相缠。又怕握到她伤处,只一瞬力道就松下来。 宋浮珂继续道:“等阿弟长大了,皇后娘娘依靠你,天下百姓依靠你,阿姐也依靠你。” 宋浮珂温热的吐息落在苻明胤发顶,苻明胤靠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小小的声音,但却很有力量,像一窝蓬蓬的热乎雏鸟。 他闭上眼,另一只手抱住宋浮珂的腰肢,悄悄调整呼吸,把自己的心跳变得和阿姐的心跳一致。 两颗心像是突破皮肉阻碍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跳动。 苻明胤黑长的眼睫再次湿润。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奢求来自母亲的掺杂太多权欲的爱。他选择爱他阿姐,然后远离所有的伤害和痛苦,只获得安宁。 宋浮珂轻轻拍着苻明胤的背,一边控制不住在太子头上翻了个白眼。 苻明胤用的力气太大!她从下学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空荡荡的胃简直要被他挤出来! 她强忍不适和一点迁怒到太子身上怨怼,语气温柔道:“阿姐永远在乎你。” 12、被迫疏远 苻明胤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 今天的事情虽然有惊无险,但终究还是让宋浮珂心里有了警惕。 她打发走其它宫人,叫来春桃,两个人一起去库房目前所有的钱财赏赐清点一遍。又取出部分好典当的,交给春桃在宫外米铺子打杂的兄长。 “先买一个小宅子,若是还能谈下价格,就把你哥哥的米铺子买下来,交给你哥哥打理。”宋浮珂叮嘱:“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别人发现。” 春桃闻言自然感激不尽,连忙去给兄长写信交代。 而从这日以后,苻明胤果然如他所言和宋浮珂拉开了距离,不再与宋浮珂同吃同入。皇后也像满意了,不再找宋浮珂学规矩。 其他人并不知晓发生什么。只觉得太子忽然沉默许多,也察觉到太子和玉徽公主之间有些不对头。 比如玉徽公主居然自己来文华殿,太子也没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牵过宋浮珂的手拉着她不停说话,只是让人送去每日的描红和糕点。 但要说吵架了吧,太子又送描红又送茶点,难看的面色一看玉徽公主也变好了很多。真是叫人揣测不明他的心意。 宋浮珂看一眼苻明胤眼下厚厚一层黑青,不发一言坐下照常练字。 她膝盖还要疼好一阵,中午干脆就在侧殿休息,没有回云台殿。 用过午膳,苻明胤身旁亲近的小太监偷偷摸摸送来一罐玉容膏和另外一罐不知名的药膏。 “殿下说了,玉容膏您要一日三次接着用。新的膏药让春桃给您在膝盖上搓开,两三日就能大好。” 春桃含笑谢过,给小太监塞去银子。 小太监是太子近侍,他可太清楚太子有多么重视玉徽公主了,哪里敢收宋浮珂银子,诚惶诚恐婉拒后躬身退下。 清静没多久,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玉徽公主今天怎么不回宫休息?” 话音未落,来人就已经进来了。 没有通传,无视周围的宫人,李见慈一根玉簪子束起浓黑长发,袖摆雪白不然尘埃,光看样貌真当得上一句神仙人物。 宋浮珂一下回想起他和皇后对坐的样子,心中疑窦丛生。 莫非真是李见慈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话。 这么想着,再去看李见慈,宋浮珂就不觉得他像观音了,反倒觉得此人长袍宽袖垂眸微笑的样子像一条鳞片雪白蛇吻弯弯的毒蛇。 居高临下盘旋在凡夫俗子供奉的香火案台,凌驾于菩萨身上玩味注视信徒。 可她和李见慈无冤无仇,甚至没说过什么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看出她故意讨好太子惺惺作态,还是看出她本性难驯,是个差点亲手弑父的孽障,警告她在太子面前安分守己? 无论如何,李见慈在捏着她命脉的皇后面前很说的上话,宋浮珂不好和他翻脸,只能虚与委蛇:“李公子不也没去休息...可用膳了?” “太子心情不好,不想见李某,李某便不在太子面前碍眼。”李见慈笑吟吟,在宋浮珂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修长手指抵着下巴,惊讶似的:“玉徽公主的面色瞧着不太好。” 她面色不好是谁害的? 宋浮珂衣袖下的指甲掐住手掌,微笑道:“是吗?” 李见慈继续道:“看着也不喜李某。” “怎么会。”宋浮珂:“李公子名满天下,也该是我可惜自己不得公子眼缘。” 李见慈仪态极好,坐在椅子上衣袖垂落的样子如端庄文雅。 他瞧着对面的玉徽公主,见她如鸦羽般漆黑柔顺的发,弧度雪白的一段脸,洁白衣领间收束的纤长脖颈。 他发觉她说话不太爱看着人,总垂着眼,显得乖顺好掌控。 李见慈缓缓打量她:“玉徽公主何出此言?” “公子一来就出手将我和太子隔开。我想,公子总不会是讨厌太子,那便只能是瞧不上我了。”宋浮珂眼睫漆黑,颜色浓郁到化不开,平添郁气,怯怯:“我是哪里惹你不快了呢。” 真像极了他儿时喜欢的陶瓷人偶,只有手掌大小,乖巧可人,摔碎后的瓷片却锋利得很。 些许兴趣被这一眼扩大成逗弄之意。 高门世家、名满天下的李氏长孙轻笑一声,毫无预兆道:“殿下便是以这般模样将太子哄得团团转吗?” 宋浮珂一顿,错愕抬眼。 李见慈手指点在茶盏侧,兀自下定义:“殿下出身不好,也不聪明,样貌尚可,会说些好听话。” “授封不到七日,太子便为你出面杖责宫人。两个月下来,太子送来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流入云台殿。还亲自教你习字,同出同入同进膳。” “凭救命之恩接近太子,玉徽公主此生荣华富贵已得。可我朝太子不是个重恩情的人,被殿下变成如今模样,李某实在觉得有些过了。” 这般尖锐甚至刻薄独断的话从李见慈嘴里说出来,要是被大公主等人听到了定是要大吃一惊的。 李见慈的眼神同他这个人一样居高临下,仿若可以割开宋浮珂勉力维持的温柔假象,露出污浊横流的内里。 你从来不是什么温柔忠诚的玉徽公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以命博得荣华富贵,为此汲汲营营的宫人。 所以得到浅薄富贵就可以了。 人心幽微,帝王尤其。 不出所料太子将在以他李家为首的世家的扶持下坐上九五之尊之位。而他也会于祖辈一般做名垂千古的贤臣,光耀万世。 鉴于大周朝历史上有过不少凭着和皇帝情谊干预朝政的公主。于情于理,李见慈都希望这半路杀出来的玉徽公主能够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留着也就留着;不安分,宫里死一个全无仪仗的公主也正常。 宋浮珂都没有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只是哄了哄太子,在李见慈口中就成了贪得无厌权欲横流之辈。 她心中压抑已久的火气一下窜上来,却仍强压着,歪过脸斜里看李见慈。 眼下阴影浅浅,唇色鲜红,横生一股伶仃可怜之意:“李公子是世间罕见的聪明人,青云直上近在咫尺。我徒有公主的名头,您在皇后娘娘那里的一句话,就让我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 “太子天潢贵胄,身旁良师益友众多,说不定长大后就不喜与姊妹往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贪图片刻宠爱为女儿家日后谋划,又能干涉的了什么呢?”宋浮珂眸中水色点点:“公子何必说这些话来羞辱我。” 说罢滚圆的眼泪珠子顺着艳红的眼角往下掉。 她用手捂着帕子,又露出手上粉红一片的烫伤。 李见慈的目光在她的微红手腕子和手指上转一圈,停留许久才移开。 他语气依旧安然自若:“公主对太子有功,也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公主安分守己,李某觉得,公主往后定是顺遂安宁。” “哦,对了。”李见慈似笑非笑:“我向皇后请了旨意,从今往后由我来教殿下习字。今日有逾踞之言,殿下权当我提前说了师长该说的话,勿要怪罪。” 说罢,他满意地看到宋浮珂骤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 · 李见慈扔下一个惊天消息后就走了。 他一走,宋浮珂后知后觉出了一背的汗,膝盖上的淤伤也更疼了。 春桃见她捂着膝盖,连忙拿出太子给的药罐子,撩起宋浮珂的裙摆替她揉搓,心疼道:“殿下,忍着些,奴婢将淤痕揉开。” 一揉更疼,宋浮珂鬓边头发都汗湿了些,心中更恨李见慈。 回想方才此人说的话,又回想今日从一伴读口中探听到的李家情况,一下子心念通达。 除却想明白他为什么针对她,还想明白李见慈这样一个天下罕见的聪明人,在北州的战事上怎么会是一看就治标不治本的主和派。 只要不打仗,武官不升官,朝野上下都是读书人,就是这些世家的一言堂。 且如今边关战况也的确不好,皇后出身武将世家也不得不让步让太子结交第一世家的嫡长孙,给太子争取世家支持。 这个姓李的还装什么高洁不尘。 她只不过是哄着小太子得些好处,他和他背后的那些世家可是轻飘飘决定边关二十多万人的死活,难道比她做的事有面儿? 当天下午文华殿所有人都知道了李见慈要教玉徽公主习字的消息。 大公主的眼珠子都快冒火,死死盯着宋浮珂。 苻明胤垂首沉默片刻,抬眼看一眼李见慈,掐紧的手掌都是青白的。 李见慈浑然不惧,当真每日抽半个时辰出来指导宋浮珂练字。 他一张嘴毒得很,看一眼宋浮珂的字帖就将她批得体无完肤:“太子所习字体筋骨开张,殿下握笔没力气,照猫画虎字迹便松散不堪入目。” 说罢提笔在空白纸面上写下一个字。 李见慈的字自然出类拔萃,不同于太子的刚硬,他的字迹舒朗峻拔,刚柔并济。 “今日起改习燕山体,”李见慈:“每日晚上练习两个时辰,殿下虽资质平平,也能在三个月内写出一手能见人的字。百字内若是有...两成不过关,第二日就要重写。” 他看一眼宋浮珂有些不甘心和泄气的脸,自觉好心地将一成改为两成。 相较于他儿时练字时师长的要求,他对宋浮珂已经是极其宽松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宋浮珂除却每日热敷膝盖外,又添了个手腕子。 实在受不了了,她请太医来看,这才将每日两个时辰的练字时间缩减为每日一个半时辰。 没想到李见慈如此严厉,连大公主都不嫉妒了,看过来的目光隐隐同情。 13、苻绪青 一日散学,李见慈有事归家,免了她一个时辰的面授习字。宋浮珂松一口气往御花园走,忽然就听到了一阵吵嚷。 二公主苻绪兰娇蛮跋扈的声音传来:“给我按住他!把那颗石头拿下来给我!” 随后就是一阵肢体的碰撞声,苻绪青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不大,但因为格外冷静而显得出挑:“二皇姐,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东西,请皇姐还我。” 宋浮珂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却听到下一秒二公主骤然尖叫:“啊!你敢咬我!” 苻绪青估计被什么人撞到了,闷哼一声,而后只掷地有声说了两个字:“还我!” 这声喊得终于有些孩童的样子,尖锐的,带着愤怒和恨意的,再也不是苻绪青惯常装腔作势的柔弱。 宋浮珂按着春桃的手,步子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那边二公主捂着手掌上的咬痕,疼得眼泪一下出来了。她瞪眼看向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压住的苻绪青,怒火上涨,一指旁边的水塘子:“把他那个破石头扔下去!” 苻绪青被强迫压跪在地上,肩膀触到地面,脖子拧着。他猫一样的眼睛睁地大大的,眼瞳紧缩,眼睁睁看着太监将一枚绿松石从他手心掰走“噗通”一声扔到水中。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二公主原本还洋洋得意想说几句狠话,看到他的眼神后竟有些心虚,佯装怒气骂几句后带着人走了。 苻绪青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掌被粗粝的地面磨出一层血珠,可他像感受不到一样走到水塘边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跳了进去。 湖水深冷浑绿,他不会水,在水下根本睁不开眼,只觉得身上的衣裳又黏又重又冷,让他的心里猛地空下一块,惶惶起来。 苻绪青强忍着不安,拼命伸手在周围抓捞,可直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逸散在水中,他仍旧没有摸到他娘留给他的发珠。 这一瞬间,冲天的恨意和恐惧就像周围的湖水,尽数没过他的发顶。 他恨二公主,恨大公主,恨太子,恨害死娘的皇后,恨漠视他的皇帝,最后恨他娘,为什么留他一人无依无靠活在大周皇宫。 苻绪青无法抑制地呛了口水,整个人慢慢往下沉,鼻腔先是火辣,而后灌入冰冷水流。蚀骨的恨意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力道极大扣住他肩膀,猛地拽着他往浮去! 宋浮珂没想到苻绪青不会水还敢往水塘子里跳。 这四下空空荡荡就她和春桃还有快淹死的苻绪青,也根本找不到第四个人来救苻绪青的狗命。 春桃又是个不会水的。 无奈,她脱去沉甸甸的外衫,跳进水里一把把没动静了的小孩捞了起来。 还好还没失去意识,苻绪青刚接触到空气就开始吐水,脸上还是青白的,眼睛也没睁开,手臂紧紧缠绕宋浮珂的腰,脑袋无力搭在宋浮珂后脖子上,湿漉漉的,和一只落水狗没区别。 宋浮珂游到岸边,春桃赶忙帮着把苻绪青拖上岸。宋浮珂头发全湿,衣裳也都湿了,风一吹冷得发抖。她跪爬上岸,把苻绪青翻了个身按他的肚子,看着他吐出好几口水后睁开眼。 苻绪青眼神涣散了许久才凝实起来,落在宋浮珂身上。 然后宋浮珂就看见她拉上来的人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又向湖边走去。 她忍不住道:“你今天是很想死是吗?” 苻绪青一张漂亮的小脸青白的,像个小水鬼,对宋浮珂的话充耳不闻。眼看着他真又要倒向水里,宋浮珂也是不想说什么了,绷着脸上去揪住他后领子往后一推,看着他跌坐在地,然后转身下水,往下沉去。 一粒粒水珠顺着苻绪青眼睫毛留下,他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惊疑不定地瞧着湖面。 春桃忍不住冲上来喊了声:“殿下!” 下一刻宋浮珂冒出头,很不讲究地甩着头发,就像以前她在山里抓鱼时那样。然后长吸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下去。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宋浮珂停下往岸边游。 她拖着湿透的衣服上来,居高临下一把将一个拇指大小,中间有着一个圆孔的绿色宝石丢到愣愣看着她的苻绪青面前。 苻绪青一动不动,没有去接。好半晌才回过神,做梦似地伸手攥住。 宋浮珂看一眼他这个样子,心想这么大一个皇宫,这些当主子的还真就没有几个正常人。一个被娘折磨,一个折磨自己。 春桃赶紧给她披上衣裳,又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让宋浮珂抱着。两人正准备走,苻绪青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 他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眼中全是固执和疑惑:“我不是太子,给不了你什么。太子厌恶我,你也知道。这件事和你也没有干系,为什么帮我?” 宋浮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带着春桃走了。 苻绪青捏紧发珠,长久而沉默地跪在原地。 宋浮珂回去后一连灌下两碗姜汤,然后又干净洗了个热水澡。索性没有发热,只是疲惫得很,上床后早早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苻绪青今日说的那些话,她久违地梦到了娘亲。 孙鬼又抢走家里买米的前去赌了。 狭小破旧大的后门只有一条木头凳子,宋春梅眼角闪烁泪光,抱着她的力道却很稳。 她一下下给最爱的女儿梳理头发,粗糙温暖的手摸过女儿瘦小的脸,整个人的身影沉浸在如水的月光下。 城里的水渠传来一阵阵捣衣声。宋浮珂靠在娘的怀里,晕晕乎乎地闭着眼,心里一片柔软。 第二日宋浮珂很难得的赖了床,春桃喊她三次才将她叫起来。 春桃以为是因为宋浮珂去救苻绪青的缘故,不解道:“殿下昨日为什么要去救三皇子?” “死了娘,又被人欺负。嘴是欠了点,死掉也有点可怜。”宋浮珂也叹口气:“就当我好心吧。” 然后她吃了早膳出门,岂料门口早早站着一个人。 苻绪青站在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他雪白脸颊泛起水红色,水灵漂亮。 宋浮珂目光不由得多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发现苻绪青唇天生带点翘弧。 苻绪青瞬间捕捉到宋浮珂凝滞在他面上的目光,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瞧着有股乖甜劲儿。 他今日编了发辫,昨日宋浮珂捞起来的发珠就编在辫子里面,熠熠生辉。 苻绪青:“皇姐。” 宋浮珂警惕:“干什么?” “我来向皇姐道谢。”苻绪青道,随后上前几步伸手来牵宋浮珂的手。宋浮珂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侧身避开。 苻绪青漂亮的脸蛋上立即出现一种落寞的神情,然后也不说什么话了,就自己抱着自己的书箱子跟在宋浮珂身后几步。 往后好几日,苻绪青都会等着宋浮珂一起去文华殿。好像接替了以前太子的位置。 他也识趣极了,跟的都不紧,慢悠悠缀在宋浮珂身后,离得有段距离。 无人察觉这一小小的变化,就连看似不怎么和宋浮珂说话,实则非常关注宋浮珂的苻明胤都没有注意到。 宋浮珂自己先受不了。苻绪青看人的目光沉甸甸的,一直盯着她,她时常起鸡皮疙瘩。 一次散学,她刚从李见慈那里出来,转头又看见苻绪青在外面等,一时也是无奈至极。 “你没必要这样。”宋浮珂叹气:“下次有人当着我的面欺负你,我也帮不了你。”她自己都要在李见慈和皇后手底下讨生活。 谁知苻绪青说:“我知道。” 又说:“最后几天了,往后我不会再跟着皇姐。” 宋浮珂已经看出来苻绪青是个固执的性格,他这么轻易松口倒是让她有些惊讶。 苻绪青歪着脑袋,猫瞳弯弯,笑眯眯的:“皇帝给我选了一个新的母妃,我过两日就搬过去和她一起住。路离着云和殿有些远,再来找皇姐实在不方便。” 他不叫“父皇”,叫“皇帝”,开口时口吻带着些似是而非的嘲讽。 宋浮珂全当没听出其中古怪,只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道:“那可太好了。你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 有人管着可别再来盯真她了。 苻绪青不置可否,目光倏忽落到宋浮珂袖口,问道:“皇姐,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宋浮珂垂头,看到一个圆圆的木头脑袋从她袖间口袋里滑落出来,要掉不掉。两个凸起从圆脑袋上延伸出来,活像两坨蒜瓣。 14、宴会露面 这是宋浮珂这几日刻的木雕,一个歪七扭八的兔子。 马上就要到太子生辰了。 好不容易抱上太子的大腿,她肯定也是要表示表示,这段时日一直在想送什么东西给苻明胤。 可太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宋浮珂又能送太子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她私库的东西本来大半都是太子赏的。 想思来想去宋浮珂寻来一块上好的檀木割成几块料子,准备亲手给太子刻个刻兔子。 苻明胤好像很喜欢兔子,上回被皇后逼着亲手杀兔子的样子吓人得很,她当时也是被吓一跳。 宋浮珂含糊道:“没什么,刻着玩玩。” 苻绪青唇边的笑容落下了,下一秒居然直接伸手扯她袖子,拉扯间一个只有一个雏形的小木头落到地上,滚到一边。 宋浮珂惊怒起来:“做什么?大庭广众男女授受不亲,别扯我!” “我才九岁,你与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苻绪青眼睛也瞪大了些:“你和太子平日拉拉扯扯亲密无间,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我是他皇姐!” “又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你也是我皇姐!” “你!”宋浮珂简直没辙了:“你要和太子怄气,就去和他比课业成绩、骑射,攀扯我做什么?与我拉拢关系让他生气,你就这么高兴吗?” 苻绪青神情变了,乖甜的笑容有点捉弄,有点顽劣。 “对,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苻绪青:“他在乎你,你要是跟我好了,你说他会不会被气死呢。” “我不懂你。”宋浮珂:“为什么要招惹太子?你想过日后吗?” 苻绪青更想笑了:“皇姐就是想着日后,所以才对太子千般万般好吗?” “你救了她儿子的命,却只得了个公主的空名。李见慈一个白身,三两句话就让你跪了快一个时辰。太子在外作威作福,在皇后面前永远是一条胆小的狗,根本保护不了你。” 苻绪青居然知道宋浮珂和苻明胤发生了什么事,他慢慢道:“阿姐,我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啊。” 这些话刺耳的很,宋浮珂左右看看,不想听下去了。 苻绪青:“我一直在想,若是我有太子那样的娘,阿姐会不会也会对我千般万般好。” “肯定是会的。”他抿唇一笑,笃定道:“你不喜欢太子,你烦透他了,却还是会对着他笑。” 宋浮珂气急败坏:“松手!” 她一把推开他,连滚在地上的木头都不要了,提起裙摆匆匆离开。 苻绪青站在原地许久看她匆匆跑开,神色不明。半晌,弯腰捡起了滚落一旁的木雕。 · 太子生辰果然是难得的大场面,皇帝特地在崇明殿设宴,许朝臣携带妻女赴宴。 崇明殿占地面积广阔,只有帝后大婚或者皇帝太后生辰时才启用。太子生辰定在崇明殿,可见皇帝的拳拳爱护之意。整个白日宫中走动的宫人都少了许多,全都被调去前朝布置了。 可临近傍晚,云和殿外头来了一个小太监,说太子特意送来些东西。 一根宝钿蝴蝶金钗,一套粉白色衣裙。金钗华美,上头纯金蝴蝶展翅欲飞,翠色的宝石点缀其间。衣裙面料厚重顺滑,遍布精美刺绣,袖口层叠,腰间收束。 太子送来肯定是想让宋浮珂今日赴宴穿戴,估计是怕宋浮珂没有首饰妆点面上不好看。可这与宋浮珂往日衣着打扮相比,未免有些太张扬。 宋浮珂很有些犹豫。 太监躬身劝道:“这衣裳是太子令张伴读在宫外采办的,旁人不知道。颜色其实也不张扬,恰好衬您。” 苻明胤看来是吩咐过一定要宋浮珂穿上了。 宋浮珂不好在今日扭扭捏捏抚苻明胤的面子,只得换下原来的衣裳,重新梳起双环高髻。春桃给她别上簪子,忍不住多看了宋浮珂两眼。 殿下皮肤白,模样漂亮,这么打扮起来真好看,通身气派一点不输大公主和二公主。 重新装扮一番,等宋浮珂脚步匆匆赶到崇明殿的时候,基本人都到了, 皇帝和皇后的位置还空着。太子坐在最靠近皇帝位置的左侧,下面是其他皇子公主和后妃。 越过两层台阶,坐着太傅等一众受到皇帝信赖的大臣。而让宋浮珂吃惊的是,李见慈一个少年人居然也赫然在列。 她进来的时候太子似乎正在发脾气,脸色很差。方才给宋浮珂送衣裳钗子的小太监正苦着脸说些什么话。看到片宋浮珂进来,眼神和看到救命稻草没什么两样。 苻明胤旋即转过头,看到宋浮珂时眼睛一亮。站起身朝她走了几步,最后停下来,一抿唇:“皇姐,来这边。” 太子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宋浮珂清晰地看到台阶下坐着的文臣武将齐刷刷转头看过来。这些都是重臣,咳嗽一下平民百姓的天都要抖一抖的人物。 她呼吸有些颤抖,维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慢慢走过去,朝苻明胤行礼:“太子殿下。” 苻明胤目光停留在宋浮珂身上,发自内心觉得他阿姐今日穿的十足好看,心里萦绕不去的戾气终于消散。 他十分想和阿姐亲近,却也看出宋浮珂在众人目光下的不自然,点点头让宫女将宋浮珂领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宋浮珂在苻绪青下方空着的位置坐下。目光划过下首席间,和坐在父亲身侧的李见慈对上目光。 今日是李见慈回来邺都后第一次在宴上露面,穿的也郑重。月白衣裳,大袖和衣摆用过金线绣着山水纹,腰间悬挂紫色玉坠,端方贵气。 他笑容和煦,面上丝毫不见和宋浮珂的芥蒂,遥遥朝宋浮珂举杯。 宋浮珂天天和他练字,知道他的一二本性,真觉得他这样子怪装模作样的,意思意思敷衍地回了一杯茶。 而后一转头对上了苻明胤死死看过来,看上去又有些闷闷的眼睛。 这祖宗又怎么了? 宋浮珂叫来太子身边的小太监,把一个盒子递给他:“这是我给太子准备的生辰礼,我——” 谁知小太监闻言大喜,立刻朝宋浮珂笑:“诶!奴才现在就交给殿下!” 说罢转身就跑。 那厢苻明胤看到木盒子里装着的东西,别扭纠结了一晚上的神色终于舒展开。他伸手在木盒子里珍惜地摸了摸,而后亲自把盒子收进袖口就这么贴身放着。 随后殿外骤然响起礼乐声,张福全走进来尖声道:“陛下驾到!” 众人立即起身,太子携后妃皇子同文武百官跪拜。宋浮珂跟着磕头。 随后就是上歌舞,皇帝勉力太子,赐生辰礼。众大臣也有礼物献上,一抬又一抬珍宝字画来了又去。 宋浮珂只知道它们价值连城,专心致志地看,目光比太子本人还要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三道目光全程绕着她转,时不时扫过她。 苻绪青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她才转过头。 苻绪青道:“皇姐,你今天穿的真好看。” “你今天穿的也好看。”宋浮珂敷衍道。 苻绪青如今被皇帝记在年纪大又没有子嗣的德妃名下,也算有了依靠,不再被人随便欺辱,身上穿的衣服自然也更华贵妥帖了。 他没有再编辫子,发珠也没带。随着亲娘有丝异域风情的五官去掉修饰后只余下漂亮,看起来就是个笑容甜甜的小皇子。看出宋浮珂不想和他说话,也没有再纠缠,垂眸安安静静喝茶。 神一阵鬼一阵的。 坐在上面心不在焉的苻明胤看到他阿姐居然又在和苻绪青说话,一时又生了气,但又走不脱,只能回想方才阿姐看了哪些东西,找机会叫人全送云和殿去。 区区一个苻绪青,怎么能和他比? 李见慈在父辈大臣们之间应酬,游刃有余,丝毫不损他高华气质。 他扫过一眼宋浮珂,漫不经心想着他教了这么久这么还是上不得台面,看到些金银俗物就移不开眼。 ....... 生日宴散尽已经夜深。 分明只是坐着吃饭,宋浮珂却觉得十分疲惫,一结束就立即站起来,带着春桃从角落里匆匆离开,让三个想要与她说说话的人都扑了一个空。 与此同时,北州也是夜色深沉。 凄厉鼓声划破夜空,烽火被点燃,北辽前哨喊声震天:“敌袭!敌袭!” 夜空无月,大地漆黑如墨。冲天的火光伴随尖锐呼喊轰开寂静营地,不少从睡梦中惊醒的北辽人尚未摸到枕边兵刃就被悄无声息抹了脖子。 从地道中冒出的敌人衔枚噤声,兵分两路,行动迅速,一路焚烧营帐粮草和辎重,一路直奔正中指挥营帐,见人便砍。 远处更是擂鼓吹角,一队骑兵身着铁甲守在营外要道,呼声震天,每有溃兵逃出营帐都被补杀在他们的铁蹄下。 火光连绵,有反应过来的北辽人想去中央营帐,刚踏出一步就被摘下头颅。 拎着他脑袋的汉子笑嘻嘻抛了抛,被身后同伴打一下手臂,连忙严肃面色握紧大刀回首。 却见中央胡人帐子的动静已经没了,有人踢开帘帐长腿大步迈出,北凉前线营地的将领的脑袋拎在他手里一摇一晃。 循着四周摇曳的火光看去,来人拥有一张溅满血的脸,英俊、野蛮,双眼亮如寒星。 段云霄抹去脸上血污,没擦干净,反倒将他浓郁锋利的眉目染成猩红一片。他也不在意,环顾四周后果断下令:“不要恋战,走!” 周围人俯首听命,迅速从地道撤出到外围与骑兵汇合,翻身两人一马纵马离去。 段云霄一人一马,腰前毫不避讳放着胡人老儿的头,呼出的气都是炙热滚烫的。 他眉眼压低,薄唇锋锐,瘦削了一些的脸庞无甚表情,面目不笑时自带的戾气逼得人不敢直视。 二十几人冲掠许久,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片营地。 前探早早回报,段云霄等人刚靠近便有一大堆将士从大门涌出,面色又是震撼又是赞叹。 15、初捷 其中一人面色倒是一僵,被周围上级同僚的惊叹大笑压着,生生将忌惮妒意扭曲成面上的笑,热切地上前拍拍段云霄的肩膀。 “当真成了!段小兄弟,你们这次真立功了啊!” 段云霄盯他一眼,抬手将脑袋碌碌扔到地上。 他笑容爽朗大方,哪有方在路上冲天的张狂:“凉人大意,弟兄们也是运气好。” 为首的将军国字脸,身材健硕。他名叫齐恩,乃二十万边军主将齐显山的亲弟弟。 他亲自上前查探,确认地上的脑袋的的确确是北凉大将的脑袋后,抬头仔细打量这个在他军中声名鹊起的段云霄。 一个十四岁的小子...真是好胆魄、好计谋,好功夫! 齐恩:“好!都赏!” 立即有小兵上来点人头,随后就是整个营地欢呼雀跃。 他们两千多人被困在此地已经有一个月,与凉人几番鏖战,粮草都快耗尽,朝廷支援又迟迟不来。若非段云霄和一群拢在他身边的弟兄主动请缨突袭,怕僵局还要持续下去。 可段云霄居然带着不过二十几人突袭对面三千人的骑兵营!结果不仅一个不少活着回来了,还摘下北凉大将的脑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大快人心! 段云霄一笑,神情瞧着挺不好意思,道:“还是莫要耽搁。将军请速速出兵,趁着凉人惊慌虚弱,一举拔除。” 齐恩的目光充满欣赏,大声道:“你带着你的人先去休息,其它人点兵,随我走!” 段云霄掀开帐篷,脱下沾满血污的盔甲,坦然赤.裸.着站到一旁简单舀起水哗啦呼啦往身上脸上浇。 他骨架子大,肌肉精悍结实。泛着寒意的水流过他肌理鼓胀的脊背,将上面深深浅浅的伤疤冲的发红。 门帘哗啦被掀开,闹哄哄冲进来那帮和他一起夜袭的汉子。 其中左脸有疤的叫高风,刚进来就大声嚷嚷,道:“段兄弟!你看到姓刘的脸色没?难看啊!真难看!” 另一个高一些的男人叫左明海,天生晒不黑,随着兄弟们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也面目白净,常被调侃。 他很会察言观色,精明的很,立即拉过高风让他低声些小心隔墙有耳,而后也是高兴道:“段兄弟今日是入了齐恩将军的眼了,他可是齐大将军的亲弟弟,段兄弟要一飞冲天了啊。” 段云霄笑了笑,继续冲洗,而后扯过干净的衣服随意裹住身体。 他年纪轻,个子还在往上窜,两月前发下的衣服显然已经有些短了,露出一截坚实利落的腕骨和脚腕。还没到十五岁呢,个头在一群彪形大汉里也不算矮。 段云霄知道这些人是为他愤愤不平。 这次的夜袭表面上看的确是刘利刻意为难,半逼迫半威胁他应下。要不是段云霄想出地道偷袭两面夹击的法子,偷袭北凉骑兵营就是去送死。 他满不在乎,爽朗不羁:“哪是我一人的功劳。大哥们信我跟我拼命,有我一份赏,就少不了大哥们的。” “还叫什么大哥,我白长你五岁,可没有你的本事。”高风道:“段兄弟,齐将军说你以后就是他麾下参军,弟兄们以后就跟着你干!” 段云霄抱胸靠在一边,目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嚷起来。 实际上哪怕刘利不开口,他也会主动请战。 理由很多。比如他没耐心在个小小边城久耗。比如援军一到,齐恩马上就要去和齐显山汇合。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入齐恩的眼,到其军府班底里头去。 不到两个时辰,外面又有了动静。齐恩大胜归来,还缴获一批没有被段云霄烧掉的粮草和战马兵器。 齐恩高兴得很,赐了将领士兵吃食,又将段云霄安排坐在自己身边,显然格外欣赏这个胆识过人的少年人。 段云霄酒量好,在场小将哄笑着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 喝到最后浑身发热脱了上半身的衣裳,光着膀子,短衣系在肌块分明的结实腰腹上。 他滚烫起伏的肌肉出了层汗,胸膛微微发红,神色也懒散下来。气度越发从容,简直就是个应酬的老手。 从前是他头顶将领的刘利坐在角落嫉恨地盯着他,悄悄起身走了。 斩杀北凉军南下的一大主将,齐恩已经去信通知后方大军。而后他们这些人就要回撤最近的城池休养,也预备北凉大军卷土重来报仇。 大军收拾营帐开拔,第二天傍晚就进了一座小城。里面的守官战战兢兢前来迎接,安排府邸和客栈让将士们居住,被齐恩拒绝。两千多人还是在城外搭建营地,只是取了衣裳吃食,发了月钱银两。 晚上刘利就坐不住了。 他带着人来找段云霄,笑容亲切,仿佛之前对段云霄百般打压的人不是他一样。 “段兄弟,哦不,段参军!段参军真是英雄少年!”刘利热情笑着,道:“好不容易到城里,走,我做东,请你去个好地方!” 高风和左明海对视一眼就要跟上,被刘利带来的人拦住。刘利却大方摆手,粗声粗气道:“都去都去!都是龙精虎猛的弟兄,今天我刘某请客!” 军队里都是男人,除却随行的军妓之外再没有女人。齐家兄弟又治下严厉,不准手下将士在军中狎妓,有些实在憋不住地会偷偷去附近的镇子上找些流莺。 这几日大胜休息,进城找相好厮混的不在少数,齐恩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段云霄虽然没找过女人,但他自小出入下九流的地方,军营里各色荤话也是直白的很,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纯情儿。看到刘利挤眉弄眼的样子也就知道他口中的好地方是什么地方。 他挑起一边眉头,盯着刘利看,野蛮气一下显露无疑:“刘将军都这么说了,我们自然是不客气了。” 刘利:“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由于一行人就大摇大摆去了城里最大的一处酒楼。 这般小的城池,酒楼后面还有一片湖,湖前吃饭,后面就是大大小小与嫖.客办事的花船,颇有江南情调。 刘利显然和店家提前打过招呼,段云霄一进去就有两个衣着清凉的姑娘迎上来,一左一伸手攀他肩膀想往他怀里靠,却被段云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定住。 一股悚然感顺着她们光裸在外的脊背往上蹿,两个人犹疑着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刘利。 刘利瞪一眼她们,而后对着段云霄笑面询问道:“怎么了段兄弟?” 段云霄道:“换两个。” 店家一愣:“军爷不喜欢?这可是我们这最漂亮的姑娘。” 段云霄勾唇,笑容浑气,说出来的话粗俗直白:“这两个太浪,我要两个娇的,听话的。” 附近听到这话的男人纷纷会意,发出哄笑:“听到没!给将军来两个娇的,看着男人会脸红的!” “也不能太娇。”段云霄慢悠悠道:“我还没做过,她们得坐上来,自己动。” 哄笑声更大,刘利也带了笑,神色一点点放松下来。 立刻就有两个穿着白衣,咬着唇,看上去怯生生的姑娘过来了。 她们试探地靠近段云霄,段云霄睨着眼,也不拉手也不搂腰,只是笑着看着她们,长腿迈开往前走。 他样貌极英俊,一点言行举止的粗俗在知晓他是一名大有前途的将领后也都变成了男儿气魄。 两个姑娘脸上飞起红霞,心跳得砰砰快,垂头羞答答跟着段云霄去到后面的船上。 船上早就摆好酒菜。 段云霄掀开帘子看一眼湖面,转身大马金刀坐在船上的床榻上,修长手臂后撑,饶有兴致地瞧着两个跪着给他递酒的姑娘。 一姑娘大着胆子,纤纤玉手握着酒杯直接喂到段云霄嘴边。 段云霄头往旁一歪,按住她的手腕:“自己喝。” 姑娘一愣,面色无端有些不安:“爷——” 段云霄笑容不变,吐出一个字:“喝。” 两个姑娘咬唇,觉得这小将军的忽然变得有些吓人,和在外面的时候不一样,不得不小心地各自喝完一杯酒。 “继续喝。”段云霄一脚踩上床榻,目光如刀,泛着点戏谑的冷笑,又勾起床边半遮半掩的帘子看向对面的船:“我不说停,不准停。” 姑娘们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想说什么却在段云霄一手划开腿边短刀后咽下,只白着脸一杯杯喝着酒。结果不到三杯就骤然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远处的船上,刘利眼睛眯起盯着段云霄的方向。 见那不大的花船开始摇晃起来,不过一盏茶又没了动静。刘利眼睛一亮,心道成了,赶忙撑船往段云霄的船靠。 他上掀开帘子,果然看到散乱一地的衣裳和床上躺着两个女人。 不,不对!段云霄不在! 刘利一惊往后退,一步没出去,后脖子就叫一只钳子一样的手掌牢牢扣住。下一秒他被卸了下巴,踩着膝盖拧着肩膀跪在地上。 段云霄垂头,高高束起的马尾发丝垂落,衣襟都没乱,低眉拍拍刘利的脸,似笑非笑:“刘大哥。” 他语气轻佻恶劣:“请我喝蒙汗酒的你不是第一个,却是最蠢的一个。” 刘利啊啊啊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头。看着段云霄的眼神先是威胁,而后是惊恐中带着祈求。 段云霄不跟他客气,拎起酒壶就往他嘴巴里灌,一壶全部灌下,看着他死猪般瘫软下来。而后他一手将一成年男人轻松拎起,直接丢进外面的冰冷的湖水中。 “哗啦”一声巨响。动静大了,酒楼上有人探头来看。 高风和左明海就在远处的花船里,见状立即有意无意挡住要去救刘利的人,硬生生拖了一段时间。等段云霄再把刘利拽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 那些人心道完了。 又见段云霄笑吟吟地冲他们挑眉:“哎呀不太好,刘将军吃醉酒溺水死了,怎么办?” 这些人看着段云霄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时间瞠目结舌,更无可奈何。 他们还能说什么? 刘利是他们的靠山,现在刘利都死了,难道他们还要和段云霄过不去,说刘利主动收买妓女谋杀同僚而后反被杀?他们也不是傻子。 刘利吃花酒然后溺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齐恩耳中。 这实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齐恩大怒,原本连着段云霄等人也要一起罚,但知道是刘利极力邀请后,又看在段云霄年纪小且大功劳的面上,只是罚了几军棍。 齐恩是真把段云霄看做自己的小辈,苦口婆心劝道:“你年纪尚小,切不可沉溺此道。日后有了功勋去到邺都受赏,那的姑娘家世青白,是真正值得相伴一生的人。你家中没有长辈也不要紧,我可以请我大哥来给你保媒。” 段云霄笑呵呵应下,转头回了他帐子。 左明海和高风两人正在兄弟们面前骂刘利不安好心。自然,两人默契统一口径,说的都是刘利吃醉酒自己溺死了。 见到段云霄回来,一群人一哄而上问齐恩找她说什么。 段云霄去到一边洗手,洗去甜腻腻的脂粉气,随口道:“说让我守住清白之身,去邺都给我讨媳妇。” 这就是没有迁怒的意思。 大伙儿顿时松下一口气,然后又开始顺着这话遐想:“我也想去邺都讨媳妇!” “那可是邺都!咱得打个打胜仗,立了大功才能被皇帝召回去吧!” 高风拍着胸膛道:“那又怎么样!弟兄们跟着段参军干!肯定会有那么一天!” “段参军,你说是不是!” 段云霄有些好笑,随手扔下手巾“啪”一下发出响亮水声:“是,去邺都。” 16、五年后 步入初夏,天气渐热,来白云观里纳凉上香的人越来越多。 小道童摇着蒲扇躺在青石门槛边打盹,忽然被推推肩膀摇醒。一睁眼,看到一脸腮圆圆的女子瞧着自己:“诶,你师父在吗?” 道童还没认出人,迷瞪瞪点头。 春桃朝不远处树下仰头站着的女子招手,脆生生喊道:“殿下!” 道童跟着愣愣扭头看过去。 恰好女子转过头,树影下露出一张白中透粉的脸。远山眉,眼睛尤其好看,眼角有些圆钝,眼尾弧度长且弯扬,神情格外天真柔润。鼻尖挺翘,唇珠圆滚滚,在红润的唇瓣中间衔着,深红似抹檀。 “啊。”道童一愣,咕噜一下爬起来:“玉徽殿下。” 宋浮珂刚走完山路,出了些汗,乌黑秾醴的发黏在雪白一截脖子上。她笑着走过来,随手把在山下买的一盒饴糖递给道童:“喏,吃。” “啊,殿下上次答应我的!”小孩一下高兴起来,抱着糖盒连蹦带跳带着宋浮珂去到一处殿宇。 道童给宋浮珂和春桃都倒了茶,随后洞虚道长就进来了。道童走出去把门带上,满心欢喜打开盒子含住一块香酥的糖块,心道连续五年,玉徽公主月月都来清修一日。邺都的贵人里再也没有比她更虔信更好亲近的了。 一门之隔,殿中有些昏暗,十分安静。 正中三清像底下的木架子上是一排排牌位。邺都中权贵多在白云观给家中故去长辈奉上香火牌,祈求能吐纳清福,让家人顺利过了鬼门关,修一个安安稳稳的来世。 宋浮珂听说后立即想法子给她娘也送进来了,每年捐最多的钱,用最好的紫檀木,一定要让娘修得一个圆圆满满、欢欢喜喜的下辈子。 她的目光落在正中间的牌位上。宋春梅三字铁画银钩,是她亲手提笔写就,字迹早不是十二岁寒冬绝望之际的歪歪扭扭。 洞虚摇着铃铛,将一沓纸钱在铜盘里点燃,随后就与春桃一起出去了。 宋浮珂跪下用力给宋春梅磕了三个头:“娘,这月的银钱给你烧下去了,记得去拿。若是不够花,托梦告诉我,千万不要在底下接绣活。太子很听我的话,我过得很好。上个月又挣了很多钱,托人在南边水乡买了个宅子......” 公主不同皇子,不能随便离宫。宋浮珂用替陛下皇后还有太子祈福的借口,每月来白云观修行一日。除却陪陪宋春梅还有其它事情要处理,不能全部耗在白云观。 春桃在门外递给洞虚一袋子香火钱,随后就看见宋浮珂出来了,眼睛有一点点泛红。 两人匆匆下山上马车,四面挂着金铃铛的马车越过一众在城门口等候的百姓,稳稳当当入城,在前街停下。 这里曾经是邺都最脏乱的地界。玉徽公主出身贫苦,格外体恤下民,在这里设立济善堂,每月定时施粮,救济穷苦百姓渐渐地也有了固定的摊贩,路面干净起来。 济善堂共有二楼,在近处一片低矮平房里格外出挑。一楼是医馆,夜不闭户替贫苦人家义诊。二楼是济善堂管事做事的地方。 宋浮珂步履缓缓上到二楼,走到最靠右大的窗户前。柔和斑驳的光阴在她面容上明灭,她抿着唇,眉梢压低,一瞬不瞬盯着窗外。 春桃领着一女两男进来,站在一边并不出声打扰。 窗户正好对着济善堂后面的巷子。巷子外围的破瓦房门口坐着一个男人,蓬头垢面,面下凹陷,手光秃秃的,六根手指被砍掉,只余下右手四根,来来往往的行人对其避如蛇蝎。 男人满身脏污穷酸,可身边居然还有一个酒葫芦,嘴里酒臭熏天,又是喝晕了头,长舒一口气朝着天上不干不净叫骂:“小贱人!你他娘的偷老子的钱,害得老子成这样!和她娘一样贱!” 话音未落,对面的门冷不丁打开,一盆洗菜水“哗啦”一下泼在孙鬼脚下。孙鬼一个激灵,抬头瞪眼:“做什么?眼瞎了!” “少在外面耍酒疯。”邻居是个五大三粗的屠户,哪会怕他。鄙夷地睨着他,又警告道:“孙鬼,要是在让我发现你拦着娃娃们抢钱,定送你去官府!” 门关上了,孙鬼一摸脸开始手舞足蹈的叫骂。 宋浮珂心里泛起恶心,玉白的指尖捏起窗台上的茶杯一圈圈在鼻尖绕,嗅闻清香,漫不经心道:“怎么样了?” 屋子里的一女两男都是这些年替她做事的管事。妇人姓秦,打理济善堂。两个男的,一个是春桃的兄长,管宋浮珂名下各色铺子,另一人管田地庄子,偶尔去地方上看看宋浮珂的其它宅地。 春桃的长兄叫来庆,和春桃一样是讨人喜欢的圆脸,笑起来如白面馒头:“殿下放心,赌坊的人会再赊他一笔钱,他剩下的几根手指头,不超过两个月也得没。” 宋浮珂眉头舒展开,心里愉悦畅快:“改成打断条腿吧,别让他那么快死了。” 来庆应是。 秦夫人笑着开口:“今日来管事还带来两位翰林院的大人,说受过青州书坊的恩惠,来拜访书坊主人。看着人是好的,就叫他们上这儿来了,现在底下坐着呢。” 赶着出宫,宋浮珂今日起得有些早,山路走多了更是困倦。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水汽蒙蒙,有些无聊,又有些困倦。她转着手上的茶杯,道:“那就带上来吧。” 两个斯斯文文的文人青年就被带上来了。 两人原本还镇定自若,进来看到宋浮珂后却是一愣。他们初入官场,自然没认出这是大名鼎鼎的玉徽公主,只是惊讶于这几年各州门店广布的书坊主人居然是个分外漂亮的女子。 宋浮珂倚靠在雕花桌上,日光倾泻在她幽青的发尾,满身的雅致绸缎、玉石琳琅。一缕柔和安定的香气弥漫在空中,气色显得很好,面若芙蓉,唇色水红。 两个读书人脑子里不约而同蹦出来一句诗。 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 宋浮珂喜欢除了李见慈以外的绝大部分读书人。 她眼中水光未褪,笑道:“站着做什么?快请坐。先恭贺两位大人名列二甲,往日前途无限。” 两人一人姓林,一人姓石,正是过去不久的春闱殿试的二甲进士。如今依照惯例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三年满后留馆做翰林编修。 虽说是体面,但在权贵遍地的邺都实在是两个小啰啰。听到宋浮珂这话都不自觉的脸红。 林大人窘迫道:“我二人家境贫寒,还要多谢书坊借出书籍供我二人念书,不曾想、不曾想——”书坊主人会是女子。 他未说完的话多有歧意。 石大人一撞他,开口道:“多谢掌柜多年相助。日后我二人愿捐献钱财,助力天下更多学子读书。” 宋浮珂听了这话,挺欣赏。 她自己对读书很有执念,有了钱财后就收购了邺都的一家书坊。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高兴。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慢慢在各州府红火起来。秀才来书坊借书看不要收钱也是她随口吩咐的规矩,没想到还真有人能一路走到邺都考中进士。 她语气缓和:“钱财不必,两位大人在翰林院供职,闲暇时刻若是能誊抄一二本书送来书坊,可真是再好不过。” 两人连忙应是。一番交谈后只觉得这位一看就出身富贵的掌柜对于天下贫寒百姓之苦居然知道的无比仔细,无怪今日选择在济善堂相见,想必平日也是济善堂的常客。 二人出门时还被春桃送了一盒子糕点。林大人趁机连忙问道:“不知掌柜姓名?” 春桃笑眯眯道:“我家主子姓宋。”随后就好言好语把这两个反应不过来的愣头青打发出去。 庶吉士可以住在庶常馆,免得这些口袋尚且空空的外乡人被邺都昂贵的开销掏空口袋。两人回到翰林院后依旧想着书坊主人,心中若有所失。 忽然迎面却见一抹鹤色从翰林院内飘然而出。 看清来人后,两人登时比方才还激动:“李少卿!” 携疏书童迈步从翰林院门内出来的男子顿足抬眉,微凉的目光扫过面前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并不开口回话。正欲迈步走过,目光一瞥看到了林大人手里的盒子。 书童惊讶地看着他家公子屈尊降贵停下了脚。 李见慈笑意浅浅,温和颔首道:“这是从何处归来?” 比起五年前,他身量已经完全长开,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眉目雅致俊美如画,气度清贵,衣袍华贵清雅,身形颀长,君子如玉不外如是。 林、石二人显然都没料到李见慈会和他们搭话,一愣过后激动万分。 李家是世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李见慈是铁板钉钉的下任家主。三年前下场科举到现在不负盛名连中三元,被圣上擢拔为太常少卿,连拔两级,圣眷优渥。 所有人心知肚明,于这位名满天下的李家长孙而言,这次破例只是开始,往上胜任六部尚书乃至入阁辅政是迟早的事。 当下什么就都说了:“刚从济善堂回来。我们去拜访玲珑书坊的主人,感念当年借书之恩。” “知恩善报,君子之风。”李见慈眼神深冷,又笑:“在下有事相忙,来日再聚。” 林石二人连连点头,对李见慈推崇备至。哪里还有方才在宋浮珂面前清贵读书人的模样,站在原地弯腰拱手送李见慈离开。 李家的马车就停在翰林院外,前后皆有带刀护卫,表情冷肃,见大公子走过来纷纷垂首示意。 李见慈一转身就没了笑,面无表情上了马车。 宽大马车整洁舒适,角落香炉点着淡淡清香。 书童本想让车夫出发,却见他家公子垂眸拨茶,修长指骨扣着瓷盏不动,冷不丁问道:“玉徽出宫了?” 17、太子妃 “玉徽殿下?”书童一愣,皱眉算算日子:“是,今日是玉徽殿下去白云观的日子。” 李见慈身边从不留蠢人,书童自然也是极其机敏的。回想方才,猛地想起刚才一人手上拿着的食盒分外熟悉。 前两日,玉徽殿下听说世家很有些不外传的糕点方子,旁敲侧击公子好几回。公子的日子四平八稳古井无波,喜欢拿捏这位出身特脾性特殊的玉徽公主,看她咬牙切齿才松口差人送了一盒各种样式的点心出去,还送了糕点方子。 李府等级森严,宅里各种用度都有样式。上次用的食盒好像就是方才那人手中镶着象牙和珠翠的—— 李见慈微微闭眼,半边清俊的脸隐匿在阴影中。鼻梁到嘴唇,素来雅致温和荡然无存,横生孤高锋锐的冷漠。 “将旁人所赠之物随便交给不相干的人。”李见慈声音带着冷意,好似并不是很在乎,却又感慨道:“教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规矩。” · 紧赶慢赶,宋浮珂回到宫里已经是快要用晚膳的时候。一进去云和殿她就看到熟悉的背影。锦袍玉带,身形挺拔。 宋浮珂脸上立即露出一个笑,嗓音轻快道:“阿弟,今天这么早?” 垂首拨弄花草的少年人转过身。 凤眼清凌,高鼻薄唇,出奇冷漠贵气的样貌,一眼看过去就是丰神俊朗,龙章凤姿。 苻明胤看到宋浮珂,脸上这才融雪般化出一个笑:“阿姐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宫女围上来给宋浮珂洗手,宋浮珂胡乱摘头发上的朱钗,抱怨道:“下山晚了。白云观的人越来越多,挤死了。” 苻明胤闻言立即皱眉。宋浮珂没有察觉,旁边的宫人却都将头低了下去。 太子自两年前入东宫参政后威严日盛。 皇后身体越发不好,后宫权柄分于丽妃德妃。 太子不仅恢复了昔日和宋浮珂的亲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日日来云和殿用膳。 宫人轻手轻脚点起灯火,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晚膳。 苻明胤拉着宋浮珂的手子桌前坐下,淡淡道:“白云观清苦偏僻,阿姐让观主每月设法祈福即可,何必亲自前往。” 宋浮珂望着他歪头露出一个笑,动人灯火下乌发垂肩,雪白面庞稚弱天真:“这是为你祈福的,心诚则灵,怎么能不去?” 苻明胤果然眼神动容,给她舀了一碗鸽子汤:“阿姐在我身边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外头天色渐渐昏暗,桌旁灯火明亮,晚风顺着窗户飘进来带来淡淡花香。 苻明胤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眉头舒展,满足地看着阿姐在对面喝汤。 宋浮珂吃饭不慢,但吃相很好。她和苻明胤说些街上有意思的场景,高兴了咬着筷子眼睛弯弯笑。 两个人挨着坐着,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有个过来伺候不久的宫女没忍住多看几眼,隐约觉得这样不妥,但看到周围人习以为常的样子,心中的异样也只是一闪而过。 大半的菜进了宋浮珂一个人的肚子。苻明胤怕她积食,拉着她手牵手在云和殿转圈。直到有太监前来,也不说话,对着苻明胤一弯腰。 苻明胤摆摆手让他下去,宋浮珂道:“要回去了?” “嗯。”宋浮珂微乱的头发落在眉梢,苻明胤伸手将其拂到宋浮珂耳后,柔声道:“阿姐今日累了,早些休息。” 一出云和殿,苻明胤脸上的表情就没了,修眉冷目,平淡如水。 回到东宫书房,七八个幕僚已经在议论等候,见太子进来纷纷行礼。等太子在首位落座,才坐下,说起朝野上下都在议论纷纷的边关战事。 一人道:“边关大捷,齐显山班师回朝。这次回来又要提拔一批武将。” “早有这一日,边关纷扰不平,齐显山的兵权就交不出来。”有人显然对镇国大将军很是忌惮,道:“人人都知道他齐显山大将军打了胜仗,听说北州各县更是只知齐显山,无人歌颂陛下功绩。” 苻明胤不喜欢听这种话,皱眉道:“齐显山还有几日到邺都?” “三日边能到城外,陛下已经下旨备宴。”说着幕僚很是犹豫地看一眼太子,想起皇后嘱咐的事,便道:“听说,陛下有意将齐显山之女定为太子妃。” “当真?!” 其余不知道这消息的人听到,顿时精神振奋! “齐显山可只有一个女儿。” “不,他前年又收了一个义子,叫段云霄。此人出身微贱,却真是个领兵打仗的奇才。此战就是他率兵切入北边荒原腹地,砍落北凉三王的脑袋,才这么快逼得北凉求和。” “段云霄虽然出身卑贱,但战功赫赫,在边军威望极高。我可听说,齐显山有意要此人接班,要将女儿嫁给此人呐。” 先前幕僚顿时激动起来:“绝对不可!边关军权不能旁落他人!” 苻明胤自始至终没说话。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那幕僚朝苻明胤鞠躬:“太子妃之事,不知殿下意欲如何?” 太子妃? 苻明胤心中一片漠然,对这个称呼没有半分柔情遐想。 太子妃定的是家世和助力,遍看邺都朝中贵女,齐妘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娶了她,兵不血刃得到齐显山的支持,他的太子之位稳若泰山。 苻明胤冷淡道:“太子妃一事凭陛下做主。” “至于段云霄,此人大才,屈居齐显山之下可惜了,孤自会好好结交。” 幕僚大赞:“扶持其与齐显山分庭对抗,也是妙计...我朝太子十五定婚,十七大婚。殿下可再选定两位侧妃,家世样貌品德都要细细考量。” ....... 事事都敲定下来,气氛融洽放松。 不知哪个话到口边随口一提,玩笑道:“余下几位公主皇子也到了议亲的时候,殿下与玉徽公主感情深厚,不知皇后会择定哪家公子为驸马啊?” 说完那人就感觉耳边安静了,浑身一冷。 他抬头,见太子格外贵气寡情的凤眸朝他看过来,面色疑惑:“你说什么?” 18、初见 苻明胤耳畔好似惊雷炸落。 即便自己要有了太子妃,他也从未想到过阿姐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在他心里阿姐永远是阿姐,在文华殿,在云和殿,在他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 现在说他阿姐居然要嫁人? 苻明胤心中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外面一层皮包裹着鼓胀欲裂。 他再次反问:“你说什么?” 幕僚察觉太子神色不对,可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结结巴巴道:“呃,三皇子先且不论,大公主二公主比殿下小一岁,女子议亲早,确实到了该择婿的时候,玉徽公主大上两岁——” 若非在宫中像个透明人,没有长辈在乎,早一年前就该把驸马定下来了。 他在苻明胤忽然变得严厉的注视下闭上了嘴。偌大书房无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屏声敛息。 过了许久,太子的声音从他们头上传来。 “够了。”太子沉声呵斥,眼神冷厉得吓人:“此事往后不要再提。” · 自太子搬到东宫,宋浮珂在宫里就没有什么说话的人。满皇宫就云和殿这块最为寂寥,看着门庭冷落。 宫人们议论纷纷,一方面知道玉徽公主早失了圣宠,但也知道玉徽公主与太子如同亲姐弟般亲厚。纵使身后无母妃撑腰,宫里也无人敢明面上怠慢。 宋浮珂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她。只觉得日子实在无聊寂寞。她除了打理宫外产业重要的事情,就是无所事事写字作画—— 这还是托李见慈的福气。此人从小教她写字,见她安分守己,前头敲打的手段也就收了。又见她琴棋画一无所知,实在粗鄙,于是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教教宋浮珂作画弹琴。 宋浮珂兴致一般,但她喜欢充贵女的颜面,喜欢外面传玉徽公主善良仁慈、才情丰厚。因此画也是画得有模有样。 一天过得自在安然,直到苻绪青来找她,带给她一个惊天大消息。 “太子妃?”宋浮珂愣了。 苻绪青坐在书桌对面。他个头现在与宋浮珂一般高,总喜欢穿一身花色亮丽的衣裳。 自从他被德妃抚养,他和太子的关系和缓许多。或者说是双方都大了,默契不再提小时候的冲突,见面还能淡然自若地打招呼。 不过比起样样都优秀的太子,苻绪青没什么水花。本来年纪也还小太子两岁没到参政的时候,将来约莫也就是做个闲散王爷,和宋浮珂一样不被人注意。闲人一个,于是乎有空隔三差五蝴蝶似的飞进云和殿。 苻绪青见宋浮珂眼睛瞪得圆圆,故意逗弄她,岔开话题道:“怎么又在画画,你又不喜欢,学什么李见慈的秉性?” 宋浮珂在他面前懒得装温柔胆怯,冷声道“你要不要说?不说就走,别打扰我画画。” 苻绪青一下子软下来:“皇后和皇帝有意给太子选定太子妃。” 宋浮珂有了点兴致:“哪家贵女?” “齐显山的独女,齐妘。”苻绪青似笑非笑:“亲娘没死就是好,能给儿子一顿谋划。齐显山乃我朝武将之首,如此皇兄的太子之位就是板上钉钉啊。” 又这样,他分明能和太子在皇帝面前扮演兄友弟恭,偏偏在宋浮珂面前毫不掩饰对太子皇后乃至皇帝的厌恶,吃定宋浮珂不会告状似的。 每次他说这些疯话的时候,宋浮珂就当做没听见。 苻绪青又道:“阿姐,太子要成亲了都没告诉你,你不难过?” 宋浮珂放下笔,抱臂斜睨他:“太子日理万机,一时没和我说很正常。这点小事我难过什么?谁和你一样心眼这么小。” 皇帝的两个儿子,如果说苻明胤是明着坏,苻绪青就是焉着坏。 宋浮珂还记得苻绪兰有一天扔了他的发珠,结果当年冬天莫名奇妙掉进冰湖坏了身子骨,到现在还时不时大病一场。 虽然后来查出来是二公主自己贪玩失足落水,但宋浮珂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事和苻绪青脱不开关系。 苻绪青打量宋浮珂脸色,见她除却一点吃惊没有其他情绪,笑了一下,转开话题:“不止是太子要娶妻了。皇帝也准备给你和苻绪乐苻绪兰选驸马了,你不知道?” 宋浮珂当然不知道。她苻绪乐有慧妃,苻绪兰有纯妃,她有谁?皇后可不会找她说这种事。 是她这几年过得太顺太好,忘记了时间的流失,忘了今年她已经十六岁。 宋浮珂心情忽而有些沉闷。 她勉力才借着太子在不属于她的皇宫里站稳脚,实在不想选什么驸马,再不想把自己推入一个未知的境地。 “刚好今年春闱结束,过三日北州大军又要凯旋而归。文的武的,青年才俊都将汇聚邺都,肯定要给你们相看。” 同样每天都在宫里,苻绪青却知道很多宋浮珂不知道的事情,他侃侃而谈:“与其让皇后随便配个人家,不如自己睁大眼睛选个喜欢的找皇帝赐婚。你说呢?” 宋浮珂嘴上说着:“我说什么?我的婚事,你操什么心?快走快走。” 但心里却认为苻绪青说的话有些道理。 不然她先去找苻明胤探探口风? 这般想着,太子晚上又过来吃饭的时候,宋浮珂就和他说了这件事:“阿弟,陛下是不是给你选好太子妃了?” 苻明胤给她剔鱼肉的筷子一停,平静道:“阿姐不管杂事,是谁多舌,拿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堵阿姐的耳朵。” “胡说八道。你的婚事怎么能是小事?”宋浮珂在他手背上一拍:“我听说选的是齐显山的女儿,一听就是个好姑娘,担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她这么说是其实也是想恭维苻明胤一番。贺他有了太子妃娘家相助,太子之位稳若泰山。 苻明胤反手握住宋浮珂的细细的手腕子,下意识摩挲两下,心中萦绕他一整天的闷闷感更重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不虞因何而起,也不愿意在阿姐面前发脾气,便扯开话题:“过两日边军就要到邺都了,阿姐从小喜欢听边军的故事,这次可以亲眼看着他们凯旋。” “嗯嗯。”偏偏宋浮珂连连点头,又把话题绕回来:“听说,皇后娘娘也有意给我择婿?” 苻明胤一闭眼,心中沉闷愈重:“怎么这么说?阿姐有了心仪之人?哪家公子?” 宋浮珂垂首摇头:“没有,没有心仪之人。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心里绷紧的弦忽然就断了。 苻明胤的声音轻下去:“怕?阿姐怕什么。” “啪!” 他毫无预兆松了手,玉筷摔在地上从中断裂。 宋浮珂错愕睁眼,满殿宫人震惊抬头。 随后宋浮珂被苻明胤抓住手腕,对上一双神情分外难辨的凤眼。 苻明胤眼里的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冷又沉,再不是小时候那样黑白分明。 宋浮珂的目光一下子游弋了,目光多了些怯意,不安道:“阿弟?” 她在苻明胤面前总是心虚。这么些年,虽说她和苻明胤日益亲近,可却很不敢对视苻明胤的目光,生怕他看出她是个虚情假意的小人。 “或许孤今日不该让苻绪青来同阿姐说话。”苻明胤语气懊恼:“昨天还好好的,偏偏他与阿姐说完话,阿姐就害怕了。” 宋浮珂心下一沉,后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苻明胤知道今日苻绪青来过,她宫里有他的人。 苻明胤眼神坦荡的很,根本不怕被宋浮珂知晓。 在他看来,他的阿姐可怜极了,孤苦无依,生性又怯弱温柔。他将阿姐视若珍宝,生怕她受人欺负,自然云和殿里头外头都有他的人。 宋浮珂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在那些受制于母后,无法与阿姐亲近的日子里,这些眼线传来的消息是他度过极度压抑苦闷日子的唯一盼头,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心里的一点松快。 宋浮珂心跳的快了些,张张嘴:“我——” “我知道阿姐在怕什么。”苻明胤温声道:“阿姐怕母后在这件事上给你找麻烦。但是阿姐,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长大了。” “我会和父皇禀明,阿姐的婚事我来把关。” 苻明胤抓紧宋浮珂的手腕,凑近她莹润的面庞,眼神不自觉有些痴迷:“阿姐,阿弟长大了,阿弟不会再让任何人来害你了。” 苻明胤说,他过几日会给宋浮珂驸马候选人的名单。 但估计是大军归来,需要苻明胤主持的事情多起来,连着两日宋浮珂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就连苻绪青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再没来过。 好不容易挨到大军抵达邺都那日,皇帝带着太子和臣子去城门迎接,给足了边军排场。晚上还在宫里设立宴席,给带着功勋归来的将领们封官赐宅。 宋浮珂对从小听到大的齐显山大将军是有些好奇,但又对要去参加宴席兴致缺缺,和往常一样,临到宴席快开始了才姗姗来迟。 这次晚宴与往常都不同,人肉眼可见的多。宫人穿行其间,忙忙碌碌。宋浮珂看到许多身材高大面容粗糙的眼生男子,应当就是这次随着大军归来的将领。 她有心看看齐显山长什么样子,走在引领的宫人身后往武将那边看。没认出哪个是齐显山,反倒视线划过上首的时候,看到站在一处说话的三个人。 中间是苻明胤,旁边是李见慈,再旁边,是个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年轻男人。 苻明胤和李见慈都已经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一个按照皇帝标准培养的太子,一个是世家倾力栽培的家主,这人与二人站在一块竟然不落下风。 一眼看去肤色有些深,浓眉入鬓,眼皮褶子很深,眼尾锋锐而长。鼻梁高挺,唇薄得很寡情。偏又穿一身银纹黑衣,身形极高,肩背宽阔腰背紧实,凶悍俊美。 苻明胤和李见慈对男人的态度都出奇地温和。男人笑吟吟在说话,却在宋浮珂看过去的那一瞬立即瞥过来一眼,感官敏锐至极。那一刻其眼神笑意不达眼底,极其冷锐。 毫不夸张,宋浮珂心头一吓,恍惚以为瞧见一头盘踞在殿上皮毛斑斓的猛虎。 19、赐婚 段云霄正在和太子和那很有名的李公子说话。他有心试探,一盏茶的功夫,这两人是什么路数风格便被他摸得七七八八。 太子话不多,勉力表现出个礼贤下士的样子有模有样。姓李的说话好听,实则一句话底下埋三个坑,要把他和齐显山还有他女儿的关系套个一干二净。 旁边还坐着个三皇子,穿一身花花绿绿,一句话不说就是看着这边笑,一看就知道也不是个正常人。 段云霄能带着人埋伏在一个地方三天三夜一句话不说,养气功夫好的很,气定神闲陪这些邺都贵人各怀鬼胎的攀谈。 直到他察觉对面两个人的眼神一下变了,都朝他身后看过去。 段云霄从善如流跟着转过头,看到的满殿喧闹中,穿着一袭芙蓉色衣裙埋首走过来的女子。 她一走进来,大殿都安静几分,许多人都在偷偷看她。 她却浑然未觉,一下去抚平袖口,一下用手指头去勾腰间挂着的碧玉环佩,有些紧张胆怯的样子。雪白纤长的脖颈微微垂着,走了几步后抬头,有些好奇地看向右侧武将坐着的位置,视线一路逡巡。 极漂亮的样貌,眼睛尤其有柔情的神韵。一枚唇珠圆滚,在红润的唇瓣中间含着,像什么呢? 段云霄这些年学会了认字,但读的全都是兵书,说不出书生的酸词。他就觉得这姑娘的嘴生的尤其乖,抿着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漂亮的狸奴。 段云霄微微眯起眼,又看看身边两人还有那三皇子停留在女子身上的目光,心里一晒。 何方神圣,一下把三个妖怪都给镇住了。 苻明胤喉头动一下,立即迎上去,亲手把宋浮珂领到席间坐下。 自那日不欢而散,他回去后的确弄来了一份所谓的驸马名单,囊盖邺都所有青年才俊。他细细给阿姐挑了,只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足,总是配不上阿姐。一想到阿姐要与这些货色成婚,他心里的火气一下腾起,立即将名单撕碎了。 是以苻明胤有些不愿宋浮珂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事,绷着脸要走。 宋浮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 雪白的手指头按在袖子上,一点力气都没用,尊贵万分的太子已经下意识顺着她的意愿低头,深深弯腰凑到她脸边。 宋浮珂小声道:“阿弟,哪个是齐将军啊?与你说话的那人又是谁?” 她小小的呼吸叫苻明胤的耳朵有点痒,一点痒又顺着气流蔓到心里。 他用同样小小声的气音回他阿姐:“齐将军还没来,那个人是他义子,很有领兵打仗的本事。” 宋浮珂知道了,松开苻明胤的袖子,竖起四根手指摇摇,示意他快走快走。皇帝不在,太子就是全场的重心,苻明胤在她这里待太久了,旁边的人时不时就要看过来,看得她浑身难受。 段云霄将宋浮珂和苻明胤之间的举动尽收眼底,回头一看李见慈,诶呦,贵公子也盯着那边呢,表情很是难言。 段云霄笑呵呵地,故意问道:“这位是陛下的哪位公主?” 李见慈眼神倏然转向段云霄。 段云霄坦荡回视。 “这是玉徽公主,”李见慈淡声道:“与段将军一样,是陛下收养的义女。” 段云霄挑眉:“这位就是玉徽公主啊。” 他这几年虽然在北州,但太子遇刺,皇帝收了义女这事还是有所耳闻。 说罢齐显山和一众重臣进来了,两人止住话头各自归位。 宋浮珂这才见到镇国大将军长什么样。 面貌瞧着快有五十,鬓发斑白,眉间折痕深深。身形虽然高大,却不是她想象的魁梧健壮,而是温和的儒将。就是这样的人拖着冗杂的大周朝,和北边三个胡国僵持了十来年。 皇帝对其十分优待,但还是要把齐显山的独女定为太子妃,企图将兵权收回天子家。 刚想到太子妃,宋浮珂耳边传来身后女眷席上的细碎声响。 “阿妘,大将军果真是气度不凡。这次大胜归来,陛下肯定要大肆嘉奖。” “这算什么,阿妘我听我阿爹说太子要选妃了,太子妃的位置,陛下很属意你。” 宋浮珂不由得侧目看去,见两个姑娘围着一个扎着双鬟的姑娘说话。中间的姑娘面容端正艳丽,眉目间有邺都贵女少见的英气,撑着下巴发呆,没怎么听身边人说话的样子。 这就是齐显山的独女,齐妘? 齐显山只有一个女儿,齐妘一直跟随父亲在边城生活。这还是宋浮珂第一次瞧见她。觉得论样貌论家世,齐妘都是一等一的,的确很适合坐太子妃的位置。 今天,皇帝该不会就要当众给苻明胤定下这门亲事吧? 果不其然,不久后皇帝来了,首先就是对齐显山一连串嘉奖,等齐显山谢恩后又叫了齐妘。 “朕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小娃娃。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皇帝有些衰老的面上全是和蔼,道:“你父亲可有给你许有婚配?” 齐妘一愣,摇头:“尚未。” “好,那朕给你指一门婚事。”皇帝抚抚胡子:“与朕之元子成婚,如何?” 席间,尤其是武将这边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目光来来回回在齐显山和段云霄之间扫视。 两人稳当当坐着,面上都没什么情绪。 齐妘看了父亲一眼,乖顺低头。齐显山冷静起身,带着齐妘领旨谢恩。 皇后带着病容的憔悴面容露出笑容,丽妃等一众妃子咬紧了牙。 宋浮珂也是很满意。 她辛辛苦苦谄媚讨好太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太子把她当做自己人,自然希望太子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等皇帝归天顺利登基,分她一个奢华的公主府,再给她一个长公主的名头,给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举起酒杯抵到唇边,心情极好地去看苻明胤。然后被苻明胤极其难看的表情吓了一大跳,一口酒差点呛在嘴里。 苻明胤直着眼,不知为什么一直看着她。手指紧握成拳按在桌上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如玉,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两人眼神相汇。宋浮珂眼中的疑惑和催促瞬间烧穿苻明胤心中喷薄欲出的莫名想法。 他一闭眼,神情恢复平静。 身长玉立的太子在皇帝、皇后、叔祖父和一众追随他的官员目光下缓缓起身,冷冷道:“儿臣接旨。” 20、顽石 苻明胤话音刚落,殿内气氛立刻一松,重新热闹起来。封赏继续,接下去便是除却齐显山之外的其它功臣。 在段云霄站起身殿中央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立即汇聚到了他身上。 没法可以不注意他。 此人非世家子弟,非武官后人。市井出身,听说连书也不曾念过。出身如此卑贱,却在四年前跃至参军,第二年混成齐显山身边的心腹。麾下奉铁军四年所向披靡,百战百胜无一败绩。周围胡国蛮人一见奉铁军黑底赤子旗便两股战战,极为胆寒。 此次更是带着三十人单刀直入纵深草原、摘了蛮王脑袋祭旗。逼得北凉政斗,新王上位投降。说第一功臣也不为过,在北州边军内声望直追齐显山。 这样数百年难出的将才,居然如此年轻,又有这样的样貌和气度。 皇帝年纪大了,欣赏英雄气魄的年轻人。大手一挥给了镇军将军的三品官衔。一连串的赏赐和官邸砸下去,仅次于齐显山。 段云霄还没跪地谢赏,苻明胤面色极其冷淡地灌下一口酒,忽然对皇帝道:“陛下,段将军有大才。如今北州稍定,恰好兖州刺史告老还乡,不若段将军就留任邺都,主邺都护卫兼兖州刺史,与齐将军一内一外为大周尽忠。” 这话不亚于往油锅泼水。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兖州紧紧挨着邺都,是屯兵重地。兖州刺史一向由邺都守军统率兼任,历代都是宗室子弟。 齐显山不能长留邺都,一定会回北州,此战后北边的确是会安生几年,凭他一人足以镇守......太子这是有意栽培段云霄? 宋浮珂听了个大概,去看段云霄。他面色淡然极了,一副听凭做主恭顺模样,方才那一眼的锋芒毕露好似不真实的臆想。 皇帝看着苻明胤,沉吟片刻,而后道:“准。” 段云霄谢恩,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更是炙热万分。 等全部功臣封赏完毕,皇帝携皇后后妃离开,殿内舞乐再起,给段云霄敬酒的人已经将他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一时间都显得齐显山和太子那儿有些寥落。 原先两个捧着齐妘的小姐不知和她说了什么话,齐妘忽然看了宋浮珂一眼,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春桃提醒:“殿下,齐小姐来了。” 说罢,齐妘已经走到跟前。 “玉徽殿下,”她朝宋浮珂一拜,快速将宋浮珂上下打量一遍。 心道,这就是和太子关系极其要好的玉徽公主? 和段云霄一样是平民出身,长得却是真好看。 “听闻殿下设立济善堂救济百姓,功德仁善,阿妘佩服殿下,敬殿下一杯。” 话音刚落,上首有人嗤笑。 大公主道:“二妹妹,你说怎么没人来敬敬我们。” 二公主小脸苍白,也是斜睨宋浮珂:“谁知道,我们不得太子青眼,怪得了谁?” 齐妘愣住了,不禁有些尴尬,连忙道:“自然也是要给两位殿下敬酒的。” 宋浮珂习以为常。这些年明面上的欺辱是没了,但在知道皇后不喜她之后,苻绪乐苻绪兰暗地里的嘲讽和挤兑永远是少不了,只是避着苻明胤而已。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上的酒有些烈度,她喉咙蹿起热意,一眨眼,耳根子处艳红一片:“齐小姐谬赞。你与太子殿下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恭喜你。” 说着,宋浮珂取下腰间的碧玉环佩递给齐妘。 玉通透如水,染着异香,一看就价值不菲。但齐妘刚想说什么,宋浮珂歪着头冲她一笑。 她看上去真是不胜酒力,眼睛乌润,鼻头连着脸颊全红了,一笑之下显得很羞涩,很亲近人。 齐妘离得近,立即看得愣住,目送宋浮珂带着春桃匆匆走出席间。 一直走到夜风中,宋浮珂长长呼出一口气。 “亏了亏了。”她抓着春桃的手,懊悔道:“早知道她要来给我敬酒,今天就该戴个便宜些的玉。” 春桃笑着抽出手帕给一喝酒就上脸的宋浮珂擦脸。 冷不丁一道人声从后头冒出来—— “一块玉,太子平日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 宋浮珂回头,看到李见慈从一棵树后走出来。 他也喝了酒,但并不上脸,眼神依旧清明。月光下韶颜雅容,岩岩若孤松,濯濯如春月柳。 这样的样貌,这样的家世,这样滔天的才气,无怪世人将李见慈捧到天上去。当今那些文人墨客,凡是见过李见慈一面,第二日必定写一篇赠李郎或赠李怀度。 话被李见慈听去,宋浮珂也不慌张,只叹了一口气道:“状元郎,我如今已经不用你做老师,叫我习字作画,你能不能不要说教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李见慈缓缓走近,低眸看着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我亦是感到奇怪。怎么你百般雕琢也不成器,金尊玉贵养了五年也改不掉骨子里的市侩。” 宋浮珂:“我也奇怪,你在旁的所有人面前都好好披着菩萨观音的好皮囊,怎么到我面前就说话尖酸刻薄。” 李见慈听到这话挑眉,沉吟思考道:“有吗?” 宋浮珂:“有的,怀度公子,有的。” 她仰着脸,月光细细浇灌在她瓷白的眉梢,眼睛睁大很大。 李见慈新官上任受到重用,纵使有三头六臂也忙得不可开交。憋着好几日的火气要和她算一算食盒的账,教教她什么叫做来往人情的礼节。眼下看到她这个蠢样子,心下却忽然有些轻,火气轻飘飘散了,反而有些想笑。 本来就是芝兰玉树的人物,笑起来更是光辉流转。 “那你呢?”李见慈:“在外人还有苻明胤面前扮乖,在我面前原形毕露。” 宋浮珂有点不想和他掰扯下去,手指拧着帕子,斜眼看他:“那你再去皇后面前告我一状,让我再跪一个时辰吧。” 李见慈还是笑:“怎么还记仇?” “我是要提醒你。太子有了太子妃,你与他相处不宜亲密。听闻太子日日与你共同用膳,这消息既然能传到我的耳朵里,总有一天也会被陛下注意到。你百般筹谋,别没到享受的时候就丢了小命。” 这话犹如一道电从宋浮珂脊背窜入,一下激起她满身鸡皮疙瘩。 不是不是,何意味啊? “你说,”她缓缓道:“有人怀疑我和太子——” 李见慈不置可否。 宋浮珂猛地倒吸冷气:“是谁这么坏!这么龌龊!” 没听到苻明胤一口一个阿姐叫得多甜多乖吗?为什么要冤枉她?被皇帝皇后知道她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她的眼睛变得比刚才还圆。 李见慈不由得多看两眼。 “你——”他眉头挑起来一边,有点不可置信:“居然真的一点——” 宋浮珂:“什么?” 她是真的疑惑。 可恨李见慈这个死人!装神弄鬼不把话说清楚,笑完挥挥袖子就走了!死活不把话说完。 宋浮珂冷眼看着他走远,忽然蹲下去捡起一颗鹅卵石砸在他脚后跟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响。 ·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手啪一下甩在段云霄肩膀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段将军,段将军!天色尚早,今日我做东,将军赏脸和我们一起去澄楼吃个饭?” 这人话音落下,一大群身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追上来,身后都有小厮都牵着马。 宫宴散了,富贵少爷显然不打算这么早归家。加上实在是对段云霄好奇,又有父辈叮嘱要与此人打好关系,一出宫门就呼朋唤友围拢上来。 段云霄一个眼神止住一旁高风和左明海的动作,抬手拍拍肩上的手,挑眉带笑应下。 壮着胆子来邀他的公子哥松下一口气,和身后的狐朋狗友挤眉弄眼。 其实他们这些人都有些怕段云霄。毕竟这是实打实从北州敌人堆杀出来的杀神,一身黑衣,不笑的时候有股威压,煞气掩都掩不住。 但段云霄一笑,立即冲淡了让这些世家公子哥感到不适的气度。 也不“威”了也不“压”了,只觉得这人爽朗善意的很。 那些个本来还不说话看着他的公子哥立刻放松下来,嘻嘻哈哈翻身上马。到了前头比较繁华的街道,来往行人都小心翼翼避着这群混世魔王。 去了地方坐下,酒过三巡,公子哥们瘫软下来,迷离着眼,口中唤的已然从段将军变成了段兄。 “段兄刚来邺都,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们,弟弟们随叫随到!” 段云霄曲起一条长腿,脸都没红。邺都的酒不如北州烈,软绵绵甜滋滋的,他喝着也就是润润嗓子。 他膝上还靠着个醉醺醺的公子,大着舌头拍着胸膛保证。 段云霄一笑,懒洋洋舒展坚实双臂靠在桌案上,眉目越发锋利,匪气原形毕露,长腿一抬把人踢到一边。 高风和左明海身边也是东倒西歪这几个大少爷。有人含含糊糊开口:“段兄,你现在是,嗝,娶不成齐大小姐了,人家以后是太子妃,可惜,可惜啊。” “有什么好可惜的,段兄是什么样的英雄人物,齐妘家世显赫,但脾气却听说很不好。”又有人酒气熏天凑上来:“段兄不如看看我家姊妹,都未婚配。我们这邺都的小娘子和北州的不一样,各个温柔漂亮。” 果真是喝醉了,连家中姐妹都能随便搬弄。 段云霄过来就是认识认识邺都的几家权贵,来日行事混个脸熟,不想听这些公子哥评论谁家小姐才情好谁家小姐样貌好。正想着离开,却听一人声音忽然低下去。 “漂亮...说起漂亮...你们今天见着玉徽公主没有?” 高风和左明海两人已经走到房门口,准备叫外头的小厮把一屋子醉鬼送回家,回头却见他们老大忽然停下脚步。 这是段云霄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想起宋浮珂,尤其是那张很乖很红的唇,低头看向醉得神志不清的男人,意味不明道:“玉徽?” 21、溺梦 华贵纱缎垂落被酒液沾湿在地上,这群纨绔子弟东倒西歪压在上面。 他们都是家中嫡子,都被爹娘塞进文华殿当过伴读。“玉徽”两个字在过往少年岁月中,被他们中的许多人用唇齿摩挲过无数遍,萦绕着莫名的情愫。 那人的话一说出口,春风少年打马过街的岁月又从他们身上活过来。许多人酒也不喝了,愣愣扭过头。 那人眼神怔愣着,痴痴道:“离了文华殿,我都许久没见她了。她长高了许多,更漂亮了。” 高、左两人一下瞪大了眼。 而在短暂沉默后,房内立即人声沸腾。 “你小子这是怎么意思?你那时候不是大公主的伴读?不是还欺负她吗?” “我又不想欺负她,那不是年纪小,大公主又让我去做——”说着说着,那少爷恼怒起来:“还说我,后来太子不陪玉徽来文华殿了,你不是每日早早在御花园等着,就等着人一起走一段路?” “那怎么样?又不就只有我这么干。他,他不每天上课都偷偷在纸上写玉徽殿下的名字?” 段云霄的脸庞被烛火照的明灭不定,他弯腰捏捏一个人的肩膀,手劲大的很。那人只觉得肩膀一痛,晕晕乎乎对上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段云霄问道:“这玉徽公主,是不是和太子,三皇子,李见慈的关系极好?” “太子?太子简直把玉徽当亲姐姐了,好的和一个娘胎出来一样。三皇子不知道,李见慈,那是玉徽的半个老师......” 段云霄点点头,转身出去叫外间坐着吃饭的小厮把各家少爷领回各家。他一出酒楼,清新干净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开酒气。 段云霄定定神吗,翻身上马朝着他和几位将领暂住的府邸而去。 一路长街万象。邺都不是边城,没有宵禁。夜市未散,早市又开。少年人打马而过,民众多衣着整齐,连着乞丐也比其它地方少许多。 高风感慨:“当初的齐恩将军没说错,这邺都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地方。” 左明海心绪复杂地多,低声道:“也就是天子脚下才有这种安宁。勋贵子弟沉醉在此纸醉金迷,不知北人南望的苦。” 段云霄昂首向前,目不斜视,手轻轻抚摸腰间绑着的刀柄:“明海。” 左明海立即回过神:“将军,属下失言。” 三人驱马来到一座府邸。门前灯笼高挂,门口盈盈站着一位身着粉衣的女郎。 女郎挽着发,露出精心妆点的漂亮鹅蛋脸。 段云霄单手驱着漆黑大马,下颔锋锐,居高临下看来一眼。 女郎脸颊立即绯红,心跳如鼓,屈膝行礼,嗓音温柔似水:“段哥哥回来了。” 段云霄翻身下马,越过她大步上前。 姚沁雪脸上的笑容一僵,咬唇站起来,无措地瞧向要跟上去的高风和左明海两人:“我听说齐姑娘被指为太子妃了,段哥哥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吗?” 左明海双手抱臂:“姚姑娘说话可要小心,将军和齐姑娘一直都是兄妹之情,清清白白,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就是。”高风一摸头,笑容憨厚:“而且以前老大见着你不也是这样子?今天这么突然觉得奇怪了?” 两个人对着姚沁雪的心思心知肚明,就是对着她耍哈哈。 姚沁雪有些气,又不敢真对段云霄的两个心腹发作,只得转身快步离开。 · 是夜,东宫灯火通明。 皇帝留着苻明胤和齐显山说了些话。等苻明胤回到东宫,夜色已然深沉。 苻明胤素来少觉,加上心情格外烦躁。从马车上下来就一路龙行虎步去了练武场,射满一圈箭靶才沐浴休息。 东宫的床宽大柔软,明黄色的纱幔垂落。伺候的宫人用金钩挑开角落香炉,扔进去一块龙涎香。幽暗香气沉沉浮浮,在安静一片的殿内徐徐蔓延。 苻明胤闭目躺着,忽然觉得有人在身边坐下。 他不喜欢人近身,谁这么大胆子? 苻明胤不耐睁眼,却见一人披着头发朝他靠过来,双膝柔柔并拢跪在他腿上,手肘撑在他胸膛,露出大半雪白肩膀。 她身上的气味很温暖,是一种柔软的甜味,一下让苻明胤认出了是谁。 一点杀意立即消散,苻明胤吃惊起来,凤眼微睁:“阿姐,你怎么跟过来了?” 他赶忙掌住贴在他腰腹上的柔软腰肢,又伸手将宋浮珂面前垂落的发丝向而后撩去,露出他阿姐雪白艳红的一张脸。 宋浮珂从鼻子到脸颊全是胭脂一样的红。嘴唇红肿,眼睛含着水汽,自上而下地看着苻明胤。 浓厚乌黑发丝散乱披在身后,她整个人从周围昏暗的香雾中凝结而出,是一株被如水打湿后垂落的海棠花。 苻明胤的手掌宽大,牢牢掌着宋浮珂的腰,手心炙热的温度透过宋浮珂身上半遮半掩的白色绸缎沁润她雪白的皮肉。 他结实腰腹用力,抱着宋浮珂坐起来靠在床头,又手顺着宋浮珂脸颊往后落到蝶翼般的肩胛骨上。 灯火昏暗,他的阿姐柔弱无骨,顺着他的动作依靠在他胸膛,滚烫的脸颊软软倒在他脖颈上,被他张个人圈抱住了。 苻明胤看着宋浮珂露在外面的弧度流畅的雪白腰背,像抚摸兔子脊背一样温柔安抚着。 “阿姐怎么不睡觉?这么晚过来找我?”他低笑着,垂头将额头亲昵贴在宋浮珂脸上:“阿姐是不是想我了?” 苻明胤深深地叹息:“东宫离云和殿太远了。我也好想阿姐,每个晚上都在想。” 他阿姐依赖地仰头看她,点点头,鼻尖呼吸的气体湿润温热,张开的唇瓣红透了,牙关皓白,里头探出来一小截水红鲜嫩的舌尖,像是一簇艳色的桃花。 “今天喝汤烫到了。”阿姐含糊不清、委委屈屈道:“好痛啊,阿弟。” 萦绕在周围的香气忽然变得浓郁,无形之中潜伏许多年的东西被这香气勾的蠢蠢欲动探出头。 宋浮珂是个猫舌头,每次和她一起吃饭,苻明胤都习惯了给她盛汤吹汤。 今天晚宴他自然是不能这么做的。也不知道身旁的侍女怎么伺候,他阿姐竟然烫着了。 苻明胤的眼神立即被定死在那一小簇舌尖上,因他阿姐的痛而心痛,又怜又爱,赶忙把人往心口团着搂紧了些。又自然而然万般怜惜地俯下身,轻轻含住那点水红色的嫩嫩舌尖,拖出口外安慰地含了含。 宋浮珂细细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几乎含着泪光,十根手指搭在他肩膀上。 这一刻苻明胤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把心脏刨出来塞到宋浮珂手上,让她握着揉捏。 他不舍地松开宋浮珂的舌头,又在宋浮珂唇瓣上细细舔舐,温柔哄道:“阿姐,不痛不痛了啊。” “嗯...阿弟...”阿姐湿红了眼,玉白的手指头掐他肩膀上结实的膀肉,娇娇道:“我不想嫁人嘛,我不想每日和不相干的人一起吃饭喝汤。” 周围的香气愈加浓厚,几乎郁积成雾。说不清道不明地缠绕上来,丝丝缕缕蒙盖最后一丝清明。 苻明胤喉结滚动,眼眸中霎时暗下来。他手臂如钢铁般收紧,徘徊心口已久的话脱口而出,得见天光:“我也不想要阿姐嫁人。” 可他阿姐歪着头看他,怯怯的,眼睛水光淋漓,道:“那怎么办,我总归是要嫁人的呀...我不嫁别人,我嫁给谁呢?” 苻明胤着迷地扣着宋浮珂下巴去亲她,小声哄道:“嫁给我呀...阿姐嫁给阿弟,嫁给阿弟好不好?我给阿姐吹一辈子的汤,绝不叫阿姐再烫着了...” 阿姐于是就开心笑起来,本来就尽数落在臂弯的衣裳落的更下。 苻明胤怕阿姐冷着,往后带着阿姐一起躺倒在绸缎被褥里,一下一下抚摸着阿姐光滑的脊背,越来越下,满含情谊:“阿姐...阿姐...” ....... 22、好奇 苻明胤忽然睁开眼,眼神恍惚而迷惘。 外头的夜色尚且浓重,他孤身一人躺在被褥里,亵衣汗湿一片,亵裤古怪的湿重黏稠,一股略带腥味的气味弥漫在周围的龙涎香里。 苻明胤脸色忽然变了,喘着气坐起来,几乎是呆愣的。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殿外守夜的宫人忽然听到太子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水沐浴。” 很快,偏殿镶嵌夜明珠的浴池就灌满了热水。 所有宫女做事都轻手轻脚,不敢看太子英俊却又分外难看的脸。只有一个捧着太子散落在地的亵衣亵裤的宫女忽然愣住了,悄悄看了太子一眼,姣好的面容染上红晕。 太子沐浴时不喜欢有人在周围伺候,宫女备好东西后都鱼贯而出。 那宫女下定一个决心,走在了最后面,没有跟着其余人一样带上门出去,反而颤抖着手脱下自己所有衣裳抱在怀里,一步步朝闭眼皱眉靠在池子边的太子走去。 还差三两步的时候,她跪在地上膝行上前,强行稳住声音,柔柔道:“殿下,奴婢为您按按肩吧。” 太子沾湿水汽的凤眸忽然睁开。 眼眸黑漆漆的,脸上无甚表情,居高临下扫视着她。 苻明胤道:“你要来爬孤的床?” 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直接粗俗的疑问,宫女一下羞红了脸,喏喏不敢说话。 苻明胤盯着她,一扯唇,乌黑湿发蛇一样在他的胸膛肌肉上蜿蜒:“下来。” 宫女瞬间欣喜若狂,轻轻将衣服放下,羞涩地向太子展露自己的身体,然后小心下了浴池,慢慢靠近太子。 她的眼神落在苻明胤脸上身上,渐渐迷离。 她伺候太子很久了。太子容貌俊美,身份尊贵,很多宫女都对太子心慕已久。今天如果她能抓住这个机会,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苻明胤双臂展开靠在池边,看着眼前的女人红着脸伸出手要来摸他的胸膛。 就在两人肌肤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浓重的厌恶感和暴戾在他心中喷涌而出。 苻明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突兀伸手掐住宫女的脖子,力道大的不可撼动,死死将人按在水下。 宫女瞪大了眼,里头欣喜碎裂,四肢不停挣扎,水花四溅。她想开口求饶,喉咙里接连灌进热水,发不出一点声响。 动静大了,外头有人听到迟疑地想要进来,喊了几声太子殿下。 苻明胤没有开口,蹙眉看着在自己手掌下苦苦求生的人。 几个进来的太监和宫女快步上前看到这一幕,一下子吓得跪在地上。 宫女的手扣挖拍打苻明胤的手腕,却无法撼动分毫。渐渐地不动了,发丝和手脚在水里沉沉浮浮。 片刻后,死寂一片的殿内响起水声。 苻明胤松开手,眉头舒展开,心中郁气一扫而空。他面色如常踏上地面,扯过一旁的衣服一层层穿上,而后大步离开。 其他人在他迈步离开后才敢抬头,心惊胆战的看着水池里半浮半沉的尸体。 · 段云霄第二日休沐,用过午膳,齐显山差人请他去议事。一到将军府,段云霄就迎面撞上盛装打扮的齐妘。 齐妘见到他,惊喜极了:“义兄!” 段云霄看她一身金玉首饰:“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齐妘笑容一下垮了:“刚从宫里回来。皇后叫我去喝茶,实际上是去见太子。” 段云霄迈步往齐显山的书房走,漫不经心道:“见太子还不好?你不喜欢他?” “也不是。”齐妘叹气:“太子长得很好看。可到底才见过一面,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今天去宫里,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为人却很是和善。太子就不一样,我总觉得他十分冷淡,好似不喜欢我。” 段云霄敷衍安慰:“怎么会。我义妹花容月貌,北州哪个儿郎不喜欢?太子自然也是喜欢的。” 齐妘白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段云霄推开书房的门。 齐显山孤身一人站在窗边看着跑远的齐妘,面上神色分外复杂,望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叹息:“陛下到底还是不放心我。” 段云霄吊儿郎当的笑容收起来了,瞧着对齐显山很尊敬:“自古帝王皆如此。您掌兵权一日,陛下就不可能信任您。” “可阿妘性子天真,我真不该让她踏入火坑。”齐显山感慨:“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将你二人撮合成一对。” 这话不是齐显山第一次提,段云霄从来笑笑就过去,这次也是如此。 齐显山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万分欣赏的后辈,不再多说:“北胡野心未散,我在邺都待不久,等不到阿妘大婚。太子有意招揽你,你在此大有所为。记得多多照料阿妘,护她周全。自己的亲事也上上心,该成家了。” 段云霄浑不在意,与齐显山商讨一番邺都守军和周围城镇常备军的布局后出门离开,走时被齐妘叫住。 “太子今日与我说玉徽公主很是喜欢北州。我记得你那儿有许多北州的小玩意,快快送到我这儿来!”齐妘凑上前:“还有,我都要定下来了,你呢?别真最后和姚沁雪搅合在一起,我真会瞧不起你!” 说罢一撇嘴,对姚沁雪极其厌恶。 这个姚沁雪,原本是段云霄麾下将领的妹妹。姚山战死后,段云霄起初看她孤身一人才对她多加照拂。 哪知姚沁雪越来越扭捏作态。她义兄还没娶妻呢,洁身自好。姚沁雪打着报恩的名头出入军营端茶倒水的关怀,心里头在想什么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看上个好儿郎主动示好在北州不算什么。可姚沁雪总装可怜,分明也不喜欢她,还装得一副被她欺负眼圈红红的模样,把她看做抢男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是叫人臊得慌。 段云霄拍拍她脑袋,骑马扬长而去。也不是回府邸,而是又去了昨日的酒楼。 今日请他吃酒的又换了一拨人,和昨天的不同,今日这些是已经继承祖辈荫蔽入朝做事的青年官员。 段云霄掀开帘子进去,瞧见宽敞的屋内已经坐满了人。正中央摆着两个位置,右边赫然坐着穿白衣的李见慈。 两个男人隔空对视一眼,段云霄大步上前,笑容爽朗:“李大人居然也赏光前来。” “段将军的面子谁敢不给。”李见慈笑得温文尔雅,手中把玩的玉骨扇一指右边:“这些是兖州几家的弟弟,今日我特意带过来在段将军面前混个面熟。” 那些人连忙起来给段云霄敬酒。 李见慈:“这边是邺都武将里的俊才,仰慕段将军已久了。” 又是一堆人敬酒。 ....... 反反复复下来,段云霄都有些佩服其这姓李的笑面蛇。 大周世家权贵圈子弯弯绕绕,沾亲带故,这些人里面甚至有人还能叫齐显山一声表舅。李见慈对这些复杂的关系了如指掌,并且准确捏到了他接下来在兖州剿匪以及邺都活络的关节。 和太子一样,李见慈有自己的心思,但也确实是帮到他。 酒席散去,段云霄和李见慈送客。 段云霄感慨:“要是没有李大人,这些公子还真不一定瞧得上我这个泥腿子,更别说是与我一见如故。李大人帮我甚多,段某初来乍到实在无以为报。” “段将军英雄豪杰,何必妄自菲薄。”李见慈正要上马车,忽而停住,冷不丁道:“段将军从北州来,可有北州的什么新奇物什?李某有个学生,素来喜欢北州风光。” “哦?”段云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说这不是巧了。你要再问晚些,就能从你学生哪儿看到了。 他对着被太子和李见慈关怀备至的玉徽公主越发好奇,大手一挥大方允诺今日就让人把东西送到李府,随后与李见慈分道扬镳。 回府,他遥遥看见姚沁雪依旧是穿着漂亮在门口等着。 段云霄一直怀疑姚山的这个妹妹是不是小时候烧坏过脑子,或许是今日心情好,他随意开口道:“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他一开口,姚沁雪和周围的侍女都愣住了。 段云霄这个人性格其实很有些古怪。他愿意和你笑的时候,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周围人也都服他。他不想跟你笑了,要紧紧你的皮,手段也是出名的狠辣果决不留情面。 加上姚山死的时间越来越久,段云霄已经许久没有理会她。 姚沁雪一时间都分不清楚是激动还是害怕,心脏直跳,手指发麻,赶忙柔声道:“段哥哥,平日你不在我就看看书绣绣东西,然后就是,等你归家。” 说罢娇羞垂首。 “哦。”段云霄挑眉,恍然点头:“我说怎么天天在门口站桩,原来是真没事可干。这么喜欢迎来送往,送你去酒楼做活怎么样?” 好歹也挣些银子,而不是只花他的钱。 姚沁雪美眸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23、入v倒计时(3) 自凯旋宴后,宋浮珂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太子走动的少了,没有像往常一般日日都来见她。 因为这个,宋浮珂还叫苻绪乐苻绪兰堵着奚落了一番。那两人得意洋洋,说是太子有了齐小姐、有了将来的太子妃,真正长大了,知晓亲疏有别,不会再和一个宫女亲近。 宋浮珂心里自是不在意的,但却更少出门。于是旁人再去看云和殿,多少觉得有些与太子疏远后的落寞。 一日,云和殿前后送来两个箱子。一个是齐妘献来的,全是些北州的小玩意,说是给玉佩的回礼。另一箱也是北州的东西,却是李见慈送来的。 宋浮珂很感兴趣地在两个箱子里翻找一番,取出两把小匕首。正举着看,有些疑惑这两把匕首怎么一模一样,门就被匆匆推开。浮珂回首见春桃脸色难看,匆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宋浮珂脸上的笑容犹如干裂后剥落的彩漆,猛地探出手抓住春桃:“——什么?” 天色忽然变了。 厚重的云层翻滚阴沉下来,风渐起,墨雨欲落。 被请来的苻绪青脚步匆匆,因为步履过大,扯得他腰间的绘金腰带都有些乱,漂亮的脸蛋上神色不明。见到后宋浮珂两三步凑上来看她的脸,打量道:“怎么了?突然着急要出宫?” 宋浮珂脸色有些苍白,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斗篷,整张脸素得出水芙蓉,白得光洁。 她望着苻绪青。太子不在宫内,远水治不了近渴,不是每月一次的祈福日,她连出宫都要找理由给皇后或者丽妃慧妃请示,现在实在没有心思。 但苻绪青,她知道他手段多得很。 宋浮珂一下牢牢抓住苻绪青的手。 除却落水那次,这么些年,宋浮珂第一次主动触碰苻绪青。 她的手与苻绪青想象的很不一样,柔软但却冰冷。不知道是因为这冷意还是突如其来的触碰,苻绪青脊背微微一颤。 “皇弟。”宋浮珂乌黑的眼瞳渐渐有点水汽,盯着苻绪青:“我有急事要出宫去,你帮帮我。” 宋浮珂或许是真的没什么骨气,谁能帮她她就亲谁。平日对苻绪青没有好脸色,有事求他却十分自然。大抵已经被苻明胤养坏了。苻明胤对她有求必应,不论有什么事,只要宋浮珂求一求苻明胤马上就能得偿所愿。 宋浮珂眼睫黑如鸦羽,轻轻颤抖,红唇压的越发鲜亮:“除了你的人外,不要叫别人知道我出宫,好不好?” 苻绪青带着宋浮珂来到一处萧索的宫门口。 这里的侍卫一看到苻绪青就小跑上前,十分恭敬,问都没问就开了宫门,又牵来一辆空马车。 苻绪青牵着宋浮珂的手送她上马。宋浮珂的指骨很细,肌肤光滑,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他给宋浮珂掀开帘子,而后冷着脸下了车,对抱着伞的春桃说:“不带人就算了,我也不问你们是去做什么,但要是天黑下来之前没回来,我定是要告诉太子的。” 春桃点头,架着马车匆匆离去。 宋浮珂带着兜帽垂首靠在车壁上,神色极奇异,双颊是惨白的,眼瞳中却有火光。 来庆递进来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一圈,好似在她心里放了一把毒火。马车飞快朝着济善堂前行,在她五脏六腑快被烧干之前停了下来。 来庆早就在济善堂前候着,一见扯着兜帽下来的宋浮珂就上前去快速小声道:“人抓住了,就在后院。” “孙鬼呢?” “都关在一起。” “先把孙鬼带到他屋子里头去。” 济善堂的柴房临近小巷。宋浮珂被簇拥着走到门口,几人匆匆打开门,宋浮珂就见到有两个男人被粗麻绳捆绑在一起。 很快,狼狈倒在柴房里被五花大绑困在一起的两人就被分开了。 孙鬼脸上全是青紫,一条腿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在地上,涕泪横流被两个彪形大汉拖着通过济善堂后院往后面的巷子里面走。 宋浮珂用帕子掩住口鼻,徐徐走进倒在地上的惊恐万状的男子。细致眉毛蹙起,看一眼来庆,来庆立即把男人的生平抖落了个干净。 “这是西城的林根生,在赌坊里认识的孙鬼。前不久儿子死了,孙鬼知道他要找个人给儿子配阴婚,就....””来庆声音低下去,送上一张红纸,上面整齐写着一串字。 宋浮珂认得,这是她的出生时辰。 她的容色在昏暗脏污的柴房越加高洁雪白,拖在地上的裙摆秀美雅致,带着流光纹路,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其他人都把头低了下去,春桃更是气得半死。 天菩萨!他居然要给殿下配阴婚!要不是监视孙鬼的人发现他和林根生突然交往过密,还早就真的把殿下的生辰八字给了出去!殿下这样的人物是要配邺都城里的贵公子的,什么东西也敢和殿下沾边! 地上的林根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打一顿。他哆哆嗦嗦看着眼前的贵人,这等气势矜贵,就连身后站着的侍从身上都穿金戴银,根本就没有往孙鬼口中不知道死在哪里的女儿身上想,还以为是不知怎么的得罪了人,一个劲在地上磕头。 来庆低声道:“他知晓殿下的生辰八字到底是不好,要不要——”他抬手一砍。 宋浮珂攥着帕子:“家中可还有妻子?” “有一老母。” “警告一番,放回去吧。以后若是还做配阴婚这种有损功德的事,就把他和他儿子封在一个棺材里。” “那孙鬼——” “你去替我寻把柴刀来。”宋浮珂神色冷静得很,看着眼前人被拖走,接过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转身迈出后门。 春桃忍不住道:“殿下是要自己动手?别伤到自己,让我阿兄带人去做就是了。”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就该干的事,”宋浮珂微微笑,手上刀刃的寒芒刺在她眼瞳,刀面上倒映出她海棠般娇美的面庞,更上面是一个十二岁姑娘满是恨意绝望的眼:“若不是想留他再磋磨几年,我早就杀了他。” 孙鬼被人压着拖出济善堂后门扔到巷子里。两侧的邻居街坊都瞧见了,看压着他的人穿一身精悍短打,以为孙鬼又招惹了赌坊的人,见怪不怪转回头,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巷子外,段云霄正好从巡防司出来,抬眼看到这一幕。他没什么感想,正移目要驱马离开,下一刻看到一身影从窄门出来,手里还拎着把弯弯的柴刀。 一阵风吹来,宋浮珂额头前的兜帽掀开一点,露出脸。她手里柴刀拎得十分稳当,跟在孙鬼身后。 段云霄一下勒住了身下的马,神情不定。 春桃和来庆匆匆跟在宋浮珂身后。 宋浮珂十分熟悉脚下的这条巷子。她曾无数次在上面奔跑,踩过每一块碎裂脏污的势头,去给娘买药、去砍柴卖柴,换明日的口粮。最后从这里推走娘,抹去孙丫,成为云和殿的玉徽公主。 现在她又回来了。 曾经奈何不得,简直就是她和娘的噩梦的孙鬼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她面前任由她宰杀。 这就是权势的滋味,宋浮珂拎着柴刀站在破败屋前,恍然体会到这一点。 孙鬼被人丢进屋内,刚被赌坊打断的腿压在身下,痛的五官扭曲。 宋浮珂环顾四周,徐徐在屋子里转一圈。比起五年前这里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破败的不成样子。她让春桃和来庆都出去,随后在孙鬼面前拉下兜帽,露出脸来。 “孙鬼。”宋浮珂笑意盈盈,第一次当面这么喊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起初,孙鬼看着宋浮珂的眼神很是陌生,浑浊而恐惧,但是看着看着,一道震惊后包含巨大怨恨的神情从他眼中绽出。 他认出这张脸了。 而后他把牙齿咯吱咯吱响:“孙丫?是你——怎么是你——你啊!” 宋浮珂高高举起柴刀,一刀砍向他的肩头,磨得锋锐的刀尖深深钉入他的血肉,几乎砍下孙鬼一条手臂。 鲜血飞溅,两滴溅在宋浮珂眼尾,小小而浑圆地缀着。 “错。”宋浮珂郑重其事:“我随母姓,从来都姓宋,叫宋浮珂。” 孙鬼眼珠子在剧痛下咕噜咕噜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居然还有力气撑起身子来抓宋浮珂的裙摆:“丫头,丫头我是你爹啊!你现在富贵了是不是?以前是爹错了,是爹错了!我是你爹啊!你不能杀我啊!” 宋浮珂微微闭着眼,眼神神色好似沉溺在一个虚假幻境中。在那个宋春梅病死的冬天,她不顾所有人阻拦的手,举起刀砍在了孙鬼的手腕上。 这下子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淅淅沥沥沾湿她绸缎重绣的裙摆。孙鬼惨叫出声,叫声分外凄厉。 宋浮珂裙摆花纹吸饱鲜血越发娇艳欲滴。 真奇怪,孙鬼的血居然不是黑色的,居然真的是人,不是鬼。 儿时的荒唐念头再次倏忽划过心头。宋浮珂举刀,在割断孙鬼脖颈青筋前俯身开口,眼尾米粒大小的艳红滑落,在雪白娇美的脸上带出两道蛛丝般的细痕,艳若杀鬼。 “本宫如今是皇帝亲封的玉徽公主。这一辈子,我都会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娘的牌位长供白云观,来世必定圆满,而你——” “本宫会让道士设阵诛魂,让你不得入轮回。” 孙鬼脖子上豁开一个大口,五年前宋浮珂举起的刀在凝滞了五年后终于落下,稳稳当当杀死了这一只危害人间的厉鬼。 孙鬼哐当倒在地上,身下血泊扩大,宋浮珂绣鞋被尽数被打湿。她踩在血泊中垂眸看着孙鬼睁大的眼睛和狰狞的面容。 片刻后宋浮珂闭眼抬头,唇张着深深呼气。觉得从指尖到脊背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的战栗,五脏六腑的都畅快! 娘。 宋浮珂抬首睁眼,眼中亮如寒星。 我真想让你亲眼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 等宋浮珂收拾好心情推门出去,门外等着的人都被几乎变成血人的宋浮珂惊住了。对面屋顶上,长腿支着坐着的段云霄也被惊住了。 他脊背不由得前倾,狼一样的眼瞳眯起,上上下下打量宋浮珂。从脸到拎着柴刀的手,好像看到一只猫摇身一变成了老虎。 “春桃,我把裙子弄脏了。”宋浮珂气色相当好,嫣红着脸颊,提着裙摆歪头给春桃看。 立即老虎又变成了猫,冲到泥潭里一阵翻滚然后又跳出来站在他面前抬着头喵喵叫。 段云霄心跳莫名快两下,神色游弋的想宋浮珂杀人杀得也的确忒不讲究,跟去血里打过滚一样,衣袖到裙摆都是血。 宋浮珂把柴刀丢给来庆。来庆也不问里头的人死没死,只低头恭敬道:“殿下,里面的怎么处理?” “烧了,骨灰送到白云观。道长会知道怎么做的。”宋浮珂眉目舒展,语气轻快道。 沉闷已久的雨欲落不落,她心情极好地抬头看天。 下一刻却毛骨悚然! 在大殿上有过一面之缘、当前风头无量的年轻将军像个地痞流氓一样蹲在屋檐上,狼眸寒亮,咧嘴朝她笑。 24、入v倒计时(2) 这一瞬间宋浮珂第一个念头是杀了段云霄。 随即就又被推翻。 段云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炙手可热,是皇帝、太子和齐显山面前的红人,不是她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能够处置的。 段云霄则冲面色骤白的玉徽公主笑,心里的兴味按捺不住。 眼看猫被他吓得拱起脊背,猫毛一根根竖起来,他终于起身轻飘飘落在地面,在周围侍从齐齐的拔刀声中不紧不慢迈步上前,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屋里血腥味扑面而来,段云霄看了两眼,戴着虎骨扳指的手指扣住门扉,微笑着慢慢把门阖上了。 他笑得坦荡英俊,乌黑眉毛下眼瞳漆黑,唇间牙齿若隐若现。 这是宋浮珂第二次见到段云霄。在藏着宋浮珂最大秘密的血腥门口,在众人虎视眈眈下,宋浮珂直着眼,清晰地看到段云霄上下微动的喉结和浮着笑意的唇。 段云霄个头身形太有压迫力,站在她面前沉沉遮下一片阴影。 “殿下饿了吗?”段云霄垂头看宋浮珂受惊似的红了一圈的眼,手心突然泛痒。他背过手摩挲手指,英俊锋锐的眉目舒展,真诚无害道:“我请殿下吃个饭?” 片刻后,段云霄当真带着宋浮珂来到一处酒楼。 这里人声鼎沸,往来者衣着不凡。宋浮珂匆匆换过衣裳,身上血腥气未来散,现在的心都还在跳——比杀孙鬼的时候跳得快多了。 她怕周围有见过她的权贵子弟,和春桃一起用面纱遮住脸,跟着段云霄进门。 说来奇怪,别的酒楼门口站着揽客的都是店小二。这家酒楼却是站着个衣着鲜亮的姑娘,身边还有婢女模样的人跟着。脸上也盖着面纱,眼睛红红,僵着身体贴在门边。实在太过奇怪,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要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宋浮珂完全没注意到,她目不斜视往里走,脑子转得飞快,全是怎么堵住段云霄的嘴。 真是太不小心了! 她懊恼。 早知道她应该早早处理掉孙鬼,而不是等到今天。 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一查就会知道孙鬼妻女的事,很容易联想她身上。那她孤女温善的名声没了不说,说不定还要被治一个杀头的欺君之罪! 还没走进酒楼,一个女郎就带着哭腔迎了上来,挡在宋浮珂面前:“段哥哥!” 姚沁雪没想到段云霄真的如此狠心,当真是不顾她女儿家颜面和哭闹将她强行扭送到这里,每日从早到晚站在酒楼外。 齐妘知道了,还坐着马车过来嘲笑她,姚沁雪简直就是要恨死她了! 眼下看到段云霄,还他是心软来看她,欣喜还没升起就看到他身边走着的一个女郎。看不清脸,鬓发里的玉钗和鞋子上的明珠无不说明其不是一般人,肯定是邺都城里哪家贵女小姐。 姚沁雪的面色一下僵住,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段云霄身边从来就没有过女人,怎么会和一个女人单独出行?又是谁家小姐,不顾礼仪和外男私会! 她当即上前要去拉段云霄的袖子,口中楚楚唤道:“段哥哥!” 段云霄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往后一退轻松避开她动作。 宋浮珂下意识去摸脸上的面纱,确定遮得严严实实才松下一口气。 随后她被眼前疑似认识段云霄的女郎上下打量一圈,眼神极其不善。 姚沁雪道:“这位小姐是?” 宋浮珂的面色比她还难看,也去看段云霄。 果然认识!段云霄居然带她来有熟人的地方!还想不想坐下来好好谈了! 段云霄看了宋浮珂一眼,居然看懂了她的眼神,发自内心道:“对不住,忘了还有这一茬了。” 他抬手,两个日日押送姚沁雪的人立即从街角茶摊上匆匆过来,直接把姚沁雪拉开了。 在后者的惊叫挣扎和周围人的侧目中,段云霄面色不改,热情道:“这家酒楼掌柜是北州人,口味很正宗。殿...宋姑娘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宋浮珂拂袖进楼。 段云霄自知理亏,施施然跟上。二人来到雅间,他而后毕恭毕敬请宋浮珂坐下:“玉徽公主请坐。” 然后就将菜本递过来让宋浮珂点菜。宋浮珂胡乱选了几个,冷眼看着菜上来就要单刀直入:“段将军只是来请我吃饭吗?” 段云霄看着对面的猫弯弯的唇瓣抿着,唇珠压扁了些,分明很不高兴却还要笑着。 真是好可怜好可怜。要是让太子,李见慈,三皇子...其它人见到了,估计又是一顿心疼。 可天晓得今天他撞见真的是个意外。 “今日我只是路过,不巧瞧见殿下拖着把刀往前走,怕是出了什么事才跟上来。”段云霄越说宋浮珂脸越难看。 她冷声道:“我与段将军一面之缘,段将军真是顶好的眼力,居然能认出我来。” “我记性的确不错。”段云霄挑眉:“胡人草原的路,我走过一遍就能认得。殿下,我与殿下非亲非故无冤无仇,更无意与殿下为敌,若是殿下肯信我,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对旁人提起。” 宋浮珂调整表情,垂下眸来,莹白茬弱的脸颊,乌发鸦睫,瞬间给人感觉无限可怜:“段将军人品贵重,我自然相信将军的话......不瞒将军,今日那人与玉徽有些渊源,我为母报仇,不得不这么做。” “如此,那人更是死不足惜。”段云霄顺承道:“我是镇国将军义子,齐妘是我义妹。我将她看做亲妹妹,殿下又与太子感情深厚,我与殿下也算是一家人。” 段云霄一顿:“一家人,怎么会给自家人找不痛快呢?” 宋浮珂勉力笑笑:“将军的意思是——” “我只希望殿下对齐妘多多照拂。” 宋浮珂听这个不算要求的要求,心里没有放松片刻。更恨自己被冲昏头脑,办事不小心,居然让段云霄认出来。平白在别人手上留了一个要命的话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为此断送这些年汲汲营营得来的富贵荣华路。 想到这里,宋浮珂不由得真悲从心中来,眼睫被泪水沾得湿漉漉。心中含恨却还起身对着段云霄就要一拜:“多谢段将军。” 腰都没弯下去,段云霄长臂一伸,手掌快稳地拖住她手臂,将她轻飘飘提起来了。 段云霄手掌里拖着的身躯清瘦,皮肉绵软。他下意识用了点力气,捏着棉花似的掐到一截细细的骨头。 脑中不期然回想起方才她提着刀杀人的样子,又想起她扯着太子袖子,猫一样说话的样子。 段云霄心里那点隐秘的兴味和痒意愈加放大,面上一派正气稳妥,好声好气道:“殿下不必客气。” 25、入v倒计时(1)见作话 摆脱段云霄,宋浮珂匆匆回到皇宫。 苻绪青居然还在原地等着。 宋浮珂走近的时候,他正皱眉侧身对着宋浮珂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太监吩咐什么。见到宋浮珂,眉一下舒展开,挥手退下身边人朝宋浮珂走来,嗔怪道:“要是还不回来,我就真的要禀报太子,让禁军在全城搜捕你了。” 走近却见宋浮珂惨白的一张脸,苻绪青漂亮脸蛋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怎么了?” 他声音低下去:“遇上什么事了?” 宋浮珂只是摇头,苻绪青便继续上前,几乎要贴在宋浮珂身上。两个人本就是差不多高的个子,面庞对着面,鼻尖几乎相触。 苻绪青温热的呼吸在宋浮珂脸侧,他轻声道:“我虽没有太子这么有本事,却也不是一点能力都没有。告诉我,你今日出去是为了什么——谁给了你不痛快?” 宋浮珂抬眼:“今天的事情,你千万不要与太子说。” 苻绪青:“你竟然还有要欺瞒太子的事。” 宋浮珂不依不饶:“你答应我。” 看宋浮珂面色实在是难看,苻绪青颜举起双手退让一步:“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我保证,今天的事情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 宋浮珂的面色更难看了。 不会有人知道? 已经有个了不得的大麻烦知道了。 等宋浮珂走远,苻绪青身旁的小太监才抬起头。乍一眼看去,他的脸庞不似大周人,五官有些深刻,说起大周话的语调也有些生硬:“主子,还要去查吗?” “当然要查。”苻绪青背手而立,凝望着宋浮珂远去的方向,还有些稚气青涩的脸沉下来:“她去干了什么事,遇到什么人——都给我查清楚。” ` 宋浮珂失魂落魄回到云和殿,当晚就发起了烧。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硬是连着春桃一起赶出去,第二天中午才被人发现起了热。 而等太子知道宋浮珂病了,已经是下朝之后的事了。 彼时他正在皇后宫中。皇后让他来喝茶,实际一走进去,又是齐妘局促不安站在殿内对他行礼。 苻明胤皱着眉,全当没看见她,凤眸一扫旁边皇后的大宫女,不悦道:“母后呢?” “皇后娘娘病了,卧床休息,”大宫女也有些怕太子,低头小声道:“您与齐小姐喝茶便是。” 苻明胤对皇后这种手段感到厌烦,一言不发在桌边坐下。 见状,宫女和齐妘都松下一口气。宫女是高兴,齐妘只是觉得太子好歹给她了个台阶。 齐妘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出来太子是个性子极其冷淡寡言的人,不爱说话,也对她没什么兴趣。每次和太子相处,她心里也十分疲惫,只是皇后美意实在是不敢辜负。 怎料茶才喝了几口,外头就有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脸色很难看。他的行为堪称失礼,宫女正要呵斥,太子抬手止住她。 听那小太监耳语几句话,冷漠矜贵的年轻储君一下变了面色:“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焦急,齐妘在旁边听得一愣。 “公主方才找太医。” 茶盏被重重放下,苻明胤起身就走。 齐妘心想公主,能让太子这么紧张的公主只有玉徽公主。找太医,难道玉徽公主生病了吗? 宫女不敢真去拦太子,只能无奈地看着齐妘。齐妘正好借机脱身,离开了皇宫。回到家中时又看到段云霄。 这几日找段云霄喝酒的、游玩的、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城防司也交到了段云霄手里。段云霄对手底下人从来严苛,在邺都养尊处优的将士和他手底下的奉铁军一起操练,简直被这支彪悍强军按在地上打,没几日就心服口服,以镇军将军马首是瞻。 总之,邺都城没有比段云霄更加春风得意的人了。 这么想着齐妘心里顿时有些不平,斜眼道:“大忙人,又来找我爹做什么?” “兖州山匪横行,我不日出发剿匪,来和你爹说一声。”段云霄踱步走过来,一看齐妘又是盛装打扮,就知道是那位急于把齐家绑上东宫战车的皇后又召她入宫见太子了。 想起太子,想起皇宫,段云霄就想起宋浮珂。她是他来这乏味邺都城后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人。 他问齐妘道:“与太子相处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太子根本不喜欢我。每次都说不上什么话。”齐妘耸肩,倒也并没有多在乎。她对太子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皇帝赐婚之一都下了,太子几乎铁板定定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她还是希望两个人能够好好相处。 “对了,玉徽公主好像病了,太子方去看她。”齐妘说着说着,有些忧虑:“殿下身子看着是不太好,你说我要不要送些北州药材过去。” 段云霄挑眉:“病了?” 他脑中浮现昨日,宋浮珂眼珠乌润,肌肤雪白,手里握着的柴刀不停往下滴血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想,怎么胆子真的如此古怪,昨日凶巴巴杀人,今日就病了。 人都敢杀,总不会是被他吓到了。 打发走齐妘,段云霄回到新搬入的府邸。作为他的副将,左明海和高风同他一起住。 他已经让左明海去查宋浮珂。起初听到他口中的描述,左明海还不信,啧啧道:“这和邺都城里的公子哥说的和这是一个人?” 温柔,娇怯,不太爱说话。 冷静,大胆,把人砍的七零八落。 查完后他心服口服:“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话这么多做什么。”段云霄睨他:“查出来些什么?” “查出来那人姓孙,是个赌鬼酒鬼,早年有妻有女,五年前媳妇病死了,女儿跑了。”左明海笑了提一下:“那街坊附近的人见我去问那女儿,居然个个都闭口不言,给了些钱才套出话。说那男人对妻女非打即骂,还偷妻子钱财赌博,叫媳妇活活病死了。” 高风立即反应过来:“这玉徽公主也是五年前入的宫。这孙鬼不会是她亲爹吧?亲手弑父,玉徽公主图一时痛快,这胆子可真是大啊。” 遭世人唾骂的罪名可比提着柴刀血淋淋砍死个人刺激多了。 唯独段云霄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他这个人本来就人伦淡薄,道德低下,无所谓:“能逼自己媳妇女儿走到这一步,畜生一条,杀就杀了。” “我只是没想到这东宫太子,李家长孙,各个都不好对付。可居然都以为她是个乖怜的。” 段云霄想起这两人想着给宋浮珂要北州的哄孩子玩的小玩意,又想起巷子里的血,越想越觉得好笑:“满邺都的贵人,都长着比鹰还毒的眼睛,居然有看走眼的一天。” 左明海:“不止如此。在玉徽公主在民间亦是名声极好,许多贫苦百姓都受过她的恩惠。” 高风:“那可真个巧言令色、虚伪心狠之徒。” 左明海看看段云霄,手肘一撞高风。 段云霄听得牙痒,舌头重重压过犬齿。 这么听起来,这玉徽公主怎么和他这么像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给百姓的恩惠是实打实的,对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说话别这么难听。”他拍拍高风的肩膀,虚伪又和煦道:“打点银子发给街坊,别随便两个生面孔都能把话套出来,被别人抓到我们玉徽公主的小辫子。往后牵制东宫与李家,她还能派上用处。” * 云和殿中到处弥漫着清苦的药味。 宽大床铺上床帏用金钩挂着,层层滑落。宋浮珂散发睡在中间,绸缎被子显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苻明胤一身明白衣裳,英挺眉毛紧皱,大步走入房间挥退春桃等人,俯身在床榻边坐下凝望着宋浮珂滚烫绯红一片的脸颊。 过了会儿,他去试宋浮珂额头的温度,手掌触过去,轻松遮住宋浮珂整张脸,掌心触感柔软热绵,连呼气都小。 下一刻宋浮珂睁开眼。 一看到他,她眼中立即含了泪光,双手抓住他手腕,歪头整个烫脸蛋倚靠进他掌中,楚楚唤道:“阿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