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曙》 1. 逢春楼(一) 定安十五年,三月初三。 永宁都城,戌时二刻,逢春楼内依旧灯火如昼,热闹非凡。 酒楼内分三层,一层招待普通百姓,多是小桌散桌,以休闲为主;二层接待达官贵人,设有雅间隔开,隐私性好;三层专给朝廷命官,提供单独房间,方便商谈密事,更加安全。 说起来,逢春楼在整个永宁的酒行算不上头等,既没歌姬舞姬,也不提供夜宿,规矩还多。 但除此之外,五花八门,平常在说书人那都不轻易能听到的奇闻异事、坊间怪谈、侠客故事等等,运气好了,在这里都能听上几段。 相传逢春楼老板与江湖八门均有交情,尤其是“刀向剑指德武”的挂门。据说,她和挂门门主的关系,已经近到可借阅门内秘籍,引得无数习武之人心痒难耐。 戌时三刻,一位身形高挑,穿着利爽的年轻女子轻车熟路地走进逢春楼后门,眨眼的功夫,便消失无影。一晃神,又出现在三楼一间房里,轻轻推开了朝着楼中心的飘窗。 逢袤然俯视观察片刻,最后视线落到一个二十岁左右年纪的男子身上。 那人长了一双丹凤眼,眼尾拉得细长,如果笑起来,还显得有几分鬼魅。此刻他脸上满是不耐,端坐在软垫上,观察着每一个来往的客人,手指搭着腰间的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剑柄。 逢袤然心中不忿地“啧”了声,面无表情地关了窗:“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很快,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张清风推开门:“东家。” 逢袤然余光朝窗户那送了一下,问道:“宵乾怎么回事?他那样子看着也不像是来喝酒吃饭的。” 张清风眼神闪了下:“他……是来找你的。每次都从酉时坐到亥时打烊,今天是第三天。” “找我?”逢袤然微微皱眉,“我最近没和挂门打过交道。无缘无故的,到底为什么?” 张清风毫不犹豫跪下抱拳,向逢袤然请罪:“你出发去荇州分楼前,交给我任务,结果中途被挂门的人缠上。我实在甩不掉他们,就动手了。” 逢袤然略感无奈地捏了捏太阳穴:“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张清风犹豫道:“一个断了一根肋骨,一个两条胳膊脱臼……还有一个跑了。” 逢袤然挑起眉毛,听起来确实伤得不轻。她心里有了数,示意张清风站起来说话:“东西呢,拿到了吗?” “在这。” 张清风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半个手掌大的扁平玉石,交给了逢袤然。 此玉名为火玉,乃散落民间的“四瑞”之一,通体温润的乳白色,摸起来有一股暖意,能够祛暑驱寒,得者可借之修习武功,对增进功力大有裨益。 “干得不错。”逢袤然夸得直接,态度转得也直接。下一秒,她收敛起神色,沉沉地质问张清风,“但你敢保证,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甩掉他们?” 张清风低头不语。 逢袤然看着她,一字一句替她说道:“凭你的轻功,甩掉几个小尾巴轻而易举。你明知逢春楼的规矩乃是‘独善自保’,还以身触犯。是你觉得地方小就可以无视规矩,还是认为我的话无足轻重?再有下次,不用来见我,直接走人吧。” 最后半句话,逢袤然说得轻飘,句里话外却都是不容置疑的警告。 “……是。”张清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语气有点颤抖,“求求您别赶我走。” 逢袤然不经意扫过张清风发红的眼圈,胸中生出几两说不清的沉重来,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了半天,思及什么,绞尽脑汁地补上一句:“做了错事就要受罚,逢春楼今明两天的洒扫全归你一人——有意见吗?” 听到处置,张清风总算能找到什么事来抵消内心的负罪感,忙不迭地站起来就要去领罚。 “等等。”逢袤然开口喊住她。 张清风认真地问:“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逢袤然从腰上取下来钱袋子,掂了掂重量,精准地抛进张清风手中:“里面是一点银子,还有阿雨让我带给你的酥糖。” 说完,她感觉胸口的气散了大半,走到张清风身边,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脑袋:“我在一天,就有你们一口饭吃,放心。” 张清风的高马尾被逢袤然一通蹂躏,下意识缩了下脑袋,不敢当场发作,只好握紧了钱袋子,嘴上小声嘟囔:“谁知道你会不会真的记得。” 逢袤然绕过她,走在前面心虚地装聋作哑。 张清风从后面跟上,刚才只顾着担惊受怕,差点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主上,前两天令尊来了一趟逢春楼,说让你有时间了回家一趟,具体什么事他没细讲,但看起来应该挺重要的。” 逢袤然动作一顿:“知道了。” 张清风看她走的方向不对,疑惑地直言问道:“你现在不回府吗?” 逢袤然朝楼下扬起下巴:“那还有位‘贵客’等着我呢。” 逢春楼越到下层,就越是热闹,一楼尤甚。 喝酒的、吃菜的、闲谈的比比皆是,宵乾一言不发地坐在人群中,便显得十分突兀。 逢袤然刚往这边走了两步,他便有所察觉,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腾地站了起来。 逢袤然手里端着一杯隔夜凉茶,放到宵乾的桌上,笑眯眯地又将他按了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一人听到:“宵门主来我逢春楼,连续两天不吃也不喝,搞得我生意很不好办啊。” “我看你一点也不为难,倒是满意的很。”宵乾没接她的茶,开门见山道,“你手底下的人,把我门内弟子打得现在还下不了床榻,必须给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宵乾把剑“咔哒”一声放在桌上:“那要看你准备给什么了。” 逢袤然轻轻勾了下嘴角:“你们挂门三个小兄弟,尾随我手下一个侍从,此为不武;他们未经你的允许就擅自招惹我的人,是为不忠;被打得鼻青脸肿就躲着,让你来找我讨说法,实为不义。这种不武不忠不义之人,还留他在门里做什么,赶紧扔了得了,还省得一笔药钱。” 宵乾气得鼻子一歪,正要说什么,又被她直言打断。 “忘记了,你们挂门,加上你,好像也才四个人?” “逢袤然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跟上张清风?无非还是因为我当年无意拿走贵门秘籍的事。我归还的时候就说了,一个字都没看,结果你们偏偏不信。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宵乾皮笑肉不笑:“你这种人就毫无信任可言。” 逢袤然无语凝噎:“我看你们挂门整日刻苦练武,怎么,磨刀擦剑的时候顺便把脑子也抛了个光吗?我若真的有心觊觎真经,那本破书现在还会安然放在挂门吗?” “你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 逢袤然笑得人畜无害:“我只是说几句实话,实话不中听很正常。” 宵乾做了几次吐纳,按捺下在楼里和她动手的冲动,换上一副长兄模样 ,心平气和道:“挂门再小,也是八门之一。我四年前重振之初,就没想过放弃。不管你说什么,我今日回去,定要带走点什么。” 逢袤然微侧身体,十指交叠垂于丹田,面向宵乾问道:“你怕不是忘了我逢春楼的规矩,想带走就得留下点什么。宵门主是想好用什么来交换了?” 宵乾和她拉开距离:“你是生意人,我再算计也算计不过你。明人不说暗话,你见过《十四脉真经》,就应该知道,这本书少了半卷。” 逢袤然属实无奈:“我真没看过。” 宵乾充耳不闻,继续道:“你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你帮忙找回下半卷。” 说完,他迎上对面的视线,观察她的神色,却不能在她面上捕捉到丝毫异样的情绪,心中渐渐没底,只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逢袤然缓缓眨了眨眼睛,反问他:“宵乾,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帮你?你不会真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像话本里传的那么好吧?” 宵乾:“……” 他还没自恋到那种程度。 “你想要什么?”他拿出十分诚恳的态度问。 “我没什么想要的。”逢袤然端起放到宵乾手边的茶杯,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不过问题倒有一个。” 宵乾此时有求于人,也有求必应:“什么问题?” 逢袤然看向他:“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十四脉真经》人人眼红,却鲜少有人愿意加入你们,甚至长久地留在挂门?仅仅因为它是本不全的残卷吗?” 宵乾听着,有一刻竟生出几分错觉,感觉逢袤然的声音忽近忽远,时而融于嘈杂的人群,时而字句分明地钻进耳朵,萦绕良久,余音散尽,独剩下那后半句。 他想起曾经练剑时走岔了气,全身经脉撕裂疼痛,心火急攻,唯有靠缓慢吐纳,冥心静坐,才能将浊气重新溶于脉络,方得大通。 宵乾现在就有种五脏六腑隐隐抽痛的紧绷,沸腾的血液与手心握着的冰凉剑柄无形共颤,耳边似乎已经能听到破风而来的铮鸣剑吟。 他口舌发干,背上冒出薄薄的虚汗:“你想听我说什么?” 逢袤然淡然一笑:“我只问问题,不求你的答案。” 她起身离开,不忘捎走带来的茶盏。 宵乾捞起剑追上去,声音清晰坚定:“我不会放弃找到真经的下半卷。” 逢袤然没有回头:“那是你的事。” “我需要你帮我。” 逢袤然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几息后,她回头道:“两个条件。” 宵乾:“你说。” “第一,逢春楼最近缺几个守楼的,我看你那三个小师弟就不错,等两天就能让他们上岗。”逢袤然顿了下,补充道,“没有工钱。” 宵乾下意识摸到腰间的钱袋子,犹豫一瞬,答应道:“没问题。” “第二,”逢袤然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等会你就知道了。” 宵乾不明所以,但依然配合:“好。” 逢袤然眼底流露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把茶盏塞进了一直在旁边等着的张清风手里。 “阿风,带这位客官去结账。”她着重强调,“茶品按三道的百银尖算。” 张清风点头,给这位云里雾里的门主带路:“这边请。” 宵乾走到半路,才恍然发觉,他这三天没喝过一口这的茶,收钱作甚?! 可等他再回头去寻逢袤然时,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唯有逢春楼内依旧灯火如昼。 2. 逢春楼(二) 逢府大门被人无声推开。 逢袤然站在门口,望向府内黑黢黢的一片。 房间里没有点烛火,唯一的光线便是夜空高悬着的明月,洒在地上,像丝绸笼罩着一切。从打理得规整漂亮的花圃和一尘不染的门窗可以看出,这里有人长久居住的痕迹。 逢袤然没着急进去,细细地从里到外打量观察,视线无意间滑过前方不远处藏着的几根银亮丝线,猛地定住——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机关,所用的线叫“断魂丝”,据说再硬的东西被它轻轻一拽也能一切两断。 渐渐地,逢袤然心里那点累积了大半年的思家情愫烟消云散,随着月色沉淀的宁静沸腾成了皮肉下难凉的热血。 她原地吐纳,将气息运入丹田,脚尖轻轻点地,灵巧地在府中跳跃,绕过那些能够牵动机关的丝线,转眼来到中央一片安全的空地,没有惊动一棵草木。 活动过身体,逢袤然来了兴致,倒是想继续看看她爹还准备了多少“惊喜”欢迎她这个七年都没怎么回过家的不孝女。 她将目标锁定张尽涯的房间,屈膝压低脊梁,往前滑出两步,眼睛向上空某处看去,果不其然发现了树上架着的小型箭弩。 此类箭弩虽不能将人一击毙命,但胜在轻巧,既可做武器防身,又能当暗器伤人,正是出自张尽涯之手。这东西制作得有些年头,她小时候天天拿在手里把玩,早就将其中的暗槽结构摸了个透。 眼下箭弩无人操作,还被安然地置于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间,恐怕上面还做了其他改进。 逢袤然心里快速计算时间和方位,借院内的景观石和石桌石凳避体,只见一抹余影闪过,她便在张尽涯的房门前站定——也是她母亲逢曲阑的房间。 只不过人已经离开许多年了。 逢袤然半垂眼睫,思绪就要随着逢曲阑的回忆走远。 恍惚间,后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几乎来不及思考,飞速撤步侧身,却还是被树上破风而来的短型利箭划伤了右小臂,割烂的衣服瞬间被鲜血洇湿。 被疼痛一刺激,逢袤然算是没了跑神的心思。她果断进入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没忘记再从里面锁上。 室内没什么光,好在借着淡淡的月色也能将其中看得七七八八。 逢袤然慢悠悠在屋里踱步,那些逢曲阑曾经用过的笔墨纸砚还规规矩矩地摆在架子上,读过的各种杂书都被张尽涯翻出来整理得整整齐齐,搁在靠窗的长桌旁晾晒,几年过去,除了纸张看着有点旧黄,没有其他什么折损。 她手指虚抚过那些书页,目光放得深长,嘴中呢喃,似是在自言自语:“人都已经不在了,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偷哭的时候撕下来当帕子擦眼泪吗?” 一直待在房间的张尽涯:“……” 他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仔细地观察着逢袤然,视线落到她流血的胳膊上,眼神露出些意外:“你受伤了?” 逢袤然停顿了下,转过身子,毫无形象地一屁股歪倒在张尽涯画图纸坐的宽凳上,从怀里拽出一张手帕,手嘴并用,三下五除二地绑住伤口止血。 她了了道:“防子如防贼,说的就是您这种人吧。” 张尽涯声音温吞,给她拿来药瓶:“家里没人,做着玩的,习惯了。没想到你没躲开。” “谢了。”逢袤然接过,短促地笑了下,“您现在可是当今陛下钦点的军器监,我要是能随便躲开您做的暗器可还得了。” 张尽涯一时无言,挑拣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只好俗套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用过饭了吗?” “不早,今日酉时进的城。”逢袤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方才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秦府,看到里面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是搬走了吗?” “嗯。”张尽涯从床边搬来一张红木凳,坐得离她近了些,稍微思索了下,说道,“前几年听说是家中老人生病,需要静养,慢慢地便都去了新的地方。” 逢袤然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两人陷入微妙的沉默。 过了会,张尽涯缓缓开口:“阿袤,匆匆将你喊回来,的确有要事告诉你。” 逢袤然闻声抬眼望去,鲜少看到张尽涯脸上有这么严肃的表情,心中一沉,姿态端正了些。 张尽涯眼底似有若无地笼上一层凝重,习惯性地捻搓着指尖,说道:“前两日陛下以监工为由急召我进宫,为期半旬,期间不得外出。” 逢袤然:“这不就是变相的软禁?” 张尽涯道:“这次与我一同进宫的,还有几个军器副监。如果是因为怀疑,陛下直接下令将我们抓起来岂不是更省事。” 逢袤然敏锐察觉到什么:“军队出事了?” “慎言。”张尽涯眼神微凛,打断她道,“朝廷的事陛下自有定夺,轮不着你我在这妄加揣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些天永宁城可能没那么太平,尽量少招惹是非,明哲保身。” 听到最后一句,逢袤然皱了皱眉,脱口而出反问:“那您觉得,怎么样才算不招惹是非?是不去惹那些官府的人,还是不和我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或者我直接把逢春楼关了,从此以后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好?” 张尽涯被她炮语连珠似的反问噎住。 他心平气和道:“你不招惹是非,但不能保证是非会主动避开你。君子当终日乾乾,你在外面游历七年,应当懂得,逢春楼现在是你的福,保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你的祸。” “福祸相依的道理谁都懂。”逢袤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尽涯,随意地翻着桌上的闲书,说道,“但我若是个怕事的人,就不会有现在的逢春楼。它是福还是祸,只取决于我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我若不在乎它,它便什么也不是。” 张尽涯愣了愣,今昔与往事发生某种重叠,恍然惊觉,她和曲阑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太像了,唯一相信的,都只有自己无坚不摧的那道脊梁,以及踏过脚下路时的勇气。 他默了半晌,轻轻叹道:“终有一天,你会找到真正在乎的,人也好,事也罢,它会让你魂牵梦萦,成为余生的寄托。” 逢袤然翻动书页的手停在了最后一本。 她声音淡淡:“那我便等着那天——陛下早就就召您进宫,您现在怎么还没走?” “……在等你。”张尽涯走到逢袤然身边,“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会再相见,真的不留下吃顿饭吗?” 逢袤然明目张胆地把手下按着的那本闲书揣进袖里,转身问道:“这么多年了,我们有相安无事地吃完过一顿吗?逢春楼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您收拾之后也赶紧进宫吧,别让陛下着急了。” 张尽涯没太意外,只是道:“稍等,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逢袤然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张尽涯从挨着床头的木柜里拿出一个方形的长匣子,打开递给她。 “我知道,你与你娘一样,不爱受束缚,在外行走,总要有点趁手的东西。你不以武傍身,软剑能以柔克刚,灵活多变,正适 合你。” 逢袤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静静躺在盒子里的软剑。剑身通体雪亮的银白色,剑柄玄黑,上面刻着一个“逢”字,走之尾部飘逸,捎带出一朵暗金色浮云纹路,通向剑柄底端的暗扣,炼制的人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在剑隔处,有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凹陷,看起来是要往里面嵌入什么装饰品。 张尽涯“唔”了声,解释道:“想来想去,也没决定好用什么点缀,索性空出来了,如果你有什么喜欢的饰品,可以直接装进去。” 逢袤然:“不用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伸手握住剑柄,将剑取了出来,两三步跳到院中,使出自己最常用的几招剑术。 这种感觉与她以往练剑时大不相同,手要控剑,身要控手,心要控身,脑要控心。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稍有不慎,便会东倒西歪,误伤自身。 张尽涯边看边道:“想用得趁手,还需磨合。这把软剑虽做不到削铁如泥,但不至于让你身陷险境的时候没有武器保全性命。” 逢袤然收了剑,绕到腰间,扣上暗扣,抱拳朝张尽涯行了个客气的礼:“多谢。” 张尽涯笑了笑:“行了,知道你不想和我多待,去忙你的吧。如果能找到机会,我会在宫中给你写信报平安。” - 亥时三刻,市坊内大小商铺都已打烊,逢袤然回到逢春楼,里面只剩下张清风在进行洒扫,身形轻巧,干得极快,剩下的一群小二和杂役手里攥着粗布和扫帚在柜台后面面相觑。 掌柜的眼尖,先看到逢袤然进来,忙上前道:“东家,清风姑娘死活不让我们插手,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逢袤然摆了下手:“我允许的,剩下的人今日可以先回去了。你随我过来一趟。” 掌柜的得到指示,立刻跟了上去。 路过张清风身边,逢袤然对她说道:“做完之后叫上阿微,也来房间里。” 张清风:“是,东家。” 三楼账房。 逢袤然坐在桌前,神色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看这段时间逢春楼的流水,听掌柜解释细节。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她核对完账,将账簿还给他:“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掌柜的接过账簿,收起来放好。 想当年,他因手上染血犯了事,蹲了几年大牢,从狱里出来后,想寻个维持生计的营生,愣是没有一处敢收他,若不是逢袤然看他懂点算数,愿意将他留在逢春楼,他也不会干到现在的掌柜。 更何况这位东家从不克扣拖欠工钱,给得也大方,光凭这点,就足以牢牢拴住楼里那些和他经历相似的伙计。他们心甘情愿共同经营逢春楼,几年如一日地守着逢袤然定下的规矩。 掌柜的见东家阖上了眼睛,放轻动作,识趣地退了出去,却看到有人早已等在外面。 他道:“清风姑娘,平微公子。” 张清风还没回答,下一秒,逢袤然的声音便从房间里传出来,不见疲色:“你们两个进来吧。” 程平微对掌柜的点头致意,和张清风一起走进房里,一抬眼,便注意到对面的窗户少了条支撑的木栓,竟然开了个缝,一个劲地往里灌风。 逢袤然趁他们两个还没看过来,快速整了整仪容,翩翩笑道:“每年的三月初十是花事节,届时全城市坊会彻夜开放,是个能够为逢春楼招揽生意的好机会。现在离节日还有些时间,我打算在楼内举办宴嬉,改一改往日的风格。” 3. 逢春楼(三) 夜里,整个永宁城归于沉寂。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张贴在告示栏上快要脱落的层层纸张。 贴在最外面的,大多是最新的,时间也离得比较近,有些为新颁律法,有些是科举榜文,更为隐秘的,是朝廷的追捕令或私人的追杀令。 不知何时,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告示栏前,穿着短衣紧口裤,露出一段枯树似的脚踝,踏着双破破烂烂的麻鞋。 他的鼻子以下都被黑色面罩遮挡,只露出一双阴鸷的鹰眼,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栏上贴的一幅画像。 那画上的女子也是只有上半张脸,皮肤偏麦色,眼窝比常人的稍深一些,眼睛很大,眼尾弧度向上微挑,似笑非笑。最吸引人的,是她右眼角的一颗小痣,颜色稍浅,却在画纸上盛满了盈盈的月光。乍一看,有点不像永宁的本地人。 画像旁边,写着详尽的文字: 姓名:安然 年约十九,身高五尺五寸。 此人性格狡猾诡诈,骗走本人万贯家财,今仍在永宁城内逍遥。若能取其性命,我愿赠与五十两金表示感激。有意者可到城西竹林相见细谈。 鹰眼在告示栏挑选许久,最后揭走了最贵的安然,揣进了袖口。 然而,还没走远,他冷不防生出强烈预感,警觉地回头,发现背后不知不觉地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少年一身黑色,身体高挑劲瘦;眼眸深沉,墨瞳浓得几乎能和夜色融为一体,其中看不到任何外露的情绪;鼻梁高挺,唇形流畅,左耳单挂着一枚银色耳坠,状若蝶翼,欲振翅而飞。 许是出于同类人的某种默契,鹰眼在与他对视上的同一刻,便意识到,这是位抢生意的同行。 他沉下气息,双手慢慢绕到腰后,握住了鞘中蓄势待发的双刀。 然而,一个眨眼的工夫,少年竟活生生消失在了眼皮子底下,街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遇见只是错觉。 鹰眼四下里仔细查看,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呸,见了鬼了!” 他暗骂一声,转身离开。 下一秒,脖子突然感到一丝冰凉和短暂的剧痛,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响声,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 模模糊糊的,鹰眼看到了自己缺了一颗脑袋的身体,还有往外汩汩冒血的脖颈。 刚才消失的少年重新出现,此刻鬼魂一般站在鹰眼身后,手上握着把反射寒光的匕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 他面无表情地从鹰眼的袖子里抽出安然的画,展开查看。 ……实在是太像了。 秦曙赫盯着画上的人,目光发直,就要将那剜出一个洞来。 良久,他极慢地眨了眨眼,折起画纸放进衣服前襟紧挨心脏的位置,熟练地清理干净地上血迹,提着鹰眼的尸体和头,卷走告示上剩下的“安然”画像,晃身隐匿在街坊的屋舍之间。 在另一处黑暗的隐蔽之地,缓缓出现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 翌日清晨,城西竹林。 秦曙赫抱着剑站在荫凉地里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一辆马车款款而至。马车在竹林外停下,驾车的车仆歪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过了几秒,朝他走了过来。 车仆眼中露出常年习武之人惯有的精光,说话像在对什么暗号:“可是见到了东西?” 秦曙赫拿出告示给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怀里。 车仆确认后,收起面上的戒备,礼貌道了句“多担待”,将秦曙赫引到马车旁。 里面的人听到附近有动静,试探地开了口:“敢问高人真有能力取来那女子的命?” 说话的人呼吸比常人都要重,略喘而不虚,反而中气十足,应当是个生活滋润的胖子。 秦曙赫看向挡着那人的车帘,问道:“为何要杀她。” 王充闲转了转拇指上的金镶玉的戒指,语气不自觉变得怨恨:“她就是个毫无廉耻坑蒙拐骗的棍徒!冒充胡商,偷盗我府上的东西,我恨不得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秦曙赫:“一百金。” 王充闲:“?” 他不是又遇到了个新骗子,这年头的人都这么缺钱吗? 他笑起来,脸上的肥肉向上挤成两个山头:“一条小小的人命而已,对小兄弟来说应该轻而易举,何必与我为难?” “她贵。” “……” 秦曙赫抬脚欲走。 “八十两,如何?” 眼看人就要走远。 “八十五两,最多了!” 王充闲抬手擦了把头上的薄汗,喊道。 他倒不怕张口要钱的,只看钱的人才好说话,不来那些拐弯抹角的,谈起事来也爽快,多付点金银也不亏。 秦曙赫折返回来,靠近了马车:“我需要其他信息。” 守在旁边的车仆看他接近的动作,瞬间从腰间抽出刀,闪步上前,架在了秦曙赫脖子上。 王充闲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又听见外面刀剑相碰,忙制止道:“停下!停下!” 秦曙赫站在原地丝毫未动,淡淡地看了那车仆一眼。 车仆与他对视,隐隐感觉眼前的少年身上有着深不可测的危险,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得时间长了,便无端地让人冒出回避的冲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车仆心里做出断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那种发自本能冲动促使他收了刀,安安分分地站到了一边。 秦曙赫无动于衷地对着帘子重复道:“我需要其他信息。” 若是换个精明圆滑的杀手,王充闲必会充满提防,然而眼下的情形反倒让他更加确定此人的能力,忙回忆起来,思索道:“我想想……对了!这个‘安然’当时和另一个人一起见的我,也是个女子,她没戴东西遮住脸,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睛很大,长得不高,脸色很臭,但凡见过一面都得怀疑是不是欠了她家银子!” 还没等秦曙赫说话,王充闲兀自拍了把大腿:“好嘛,现在想想那女孩完全就是汉人模样,和她家主子一样,怎么可能是来自外邦的胡商,岂有此理!” 秦曙赫沉默片刻,说道:“我要‘安然’的信息。” 王充闲一想到始作俑者,火气蹭地窜上胸口,一下子没了在这细细交代的耐心,有些烦躁道:“谁会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要是记得清楚还找你作甚,直接上报官府不是省事得多?你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接这门生意?” 秦曙赫隔着一层布都能闻到股熏人的口气从马车上袭面而来,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他道:“先付五十两定金。” 王充闲噎了一下,一团火被哭笑不得的情绪浇灭,问道:“我怎么确定,你不是第二个贪财的棍徒?万一你拿了银子跑了,我到哪找你去,像你们干这种行当的,不都最怕仇家上门报复?” “平仁坊兴康巷,找禾日。” 王充闲反应很快:“你叫禾日?” 前面的地名他有所耳闻,那片离皇城比较近,里面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听来不像作假,就是这名字陌生,须得先求证一番。 …… 当日下午,秦曙赫再次来到竹林,从王充闲那拿走了五十两定金,约定十日内取来安然的头。 王充闲走时警告他:“小兄弟,看你年轻,想必没怎么吃过苦头。虽然不知道你 为什么会干这种杀人放火的行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让我发现你违背承诺,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不会让你好过。” 可惜秦曙赫似乎在他与王充闲之间立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专心致志地将钱袋子收好,才答非所问地开口:“一个条件。” 王充闲眉心抽搐:“……” 到底谁才是雇主? 他不得不怀疑,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时候也没什么用,就比如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跟听不懂话似的,连他的威胁都不为所动,冰冷得不像个人。 王充闲平复下气血翻涌的情绪,咬牙挤出来一个字:“讲。” 秦曙赫:“这十日里,不许找其他杀手。” “这个好说,我答应你。”王充闲还当是什么苛刻的条件,放松了身体,对着外面说道,“那我就期待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忍不住拉开车帘,却见外面早已空无一人。 - 三天一晃而过。 永宁城里的一家茶坊。 茶坊开在犄角旮旯里,又小又破,屋顶用泥巴砖瓦糊了起来,但也就堵住了大的烂洞,小的豁口不停地往里灌着风,声音尖细,活像有鬼在背后叫唤。 屁大点的地方,堪堪够摆得下四五张木桌,个个不是瘸腿就是矮脚,抖得轻轻一推就能散架;桌上放的茶也不知凉了多少天,上面浮着一层尘土,隐约还能看见杯底的泥渣和泡退色的麦冬草根。 在茶坊说书的是位年过六旬的瞎婆子,人都叫她柯大娘,满头白发,白发里还夹着几缕乌丝,梳得整整齐齐,悠哉地盘腿坐在正前方,面前摆了张最好的长桌,手边隔着一块巴掌大的快包浆的惊堂木。 寻常说书的多为男性,像柯大娘这样的少之又少,故而来听的人也不多,半个屋都没坐满。 但有位新来的少年,在第一排连坐了三天。 秦曙赫每天都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全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模样不像是捧场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偏偏他没有,场场从头听到尾。 今天柯大娘讲的是江湖异宝。 她眼睛紧闭,提起醒木“啪”地桌上,翘起食指,开口道:“都说长生不老乃是人间虚妄、痴人说梦,谁知这江湖上,还真有那么几样宝物,可助人窥得几分天意,得道成仙也不过时间长短。” 柯大娘声音丝毫没有年迈之人特有的沙哑,语气娓娓道来。 “相传前朝未曾覆灭前,有数位高人在各地修炼异术,误打误撞制出四大奇宝——分别是驱寒祛暑的火玉、吹毛透风的破阵刀、可定吉凶的十二时盘,还有能内观洞天的博山炉。” “后来旧朝动荡,战争频起,生死都成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觊觎这四样东西,引得各方势力眼红嫉妒,有达官贵人,江湖各派,还有新旧朝廷。这些高人自知犯了错,便暗中商量,将四宝散于天下,至今无人得知其下落。” …… 大半个时辰后,柯大娘又一拍醒木,结束故事:“敢想如今定安十五年,太平盛世,百姓和乐;却未知永宁之外,仍是虎豹狼豺,水深火热。江湖八门,武林五派,有些自顾不暇,有些仍想与朝廷同分一杯羹。书中乃有曰,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 她面上露出一抹笑,从下面掏出个坑洼狰狞的铜盆,放到桌上抖了两下,对着屋里仨瓜俩枣的听众说道:“欲知何为八门,何为五派,且听下回分说。说书唱戏,全仗诸位赏脸,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谢,多谢。” 此话一出,原有的人纷纷起身,默默离开,仗着柯大娘眼看不见,溜之大吉。 最后只剩一人,仍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 4. 逢春楼(四) 柯大娘笑意未减地等了一会,算着时机,摇了摇手里的铜盆,听到几声清脆的撞击,显然是有人趁刚才往里面放了二两银子。 她仍紧闭着眼,微微抬头,对着秦曙赫站的方位,熟练说道:“多谢这位公子,祝您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秦曙赫看向她阖着的眼皮:“你看不见。” 柯大娘把铜盆里的银子捡出来塞进腰里,不慌不忙道:“人有五感,一感没了还有四感,足够用了。” 秦曙赫:“为何是公子?” “除非你告诉我,你声音天生粗厚,否则怎么听都是位年轻公子。”柯大娘咯咯地笑起来。 秦曙赫又往盆里扔了一两银子。 柯大娘顿了下,把这一两和前面的二两塞到一起,叹声感概:“公子真是耿直,我喜欢。” 她面朝秦曙赫,微微侧头,似是在用另外那四感细细打量,片刻后道:“气息绵长,但浮于表象;步伐沉稳且悄无声息;身上隐约有股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连着坐在我这破地方三天,出手阔绰。一个有武、有勇、有闲、有钱……还有病的人。” 秦曙赫听到什么,眼中墨瞳深得更浓了些。 柯大娘像是没有觉察,依旧自顾自地说:“依我看,你的病和我这眼睛一样,都没得救了。” 秦曙赫继续盯着她:“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信则有,不信则无。要看你信几分,疑几分。” “我有事打听。” “有事打听不该找我,公子怕是找错了地方。” 秦曙赫没有接话。 柯大娘心觉好笑,一个瞎子倒是给耳聪目明的人指起路了。她摸到身边的拐杖,在土渣子地上边写边道:“永宁城内有家酒楼,叫逢春楼,表面做揽客生意,背地里做的却是消息买卖,正适合你这种钱多的主。” 秦曙赫视线随着柯大娘的一笔一划移动,最后落到她写的那三个字上,表情凝了一瞬,重复道:“逢……春楼。” “正是。这家酒楼的酒还可以,我先前喝过几次,你循着去找,不会找错的。” 逢春楼。逢。 一定是她。 秦曙赫感觉到他怀里的那张画像隐隐发烫,有种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的错觉。很快,他的心跳变得躁动,血液也跟着燥热,久久压抑的情绪刚被挑动一角,就瞬间爆发无可自控的烦躁。 柯大娘憋了半天没说话,末了,老神在在道:“我看你心神不宁,脉象虚浮,最忌大喜大悲,还是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去为好。” 秦曙赫转眼压下情绪,脸上又恢复死人模样,对这位柯大娘生出抵触,头也不回地出了破茶坊:“多谢提醒,告辞。” 回到兴康巷,秦曙赫在踏进门前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神色自若地关上门。 那日与王充闲随行的绝不是普通的车仆,更像是他的贴身护卫,应该得到了命令,极有耐心地跟了他一路,从茶坊盯到房子。 秦曙赫想不明白其中意义,孰若无睹地在院里练完剑,回到房间,发现书架上停了一只灰羽信鸽。他紧闭好门窗,在信鸽脚环上取下密信。 上面写着一行七星阁的内部消息,用了某种加密的文字: 地点有变,三月初十,逢春楼严衢。 看完,秦曙赫随手将信纸扔进了灯烛里,等蜡烛燃烧殆尽,起身重新打开了窗户,确定王充闲的护卫已经离开。 很快,停在房间的鸽子得到示意,扑闪着翅膀,眨着明亮的豆豆眼飞了出去。 三月初十,明日。秦曙赫心中默念。 逢春楼,不是他不能去,而是不得不去。 - 次日,天光大亮,逢春楼内早早地亮起了灯。 几天前,逢袤然便让人放出消息,逢春楼将在花事节期举办宴嬉,包括但不限饮酒对歌、击鼓传诗、杂耍表演等,百姓皆可参与,拔得头筹者有贵礼相赠。 以至于不少人提前得知此事,卯时刚过,就已经到此等候开楼。 秦曙赫换掉以往的黑衣,穿了身绣有浮纹的墨绿色长袍,搭配一条深褐色腰带,勾勒出挺拔身姿,加上好看的皮囊,俨然成了位富贵人家的公子,除了个子高些,与其他凑热闹的达官贵人毫无差别。 “让一让啊,让一让。” 一道男声在人群外响起。 宵乾领着他那惹了事的师弟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众人自动让出的小道中间。 路过秦曙赫,宵乾的余光有意无意在他那里多停留了半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错开,目不斜视地走到逢春楼大门前,握住铁环,抬手叩了几下。 很快,门被打开,张清风从里面探头,看清是谁后,礼貌请道:“东家在里面等您。” 秦曙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她身上,脑海中对上了王充闲描述的那位“安然”身边的人。 宵乾向张清风点了点头,和他的三个师弟鱼贯而入。 楼内早已准备得井然有序,掌柜的和跑腿小二等候在位置上,后厨飘来若有若无的饭香与酒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逢袤然站在楼上,冲宵乾喊了一声,翻身跳出栏杆,顺着挂在楼顶垂下的绣球丝绸带子滑了一段距离,轻轻落到地上,在宵乾面前站定。 逢袤然探头朝他背后看了眼,调笑道:“都低着头干什么,来我逢春楼干活不丢人。” 宵乾对她露出警告的眼神。 逢袤然不为所动,绕过宵乾,好奇地瞧着那三个萝卜头师弟,贴心安慰道:“被我的人打得哭鼻子也不丢人,论辈分,阿风还算你们师姐呢。” 宵乾皱起眉:“别说得那么亲近,恶不恶心。” “宵门主,现在你的人在我手下作工,我们之间不分你我。” “……说正事。” “没意思,”逢袤然摆出正形,将一旁的张清风喊了过来,对三个愤愤不平又理亏词穷的师弟介绍道,“后面一段时间,就由阿风带你们熟悉楼内的业务。在我这里,不懂就问,错不过三,其他的规矩她会再一一教给你们。” 张清风表情冰冷,被逢袤然从后面捏了一下腰上的痒痒肉,才不情不愿地挤出标准假笑,看着对面毫无感情道:“你们好。” 三个萝卜头梗着脖子,被宵乾硬按下去,规规矩矩地对张清风鞠了个躬,拖拉着声音:“阿风姐姐好。” 逢袤然对眼前的情形十分满意,朝张清风使了个眼色:“行了,你带他们四处转转,辰时准时开楼。” 张清风:“是,东家。” 她走过萝卜头们,惜字如金道:“你们,跟我来。” 三位小师弟跟在张清风后面,待离宵门主有一段距离,忍无可忍地在张清风身后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一番。 程平微观察已久,平地冒出,双手抱臂,面容严肃,淡声提醒他们:“逢春楼内,不可妄议师长。心里也不允许。” 萝卜头们冷不防被他吓得抖了三抖,纷纷噤声。程平微走到张清风身边,和她说起后面的安排。 三楼雅间,逢袤然与宵乾对面而坐。 “来一杯吗,宵门主。”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宵乾某些不好的回忆被勾起,拉平了嘴角:“上次诓 我的一百两银子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的茶我可不敢喝。” 逢袤然纠正他:“并非酒水钱,而是买消息的钱。” 宵乾挑眉:“那你们查得如何了?” “没那么好查,”逢袤然徐徐道,“《十四脉真经》早在前挂门被灭的时候就没了下落,你能碰巧找到手里的那半卷,不知道花了几辈子的运气。前些天我已经派人去当年挂门所在的地方去看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 宵乾:“希望你说到做到。” 逢袤然喝了口热茶:“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好说。” 宵乾无比讨厌她这种市侩的行径,皱了皱眉,转而道:“我看到他了,就在外面,混在人群里。” 逢袤然动作一顿,回忆道:“那个要杀我的?” “亲眼所见,不会有假。”宵乾颇为可惜,“若是他再晚到半步,那追杀令就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他原准备去告示上接点小活挣银子,恰好撞见那人当街杀人,识趣地躲在暗处没现身,自然看到了他揭走画像,处理尸体的全过程。 逢袤然听宵乾的语气,不禁怀疑,她当真有这么贵? 她心中嘀咕,神色却渐渐变冷:“不管那人什么目的,敢在我逢春楼溅血的,至今还未有第一个。我倒是想瞧瞧,他要怎么取我的命。” 宵乾走到窗户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今天可有的你忙了,希望明天我还能看见你继续喘气。” 逢袤然坐着对他扬了下手:“借您吉言,不送。” 宵乾明目张胆地从窗户跳走。 逢袤然指尖搭在杯壁,闭上眼凝神算着时间。 杯中茶水渐渐凉透,她仰头一饮而尽,起身打开面朝楼中央的飘窗,对看门的人喊道:“开楼!” 很快,逢春楼大门准备打开。 张清风在门口检查来客,程平微带着三个小师弟守住每层楼的要道,掌柜的开始劈里啪啦地打起算盘,店小二笑容满面地往桌上摆放酒水,招呼落座的客官。 秦曙赫在外面多等了一会,看周围人都进得差不多,四下里终于没有了热烘烘的气息和闲言碎语,才缓缓吐出气息,抬脚进了楼。 掌柜的见有人走过来,拿出登记的册子,热情道:“楼内规矩,凡落座者皆需填写,感谢配合。客官要什么房间,想喝什么、吃什么都可以写在纸上。” 秦曙赫站在柜台前,满脸冰碴子地对掌柜的对视良久。 他一向厌恶与人打交道,抗拒接收人的一切情绪,尤其在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脑子胀得快要爆炸,恨不得把他们都杀光图个清静。 几番权衡过后,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掌柜递来的纸笔,三两句写完,撂下银子,径直上了楼梯。 张清风敲开四楼暗门,把东西递过去:“主上,这是那位客官写的。” 逢袤然饶有兴趣地展开看了一眼。 姓名:禾日 房间:三楼‘绿竹’ 菜品:水 要求:清净 她的视线反复描摹着“禾日”两字的轮廓,不由发笑。 这种编造的名字未免太明显了些,生怕人察觉不到似的,还不如她的“安然”。 逢袤然把纸张还给张清风,叮嘱道:“盯紧所有订三楼房间的人,及时向我汇报。” “是。” 张清风退出房间。 逢袤然听着楼下人群的热闹动静,眼底流露一抹满意神情,拉响手边串起全楼的铃铛,含笑的声音随着清脆的铃铛从悬挂在顶楼四个角落的螺角中传出: “欢迎各位来到逢春楼。” 5. 逢春楼(五) 秦曙赫坐在“绿竹”里,听见逢袤然的声音透过门窗飘进来,恍如隔世。 七年时间,旧朝都能改头换面,何况一个人。 他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他了。 秦曙赫垂眼看向手中逢春楼的简要地图,上面有两个红圈,标记的是严衢所在。 严衢是当朝兵部侍郎,年约五十,从建朝伊始便跟在皇帝身边。上月,朝廷暗部的探子得知,严衢手上私存了一份军器技师的详细名册,包括张尽涯等多名军器监,以及一部分重要的军事布防图。 若名册和图纸泄露,必会威胁到国家安危。 皇帝当即连下几道暗令,由七星阁派人暗中刺杀严衢,秦曙赫任命。 根据情报,严衢与其上线选择接头的地方最终定在了逢春楼。花事节当天,楼内人多眼杂,人员流动大,借逢春楼干净的名声,混在其中最能掩人耳目。 眼下,严衢就在“绿竹”左侧的第三个房间。 秦曙赫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来自外界的动静。略过人群的喧哗,与“绿竹”相邻的两个房间均一片寂静。更远处,严衢似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过了会,他那里的房门被敲开,有人走了进去——是那个掌柜,来寻问要不要上酒。 秦曙赫收回心思,极有耐心地先将“绿竹”里外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跳上房梁,摸索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侧耳倾听片刻,弯起食指叩了一下。 空的。 偌大的逢春楼,当然不可能只有一条楼梯。 他伸出两根指腹,虚掩着房顶的青瓦细细地感受,在移到其中一片时猛地停下——有风。 秦曙赫轻轻捏住那片瓦,稍一用力,便把整个卸掉,里面猝不及防掉下来一方巴掌大的小貔貅雕像,他反应极快地向后仰身躲开,看见那小貔貅被细而结实的绳子紧紧拉着,坠到底部后还调皮地弹了弹。 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在房间响起。 秦曙赫几乎同时定位到对应的地方,脊背微微拱起,轻巧地跃下梁木,摇身站到靠着左墙发出声响的木柜边。 打开柜门,一个与人等宽等高的暗道口出现在眼前,里面散发出潮湿阴冷的气息。 秦曙赫生出一丝久违的亲切,抬脚走进去。 通道不算长,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又拐了个弯,另一扇暗门出现,连接起“绿竹”和旁边的房间。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离严衢越来越近,近到严衢的每一声脚步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秦曙赫左手握在腰间剑柄,眼睛专注地盯着某处,气息像凭空蒸发一般,看不到身体的起伏,纹丝不动,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隐没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里开始有人逐渐焦急。 严衢为了不引人注意,刚来就让他的四个随从去了隔壁两个房间等候命令,免得有不相干的人打扰起疑。结果近一个时辰过去,楼下都已经开始觥筹交错,他这里除了一开始进来询问是否上菜的掌柜,再没有别的人影。 怎么会这样? 明明约好在午时,现在已经过了二刻,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严衢慢慢坐不住了。 他怀里的名册和布防图像是成了一道催命符,每过去一秒,就多给心里覆上一层不详的预感。严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赴这场约,这步走得简直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可是已经太迟。 多年习武的直觉让他在刺客现身的第一时间就做出判断,身体下意识躲开。但对方强到完全能预判他的动作,剑早有准备地从另一侧贴上他的脖颈,连句送他上路的话都没有,稳准狠地割断了他的颈脉。 严衢在死前,一个音节也没来得及发出,甚至没能看到那人的面孔。短短几秒,犹如厉鬼伸出了一双大手,毫不留情地将他拽入地狱。 秦曙赫不慌不忙地从严衢身上翻出需要销毁的东西,垂眼看到剑上的血,在他衣服上抹净,随后收进剑鞘,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 严衢已死,还剩下四个随从,一个都不能留。 他推开窗丝滑地翻了出去,借着巧劲,稳稳地攀附在酒楼的后墙壁上,透过窗户看到那些随从正躺在床上安详地呼呼大睡。 不对。 他迅速做出判断。 冥冥中,秦曙赫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人在隔着墙壁偷窥,不仅能猜到他的一举一动,还足够沉得住气。 那个人在帮他。 秦曙赫看向房间里还在昏睡的几个人,不像一时半会能醒来的模样。 他果断钻进右边的房间,刻意加重了脚步,走到随从躺着的床前,冰凉的手掐紧了其中一个人温热的脖子,稍加点力,就如花骨朵般轻而易举地被折断。 不堪一击,毫无防备,无比脆弱。 这就是人类。 秦曙赫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血不沾刃地断送了今天的第三条性命。这种快感简单、直接,极快地缓解了他意犹未尽的杀欲,痛快了不少。 几息的时间,严衢和他所有的随从皆无声无息地死去。 秦曙赫完成任务,回到“绿竹”,取掉脸上的面罩,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缓缓吐出了一直沉在腹部的灼热气息。 渐渐的,他眼尾那里明显泛起薄红,搁在膝头的双手神经质地微微颤抖,太阳穴附近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牵扯着脸部的神经,刺激秦曙赫无由来地生出一种想要放肆大笑的冲动。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在外人看来,恐怕活像个癫狂的疯子。 他胡乱地想。 就在这时,“绿竹”的房门被人敲响。 床上的人蓦地睁开泛红的眼睛,飞速抽出剑闪到门后。 一道耳熟的女声在外面响起:“禾日公子,今日花事节,东家发善心,给每位客官都送一壶酒,方便进去吗?” 秦曙赫冷着脸:“不需要。” 外面的声音像是没听到,仍自顾自道:“公子,这酒喝了可以暖身消火,调和气血,真的不尝一尝吗?” 此话一出,秦曙赫猛地抬头,朝门那里看去。 这声音竟跟螺角中的如出一辙——正是逢春楼东家! 某个念头像疯长的枝条冲破心里的那层壳,秦曙赫原地默了片刻,举起剑挑进门闩,轻轻转动,往里拉开。 杀?还是不杀? 他脸上包裹着一成不变的冷淡,脑袋却绕成了乱麻,胀得快要爆炸。 逢袤然端着一壶热酒,毫无设防地走了进来,转头看到的却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比她还要小几岁,脸色臭得和张清风有的一拼。 倘若他没在逢春楼杀人,此刻也没拿剑指着她的话,逢袤然还能勉强把这位禾日当成一位性格古怪的客人,可眼下是怎么也无法和那种形象联系起来。 她端酒进屋,转了一圈,来到桌子后面,不动声色地正对着禾日,眼睛无意间撇过房顶某个角落,瞧见掉出来的貔貅和打开的柜门,心中倒抽了一小口凉气。 合着还是个头脑灵光的刺客。 逢袤然放下酒,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他的剑。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秦曙赫的视线一寸一寸地黏在她的脸上,好似在反复确认一定要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无奈他什么都没捕捉到。那些笑和亲切全是装出的虚与委蛇,掩盖着背后深藏的敌意和怀疑——她当真不记得他了。显而易见,还把他当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好在,没有什么能让一个疯子觉得害怕。 秦曙赫对她的表现感到安全,暂时收起了杀她的念头。他盯着逢袤然道:“你是这的东家。” “正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上来前写过。” “我说的是真名。” “无可奉告。” 逢袤然噎了下,却并不意外,转而提起:“除了送酒,我还有一件事不明。请问禾公子一个时辰前,是否出过‘绿竹’?” 秦曙赫:“并未。” “那就奇了怪了,”逢袤然走到木柜前,关上柜门,说道,“刚刚楼里小二告诉我,三楼莫名死了五位客人,本以为禾公子会听到什么动静,看来是我想多了。” 秦曙赫好心给她建议:“报官吧。” “公子难道就不好奇,死的是什么人?”逢袤然眼神渐冷 ,“还是说,那些人的死,和你有关系。” 话音刚落,那把指着她的剑瞬间架到了她脖子上。秦曙赫像鬼一样飘然闪现在她身后,靠近耳侧逼问:“你还知道什么?” 逢袤然神色未变,往后仰了下脖颈,淡声道:“我知不知道,要看公子你配不配合。” 她侧眼观察禾日的状态,抬起两根指头试探着推开阴森森的剑,和声商量道:“这位小公子,我对朝廷的纷争不感兴趣,什么动不动就杀人解闷的太血腥了。但你在这溅了血,还被抓个现行,就是坏了我逢春楼的规矩,不留下点什么,我不好和我手下的人交代。” 看来知道的挺多。秦曙赫面无表情地把剑贴紧了逢袤然的脖子,锋利的刃瞬间割破柔嫩的皮肤,绽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逢袤然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句疯子。 血腥气很快从伤口散出,带着体内的余温,夹杂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清淡木香,猝不及防钻进了秦曙赫鼻腔。 好像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的身体先于本能做出了反应——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缓滞,全身的血液似是得到了安抚,蓦地地沉静了下来,就连因为连续杀人而躁动的神经也逐渐归于平静。 这是一种和杀人截然不同的快感。 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地叹息道:“你是真不怕死。” 逢袤然抓不住这人跳跃的脑回路,索性答非所问:“揭了王充闲追杀令的人是你吧。” 话题转得太快,秦曙赫还贪恋地回味那股香气,不由怔了两秒。 就这两秒,逢袤然果断从剑下抽身,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外站定。她找回掌控感,坦荡承认道:“‘安然’的确是我,但你怎么确定那是个化名?” 这名字可是她当时翻了好几本书,冥思苦想才取出来的。 秦曙赫收回飘渺的意识,脑海里浮现王充闲气到捶胸顿足的模样,语气正经得让人差点没听出是嘲讽:“总有傻子愿意相信。” “额、这点倒是没错,”逢袤然举双手赞同,反倒好奇起来,“不过王充闲给了你多少银子,竟然能说服你这种高手来取我小命?” “一百两。” “怎么才一百两银子。” “金子。” “金子?!” 逢袤然顿时感觉心在滴血,把挂门打包卖了都换不了这么多钱! 秦曙赫看她和王充闲一样痛惜万分的表情,脑回路又打成了结,独自理解了几秒,无果,放弃思考,问道:“你偷了他什么东西?” 逢袤然闻声看过去,说得轻飘又不容置疑:“一件可以帮他避免杀身之祸的东西。” “是什么?” 逢袤然学着他的样子,勾唇笑道:“无可奉告。” 秦曙赫:“……” 她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了。 他收刀进鞘:“我不会杀你。” “那就感谢禾公子的不——” 然而虚情假意的感激还没表达完,就被他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打断。 “但不代表以后不会。”秦曙赫走到窗边,拉上面罩,一双眼睛如沉寂的潭水,“我喜欢你的味道,所以你最好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逢袤然一头雾水地皱起眉:“?” 秦曙赫没再看她,跳出窗户,衣诀翻飞地消失在视野里。 逢袤然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中端着的客套早已无影无踪。她关紧窗户,扬声喊来暗中守在外面长廊的程平微。 她神色淡淡地交代道:“看好严衢和他随从的那三个房间,明日一早,暗中去衙门报官,除了阿风,这件事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 程平微:“是。” 他目光落到逢袤然脖子的伤口,一触即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逢袤然端视着他,问:“还有事?” 程平微收回注意力,头更低了些:“没有。” “那就忙去吧。” 逢袤然说完,独身走出房间,过了会,想起什么,抬手摸了下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的伤口,勾起一边唇角,短促地轻笑了声。 朝廷的人杀朝廷的人,还真是有意思。 6. 逢春楼(六) 花事节后,逢春楼对外宣称闭楼休整两日。 第二天一大早,程平微便按照逢袤然的吩咐去衙门报了官。 官府的人似乎早有准备,比秦曙赫行刺还要小心谨慎,当日便暗中派人来清理走严衢等人的尸体,然后就没了消息。 这件事不了了之。 逢春楼后院,逢袤然手持长剑,眼神汇于剑刃,双唇微启,念念有词,身体随脑中指引使出剑招。打眼一看,会觉得动作还算行云流水,但若是细瞧,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并非手中武器的行家。 前几日,她把压箱底的闲书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一本叫《百刃详解》的剑谱,里面就记录了各式各类的剑术。这两天闲下来,想到自己一直还没好好钻研过张尽涯送的软剑,今日起了个大早,在后院照着剑谱练了会。 真别说,逢袤然觉得这剑拿在手里活像没了骨头,不往里注入内力,就软塌塌地耷拉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手腕一抖,又颤巍巍地昂首挺直,颇有点术士做法时须得潜心念咒加持的意味。 偏偏这把剑就吃这套。 张清风和程平微刚走进院里,几乎同时察觉到有剑气破风而来,立刻往两边撤步散开。 逢袤然脚尖轻轻点地,转向张清风,与她相视笑道:“阿风,接招!” 闻言,张清风状态迅速转换,面容严肃认真,抽出腰间长剑,挡在身前,接住了逢袤然的进攻。 铁刃相碰,发出清脆的嗡鸣声,有一刹那,带着张清风恍惚回到了三年前——逢春楼还未建成,她和妹妹张清雨仍跟着逢袤然游荡江湖,走南闯北的时光。 那个时候,逢袤然教她轻功,又同她们一同拜师学艺,既是师父也是长姐。 后来又回到永宁,有了逢春楼后,逢袤然便成了东家和主上,生意越来越忙,经常不见人影,大多时候找她也是因为公事,好久都没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地当对方的陪练。 逢袤然看张清风竟然走神,趁虚而入,抓准她此时毫无防御姿态,撩剑而起,自下而上贴着张清风的下颌擦过,结果勉强被她躲开。 逢袤然偷袭得逞,豪迈地笑了声,介绍道:“刚才那一式,名为‘曲径通幽’。” 张清风不敢再跑神,提剑追向逢袤然,目光专注,冲她的胸口要害平直精准地送出剑尖,毫无往日相处的温情。 逢袤然下意识将剑竖到身前格挡,不巧忘记了这是把没骨头的“怂剑”,完全承受不住张清风使出的力道,软绵的剑刃被猛地一击,反倒朝逢袤然脸上径直劈下来,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她往后连退几步,移开手臂,忙送走了与她“反目成仇”的凶器。 张尽涯送她软剑,真是为了让她在危急关头自保吗?难道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逢袤然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她亲爹。 张清风眼里没了往日下属对主上的尊敬,招招直逼要害,逢袤然心道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晃身躲开她的追击,脚尖点在旁边半人高的石头上,轻巧地跳到了张清风身后。 她翻转手腕,剑柄对准张清风的肩头,趁她没反应过来,唯快不破地击在那里的穴位,张清风转身转到一半,痛得脚下打了个趔趄。 “你偷袭!” 她怒目盯着逢袤然,渐渐地想到什么,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层委屈的埋怨。 逢袤然心眼比西瓜大,一点没注意到张清风的小情绪,继续喜滋滋地介绍道:“这一式,乃‘月出惊山’。” 她朝一旁静静站着观看的程平微勾了勾指头:“你和阿风一起上!” 程平微手上早就痒痒,一得到允许,便拔剑出招,与张清风默契对视,一前一后围攻逢袤然。 他虽没有张清风跟在逢袤然身边的时间长,但背后没少观察这位主上,不仅是做生意谈买卖的一把好手,就连耍起油头,犯起无赖,也是让人望尘莫及,不得不小心警惕。 他面对着逢袤然,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眼看她要提剑横劈,抬脚借力登在身边的石凳,侧身闪避,顺带撩回一剑,剑光划过对方眼底,逢袤然仰头躲过。 下一秒,张清风跳出来朝她斜后方偷袭,逢袤然察觉剑气,保持刚才的动作继续往后压腰,双臂展平,软剑的剑尖点在地上,剑刃完成月牙般的弧度,竟然不可思议地维持了平衡。 逢袤然抓住时机翻身而起,随着体内气息的游走,一只脚固定在地上,另只脚绕脊椎稳固的中心点快速环绕,引张清风程平微二人聚在一起,破解了腹背受敌的困局。 她持续出招,扬声道:“这一式,叫‘独坐幽篁’!” 话落,逢袤然与程平微剑刃相撞,卷起一地落花。 程平微毫不示弱,剑尖花香变为杀气,紧接着朝她肋间刺去! 张清风紧随其后,找准空当,调息放轻步伐,眨眼绕到逢袤然背后,早有准备地学着她的样子,将剑柄结结实实地磕在她肩胛骨处。 逢袤然冷不防受人一击,眼看身体就要撞上程平微的剑,忙侧步挑开,一出溜闪到离他们几步远的距离,高声喊道:“停!” 张清风和程平微的招式出到一半,又下意识猛地定住。 逢袤然无视这二人不理解但想要继续的表情,淡定解释道:“这是最后一招,叫‘点到为止’。” 张清风:“……” 程平微:“……” 有没有可能就是打不过了。 他们主上未免太要面子。 逢袤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软剑缠回腰间,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来坐。” 张清风意犹未尽地收手,紧挨着她盘腿坐下,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刚刚的打斗,忍不住发问:“主上,你那些招式的名字是真的吗?” 什么幽什么篁的,听着就拗口。 程平微也想知道答案,掀起衣袍坐到逢袤然另一边,克制地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 逢袤然哈哈地笑了声,自夸道:“现取的,以后就是真的了。” 张清风偷师的想法中道崩殂,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和逢袤然对打的时候没有用尽全力。 好巧不巧,逢袤然迟钝地咂摸出一丝不对劲,追问她道:“刚刚你对我出招的时候是不是趁机泄愤了?有没有?” 张清风愤愤心道:“你怎么不再晚点反应过来。” 嘴上诚实地跟着说出心里话:“主上之前就说,不让我再去干偷鸡摸狗的事,每次都向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次次都忘,不守信用。” 逢袤然愣了一瞬,随后把生意人的油嘴滑舌发挥到极致,态度端正地狡辩:“光明正大拿走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再说,我只是恰当地发挥了你轻功的优势,对你也是一种锻炼。” “那你怎么不锻炼平微哥?” 张清风反驳她的糖衣炮弹。 逢袤然很诚实:“他轻功没你好。” 程平微压根没有参与谈话,也被无端中伤。 这下好,一下得罪了两个人。 张清风有点哭笑不得,又拿逢袤然没有办法。逢袤然对她和妹妹有救命之恩,那样的恩情是做牛做马、刀山火海也报答不完的。 院子里,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有阵阵 和煦春风吹过,带来花香和鸟鸣。 过了一会,张清风问:“主上,那日来杀你的人,真的不会再来纠缠了吗?” 逢袤然正在观察一片花瓣从树上摇摇欲坠地落下去,随口道:“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程平微:“他是王充闲找来的人吗?” “嗯,”逢袤然说,“他揭了王充闲贴在榜上的追杀令,也猜出了我的身份。” 程平微立刻变了神色,握紧手里的剑,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和那人杀个不可开交。张清风也压低了声音,征求逢袤然的意见:“需不需要我和平微哥暗中解决掉他?” 逢袤然左右来回瞥着急头白脸的两人,啧声命令道:“你们俩给我回来。” “哼哈二将”悻悻地重新坐好。 逢袤然这才往下说下去:“他化名叫禾日,不是什么身份清白的土匪刺客,那日在逢春楼被他暗杀的人,是朝廷的兵部侍郎严衢。你们两个毫无背景的,打算怎么解决他?你一拳我一脚地喊口号吗?” 张清风不语,程平微默默地把剑收起来。 逢袤然眼前浮现禾日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不过很快被一阵风吹散。 她回过神,定定说道:“他明明可以同时杀了严衢和我,但并没有,就说明在他看来,我对还有用。只要还有得谈,一切都存在转机。” 张清风仍不放心:“可王充闲怎么办?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逢袤然想到什么,眼底露出一抹笑意:“谁说王充闲一定要找我们。卖给他火玉的又不是你我,而是蜂门的人。追根溯源,这事都和蜂门的人逃不开干系。” 蜂门,也是江湖八门之一,惯有“蜂卷残云暗涌”的称号。说白了,就是一群在大街招摇撞骗的乞丐,时不时和利益相同的人合作,各取所需。 王充闲就是在他们的人手里高价买来了火玉。 至于王充闲,逢袤然在行骗时调查过一番他的身世背景。此人一直在永宁生活,暗里经营走私生意,做的很小心,没有被官府抓到过。两年前,他突然暴富,开始染上倒卖名贵书画玉器的爱好,从中间牟财获利。 火玉乃是前朝失散江湖的“四瑞”之一,王充闲听到了蜂门泄露的风声,果不其然亲自找上门,验过货后,爽快交易。 再后来,便有了逢袤然假扮胡商和张清风偷火玉的事情。 “如果王充闲铁了心要算账,”逢袤然说,“还有蜂门这个源头在,不用担心。” 张清风顺着她的话思考,总觉得有道理但哪里又不太对。 但逢袤然都发话,这件事也没什么特别好担心的了,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道:“还有一件事,主上。阿雨从荇州来信了,今天早上刚到。” 逢袤然拆开信,快速读完,勾起唇角:“是宵乾的事。看来得再请他来逢春楼一趟了。” 说着,她站起身,走回屋里,取走桌上压着的一张画纸。 张清风:“主上,这是什么?” 逢袤然把画折好递给她:“禾日用的是朝廷特制的剑,上面有官家的印记,之前在我爹的房间里看到过类似的图案。但朝廷用的兵器众多,衍分为不同的派系。你们两个去查一查,禾日那把剑上的图案出自哪里,我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张清风和程平微领命,就要离开,又听逢袤然额外叮嘱,声音微冷:“记住,如果遇到禾日,不要主动纠缠,你们俩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就像个……装得滴水不漏的疯子。” 逢袤然眯了眯眼,在心里补上最后一句。 7. 逢春楼(七) 平仁坊兴康巷。 秦曙赫刺杀完严衢等人当日,收到了七星阁信鸽送来的新消息: “盯紧新挂门宵乾,随时动手。” 信里夹带了一张宵乾的画像。 先前密报透露,与严衢接头的人来自八门之一,属于旧挂门一派。当年旧挂门被灭,遍地血流成河,男女老少无一列外,皆被杀害,唯有两个史家孩童为了偷懒,在山下睡过了头,侥幸躲过一劫。 虽说现如今,新挂门与三十年前的旧挂门毫无瓜葛,实力也比旧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终归顶了个挂门的名头,再小心都不为过。 至于这个叫宵乾的,秦曙赫对他有印象,刺杀当日,就是他大摇大摆地带着手下的弟子,先众人进了逢春楼,应该是与楼主关系交好。 真要算起来,逢春楼门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告示栏前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探。那个人的气息节奏和步伐习惯与这个叫宵乾的一模一样,正是同一个人。 若是宵乾有自知之明,就该庆幸,当时没出面抢追杀令,否则…… 秦曙赫攥紧了信纸,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鼻尖隐约又萦绕着逢袤然身上的味道。那股淡香比他过去十几年吃过的任何药都要有效果,仅仅回味,就能得到极大的安抚。 他睁开眼,眸中似沉了一块寒墨,抬手将信纸扔进烛火,噼里啪啦地迸出零碎火星,弹落到他翻身后翻起的衣袂,归于死寂。 - 宵乾打了两个喷嚏,惊觉他最近被人盯上了。 这几天,只要他走到哪,那条影子就跟到哪,偏偏影子在暗处,隐蔽得几乎能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有着极好的耐心,他几次想引出盯梢的人,都没能成功。 慢慢的,他发现那人好像并不打算要他的命,也可能只是不急于一时。 但他每每揭榜接活,都能感觉到那条影子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个看戏听曲的看客,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种这种受人牵制的处境令他无比厌恶。 昨天,他帮城内一家镖局运货,途中遇到当地水匪,起了冲突,身上受伤,中间耽搁了半日,好在最后顺利把货送出永宁附近地界,拿到了这几日最高的赏金。 返回都城时,那抹影子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宵乾越发不明白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简单包扎过伤口,没有回挂门,进了永宁城便径直来到逢春楼。 逢春楼闭楼了两日,今天刚开张,大清早的一时没什么客人,程平微注意到宵乾进来,敛了几分神色,快步过去问道:“宵门主可是来找东家?” 宵乾没答话,视线先在那三个巡守楼梯口的师弟身上转了一圈,个个都规规矩矩,连身姿都看着比刚来时挺拔了不少,显然是在这里适应良好,不抱怨也不记恨了。 他随口应了声,不用程平微带路,就轻车熟路地往逢袤然常待的房间那走。 程平微见他如此目中无人,又想起上次张清风的事,心里被压制的不满蠢蠢欲动,胸腔升起一点无厘头的胜负欲,抢地盘似的拦在宵乾面前,摆出副地主的成熟姿态:“东家这会在忙,不在房里,您可以先把事情告知于我,我代为传达。” 宵乾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逢袤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宵门主到底有多爱喝酒,怎么日日来逢春楼寻欢作乐?” 他循着声音,还没扭过头,就先不客气道:“来看看我那群师弟,顺便确认一下你还在不在喘气。” 逢袤然刚练完剑,脸颊微微发红,从怀里拿出帕子擦掉额头的薄汗,路过宵乾,扔下一句:“让你失望了,我现在正热得紧,离身体凉透恐怕还有点距离。” 程平微对上逢袤然的视线,主动道:“东家,我先去忙了。” 逢袤然眼神回应,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张角落的空桌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目光落到对面的一同坐下的宵乾身上,问道:“师弟你刚也看见了,没缺胳膊没少腿,还不放心吗?” 宵乾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白眼狼,逢袤然愿意收留他那三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子,明面上好处都让她占尽,实则默许他们三人在这里死皮赖脸地白吃白喝。再这么下去,弟子不害臊,他这个当师父的就要把脸上的面子掉得一干二净。 他摸到腰上的钱袋子,看向逢袤然道:“如果你已经达到目的,今日我就把他们带回去了。” 逢袤然抬手笑了下:“宵门主自便。小萝卜头们适应得挺快,如果以后想做工,逢春楼随时欢迎。” “……萝卜头?” 宵乾不知她竟然还有给人取诨名的喜好,冷不防听到后半句话,气都短了一半。 逢袤然却浑然不觉:“能理解,十岁出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个子矮点没什么,吃得多开销大也正常。” 宵乾:“……” 什么时候能有人来收了她这张嘴? 他熟练地管理好表情,尽量不显得太难看,又不会过于严肃,眼神似有若无地极快往后瞟了下,放轻了声音,神色正经地对她道:“我最近被人盯上了。” 逢袤然动作一顿,避之不及地往后靠了靠身子,一口回绝:“被人盯上别找我,逢春楼这小地方可招惹不起更多仇家了。” 宵乾这会倒是把她平日里“充耳不闻”那招学得有模有样,我行我素道:“所以来找你想办法。那人隐藏得太好了,我怎么引他都没有现身,估计是干这行的老手,十分有经验。” “你被盯上多久了?”逢袤然略作沉吟。 “三天。” 闻言,逢袤然面露了然:“人家三天都没想要你的命,肯定是觉得现在没必要。你呢,就放宽心,慢慢等吧。” “……” 宵乾突然觉得今日来找她就是个错误。 他动了动嘴皮子,刚要开口,又听逢袤然说道:“办法没有,不过好消息倒有一个,听听?” 宵乾礼貌微笑:“讲。” 逢袤然:“真经的事有进展了。” 宵乾多投来一道目光,无意识握住腰间微凉的剑柄:“当真?” “三十年前,江湖上举行了一场武林盟会,那时的八门已经初成气候,但五派还没有从一众绝学中脱颖而出。原本盟会上,各方都是抱着交流学习的心态比试切磋,没想到挂门与一位叫沈烛的内功高手结仇,后来便被他在北地灭了全门。自那时起,《十四脉真经》便不知所踪。” 宵乾若有所思:“照你的意思,沈烛是最有可能直接接触过真经的人?” “没错。”逢袤然呷了口茶水,附和道,“但沈烛灭了挂门后就隐匿无踪,好在有两个挂门的小孩幸免遇难,只不过我的人没查到他们后来的消息。关于沈烛,江湖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畏罪潜逃,有人说他自裁谢罪,但时间间隔太长,无从证其真伪,自然没有相信的理由。” 这么看,信息好像又中断了。 宵乾沉默片刻,蓦地开口道:“谁说没其他办法了,不是还有另一条线索。” 逢袤然猜到他心中所想,起身笑道:“既然你已有决定,那就祝你前路顺利,不虚此行。” 宵乾扬声向三个师弟喊了声:“你们几个,走了!” 三个小萝卜头竟真对逢春楼生出些感情,一步三回头地频频回望楼内后厨,托生馋鬼的模样看得宵乾暗自丢脸,无声叹气。 待三人走近,他抬手毫不留情地 给了最高的那个一脑崩,骂道:“该说什么?” 萝卜头们纷纷回神,恭恭敬敬地朝逢袤然鞠了个躬:“谢谢东家!” 逢袤然慈爱地看着他们,挥了挥手:“阿风姐姐不在,她托我给你们带声‘再见’。” 萝卜头们的脸由白转红又变白,不好意思地你推我攘,最后宵乾实在看不下去,拎着他们快步走出了逢春楼。 许是清明多雨的缘故,往后接连两天都一直没什么太阳,好在天不算阴暗,昏沉了整个上午,也只是在午后飘了会零星的雨滴,堪堪湿透了街上的绿瓦泥缝。 下雨天的逢春楼没什么生意,门前时不时有人路过,大多都是回家的百姓,偶尔驻足在屋檐下避会雨,然后继续赶路。 程平微寻了个逢袤然不在的时间,借机把楼里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检查修缮了一遍,包括账房的那扇;张清风百无聊赖地趴在门口的桌上,盯着门槛旁边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蚂蚁发呆。 闭楼时间不知不觉接近,张清雨看完蚂蚁搬家,回过神清理掉手边堆积成小山的瓜子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一个坐轮椅的人推着轱辘朝这边缓缓走来。 他瞧着大约五十多岁模样,面容略显沧桑,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得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袍稍大,穿在身上不太合体,衬得气质更加虚弱。 此人许是有腿部顽疾,一分一毫也移动不了,全靠一双手转动轮子前行。 待他走近,张清风招呼问:“客官可是要进楼?” 男人温敦一笑,垂眼看向身前门槛,请求道:“姑娘,能否帮我抬一下轮椅?麻烦了。” 张清风点头,推着他来到一张桌前,退到一旁,对小二招了下手。 小二业务娴熟地准备好一条打湿的温手巾,递给了男人:“客官,下雨天路不好走,擦擦手吧。” “多谢。” 男人接过,没有着急擦拭,而是转动轮椅到正对门口位置,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拿起手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污泥。 小二热情地问:“客官要喝点吃点什么吗?” “一壶热酒,一盘小菜就好。”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张清风没什么事,便回到原先的那张桌子,正襟危坐,身杆挺得笔直,一只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一只耳朵跟着思路飘远,脑袋里想的都是逢袤然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得正出神时,那位客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店家的酒很是不错,辛而不辣,清香甘醇,细品还有几丝花果的香气,很久没喝到过这么让人心生欢喜的味道了。” 张清风在他开口的同时回头,掌柜和小二不在,应该去了后厨忙活,整个楼里只有他们二人,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可惜她不喜与无关之人打交道,只道:“这酒闻着香,喝着醇,而且不醉人,是逢春楼的招牌。若是喜欢,客官走时可以带走一壶。” 男人举起杯子抿了半口,像是得到了什么闲谈的契机,继续说道:“姑娘一直在这里做工吗?” 张清风心道这人竟还没完没了,皱了下眉,答得更加简短:“对。” “是这里的东家?” “不是。” “姑娘可曾习武?” 张清风没有说话。 男人见她警惕神情,笑着解释道:“抱歉,主要是你吐纳气息的方式和走路的习惯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这才有了误会,希望姑娘不会觉得冒犯。” 张清风语气淡淡,把逢袤然生气时的样子学了个七分像,说道:“无妨,客官吃得尽兴就好。” 一刻钟后,男人结束进食,离开时果真额外捎走了两壶温酒。 8. 逢春楼(八) 今天是沈经绝越狱的第一天。 他在牢狱里待了十年之久,偌大的永宁,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多的是从话本里听来的前尘旧事,只知他是个穷凶极恶、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他的确是。 沈经绝转动轮椅往落脚的地方走,挂在扶手两端的酒瓶子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咣咣的脆响和酒水激荡的回声,给宁静的街巷添了几分人气。 不知何时,有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保持在他身后百步远的距离。 沈经绝的注意力都被脚下的路分散,一直尽力避免新换的衣袍溅上泥点,小心谨慎地绕过水坑,来到了一家破败不堪的茶馆。 风和日丽的时候,柯大娘的茶馆就没什么生意,现在下了雨,听书的观众更是寥寥无几,巴掌大的空地零零星星地坐了十人出头,一半都昏昏欲睡,把这当成了免费避雨休息的地方。 柯大娘眼睛看不见,自然也就瞧不见台下惨淡的景象,仍然尽职尽责地讲得津津有味。 “上回说完江湖四瑞,这回我们来道道这八门五派。 “今日先说八门。八门之中,又分四暗四明,四暗门为蜂、麻、燕、雀;四明门为金、评、彩、挂。早年间,一首和八门有关的打油诗广为流传。 “有道是:‘蜂卷残云暗涌;麻遮面皮人心;掩双目以辨燕;秉正道自避雀;占经化易破妄;醒木一拍定场;虚为实为真彩;刀挂剑指德武’。” 柯大娘好歹也是个说书人,念起小诗抑扬顿挫,最后手里的木头虚虚一点,倒真能叫人品出些朗朗上口的韵味来。 下一秒,她话头一转,语气中流露些许不屑: “话很漂亮,说得俗点,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蜂门,混在乞丐堆里,整个永朝遍地可见他们的人;麻门,耍皮影戏的;燕门比较特别点,里面都是女子,额外插一句——千万小心那些长得漂亮的女人;雀门则是一群当官的,能别招惹就别招惹;金门一算卦的;评门么,就是像我这种,靠嘴皮子谋生的;彩门的杂耍玩得一流;至于挂门,就是群武痴,成天沉迷舞刀弄剑。” 柯大娘说完这一大段,灌了口水润润嗓子,目光隔着眼皮,似有若无地在沈经绝停下的地方顿了顿,提醒他道:“门口的那位,帮忙关下门,这会儿雨大,有冷风往里灌。” 沈经绝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在喊他,应了声:“好。” 抬手关了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发觉背后一直跟着的视线随之消失了。 柯大娘举起惊堂木不重不轻地拍在桌上,拉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道: “别看八门离得近,任何一门,要想在江湖站稳脚跟,都需得在武林盟会上向至少三门提交投名状以证自身实力,可以是看家本领,可以是武功绝学,只要能令对方敬服,没有严格限制。 “一门一江湖,一派一天下。门与门之间,各有能人异士,相互牵制,没有单独一门能独立于其他门派之外,也没有一派可以完全制衡。所谓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这八门五派,都有过衰落垂危的时候,但它们依旧能够传承发展至此,皆源于此理。” 话落,台下响起敷衍的掌声,沈经绝跟着拍了两下,动静合在一起,惊醒了正在酣睡的几人。 今日的听众兴致不高,柯大娘倒也果断,拍着惊堂木熟练说道:“欲知更多八门秘史与五派绝学,且听下回分说。说书唱戏,全仗诸位赏脸,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谢,多谢。” 果然,依旧一个铜板都没收到,催客效果倒是绝佳。 没过多久,台下听众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沈经绝坐在轮椅上,在人走完后贴心关上了门。 柯大娘动作流畅地走下台,灵活得不像是个六十岁的瞎眼大娘,还顺手提了一壶凉茶,站在沈经绝面前抱拳打招呼:“评门魏柯,久闻沈先生大名,幸会。” 三十年前,沈经绝在武林盟会上曾听闻过评门魏柯的名头,当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魏柯已经是评门的门主。遗憾的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本人。 没想到今日相见,双双竟已是两个鬓边发白的半百之人。 他虚托了一下魏柯,说道:“我这副残躯已经担不起一句‘先生’,况且我比你小几岁,柯门主叫我经绝就好。” “应你。”魏柯豪爽地笑了声,耸了耸鼻子,好奇道,“是逢春楼的百果蜜?” “门主知道那里?” “略有耳闻。” 对比之下,魏柯手里茶水就显得太过寒酸寡淡。她放下水问道:“可否品尝?” “当然,本就是为你们带的。” 沈经绝拿起酒方便魏柯摸寻。 她听闻话里某个字眼,动作一顿,随后接挑开一壶直接仰头喝了口,叹声赞道:“果然好酒,要是在冰窖里再镇一会,更有滋味!” 沈经绝抬眼望屋里瞧了瞧,却没看见另一个人:“楚兄不在吗?” 魏柯抱着酒席地而坐,眼中情绪减淡:“楼上念经,还没结束。金门的规矩你也知道,每日申时就要开始,雷打不动,刮风下雨也拦不住。” 末了,她又吐槽似的补了句:“抱残守缺。” 话音刚落,楚天开的声音便从拐角的楼梯间传来,听着有些无奈:“我听得到。” 一个和魏柯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着道袍,两鬓有些花白,眼皮略显松弛,压出一个过于饱满的轮廓,藏住了眼中一半锋芒。他虽上了岁数,但身姿依旧挺立,一身飘然风骨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定是位得道的算命高手。 魏柯头也不回:“没打算避着你。” 楼梯很窄,一个人站勉勉强强,而且修葺的木头已有年头,楚天开边走,楼梯就“吱吱扭扭”地叫唤,活像是这家破茶馆里的冤魂。 沈经绝和楚天开结识得比较早,今日逃狱,若没有楚天开的帮助,实难避开大牢里的一众皇帝耳目,恐怕过不了多久,满城都将贴满他们的通缉令。 沈经绝对他笑了笑,提起另一壶酒:“给你的。” 楚天开没着急喝,看向他被宽大的衣袍遮住的双腿,问道:“最近天气潮湿,腿疾可有再犯?” “挺好的,有你开的方子,很管用。” 楚天开拿走百果蜜:“你来的路上还去了逢春楼?” “闲来无事,路过那坐了会。”沈经绝转动轱辘往他那移了两步,神情认真,“酒楼里有一个姑娘,身上的气质让我有些熟悉。” 楚天开没多意外,微微抿了口酒,问道:“个子高高的?看着像个滑头?” 沈经绝:“……不是。恰恰相反,一看就不是个藏得住事的。” 楚天开摇头:“那你应该认错了。” 他那个前关门弟子,跟在金门下的时候没少和他玩心眼,跟谢津简直毫无相同之处,一动一静,两个极端。 “但她的气息明明就是……” “可能是跟别人的修习的吧。”楚天开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转而问魏柯道,“快马和马车都准备好了吗?” 一会的功夫,魏柯那壶酒已经全部下肚,酒瓶子头在指尖转了个圈,指向后院,说道:“都在那呢。”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沈经绝不好多问,收回了心思,对魏柯和楚天开抱拳:“多谢二位,沈某感激不尽。” 魏柯咂摸着嘴里的回甘,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谢我就算了,我眼瞎,看不见。” 气氛微妙 地凝固了一瞬。 楚天开十分有眼力见地替她缓和道:“沈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出发?” 沈经绝稍稍偏过身体,重新面向他,说道:“不着急,药铺还没配好药,等拿到药了再走。” 楚天开:“也好,反正这里平时没什么人,官府一时半会查不到这,你就安心休息。” 沈经绝点了点头,进了一楼提前备好的空房间。 外面就剩下靠在桌沿闭目养神的魏柯和坐着不知道想什么的楚天开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魏柯蓦地开口:“有话就问,多大的人了,还支支吾吾的。” 楚天开停顿片刻,有意无意道:“其实我来永宁,还有一事和你有关——” “我说过,我不知道。”魏柯淡淡地打断他,“你一个金门门主,占经算卦信手拈来,都这么有本事了,怎么不自己算算那东西在哪?楚天开,别再拿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烦我。” 她说得很轻,同她的动作一般,三两下跃上二楼,很快隐入房间,不见踪迹。 楚天开独自被留在原地,半晌,缓缓闭上了眼。 当天晚上,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出城的信被暗中拦截。 劫信的人穿了一身黑袍,游魂般隐于浓浓夜色,唯有腰间一把弯刀在月色下闪烁寒光,刀柄上的纹路图案与秦曙赫剑上的如出一辙。 - 次日中午,永宁城内,一处场地开阔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时不时传出叫好喝彩的声音,回响在偌大的市坊中心,显得格外热闹。 人群围着的,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台子,上面有人在比武。 这活动还有专门的名字,叫“角骶”,在永宁很是受捧,凡是略懂刀剑拳脚的都可以上去切磋,不论身分地位,交流第一,比试第二,每五天举行一次,一次两天,一天三场,直到决出胜者,可以拿走当期的赏银。 和江湖传统严肃的武林盟会有所差别,“角骶”娱乐性和观赏性更强,能够让百姓都参与进来的同时,还能挣点小钱,众乐乐也能独乐乐。 逢袤然连着三四日都在外采,听到街坊传来的动静,心中生出几分预感,此刻闲来无事,在毛毛细雨里信步到热闹的人群外,摇身钻了进去,站到“角骶”的擂台正前方,抢走了绝佳的观看位置。 台上的阵营看起来不太妙。 一方是身材魁梧的光膀子壮汉,年纪约摸有三十左右,一身黝黑的肌肉呼之欲出,透着油光。 他双眼炯炯有神,小而精,看起来凶狠毒辣,一手虚举到身前,一手握紧长棍,脚步灵活跳跃,死死地盯着对面站得纹丝不动的年轻男子,随时寻找出手机会。 那男子长得比较清秀,穿着朴素,衣服颜色并不鲜亮,单放到人群中,无疑是会被忽略的一类。但不知为何,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被他吸引,只看一眼,心似乎就能慢慢沉静下来,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平复许多。 多瞧一会儿,便会发现,这位年轻男子的气息均匀绵长,每次呼吸都能遍布全身,双目清明透彻,暗中藏锐而不外露,以无形化有形,反而显得沉稳有力。 巧的是,台上一动一静的这两位,逢袤然都认识。 壮汉是西街铁匠铺的掌柜,姓段,人都称他“段铁牛”,平日里为人和善,谁家的锄头断了、镐坏了,拿给他,保准第二天就恢复如初,质量比刚买来时都要好,很是受人称赞。 年轻的那位,是八门之一——金门的谢津,逢袤然六年前独自在江湖游荡的时候与他结识,两人同岁,算是老友。 逢袤然正好奇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永宁,便注意到谢津往这边看了过来,微微颔首。 她眯起眼笑了笑,做了个打招呼的口型。 9. 逢春楼(九) 谢津本想着等“角骶”结束,便顺道去逢春楼拜访这位老朋友,没想到两人先在这里相遇。 打招呼的间隙,对面的段铁牛抓到这个机会,立刻提棍攻击。 他手中的棍子材质为炼铁,足足有小臂粗,比普通的木棍更结实耐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擦痕,想来是主人经常使用。 段铁牛脸上肌肉绷得没有一条皱纹,棍子在手中丝滑地转了个角度,横着朝谢津腹部抡去。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带动沉重的铁棍,划破空气,发出比剑鸣声稍闷的嗡嗡,厚重却不尖锐。 谢津紧盯棍子方位,脚尖蹬地转出一道弧度,侧身连撤两步,双臂平展,压低肩膀,从铁棍之下绕了出来,紧接着翻身旋即来到段铁牛身后,降低重心,五指并拢,运气于手心,立掌推出,稳准狠地横劈在段铁牛肋间,泄掉掌中之力。 有一瞬间,段铁牛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棍子,及时屏住气息才没导致脱手,忙调转方向,重新正面于谢津对峙,心里不禁纳闷,这男子看模样还很年轻,没想到内力如此丰盈,绝对是个练家子。 段铁牛暗叹,丝毫不敢再掉以轻心,再次提棍直线突刺,直捣谢津胸口。 谢津与段铁牛隔了一段距离,双腿自然分开,微微弯曲,在铁棍袭来的前一秒预先向右闪避,左手紧握成拳,避开长棍,逼近段铁牛,以一种微妙力量锤在他腹部,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众人小声惊呼,不禁猜段铁牛后面该怎么还击,没想到他垂着脑袋,像是定住一动不动,几秒过去,才猛地后退,再抬头时,嘴唇竟开始泛白! 众人又是阵阵惊叹。 段铁牛握着棍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津,半天都没再动作。 就在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时,他将铁棍立在地上,向谢津抱拳行了个礼:“小兄弟武功比我高,在下认输。” 逢袤然饶有兴趣地观察台上两人,还以为能多看会热闹,结果现在就要结束了。 显然,她身边的百姓也没过瘾,离得近的还在咂摸刚才的两招,离得远的听不清台上在说什么,一个个都踮起脚探头看。 台上,谢津对段铁牛回礼,温声道:“不过是投机取巧,您别笑话才好。” 段铁牛满脑子都是谢津最后那一拳,不偏不倚刚好击中他这段时间肚子胀气的地方,疼得他好一会没能说得出话。神乎的是,疼过之后,憋胀的感觉竟然消失了! 他虚心求教:“小兄弟,你怎么知道我要往哪攻?” “真的碰巧而已。” 谢津胡乱应付,慢慢退下,眼睛开始锁定不远处交付赏银的地方。 段铁牛不依不饶地追问:“大师,你那一拳,打得实在精准,如何做到的?” 谢津万万担不起这一声“大师”,只好和他解释:“小人略懂一点卦象,开始之前卜了一卦,占得你近期心火急旺,营气不从,许是内有淤堵,便斗胆一试,凑巧猜对了,见笑。” 段铁牛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亲身经历这么玄乎的事情,恨不得拉住谢津当场拜师。 谢津见他真挚神情,面容微僵,几番思量后,靠近段铁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另外,若我想得不错,大哥正在为血痔发愁,多半是因为饱食导致的肠胃筋脉横逆迟缓,如果即刻去药铺抓点消食的药,加以饮食调理,还能自行痊愈。” 段铁牛听到一半,逐渐面露窘色,八尺壮汉的脸上浮现浅浅红晕,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抡起铁棍跳下台照谢津说的去做了。 台下的观众看得云里雾里,只见段铁牛先离开,接着年轻男子也朝人群鞠了个躬,转身从人少的一侧走下台,来向领赏银的地方。 “诶,走了走了,结束了。” “这小公子颇有手段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散开。 逢袤然穿过人群,走到谢津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清点完银子,开口道:“你让段铁牛抓药去了?” “嗯,”谢津不慌不忙地收好钱袋子,定定地与逢袤然对视,“喝杯茶吗?” 逢袤然挑眉:“谁请客?” 谢津发现她在这方面真是一点没变,也笑了一下:“我请。” 半刻钟后,逢袤然领着他在街边一家茶馆的雅间落座。 雨星子钻进半开的窗棱,撒着欢抱住逢袤然展开的衣袍,打湿了一层薄薄的布料。 她的视线在窗外清冷的街头停留了会儿,慢慢移到对面的人身上,熟稔道:“什么时候来的永宁?楚师父呢?怎么没见他?” 谢津温吞回答:“前天到的。每年花事节后,师父都要进宫面圣,现在还在宫里。” 逢袤然打趣他:“不会是他老人家不好意思干这种抛头露面的小活,故意把你推出来赚细软之物吧?” 打她和谢津师徒二人认识以来,便了解到,他们常年四处化缘乞食。虽然金门内不讲“苦修”那套死规矩,但一直没多少钱却是真的,乍看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穷酸。 谢津的脾气不似宵乾一点就着,面上不见愠怒,就这样端坐着淡定地注视着她。 逢袤然见怪不怪,当他默认。 毕竟这种清修戒行的修道之人都是一个样子,看起来人淡如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整日的情绪比柯大娘茶馆里的水还要淡,卖弄玄虚。 她摇头啧了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 谢津:“你倒是和以前不太相同了。” 逢袤然没有抬头,拎起水壶给自己添茶:“是吗?” 之前她暂在金门下,随楚天开和谢津一同游历,被当作乞讨的叫花子是常有的事,偏偏楚天开不允许她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行径,只得隐忍地压抑了两年,最后终于找到机会,逃离了脚下“苦海”。 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重操旧业,又干起了让他所不齿的买卖。 谢津笑而不语,这次是默认。 逢袤然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问道:“他最近身体如何?” “无拘自在,一切都好。”谢津比了个金门的作揖手势,“师父平日里还曾提起,不知你离开这么些年,有没有落下修习的功课。”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样,没忘干净就不错了。”逢袤然受宠若惊地眨了眨眼,“承蒙他老人家游走江湖还不忘挂念我,你回头见了他,就说我在永宁待得挺好,叫他没事不要想我,省得再勾起之前的那些烦心事。” 谢津默了片刻,应道:“我会代为转达。” 雅间渐渐安静下来。 逢袤然不知不觉续完了两壶茶水。 她专注地欣赏着窗外街景,视线不经意划过街角,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动作极轻地拉上窗,往后微仰,借墙挡住了身体。 王充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津顺着她的目光,只来得及望见一道被窗户阻隔在远处的身影,摸不清她的举动,关心问道:“那人有什么来头吗?” 逢袤然还在凝神思考,随口道:“你不是最擅推演之术,自己占一卦算算呗。” < p>谢津:“……” 若是什么事都能靠卜卦解决,还要三十六行有什么用,这世上的修道之人也不愁寻不到饭碗。 师父常告诫他,一些不该了解的事情,即使能推演出来,却不见得对本人有利,有的时候,不闻不问才是自保之道。 他压下推演的本能,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静远经,脑海里的卦象爻辞渐渐没了形和意,一切皆恢复为本相。 很快,逢袤然起身说道:“今日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一步。等有时间了可以来逢春楼吃酒,定会好好招待。” 谢津睁开眼,同她站起:“正好,我回驿馆等师父。” 整理衣袍的功夫,逢袤然就跑没了影,谢津无奈地笑了笑,正要下楼,门口守着的小二眼疾手快地拦下他,讪讪道:“公子,茶水钱还未结呢。” 谢津配合地拿出钱袋子:“多少钱?” “二十一两银子。” 谢津淡如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加上在角骶赚到的,他身上一共才三十两银子。 小二看他穿得一副没进过城的穷酸样,还要请那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女子吃茶,有些同情地补了一句:“算了,给你减点,付二十两银子就成。” 谢津:“……好。”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见到逢袤然的时候没卜一卦,不然定能算出今日会破费。 这里离城门口近,来往车马多,商铺邸店也多,谢津与段铁牛比试的“角骶”就是在这里举办,比试消息大概是他从街边的告示栏上看来的。 逢袤然尾随王充闲,路过告示栏,看到那附近又围了一堆人,议论纷纷,群情激愤。她环视周围,晃过去凑热闹,混在人群中,俨然成了其中一员。 她状若看客,随口问了句:“这告示上贴的人是谁啊,怎么没听过?” “你不知道吗?沈经绝可是犯过大罪的朝廷要犯,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多少人都巴不得他快点死。官府刚贴的告示,说他现在终于要被行刑问斩了!” 紧挨着她的一个大娘热心解答。 “这样啊……” 逢袤然嘴上附和,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画像上的男人,目光越过身边一排排脑袋,落到不远处背对着她的王充闲那。 他眼睛不停地转动着观察周围,似是在寻找什么。身后还跟了几个侍卫,一看就是练家子,其中有一个逢袤然有印象,是他家的车夫,应该是几人中武功最高的。 看他们气势,像是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否则以王充闲的性格,早就带人大闹逢春楼了。 逢袤然扯了下嘴角,心中吐槽:“还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的永宁都能在犄角旮旯里遇见。” 眼看王充闲领着人走远,她悄悄混出人群,追了上去。 结果她跟着这帮人绕着半个永宁转了一大圈,去了曾经和“安然”碰过面的几家酒馆客栈,中途甚至无意路过了逢春楼——纯粹只是路过。 一番折腾下来,逢袤然更加确定心中猜测,王充闲就是在找她。 说起来,自打上次逢春楼刺杀结束,她便再没见过那位禾日公子。 这年头,信守承诺的刺客可不常见,竟说不杀就不杀了,倒真的有些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王充闲寻人无果,被两边耍得团团转,气急败坏地拿身边侍卫撒了顿气,最后领着人气势汹汹地折返回去。 逢袤然待他走远,才挑了条相反的路,缓缓朝着城墙底的乞丐窝走去。 10. 逢春楼(十) 这群流氓乞丐,许是仇家太多,一天挪一个地,愣是在偌大的永宁钻得无孔不入,练出一身上天遁地的功夫,逢袤然花了不短时间才找到他们,等回到逢春楼,已是次日晌午。 她匆匆歪在床上补了个午觉,天昏地暗地睡到了酉时,似醒非醒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逢袤然眼中快速恢复清明,下床坐到桌边,捏了捏有些僵硬的眉心,整理好衣服,才说道:“进。” 张清风推开门,端着吃食走到逢袤然桌前:“主上,听掌柜的说你刚回来,还没用饭。总是这样不好,就算很累,多少也要先吃点,不然胃都慢慢坏掉了。” 逢袤然听她唠叨得脑瓜子嗡嗡直叫,出声制止:“闭嘴,我吃。” 喝了两口热汤,逢袤然迟钝的脑子才被烫醒,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严肃了神色,教育张清风道:“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能不能多向阿雨学学?好歹你也是她亲姐姐,怎么两个人没一点相像之处。” “属下不敢。” 张清风低头抱拳,认错积极,态度诚恳。 逢袤然呵了声:“我看你敢得很。”说完,她又往嘴里送了一口汤。 张清风飞快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逢袤然,确认她没真的生气,便放心地安静下来。 逢袤然快速吃完饭,见张清风还没走,问道:“还有事吗?” “主上,昨天楼里来了个奇怪的人。他好像认识你,或者说,很了解沉息术。” “仇家还是朋友?” “都没印象。” 张清风把前天那个坐轮椅的男人来逢春楼的事尽数告知。 逢袤然推开碗筷,往前微微倾身,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他比令尊还要年长些,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身形瘦削,看着文文弱弱的,还没宵门主手下的三个小弟子康健。” “听起来没什么可奇怪的。” 张清风皱起眉:“他能察觉出我身上练习沉息术的痕迹,肯定也是个习武之人。按理说,习武之人,不论练刀还是练剑,手心指腹都该有茧子才正常。可他手上不仅没一条皱纹,反而非常细腻,肯定没碰过兵器。” 逢袤然默了几秒,眼中渐渐露出似笑非笑的意味,明了道:“阿风,这世上可不是只有舞刀弄剑才算武,多年前江湖五派中便有人以内功‘化波掌’得道,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便失传了。像这种苦练内功、修为高深者的人,多半双手都嫩如稚子。” 张清风若有所思:“难道说,前天那人还是个内功高手?” “不管他是不是,此人我得见一面。”逢袤然起身交代,“待会我要出去,有件事替我跑一趟。” 她转身从靠墙的暗格里拿出一方匣子,将里面仅剩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籽玉交给张清风,说道:“找个玉器作坊,照着上次的样子,再雕个一模一样的,越快越好。” 张清风将玉小心包起来放好:“知道了,主上。” 临近傍晚,逢袤然先去了附近两条街即将关门的药铺,果然查到了线索——前天的确有一个双腿残疾的病人来抓过药,拿走的都是些治疗腿疾的药材。 如果没错,正是和张清风遇到的是同一人。 恰逢今日永宁多雨,地上泥泞,行人马车走过,很容易留下痕迹。逢袤然出了药铺,果然在众多斑驳不一的车辙中分辨出一道较细的,立刻顺着追了上去。 只是没走多远,她身后悄然出现一条“尾巴”。 逢袤然一开始察觉到,下意识怀疑是之前交过手的那位禾日,转念猜测也可能是王充闲新派来的杀手,过了会便摸清楚现状——跟踪她的人体型比禾日更壮一些,对永宁的环境也不熟悉,哪怕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还几次差点暴露行踪,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甩掉他。 逢袤然顺着车辙痕迹的指引,很快来到一条偏僻小街。 往常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些买便宜秫米的商贩在这摆摊,带动周围店铺的生意。但现在四下里无人,就显得清冷空荡,就连柯大娘一向敞开的茶馆门也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去,一个劲地晃得门板瑟瑟发抖。 逢袤然又往前走了几步,轱辘印在脚边彻底断开。 她环顾四周景象,慢慢走到正在“吹拉弹唱”的木门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今日柯大娘没有开堂说书,内屋颇有些“人走茶凉”的寂寥。逢袤然在屋里来回踱了片刻,绕过散乱的长凳,一不小心踢倒了柯大娘用来收钱的铜盆——现在正用来接从屋顶破洞滴落的积水。 盆子被她这么一题,“咣铛”砸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翻了个跟头,陀螺似地原地转了十几个圈,等里面的水洒得差不多,终于停了下来。 屋里重归安静。 逢袤然微抿双唇,手脚并齐站得端端正正,大气不敢出,聚精会神地盯着楼梯口。 刚才一番动静,哪怕是个耳背的老人,恐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一耳两用的柯大娘。 没多久,魏柯脚步轻缓地出现在楼梯上,闭着眼睛顺通无阻地下了台阶,仿佛那路就印在她眼皮子里一样。 逢袤然生怕她不知道店里有人,立刻出声打招呼道:“柯门主,好久不见。” 魏柯:“我这段时间可没经常听见你的名字。” “是吗?”逢袤然还没等她请茶,就自作主张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桌上的凉茶,“还没谢谢您,上次花事节,您安排弟子去逢春楼讲书,效果好得很,没少给楼里招揽人气。” 魏柯有条不紊地摆正铜盆,说道:“你赚名声,我赚银子,互利罢了。” “能和您这么讲道理的人合作,是我的荣幸。”逢袤然和她客套一个来回,待她坐下后,凑近压低声音问道,“相见即是缘,柯门主可愿再帮晚辈一个小忙?” 在人贴过来之前,魏柯顺手抄起旁边的惊堂木,抵在逢袤然胸口,慢慢推远,警告道:“年纪轻轻的,别学那老头子说话,神神叨叨,本来眼睛就瞎,听完耳朵也聋了。” 逢袤然怔了下,脑子飞快地转:“楚师父来过?” “来过。” 魏柯蜻蜓点水似地回答完,伸出两根指头拐走逢袤然倒的茶,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逢袤然无声感慨,心中对她这位前师父生出几丝怜爱。据她曾经多方打听了解,魏柯与楚天开二人仇怨深重,属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早年的时候,两人见面就会动手掐架,到了后面,也许是各自收了弟子,长者需稳重自持,也许是岁数渐长,身体是有心无力,又或许是其他别的原因,都默契地换成唇枪舌剑开战。 重点是,逢袤然仅有的印象中,他们俩每次见面,不管动手还是动口,楚天开就没赢过。 魏柯不太满意今日的茶水,嫌弃地一饮 而尽,评价道:“索然无味。” 逢袤然回神,爽快道:“好说,这次来得匆忙,下次一定让您尝尝逢春楼新上的酒品。” 魏柯这才慢悠悠地打断她:“小忙而已,我帮了。” 她伸手握住逢袤然的胳膊,无声写道:“人在隔壁。” 逢袤然面色沉了沉,视线随着魏柯的笔画投向身侧那堵墙,一触即离,笑道:“多谢。”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在这喝酒的客人。”魏柯咂了砸嘴,“让我也跟着沾了两口百果蜜,搞得这些天一直对那味道念念不忘。” 逢袤然脸上的笑意蓦地凝固,脑海中浮现进门时看到的两个印有逢春楼标识的酒瓶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她身后不远处,紧挨着门口,却醒目得灼人。 她以为只是巧合。 逢袤然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坐轮椅的人也来过你这,对不对?” 魏柯勾了勾唇,眼睛弯得像一把月刃,答非所问地低喃道:“何处知春晓,落鹿有冥杳。阳春三月天,盛世太平年……这个时候,遍地的花都开了,真想去看看啊……” 她自说自话地站起身,一叹三连地上楼回了房间。 逢袤然跟着默念了两遍,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读过这样的话,怕不是她心血来潮随口胡诌的。 她垂眸扫过茶壶里剩下的一半麦冬茶,找到一盏还算干净的空杯,又倒满一杯,小口小口地抿到底,留下一块银子,才带着满嘴的苦凉离开茶馆。 柯大娘说得没错,逢袤然刚走出这条街,那条“尾巴”就又重新跟上。 她缓缓在一处空地站定,眼睛向后飞快瞥了下,扬声道:“藏了一路了,还不出来吗?” 说时迟那时快,逢袤然刚转过身,一把大刀便袭面刺来。她果断地抬手抽出腰间软剑,横挡住攻击,借着惯性向后滑了一段距离,与那人面对面站定。 他带着面罩,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刀,眉峰上走,压低了眼睫,眸中掩盖着深深的敌意。 逢袤然气息沉沉,目光毫厘不错地盯着他:“敢问我与大侠有何过节,你竟如此耐心地跟了我这么久。” 那人面部有布罩遮挡,倒也不害怕会暴露,沙哑粗犷地声音从面罩后传来:“一介女流之辈,会懂什么,你且说你和那茶馆里的人是不是同伙!” 逢袤然大吃一惊,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实不相瞒,我乃逢春楼东家,前段时间花事节,请茶馆里的人去楼里讲了几段书,效果不错,今日特地来感谢的。” “那你口中‘坐轮椅的’又是谁?!”男人转动手中大刀,挽了个刀花,指向逢袤然,“你为何会调查他?” 逢袤然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啐了一口,骂道:“还真偷听人说话,无耻。”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回答:“大侠言重了,其实我到现在也不认识他。是我楼里的伙计说他前几日在这赊了酒账,我这才想着找到人把钱追回来——莫非你也要寻他?” 那人面色一变,眼神凛了几分,再次提刀朝逢袤然砍来。 逢袤然打了个激灵闪身跳开,边躲避边高声邀请:“大侠才是与那人有过节吧,既然我们都要找人,为何不联手合作?” 说罢,一抹寒光乍现,刀刃紧贴她的脖颈虚虚擦过,逢袤然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软剑换了个头,攥紧了剑柄狠狠叩击在那薄如蝉翼的刀背上,发出一声铮鸣巨响。 11. 逢春楼(十一) 震荡的余波顺着剑柄传到双方手腕,逢袤然与那人各退几步,重新回到起手式。 刚才的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心头,想起以前和宵乾比试的时候,带给她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眼前的人和宵乾用的正是同一种刀法,均出自《十四脉真经》! 一些久远的信息在逢袤然记忆中被唤醒——当年挂门被灭,的确有两个史家孩童免于此难,只是后来逐渐没了音信,或许是离开了门派,加上小孩太小,因而她在调查真经时也就没太留意。 现在看来…… 逢袤然收起剑,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恕小辈有眼无珠,没看出您是挂门中人,失礼了。” 史钟眼中警惕未减,只认她是个油滑奉承的精明老板,嗤道:“一个个都说得好听,当年挂门被灭的时候也没见有谁出来伸张正义,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灭门仇人!” 刚才的兵戎相见好似是错觉,眼下两边都按兵不动,沉默下来,开始各怀心思地暗中打量对方。 逢袤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思索间,街头传来官兵敲锣打鼓的呼号声: “永宁有斩首罪臣逃狱,全城戒严,进出皆需府衙批文,行者注意,切勿包庇!包庇者与囚犯同罪!” 经这么一提醒,她猛地记起,前不久在榜上看到过一则告示,昭告一个叫沈经绝的罪臣将不日被斩首示众,说来也是奇怪,这件事后面再没了音信,没想到竟是逃狱了。 如此巧合,恐怕在她逢春楼买酒的,也是沈经绝。 而跟踪她的人口中所指的又是挂门的灭门仇人。 沈经绝,沈烛。 除了名字不一样,其他的信息竟然都能对上。 逢袤然纷乱的思绪解开大半,默默观察对面的人,在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担忧。有句古话说得好,今朝是敌人,明日便可是朋友。是敌是友,还要看双方究竟想得到什么。 官兵一遍遍重复着话走远,逢袤然往男人那前进两步,算准时机,抢在他有所动作前开口,摊开双手,露出个礼貌逢迎的笑:“您可能刚来永宁没多久,还不了解,没有这的本地户籍的人,不好办到批文。但您看,这不巧了,我在永宁刚好有些微薄人脉。” “是吗?”史钟怀疑,随口问她,“你能搞来批文?” “后日。”逢袤然强调,“最迟后日早晨,我一定完好无损地把东西交到您手上。” 史钟表情顿了下,没想到这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还真有办法,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说到做到。”逢袤然看他要走,抬起手臂拦道,“前辈莫急,小辈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史钟刀尖点地,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逢袤然目光向下扫去,垂眸说道:“钟大哥,实不相瞒,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史钟显出几分与宵乾如出一辙的义气,收刀问:“什么事?” “若您要出城,可否让我与我的朋友同行?”逢袤然态度诚恳地请求,“双拳难敌四手,万一途中遇到什么山头野匪,和您一起好歹有个帮衬。我不图您钱财,只图个心安。” 史钟大手一挥:“小事,届时你我在城门见面。” 说罢,人便提着刀三两步点地飞快离开。 - 晚上酉时,逢春楼内灯火如昼,正是热闹的时候。 逢袤然从后门进入暗道,径直来到四楼暗室,恰好撞见程平微在门口低着头晃悠。 “瞎转悠什么呢?”她推开门,“有事进来说。” 程平微跟在逢袤然后面,轻轻带上门,把手里的密信放到她身前的桌上:“迎州来的消息,特意嘱托您亲启。” “知道了。”逢袤然没着急拆开,拿来一旁的纸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两句诗,示意他先看,“你觉得如何?” 程平微认真地读了两遍,实在没品出什么,不解道:“念着像一首打油诗,没见有哪里特别。” 论文笔才华,在他心中,逢袤然才是当之无愧的那一个。 早在几年前,市面上热销的诗集话本有一半都出自她之手,就连说书人也愿意讲她写的故事,比那些老掉牙的江湖恩怨有意思得多。 因此她还赚了不少银子,结果全都被补贴进了楼里的开销,自己作为东家,一个铜板也没捞到。 不过这些想法他顶多在心里嘀咕,当着逢袤然的面,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大诗人”对程平微的表现略感失望,只好自说自话地揭开谜底:“落鹿!” “落鹿谷……怎么了吗?” 程平微不明所以,但仍配合地问。 逢袤然眯了眯眼睛,笑道:“它没事。想来这段时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那估计要热闹起来了。” 说完,她想到什么,起身走向书架。 程平微云里雾里的也听不明白,干脆不再多嘴,趁她没注意,快速折好手里的诗,揣进了袖口,然后旁若无事地开口:“主上,楼下还需要人盯着,如果没事的话,我先下去帮阿风了。” “去吧。” 逢袤然手指一一扶过架上的书脊,说道。 大半个月前,她回逢府,趁和张尽涯叙旧的功夫,背着他把窗边晒的逢曲阑看过的所有的书都扒拉了一遍,意外在其中一本里发现了她爹的一张手稿,抄录的是书的最后两句话。 话很漂亮,但这本书却没什么好看的,讲来讲去无非是个虐恋情深、生离死别的悲剧,通篇都是你死我活的拉扯,看得逢袤然倍感心累、眉头紧皱,拧成旋也想不出她娘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除了张尽涯的那张手稿。 十二岁之前,她未曾离家,一直跟在张尽涯身边,对他用的笔墨纸砚和字迹再熟悉不过,以至于一摸到那张纸,便觉得手感不对,当即多留了个心眼,顺手带走了那本书。 后来稍一调查,竟得知那纸产自迎州,用的是北地特有的鲁桑树皮制作而成,比市面上寻常的纸张要厚重些,一般供于宫中或者达官贵人高价买入使用。 这么珍贵的纸,怎么会被张尽涯随意地用来写写画画? 就算他吃着朝廷的俸禄,也不至于这样铺张浪费,不像他的作风。 逢袤然下意识怀疑这件事可能和她娘有关系,继续顺着迎州往下查,终于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 迎州送来的信就被程平微搁在桌上——这些年来,所有和逢曲阑有关的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她手里,无论真假。所有人都说逢曲阑早就死了,劝她放弃,包括张尽涯。 但她偏不信。 “……逢袤然,你整日净做这些给我看?!” 一道嗓门嘹亮的质问极具穿透力地冲进逢府大门,吓得趴在院子里头对头研究木头机关的父女浑身打了个激灵,反射性地收起一堆散落的零件证物,飞快从地上弹起来。 张尽涯不会武功,也没逢袤然身体灵活,慌忙站起的时候不小心被宽大的衣袍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正好恭敬地伏在满脸冰霜的逢曲阑脚边。 逢袤然逃得快,一溜烟就蹿到远处的假山后面,借石头挡住了身体,探出半个脑袋观察门口的动静,看到张尽涯出糗,忍不住幸灾乐祸地低笑出声。 张尽涯毫不介意此刻狼狈的模样,镇定地爬起来拍掉衣摆的尘土,又拍干净手上的灰,轻轻抱住逢曲阑,温声问道:“不是说明日才到,怎么今日便回来了?” 逢曲阑皮笑肉不笑地爱抚了两下他的背,下一秒,辣手摧花地给了张尽涯一掌,将人拍出一丈远,视线精准投向院里的假山:“逢袤然,别以为你能躲过去!” 张尽涯踉跄了几步,着实拦不住逢曲阑的怒火,识趣地护住他那些宝贝零件,偷偷冲逢袤然摇头,悄悄退出了她们母女的战场。 逢袤然意识到情况有变,心里好骂她爹“叛徒”,在逢曲阑抄起手头的木板追过来前,闪身从假山后面蹿了出去。 “娘,您听我解释!”

她边跑边求情。 逢曲阑三两步追上,扬着大腿粗的木板就要往自己闺女身上招呼:“听个屁!离开之前我布置给你的功课,你有几样是好好做的?” 逢袤然高声惨叫,捂着屁股跳上房顶,心中倍感邪门:她娘的轻功到底有多出神入化,那么大一个人,身体的重量在她身上就像消失了一样,这是人能达到的水平吗! 逢袤然不假思索地判定是鞋影响了发挥,便快速踢飞脚上的鞋,拧着脖子朝逢曲阑吼道:“什么‘沉西术’,我还‘沉东术’呢!这功夫要能练我早练成了!你女儿压根就没修习轻功的根骨,也不是什么武学天才,您为何要苦苦相逼?!” 此话一出,瞬间触到逢曲阑的雷点,彻底没了玩“你追我赶”的兴致,稍稍使出三分力,轻而易举地捉住逢袤然,提起她的衣领子把人从房子上扔了下去。 逢袤然摔了一身灰,暗觉不妙,正欲转身把看热闹的张尽涯拉入伙,却听逢曲阑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跑啊,继续跑。” “……坏了。” 逢袤然心道,鸡皮疙瘩顺着脊梁骨蔓延全身。 她娘有个特点,就是喜怒从不显于面,以为她勃然大怒的时候,其实人家完全没在意;以为她没生气的时候,实则已经极力隐忍按捺,像现在这样。 巧的是,她也有个特点,从小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感受到逢曲阑的低气压后,听话地转回身子,乖顺说道:“跑不掉,不跑了。” 逢曲阑无言注视她,久久没有说话。 逢袤然看不明白她娘眼里的复杂情绪,只好提溜着眼珠子,一会瞅瞅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一会欣赏头顶飘走的云,就是不好意思一直和逢曲阑对视。 毕竟她记忆中,逢曲阑在外游走的时间比待在家里都长,和她仅有的亲密接触,大多是因为不爱练功被揍得鼻青脸肿。再比如今天,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正经话依旧说不上几句。 远处的张尽涯看局势缓和,放下心来,挽起衣袖进了厨房生火做饭。 院里,逢曲阑沉默良久,开口道:“阿袤,你今年,十一了吧。” 逢袤然正在专心致志地数脚边开着的小花,冷不防听到,愣了下才回答:“嗯。” “五岁开始……也不短了,是有点晚。”逢曲阑面色渐渐缓和,轻轻叹了声气,“还真是世事不可强求。也罢,没天赋就没天赋吧。” 逢袤然不可置信,试探地问:“您不要求我练轻功了?” “臭丫头,你想得挺美。”逢曲阑扬手给了她一脑崩,矢口回绝。 “……” “你不想练整日练沉息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下次我们见面,如果你能从我手下逃走,一刻钟不被我抓住,此后你就不用练了。” 逢袤然不敢想还有这种好事:“真的?” “说到做到。” 逢袤然追问求证:“您为什么会突然松口?”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逢曲阑强颜欢笑地在她肩膀掴了一巴掌:“人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法子多得是,不见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有的人靠武,有的人靠脑,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算你光着脚,也能踏出一条路来。” 年幼的逢袤然一直以为她娘就是个武痴,没想到还能说出这番安慰人的话,倍感欣慰,摆出一副老成的姿态,夸道:“娘,您真开明。” 逢曲阑正因为武林要失去一位传人心痛不已,低头看见逢袤然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眼不见为净地回屋打坐休息。 被弃的光脚“传人”毫无负担地一蹦一跳去捡鞋,决定待会就去找他爹算刚才出卖友军的账。 …… “东家,今日的账簿还没给您过目。” 逢春楼掌柜在外面敲门提醒。 逢袤然眨了眨眼,从回忆中抽离,指尖还停留在密信的最后两个字——迎州——三年前,有人曾在迎州发现过沉息术的痕迹。 12. 逢春楼(十二) 永宁乃是整个永朝最繁华的地带,各种楼应有尽有,有专门喝茶的茶楼,有喝酒吃饭的酒楼,还有能看戏听曲的青楼。 跟那些前朝就建立的大楼相比,逢袤然的产业实在算不上大,统共也就在永宁和荇州两个地方有涉及,虽然楼里有三六九等的阶级之分,但终归比不过历经风雨沧桑的老牌,偶尔一些大事件才会吸引富家子女来逢春楼消费,大多数还是附近勤勤恳恳的老百姓。 要说最热闹的地方,珍丽阁才当首屈一指。 顾名思义,“珍”意为珍宝,“丽”特指佳丽。 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于此,珍丽阁同时经营两种生意,每月最后一日晚上,阁里为典当拍卖,各种奇珍异宝、古董名画琳琅满目,机不可失;其余时间,则与青楼无异,什么歌舞弹唱、佳人伴侧,几乎全永宁的纨绔子弟、达官贵人都来享乐过。 与寻常青楼不同的是,珍丽阁里全是女子,也接待女客,对身份并无限制,所有人享有同等的待遇。 逢袤然算了个黄道吉日,在这月最后一天抱着见面礼来了这。 她此行目标十分明确,进了门便对领路的人说道:“今日阁主应该在这里,还请劳烦转告一声,说逢春楼东家特来送一份无价之宝。” 领路的是个约摸和张清风一般年纪的女孩,脸上却早已褪去稚嫩,露出一个多情但又不谄媚的笑,引逢袤然来到一张空桌坐下:“小姐稍等,我去转告一声,再来给您消息。” 没过多久,女孩翩然返回,表情不似起初那样娇柔,但仍是笑着对逢袤然道:“小姐请跟我来。” 逢袤然平时不怎么有时间来这种地方享受,但就刚才的功夫,的确认同珍丽阁经久不衰的确有它的道理——这里的“佳丽”个个周到体贴,说话的调子活像调了蜜,几句便能将人哄得耳根发软,一头扎进温柔乡。 她跟在女孩身后上了楼,往里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雅间,地方不大,被一道厚重的帘子分成了前后两部分,正对着门口那里摆了张桌椅,上面放了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尽显礼数。 女孩解释道:“阁主不喜别人看到她的样貌,还望见谅。” 逢袤然摆手坐下:“无妨无妨,多谢领路。” 话落,帘子后似乎有人轻笑了声,只短短两秒,逢袤然便觉得耳朵像被隔空揉捏,莫名酥痒,不敢想若是用这声音唱曲,会吸引多少生意。 阁主道:“好了,客人已到,你忙去吧,不用留下来。” 女孩得了命令,一眼都没再瞧逢袤然,再次转身飘然离开。 逢袤然拉回神,开始发挥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也不管对面的人能不能看见,抱拳晃了两下,张口就来:“没想到阁主竟还知道逢春楼的名号,惭愧惭愧。” 帘子后温柔道:“无需惭愧,并未听闻。” 逢袤然:“……” 她短暂尴尬了一下,随即厚脸皮地自荐:“正好,您现在知道了。若是贵阁日后需要什么吃食,可以考虑我们逢春楼,好吃不贵,甚是实惠,包您满意。” 可惜阁主显然不吃这套近乎,直言道:“我感兴趣的,只有你的‘无价之宝’。” 随后,一只手从帘子后缓缓探了出来,皮肤细如凝脂,白皙似雪,指骨分明,修长纤细,指甲上还有花汁的深红色染料,浓如血色,摄人心魄。 那只手在逢袤然眼下停了几秒,朝她轻轻勾了两下:“怎么,不愿送了?” “怎么会,”逢袤然怀里的“无价之宝”隐隐发烫,她移开视线,笑道,“阁主怎么这么着急,都未曾听我讲述这宝物的来龙去脉,也不怕我递给你个银针毒药,居心不良?” 对面的动作顿住,依旧语气优雅地问:“妹妹想看我没耐心的样子吗?” 逢袤然见她这般,不出所料道:“都说燕门的莺凤仙气质端庄娴静,静似水中白莲,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使人为之倾倒,整个永宁仅此一人,小女今日得见,果真如此,失礼了。” 帘子后面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情绪淡了几分:“小姑娘,你调查我。” 逢袤然这回听话地将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到她手心里,说道:“起初只是猜测,是您亲口告诉我的,不是吗——还请您过目。” 莺凤仙坐在里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不知为何,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张讨打欠揍的脸。上一个敢在她面前调笑戏弄的,还不知道那处阉掉的地方伤口长好没。 她把东西拿进来,是个巴掌大的扁盒子,里面是一块泛着萤萤微光的白玉。 莺凤仙微微愣住,外面女孩的声音随她心里的疑惑同时响起:“没错,此玉正为失散江湖多年的火玉。” 逢袤然淡定地解释:“阁主现在觉得,它是否称得一声‘无价之宝’?” 莺凤仙来回摩挲掌中火玉,末了,神色微变,扬手将东西从帘子和桌子中间的缝中扔了出去。幸而逢袤然一个眼疾手快,才把东西拢回袖子里,没摔个粉身碎骨。 她捂着心口啧道:“阁主这样就有失温柔了。” 莺凤仙扯了扯嘴角:“你当我眼瞎还是脑残,江湖四瑞早就销声匿迹,就算还在,也不可能在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滑头手里,骗骗那些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还成,在我面前,收起你的小聪明。” 逢袤然耐心地和她掰扯:“阁主,小聪明也是聪明。同理,小钱也是钱,只要是钱,就能生钱。若我了解的没错,贵阁的营收一半来自青楼,一半依托在每逢月底的典当拍卖上。前段时间,永宁传出了火玉现世的风声,您不会不知吧?” 莺凤仙听着听着,竟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凛声道:“是你搞的鬼?” “鬼神这种说法,信则有,不信则无。多少人都盼着您能拿出这块火玉,结果每月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想必多少也会牵连到这后一半的收入。来的时候我看楼里上上下下,至少上百号姑娘要全凭阁主养活,恐怕最近手头有些紧。” 莺凤仙皱眉淡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逢袤然不慌不忙地把火玉重新推进帘子:“当然是和您合作。” 莺凤仙没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珍丽阁以信而立,从不做假生意。” 逢袤然哈哈笑了两声,心道:“这年头做买卖的谁不是一口一个诚信,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人都这么漂亮,就别再说什么漂亮话了。” 她把火玉往前推了推,否认道:“谁说一定要真的才能拍出好价钱?现在珍丽阁最需要的,不是银子,而是留住那些愿意消费的‘贵人’。这些人,衣服一定要穿最华丽的,谈吐一定得是最得体的,心一定要忧国忧民,心系百姓的。他们不缺钱,缺的……另有其物。我充其量,只是给您的火添一把柴。” 莺凤仙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话落便了然,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信了她,揽走了火玉,道:“可以一试。说吧,你有什么目的,我能帮便帮。” “阁主果然兰心蕙质。”逢袤然终于等来这句话,正了正身子,请求道,“正如您所说,逢春楼是个小楼,也就在附近有些名气,整个永宁都排不上榜。若可以,还请您在献出宝物时替逢春楼美言两句,小女 感激不尽。” 莺凤仙起身,衣袖扬起淡香:“免谢,不送。” 逢袤然等了一会,没见她出来,估计早就从哪个暗道离开,便也下了楼。 好巧不巧,她刚转了个弯,一抬头,看到位老熟人踏门而入,正是王充闲。 逢袤然仰身避到楼梯间的圆柱后,找准时机,趁王充闲背对她进雅间,轻巧地翻下楼梯,穿过层层起舞呈酒的姑娘,不染风尘地出了珍丽阁。 今日晚上,是珍丽阁一月一次的典当拍卖会,每次开放都会进行古董珠宝或是名画的典当拍卖,来的人可买可卖,但必须登记真实的个人信息,并在当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可拖欠赊账,流程极为严格。 王充闲作为狂热的奇珍异宝爱好者,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两年下来,已经和经常同进同出的达官贵人甚至纨绔子弟混了个脸熟,时不时互相传递小道消息。 三个月前,他意外得知火玉出现在永宁的风声,特意去汇珍阁蹲守,结果没在阁里看见,反倒在之后没多久,从街边两个毛头小乞丐的手里碰巧认出,问了才知,竟是他们二人在河边的臭水沟里捡到的。 王充闲摸了把玉,果然如传闻中的那般莹润温暖,不由头脑发热,当即便带着人和火玉去找了附近的鉴宝先生鉴定东西的真假,一听那老头说是真的,立刻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果然没错,火玉刚得手,就有接连不断的人登门拜访,想一睹火玉的光彩。其中也不乏别有居心的垂涎宝物,只不过使出各种心机手段都没能得手。 除了那个假扮胡商的“安然”。 一想起这件事,王充闲的火气蹭蹭蹭直往头顶冒,喝八百杯凉茶也压不下去。还有那个和她同流合污的“禾日”,十天过去,连根安然的头发都没拿到,人还消失得无影无踪,怕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岂有此理! 天色渐暗,阁内歌舞升平的景象褪去,白日里那些个衣袂飘逸的舞女踮着脚尖小步退走,紧接着,阁内灯光大亮,艳烛跳跃,拉长了墙壁上游走的人影,带来了鱼贯而出、身着简易便装的交班新人,个个手里抱着囊匣,里面放着晚上的拍卖的珍宝。 王充闲脸上的肉紧绷得僵硬,坐在汇珍阁的上宾座,不停地捻着腕间的佛珠。 今日的珍宝要么太俗要么太艳,拿出来顶多有点排面,他一个没瞧上,就这,还有一群人争来抢去,一掷千金。 没了盼头,今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四周的叫价声此起彼伏,多的是为了名贵之物装腔作势、针锋相对,好像谁最后能抱回家一件堪比书生中举,在王充闲看来,拿走的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有一瞬间,他对这些人心生鄙夷厌弃,一边暗嘲这群不识货的有眼无珠,一边为自己失去的火玉念念不忘——据说火玉可以祛暑驱寒,不习武的人佩戴久了可以延年益寿,习武的人可以疏通气息,增强功力。 这样的罕物,若是放在汇珍阁,一千金怕是连它的边角料都买不到,结果白白便宜了那个安然!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夕阳从整个永宁垂落,再有一个时辰,阁主便会呈上这次的镇阁之宝,也是每次竞拍的重头戏。 在此之前,是典当的环节。 众人可以离座在阁里闲逛,若遇到心仪的宝贝,当场就能买走。往常王充闲都会把一些不要的花瓶字画带来换点小钱,这次心里烦闷,不想和人交流,便空手而来。 他嘴里重复默念“阿弥陀佛”,眼中却隐含杀气,心里盘算着怎么将安然和禾日两人除之后快。 13. 逢春楼(十三) 一随从撩开雅间帘子进来,附在王充闲耳边低声道:“老爷,去兴康巷的人回来了,那附近的居民根本不认识什么禾日,原本的那间房子,现在住的是一家陌生妇孺。” 距离先前说好的十日之约早已过去,人到现在都没出现,王充闲并不意外,冷笑了声:“想来也是,这世上多的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不在永宁了。” “跑了?”王充闲捻佛珠的手指顿住。 随从有些难为情:“那对妇孺是三日前住进去的,这样来看,禾日少说走了也有三四天,想再找人……无异大海捞针。” 王充闲闭上眼,用力地捏了捏太阳穴,没什么耐心道:“我管他在哪捞,就算是猴子捞月也得给我捞出来——还有之前发现火玉的那两个乞丐,也别放走!” “说起这个……”随从的头垂得更低,“老爷,前些天我们派出去找乞丐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您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两个小孩,还能在永宁消失了不成?不管是画像还是问话,哪怕把永宁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知道这群骗子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神仙!” 随从领了命,匆匆离开办事。 没过多久,汇珍阁阁主的声音从最上方的雅间传来,不知在话里施了什么媚术,尾音像抛了把钩子,勾得在场的男人下意识纷纷安静下来,出神地盯着雅间的厚帘。 莺凤仙随手从桌上的花篮里抓了把花瓣撒下楼:“各位,镇阁之宝马上揭晓,还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片刻。” 话落,一位姑娘从一楼右侧的里间出现,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严丝合缝的囊匣,在众人的行注目礼下走到视线交汇的阁楼中央,等候阁主再次发令。 王充闲正寻思被骗的事,越发觉得不对劲,正准备起身离开亲自去查,却冷不丁听阁主开始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地刺进了他的耳朵。 “今日的宝物,名曰火玉。” 此话一出,众座纷纷哗然。 王充闲脚步一顿,定在原地,猛地掀开帘子朝说话的源头望去,以为自己听错了。 “火玉不是在当今漕运使的妹夫手里吗?” “什么火玉,我怎么没听过?” “孤陋寡闻,传闻前朝有四样失散江湖的宝物,火玉便是其中之一……” 隔壁新来的两个不了解珍丽阁的主要贵客组成,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位“妹夫”就在旁边几步远,王充闲听闻,又满腹狐疑地坐了回去,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神经质地继续捻佛珠,思绪渐远:如果他被偷的那个是真的,那现在的这个究竟是真是假? 还是说……他不由得捏了把汗。 莺凤仙徐徐说道:“相信诸位对火玉出现在永宁的消息都有所耳闻,断断续续地也有不少人前来向我打探它的下落。原本我并无兴趣,谁知前不久,误打误撞从一位朋友那里寻得此物。” 话音刚落,就已经有看热闹的公子哥点灯喊道:“我出一百金!” 王充闲被他平地惊雷般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跳平复后,差点没嗤笑出声。 一百金就想拿走?他的一千金算什么? 莺凤仙无奈地拖着调子笑了笑,似是与他极为熟稔,劝道:“公子莫急,且容我先讲讲这东西的来龙去脉。” 阁里四处响起低低的哄笑声,那位公子哥红着脸噤声。 莺凤仙又往下抛了一把花瓣,端着盒子的姑娘动了动,掀开盖子,抬脚走到最近的一处雅间,离门帘隔了段距离,从此处开始,慢慢上楼挨个转过去,给那些好奇的人一一过目。 莺凤仙:“刚拿到火玉时,我也被它温润的手感震撼,似乎真的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脉流向四肢,身体像被洗涤了一般舒畅,不禁赞叹传言非虚,果真有奇效,便一连几日都贴身佩戴,哪怕入睡也不曾取下,夜夜安眠。” 那些探头观察火玉的人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匣里的火玉从面前飘过,恨不得将它的模样入木三分地刻进脑子里。 唯有王充闲警惕地挺直了身体,下意识吸起肥大的小腹,眼神飘忽地越过帘子,在火玉经过门前的时候飞快挑开看了一眼,下一秒,活像见了鬼般魂不附体地撤了回来。 这火玉和他那枚别无二致,就连功效感受都相差无几!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出奇的事! 王充闲还在缓神,莺凤仙停了几秒,话头突转,叹道:“可谁知!” 这下众人的眼球又被她吸引过去。 “可谁知,就在昨日,我所有接触过那玉的地方,起了大片的红疹,将我折磨得夜不能寐,痛不欲生,几近崩溃……” 莺凤仙如泣如诉,缓缓从楼上的帘子后伸出一条胳膊,宽大的衣袖虚虚掩到小臂,欲说还休地展示着刺眼的红疹,在她吹弹可破的冰肌玉骨上显得格外刺眼,还隐隐可见抓破的血痕,触目惊心。 那胳膊就这么在一群老少男人眼前一晃而过,心刚被提起,胳膊又克制地收回房里。 莺凤仙低声愤愤自语:“东西是假的,根本就没有真的火玉!”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外面的人耳朵里,王充闲心中愈发沉重,眉头在他脑门拧成了倒八字。阁主手里的是假的,那他那块被偷走的,是真是假? 想着想着,王充闲忍不住假设,若是他再多佩戴些时日,会不会也和阁主一般,染上磨人的红疹?还没生出几分庆幸,他随后便反应过来,这下好了,不仅火玉是假的,还被骗走了一千一百金! 谁还会有他这么冤枉! 莺凤仙在面纱后无声地勾了勾唇,眼中无半点情绪,语调却依旧抑扬顿挫:“诸位试想,这么多人想要投机取巧,机关算尽,抢先得到火玉,结果竟是个害人的假玩意,该是何种心情?又是什么人,会宁愿愿意散尽万贯家财,只为拿到连面都没见过的、只活在传言中的‘无价之宝’?真的值得吗?” 她连连质问,问得全场鸦雀无声。 莺凤仙似是动了真情,全神贯注地怒骂:“还有那做出火玉的人,到底是何居心?一句‘能延年益寿,祛暑驱寒,增进修为’,就引得无数人斗得头破血流,财尽人亡,当真是为了我们好吗!?恐怕他才是那个别有用心的人,巴不得看诸位鹬蚌相争,遂了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愿!说不定有一天,他就要颠覆朝廷了!” 此话说得着实大胆,王充闲听了,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想拿杯茶喝水,手伸过去才发现壶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眼下的情绪又不好打破,只得舔了舔嘴唇,继续听楼上的人讲。 “但凡读过两本书的,都知道,鬼神之说不可信,长生不老均是妄言。过往多少朝代生又灭,起起落落,循环往复,个人的生命犹如蜉蝣,朝生暮死,代代无穷,就连历朝天子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天灾人祸,我们作为老百姓,如何能避?靠什么避?难道靠一块只会让人起疹子的破玉吗?!” 话落,端着匣子转圈的姑娘正好绕着楼梯走完一圈,回到起初的地方,位于视线交汇的中央,随着莺凤仙的声音,高高举起那枚“始作俑者”,狠狠地朝地上摔去! 火玉顿时四分五裂,许是质量不够好,还溅起一地碎渣,幸好阁里烛光忽闪,加上旁人情绪都被提起,注意力不在破碎的玉上,而是各自专注互相听不见的内心低语,心思迥异。 莺凤仙飞快地隔着窗户往外瞅了眼,又撒了一捧花,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姑娘,藏在桌椅窗门拉长的阴影中,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地上的狼藉,悄无声息地退去。 莺凤仙吸了口气,听起来有些悲戚,仿佛伴着苍凉的古琴,娓娓说道:“人人都想求一个平等与正义,可谁 又知,中间隔着什么?前朝覆灭不久,百姓多哀艰,与他们而言,能祛暑的不过一方庭院,能避寒的只有身上衣衫,能使其长生的,不过郎中开的一味药材。对他们而言,火玉为虚,吃进肚子里的才是实。” 渐渐的,楼中气氛低沉许多,整日里荒淫无度、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公子、老爷大人,此刻都半真半假地哀戚动容,神色悲悯。 有一瞬间,王充闲觉得,一千金给了流浪的乞丐,也不失为一件善事,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莺凤仙道:“在座各位,今日本阁的‘无价之宝’就像这假火玉一样,子虚乌有。但与百姓不同的是,我们手中的钱和权是真实的,而今日,贵阁也愿意将权力交给诸位。所以——” 说到这,莺凤仙抬手拉下身边墙上的机关丝线,一张空白卷轴便从阁里房梁径直垂下,方才摔碎假玉的姑娘拿着笔墨走上前,挥臂在上面写道: 定价权。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有宝贝了吗?” “有点意思啊……” 莺凤仙耐心地等他们议论够了,才道:“今晚珍丽阁竞拍之物,为虚亦为实,抢的是下月宝物的定价权,竞拍成功者,可在下次拍卖时决定最终成交,卖多少、减多少,都是您说了算。中间差价,珍丽阁来出,不贪一分,尽数捐与百姓,并附上您的姓名。” 一个轻浮奢靡的青楼,竟也做得出此等仗义仁爱之事。这份热闹,不凑白不凑。 很快,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不绝于耳,最后当场以一千五百金成交,其中还有王充闲旱地拔葱起价的一千金。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果然还有比他更傻的人。 他满目不屑,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又听阁主在楼上笑意盈盈地做收尾介绍:“前几日小女偶然寻得一处吃酒宝地,名唤逢春楼,虽说价格便宜,但味道不必名贵酒楼廉价。恰巧,那枚玉石也是得楼里东家相赠,虽说闹了红疹,但她本人也是无心之举,见我喜爱珍宝才大方相赠。若是诸位肯赏光,可去逢春楼品鉴品鉴,等下回相见,你我也有得一聊,不是吗?” 王充闲陡然瞪大了眼,心中涌起浓烈预感。 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珍丽阁,被迎头吹来的夜风吹了个如梦初醒。 当时他就觉得纳闷,两个整日喝西北风的穷乞丐,估计都没见过金子长什么样,张口就要一千金,也不怕撑得慌。结果他只顾着担心火玉落入别人手里,没往这方面深想就信了他们的鬼话,现在再看,一切都早有预谋。 不用想,安然偷走的火玉定也是假的——她可真是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王充闲匆匆拐进街边一家画廊,两手死死按在掌柜的柜台上,问道:“逢春楼的东家长什么样?” 掌柜的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几番,从格子里抽出一副画卷,在他面前摊开道:“您找的可是这位小姐?” 王充闲对安然的那双眼睛印象太深,呼吸微滞,用手遮去她下半张脸,眼角的那枚小痣瞬间灼得他心火急攻,似乎熔了一千金的重量。 他深深地盯着画,几乎是挤出话来:“……是她。” 掌柜的急着关门休息,丝毫不想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女人撕心裂肺地肝肠寸断,麻利道:“那位小姐还托我给您带句话,她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希望您能早点想明白’。” 不知为何,王充闲脑海中浮现珍丽阁里的场景,那枚假玉裂开的声音犹在耳边,与掌柜的复述激撞在一起,莫名生出他险些行将踏错的错觉。 也只是一瞬的错觉,随即打了个激灵过去,他破口大骂道:“狗屁其罪!欠老子的一千金迟早要你们用命还回来!” 掌柜的不小心把话听了去,卷画的手差点没扶稳,忙不迭将这位得罪不起的老爷毕恭毕敬地送了出去。 14. 逢春楼(十四) 两个时辰前。 逢袤然离开珍丽阁后,先是在一家画馆停了片刻,接着去县衙拿回了申请的通关批文,然后去见了几位朋友,这才风尘仆仆地返回逢春楼。 她从一侧偏门进入,恰好看到一个小二经过,顺手拉到身边,把怀里的两份批文交给他:“后面半个时辰不用做工了,照着这个,帮我再搞两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名字写‘史钟’,看起来九分真就行。” 小二立刻变了表情,收起热情的笑,沾水的双手快速在大腿上抹了两下,接过批文应道:“没问题。” 逢袤然遣走他去办事,径直上了楼,转角碰到张清风,与她视线相碰一瞬,便知她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张清风跟着逢袤然进了屋,才把袖口的两封信拿出来:“傍晚宫了来了信,是令尊写的家书;还有一封是史钟的,他约您今晚戌时三刻在城门口见面。” “戌时三刻……” 逢袤然屁股还没捂热凳子,略作沉思,起身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手指灵活地在墙上隐藏的机关上翻飞,很快,一道细微的“咔哒”声随之响起,眼前洞开一条暗道,她回身朝远处的张清风勾了下手,示意她也过来。 暗道并不算长,很快便到了尽头,壁烛的映照下,一个梳妆盒大的方形小箱子静静地摆在桌上,张清风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这里面装的是兵器还是火药,就见逢袤然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晃眼的金子,不由睁大了眼。 逢袤然注意到她隐隐失望的表情,捞起一块金锭轻敲了下她的头顶,严肃骂道:“瞎琢磨什么呢,是我想找死还是你不想活了?逢春楼这么清白的地方,怎么会有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出现?” 张清风被急头白脸地塞了一怀沉甸甸的金子,还没摸清楚现状,就又抱着箱子稀里糊涂地被逢袤然领了出来,眼看她对着逢春楼的人员名单开始分钱……不,是金条。 “主上,”张清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惴惴不安地问道,“您准备解散逢春楼吗?” 逢袤然正专心致志地心算,压根没听清她问了什么,随口应付了两句:“什么解散了?谁解散的?” 张清风:“……” 她安静了几秒,自说自话地强调:“不管逢春楼在不在,我都跟着您。”末了,又小声补上一句:“还有阿雨。我们两个是不会走的。” 逢袤然福至心灵地感受到房间中弥漫的一丝异样情绪,抬头看了张清风一眼,莫名其妙地问:“你是要哭吗?谁惹到我们阿风了——对了,我爹不是来了一封信,我现在没工夫看,你给我念一下。” 张清风:“……” 有时候她真的怀疑她这位主上心大的没边了,时而心细如针,时而心宽体胖,偏偏总是一脸无辜的模样,让人有气也不好意思当面撒出来。 她看逢袤然依旧我行我素地数钱,只好把宫里寄来的信拆开抻在指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像个突然被点老师名背书的学生,聚精会神地默读了两遍,确定字都认识后,才张嘴干巴巴地开始念。 “近日雨歇,天气晴暖,本想择日回家,不料宫中多事,一批军器急需修理,被……被琐事牵绊住了手脚。闲……暇之余,想起赠你的软剑上还少了一块饰品,思来想去,觉得素净的河磨玉更衬你的气质,如果时间有闲,可先替我去寻一块原……籽来,等回家后我再细细打磨。还望一切平安。” 信不算长,到这里就结束,张清风有些磕绊地念完,逢袤然就眉心一突一跳地听完,险些没被她的超绝断句勾出心疾。好在手头的钱都已经分好,算是没耽误事。 张清风想了想,问:“主上,令尊说的什么河磨玉,现在要去寻吗?” “寻什么寻,”逢袤然侧了侧身,面无表情地抽出背后架上的几本书,堆放到手边,点了两下,淡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没温过书?那几个字在这里面都出现过。” 张清风还在回味信中的温情,一听这话,心中当即就炸了毛,顿时慌得六神无主,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逢袤然的记性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厉害得吓人。 更糟糕的是,此时也没有阿雨和平微哥帮她圆场,一时憋得说不出话,支吾半天,最后挤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苦笑。 逢袤然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拿起第一堆——也是最多的一堆金条,走到张清风身边,轻车熟路地放进她钱袋里,恐吓她道:“不把字认全,回头被人卖了,连卖身契上写的什么都看不懂。”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张清风的神经,她猛地抬起眼,不管不顾地攥住逢袤然的手腕,眼眶顿时红了,声音哆嗦着:“阿姐……你要把我们卖到哪里?” “嘶,”逢袤然没想到她手劲还挺大,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顺着答道,“嗯,卖给逢春楼给那的东家当牛做马去,不仅要做工,整天还要被逼着背书,背不完就不让吃;或者把你卖进焘载门里,成天替他们主上跑腿干活,偷鸡摸狗,害不害怕?” 听那人胡诌了一大通,张清风这才慢慢缓过神,又意识到自己不仅在主上面前失了分寸,更把面子丢了个一干二净,面红耳赤地松开手,哑巴似的噤了声。 半晌,她小声道:“对不起。” 逢袤然损是真的损,情绪半点没受影响,揉着发红的腕子,还不忘把嘴毒的品质发扬光大:“你说你也是的,四年都没能追上同龄人的功课,脑子被——” 嘴皮子秃噜到一半,她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也没比张清风好到哪去,沉息术一样学得半成不就,飞不上天也跑不过风,于是打了个哈哈,硬是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送给了自己。 她伸手道:“信呢,给我吧。” 张清风忙交了上去。 逢袤然将东西贴身放好,看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觉真给人吓坏了,伸手呼噜了把张清风的后脑勺,拎起刚被塞满的钱袋子在她耳边叮叮咣咣的晃了晃,弯腰提醒她道:“听听,多么富裕的声音,快醒神!” 张清风浑身一激灵,羞耻归羞耻,心里清楚钱还是抓在自己手里最有安全感,尴尬的小情绪顿时无影无踪,恢复了往常端得四平八稳的臭脸,毫不犹豫地把钱抢了回去。 逢袤然无声笑了笑,离身交代道:“我歇一会儿,半个时辰后,不管楼里还有没有客人,都一并清场。清场之后,留下两三个人在下面收拾,其余人叫上来,我有事说。” 张清风也跟着沉了心,抱拳应道:“是,主上。” …… 定好的半个时辰,一分不差,逢春楼内转眼一片寂静,除了几个洒扫的人,所有的都到了逢袤然休息的房间,呼呼啦啦地站满了空地,层层将逢袤然围在了桌子后的中心地位。 在逢袤然开口前,没有人先说话,都十分默契地等着她。 程平微上来时听张清风说了两句大概的情况,此刻有些心不在蔫,可也 说不明一直笼罩在心头的情绪到底是什么,独自发起了愁。 逢袤然在众目注视下缓缓道:“你们也不是没经历过,逢春楼闭楼修整是常有的事。我出去这段时间,楼内大小事宜都交由平微处置,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若有不听者,直接离开就行。” 她说完,等了一会,没人动作,才继续道:“一个月内,没我的允许,不许开楼。” 这句话则是专门对程平微说的。 程平微向她看过去,颔首领命。 这时,掌柜的一脸风雨欲来的萧瑟,嘴角眼角纷纷撇了下来,问道:“逢春楼……还会在吗?” 逢袤然闲散地勾起唇:“别人把戏子都替我们找好了,要是楼不在,还怎么搭台唱戏?估计等再开楼时,生意会比现在好上不少,别悲观啊。” 说着,她垂眸扫了眼桌上一堆一堆的金条,说道:“闭楼期间,逢春楼歇业,消息可不关门。‘卖茶’的营生该做还要做,有家的可以回家,无处去的……有人不知道逢春楼角门在哪吗?” 一群小二、伙计和厨子三三两两地对视,有些忍俊不禁。 逢袤然该说的说完,开始麻利地分工钱:“这是逢春楼除去流水营收外所有的积蓄,就当是后面两个月的工钱,加上利润,提前付给大家了,点到名的来拿。” 张清风看着那明晃晃的金子,心里吐槽道:“真是个冤大头,私房钱这下全分没了。” 想着想着,她竟对逢袤然生出点可怜,决定把自己的那份留出一半给她,免得她到最后穷得连衣服都不剩。想到这,张清风又有点开心,幻想起有朝一日能将逢袤然甚至整个逢春楼罩在身后的情景。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屋子里的人前后脚离开,那位被临时安排走的小二把拓好的假批文交给逢袤然,请她过目。 逢袤然若不是看到史钟的名字,还真差点拿错:“不愧是当年全城通缉的‘三分手’,当真能以假乱真了!” 那小二谦虚地低了头,眼神正得发邪:“主上说笑,我早就不干那行了,能在楼里得一份安稳的差事已是万分幸运。但您切记,这假批文有个致命缺陷——” “一定不能碰水。”逢袤然道,“多谢提醒,这一点我知道。今日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不敢不敢。” 小二抿唇抱拳,退了出去。 他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三人。 张清风自觉守在门口,程平微走到逢袤然身边,听她单独的安置——要么和逢春楼有关,再不济就是看好手下的人诸如此类。 程平微一一记在心中,却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空荡的房间,没一个人对他到处弥漫的十五六岁的少男心绪有所觉知,只见逢袤然和张清风拿上收拾好的包裹,轻装出了门。 走到门口,逢袤然想起什么,背对着楼中昏暗的灯光,眼中透出点点碎波,从容笃定地对程平微道:“等我们回来。” 程平微一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一点光亮,便转瞬即逝。 - 永宁城门。 史钟心有警惕,一直蹲守在附近的茶楼里,时不时望天,直到亲眼见了逢袤然和她的手下,才提着刀跳出来。逢袤然当着他的面,将三分批文翻来覆去地展示了几遍,以证真伪。 史钟的表情渐渐放松,取走自己那份,背上刀笑道:“姑娘一诺千金,果真仗义,走吧。” 15. 宾来客栈(一) “小谢,咱们走了多远了?” 在离永宁北上百里的乌鹊关官道,一辆马车一刻不停地赶着路,已经行驶至少有七八天。马车上,有两老一少共三人,问话的正是“小谢”的师父,楚天开。 他们此行是为护送沈经绝去迎州,走的是官府修的路,不算颠簸,就是对于那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年人来说,成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恐怕还没到地方,屁股就得先被磨平喽。 驾车的谢津倒是个能沉得住性子的,掀开车帘往里探头,温声回道:“前面就是落鹿谷,等出了谷,再往北走一段路就能到迎州。师父,沈先生,需要我再去打点水来吗?” 角落里的沈经绝睁开了眼,对他淡然一笑:“多谢,不用麻烦了。” 楚天开取下腰间的小酒壶在耳边晃了晃,说道:“里面还有点,够用。前几天沈兄的腿疾又犯,我们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还是赶路要紧。” 谢津嘴上应“好”,目光蜻蜓点水似的在沈经绝身上飞快停了下,随即不动声色地错开。 不过短短一瞬,楚天开敏锐地将他欲言又止的情绪尽收眼底。两人好巧不巧对上视线,楚天开淡定地朝谢津挥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外人不知,这小子打小就被楚天开养在身边,走哪带哪,就算没血缘关系,十来年过去,他也将谢津的脾性摸了个八分透。徒弟一个眼神,他这个又当师父又当爹的怎么会看不明白。 谢津神色如常地扶正帏帽,放下车帘,转过身子扬手甩起缰绳驾车。过了会儿,有说话声从车里传出,似是在闲聊,竟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于是那从小习得的礼法道义冒出了头,他秉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观念,先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辩论了一番,说服自己后,才心安理得地支棱起一只耳朵。 楚天开对沈经绝道:“过去我和小谢总在江淮以南游历,不常来北方,上次到迎州,还是因为当年盟会。我记得那时候还没有修这条官道,再一眨眼,沿途驿站竟都比车马多了。” “十七年前,这里曾是新旧朝战乱的主要地方。迎鹿之战后,武英军大败前朝军队,北地的一部分城池被割分给永朝,自那之后,李——”沈经绝突然顿了下,继而缓缓地说,“崇明帝大兴土木,收拾残局,这条官道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的。没想到这些年渐渐发展起来,竟成了连接中原和北地的要塞。” 沈经绝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前尘旧事如数家珍,但好像又不那么熟悉,后半句说得略显寂寥,藏着千愁万绪那般,引得谢津一不留神听了进去。 楚天开神色微动。 早年他与沈经绝并不熟识,第一次见面,乃是他受陛下任命,去牢里给那些犯人念经,偶遇身为死囚的沈经绝。牢中暗无天日,不见四季,任谁在里面走一遭,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沈经绝待了十年。 如今出狱,他倒像是重来人间,时过境迁,恍如隔世,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看什么都陌生。 楚天开一成不变的平稳语调打散了马车里消沉的气氛,徐徐说道:“有件事说来也怪,当年在牢里见到你,我心里明明无感,却起了卦,得象辞‘一元始,万象更生’,想来是现在应验了。” 谢津意会楚天开话中隐喻,聚精会神地在脑中推演,心道:“师父这是在开导沈先生呢。” 沈经绝没肯定也没否定,停了几息,朝外面偷听的人喊道:“谢小兄弟,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不用藏着掖着,憋了一路,想来怪不好受的。” 谢津身躯一震,差点没把手里的缰绳丢掉。 楚天开偏头低声笑骂:“出息。” 谢津这些天断断续续听他们闲聊,的确攒了一肚子疑惑,譬如沈经绝究竟是不是当初以一人之力灭了挂门的沈烛?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杀人之后没立刻被官府追拿?此次回迎州又是为了什么?他的老家在迎州吗? 但这些问题挨个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总觉得多半有违道心,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思量来思量去,说出口时就变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沈先生此次前去迎州,还会回来吗?” 此话一出,沈经绝蓦地愣住。 倘若旁人问他“为何杀人”“良心何在”,他尚且能泰然自若地回以“心有执念,走火入魔,良心大抵被狗吃了”,然而谢津问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哪怕在牢里无知无觉度过的十年,也随过往一并被遗忘到了脑后。 沈经绝看着外面那位少年人的背,默了半晌,才道:“曾经有归路……但如今,至少还有的去,不是吗?” 谢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困惑像团雾气,轻轻一吹就散了,浑身轻松不少,正准备继续加速赶路,路边的杂草丛中冷不防响起窸祟的动静,他警觉地看过去,长“吁”了一声,拽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草丛里出现一对消瘦的中年夫妻,相互搀扶着走上前。 两个人的头发都脏成了一绺一绺的,脸上红一块黑一块,分不清哪里是冻伤压住了灰,还是灰盖住了伤;十个指甲里嵌满泥土,哪怕气温回暖,手背上依旧满是皴皮;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东拼西凑缝补成的布片,在上面依稀能看出世道艰难的痕迹。 谢津有些动容,放缓了神色,将腰间的水壶取下递给他们,温声问道:“这里是官道,离城很远,不适合步行赶路,二位为何会出现在此?” 男人忙接过水壶,还没放到嘴边,就痛苦地皱起眉,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女人满面愁容,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喂他喝。 她声音颤抖,脊背拱起,头埋得很低:“公子,我们本是前朝北地居民,后来因为战乱,家园被毁,几亩庄稼化为灰烬,孩子也惨死在大火里。实在是……实在是无路可去,只好四处流浪……结果家里这位去年染了肺疾,我们没钱治病,连活下去都难……” 说着,两行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很快被风吹干,歪歪扭扭的印记成了两幅干瘪的身躯,烙在了她脸上。 男人喝了几口水,状态好了点,说什么也不肯再喝,执意把水让给女人。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喘道:“公子见谅。像我们这些人的命,怪不了爹娘,也怨不了天地,生死皆有因果,许是本就不该来这世间。” 谢津心尖苦涩,想起幼时师父常说“求天问道求不来善果,作恶多端偏能换得逍遥”的无奈。他自认为见过不少世事,已经能做到看淡炎凉,现 在才恍然惊觉,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找的借口。 他探手摸向钱袋子,忽然意识到路上沈先生的腿疾复发,为了给他拿药,自己和师父的钱都尽数花了出去,里面就剩下两个铜板——他们一样,都穷得叮当响。 谢津动作放缓,尴尬地捏着布袋,还没来及解释,下一秒,对面的男人神色突变,状态和前一刻判若两人,用力推开扶着他的妻子,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生了锈的袖珍匕首,紧攥着就要朝谢津胸口刺去! 清贫的“谢公子”压根不知道人家把他当成了虚假伪善的富家草包,一时间傻了眼,身体刚要本能地作出躲避反应,便抢先一步被人拦腰拉回马车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厚实的怀抱。 “徒儿,给人让个路。” 楚天开波澜不惊地开口,将他在一边摆放好,漫不经心地抚平了不小心折皱的衣袖。 谢津这会缓过神,就见眼底穿过一双嫩如稚童的双手,细白的皮肤又让他恍惚了一瞬,抬眼才注意到那手的主人正是沈经绝。 只见沈经绝和他身下的轮椅像抹了油,蹭地滑出一丈远,灵活地钻出车帘,轻得像片叶子,悠然降落在地上。 男人见形势不对,吓得手都快抖成个筛子,还着急忙慌去摸寻妻子,坚持把匕首护在两人身前,死死盯着沈经绝,眼中激愤浓得能喷出火来,以为这样就能遮风挡雨似的。 显然不可能。 沈经绝快得仿佛一道残影,并拢食指和无名指,稳准地点在两人脖颈的穴位处,谢津探头瞪大了眼睛,还没能瞧见其中关窍,那对夫妻便双双倒下。 楚天开在旁边幽幽道:“沈先生的‘阴阳掌’,江湖五派之一。” 谢津生出几分余悸,目光挪到沈经绝那张一贯温和儒雅的脸上,除了眼角和鼻翼蔓延着深刻的皱纹,乍一看,真像个平平无奇、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书生,太具有欺骗性了。 沈经绝推着轮椅朝谢津走过来,淡声道:“他们没有说谎,的确是一路逃难的流民,男方也确有肺疾。但北地一带流民数不胜数,除非真的走投无路,没有谁会冒死往官道上跑。” 谢津直直地望着他:“您把他们……” 沈经绝:“只是晕了。他们过得艰苦,不相信有人能感同身受,你我光靠一张嘴和他们解释掰扯无济于事,耽误时间,这是最好的办法。” “来,小谢,搭把手。”楚天开拽着谢津下了车,一人拖一个,把晕过去的夫妻放到路边隐蔽的草丛中,接着给他们衣襟里塞了银子,这才说道,“人家就是看你长得白净,衣着整齐,把你当成了出来游玩还贪生怕死的纨绔公子。” 谢津帮完忙,站在一边低头看着手上沾染的泥灰发呆,没有吱声。 楚天开好奇地瞧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觉得被误会委屈了?” “不是,师父。我只是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想不明白就不想。”楚天开打断他的忧虑,掏出一张干净地帕子,让他擦净,“世上无解的事有无数,不是事事必须了然于胸。徒儿,你不是宰相,何苦于在肚子里乘船?能装得下五谷杂粮,就不枉这一身血肉。快走吧,前路还长着呢……” 16. 宾来客栈(二) 永安十五年春,落鹿谷漫山开满绿草鲜花。 这处宛若世外桃源的关隘,也是从中原通往北地的必走之地。谷中险峻,劫匪遍地成群,接近出关口五里地的位置,有一家宾来客栈,不收商队,只接待那些不怕死不要命的江湖人士。 宵乾在这家客栈里住了将近有十日。 据逢袤然查到的消息,旧挂门曾经的营地在迎州,真经最后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在那里。宵乾到了地界附近,原本打算在客栈歇脚喝口茶再继续赶路,谁承想,让他歪打正着认出了旧挂门的人。 宾来客栈的老板叫史柴,是个肤色黝黑中年男人,个子比宵乾高一个头,四肢结实强壮,一双眉毛又粗又浓,下巴左侧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向上延伸至颧骨,双眼一瞪,面相十分凶神恶煞。 宵乾第一天进到客栈,等了半天都没见有人出来接客,心中纳闷不已,便到处转悠,不知怎的晃到了后院,一不小心与那正泡在桶里洗澡的史柴来了个“坦诚相见”,气氛瞬间诡异地沉默下来。 宵乾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直到那人脸色大变,拽走架上的干衣,从桶中拍水而起,提起手边长刀就要砍来,宵乾才后知后觉地醒了神,着急忙慌地窜回了客栈正堂,抢在刀落前妙语连珠地说明了来意。 自那之后,宵乾便在宾来客栈住下,茶饭不思,脑子里整日都是那天意外在史柴肩膀上瞥见的刺青——六剑齐驱,剑柄归一,如一朵含苞的莲花——与记录在《十四脉真经》上半卷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真经里还写道,凡挂门中人,都需要在身上刺下“六剑莲”,但宵乾收的那群小崽子们怕疼,一针下去就哭得嗷嗷叫,逮了几次都没成功,久而久之,他也觉得没必要太过拘于形式,便请雕刻师把图案刻在了随身使用的刀剑上。 得知店家是挂门前辈,宵乾按捺不住满心欣喜,越想越激动,当晚就厚着脸皮又去找了史柴,不出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史柴压根不搭理他的热脸。 宵乾把平常磨刀的功夫全拿了出来用在磨人上,每天早中晚三拜史柴,不知道了还以为这家客栈的老板招鬼上身了,屁股后面成天追着个如饥似渴的毛头小子。 宵乾耽误自己的时间不要紧,可苦了客栈外那位奉皇命追来的“暗桩”,杀人的剑都已经准备好出鞘,结果眼睁睁看着宵乾开始旁若无人地拜师学武,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得好不惬意。 许是老天爷看他过得太自在,今日一点阳光都没给,早晨起来便在山头压满了阴沉沉的乌云。 秦曙赫对这样的天气很是满意,刚准备在附近的草丛里躺下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史柴的房间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耳垂的坠子不耐烦地晃了晃。 他一只手搭在剑上,游蛇似的朝客栈潜了过去,思考什么时候能把宵乾劈成两半。 客栈里有个人和他一样心情不爽,忍无可忍地把某人怒骂一通,“砰”地摔上了门。 秦曙赫面无表情心道:“逢袤然遇人不淑,认识了个傻子。” “史大哥,别啊!”宵乾被拦在门外,像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后辈真的是挂门的心闷住,也是真心想与您讨教挂门武学,不论功法手段,还望您赐教。” “……” “史大哥,您就莫要再计较那次的冒犯,我给您道歉,对不起!” “……” “史大哥,您莫不是怕了?” “……” 屋里的人越听越觉得被侮辱。 史柴若有所思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路过窗边,有意无意地往外瞟了一眼,接着从枕头里薅了两团棉花堵住耳朵,左手提刀,右手拿剑,伸脚勾开房门,在宵乾出乎意料的注视下缓缓走了出来。 史柴道:“你不是要与我比试?” 宵乾还在受宠若惊:“对。” “不论功法手段?” “对。” “那就挑一个。” “……?” 史柴心想这年头小孩儿学武都学傻了,上下打量了宵乾一番,看他腰上佩的有趁手的武器,便将右手的剑扔到柜台上,留下左手的刀,单手耍了个花,横刀指向门口写有字的木板,提醒他:“本店不允许烧杀抢掠,打架斗殴,换个地方。”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栈。 宵乾心脏狂跳,拔剑在后面追道:“史大哥,等等我!” 史柴眉心一抽,回头吼道:“别这么叫我!” 两人风风火火地前后脚离开,客栈背面的墙根处,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史柴刚刚经过的窗户里。 秦曙赫饶有兴趣地巡视起房间,碰碰被掏了内胆的枕头,翻翻架子上摆放的杂乱兵书,摸摸蹭满了灰尘泥土的墙壁,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眼中流露些许失望,只好原路返回,钻进隔壁。 客栈百米外,有一处竹林,宵乾和史柴面对面而站,他抱拳道:“前辈,承让。” 史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等对面拔剑,便提刀冲了上来! 宵乾手筋微微抽搐,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到了那里,史柴向他刺来的刀尖在眸中无限缩小,汇成一个闪着寒光的银点,越来越近。 他抓准时机,握住剑柄,脚尖猛蹬地面,侧空翻躲开,“锵”地一声,拔剑出鞘。 “前辈,您怎的不讲武德!”宵乾甩开手臂,撩剑聚力,试图还他一剑。 史柴大笑,刀式来回变换,滴水不漏地接住他的攻击:“武德是什么?老子混了三十多年的山匪,若是讲德,宾来客栈怕是早就倒闭了!” 只刚才几招,宵乾便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史柴内力之深,刀剑相碰间,手腕震颤,逼得他不得不使出平常两倍的力才能握住剑,险些出了洋相。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右脚撑住竹杆,左脚屈向小腹,绕道史柴背后,举剑劈去,虚心问道:“《十四脉真经》里说,挂门崇尚德武,刀挥剑指之处皆正途,您——” 还没说完,史柴后仰脖颈,手中大刀刺溜向下滑了一段,他握着刀刃底端,以一个奇特曲折的角度挑开宵乾的剑,顺便趁他接近,毫不留情地给了他膝盖一脚。 宵乾眼看就快成功,结果防不胜防,受到暗袭,腿肚子一软,身上泄了劲,整个人捞着剑飞了出去。幸亏他反应快,用剑撑着地,才不至于摔成狗啃泥。 史柴稳如磐石地站在不远处,道:“小兄弟,你不知道打架的时候最好别说话?” 宵乾没说话,默默屏气把脚底涌上来的钝痛强压下去,提剑站起来,咬紧牙关:“再来。” 他这次小心许多,选了一招真经里最稳妥的“芙蓉出水”,连珠挂雾,似是挑起了竹林里的雾帘,环境中湿润的水汽在剑刃上凝成了薄薄的封层,加快了出锋速度。 史柴有些意外,浓眉一挑,往后撤了两步,横刀拦下。 他道:“你当真是挂门新任门主?” 宵乾紧接着使出“中通外直”,立剑提腕,剑尖猛向下方,对准的竟是史柴胸口心房,用招式答了他的问题。史柴早有预判,弓背空出腹部空间,并拢五指,以手代刀,一掌砍在剑刃,腾出脚躲避。 他又问道:“挂门如今有几人?” 宵乾学以致用:“前辈,过招的时候莫说话的好。” 史柴呲牙笑了下,心想这新 门主倒是个记仇的性格,牙呲必报,甚好甚好!如此想来,他便彻底放开施展,刀、拳、掌、腿,尽数使了出来,眼中方才真正有了对手。 竹林遮天蔽日,加上今日本就没有阳光,宵乾和史柴打了多久,他也记不清,只知道满竹林的叶子都被他们削了个遍,他才渐渐悟出史柴这一身功法的组成。 对比之下,真经中讲的那些招式动作太过于刻板,何时出剑,何时收手,手要摆到什么角度等,都定死了时机和原由,宵乾常常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史柴的拳脚中伤。 有一刻,他甚至生出错觉,那些为了钻研消化真经耗掉的数年时间,在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虚得如无根浮萍,根本站不住脚,同他一样,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 史柴抓到他心劲已破的漏洞,趁他走神,挥刀破掉他最后的防守,打飞了宵乾手里的剑,长刀直入,逼在他脖颈处。 宵乾咽下口中腥甜,闭眼缓缓道:“小辈受教了。” 史柴脸上却无战胜的喜悦,手腕一翻,将长柄对着宵乾,方便他借力站起来。 起了身,宵乾那点羞耻心便散得一干二净,脑子还留在刚才的比试里,嘴角挂着血丝,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前辈,您的招式不止是真经里的吧?” 史柴没搭理他,背刀离开。 宵乾更加坚定了留在客栈拜师的决心,开始发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特点:“其实我此次来这,本是为了去迎州寻找真经下半卷。反正我就想着,只要挂门还在一天,定不会卸下肩上重振之使命,不说出人头地,也不能让愿意留在门里的几位弟子饿死。您说对吧?” 史柴兀自走了一会,停下脚,说道:“如果你想找真经,劝你死了这条心,没人知道你说的剩下那半卷在哪。至于挂门,你想立就立吧,时至今日,早就不成气候了。” 宵乾坚持:“只要有人在,就不算没落。况且,您不也是挂门中人。” 听到这话,史柴面色沉了沉,重复道:“老子做了三十多年山匪,只知道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道理。什么责任使命,饭都吃不饱,就先把你压死了,笑话。” “……真的好笑吗?”宵乾不知哪来了胆子,反驳他,“既然是笑话,您为何不笑?” 史柴梗了下,竟罕见地没骂回去,眼底滑走一丝黯淡的落寞,扭过头继续往前走道:“你凭什么觉得当年灭掉挂门的人,会大发慈悲地留下真经?天真……” 宵乾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飘远:“我只相信人皆有心,做事过犹不及,就像您对我手下留情一样。” 史柴不置可否:“随便你怎么想。挂门出事时我们连字都没认全,你想讨教的所谓招式,都是从落鹿谷的流氓野匪那沾染的鄙俗之气,你这样的心性,当真能看上?” 说完便加快脚速,不看宵乾是何表情,扬长而去。 – 客栈里,秦曙赫里外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闲来无事地把宵乾藏起来的《十四脉真经》通读了一遍,想不明白那个傻子怎么能看得下去这么无聊的东西,堪比传了十几代的老古董,外面的人早就瞧不进眼里。 他在客堂徘徊两圈,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想是那两位打完了架,于是浑然不觉地从后院摸了出去,待离开一段距离,吹了声鸟哨。 很快,一只小翠鸟从远方飞来,停在秦曙赫肩头,有点害怕地歪了歪脑袋。 秦曙赫从怀里拿出一张刚才在客栈写好的纸条,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它的腿,熟练地将密信绑好,又眼含笑意地吹了两声哨子。 哨声里似乎还说什么吓人的鸟语,翠鸟翅膀的羽毛“扑通”炸开,忙听话地飞远了。 17. 宾来客栈(三) 今日的宾来客栈格外热闹。 史柴和宵乾二人比试完回来没多久,就有辆马车缓缓行至。 秦曙赫放走翠鸟,找了个视野绝佳的暗处,借草丛遮掩,半蹲在地上,紧盯马车,瞳孔微微放大,眸色浓如黑夜,身体习惯性沉住气息,整个人没有一点起伏,彻底陷入静止,成了周围环境的一部分。 只见谢津跳下马车,掀开帘子问道:“沈先生、师父,天快黑了,这里有家客栈,要进去歇歇脚吗?” 楚天开没说话,似是在等另一个人做决定。 沈经绝透过帘缝向外看去,“宾来客栈”的牌匾就挂在门口。不知为何,他表情不太自然,似是有些抗拒,但仅仅一瞬,便整理好所有的情绪,温声对谢津道:“谢小兄弟,我腿脚不便,能否麻烦先去看看客栈有没有老板在,多谢。” 说完,腿脚不便的沈先生还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又让谢津想到了前不久那对流民夫妻的事,还有最后送出去的银钱——后来问了才知,沈先生不愿费钱抓药,所有的银子都一文不少地保存在了楚天开那,流民一事后,楚天开又把剩下的交给了他。 桩桩件件加起来,谢津心里越发沉甸,难得没拘泥规矩礼法,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客栈。 这是出谷必经的最后一家客栈,许多赶路的行人车马路过这里大多不会停下,而是继续前进,等出了谷到达迎州再去城里的驿站好好休整,因此宾来平日大多时候都没什么人,一天到晚都空荡荡的。 宵乾从竹林回来,匆匆冲了个凉,趁史柴还在后院泡澡,鸠占鹊巢地躺在了柜台后面的摇椅上,叼着笔皱起眉在纸上写写画画,歪七扭八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他在复盘刚刚的那场比武,还因为不会画史柴的拳法卡了壳,憋得抓耳挠腮。 一筹莫展时,抬眼看到有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男子走了进来。 宵乾拿掉笔,与他对视上,片刻后,心道:“不是盯梢我的人。” 他丝滑地切换好身份,把纸和笔推到一边,坐端正身体,学着史柴的样子,业务熟练地笑道:“公子稀客啊,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谢津四处打量了一番,问:“您是这里的店家?” 宵乾自作主张地帮史柴揽下接客的活,面不改色道:“没错,客官几位?” 谢津观察过,心中有了数,说:“店家稍等。” 宵乾:“好嘞!” 看来还是贵客。 谢津快步折返回马车,对沈经绝道:“先生,坐店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看着人不坏,环境也挺干净,应该不是黑店。” “少年?”沈经绝疑惑,随即立刻察觉到失态,改口道,“就这家吧。” 谢津应“好”,重新回到客栈,向坐店的少年要了两间一楼的客房。 楚天开推着沈经绝进了屋,才缓缓道:“确实没看见另一个人。” 沈经绝来到窗边,伸手在外面感受了会,凝神说:“后院有水声,估计在洗澡——天就快下雨了。” “……又潮又闷的,澡都洗不干净!” 史柴在桶里泡了半天,擦了几遍身上还是黏黏糊糊的,只好作罢,骂骂咧咧地从水里出来穿上了衣服。 进了客堂,便注意到门口多出了一片突兀杂乱的泥脚印,转头看见宵乾毫不知情地霸占了他的位置,还用他的纸笔写写画画,气不打一处来,扬掌将他拍了出去,指着脚印问道:“店里来人了?” 宵乾动了动嘴皮子,打完水的谢津从一旁走过来,替他解释道:“店家莫气,我们路过这,腿脚疲惫,看到客栈开门,就想来住一晚。和我同行的是家里两位长辈,年纪稍大,精力不济,已经进屋睡了。” 边说边贴心地将过所递给史柴过目。 史柴听他口音,的确不像北地本地人,又看他态度温和,礼数周到,勉强原谅了宵乾的擅自做主,放谢津进了屋。 宵乾正准备偷偷溜走,就听史柴在他背后骂道:“你个兔崽子,活该挨打。” “兔崽子”一听,停下脚,来了劲,正愁刚才没体会完整史柴的拳法,真是机会难得!他两眼放光地问:“还能再打一次?” 史柴眉心抽搐,心道:“打死你得了。” 说来也怪,过去到宾来客栈住宿的人断断续续也有许多,几乎都对遇见的人抱有十分警惕,能不交流就不张嘴,像宵乾这样死缠烂打、心思执拗,还一心求武求到山匪身上的,史柴也就见过他一个。 宵乾自知没戏,坐到身边的长凳上,不解道:“您不是还有个弟弟帮忙一起看店,这么多天怎么都不见他人影?若非如此,小辈也不会自作主张地收账开房。史、柴大哥,我这是帮你干活呢。” 史柴不知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墙上的黄历,似是在数日子,过了会,说道:“他说要出去换一把趁手的新刀,估计就快回来了。” “——不是,您自己信吗?” 乌鹊关关口附近的一家驿馆,逢袤然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被史钟扯谎不眨眼的说辞噎了下,倍感无语。 他们三人快马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到了官道口,找了家便宜驿站住了进去。如果再不歇歇,马就要先被累死了。 史钟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一路上同逢袤然讲了不少故事,关于他和他哥史柴金盆洗手,创办宾来客栈的经历,以及全家被灭、挂门与沈经绝的恩怨情仇。 原来,在沈经绝还叫沈烛的时候,有个就快成亲的意中人,当年与他一起参加了八门带头举办的武林盟会,互相迎战比试。那位姑娘也是个武功不凡的高手,接了她对战令的,正是那时的挂门老掌门。 结果还没打多久,那姑娘突然就在比试中死了,现场所有人都看到是老掌门剑亲自捅进了她的胸口,包括沈经绝。 再后来,就有了沈经绝为妻报仇,一人灭挂门的骇人事迹。 关于这段往事,史钟不是亲历者,却讲得活灵活现,中间还夹杂了不少对沈经绝的脏话,逢袤然从头到尾听下来,感觉疑点倒不少,史钟的话,听了七分,最后只信了三分。 更何况,自从出了永宁,他们身后便跟上了一批便服官兵。那群官兵行动隐蔽,行事无声。 但显然,这群人不是冲她来的。 她一介逢春楼无名无姓的小老板,自诩做事问心无愧,本本分分地守着道上的规矩,有问题的,只会是她身边那位。 以至今晚她问史钟为何会在永宁,史钟想也不想,就答“来城里办事”。至于办的什么事,恐怕只有他自己和追来的官兵心知肚明。 史钟看了她一眼,挑眉问道:“你信吗?” “我?不信,亏得柴大哥与您亲近,信了您的话,没起疑心。”逢袤然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好歹和您相处了这么久,倒觉得,您是来永宁找人的。来找那位……沈经绝。” 史钟不语,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末了,咬肌绷紧,说道:“的确,我得知沈经绝被关在永宁大牢,而且即将问斩的消息,便赶了过来,想亲眼看他头颅落地,谁知他本领通天,竟活生生地逃狱了!” 逢袤然对他一心报仇的事不感兴趣,于是兴致恹恹起身,经过他身边,极其自然地抖了下袖口,抬臂抱拳道:“钟大哥,时候不早了,今日早些歇息,明天一早,咱们继续赶路——对了,刚才在楼下,我顺便问小二多要了一桶热水,想必您也是腰酸背痛的,好好泡一泡,睡得会更舒服。” 史钟几杯酒 下肚,不由自主地降下警惕,还想再就着菜多喝两口,便朝逢袤然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张清风随逢袤然进了屋,终于忍不住道:“主上,那人明显没说实话。” 逢袤然笑了笑,转而问:“东西放过了吗?” “放心,趁刚才你们吃饭的时候,我去后院把药下了。”张清风道,“把握着量,不会让他睡太久,一个时辰足够了。” 逢袤然:“‘黄粱梦’还剩多少?” 张清风把剩下的一小袋交给她:“最多能再用两次。若不是之前在逢春楼放倒了那几个人,还能剩的更多。” “无碍,我这还有点。”逢袤然收起药,“回头找个时间,给阿筠去一封信,再问她要点就成。说起这个……我让你查的禾日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吗?” “有点奇怪。那日拿到你给的图案后,我去问了永宁城大大小小制作铁器兵刃的铺子,他们没一个人认得这种样式的图案,还有曾经给朝廷军队炼过兵器的段铁牛,经过他手的武器数不胜数,也没见过这样的。主上,你说,这会不会就是禾日自己喜欢,刻上去的?” 逢袤然扶额:“你刻一个这么复杂的制式出来试试?那个禾日看着可不像有闲心做手工活的——” 话没说完,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解下腰间软剑,手指轻轻触摸上面纹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神思似乎也被吸进了那雕刻的纹路里。 张清风看她主上这副模样,定是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刚起身准备去一边打坐练功,就听逢袤然对她交代道:“我们必须赶紧甩掉史钟。” 张清风回头:“禾日不查了吗?” “他的事没那么重要,暂时放一放。”逢袤然拿出行囊里的另一份假批文,展开检查,“史钟做了那么多年山匪,不可能对我们毫无防备,一定不会全然相信我们会真的给他搞来批文。若我想的没错,他身上应该还有份真的。” “所以你才让我把他放倒?” “他戒备心强,不一定会用咱们的水。以防万一,临走前,我还在他杯子里放了点好东西。”逢袤然勾起嘴角,目光放得长远,“今日这个觉,他势必睡在前头。待会等他洗澡,我去瞧着,时机一到,就去换批文。” 张清风可太知道逢袤然手里的‘销魂骨’是干什么的,慌忙拦住她:“主上,他不像什么坐怀不乱的正经人,我替你去!” 逢袤然动作一顿,扬起眉毛,新奇道:“呦,小阿风长大了,这都了解?学得挺多嘛。” 张清风说漏了嘴,趁程平微不在,把锅全推给了他:“还不是平微哥没把他的话本藏好,又不是我故意看的……” 逢袤然变了脸色:“他哪来的话本?真是带坏逢春楼的风气!” 这么一提醒,张清风忽地记起,那本子扉页赫然写着“逢袤袤”三个大字——没错,正是逢春楼东家写话本时的曾用名,生怕别人认不出来她似的。 许是心有灵犀,逢袤然想起,先前她心血来潮,写了诸多风流故事投递茶馆酒楼,结果因为画面描述的太过艳俗,纷纷被退了回来。她气愤不已,就把那些东西尽数送给了楼里年满二十岁的伙计,且仅供内部传阅。 谁知道程平微从哪搞来的,还装订成本了! 等她回去,定要狠狠地扣他工钱! 逢袤然面不改色地尴了个大尬,把手里的批文扔给张清风,转言道:“记住,只做该做的,不该看的别看,小心眼睛长针眼!” 张清风:“……” 逢袤然不看她的神色,换上一身夜行衣,拉上面罩,只留下一双含情的眸子,走到窗边,最后交代:“我出去一趟,你若是完成得早,就先回来休息,不用等我,留一盏灯即可。” 18. 宾来客栈(四) 第二天清晨,史钟懒洋洋地在床上醒了过来,动了一下身子,顿时腰酸背痛,好似被人打了一顿,还生出几分气血两空的疲惫,太阳穴也隐隐作痛,偏偏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是昨天贪杯的缘故。 他寻思着,下床活动开身体,洗漱过后,恰好撞见巡楼的小二。那小二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瞟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端着水盆匆匆从他身边经过,搞得史钟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作罢。 他拐了个弯,正要去敲逢袤然的房门,就看她和身边的丫鬟背着行囊一并走了出来。 逢袤然神清气爽地对他打了个招呼:“钟大哥,早啊。” 史钟点了下头:“出发吧。” 今日他们要进乌鹊关。 这道关卡连通中原与北地,向来人多眼杂,守关的官兵就算想管,也常常有心无力,因此对往来行人商贩的过所批文的检查比别处要松得多,通常只是大眼一扫就草草了事。 出了关道,还要进谷,长路漫漫,时间可耽误不得。 三人牵马到关口时,天光已经大亮,半个时辰前还空荡荡雾蒙蒙的大街,这会儿不知从哪冒出各色各样的人,有的小贩开始就地摆摊高声叫卖,有疆域来的胡人表演杂耍赚银子,更有甚者,直接在人多的驿站茶楼前当起算命先生,捋着下巴上快薅秃的白胡子,专门坑骗那些穷苦懵懂的老百姓。 史钟看逢袤然对周遭好奇的模样,问道:“你们之前没来过北地?” 逢袤然视线正搜寻着什么,闻言,眼中丝滑地流出一股清澈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活像个偷跑出家的叛逆少年,挠了下脑袋,不好意思道:“小女从小生在永宁,长在永宁,半只脚都没踏出去过,未曾见过此等新鲜的场面,钟大哥见笑了。” 张清风跟在她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地想道:对对,您说得都对。 谁能料到,史钟这个当地人过分热情,大手一挥,来了兴趣:“好办,我给你讲讲!” 逢袤然没想到他这么会顺着梯子下,表情微凝,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史钟就已经开始侃侃而谈,从北地的牛肉怎么做最好吃,到如何不费力气地猎杀山上狼群…… 可能是他昨晚上酒喝得够多,竟也不觉得口渴,熙熙攘攘的队伍就在这滔滔不绝的故事里一点点缩短。 日头挂到当空,阳光明媚,不知过了多久,逢袤然眯了眯眼,嘴上熟练地“是吗”“天啊”轮番附和着史钟,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到城墙脚下聚成一堆一堆的流民身上。 她借张清风的遮挡,悄悄背过手臂,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两根手指,在史钟的视觉盲区对他们快速打了个手势。 墙角那群灰头土脸的流民眼神个个犀利得堪比老鹰,说时迟那时快,逢袤然刚给出信号,他们便“嗡”地一声蜂拥而上,黑压压的一片,像群山里来的野猴子,纷纷跳上离守关官兵最近的那些粮车、货车,哭天抢地地喊着“冤枉!”“救命!”。 运粮送货的人纷纷被他们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纷纷退后,按住腰上刀剑,欲开战。 那些演杂耍的、当骗子的、卖东西的,每个都赶紧卷起铺盖和银子跑得远远儿的,史钟也被这呜呜呀呀的动静吸引了注意,终于停下讲故事,探头瞧了过去。 逢袤然默默拉着张清风退至一旁,满目担忧:“钟大哥,我们今天还能顺利过关吗?” 史钟声音沉稳,安慰身边二人:“别担心,这一带流民闹事很常见,他们大多只是为了吸引地方官府的注意,等拿到几贯补贴的钱财,也就安分了。” “真的吗?”她关切地问,若有所思道,“那官兵大哥们可得快点行动啊。” 话音刚落,守关的几位官兵就快速作出反应,抽出佩刀,一边指着肆无忌惮的“流民”高声警告,一边控制受惊的行人:“下去!下去!有不从者,格杀勿论——大家不要惊慌,不要动手,小心刀剑无眼,伤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那群流民巧妙地避开向他们挥来的武器,一部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部分如鱼得水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看到谁就逮着谁要钱,时不时掐着嗓子咳嗽几声,左脚绊右脚地摔一下,别说,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张清风一眼看出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流民,一个个精力旺盛得像吃饱了撑的,靠近逢袤然与她咬耳朵道:“东家,这是您昨天晚上找来的托儿吧?” 逢袤然:“嗯,都是从蜂门请来的。” “会不会有真的流民被不小心卷进去?”张清风有点反常地紧张,小心翼翼问道,“他们会受伤吗?” 这句话问出来显得身份越界,并不是她一个手下该关心的问题,然而逢袤然没多在意,只是神色如常地解释:“放心,都安排过了,提前把人打点走了。” 张清风安下心,不再说话,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事态演变。 官兵们和这群“流民”角逐了半刻钟,眼瞅着局面僵持,正准备动武,却见他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一起,又“轰”地散开,犹如蝗虫过境,撒丫子扬着脚下的尘土就跑远了,眨眼不见了踪影。 “邪了门了!” 官兵们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平白无故地遭了一群地痞无赖的戏耍,若是有“热心”百姓再去府里报官,衙门第一个先审的必是他们几个守关的冤大头。 冤枉,他们才是最冤枉的啊! 为首的一个官兵百感交集地站在原地欲哭无泪片刻,接着迅速调整好心态,和其他的同伴重新安顿好排队的人群,喊道:“大家别怕,各位检查一下钱财物品是否有丢失掉落,咱们接着检查,都把过所批文拿出来准备好,一个一个来!” 这边,逢袤然有惊无险地拍了拍胸脯,对张清风叹道:“幸好没出事,不然得耽误多少时间。” 史钟在山上混了几十年山匪,旁观一番动静下来,心里渐渐咂摸出几丝不对劲的味道,可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到底源自什么,眼看队伍就快排到自己,只好暂时抛到了脑后,打开行囊拿出批文。 官兵不敢再懈怠,检查得分外仔细。 他拿过史钟的批文,翻来覆去地摸了摸,也许是冥冥中远在衙门的师爷保佑,福至心灵地多留了个心眼,狐疑地看了史钟一眼,没着急把批文还回去,抬手卸下腰间水壶。 官府的批文遇水不褪色,经常进出关的人都知道。 史钟一只眼睛地盯着他的动作,一只眼睛留意逢袤然的状态,无奈 什么破绽都没抓到。 她同他一样观察官兵的举动,不清楚官兵要干什么,下一秒,似是察觉到史钟的视线,扭头好奇地问道:“钟大哥,这是要干什么?” 史钟:“检查批文的真——” 话说到一半,碰了水的墨迹就顺着水痕慢慢洇散,成了一团乌黑的浓点。没说完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史钟喉咙里,他与那官兵双双面色突变。 史钟浑身血液沸腾,按捺住语气,掏出囊袋里的第二份批文交给他:“这份呢?” 官兵火气大得直翻白眼:“姓史的,你当乌鹊关是你家山头,想来就来想走就啊?!” 虽这么说,他还是不信邪地验了第二次,依旧是一样的情况,墨字洇了大片,和史钟阴沉的表情有一拼。 史钟千防万防,还是让身边的人坑骗,近乎粗暴地拽过逢袤然,指着她咬牙切齿地对官兵道:“查查她的。” “放开,你弄疼我了。”逢袤然皱眉,抽出手腕,眼中情绪减淡,把自己的批文和张清风的批文呈给官兵,彬彬有礼道,“您过目。” 官兵心里骂天骂地,职业操守却坚持到位,用同样的方法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她们的。 一个都没有问题。 “怎么可能?”史钟不可置信,缓缓看向逢袤然,“肯定是你!逢袤然,是不是你把我的批文换了?” 逢袤然半垂眼睫,眼角的小痣恨不得盛满所有委屈的眼泪,她埋下头,弱不禁风地揉着手腕:“这位大哥,我和您根本就不熟,要您的批文有何用?莫不是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会用假的来蒙混过关。官兵哥哥,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张清风连连点头。 官兵大哥伸张正义、锄奸惩恶的正义感瞬间被激起,极有风范地让开关道口:“姑娘们,请吧。” 史钟开了眼,“嘿呦”了一声,就要追上去找逢袤然算账,那官兵急忙喝道:“史钟!你给我站住!今天的事还没完!” 先前史家兄弟还没金盆洗手的时候,常常和山上那群山匪同流合污,不是今天抢钱,就是明天劫粮,闹来闹去,最后苦得还不是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小兵小将,成天满山跑地追在匪徒屁股后面要债。 山匪头子惹不起,两个史家兄弟的仇还报不了吗? 风水轮流转,史钟如今从良,听到官兵喊话,再犹豫挣扎,最后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停住脚,双眼迸出疾恶如仇的锐利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逢袤然。 逢袤然无动于衷,对官兵道了谢,目不斜视地经过史钟身侧。 史钟冷声道:“永宁乃是我朝都城,出城的时候我就纳闷,为何逃犯逍遥法外,那些人却没像他们这么仔细地检查批文,合着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真的。逢袤然,你可真会演戏。” 她纯良无害地微微一笑,附在史钟耳边,轻声道:“我好像和您说过,我在永宁有些人脉。” 要想出城,不一定非要靠批文,她还没自信狂大到以为自己能买通衙门的人。 史钟被气得歪了嘴:“你给我等着。” “是吗,那小女就先在前路等着钟大哥了。” 逢袤然与张清风头也不回地离开,牵马飘然入了关。 19. 宾来客栈(五) 入了关,张清风回头瞟了眼还被扣在外面的史钟,担忧道:“主上,乌鹊关全程很长,咱们能在他追来前先找到沈经绝吗?” “不好说。”逢袤然从容地摊开一幅提前准备好的地图,同她一起看,商量道,“这条关道盘山而建,绕的都是外面的大路。而且出了关还要下山,那时才会进入落鹿谷。” 张清风:“就是柯大娘说的沈经绝会去的地方?” “没错。”逢袤然凝神思索片刻,询问她,“阿风,你可愿同我冒一次险?” “主上尽管吩咐。” “如果我们不走关道,从这,”逢袤然把地图上的另一条山路指给她,“直接穿山而过,会事半功倍,也许今天日落前,我们就能进谷。” “那还等什么?”张清风翻身上马,“走吧。” 逢袤然冲她笑了笑,追过去道:“不急,再走两里地,有一处豁口,届时就从那进。” 等她们二人赶到,果不其然——那豁口被一人多高的杂草丛遮挡得严严实实,加上遮天大树林立,过往行人车马,大多专心赶路,不仔细观察还真不容易注意到有这么个地方。 逢袤然和张清风趁人流减少的间隙,绕过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进草丛。 没走多远,头顶就蓦地变了天,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是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坠在山头,就像老天攒了一肚子的墨水没处发泄,等着时机一到,好尽数还给人间。 阳光散去后,密林逐渐阴冷,光线如生了尘的蛛网,灰蒙蒙地遍布目光所及之处,比平日更加变幻莫测。飞鸟惊起,带动树梢沙沙作响,山谷空旷,伴有流水潺潺的寂寥回声。 人多惜命,虽说鲜少有胆大的另辟蹊径,不走阳关道而选择充满未知的近路,但不代表不会有人来。一路上,逢袤然就发现了不少车辙和杂乱的脚印,有些已经陈旧干涸,有的还很崭新。 这林子里不止她们,还有其他人。 她顿时沉下心,对张清风使了个眼色,警醒拦路的枯枝碎叶,免得踩到发出太大的动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行走间,突然有只兔子从一棵树后扑棱腿蹿了出来,抖着耳朵从逢袤然两人面前经过,紧接着,一阵微不可察的动静出现,伴随着衣角蹭到矮地的草木特有的摩擦声,牵连不断,并且愈来愈近。 张清风与逢袤然对视上,默契地下了马,牵着它们来到一方茂密的树丛后掩藏踪迹。 她悄声说:“主上,听声音像车队。” 逢袤然却看向与那声音源头相反的方向,默了默,道:“对面也有人来,听着还不少。” 这么小概率的事都能让她们碰上,运气也是没谁了。 很快,真有一列车队进入视野,上面应该押了什么东西,数量不少,前后加起来统共七辆木板车,十几号人,每一辆都用厚重的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看出箱子棱角的轮廓。 负责运送的那群镖客脊背有些佝偻,脸上带着面罩,眼神警惕,动作小心,缄声不语,显而易见不想暴露行踪。只有领头的几人偶尔简短地交流,或是互相比划外人看不懂的手势。 逢袤然鼻头微微耸动,在空气中嗅到一股咸湿的味道,像是夹杂了海风,短短一瞬,便在周遭消散,融进山林潮湿沉闷的土腥气中混为一体,淡得仿佛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她很熟悉这种味道,绝不会分辨有误。 七年前,逢曲阑去世,她和张尽涯大吵一架,放狠话说要离开永宁,没多久便独自南下,仗着满腔孤勇和脑袋里那一点小聪明闯荡江湖。 结果不到一年,就因为招摇撞骗,骗走了当地一富商身上所有的金子,在芜州被人检举,送进了官府。 也是在那时,她遇到了楚天开师徒二人。楚天开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她从牢里捞了出来,任逢袤然怎么抗拒,仍说一不二地将她留在身边,收她做徒弟,晃眼就是两年。 那时,楚天开在江南游历,她便常跟着去河海沿岸地带,总能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臭鱼烂虾的咸腥潮气,时不时还能撞见几具被冲刷到岸上的饿殍,不仅味道冲鼻,形容也惨不忍睹。 逢袤然第一次见到,没忍住吐了楚天开一身,缓过神后,他们师徒三人一起安葬了这些尸体。之后连着两天,她都没吃得进去饭,很长一段时间,无论走到哪,鼻尖依旧似有若无地萦绕着那股生命腐败之气。 这股气息无知无觉地消散于浓密的山林中,将逢袤然从回忆中带了出来。 张清风看镖客队伍即将走远,正打算请示她接下来怎么做,就见车队前方涌出来大批衣衫不整、形销骨立的人——他们甚至不能被称作是“人”——没有人会这般不顾自身形象,双目无神、蓬头垢面,毫无羞耻心地敞着身上破烂的麻布,如地狱中的千万冤魂,将嵌满灰土泥垢的十指伸向那些自以为能救他们出来的“神明”。 “各位官爷行行好……能不能分给我们一口粮食……” “饿……好饿……好渴……” “我家女儿七天滴水未进,就快死了……求求各位救救她……求你们了……我这条命随你们处置,只要能救活她……求求……求求……” 然而妄图从地狱爬出来的人不配得到怜悯的眼神。 押送车马的领头人对他们又脏又臭的枯爪避之不及,晦气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眼神冰冷,手起刀落,那个央求他救救自己的女儿的父亲便人头落地,溅了周围人一身热血。 鲜血似乎隔着老远的距离,也波及到了树后面藏着的两人,逢袤然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一闪而过对这群镖客的排斥与厌恶。 恍惚中,她又闻到了那日在海边浓烈的腐烂气息,敛了几分神色,随即归于更加冷淡的平静。 若是张清风能看到,便会知道这是主上心情极度不爽的外在表现。可惜她此刻的状态更差,看到那位父亲被杀的刹那,脸色瞬间煞白,呼吸猛地加重,指尖褪去温度,冰凉而颤抖。 逢袤然被张清风的动静吸引,察觉到她不对劲,反应迅速,一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身体,一手覆在了 她嘴上,冷静地对她摇了摇头。 先别去。 张清风望着逢袤然,读懂了她的意思,眼圈渐渐发红。 围着车队涌上来的流民却对眼前的场景视而不见,继续手脚并用地与那些镖客纠缠:不怕死的极力越过他们去够车上盖着的黑布,胆子小的就一个劲地跪在地上磕头,怎样乞怜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后退逃走的。 也许是刀没有落到他们身上,无知无痛,又或许早已被砍过千百遍,见怪不怪。 于是越来越多的流民被捕、被杀,遍地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山地,那帮镖客杀得尽兴,一句话都没说,便解决了大半拦路的绊脚石,押解着剩下还算身强力壮的男女老少,给他们手脚拴上铁链,原封不动地把他们推回逃出的牢笼。 逢袤然若有所思地打量那队镖客,正准备带着张清风绕道离开,未料到,她刚有所动作,张清风却毫无预兆地挣开她的束缚,原地暴起,红着眼睛拔剑冲了出去! 逢袤然手伸了一半,没能拉住:“……” 如果此刻身边有一块巨石,不用那帮镖客动手,她立刻选择一头撞上去自我了结,省得死于非命。可惜这附近全是枯枝碎叶,没有给她自戕的机会。 张清风的突然出现使马队受惊,不受控地高声嘶鸣,镖客压根没想到周围竟然会有人埋伏,浑身震颤,绷紧了身体肌肉,可抽刀还是晚了一瞬,那位杀了父亲的领头人的大臂被狠狠划了一剑。 他用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破口大骂,刚定睛看清伤他的是个十五六的矮个子姑娘,她就又挥剑而来,逼得他猛地后退,不得不提刀防守。 另外几位镖客纷纷帮忙,跳出来围攻张清风,刀刀见血,直冲要害。 张清风冲出来的时候,压根没想这么多,可真当被围起来,心里又生出压抑的惊恐,仿佛回到了和张清雨相依为命,到处流浪的暗无天日的噩梦里。 那时的她们也是像现在这般,犹如笼中困兽,随时担心性命会就此交代在这。 可若是只因为害怕就无所作为,她和这群草菅人命的镖客又有什么分别?! 张清风狠下心,咬了咬舌尖,握紧了手中的剑,发誓哪怕会死,也要战斗到底。 逢袤然看着张清风这副视死如归的傻模样,眼里最后一点轻松的表情彻底消失。 她取下腰上软剑,放进囊袋收好,麻利地把两匹马栓到树上系牢,从地上抓起两团混杂着碎石和枯叶的湿土,仔细地拍在身上,顺便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用尖锐的树枝划破衣裙和手掌,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硬挤了两滴泪来。 做完这些,逢袤然猫着腰,密切观察张清风那里的情况,脚下无声地潜进了另一方草丛。 事发突然,张清风无暇顾及身后,肩上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刀,皮开肉绽地渗出鲜血,手里的剑也被打掉。其中一个镖客趁势捉住了她的脖颈,掌心发力。 逢袤然来不及跑到合适的位置,半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破音叫道:“官爷饶命,快快停手!” 20. 宾来客栈(六) 张清风呼吸不顺,头部血液瘀堵,青筋在太阳穴突突暴起,视线模糊地看到那个人影,终于涌上浓烈的后怕,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迟钝地感受到了肩膀伤口的剧痛。 然而那只掐住张清风脖子的手还在不断发力。 镖客警惕地盯着逢袤然,厉声问道:“你又是谁?” 逢袤然恰到好处地流露七分害怕和三分果敢,哪怕满身血污,也掩盖不住由内散发出的矜持气质,一看就是哪家知书达理的大小姐。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小女来自迎州一户造纸的生意人家,上月随父亲去往永宁行商,恰逢芜州的陈大人到都城办事。谁知那陈大人竟然瞧上了我,非逼着我留下做他的小妾!小女不愿,这才在下人的掩护下逃了出来,结果马匹受惊,横冲直撞进了山里,我们不小心在此迷了路……” 一众镖客听到某个字眼,面色变了变,迟疑地问:“哪个陈大人?” 逢袤然:“当今漕运使总督,陈猿,陈大人。” 那个掐着张清风的镖客手上微微松了劲,但依旧禁锢着她,扭头请示领队的头。 领头人面露狐疑,打量着逢袤然,一字一句地说:“陈大人早已娶妻,从未纳过小妾,你在撒谎。” “您不信?”逢袤然眉梢染上几丝愠怒,良好的涵养使她保持了平和的语气,开始反客为主地观察他,片刻后道,“看您几位的模样,应是伪装成镖客、从江南来的漕军,所以一定比我更了解陈大人。仅我在永宁与他相处这段时日,便对他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若你们真在他手下做事,岂会不知?” 她的声音不大,但其中冷静与细心撬动了这群镖客的最后一层防备,如此眼界与果敢,并非普通人家出身的平民能伪装出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眼前的女人既然能被陈猿瞧上,家里必然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况且她猜的……也大差不差。 犹豫间,领头的镖客见少年又上前一步,本以为她要发难,谁知身态却软了下来,往他手里塞了块金子,好商好量道:“大哥,你我都是赶路的人,何必要针锋相对地彼此试探?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若来时有难,可到悦秀纸坊,我与父亲定能为你们供上一口安稳饭。” 这话说得大言不惭,在场的除了张清风,偏偏还真信了,感觉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那些被拴住的流民争先恐后地喊道:“小姐……小姐,能不能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为您当牛做马,干什么都可以!求求了……” 领头人没理会那些声音,转而瞟向张清风,话里有话道:“你的人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不给个说法吗?” 张清风瞬间来了气,不嫌疼地挣了下,眼中又迸出怒火,似是要把他割喉毙命。这一动,再次激怒了扣着她肩膀的那个镖客,忿忿地骂了句,扬起胳膊就要给她一巴掌长长教训。 逢袤然顿时面若冰霜,喝道:“张清风!” 被按住的女孩和准备扇巴掌的镖客都吓了一跳。这三个字的威力比砍在张清风肩膀的那把刀还要大,她狠狠哆嗦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熄了火,倔强地别过头去。 逢袤然朝他们赔笑道:“她之前被我从流民堆里捡回来,当时眼看要死了,着实可怜,就养在身边做了侍卫,没想到还挺护短。大哥们,他们都是贱命一条,不值当各位动怒伤身,待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张清风闻言,向逢袤然看过去,眼中流露错愕和瑟缩。 领头人这才勉强满意,敛去怒色,挥了挥手,押着张清风的镖客便百般嫌弃地将她推远。 逢袤然目光接了她一下,身体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张清风靠近,没和她商量,直接拽走了她腰上的钱袋子。 张清风毫无防备,下意识去抓:“不要!” 逢袤然轻飘飘地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走到领头镖客身前,打开袋子对他示意里面满当当的金条,尽数呈上去道:“人有高低贵贱,可缘分不讲。小女与各位大哥相逢是缘,与流民也是。与其将他们卖身为奴,不如您把这钱拿走,把流民交给我处置,可好?” 那镖客神色莫测地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想到刚打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末了,不假思索地爽快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识大体的漂亮姑娘!” 不消多时,两边一手交钱,一手放人,锁着流民的铁链转交到了逢袤然手中,镖客们拿了钱,则继续前行赶路。 张清风缓过神,一抬头,看到逢袤然紧绷的肩膀倏地松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她转了身——往常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无情绪,眼睫流畅的弧度化成了一把锋利的弯刀,嘴角勾起一点似有似无的弯度,手上牵着一条沉重的锁链,上面覆满了从她身上散发的低压,宛如地狱来的使者。 身后那群流民随她一步步走上前。 张清风无措低张了张嘴,虚虚地同她对视着,还没想好解释的话,逢袤然的声音便在她耳边淡淡响起:“你想救的人,现在已经救到了,还给你。” 话落,那根粗重冰凉的铁链出现在她手中。 流民们本来就没和什么正常人打过交道,搞不懂眼下的状况,生怕再被抛弃,一头雾水地保持了沉默。 张清风瞥见逢袤然掌心的伤,终于有了开口的理由,慌忙道:“主上,您受——唔!” 肩膀冷不防传来钝痛,是逢袤然用力拧在了那处砍伤上。 她面无表情地问:“疼吗?” 张清风皱起眉,本能屏住气,攥紧了链子,及时将心里撕心裂肺的嚎叫堵在了鼻腔,最后难忍地发出一声闷哼。 她知道逢袤然想要什么回答,却满不在乎地嘴硬道:“还好,没什么感觉。” “是吗?”逢袤然笑了下,伸出另只手,用干净的拇指轻轻抿掉张清风脸上的泪痕,问道,“那你哭什么?难不成你还觉得委屈?” 这话一下戳进了张清风心里,她神色一怔,咬紧唇没吭声。 逢袤然不再理会她的表情,径直走进那堆流民里,取下自己的钱袋子,在手上掂了掂,重新挂上一个温和无害的笑,说道:“谁回答得让我满意,谁拿的钱就多。” “第一个问题——你们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不难,逢袤然刚问完,二十来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回答,诸如“北地逃难”“边境遗民”“士族奴隶”等,五湖四海的都有,大多还是北地流出来的,他们无家可归,被迫留在在漫长的时间洪流中苟延残存。 逢袤然大概了解,从钱袋里抓出一把昨晚换的铜钱,平均分给每个人,接着问:“山上虎豹豺狼成群,危险丛生,为什么还要上山?” 为什么? 在命都难以保全的环境里,“为什么”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流民中的大多数都只管跟随,从不思考理由和原因,猛一下变得安静。 这时,有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是个佝偻的老者:“不上山,就只能走关道。关道上不说是有名有姓的富商或少爷,至少也登记了户籍,像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浮萍野草,去那就是送死,根本别想活着出来。” 逢袤然闻声,走到他身边,多给了他半串铜钱。 老人感激涕零地接过:“多谢姑娘!好人有好报,您一生平安!” “……我觉得不全是这样。” 一道微弱的女声接着响起,逢袤然往旁边看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说话。她脸上和手上还有未痊愈的冻疮,嘴唇干得起了皮。 和她紧挨着的是个差不 多年纪的男人,状态还要更差一些,喉间发出“嗬嗬”的嘶鸣声,身体犹如一具老旧的风箱,空得只剩下一个壳子。 男人拉住女人,剧烈地咳嗽着,对她摇头使了个眼色。 逢袤然来了兴趣,又给了女人几枚铜板,说道:“继续讲。” 女人面露惊喜,忙振奋精神道:“我家那位有肺病——大家别怕,不传染,因为很多年一直没钱治病,发展成了顽疾,眼看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我们前几天便想着去关道碰碰运气,还真遇到了一户人家的公子,他的马车里还有两位长辈。” “当时,我们抱着必死的心去拦道,与他们起了冲突。其中一位武功厉害得很,却只是将我们打晕,重新扔回了路边。我们醒来,就跑上山躲起来了。” 口干舌燥地讲完,女人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看着逢袤然。 逢袤然点了点头,转而问众人道:“你们上山这么久,还有见过别的车马或者商队吗?” 这次回答的人又多了。 这些流民都在一起活动,平日里见的也是同一副风景,关于这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从他们口中,逢袤然得知,在今日这对镖客之前,还有两批和他们穿着打扮类似的车队曾经经过山里,走的路线和今天的大差不差,所以流民才能精准地找到他们,试图乞来一点铜板。 没想到,却是血染山野,死了一大半同类。 逢袤然想到什么:“那你们可有见到一个双腿残疾,坐着轮椅的男人?” 她视线来回扫视看不出原貌的流民,划过刚刚那个女人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目光在她身上停下:“你说。” 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把知道的尽数告知:“那日打晕我们的,应该就是您要找的男人。他有些年纪,但身手不凡,哪怕坐着轮椅,也丝毫不妨碍行动自如。” 逢袤然神色微动:“另外两人有什么特征?” “另一个只听到了一点声音,似乎和那个男人差不多大,不过那个驾车的少年穿得比较朴素,当时我们看他长得俊秀,以为是哪家的公子低调出行,所以才头脑发昏,鲁莽行事,差点丢了命。” “知道他们要去哪吗?” “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去往落鹿谷的必经之路。” 逢袤然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想来沈经绝他们没有改变路线,这会应当已经到了那里。她不再耽误时间,将剩下的铜钱连同连袋子一并给了女人,额外嘱咐她:“记得把那些尸体好好埋葬。” 这些人的命就像这漫山遍野的蒲公英,一阵轻风就能摧折,没人会在意纷飞的白绒会在哪里安息。 哪里都可以成为它们的家。 女人扑通跪在地上,对逢袤然磕头保证,连连道谢,其他流民纷纷跟着跪下,林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良言善语。 张清风局促不安地站在半天,终于等来逢袤然愿意施舍给她一个眼神,立刻会意,上前将他们拉起来,拿剑三两下砍断了镣铐,道:“无论如何,心里都要有一口气在,命是自己的,谁也作践不了。” “谢谢姑娘!” “侠士大义!” “……” 张清风眼神紧紧追随着逢袤然,突然有人拉了下她的衣袖。 那位死了父亲的小女孩耷拉着一张病殃殃的苍白无神的脸,仰头对她说:“姐姐……谢谢你。” 张清风愣了愣,无端想到,这句话,张清雨对她说过,她对逢袤然也说过。 一瞬间,那些被压抑的委屈、愤怒和恐惧溃堤似地倾泻而出,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发闷,她措辞半天也没能组织好语言,最后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把身上的药偷偷塞给了她,红着眼笑道:“努力长大,然后活下去。” 21. 宾来客栈(七) 很快,流民离开去安顿同伴,逢袤然折返回马旁,重新把行囊背好,绕上软剑,一路骑得飞快,半句话都没对身边那位说。 下了山,天还亮着,路势渐渐平缓,隐约能远远地看到入谷的路口。结果逢袤然反倒没那么着急,减慢速度,闲闲地驾着马,脸上的表情比在山上时缓和了许多。 她向来不是个爱把事情往心里搁的人,就那点屁大的地方,若什么都来占个位置,不如直接找个官职当当。 这么长时间,逢袤然也想明白了,张清风总共不过是个十五出头的少年,谁没在这个年纪满腔热血地冲动过,以为自己能拯救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实属正常。 况且就连她自己还吃过几天牢饭,最后不也得靠楚天开给她收拾烂摊子。 有其姐必有其妹,她认了。 然而这些话张清风一个字也听不见,她紧紧跟在逢袤然的屁股后面,胡思乱想了一路,做好了最坏被抛弃的打算,终于鼓起勇气,从后面追了上来,垂眼看着手中缰绳,态度极其诚恳地道歉:“主上,对不起。” 逢袤然耳朵动了动,刚准备原谅,小心思随即涌上心头,觉得还是得让她长长记性,于是不重不轻地冷笑一声,淡声道:“我上次说过的话,你是不记得了吗?” 张清风呼吸微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胀痛,憋了好久的泪无声落下。 反正结局都是离开,还管那些尊卑敬重的礼法作何?她心一横,厚着脸皮将堵得满满的心里话全发泄了出来。 “我就是想让他们活着,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流民的命就不是命,就能随随便便任人糟蹋吗?对,您说得没错,我就是命贱,还妄想能庇护同类,我缺乏管教,我不但保护不了您,我还连累您冒险!” 说着说着,张清风哭得更凶了:“我害怕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我一点也不想给您惹麻烦……” 逢袤然越听越晕,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事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她好像没说错话吧? 张清风被泪水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一点没注意到逢袤然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全然沉浸在了劫后余生和即将流离失所的复杂情绪里,抽噎着安排起了后事。 “主上……我走之后,逢春楼里要尽快找能替我守门的人,最好武功高一点,这样能更好地保护您……账房的账本,马上就快用完了,记得采买新的……还有,楼上绿竹和君子兰两间房的门闩不牢,容易松落,要早点修一修……” 逢袤然快听不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快咽气了,忍无可忍地打断道:“还有吗?” 张清风认真想了想,小声说:“有。” “……讲。” “……阿姐。”女孩抹掉眼泪,试探地喊,“能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走,别赶阿雨,她从小身体不好,在外面肯定又要吃不少苦,你让她继续留在楼里,行吗?” 逢袤然动作一顿。 没有人能在看到希望后,还放任随之而生的责任感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种感觉太真实,真实到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而不仅仅是信口开河的一句承诺。 某个刹那,逢袤然好像变成了曾经写过的话本里的一个角色,那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句蹩脚的台词,并且只有这一句。 “我是个好老板。”然后呢? 这句话到底到底在说给谁听,又能证明什么?那个人在标榜自己的时候,真的担得起这一个苍白的“好”字吗? 她甚至连一个身边人的安危都差点没护住。 逢袤然思绪戛然而止,不敢再继续往下想,转头看到张清风明亮却畏缩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把未干的泪痕擦掉,说道:“是谁刚刚那么掷地有声,说人不能作贱自己。我看你反其道行之,挺不亦乐乎的。” 张清风剩下的话卡在嘴边,眼睛都忘了眨,没明白这句话到底是在骂她还是夸她,拽着缰绳呆在原地。 逢袤然也停了下来,捡她最想听的说:“逢春楼不缺人,你和阿雨暂时不用这么着急离家出走。我现在不生气了。” 张清风完美抓错重点:“您……不生我的气了?” “我和你一个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有什么好生气的?”逢袤然一哂,目光落到她肩上的伤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简单包扎过,扬起下巴问道,“还在疼吗?” 小姑娘又没出息地流了泪:“嗯。” “疼就好好记住这个教训。无知的勇敢就是莽撞,只会让你和身边的人陷入更深的麻烦,就像今天这样。”逢袤然没有因为她的委屈而放缓态度,末了,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还失去了你的二十六金,得不偿失。” 张清风正虚心接受批评,冷不防听到后面,顿时流不出泪,改作了心头滴血。 逢袤然看她呲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放心,你东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道阻且长,走了。” 张清风和她驾马并行,可能是安全感重新回来,情绪缓得也快,思及什么,这会儿好奇道:“所以主上,你昨天晚上不但出去找了蜂门的人,还把银子换成了铜钱,就是提前想到了我们要进山,而山上可能会有流民?” “我可没这么神通广大。提前进山在计划内,但那些铜钱原是准备去了北地随机应变的,没想到在山上就全发出去了。” 说罢,逢袤然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赶路速度。 张清风识趣地闭上嘴,紧跟在她身边。 片刻后,落鹿谷的入口在前方出现。 落鹿谷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头,据史钟说,前十几年山匪横行的时候,这附近的每座山都有土匪盘踞,各自为王,后来永朝建立,朝廷主张收编山匪,有些参了军,山便成了空山。 史家兄弟没有被招安,但在前几年金盆洗手,看重了落鹿谷的地理位置,办起客栈,在此处定居。 逢袤然和张清风进了谷,顺着路标又大约往前行了小半时辰,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看到了宾来客栈的牌匾,以及停在马厩里的一辆马车。 张清风问:“主上,你要找的那位沈经绝,是不是就坐着马车来的?” 逢袤然一笑:“他坐的轮椅。” 张清风:“……” 宾来客栈西边的竹林,有两位——不,三位少年,一个看着有些鼻青脸肿,手里拎了把长剑,一个身穿素净道袍,神色平和地宛如刚出尘的清冷仙友。 至于那第三位……此刻正躲在竹子枝头偷看。 不过,他眼睛虽密切地注视着地上的两人,实际耳朵才是真正全神贯注地那个,时不时微微耸动,似乎在听远处传来的什么动静。 宵乾和谢津第一天认识,因为年龄相仿,又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不由对这位道友生出几分亲切,见他过来,便打招呼道:“看道友面相,不像是这附近的人,山路难行,还有两位长辈在身边,一定多加小心才好。” 被看了面相的道友温声自我介绍:“多谢公子提醒,本人姓谢,单名一个‘津’,从小和师父游历,大约算得上半个芜州人。” 宵乾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芜州……那里离这可不近啊。” 谢津笑了笑,不再说话,朝四周环顾一圈,找了个宽敞点的空地,稳稳当当地站好,微屈双腿,缓缓呼吸,抬手做了个姿势。 宵乾看过不少武籍,觉得谢津的动作有点眼熟 ,问道:“道友打的是太极拳法?” 谢津似是一秒入了定,眼中状若无物,身体已经柔和舒展地做出招式,没有回答他的话。 宵乾没多想,原本他来这也是为了趁着还有手感,继续琢磨与史柴比试中钻研出的功法,不多耽误,便也举剑练了起来。 这一练,天转眼就彻底黑透。 秦曙赫本就穿了一身暗色,融入环境中,仅凭肉眼,着实难以让人捕捉到他的存在。 竹林里的人还在沉浸地练武,突然有道声音随着脚底踩到叶子的沙沙声响起:“谢津?宵乾?你们俩怎么都在这?” 逢袤然在宾来客栈简单收拾后,和张清风在这附近闲逛,被竹林里的动静吸引摸到这里,还真碰到了熟人。 只是刚进竹林,她便感觉有什么东西黏在了身上,不像入夜之后的凉意,更像是来自一种赤裸的凝视。 这种奇异的错觉使她无端想起那日在逢春楼的场景——禾日紧贴在她脖颈的长剑也有同样的冰凉。但来的路上,她并未发现什么潜伏的人,思绪转了几圈,最后忍不住摸了一下脖子那早已痊愈的伤口处。 谢津听到声音,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停下打拳,问道:“你来北地办事?” “啧,你什么时候算出来的?警告你啊,下次别再拿我起卦,小心因果报应。”逢袤然失了半分兴致,直言道,“的确来办事,我来找一个叫沈经绝的人。” “——等等等等,”宵乾那欠揍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从两人中间冒出头,看了看谢津,又看了看逢袤然,“你们认识?” “有什么好惊讶的,”逢袤然不理解,“我性格这么好,朋友多很奇怪吗?” 谢津轻咳一声,正经回答:“先前阿袤同我跟着师父在外游历了两年,她算是我半个师姐,也是多年好友。” 逢袤然被他话里的字眼震惊,立刻露出无辜神情,朝宵乾否认:“叫师姐太恶心了,他自称的。我就是个闲人,两家逢春楼就够我折腾的了。” 竹林上空,秦曙赫没有离开。 他天生五感比常人敏锐,将下面一群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视线从逢袤然脖颈渐渐向上滑动到她眼角的那颗小痣,哪怕在夜色中,也瞧得格外清晰。 师姐。 阿姐。 你我还真是缘分匪浅。 逢袤然似是有感应,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寒蝉,开始思考等会回去要不要让谢津画几张符纸给她驱个邪。 她正经了神色,问宵乾:“你不是去迎州找真经去了吗,难不成已经找到了,在史柴手里?” 宵乾又吃一惊:“你怎么知道宾来客栈的老板是史柴?” 谢津也趁机寻问:“你知道沈经绝在落鹿谷?” 三人面面相觑,心有灵犀似的,三言两语地简单交换了知道的信息。 渐渐的,逢袤然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串联起来,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五派之一的‘阴阳掌’沈经绝逃狱,不是意外,楚师父也知情,甚至可能是早就计划好的。” 怪不得离开永宁前,她在街头只看到了告示上的几张画像,听到官兵喊了两声,就渐渐没了后续。这么大一个罪犯逃走,朝廷不可能不重视。 谢津与逢袤然对视上,点头默认。 宵乾想起什么,对逢袤然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神秘兮兮地低声道:“而且,我来落鹿谷这么久,一直能隐隐感觉到,之前在永宁盯梢我的人,跟着我来了这,一直没离开,就在这附近。” 话音刚落,逢袤然心中的预感还没浮上心头,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便从天而降,尾音微哑,藏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阿姐,好久不见。” 22. 宾来客栈(八) 宵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原地蹿起,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冷不防看到那人凭空冒出,还是着实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回过神,打量着那人的模样,渐渐和回忆中的某个场景对上号,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吗?” 一旁,逢袤然正与禾日静静对视。 是了,就是他这种眼神,还有这样被盯着的感觉,和刚刚进入竹林时一模一样。像是野狼在垂涎他的猎物,冷静中压抑着一点兴奋,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住猎物的脖颈,方便他啖肉饮血,大快朵颐。 逢袤然忽略脖子上凉飕飕的阴冷,淡定地收回视线,对在场戒备的三人介绍:“这位是禾日公子,曾经是逢春楼的……贵客。” 秦曙赫依旧看着她,配合地笑了笑。 可惜他这张厌世的臭脸,不笑还好,一旦有了笑容,立刻就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拽得二五八万的同时还多了一股“我看你们都是菜鸡”的嚣张,不停地在挑衅。 以上均来自宵乾个人的脑补。 这么一代入,他满腔怒火瞬间拔地而起,眉毛一倒,勾唇讥笑了声:“就是你一直在盯我的梢?看起来实力不怎么样,连逢袤然到现在都活蹦乱跳的。” 秦曙赫听他提起逢袤然的名字,才勉强施舍给了他一个“要你管”的眼神,随即径直走近自己的阿姐。 下一秒,宵乾和张清风不约而同出手。 张清风在旁边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这个叫禾日的人就是要杀主上的刺客,心里早蠢蠢欲动,见他上前,毫不犹豫将逢袤然挡在身后,就要拔剑。 然而逢袤然目不斜视地抬手将张清风拔了一半的剑重新推回去,两指勾着剑鞘,不容置疑地将她拽回身边,淡道:“别当出头鸟。” 另一只姓宵的出头鸟毫不知情,此刻全然被一种戏耍的愤怒包围,只看得见禾日这一个对手,拔剑冲上去高声质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盯着我不放?!” 逢袤然微微挑眉:好问题。 她也有些好奇,为什么禾日会跟着宵乾?会与上次在逢春楼暗杀的严衢有关系吗? “当啷”一声,两剑相碰,秦曙赫下意识防守,被他强大的力气撞得往后滑了半步。 宵乾面色沉了沉,再次问道:“你是谁派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秦曙赫眼底滑过一丝不耐,“我今日不想动手。” “呵,小毛崽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宵乾再次提剑出招,“你若是不肯老实交代,我就将你打服了再说!” 秦曙赫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左耳垂着的挂坠扑闪了一下银色翅膀,随后脸上彻底恢复了之前死气沉沉的表情,闪开躲过了宵乾刺向他胸口要害的剑,贴地翻了个身,反手还了一剑。 宵乾似是有所预料,迅速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及时挡住了他的攻击。 逢袤然清楚地听见了禾日那句“不自量力”,观察着他们两人打斗的情形,心道:“若是宵乾没避开,背上铁定要皮开肉绽——啧,这小公子来真的了。”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禾日想杀了宵乾,为何之前一直不动手?还是说,禾日的任务,只是盯着他? 那理由是什么? 宵乾是挂门的人,禾日是朝廷的人……对!还有史钟! 史钟是旧挂门的人,而追他的官兵也来自朝廷。这二者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逢袤然边想边后退,不动声色地拉着张清风退出了他们的打斗范围。谢津从头到尾都没参与,看逢袤然抽身事外,便也跟着悠然地“隔岸观火”。 宵乾与禾日过了几招,竟丝毫摸不出他出招的规律,动作十分随心所欲,没有任何道理和逻辑,也不在乎功法体系,仿佛所有的出招都是为了将对方一击毙命,怎么最直接怎么来。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身上看见。 秦曙赫难得遇上能和他纠缠一会的敌人,体内的血液再次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发觉这个叫宵乾的竟还真悟到了几分史柴的本领,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学以致用到这种程度,也不算太蠢笨。 可惜,他的心却远远不够狠毒无情。 秦曙赫在七星阁待了七年,学到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在搏斗时心存怜悯的人,注定会露出破绽。那么死,就是他活该得到的结局。 宵乾注意到禾日突然加快了出剑速度,招式比前面更加狠毒,专挑他疏于顾及的地方下手,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可能他要不了多久,就被千刀万剐。 他专攻为守,学着史柴的模样,待禾日靠近,迅雷不及掩耳地勾拳重重打在他下巴上,接触时响起微不可察的咔哒声,指骨擦过他嘴角,那里瞬间破皮,多了一处流血的擦伤。 血丝浸入口舌,秦曙赫被这股腥锈刺激得怔了神。 他很久都没尝过自己鲜血的味道了。 还真是……让人怀念。 宵乾看对面的人莫名其妙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陶醉神情,浑身激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后悔招惹了这个神经病,冲快退出竹林的那三人吼道:“喂,你们是朋友吗?我都快被打死了,一个帮忙的都没有!逢袤然,他当时可是差点杀了你!” 逢袤然无辜地朝他耸了耸肩:“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么。” 谢津端起一副快出世的淡泊,观而不语,仿佛就等着宵乾一死,开始诵经渡他亡魂。 只有张清风被宵乾的后半句话说动,嫉恶如仇地瞪着禾日,请求逢袤然的意见:“我能过去帮宵门主吗?” 秦曙赫耳朵轻轻动了动。 逢袤然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阿风,你也想死吗?” 张清风:“……” 知道了,打不过。 她安安分分地站好,偷偷对宵乾使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宵乾失望透顶,生出满腔悲怆,愤愤道:“好啊!我算是看清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朋友了!你们就等着看我笑话吧!” 说罢,他撩起剑,沉下气息,头一次试着打乱曾经烂熟于心的真经口诀,一一拆解其中招式,希望以此来找到应对禾日的新办法。 挂门之所以给《十四脉真经》起这个名字,源于人体有十二条正经和两条核心脉络,分别位于身体胸、手、头和足,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挂门的功法不似另外七门和五派,各有所精,其奇妙之处就在于包罗万象,刀剑可为武器,树枝石子亦可以。 宵乾过去不是没用过其他东西做武器,但不知处于哪种心理,总觉得有件熟悉的傍身才更安心,加上剑平日里用得最多,久而久之,就像被捆绑住一般,不怎么能施展得开拳脚了。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了悟,临到阵前,往往没有选择兵器的机会,顺手的东西,才是最有用的。 想要破禾日的攻势,不能用同样的剑,要另寻他路。 秦曙赫感受到宵乾的状态有了变化,犹豫了一瞬,明知前方可能有诈,还是毫不犹豫地破锋出剑,捎带出眼尾泛起的薄红。 逢袤然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 如果没记错,那日在逢春楼雅间,她在房里见到禾日时,他的表现也是这种上头的兴奋。在此之前,他可是刚杀了严衢等人,并且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若不是她提前知道了禾日和王充闲的交易,打了个信息差,借此拖了片刻,才找到机会脱身,恐怕当时贴在她脖子上的薄刃早已让她含笑九泉了。 眼下,宵乾脚尖点地跃起,三两步跳上一侧的竹子,躲避的同时挥剑砍下了手边竹枝,一手握竹棍,一手将剑正对着禾日甩了出去。 秦曙赫一脚踢飞,决定把宵乾手里的棍子削成面饼。 然而那棍子在宵乾手里竟丝毫不显沉重,反而比剑更加能借力打力,仿佛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秦曙赫一时竟无法近身。 宵乾故意露了个破绽给他,秦曙赫果然没有放过,找到间隙便直接偷袭,眼看就要得手,下一秒,宵乾猝不及防地将竹棍换了个方向,秦曙赫刺了个空,腹部没有掩护,宵乾邪魅一笑,直接提棍朝他抡了过去! 秦曙赫眨眼被拍飞,摔进了远处夜色更深的竹林里。 宵乾原本就被史柴打得鼻青脸肿,今晚又在身上添了几道“新鲜出炉”的伤口,趁这会人倒下,五官赶紧狠狠扭曲了一会。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禾日像是凭空消失,迟迟没有出来。 逢袤然望着他飞进去的地方,心道:“不对劲。” 禾日这个人,疯起来没人能挡得住,况且他又不是打不过,不可能久这么销声匿迹。 凝神推演间,她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谢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艮位,鬼门,十米。” 闻言,逢袤然神色猛地一凛,一阵风似的原地吹了出去,腰间的软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一息都不到的功夫,剑已经稳稳当当地架在了禾日脖子上。 她冷声警告:“禾公子,过分了。” 可怜宵乾从来信奉的是“刀挂剑指德武”,压根没想过都结束了还能再被背刺,疼得扭曲的五官就这么随着禾日抵在他颈侧的剑刃定格,顿时冒出一背虚汗,不敢想若是逢袤然晚来一秒,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安然无事。 一股细微的气流随着逢袤然的出现掠过,秦曙赫再次捕捉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眸色快速亮了一下,却转而嗅到其中还夹带了一股突兀的血腥气。 他出招时太兴奋,手腕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剑刃划破了宵乾的皮肤,伤口流了血。 血液里涌出令人无比讨厌的味道。 秦曙赫没有动作,直到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木香渐渐散去,才面无表情地收了剑。他没什么诚意地对宵乾道歉:“我有病,多担待。” 出头鸟慌忙捂着脖子蹿了出去,一边捡剑,一边破口大骂:“你真是有大病,赶紧回去开点药治治吧!” 秦曙赫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回过头深深地看向逢袤然,扯出个自以为很有礼貌的笑,说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的味道。我们很有缘分,果然再见面了。” 逢袤然:? 那她是该说谢谢还是你好? 好在,还没等她给出反应,禾日便跳上竹子枝头,再次归于暗夜,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23. 宾来客栈(九) 禾日离开有一会儿,宵乾渐渐缓过神,同众人往回走,突然大叫一声:“不对,打了这么久,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跟踪我啊!” 逢袤然差点被他这死出把魂给喊出来,眼不见心不烦地和谢津换了个位置,贴心说道:“你要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还至于被跟上吗?” 可惜剩下的三人里,两个都意会了她的意思,只有宵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管他什么目的,我坦坦荡荡不怕暗算。” 逢袤然又没管住自己的嘴,纯善意地开了口:“你指衣服快让人给削光的‘坦荡’吗?” 宵乾猛地朝自己下半身看去,原本完好无损的衣袍愣是变成了四面透风的敞篷,里面的风景若隐若现,霎时脸上由白变红又变百,两腿一并往后连退几步,恼羞成怒道:“逢袤然,你好歹也是个女的,廉耻心呢!” 廉耻心是什么?逢袤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那玩意儿。 谢津安静地在一旁看他们打闹,知道逢袤然又是个只爱煽风不会灭火的,便脱掉他自己的外衣,递给了宵乾。 张清风心里因为刚才没能帮上宵乾,还有点愧疚,此刻十分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想起什么,拽留下逢袤然的袖子,好奇道:“阿姐,那个禾日说他很喜欢你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他是喜欢你吗?” 逢袤然表情一顿,脸上的幸灾乐祸转为不苟言笑,沉声问:“我们和他见过几次面?” “一次……不对,你和他是两次。” “才两次。第一次为了杀我,第二次差点砍掉宵乾的脑袋,你管这是喜欢?你信我还是信一个疯子?”逢袤然不知多少次恨铁不成钢地敲打张清风,“小阿风,你这个年纪,读书最重要,少看不正经的话本,也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张清风被逢袤然三两句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反驳:“……可我就读过你写的话本。” 逢袤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装傻充愣,停了几秒,转而问谢津道:“对了,你当时说,你们是从一家茶馆后院出发的?” 谢津:“没错,那家茶馆不大,不过我去的时候没看到老板。” 逢袤然了然,扭头看见宵乾已经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便继续往前走道:“那家茶馆是魏柯开的。” 谢津很快领会:“你怀疑魏长辈也参与了沈经绝逃狱的事?” 逢袤然没直接回答,说道:“原本我没打算在落鹿谷停下,而是直接去迎州办事。但离开永宁之前,沈经绝去过逢春楼,拿走两壶酒但赊了账。后来我追着他的踪迹来到柯大娘的茶馆,柯大娘暗示得太明显了,就差直接告诉我沈经绝来了落鹿谷。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谢津回想他来的这一路,缓缓道:“难道沈先生认识你?” 宵乾听了个大概,也渐渐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我怎么觉着,这是个局。而且还是专门针对你的,逢袤然。” “为什么一定是我?”逢袤然眸色深沉,“刚才那个差点杀了你的禾日,曾经在逢春楼杀了朝廷的兵部侍郎严衢,大概率是受到了朝廷的旨意。” “所以,他跟踪我,也是朝廷让干的?”宵乾猜到了她后面的话,一把薅住脑袋,“没有道理啊,我清清白白的,犯什么事了?” “不管水平怎么样,你现在可是挂门的门主。”逢袤然睨了他一眼,“那天我出茶馆,遇到了史钟。他和我一样,都想找到沈经绝,但我们途中被官兵盯上了。很巧,你和史家兄弟都是挂门的人,严衢、禾日和官兵都隶属朝廷。这样看,有问题的其实是旧挂门和严衢,至于你这个新门主,可能歪打正着撞枪口上了。” 谢津看向她:“而沈经绝的出现,就是为了引史钟现身。” “不对,”宵乾皱眉,“这些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把你牵扯进来。” 张清风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严衢一个兵部侍郎,犯了什么天大的事,竟然会被朝廷秘密暗杀?” 逢袤然朝着宾来客栈的方向望过去:“所有的谜团,恐怕只有‘阴阳掌’本人能给出解释了。” 还有最重要的——沈经绝为什么会知道逢曲阑的功法? 宾来客栈,烛光昏暗,史柴坐在柜台后,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视线时不时落在门口依旧清晰的轮椅轱辘的印记上,想敲开那位客人房间的门看一看,但几番犹豫,屁股还四平八稳地和椅子粘在一起。 隔着门,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楚天开结束打坐,走到假寐的沈经绝身边,轻轻拉了把凳子坐下,问道:“你就这么肯定,她一定会插手?” 闻声,沈经绝睁开眼,里面似乎藏了浓重的思绪,说:“她当初可以为了寻找真相,不惜和你闹得不欢而散,离开金门,现在只会更加义无反顾。逢曲阑的女儿,多少还是有点像她的。” 提及往事,楚天开脸上流露几分转瞬即逝的怅然,岔开了话题:“外面那个史家的孩子,你们应该认识吧。进来之前还让我徒儿先去打听,是怕当面撞见?” 沈经绝没说话。 楚天开了解他这个人的性子,就像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浅了,太过轻浮;深了,显得刻薄,沈经绝把这个度把握得近乎完美。 六年前,他们在牢中第一次遇到,楚天开便觉得他与其他罪囚不同。 其他被关进来的人,有觉得自己没错的,有怨恨朝廷狠毒的,还有郁郁寡欢一蹶不振的,唯独沈经绝,楚天开没在他身上察觉到任何情绪,生死在他身上,似乎都没有重量。 他从不与外界交流,直到楚天开解出了那一卦,隐约探得他仍在等什么人,沈经绝才哑声说了入狱以来的第一句话:“大师,当真?” 这么多年过去,关于挂门和沈经绝的恩怨,楚天开仍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沈经绝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叫徐金灵,在三十年前的武林盟会上死于挂门掌门史维裘之手。后来沈经绝修习内功时不慎走火入魔,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杀尽史家满门。 自那之后,史家传承的武学便中道没落,挂门一蹶不振,幸免于难的两个孩子也长时间不见踪影,谁知今日竟做了客栈的老板,大隐隐于山林。 只可惜,沈经绝等的人却没从未再回来。 不过,外面倒是来了一群少年,闲聊着进了宾来客栈。 楚天开:“这声音……” 紧接着,有人敲了敲房门,谢津被逢袤然眼神威胁,只好无奈问道:“师父,您歇下了吗?” 沈经绝似是察觉到什么,闪身藏进房间视角盲区,朝楚天开能看到的方向微微点头。 楚天开站起身,坐回床边,不慌不忙地低头整了整衣服,喊道:“进。” “楚师父,听谢津说您想我了,这不,小辈跨越千山万水,前来看看您。” 逢袤然掂着一筐子溜须拍马的好话就进了屋,甚至没忘把门捎上。 楚天开:“……” 他的目光在逢袤然关门前极快地越过她扫过外面,捕捉到了三个好奇的脑袋,还有他那个“热心肠”的好徒儿的。 逢袤然往前走了两步,把楚天开的视线拉回来,面上笑意浓得好像他们之前从没有过矛盾,疑惑道:“您在找什么人吗?” 楚天开淡定地看着她:“山路艰险,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怎么会。”逢袤然没骨头似的垮在凳子上,指向房间门口,“那个女孩,是我逢春楼的侍卫,此行跟我一起出来的。不久前,我遇到谢津在这附近练功,便想着冒昧来见您一面。这都是我一个人的要求,和他们无关,您别迁怒。” 楚天开没往心里去,温声道:“这么多年没见,你又长了不少。早听小谢说,你在永宁办了逢春楼,还没机会去尝尝,生意怎么样?” “勉勉强强。刚建起的时候多亏柯前辈帮忙,她的徒弟们在楼里讲书,招揽生意,每月还能有些结余,足够我养活手下的伙计们了。” 逢袤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重音强调人名。 楚天开像是没听到那个人的 名字,不怒反笑:“挺好,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 “但小辈在途中见了不少人,心里存了诸多疑问,还希望楚师父能解惑。” “……很多事情的答案未必是你想要的,你确定要继续问吗?” “小辈不悔。”逢袤然稍微坐直了些,开门见山,“楚师父,您难道就不好奇我来落鹿谷做什么?” 楚天开露出一点不多不少的好奇:“你来做什么?” 逢袤然答得倒也痛快:“来找五派之一的‘阴阳掌’——沈经绝,沈先生。” 楚天开算是明白她的目的,良久,道:“你的疑问不该我解。沈兄,后生可畏啊。” 角落里随即传出动静,逢袤然转身看去,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出现。 沈经绝彬彬有礼地对她颔首,说道:“姑娘,楚道友只是送我一程,他知道的不多,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莫要为难他。” 逢袤然感觉自己被冤枉,可怜巴巴地眨着眼寻求楚天开的意见:“……师父,弟子有吗?” 楚天开汗颜,起身道:“我去和小谢说点事。” 然后匆匆出了屋……对上三双兵荒马乱的眼睛。 张清风立正站好:“我等东家。” 宵乾呲着牙朝史柴走过去,依旧学以致用:“师父,我身上快疼死了,需要上药。” 史柴朝他弹了一粒花生米,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滚蛋,谁是你师父!” 只有谢津,想逃却逃不开,对上楚天开沉静的视线,乖乖地跟着他去了外面。 张清风置身各方纠纷之外,继续聚精会神地偷听。 屋内,逢袤然从怀里拿出史钟的批文,展开放到沈经绝面前的桌子上,问道:“是您设的局,让我和史钟相遇,又一起离开永宁,对吗?您也很清楚,一旦史钟离城,就会有朝廷的人追上,是不是?” 沈经绝:“没错。” “怪不得,”逢袤然回想刚进门时楚天开一闪而过的紧绷,说道,“楚师父也知道您的计划,所以见面时下意识确认史钟在不在我身边。” 沈经绝默认。 逢袤然笑了笑:“您似乎很不希望他被官府的人为难,但身为罪犯,并且极有可能和朝廷达成了某种合作,或许是为了抓旧挂门的人。您不方便出面,只好找一个合适的人作为变数,来替您保护史钟。只不过,小辈想不明白,为什么选我?我在偌大的永宁就如一只蝼蚁,能帮得上您什么?” 沈经绝看向对面毫无胆怯的姑娘。 他不止一次听楚天开提起过这位令人头疼的弟子,常常觉得心力交瘁,认为她思想出格,做事也出格,难以管教,但偏偏多了几分常人难有的灵性,让他这个当师父的又爱又恨。 今日一见,果然有所领悟。 沈经绝道:“身份这种东西,有时无足轻重,有时举足轻重。利用得当,比多少金银珠宝都好使。” 逢袤然迟钝地怔了下,忽地记起,她表姨好像是当朝皇后的女儿,清远公主。 但早年间,逢曲阑总在江湖游走,不怎么与宫中来往,张尽涯也并非在朝廷任职,而她身为外戚后代,十二岁就离家游历,和宫中关系更是疏远,若不是沈经绝提起,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有些人在娘胎里就含着金汤匙,有些人生来伶仃、一无所有。然而命运馈赠的是一部分,靠自己争取到的又是一部分。逢袤然接受自己满身的铜臭味和圆滑市侩,却唯独没考虑过自己的出身。 逢袤然眼神微冷,一字一句道:“您要失望了。入关之前,史钟被我甩掉,恐怕得和守关的官兵好一阵掰扯,会不会和追他的那群人打起来也难说。” 沈经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逢袤然盯着他,话里流露诚恳:“沈先生,您为什么会知道我娘的功法?” 沈经绝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什么,客栈大堂突然响起一道怒气十足的喝问。 “逢袤然,你给老子滚出来!” 24. 宾来客栈(十) 对于史钟这种有当地户籍的人来说,进关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批文没了,到附近设置的专门办理过所的驿馆再办个新的就成,压根犯不着大动干戈。 他在北地从小混到大,还能看不明白那群官狗拦他什么意思? 公报私仇意思意思得了,若是动起真格,史钟就算金盆洗手,也不一定真怕他们。 那官兵也清楚这个理,好不威风地在百姓面前痛快表演了一回,立了个尽职尽责的形象,就挥挥手让史钟离开去办新过所了。 前前后后折腾一通,等史钟进关时,都快过了晌午,还没走多远,又好巧不巧地碰到了进山的张蛮等人。 张蛮,人如其名,性格蛮横霸道,面相凶狠,最有记忆点的便是他有颗镶金的门牙,人送外号“张大牙”。 他身为落鹿谷西北边鹿角窟的山匪头子,二十岁便继承他爹的衣钵,当了三十多年山头霸王,早些年几乎垄断了整个北地山脉一带的控制权,包括史家两兄弟,年轻时都跟在他手下做过喽啰。 后来史柴等人脱离鹿角窟,夺回落鹿谷的管控,算是正式与张蛮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史钟去永宁与严衢接头这份活,当初还是从张蛮手里抢来的,为此双方的梁子又结下一个,见面恨不得先用眼神杀死对方。 但史钟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视而不见地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路过。 张蛮却没放过这个冷嘲热讽的好机会,从后面追上,露出锃亮的金牙,嗤笑道:“呦,钟老弟这是办完事回来了?怎么脸色这么臭,是没成功,还是路上吃屎了?” 史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心想:“有屎也是先塞你嘴里。” 他没理会张蛮,甩了下缰绳,加快速度朝客栈回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当天晚上看到了宾来客栈里仍然亮着的烛火,应是有人在,接着听到了马厩里逢袤然和她身边那个侍卫的两匹马发出的喷鼻声。 她们果然来了这儿。 史钟顿时血液奔涌,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推开客栈大门,看到史柴和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被动静吸引,朝他看过来。 张清风一眼认出史钟,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沉默地与他对视。 史柴看史钟终于回来,用目光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问道:“你不是去买新刀了,刀呢?” 史钟冷笑:“被贼给偷了。” 说罢,他想到什么,神色微变:“你没收到我给你寄的信?” 史柴:“……什么信?” 史钟这下的表情真像吃了屎,声音包着火气,洪亮地吼道:“逢袤然,你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愣是打断了沈经绝要说的话,他改口对逢袤然客气道:“好像是来找你的。” 逢袤然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她耳朵不聋,听得见。 外面,史柴感觉不对,皱眉问史钟:“到底怎么回事?” 史钟把刀往桌上狠狠一拍,抽刀出鞘,直指张清风,骂道:“老子被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当蛋子耍得团团转,害得我被拦在关外面受人欺辱,此仇不报,我不姓史!” 张清风不想在外面给逢袤然惹麻烦,神色凛然,三两步滑走躲开。史钟穷追不舍,刀刀直逼她的要害,下定决定要把张清风剁成臊子。 旁边的宵乾看史柴一头雾水的模样,确信这位突然回来的钟大哥肯定对他哥有所欺瞒,便把知道的信息挑拣着告诉了史柴,包括沈经绝是五派之一的“阴阳掌”,以及他现在就在客栈里。 然而史柴并未过于恼怒,只是抬头看了眼沈经绝所在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跳出柜台横刀挡下了史柴对张清风的攻击。 “弟,做人留一线,别赶尽杀绝。” 张清风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从刀下钻了出去,重新回到逢袤然在的屋子门口守着,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再给史钟。 史钟扬手打走史柴的刀,指着张清风,失望地对他怒道:“哥!她们和沈烛是一伙的!还暗中截走了我寄给你的信!我原本正是要通知你,沈烛在永宁逃狱了,他跑到了落鹿谷!” 这话传进了房顶上默默看戏的人耳朵里——秦曙赫回忆起来,当时严衢已死,七星阁下令,所有和旧挂门有关的信息必须全部被封锁在城中,那封信,大概率就是那时被他们的人截走的。 他阿姐这口锅背的,实属冤枉。 史柴听闻,拉住史钟,冷声质问:“你怎么会跑去永宁找沈经绝?谁告诉你的?” 史钟一愣:“你也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史柴蓦地梗住,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没告诉你,是有原因的……” “哥!沈烛是我们的灭门仇人!”史钟红了眼,“他杀了爹娘!他身上背了挂门十几条人命!你怎么能包庇一个仇人?!” “我没想过包庇他!” 眼看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屋里,逢袤然从容地对沈经绝说道:“沈先生,他们真正要找的人好像是您,您确定不露个面吗?” 沈经绝淡定地看了逢袤然一眼,转动轮椅,徐徐经过她身边,拉开了房门。 史钟猛地朝出现的人看过去,瞳孔快速而小幅地上下震颤,沈经绝的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就在面前,竟然还风轻云淡地说着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他怒不可遏地喝了一声,提刀便要砍掉沈经绝的项上头颅:“你找死!” 沈经绝躲避之前还有心思照顾门口的张清风,目不斜视地伸手立掌,将她推出打斗范围。 “……好快。” 张清风轻飘飘地滑出一段距离,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剑。 但她的感受绝对骗不了人——沈经绝拍她的这一掌完全没有杀机,力道劲厚绵深,反而让她有种气息被打通的错觉。 不知什么时候,逢袤然也从屋里摸了出来,和张清风站到一起,面色有些凝重。 史柴见史钟杀心上头,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根本拦不住,只好也拉着宵乾避到了柜台后面。 宵乾不解地问他:“沈经绝可是史家的仇人,柴大哥您为何不上去帮忙?” 史柴额头两条浓黑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一瞬间,宵乾还以为他要拉肚子,结果却听他嗟磨着字音,像是磨刀时低沉粗砾的“嚯嚯”声,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只做一件事,以前是仇人,后来也能是恩人,你说,这个时候,我的刀尖该对向谁?” 史柴把问题抛了回来,宵乾就算接住也不知道答案,干脆让问题从手里滑到地上,沉默下来。 没想到过了片刻,史柴又自说自话地开了口:“当年我和史钟年纪尚小,偷懒逃功课,从山下回来时,见遍地血流成河,家毁人亡,怕得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草草埋葬过亲人后,守了将近两个月的门,直到一个二十多岁,坐着轮椅的面具男出现,把我们带走,交给了那时鹿角窟的大当家,入伙为匪,才有了口能活下去的饭吃。” 宵乾心有所动:“那人就是沈先生?” 史柴没回答是或不是,看着那边打斗纠缠的两人,继续道:“我和史钟那年不过五六岁孩童,字都没认全,手无寸铁之力,光靠天真在土匪窝里可活不下来。是他一直和前大当家的打点关系,时不时给我们送书送钱,教我们修习武功。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你怎么——” “我怎么会认识他?”史柴替他问了,说道,“是我一次无意间撞见的。他过去总在北地一带活动,山上就那么几个有人的地方,碰到并不罕见。沈经绝那时便向我坦白了所有的事情,说如果我想动手,随时可以把他的命拿走。” 宵乾:“但你没杀他。” 史柴不合时宜地笑了下:“你小子,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显得整个人傻了吧唧的。” “那就是您不相信沈先生会真的灭了挂门上下。” “人心都会变。”史柴摇了摇头,“一个人的身体能承受的重量有限,太复杂的感情,最后反而会摧毁他。如果有仇,便做好仇人,这样再见面时,心里积攒的恨才能有处落脚……” 话落,史钟的大刀与沈经绝擦肩而过,“铛”地一声重重砸到地上,在昏暗烛光的辉映里划出一倒曲线优美的泥灰。 逢袤然和张清风忙避之不及地换了个更安全的地方,浑然不觉刚好躲到了柜台旁边——房顶上正在偷看的秦曙赫的视线正下方。 秦曙赫眨了眨眼,目光肆无忌惮地黏在了逢袤然身上。 客栈里,沈经绝和史钟仍打得不可开交,谢津和楚天开聊完事情,听到客栈传来动静,匆忙赶回来,差点没让史钟的大刀迎面劈成四瓣。 两人偷感十足地溜进里面,站到了逢袤然旁边的空位。谢津看了一会,没看明白,问逢袤然道:“他是史钟?” 逢袤然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的状态,抓了把史柴盘子里的花生米,撂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两口,说道:“聪明。” 沈经绝眼看坐着的轮椅都快在地上蹭出火星子,史钟还是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只好放慢了动作,留给他一个可以偷袭的空袭,等他靠近,一道残影飞快闪过,沈经绝行云流水地并指点在他身上的几个穴位,人眨眼就定在了原地。 史钟挥了一半的刀随着身体僵住,他咬牙使劲,想要挣脱,没想到手腕却酸软地泄了力,沈经绝似乎早有准备,及时伸手接住了他的刀。 沈经绝道:“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讲完。如果听完你还是执意要杀我,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史钟怒视着他:“听个屁!你阴险至极,早该下地狱了!” 沈经绝似是也没打算尊重他的意见,扭头扫了眼柜台那站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人,轻轻将史钟的刀靠在桌边,说道:“那晚我潜进挂门,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想从史维裘身上查明徐金灵的死因。” 楚天开恰当地开口,对他身边的一群小辈们解释:“史维裘是挂门的前掌门,徐金灵是当年以内功“化波掌”闻名江湖的侠客……也是沈兄未过门的妻子。” 沈经绝垂眼,顿了顿:“一般来讲,被偷袭在比试中再正常不过,伤口也不至于立刻要人毙命,但金灵当场就没了气,怎么想都不对劲。我心里到底存了一丝怀疑,挂门一向强调‘德武’,况且史维裘武功高强,在场的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我在安葬好金灵没多久,就想请史门主一起研究这种离奇的死法,可连着大半月他都没现身,弟子只宣称他在闭关,旁人勿扰。几次被拒,我情绪多少受到了影响,当天晚上练功结束,一时冲动,就偷偷潜进了挂门。 “奇怪的是,我在挂门走了很久,一个人也没看到,最后终于在祠堂里看到一点微光。我正要推门查看,那门突然被人撞开,史门主从里面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很快我发现他很不对劲,双眼血红,脸部绛紫,血管暴突,甚至全无理智。 说到这,沈经绝停下拿起桌上的倒好的茶抿了一口,才接着道:“史门主像是变了个人,力大无穷,功法远比在盟会上众人所见的还要厉害。更怪异的是,他的症状会传染,打斗过程中,门主受了伤,我不慎碰到他的血,竟也变得神智癫狂。” “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仇恨和欲望尽数放大,以至于当我看到那些闻声出来的史家人,鬼迷心窍,把他们……尽数全杀了。史维裘和我纠缠到了最后,他伤了我的腿,我杀了他,从此便落下了残废。” 这段前尘往事,除了沈经绝,谁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个个都瞪了眼。 不料,沈经绝话音刚落,客栈外惊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25. 宾来客栈(十一) 夜色深沉,秦曙赫蹲在房顶上,五感通达,第一个注意到了那群不断接近的便衣官兵。他们手里拿的兵刃上刻有官印,隶属的是永宁衙门。 永宁来的人,一路追到了迎州边界,恐怕要缉拿的,就是宾来客栈里的两个旧挂门人。 史柴和史钟常年为匪,对官兵的动静十分敏感,声音出现的第一时间,便警觉地看向门外。沈经绝也不废话,三两下解了史钟的穴,把刀还给了他。 史钟提刀活动身体,剜了沈经绝一眼:“灭门之仇我回头再找你报!” 史柴拿上武器,在一旁快速回忆,并没想到最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直觉外面的架势不对,问史钟道:“你跟我说句实话,此行去永宁,只是去找沈经绝?没干其他的?” 史钟表情微动:“我明明甩掉……” 沈经绝淡声道:“兵部侍郎严衢私藏军器图和边防图一案,牵扯到的人众多,你弟弟不该淌这趟浑水。他心中对我的仇恨被有心之人利用,前去暗中与严衢接头,现在成了朝廷的缉拿对象。” 史柴神色大变。 “沈烛,你现在可是臭名昭著的罪囚,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史钟看不惯沈经绝这副事事了然于胸的从容,“你怎么不说那些官兵——”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你逃狱就是为了引我现身?甚至故意去逢春楼,坐到正对大门的位置,也是为了方便让我看到你?” 沈经绝没正面回答,只道:“我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十分没有信服力。 史钟面部肌肉紧绷,死死咬住牙关:“沈烛,你简直卑鄙至极!” 转眼,客栈内外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楚天料到他们定会有不可避免的冲突爆发,他作为负责护送的无关之人,趁这会儿对谢津和逢袤然使了个眼色,指了指二楼。 谢津对跃跃欲试、想出去帮忙的宵乾道了句“冒犯”,强硬地拉走了他,和逢袤然等人一同随楚天开悄悄去了楼上避风头。 不消多时,客栈附近便围满了官兵,史柴握紧手中长刀,最后问史钟:“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做叛徒?只要你一声没有,就算是刀山火海,哥也替你杀出去。” 史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察觉有诈,根本没去见他,至于什么军器图和边防图,更是一个角都没碰。” 史柴:“好!” 他不再犹豫,一脚踹开了客栈大门,迎上外面那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对峙。 片刻后,领头的竖起胳膊动了动手指:“抓活的。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电光石火间,短兵相接,炸起一阵阵密集刺耳的铛铛锵锵,史钟随史柴一起冲进了混战当中。 领头的官兵提前知道沈经绝在配合他们的计划,见他在屋里,穿过刀剑进去对他道:“沈先生,多谢。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您的任务结束了。” 沈经绝温和地对他颔首,领头官兵放心地转身,眼睛找准史钟的方向,准备将其一举拿下。 谁知他刚抬起一只脚欲奔向那,后颈便被人使了一手刀,干脆利落,一点反应的时间也没留给他,领头的翻着白眼直接失去了意识,身子往后栽过去。 沈经绝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倒在自己腿上的人扬手扔出客栈,内力推着轮椅,加入了外面的打斗。 这些官兵和乌鹊关那群守关的不大相同,他们在永宁吃的都是朝廷直接派发下来的皇粮,买起命来也是忠心耿耿,训练有素,一时之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另一队人马,招摇地朝客栈驶来。 队伍里的人身材魁梧,肌肉在正常状态下也饱满得几乎贲张,皮肤却比那些常年生活在北地、饱经风吹日晒的人要白些。为首的人看到客栈的情形,笑得狂放,大咧咧地露出闪着金光的门牙。 张蛮驾马走过去,凑近了意外道:“呦!这不是钟老弟吗,怎地快让人打成狗了?” 史钟挥刀砍掉身边一个官兵的脑袋,朝说话的人看过去,阴阳他道:“张大牙,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官兵怎么找到的这,就靠这群官狗的脑子,没那么容易追得上我。你可真是劳苦功高!” 说着,震了下刀,把上面还热乎的血甩了张蛮一脸。 马上的人表情一凝,慢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周围溅上的血,露出一个品味的笑:“我说过,成为不了我的朋友,就只能做敌人。干什么不好,非要从我手里抢活。路走窄了,钟老弟。” 张蛮从马上跃下,一脚踹在史钟胸口,转动手腕扒出鞍上插着的大刀,朝他砍来。 沈经绝见状,两掌拍开阻拦的官兵,压低重心滑到史钟身边,用刀柄抵到他后腰,帮他稳住了身体,问道:“此人是谁?” 史钟不自然地站直身体,怒视张蛮,简短道:“张蛮,鹿角窟的现任山匪头子。” 沈经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鹿角窟的大当家不在了吗?” 史钟还没开口,张蛮听见,就自作主张地回答,模样张狂傲气:“我爹他早就撒手人寰,现在鹿角窟只有一个大当家的,便是我。” 沈经绝不似史钟那般气愤,目光波澜不惊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打量一位不相干的过客。 张蛮肆无忌惮地与他对视,懒得搭理这个怪人,视线越过他,点史钟道:“好歹你曾经也是我鹿角窟的一份子,打不过找个就残废帮你算什么,有本事单挑。” 说着,他早有提防,眼也不眨地提刀背手,抹了身后试图接近他的官兵的脖子。 史钟动了动,却被沈经绝不容拒绝地拦住。 沈经绝道:“去帮你哥。” 有一瞬间,史钟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沈烛刚才的语气和态度和幼时记忆中总来后山教他们兄弟二人习武的先生一模一样。哪怕他一次都没见过那人的真面目,也绝不会忘记曾经受过的教导。 无奈局势紧急,他没时间往深处想,便被抽身赶来的史柴一把拽走。 几乎同一时间,张蛮向沈经绝出刀! 楼上,楚天开置身事外地开始打坐,逢袤然一群人则趴在窗户边上,观察起下面的形势,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其中宵乾脸色尤为难看。 热闹归热闹,逢袤然眼观混战,耳边依旧萦绕着沈经绝讲的那件往事,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都说闯荡江湖的人为了成为武林高手,无所不用其极,日复一日地练功、精心挑选趁手的武器,参加大大小小的武林比试,就算要吃药调理身体,也必定稳中求稳,找那些有名的大夫求诊,绝对不敢乱来。 她自认为看过不少书,但像这种精神突然变得狂暴 、武功倍增的情况,顶多在话本里见过,并且造成的原因通常不止一种。可话本总归是想象出来的,发生在现实中,史维裘的情况明显不对。 又如沈经绝所说,那种症状竟还会通过血液人传人。 史维裘他自己知道吗?他身边的亲眷知道吗?沈经绝当时没看到别人,他又是怎么确定的? 逢袤然越发觉得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拉上张清风转身出了房间,进到隔壁,坐在桌旁快速写了一封信。 张清风看她把信写完装好,接过问道:“东家,要寄出去吗?” 逢袤然:“还记得来的路上客栈前面有家驿站,替我跑一趟,寄给阿筠。” “什么时候?” “现在。” 张清风领命,悄悄离开,逢袤然又独自坐了会儿,听外面的动静变小,起身推开窗,正好看到史柴兄弟二人被押在刀下,沈经绝也被张蛮和他的人前后围攻,腹背受敌,动作施展不开,陷入被动。 长时间的纠缠下来,那群官兵早已倒地不起,沈经绝打得形容有些狼狈,身上受了几处伤,面色渐渐苍白;张蛮也没好到哪里,他的左手小拇指与无名指被沈经绝捏碎,控制不住地颤抖。 然而张蛮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不甚在意地把刀抛到右手,趁沈经绝不备,架到了他脖子上:“原来你就是‘阴阳掌’,久闻大名,今日交手,也不怎么样嘛。” 沈经绝虚虚一笑,客气道:“你也是。同你爹比起来,还差远了。各方面。” “找死。”张蛮眼中迸出犀利阴冷的光,手里的刀略微用力,抵进了沈经绝的皮肉里,“可我怎么舍得让你这么轻易上路。你这一身本领,不能物尽其用岂不是可惜。” 他扬扬手,身后涌上两拨喽啰,一伙将沈经绝五花大绑,捆成了个蜂窝;一伙放开押着的史柴和史钟,朝他们比了个警告威胁的手势。 张蛮对他们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们就好好在落鹿谷种地,别挡旁的路,懂吗?” 史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史钟骂了几串不堪入耳的脏话,朝张蛮的马啐了口血腥的唾沫。 或许是今天有了意外收获,张蛮没和他计较,很快带着沈经绝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客栈。 深夜的落鹿谷万籁俱寂,闹了几个时辰的客栈终于归于平静。 谢津陪楚天开进屋休息,史钟和史柴处理完尸体,在后院一边上药一边聊天,最后,史钟还是知道了沈经绝就是当年那个戴面具的先生。 宵乾去找史柴时,恰好撞见他红着眼大步走了出来。 逢袤然落得清净,问史柴要了两桶水,一桶留给张清风,一桶自己用。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新衣和发带,躺到床上休息。 偏偏有人看不惯她岁月静好,非要扰她清梦——还不走寻常路,翻窗钻了进来。 千算万算,潜贼没有算到房间主人刚出浴,前脚踏进来,后脚就被房间里浓郁熟悉的气息裹了个满怀,四肢微微发僵。秦曙赫那张冰山脸背着窗棱浸透的月光,在眉骨和鼻梁处勾出错落的阴影,眸色深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 逢袤然缓缓侧身,淡定地屈肘支起脑袋,敌不动我不动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细细观摩品味一副绝世的画作。 没多久,便听画上俊美的肖像开口:“阿姐,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26. 鹿角窟(一) 逢袤然好歹算是与这位禾日公子打过几次照面,就算再迟钝,也渐渐顺着那声“阿姐”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譬如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跟踪癖或者窥探癖之类的。 秦曙赫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蓦地生出几分烦躁,哪怕屋里木香浓郁,也难以压制。 可具体想干点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点东西远远不够。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再次喊道:“逢袤然。” 逢袤然耳聪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如常地在心底评价:“没大没小,没礼貌。” 隔了片刻,她才莞尔一笑,开了口:“禾公子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秦曙赫的观念中似乎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也不觉得在半夜翻窗见一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女子有什么不妥,总之,在逢袤然看来,这个脑子有病的人是十分的心安理得。 幸而她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只当他是个走错地方的夜猫,随手指了条路,说道:“要住房去楼下找史柴,要出谷往前再走十里地,我这什么都没有。” 秦曙赫:“我找你。” 得,又绕回来了。逢袤然词穷。 她耐心所剩无几,直言道:“所以,你是准备继续杀我吗?” “不是。” “那就是我们很熟喽?” “不是。” “又或者,你心悦于我。” “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逢袤然心里翻了个白眼,敷衍道:“三更半夜,难不成你饿了?” “……?” 这是什么问题?秦曙赫的思路打了个结,没找到和前面那些话的共同点。但他还是认真地感受了下,结果血液里蠢蠢欲动的饥渴就彻底无法被忽视。 他的确有些饿,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逢袤然歪打正着地猜对,从怀里翻出两块饴糖,对“不是”公子勾了下手指:“过来。” 秦曙赫明知不该如此鲁莽地相信她,可头脑活像被下了蛊,双脚不受控制地朝她走过去,每近一步,饥渴就被填平一分,等反应过来,距离她就只有半臂的距离。 逢袤然没给他时间反应,看准时机,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握到了一块冰,激得她困意都少了许多,不动声色地把糖塞进禾日掌心:“吃吧。” 不曾想,那人呼吸猛地加重,反射性地甩开她,往后退到桌子前,腰抵到边缘,勉强撑住了身体。 那两块糖神奇地没被他扔出去,还牢牢地攥在手中。 逢袤然被他猝不及防的举动搞得倍感茫然,失笑道:“是不是搞反了,应该是我怕你才对吧?” 秦曙赫捏着糖稳定心神,避开逢袤然的目光,偏过头盯着手里的糖,若有所思道:“从来没人这么碰过我。” 逢袤然观察他的状态,不觉话里有假,有夸奖就接着,有意无意地不要脸道:“荣幸啊,‘阿姐’成为了第一个。” 秦曙赫:“……” 他只是不适应触碰,但阴阳怪气还是能听出来。 “人人都能叫你阿姐,为何我叫不得?”他着实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逢袤然觉得他这个问题少年的问题可真多。她诚实回答:“你自己说的,我们不熟。” “不熟就不能叫吗?” 好问题,她无言以对,索性反问:“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朋友?” “我有。”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你都病得这么重了,怎么不带你看看大夫?” 秦曙赫撩起眼皮,飞快地扫过逢袤然,强调道:“她会回来找我的。” 逢袤然像是发现什么商机,坐直了身体,笑吟吟地同他商量:“无碍,既然他不要你了,不妨看看眼前人。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你说对吧?” “你想干什么?” 秦曙赫直觉她不安好心,另有目的。 逢袤然拿出手里的人情牌:“不知禾公子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逢春楼刺杀严衢的事?想来你也注意到了,严衢的随从在房间里个个睡得酣畅,雷打都不醒。我可是帮了你大忙,替你省了不少力气。” 秦曙赫早就有所猜测,今晚亲耳听到也没太意外:“所以?” “所以我们本该是朋友。比如,先互相了解对方。”逢袤然语气平缓,徐徐图之,“再比如,你是不是朝廷暗部的刺客?” 秦曙赫一手攥紧饴糖,一手握住腰间利剑,眼中温情散尽:“什么暗部?” 逢袤然视线沿着他流畅的手臂线条,落到剑柄处的特殊纹路处,轻轻搁置了下,随即旋回他脸上,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来问你了。” 秦曙赫依旧是那句:“无可奉告。” 逢袤然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地道:“禾日,你为朝廷卖命几年了?” 秦曙赫似乎被她的语气烫到,极快眨了眼:“七年。” 七年可不是一个短数目,眼前的少年总共不过十五六岁,常年生活在暗处的人,久而久之,便会习惯不了天光。 逢袤然默默思量了会,倒是能理解为何他的性格会是现在这样。 她静静地打量禾日,良久,道:“若有一日,你愿意弃暗投明,逢春楼随时欢迎你。投靠我,很划算的。” 秦曙赫听不出她话的真心与否,眼眸无波地说:“我剑上有无数条人命和冤魂,想活着离开,也要看他们答不答应。” “以你的功力,当真是能不能走的问题吗?”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怕你想不明白。”逢袤然笑了笑,“夜已深,明早还要赶路,我先歇息了,公子自便。” 反正是和衣而睡,禾日武功高强又没杀心,愿意留下来给她守门,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逢袤然这么一想,睡得更加安心,头刚挨到枕头,便丝滑陷入梦乡。 秦曙赫看她背过身躺下,兀自等了等,床上的人还是没动,于是试探着走近,光明正大地偷走了她腰间的香囊。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他一板一眼地喊道:“逢袤然。” 不搭理他。 这让秦曙赫自在了不少,当真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头。慢慢地,他的呼吸随着香囊散发出的气味趋于沉稳,便一直保持着垂眸看逢袤然的神态,似是入了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秦曙赫耳朵轻轻耸动,挂着的坠子便跟着晃了晃。 几乎同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闪出房间。那只不识趣的小翠鸟被人一把攥住,瑟瑟发抖地提溜着芝麻黑的豆豆眼,不清楚怎么惹怒了他。 “真吵。” 秦曙赫声音微哑,捏着鸟的指骨开始泛白。 小翠鸟剧烈挣扎,尖喙到处乱啄,稀里糊涂地叨在了他的虎口,秦曙赫冷不防吃痛,如梦初醒地嗅到丝丝缕缕的香,手劲一松,翠鸟趁机蹬掉爪子上的密信和药,着急忙慌地飞远,直到有一段距离,才敢“鸟语花香”地骂出声。 掉落的东西被秦曙赫接住,他把另只手拿的香囊和饴糖揣进怀里,这才打开了信。 上面写道:“都城待命。” 信上没有其他的内容,应是严衢的事暂时告了段落。 秦曙赫习以为常地处理完信件,捻起剩下的药,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扔到地上,脚尖用力碾进泥里。 翌日清早,阴沉的天终是没能放晴,刚蒙蒙亮,就伴着滚滚闷雷下起了瓢泼大雨。 逢袤然醒来时,看到张清风正在关窗。她朝外面瞧了眼,道:“人 走了?” “什么人?”张清风闻言,仔细地把屋里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床边发现了一串不属于她们两个的泥脚印,立刻变了表情,“阿姐,昨晚有人来过。需不需要我——” 说着,她发现什么,凑近逢袤然,警惕道:“你的香囊不见了!” 逢袤然低头看过去,转念思及昨晚禾日的表现,以及他之前说过的似是而非的话,大约猜到香囊去了哪,料他肯定还在这附近,瞟了眼房顶,意有所指道:“唔,可能被哪混进来的野猫叼走了吧。” “但那可是筠姐姐亲自配的方子,还说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就这么丢了,怪可惜的。” 逢袤然怔了怔——难怪禾日要拿走,原来是真觉得有用。 这么一看,他确实没撒谎。 “不打紧,换个新的就成。”她下床从行囊里拿出个一模一样的,系在腰上,说道,“届时和阿筠见了面,我亲自赔礼道歉,就不劳你这个小姑娘操心了。走吧。” 张清风背好行囊跟着逢袤然出了门,客栈里安安静静的,像是都还没起。到了楼下,却看到宵乾跪在史柴房门前,神色专注虔诚,连她们二人接近都没察觉。 逢袤然刚想吓吓他,就听宵乾说道:“我想请柴大哥和钟大哥教我们功法。以我现在的水平,还不配接管挂门,新门主的名字,我受之有愧。” 她动作微微一顿:“你不找真经了?” “书是死的,功法是活的。只要‘德武’仍在,挂门就不会销声匿迹。如果他们不愿离开,我就带着师弟们来这。”宵乾问,“你们呢,准备去哪?” “找沈经绝。” “我同你一起去。” 谢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逢袤然回头:“怎么就你一个人,楚师父呢?” 谢津道:“师父看出我心有疑惑,昨晚已问过我的想法,让我自己选择是否还要随他南下。今日寅时,他便先行独自离开了。” “……但我此行是为了私事。” “无悔。” 宵乾看他们几人就要愉快出发,想到什么,忙喊住逢袤然,说道:“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们。在永宁时,我帮镖局往南押送一批货,结果遇到一伙劫道的水匪,众人起冲突打了起来。直到看见张蛮出刀,觉得眼熟,才记起那伙水匪用的上面也有同样的印标。” 虽说官匪一家,很多兵器都在暗中流通,但绝大多数会受地域限制,每个地方刻印不同,铁匠制作时的个人习惯也有差别。 逢袤然皱了皱眉,面色微沉:“极有可能,你遇到的水匪就是张蛮等人假扮的。” “现在回想,这件事定不会是巧合。昨晚事后,我找柴大哥了解张蛮这个人,听说他一向蛮横凶残,心狠手辣,背后应该有什么大人物,否则靠他的品德,不可能在位这么久。还有,钟大哥去永宁和严衢接头的活,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原本准备给张蛮的,所以张蛮这次会特地来找他算账。” 不知为何,逢袤然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宵乾叮嘱道:“总之,如果你们见到他,千万要小心。” - 史钟这一觉睡得昏沉。 沈经绝被抓,他从史柴口中得知了当年面具先生的真相,心绪难安,回到房后,身体涌上深深的疲倦,上下眼皮不听话地打起架,头一歪,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雨似乎是在后半夜开始下起来的,一开始淅淅沥沥,到后面便瓢泼盆浇,窗棂被拍得啪啪作响。 史钟醒了一回,依稀看到有个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出那人的大致轮廓,是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男性,有点眼熟,好像刚见过面,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下一秒,那人向他伸出手,利刃亮出一抹寒光,将他的疑惑尽数堵在了喉咙。 27. 鹿角窟(二) 离开宾来客栈,顺着路往前走不远就能出谷。鹿角窟坐落在落鹿谷东北角,紧挨着迎州外围西南边界,因山头耸立像极了两只支棱起来的鹿角而得名。 逢袤然一行人穿戴好蓑衣,当天清晨便出了谷,在狂风暴雨中一路向北,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否则整个人能立刻连汤带水地从头到脚淋个透。 谢津在客栈的时候没直接问,眼下骑着马与她并行,才找到合适的时机张嘴:“你找沈先生,是为了令堂吗?” 逢袤然目视前方,甩了两下脑袋,抖掉帽檐积蓄的雨水,反问道:“难不成还有其他目的?” ……也是。 谢津扭过头,隔着雨帘看了眼身边的人,沉寂了许多年的心境在这大雨中冒出几点不灭的火星来,哪怕知道前方会有泥泞和深坑,也比以往抽身事外得来的清净让他更加自在。 他定了定心神,道:“鹿角窟是张蛮的地盘,占据了大半个北地山脉,想必守卫也十分森严。沈先生若真被带进里面,我们找起来就难了。” “这个嘛……”逢袤然伸手探进衣襟摸了摸,确认地图还在,说道,“不着急。沈先生好歹也是五派之一,若是轻易就让几个山里的野猴子捉走,我要是他,不等五花大绑,就先含羞自杀了。” 谢津一怔:“沈先生是故意被捉的?” 逢袤然:“别忘了,他光靠一双手就能让张蛮拿不起刀。故不故意的不知道,但肯定另有隐情。” 这时,张清风驾马上前,靠近逢袤然,低声对她道:“主上,有尾巴,跟了一路了。” “能认出来是什么人吗?” “只有一个,和我们一直保持着距离,听动静是个男的,年纪不大,功法不浅。” 逢袤然听这描述莫名耳熟,可惜还没等她脑子里浮现一个具体的面孔出来,下一刻,陡生惊变! 四面八方的杂草窝里突然涌出一堆山匪,各个身材魁梧,光着的粗膀子在雨水的冲刷下看起来分外“油光水滑”,手里还提着足足快一人高的大刀,趁这群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将他们半路拦截,团团围住。 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刹那间,天阴得更狠了,灰蒙蒙地坠在头顶,往下面漏着瓢泼大雨,仿佛预兆了山匪要把猎物一网打尽。 逢袤然微微颔首,压低帽檐,借着雨势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环境。张清风勒马停在旁边,只等她一个反应,便拔剑冲出去。就算是死,也定会杀出一条路。 然而谢津对她们警惕的状态似乎毫无觉察,那副清贫的模样淋了雨,显得更加狼狈,偏偏模样生得有几分俊俏,活像个家道没落的公子哥,此刻恭恭敬敬地虚抱了下拳,浑然不觉地说道:“在下原准备带着家里姐妹去老家投奔亲戚,还望诸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为首的山匪难得多了一点耐心,玩味地打量着马上的三人,扬声问:“你们是北地哪里人,我怎么没印象?” 谢津与他对视了几秒,才道:“迎州。” “巧了!”山匪粗犷地大笑两声,“迎州八成的年轻子弟我都见过,就偏偏没见过你们,你们当真是本地人吗?!” “大哥说笑了。”谢津坚持把人设贯彻到底,反问道,“后辈常常走关道,不也没和各位打过照面?也许你们是新山上的土匪,还不了解的这的情况。” 山匪却不想再和他玩什么过家家,眼睛一眨,里面便射出狠戾的光:“老子当年进鹿角窟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吃奶呢!劝告你们一句,别妄想逃走,鹿角窟几十年来,还没有过高抬贵手的笑话!” 话落,他拿刀一指,交代周围的同伙道:“老规矩,捉活的,留一口气就行。”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犹如老僧入定的逢袤然趁众人不备,从马上飞跃而起,落到地上的瞬间,还顺手拍了把马屁股,一边听它嘶叫着横冲直撞,一边灵敏地摸进刚才找到的可乘漏洞,将近六尺的身躯愣是在山匪群里钻得无孔不入,泥鳅似的神不知鬼不觉游出了包围圈。 张清风和谢津瞥见她从身前闪过时打的手势,纷纷跟随跳下马,拳脚刀剑地与山匪厮斗起来。 逢袤然沉下目光,仰身避开前面向她砍来的刀刃,脚跟稳稳地扎进泥地里,碾出一个小小的深坑。 大刀闪过,她即刻做出反击,反手抽出腰间软剑,顺着手腕游走的劲抹在对面那人的胳膊上,贲张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受伤的山匪死死地盯着逢袤然破口大骂,再次提刀追来。 “抱歉,听不懂!”逢袤然扬眉冲他比了个挑衅地手势,身子一晃,贴着地面快步擦过,左拐右绕地躲过不停向她挥来的刀剑,再起身时,手上多了几团雨水和血水混合的泥巴。 下山的路多为缓坡,加上暴雨冲刷,多数地方早就变得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容易失足滑倒。如果再吃点什么能导致头晕眼花的…… 逢袤然刚刚便观察出,这群山匪很会打配合,连站位都是严格定好的,谁负责外围守卫,谁负责内层打斗,只是这样一来,阵营就显得过于死板,不难发现漏洞。 再比如,外层的那些从身材和功法上看,都没有内层的强,简直给了逢袤然破除包围的大好机会。 她算着时机,估摸泥巴里的药应该都完全混合进去,瞅准身边离得最近的一位“顾客”,对他笑了笑,侧头躲过,错身的同时,扬起手臂把手里的泥巴拍进他嘴里。 不料她小臂没能及时收回,被刀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 逢袤然轻轻瞥了眼伤口,甩了两下,不甚在意地客气道:“免费大餐,送你尝尝,不用谢!” 那山匪差点被噎了个半死,一股子腥味和泥土的臭味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顿翻江倒海,瞪着眼珠子呕掉嗓子眼的东西,恼得正要砍逢袤然头,下一秒,翻着白眼便睡了过去。 不消多时,逢袤然热亲好客地把“大餐”尽数分了出去,外面一圈山匪各个“大饱口福”,纷纷不省人事,倒地不起。她贴心地一人给了一脚,踢皮球似的,送他们去山坡底下休息了。 外圈的人解决完,逢袤然一抬头,恰好看到张清风被围攻,渐渐吃力,神色微变,偷袭过去一剑刺在了那人后背,张清风找到机会,举剑抵挡的手向上用力一推,提膝踹在身前的山匪肚子上,找到间隙钻了出去。 逢袤然拉了她一把,问道:“怎么样?” 张清风大剌剌地抹掉脸上的血水,活动了下伤口崩开的肩膀:“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说罢,周围的山匪再次围了上来,谢津不知什么时候同她们站到了一起,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泥点和血迹,防守在胸口的手掌关节发红,仔细看,还在因为过度施力而微微颤抖。 他喘息几瞬 ,低声说道:“早年我和师父在江南遇到水匪,还没有这么难缠,这群人太能抗了,刀剑刺在他们身上就像在挠痒痒一样,我们就算能伤到他们,长时间下去,力气也会被耗尽。” 逢袤然环视周围,眉眼压得极低,握紧了手中的剑,接道:“除非能将他们一击毙命。” 刚说完,老天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与她面对的那个山匪胸前突然刺出一把冷剑。 刺他的人定是个老手,很懂怎么样能让人死透,剑身在山匪身体里转了两圈,捅出几串血珠,紧接着,他呕出一滩血水,手中大刀滑落,睁着眼睛脱力地趴在了地上。 山匪倒下,逢袤然与他身后的禾日对上了视线。 场面短暂地凝滞了半秒。 领头的最先回过神,彻底忘了最开始的交代,怒喝道:“一个都别放过,不留活口!” 秦曙赫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目光极快地扫过逢袤然身上的几处伤口,数到第六处的时候,眸色越发冷淡,心道:“那就让他们全部偿命好了。” 霎时间,刀剑相碰,四人闯进山匪群中,仅靠手中的武器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继续与他们殊死纠缠。 …… 渐渐地,雨势减弱,直至停下,阴沉的天终于放晴,露出了原本的晴朗。 拦道的山匪倒了一地,血水染红了泥地,在太阳光的照射下转为深色,与大地凝结。 谢津三人都早已体力不支,只剩下禾日还在和那个领头的山匪搏斗。 逢袤然刚歇了没一口气,转眼看到禾日就要撩剑抹了他的脖子,忙蹿过去挡下他的剑:“别急着杀,我有话要问!” 秦曙赫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被她猛然拉住,快砍进那人脖颈的剑愣是停了下来。逢袤然注意到禾日手背紧绷凸起的青筋,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果然又变得和之前一样红。 她放缓了神色,眼神示意他先冷静下来,待确认他眼尾的薄红褪去一些,这才蹲下来掐住山匪的下颌,防止他咬舌自尽,问道:“你说‘留活口’,什么意思?还有,鹿角窟抓我们干什么?” 未曾想那人竟存了死志,逢袤然看他状态不对,还没来及的及卸掉他的下巴,他便飞快勾起舌头从牙齿里卷出毒药,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这毒药比逢袤然喂的迷药见效还要快,眨眼的功夫,领头的山匪就七窍流血而死。 秦曙赫见人已经没杀的必要,走到一边,挽了个剑花,抖掉上面的血迹,收进剑鞘。 张清风时刻警惕,盯紧了禾日,这会儿走上前,动作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背对着禾日,提醒逢袤然:“阿姐,你受伤了。” “无碍。当务之急,是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各自处理一下身上伤口。”逢袤然站起来,手从袖口里掏出来,垂眸看着地上的领头,“鹿角窟背后,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把软剑缠回腰间,吹了两声口哨,不一会儿,三匹马哒哒哒地闻声从四面八方跑了回来,行囊还安然无恙地挂在上面。 逢袤然翻身上马,没急着走,想到什么,眼中含笑地朝远处的禾日喊道:“一个人跟在后面挺无聊的,禾公子,考虑和我们同行吗?” 秦曙赫正准备悄悄离开,闻声,动作尴尬地一顿,心道:“你就是故意的。” 他没有回头,三两步跃进高处的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28. 鹿角窟(三) “阿姐,禾公子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他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 出了谷,张清风余光向后瞟了一下,不解道。 逢袤然闲闲地驾着马,眼底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可能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弃暗投明吧。” “什么意思?”张清风问,“他不当刺客了?” “那你得问他去,我怎么知道他想的什么。” 张清风脑子里浮现出她和禾日板着两张死人脸面面相觑的场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算了,他只要不伤害你就好。” “这可不好说。”逢袤然问,“刚刚混战,你肩上的伤是不是又裂开了?” “不打紧,”张清风没心没肺地搪塞过去,“小时候我和阿雨受过的伤比这重多了,区区一道刀伤,不算什么,阿姐莫担心。” 逢袤然点点头,加快了赶路速度,对身边两人说道:“前方再走五百米,有一家附近百姓建的寺庙,我们待会可以进里面休整一番,等恢复些力气,再做打算。” 她指的寺庙叫雁归庙,是十年前新建成的,听说是给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大恩人建的,占地面积不大,里面估计没几尊佛像,外面看起来还算新,当个遮风挡雨的庇所绰绰有余。 他们一行四人来到此,牵马进了外院,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逢袤然觉得挺新奇,心道谁家求神拜佛都求到山上去了,拜的莫不是土地公公。她眼珠一转,熟练地藏好身体,躲在门外心安理得地偷听起来。 “……求神仙保佑家中小女尽快找回,若能应验,就算当牛做马也一定报恩。” “神灵在上,家里长子已到弱冠之年,愿我儿平安顺遂,不求年年庄稼丰收,只求天灾人祸不要降临身边……” “我们一家从来安分守己,没有昧着良心做过坏事,老天有眼,放过我们一劫,求求,求求了。” “……” 祈祷的低语渐渐消失,接着传来的沉闷的磕头声,声声不绝。 逢袤然侧身朝后面二人打了个手势,牵着马走到旁边一处安全隐蔽的地方,将马拴紧,问道:“你们觉不觉得从遇到山匪开始,再到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都听着不太对劲?这两者之间,也许有什么关联。” “大概是鹿角窟在抓人。”谢津一语点破,从行囊里拿出干净地帕子擦净脸上的泥土和血迹,“可张蛮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张清风刚张嘴,就听谢津替她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只好绞尽脑汁地思考,试图解答:“也许他想壮大鹿角窟的势力。” 逢袤然:“但这还是说不通他的目标为何都是我们这般年纪的少男少女。如果宵乾说的是真的,鹿角窟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就凭我们几个,搞不好小命还会折里面。” 后半句话倒是没什么好质疑的。 三人连带着蹲在树头的秦曙赫都陷入沉默。 没过多久,庙里的人掂着篮子布袋前后走了出来,紧接着,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其中一个个子高挑的还顺手把大门锁上了。 防不防山匪野兽是一回事,求个心安才是最主要的。 逢袤然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进配殿,却看到张清风谢津都在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正对着她的方向,供奉的竟然是个高大的坐着轮椅的无脸“神仙”! 她走过去琢磨道:“看着有点眼熟。” 谢津:“像沈先生。” 张清风:“可沈先生还没死呢。” 躲在暗处的秦曙赫:“……” “神像”的下面,摆放有整整齐齐的供品,虽然不多,但很新鲜,看着像不久前离开的人刚放的。 逢袤然望着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果子糕点,问:“这一路又是骑马又是打架的,你们饿不饿?” 张清风舔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能吃吗?” 谢津移开视线:“我觉得不妥。供品乃万物之源,上天恩赐,就算沈先生——” 话没说完,他手里被塞进两个大大的杏子,愣了一下,抬眼看到逢袤然已经咬掉大半口酥饼,张清风两眼放光第趴在桌子上挑挑选选。 “你们……” “我们什么,”逢袤然真受不了他身上迂腐的教条,问道,“叫你一声谢半仙,你还真打算修仙呐?” “世上没有仙鬼神魔……” “你若是几天不吃饭,世上也没有你了。”逢袤然边说边视线搜寻,短暂犹豫过后,最后又把塞给谢津的杏子拿回去了一个,当着他的面剥皮下肚,嫌弃道,“是不是跟在楚师父身边太久,你都快和他一样成老迂腐了。” 谢津:“……” 事已至此,他似乎也没有道理再顾及什么礼法道义,胃里的馋虫早就迫不及待地冒出头,他克制地对逢袤然和“神像”道了谢,开始斯文地解决手里黄澄澄的大杏子。 逢袤然吃到半饱,突然想起某处还有个被遗忘的“尾巴”,先前帮他们杀了不少山匪,于是热心肠地打包了一些供果和不太甜的糕点,走到外面,找猫儿似的喊道:“禾公子?禾公子?” 结果连片叶子都没给她回应。 她四下里找了一番,最后在回廊上方的房梁角落里发现了他垂下来的佩带一角,身体其余部分全都隐没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浓黑沉寂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逢袤然演技拙劣地视而不见,弯腰放下东西,朝相反的方向试探说道:“我放这了啊。” 刚转身,就有道影子无声地掠过地面,揽走了包裹,重新缩回了老位置。 逢袤然背对着他,无声地笑了笑,进到偏殿,在“神像”后面找到了一块隐蔽点的地方,把还在抱着梨子啃的张清风拉了过去,安置她坐好。 谢津注意到逢袤然打开行囊拿出了瓶瓶罐罐的药膏,立刻会意离开,揣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给她们二人腾地儿,站到门外望风。 张清风看见药,才意识到逢袤然要做什么,握着梨心虚道:“阿姐,我处理过伤口了。” 逢袤然挑眉:“我眼睛不瞎。” 她指的是张清风在山上把自己的内服外用的药全给了那个生病的小女孩。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别人怎么想的,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逢袤然轻轻把她左肩膀的衣服拉下来,“对错在你自己心里。” 那道刀伤很明显没有上药痕迹,只是被人潦草地缠了两圈纱布,现下已经被伤口崩开渗出的血洇透,凝成了深深的红褐色。 她微微皱眉,右手按着张清风,另只手打开药瓶,道:“忍着点。” 张清风还在回味逢袤然刚刚的话,一个不留神,没提前做好心理预设,肩膀瞬间传来灼烧的痛感,直接沿着皮肉钻到了骨头里,疼得她下意识从地上弹起,结果被逢袤然早有准备地按了回去。 可惜逢袤然只有两只手,顾不上 捂她的嘴,便猝不及防地听张清风一嗓子嚎了出来,把外面的两个人惊得身躯一震。 谢津正给自己上药,吓得差点没把药瓶子抖掉。 不到半刻钟,逢袤然干脆利落地处理完张清风身上的伤口,换上干燥的新外衣,还她以自由。 “我也帮你。”张清风替逢袤然固定住宽大的衣袖,看她熟练地给手臂上的伤上药,问道,“阿姐,你小时候也经常受伤吗?” “嗯。” “为什么?谁打的?” “……我娘。”逢袤然难得多说了点过去的事,“小时候总被逼着练功,不听话就会挨揍。” 张清风和她妹妹从小没爹没娘,还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滋味,只能根据逢袤然的表情依稀推断,应该是种让人恨不起、放不下,也忘不掉的念想。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脱口而出:“令堂待阿姐肯定很好。” 逢袤然被这句话勾回神,不着调地打趣:“要是你也被亲娘满院子追过,结果逃无可逃地跳上房顶到处跑,只会觉得丢人,笑话全让隔壁家的小孩瞧去了,见了面脸都没处放。” 外面房梁上的秦曙赫神色微动,眼底罕见地附着了一丝慌张,撤走了紧紧黏在厚墙壁上的目光。 逢袤然见张清风一脸茫然,怔了下,自然地改了口:“当然了,要不是你和阿雨跑得足够远,一直没放弃,我们后来才能遇见。嗯?是不是?” “……阿姐。” 有那么一刻,张清风觉得失去二十六金也没什么大不了了,她在意的人可比金子珍贵多了。 说话间,逢袤然收拾好地上散落的药瓶,来到“神像”前的桌子边,扬声道:“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了。” 谢津收拾好了自己,应声推门。 逢袤然掏出怀里的地图,摊开到桌面,有意无意地朝禾日在的地方扫了一眼,又落到地图上,沉了沉面色,说起正事:“目前来看,要想见到沈经绝,就只有进鹿角窟这一个办法。不巧的是,那些原本想抓我们的山匪都被杀死,再想进去,恐怕没那么顺理成章。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我们少了被动。” 谢津:“但鹿角窟那么大,又都是张蛮的人,他们彼此熟悉对方的长相,体型也比寻常人要高壮得多,我们就算伪装或者易容,也很容易被认出来。” “所以光明正大地进去是行不通的。”逢袤然手指点在地图上鹿角窟的位置,比划了一圈,道,“张蛮行事谨慎,肯定在鹿角窟每个出入口都设有人把守。这两天,我们好好休整养伤,顺便暗中观察,摸清他们的交接班规律。百密终有一疏,他们的漏洞,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清风跃跃欲试地看着她。 逢袤然在鹿角窟周围打上几个标记,说:“这几个地方地势高且较隐蔽,方便观察,我们三、四人轮流交替值守,三个时辰交接一次,中途路上做好记号,如何?” 桌子旁边的两位点头赞同,没有异议。 外面的那位保持一贯的沉默。 逢袤然当禾日同意,愉快拍手道:“那就这样定了,下午我和‘尾巴’先去探路,大约戌时回来。” 谢津不知她什么时候又给人家起了新名字,无奈建议道:“真的不再和禾公子商量一下吗?” “他硬要跟在后面不也没和我们商量?也许人家就喜欢这样呢。” 逢袤然头也不回地顺手捞走供台上的桃子,潇洒地离开了偏殿。 29. 鹿角窟(四) 雁归庙和鹿角窟中间,还有一段无人把守的偏僻小路,距离不远,逢袤然懒得骑马,溜着两条腿就出了庙。 还没走多远,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祟的动静,她竖起耳朵辨别了会,排除了土匪野兽和其他陌生人的可能,断定是某人在故意找存在感。 没想到还真跟上来了。 她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禾公子,路上寂寞难耐,你我不妨聊个二两银子的?” 秦曙赫动作顿了顿,只好现身从草丛里走出来,默默跟在她身侧。 逢袤然心道:“还挺听话。” 她唠家常似的问:“那些果子和糕点怎么样,觉得好吃吗?” “一般。” “没吃饱?” “还行。” “昨晚休息得如何?” “……差不多。” “香囊的原因?” 秦曙赫猛地停了下来。 僵硬的对话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逢袤然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两步,和他站得平齐,余光瞥过去,这才发现禾日没比自己高多少。 秦曙赫忍不住焦躁起来,想不通她到底要干什么。 明知道他偷了东西,为什么早上起床的时候不直说?她是要把香囊拿回去吗?还有,她怎么知道他一直睡得不好? 思来想去,他面色越来越难看,紧绷地看着逢袤然,干巴巴地问:“多少银子?我买了。” “这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送的,千金难买。” 很好的朋友? 她哪来这么多朋友? 秦曙赫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坚持道:“不能赊账?” 逢袤然笑了笑:“你当这是在逢春楼吃酒?小禾公子,不能强买强卖啊。” 秦曙赫脑子快打成结:“你不是还有新的?” “我就想要原来的那个。” “不行!” “为什么?” “……我有病。” 逢袤然被气笑:“您是没有别的理由了吗?天下五湖四海的人,谁没生过大病小病,怎么,就你的病特别,需要特殊对待?” 秦曙赫一时语塞,更窘了。 结果身侧的人语气又缓和了许多,道:“当然了,我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你若真想要,也不是不能给。” 秦曙赫快被她拐来拐去的态度弄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顺着问道:“真的?” “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成。”逢袤然看秦曙赫欲言又止的模样,提前补充道,“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不可以撒谎。” “……你问吧。” 逢袤然淡定地继续往前走道:“为什么帮我们杀山匪?” 秦曙赫眼神冷了下来:“他们该死。” “和你有仇?还是朝廷派你来的?” “都不是。” “那你和张蛮认识吗?” “你怀疑我?” “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秦曙赫压下心里复涌的躁意,还是如实说道:“从没见过。” 逢袤然轻轻“唔”了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转而问:“你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又不说话了。 秦曙赫和逢袤然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漠然地落在她身上,总算看清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为了探清他的来历,不惜把香囊都搭进去,还虚情假意地和他聊天,实则处处防备,和那些人一样怕他。 好一个费尽心机。 为什么当初在逢春楼没直接杀了她? 和活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剑,敛住了气息。 逢袤然浑然不觉背后的危机,饶有兴趣地猜道:“是从小就有的吗?还是后来得的?是不是因为这个病,才没有人愿意和你亲近?你现在的性格,也是因为这个病造成的吗?你其实很在意,是不是?” 秦曙赫收敛好的气息,顺着她接二连三的发问,全都化成了丝丝缕缕的愤恨,顺着心脏周围的经脉窜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将他蠢蠢欲动的血液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沉沉地盯着逢袤然,一字一句地警告:“我说过,你最好当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逢袤然走在前面,背着他极快地勾了下嘴角,继续充耳不闻:“你去做朝廷的刺客,难道也和这个病有关?看你的模样,不像是家庭美满的小孩儿,那就是为了治病。因为你的病……会让你控制不住地想杀人,对吗?” 话讲到这种份上,也没有了遮掩隐瞒的必要。 她说得一点没错。 秦曙赫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块冻了千年的石头,似有缕缕寒气从唇缝溢出:“我现在,很想杀了你。” “既然想做朋友,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对吗?”逢袤然转过身,撞进禾日浓如夜色的眸子里,说,“你杀心泛滥,眼中视人命如草芥,见了血和丧心病狂的疯子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亲眼看你差点失手削了宵乾的脑袋,我真要被你一副无辜良善的模样骗过去了。” “……呵,”秦曙赫半垂眼睫,挡住逢袤然投来的视线,重复道,“你骗我。你也骗了我。” 既然彼此欺骗,也就没必要再手下留情。 他拔出剑,朝逢袤然走近半步,嘴唇微微颤抖:“阿姐,原谅我。” 逢袤然看他终于露出真面目,嗤道:“禾公子,你好会装啊。难道最该死的人不应该是你吗?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着。活该你、没朋友。” 秦曙赫呼吸猝然加重,手中的剑滑落到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双眼通红地怒视着逢袤然,向前逼近,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到指骨发白。 逢袤然真没想到他手劲能有那么大,一时发不出声,闭眼缓了缓,才轻笑道:“怎么,想杀我?” 秦曙赫气息滚烫:“是。” “这么多年……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别人拿不走的,你也一样得不到。” 说完,她濒临窒息,眼角的小痣似是先染上了血,颜色更深了些。 秦曙赫被灼得几乎要陷进去。 逢袤然不再说话,在心里默默计算时辰。 三十息过后,她蓦地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禾公子,你有没有感觉,你的四肢现在有点酸软无力?而且头也开始眩晕?” 秦曙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手脚暗暗使力,发现真的使不上劲,无措地慌了片刻,神色一冷,更加毅然决然地攥紧了逢袤然的脖子,下定决心要和她同归于尽。 逢袤然愣了下,扫过禾日苍白的嘴唇和红得吓人的眼尾,意识到事态发展方向不对,就要失控,双臂灵活一绞,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绵软无力的禁锢,顾不上咳嗽,半是故意、半是好心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清醒点!想想你是谁!”她在禾日耳边怒吼。 秦曙赫眼前一片黑暗,呼吸越发急促,他听到哪里传来若隐若现地呼喊,无可救药就抓住这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如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到水面喘息 ,抱着脑袋止不住地颤抖,气若游丝地低喃: “药……药……没了……香……香……” “香?什么香?你说什么?!” 逢袤然凑近听了半天就听到这一个字,想到什么,赶紧拽下身上的香囊,放到了他鼻子底下晃了晃。 秦曙赫立刻有了反应,不知哪来了力气,抓着逢袤然的手死活不松开,蜷缩着身子,连手带香囊一块抱进了怀里,将头埋在膝间缓神。 逢袤然拗不过他,只好和他一样坐下来,让自己更舒服点。 等待的间隙,她脑子里开始盘算刚才的整件事。 与她先前猜测得大差不差,禾日心里不能碰的禁区就是他的病,比她想的还要严重。至于无法自控的杀人倾向,大概跟小时候的经历和思绪波动有关,若是引导得当,算不上什么让人退避三舍的洪水猛兽。 届时他若真跟着一起行动,她至少能有把握将风险降到最低。 至于那劳什子病,他回去再慢慢治就是了。 逢袤然正想着,突然感觉手背好像被什么东西打湿,她试着抽了下胳膊,非但没抽出来,反倒被那人拽得更紧,刚要纳闷,下一秒,虎口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从小到大还没被谁这么冒犯过,眉头一皱,抬腿就给了禾日一脚,趁他不防,身子歪倒,赶紧站起身抢救回自己血淋淋的手。 逢袤然气笑道:“你属狗——” 后半句话在看到禾日仰头望着她无声流出的两行清泪后,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 这还让她怎么骂? 怎么骂都像是她在欺负人! 逢袤然看了眼手上整齐深刻的牙印子,又看向禾日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心里平衡了点,问:“缓过来了?” 秦曙赫泪眼模糊,此刻脑子还恍惚得很,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声呜咽,刚才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在梦里,什么好的坏的都让逢袤然看了去,那些他自我厌弃的、百般抗拒的,全让她一语中的。 逢袤然瞧他眼里的幽怨气深得能把她整个人淹了,一看就记得发生了什么,不好再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思及此,她索性坦白:“软筋散是我下的,在给你的供品里,没想到你真吃了。不过没什么坏处,最多能让人放松一会。你看,这不就缓过劲了嘛。” 秦曙赫好半天找回自己的三魂七魄,低头把剑捡回来:“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全是屁话,小孩子才信。” “是么……其实你说得不错,我就是很烂,也该死。从我出生,就没人盼着我能活下去。” 逢袤然不以为然,弯腰拾起地上的香囊,塞进他手里,道:“控制不了情绪就去学,克制不了杀意就多与人为善,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还是你主动自暴自弃成为一滩烂泥的破理由?” 秦曙赫哑口无言,手心不经意被她温热的手指擦过,他身体一僵,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迟钝地想起,他刚才好像…… 他羞愧难当地遮了下嘴,几番犹豫,问道:“阿姐,你生气了吗?” 逢袤然:“什么?” 她有那么爱生气吗?怎么谁都觉得她是个小心眼的人? 她懒得猜他禾日阴晴不定的脸色,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道:“我给你下药,你掐我脖子;我骂你咒你,你咬我一口。扯平了。” 秦曙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那香囊……” “送你了,让它们好好安抚安抚你那喜欢跳崖的神经吧。” 秦曙赫:“……” 30. 鹿角窟(五) 旧病发作过后,秦曙赫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仿佛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起思绪的一分一毫。 他一路嗅着香,每隔几秒就要看逢袤然一眼。 这个人说的话,撒气也好,真心也罢,全都准得吓人,简直是活生生将他埋在皮肉里却已经腐烂的伤口重新剜出来凌虐了一遍,疼是真实的,暴露无遗也是真实的。 她太懂他怕什么了。 但…… 秦曙赫眼睛一触即离地看向那只被他咬过的手——就算全部被她看透,似乎也不错。早在七年前她就已经把他全身看了个遍,他还有什么好在阿姐面前隐瞒的呢? 走了会儿,秦曙赫突然癔症道:“阿姐,今天的事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逢袤然还以为这事早就翻篇,脚步一顿,欣然应道:“好啊。那你也别叫我什么阿姐,咱俩的关系没那么近,我听着都脸红,你一声一声的不害臊?” “别人都能叫,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逢袤然心里翻了个白眼,得,又来了。 她呵呵一声,不跟有病的问题少年过意不去,心宽体胖地附和:“啊对对,你说得都对。” 秦曙赫不死心地追问:“阿姐,你怕我吗?” “怕,快怕死了。” “……”秦曙赫听出她在敷衍,又问,“你也觉得我是个怪胎吗?” “我觉得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招人喜欢。” 逢袤然察觉到身后的人接连无语,得逞地勾了勾嘴角,不经意听到周围似乎传来什么动静,面色一沉,正要提醒禾日,就见他一下子蹿到了前面,按住剑柄,压低了声音:“附近有人。” “是鹿角窟哨岗的人,”逢袤然脑子里浮现地图,拉着他退到旁边的草丛,半蹲遮掩身体,道,“鹿角窟最外层周围一共有八个哨岗,离我们最近的这个,是东边的。” 秦曙赫视觉敏锐,已经清点出人数:“现在一共六个人值守,还有一条狗。” 逢袤然轻轻拨开草丛:“刚才的声音应该是他们在交接换班。你在这守着,我去东北角的看看。” …… 三个时辰,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逢袤然回来找禾日时,天色渐暗。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除了眼睛来回在值守的人身上流转,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就连耳朵上的挂坠,也只在有风的时候才轻轻晃动两下。 这便是朝廷培养出的刺客。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秦曙赫扭头看向逢袤然。 她招了下手:“时辰到了,走吧。” - 两天后,傍晚酉时,鹿角窟西北哨岗。 此处位于垭口,地势倾斜,常年有风,易守难攻,离入口也近。相比另外七个地方,此处声音较嘈杂,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没那么容易引起警觉,反倒是不错的掩护。 四个黑色的影子在林间草丛飞速闪过,悄然无声地融入昏沉的天色,附着进墙边投射的阴影里。 哨岗塔上的铁盆劈里啪啦地烧着火把,火星子被风吹得到处乱蹦,其中当值的两人手里提着刀站在旁边,一圈一圈地环视西北边界。 逢袤然探头露出墙沿,观察片刻,在值守的视线扫过来前,跳回地面,轻声道:“和前两天一样,这些人三刻钟沿左旋方向交一次班,每次都会留两人晚一刻钟出发。此时人少,最适合潜入。” 得到三人的眼神回应,她把地图交给谢津,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好动作,乘着风敏捷地跃到不远处的山石上,动作流畅地一层层往前摸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便占据了哨塔后面的高地。 逢袤然单膝跪下,两手撑在身前,借一旁繁茂的枝叶挡住大半身形,将整个西北角的局势都收入视野。 然而那在塔上值守的人警觉得很,背后像长了眼睛,吊着眉毛猛地扭头朝她在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发现。 左边高瘦的人纳了闷,用刀柄戳了戳身边的胖圆脸:“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胖圆脸竖起耳朵仔细辨别:“……风,树,还有几只兔子——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什么都没有啊。” “成。”瘦高个转回身子,想到什么,戚戚地叹道,“你说,大当家的这次交货,能拿多少金?” “净关心没用的!”胖圆脸嘲讽他,“就算有钱也轮不到咱们,你我就是一打杂的,什么时候能进里面都难说,先想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吃饱吧。” “别说,还真有点饿了,等会交接完得再吃俩馍馍。” 胖圆脸看到前来换班的同伴,精神振奋了一下,拍拍瘦高个,示意他别放松警惕,拿起手边的铜锣敲了三下。 逢袤然确认他们二人注意力转移,才谨慎地从石头后露面,快速记住下面的情况,稍稍侧身,远远对上禾日等人的目光,沉沉一点头,打手势道:“可以开始。” 很快,西北角响起接班的人的阵阵脚步声。 秦曙赫率先翻墙进去,紧靠墙壁,瞥了眼远处的值守,无声地滑进了月光下哨塔投射的影子里,接着贴住塔壁,转身藏起,微仰起头,面对逢袤然,半分不错地盯着她,等待下一步指示。 谢津和张清风继而行动,一个向北潜了一段距离,经过逢袤然眼皮子底下,守在最北边的哨岗附近;另一个从原地翻墙,站到了刚才禾日的位置。 哨塔的影子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张清风整个人装进去。 逢袤然的视线轮流在准备离开、替换和哨塔上的值守间逡巡。 有一瞬间,地面的秦曙赫看走了神,恍惚能在她眸子里捕捉到哨塔上辉映的火光,离他很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意识到不合时宜的想法,他表情躲闪了一下,忙清空思绪,专注地看着她,回到了正事上。 逢袤然看西北的值守四人往南走了一段路,找准时机,朝脚下扔了块石子,屏住呼吸躲回石头后面。 秦曙赫注意到她神色变化,立刻会意,迅速从塔底绕出去,跟上离开的四个值守,一步明一步暗地不断接近,拧葫芦似的接连扭断了几人的脖子,轻车熟路地拖到墙角叠好。 风声和树叶的摩擦声恰好好处地掩盖了地面传来的微弱呻|吟,瘦高个和胖圆脸又听到一模一样的动静,低声骂了两句,再次看向逢袤然的方向。 瘦高个笃定:“那肯定有什么东西。” “闭嘴,让我再听听!” 胖圆脸打断他。 他们二人转身的同时,张清风闪了出去,脚尖点在塔阶,三两步爬到高耸的平台,逼近他们,一剑封两喉。 哨塔出事,别处的分塔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不对劲,张清风未在上面逗留,跟着处理完尸体的禾日一起潜伏到鹿角窟入口的洞壁背后,一人一个,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门口的值守。 谢津离得最远,只能看见西北角的哨塔已经没人,猜测那边进行顺利,便按先前说好的计策,大大方方地在北哨岗的扎营点放了一把火。 此处哨塔的值守眼尖,好巧不巧看到了纵火犯的身影,一边疯狂敲锣高呼一边跳下塔:“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快救火!抓住凶手!派个人去上报大当家的!” 话音一落,整个营地的寂静乍破,纷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狗吠从四面八方涌来。 逢袤然听闻动静,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这里果然不是张蛮最看重的地方。 她活动了下四肢,重新跃入夜色。 谢津虽然没逢袤然擅长逃跑,但好歹随楚天开四处游历,走过的路没有万里也有千里,此刻更是脚下生风,一溜烟折返回西北角,正好碰见浑水摸鱼溜进来的逢袤然。 “水不够!多运点水!凶手往外面跑了,抓住他!抓住他!” 西北角的防守已然全无,逢 袤然混在人群里,随手往脸上抹了两把灰泥,扯着还有点哑的嗓子投入地呼号,听起来真像有那么一回事。 谢津:“……” 这人是嫌动静还不够大么。 最后,四人在入口处碰了面。 “比我想的要顺利,”逢袤然转眼恢复正经,问道,“放人进去了吗?” 也许她上辈子是乌鸦转生,说完还没一秒,不知从哪冒出一堆拿弓箭的喽啰,对准他们就开始张弓放箭。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四人劈开流星似的箭矢,拔腿跑进门里,投身进黑暗宽敞的洞穴。 正常来讲,附近方圆几十里都属于鹿角窟的范围,看起来和正常的寨子没什么两样,群山环抱,溪流淙淙,各地分工明确,不见人的时候宛若世外桃源—。 但这些都是地图上有的东西。 它真正的核心建在半山腰的洞里,至于洞里什么样子,地图上留了一片空白。 洞口之宽足足容得下将近二十人并排而站,又没有杂物摆放,稍微加重脚步走两下就能听见回音,墙壁细小的缝隙持续透出风的低吟,听多了容易错以为是耳鸣。 一踏进来,逢袤然便皱起眉——外面乱成那样,里面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提醒道:“可能有机关,当心。” 多亏了小时候总和张尽涯“不务正业”,她还算见识过不少千奇百怪的暗器,或多或少有点危机意识。用她爹的话说,只要是有空间的地方,就一定能被利用。 逢袤然又往前踏了半步,脚还没落地,脸上的表情一顿,抬臂拦下身后要跟着上前的三人,缓缓蹲下来,最后停在贴着地面的高度,动了动手指,摸到一根如薄刃的细丝。 她察觉张清风想干什么,在黑暗中蓦地道:“别点火烛。” 差一点,张清风就要吹着,一听立刻收了起来,悄悄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谢津走到逢袤然身边,弯腰朝她有所发现的地方探手,捻住了一根横在身前的细丝,轻轻搓了搓,替逢袤然解释道:“这种丝线叫‘断魂丝’,也叫‘细绒丝’,源自五派之一的郑家。这种丝线在寒凉的环境中异常坚韧,一旦靠近火光或者热源又很容易自行断裂,一般被用来做杀人利器。” 张清风对郑这个姓氏略有耳闻,曾经和逢袤然收集消息的时候接触过:“那个做暗器特别厉害的郑家?” 谢津:“正是。” 说话间,逢袤然已经大致探清断魂丝的布局,刚站起来准备带路,就感知到禾日从她身后走到最前面,如履平地地跨过丝线,说道:“那人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我在他身上塞了香囊。跟我来。” 三道情绪复杂的视线同时向他投来。 张清风压着嗓子脱口而出:“快回来,你不怕死吗?!” 谢津:“……禾公子好眼力……好嗅觉。” 逢袤然难得尴尬一回,按捺住想用断魂丝上吊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你能看得清,怎么不早说?” “阿姐也没给我机会让我说话。” “……” “……” “……” 秦曙赫对空气中微妙的氛围浑然不觉,倒是又往逢袤然身边靠近了些,像是这样就能缓解有其他人在场的不适,用仅能让她听到的气息喟叹了声,才开口道:“味道往低处去了。地下至少还有两层。” 逢袤然被他神经兮兮的举动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瞬间炸了毛,捂住脖子原地窜了出去,快二十年的涵养差点压不住满肚子的脏话。 秦曙赫一怔:“阿——” 他还没啊出个所以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偌大的洞穴竟分成了左右两半,朝两侧直挺挺地翻了个大“跟头”! 逢袤然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本想抓住张清风,谁知吃了周围黑灯瞎火的亏,掉下去之前,反而被一个冰凉有力的手结结实实地拽向另一侧。 31. 鹿角窟(六) 掉下去的坑离一开始的地面不算高,就算在这种没什么防备的状况中跌落,连个脚腕也不会扭伤,显然是专门为快速下到第二层准备的便捷“通道”。 只是这里依旧黑得看不见五指。 逢袤然有惊无险地稳住身体,发觉手腕还被人紧紧攥着,不用想都知道那双凉得不能再凉的手是谁的。 她虎口上被咬的牙印子到现在还没消下去,一想又隐隐作痛起来,毫不犹豫地甩掉了禾日不安分的爪子。 秦曙赫似是难耐地朝她走近了半步:“……阿姐。” “打住,我现在听见你‘啊’来‘啊’去的就头疼。”逢袤然不知第几次怀疑她和禾日曾经有仇,不信邪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下说中秦曙赫的心思,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眼尾还有一点未散尽的薄红。他道:“是。” 机关被触动的刹那,他便想好,若下面是生还之地,就送她一程;若是阿鼻地狱,就与她同归于尽。如果真能死在一起,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逢袤然现在本就瞧不清周围的情形,更不用说隔着肚皮读心,压根没想过禾日还真理直气壮地回答了她,一时无语,恨不能把他的脑袋卸下来,拆开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构造。 秦曙赫还是更习惯黑暗的环境,身上的紧绷感松了不少,这会儿倒是来了眼力见,贴心道:“他们两个应该和我们情况差不多,暂时分开而已,不用太担心。” “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逢袤然伸手探了探四周,“现在还能闻到香囊的气味吗?” “隐约一点,不在这附近。”秦曙赫细细嗅闻,问道,“阿姐,你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刚才摸到了一堵墙,挺厚的。” “是了。气味在这堵墙后面,但我们现在恐怕过不去。” “后面?” 逢袤然神色微动,试探着在墙上敲了几下,听着颇有节奏。大概重复了三四遍,对面也响起了类似的敲击声,只是听起来有些错位。 她暗自松了口气:“是阿风他们,目前安全。” 秦曙赫:“你们的暗号?” “还不够明显吗?” “太容易被猜出来了。” “这种时候,不简单一点,难道还要在墙上弹一首曲子?”逢袤然抬脚往前走,“当务之急是先出去。你五感比常人敏锐,考虑带个路吗,禾公子?” 秦曙赫从善如流地走到了前面,二话不说竟又要拉手。幸亏逢袤然早有提防,手腕一翻躲了过去,留他一个人的手不尴不尬地定在了半空。 她呵呵一笑:“禾公子什么时候又不抗拒别人碰你了,原来还有两副面孔。” 秦曙赫仗着黑暗里她看不见,装腔作势起来:“怕你走丢。” “禾公子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估计永宁那边没见着你人影,有他们提心吊胆的了。你就不怕他们找到你?” “……阿姐,我比你了解他们。” “唉,问都不让问了。” “有些事情,阿姐还是少知道为好。” “得,不问就成。多大的人了,心事还藏着掖着。”逢袤然腹诽嘴长在她身上难道还能给缝上不成,于是继续心安理得地提问,“禾弟弟,你那五感是天生就很敏锐的吗?” 秦曙赫:“……” 这会儿周围没人,逢袤然又没得到回应,索性口无遮拦道:“一般来说,只有某种五感有所缺失,另外的几种会代偿锻炼得更加灵敏,就像柯大娘那样。头一次见你这种既有千里眼顺风耳,又有狗……呃好鼻子的人,没忍住好奇,就想多问两句。干我们这行的,多少都爱凑点热闹,抱歉抱歉。” 秦曙赫一点没从她的话里听出什么歉意。 好在他也不在乎这点隐私,挑拣着说道:“你说的那些,打从娘胎里滚出来就有了。” 逢袤然动作一顿:“好嘛,感情老天只关了你一道门,还开了五扇窗,合着你赚大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秦曙赫难以理解她作为商人的脑回路,却被那种略微夸张的语气逗得忍不住弯了下唇。 气氛变得轻松了些,逢袤然反倒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跟着禾日探路。 往前走过一段距离,秦曙赫停在了某个地方,道:“前面都是门口见过的断魂丝。刚才我们落下的地方靠近角落,所以没有察觉出来。” 逢袤然皱眉:“以你的眼力,能看清这些丝线吗?” “能。但它们交缠得太密,稍有不慎,就会被伤到。” “这个张蛮,还真是小心谨慎。”她往后退了几步,抻开修长的四肢,活动了两下,说道,“好办。禾公子,你在这告诉我方位,我去探个路。” 秦曙赫:“阿姐,让我去吧。” 逢袤然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谢天谢地,这位禾公子不是个心存歹念的,平安把她送到了对面,折腾到最后,就胳膊受了点皮外伤。不太巧的是,断魂丝正好割在了山匪砍的那道伤口上。 逢袤然下意识一慌,生怕禾日那个狗鼻子再闻出点什么无端生事,脚尖站稳的同时,就从怀里拿出帕子快速地缠好伤口,凑近嗅了嗅,确保没有一点血腥味飘出来。 秦曙赫从那边远远看到逢袤然潇洒流畅地转了个身,羽毛似地落到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他眼睛毫厘不差地盯着,问道:“如何了?” 逢袤然张扬地笑了笑,声音传来:“再差我也是五派之一‘沉息术’的嫡传女,要是连几根花绳都跳不过去,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话尾的尾音像一把钩子,在秦曙赫心里又勾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为什么他刚刚不直接跟着过去?断只胳膊瘸条腿的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离得这么远?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喊道:“那边什么情况?” 逢袤然注意力全在周围的三个角落,暂时没空搭理他。她慢慢沿着墙边来回检查,大概有了估摸。 他们在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六角房间,每个角落都有一扇门,靠近中央的地方则布满了错综复杂的丝线,像是连通某些地方的过渡口。既然有出口,就一定有绝对安全的路通向那里。 按照之前她看张尽涯用断魂丝的方法,这些丝线末端一定是缠着或绑着什么东西,用来固定机关。要想解决这些繁杂的暗器,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下手。 逢袤然睁眼闭眼都看不清,干脆闭了眼,将所有的感觉放在指尖,顺着断魂丝的方向一寸一寸摸到角落里固定的地点——丝线被绑在了 其中一门的门闩上,连着旁边高处绕着勾住的短箭,只要拉动丝线,这些箭能立刻把他们穿成透风的筛子。 她稍稍踮起脚,用指尖按紧高处断魂丝的转折点,另只手取下短箭,终于想起还有个被遗忘在对面的人,朝禾日道:“禾公子,方便帮个忙吗?” 秦曙赫等得心烦意乱,差点半只脚踏进断魂丝阵亲自找过去。他缓过神问:“需要我干什么?” “你顺着我们来的路往回走,应该能找到两个角落,那里有对应的两扇门。麻烦你先去左手边的那扇,在上面找到一排短箭,然后按住丝线,拿走短箭,扔了它们。” 秦曙赫按照逢袤然的指示,果然找到了她说的那些东西。 他道:“做好了。” 逢袤然:“我数三个数,第三下的时候,我们一起按照自上往下,自右向左的方向,从门闩上解掉断魂丝。动作一定要轻要稳,别触动其他的线。”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门便用了他们将近两刻钟的时间。 到第五个门的时候,逢袤然感觉额头和背上都出了薄薄的汗。 通向五个门的交错的路成形,地上落满了箭矢和丝线,没等他们走到最后一扇门,那上面的机关和短箭就自动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逢袤然无声清了清嗓子,刚找回声音,就听这扇门外面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起来人还不少。 她习惯性走到身边的人前面,与禾日在门后藏好身体,仔细辨别片刻,确认外面的人不是朝这里来的,才小心拉开一条针细的门缝,眯了眯眼睛,适应外面透进来的亮光。 门外的景象尽数展现在眼前。 原来外面是一条走廊,刚刚那队人就是从这里经过。 对面的石墙上挂着一些已经枯萎的花花草草,颜色黯淡得快和墙壁融为一体。地上似乎很久都没有清理,布满了杂乱的脚印;鞋底的陈年旧泥陷进了铺路用的砖瓦缝里,时间一长,甚至有稀疏的杂草破土探了头。 逢袤然往后看去,又来了和刚才一样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看着各个孔武有力,一条胳膊快顶得上她一条腿,但个子不算高,眼中也没有习武之人的精锐气息,更像是常年做体力活才有的体态。 眼看人群要来,逢袤然关上门,离远了些,从怀里拿出一小块黑不溜秋的煤块,对禾日道:“待会我们趁机溜出去,跟到队伍末尾,随机应变——啧,你怎么这么白,在人堆里扎眼,快在脸上抹两把。” 秦曙赫对她的提议没有意见,但浑身上下都写满对肮脏的抗拒:“我不……” 最后一个字被逢袤然捏着他的脸堵回了喉咙里。 时间紧急,她的动作称不上温柔,把人的脸颊都挤变了形,胡乱呼噜了几下,心里算着应该差不多,随手把煤块往门闩里一卡,顺带将掌心残余的黑灰抹到自己脸上,拉开门静静等着队伍走过,找准时间,摇身从门里无声滑了出来,眨个眼的功夫,就混进了末尾。 秦曙赫被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身体发僵、动弹不得,一时间不知要先该因为冒犯而生气,还是先思考她究竟对多少人这样做过,以至于如此熟练? 结果稀里糊涂地又对上外面逢袤然探究催促的目光,耳根一热,忙回过神,避开视线抬脚跟了上去。 32. 鹿角窟(七) 鹿角窟地下道路错综复杂,宽经小道盘根错节,每隔一段路,就会经过一条岔路口,通往不同的方向。人数也多,光是他们尾随的队伍,就换了好几拨。 领头的人碰了面也不说话,只比划手势,沉默地交换运送的水缸或者木柴,足以见纪律之严明。 逢袤然寻思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抬眼瞥见不远处有根石柱子,便和禾日藏进了拐角后。 斜前方有两队人正在交接,依旧无声地用手势进行交流。逢袤然看了会儿,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搜刮了过去几天的回忆,恍然警觉,原来这些人打的手势,和先前在山林撞见的那队漕军用的是同一种! 她顿时涌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悚然,仿佛一只渺小的蚁虫误打误撞地卷进了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不知会被汹涌浪潮冲向何方。 这时,逢袤然察觉背后有气流拂来,心中的惊疑还未消散,她本能地作出反应,快速振动手臂,袖口便吐出一把巴掌长的匕首,几乎和那人同时动作,抵在了他脖颈处。 秦曙赫:“……” 他只是想戳一戳她的肩膀,结果被当成了张蛮的人,还差点被抹脖子。 脸上的表情茫然了一瞬,他随即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新鲜事,情难自抑地微仰起头,试图往刀刃上贴近。 逢袤然没给他找死的机会,尴尬地收回了匕首,以为自己看岔了禾日眼里的情绪,又瞟了一眼,心里嘀咕道:“错觉吗?这疯子怎么一点也没防备。”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种小事的时候,她正经神色,歪了下脑袋:有事? 秦曙赫半垂睫毛,毫无痕迹地掩住眼里的遗憾,点头指向那两拨人旁边的房门,示意那里有问题。 说得早不如说得巧,逢袤然前后左右环顾了一圈,那些人前脚刚离开,后面就有新一批的杂役挑着水要来,而她和禾日所在的拐角正好处于这两拨人的视野盲区。 石壁上跳跃的火苗拉长了映在上面的两条人影,从一侧拖到另一侧,最后轻巧地钻进了没有上锁的门里。 进到里面,逢袤然才算是知道秦曙赫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门里门外完全两个世界,屋里光线明亮,空间足足有他们最开始出来的那个地方三倍大,摆满了桌子和一堆制药的工具,大部分都有所磨损,明显被人经常使用。同时,还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大概是从靠里那一面格子架上散开的。 逢袤然被混杂的药味刺得鼻子发痒,狠狠地揉了两下,一边感叹鹿角窟的房间真隔味儿,一边咋舌禾日的狗鼻子可真灵。 她敏锐地看向落到一旁墙壁高处的凸起,抽出软剑,三两步跃到上面,缜密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机关暗器和潜藏的外人,才放心地回到禾日身边,重新将剑缠回腰间。 “张大牙竟然在鹿角窟里建了这么庞大的制药基地,胃口真够大的。”她低声道,“制药的流程繁杂,外面的杂役顶多干点搬运的体力活,东西也是只靠墙沿摆放,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地方。这里看起来像专门研制药物的地方。” 秦曙赫对空气里弥漫的药气没什么反应,走向离得最近的一张桌子,扫视上面放着的瓶瓶罐罐,道:“他一个山匪,不好好打家劫舍,研究这些做什么?” 逢袤然:“说起来,还有一事很奇怪。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再高壮也就史家兄弟那样,但鹿角窟的人、包括张蛮他自己,只要交过手,都能感觉出来,极为难缠。无论是武力还是体型,都超出正常人一大截。” “难道和药有关?” “唔……可能是一方面。”逢袤然转身检查另一张桌上的东西,“还记得雁归庙里的那些人吗?张蛮掳走他们的孩子,要么威胁家里人骗赎金,要么被迫入伙为匪。但这附近可没什么有钱人家,最坏的可能,就是这些被抓走的人不仅没能逃出去,还被迫用来——” “做药人。” 秦曙赫叹息似地打断她道。 逢袤然:“没错。” 这个房间很大,每张桌子上摆的东西还不一样,有些上面全是杵药的药臼,大小深浅不一;有些放着边缘被染黑的坩埚瓦罐,用来过滤药渣;有的上面散落得全是零碎的药材,逢袤然依稀能辩出几样,都是解表散寒,补养气血之类的,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不时捻起桌上的东西检查,大概翻看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新的疑惑: 能为张蛮所用的药师,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真要论起世上精通药理的圣手,萧家的萧林枫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只是萧老已经许久未出山,膝下唯一的孙女又常年在荇州活动,与北地甚少往来。 那这鹿角窟里的药师,会是何许人? 她目光探寻禾日,刚看过去,就对上他警觉投来的视线。秦曙赫反应极快地将手从袖口里拿了出来,神色自然地问道:“阿姐,怎么了?” 逢袤然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开口还是那副浑不吝的调子:“站那么远干什么,真有危险,我可来不及保护你啊。” 秦曙赫配合地朝她走来,动容的眼神不像演的:“阿姐有心了……” “啧啧啧,你们姐弟可真够情深的。” 房间里蓦地蹦出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听着像在药臼里捣了三天三夜,差一口就能咽气。 紧接着,房里响起两道微不可察的悠荡剑鸣——逢袤然与禾日双双拔了剑。 这还不到半天的功夫,逢袤然就一语成谶了两次,转世的乌鸦嘴都不带这么灵光的!她胸腔一阵不是滋味,又想让谢津来给她驱驱邪了。 秦曙赫找到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一个堪及他腰间的小老头拖着快到地上的白胡子颤颤巍巍地从一张矮桌底下爬了起来,哼哧着喘匀了气。 这么大个活物,他怎么可能完全没察觉到? 秦曙赫如临大敌,面色沉沉地站在逢袤然身前侧方,握紧剑柄,攥住了顺延而上的杀意。 这小老头脸上除了胡子就是皱纹,一身衣服倒还干干净净,就是有股冲鼻的药材味,加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松弛淡定,不出意外,就是这的药师。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两个少年,浑浊的眼球埋在耷拉的眼皮后面,只露出一点精明的光:“你们不用担心,我刚才是‘死’的,只听到有人在我的地盘你侬我侬,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弹开塞子,对着嘴灌了下去。 秦曙赫冷眼看他:“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小伙子,我手上的死人不一定比你杀的少。”小老头咂摸咂摸嘴,恢复了点力气,道,“我要是想害你们,早就在醒过来的时候就动手了,何至于现在还有心思和你们聊天。说说吧,你们来鹿角窟有什么目的?” 逢袤然笑了笑,收起剑准备朝他走过去,却被身边的禾日拉住,听他道:“阿姐,不用和他废话,我替你杀了他!” 逢袤然拍掉他的爪子:“我们好歹从都城远道而来,别丢了礼仪和风范。” 白胡子神色一变:“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 “实不相瞒,并不知道。”逢袤然答得坦荡,风一样飘到他面前,行了个中原人的礼,“但小女子能听出来您的口音不是永朝境内的,像是古巴伦语。” “你还知道什么?” 逢袤然摇头:“就这些了。” 小老头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说:“我在鹿角窟这么多年,只见过拼了命想逃出去的,主动进来送死的,还是头一回见。都说永朝人才辈出,原来除了张蛮这种脑子没核仁大的,当真还 有其他人。” “送死?”逢袤然脱口问道,“鹿角窟再大,也是山匪,被抓进来顶多吃点苦,怎么称得上送死呢?” “假。演得真假。”小老头嗤了声,“多少人装疯卖傻,求着别让我喂他们药,有哪个能逃得过?你们两个有本事能潜到这,估计早就把这里的情况摸了个心知肚明,不用在我面前演什么天真。” 话都说到这份上,逢袤然就算不心知不肚明,也硬着头皮接了话茬:“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前辈了,您接下来准备就寝还是继续研制药物?我帮您吹灯或者点蜡烛。” “别急啊。你们中原人不是爱说一句话,叫什么……‘来都来了’,”小老头笑不见眼,拖着胡子走近逢袤然,“我这两天新研究出了一种新药,吃了能增进修为功力,正好,你们两个应该会点武功,替我试试效果如何。” 逢袤然站着没动,语气变得淡了些,问:“怎么?张大牙没给您送新人过来?” 小老头有点不耐烦,催促道:“少说那些有的没的,能不能痛快点。一个人吃药就行,我会把关药人的地方告诉另一个人。可以了吗?” “这……”逢袤然犹豫地舔舔唇,“还请容许我和那位商量商量,很快给您答案。” 毕竟事关生死,小老头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做决定。 秦曙赫一直看着他们二人交谈,逢袤然转身的瞬间,便颇为默契地意会了她眼神中的暗语,彻底释放了压抑的杀欲,提剑朝小老头径直刺去! 小老头毫无防备,卯足了劲跳上桌子躲过去,操着正统的胡语对逢袤然破口大骂。 这一跳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体力,眼疾手快地掏出脖子上的哨子吹响,一片“嘶嘶”接连出现,墙上四面八方冒出应接不暇的蛇脑袋,往外吐着黑水似的信子。 饶是逢袤然见多识广,冷不防看见这么多闪着磷光的蛇头,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和小老头一样熟练地跳上桌子,手脚活络地黏在了他身边。 秦曙赫虽满心杀欲,但还能分得清高矮胖瘦,每一剑都避开了逢袤然,还仔细地从她身上劈了不少毒蛇,眼看就要越来越兴奋。 小老头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感觉被骚扰,心里恶心得不能行,正要再唤出巢里的蝎子,却又听那丫头片子扯着嗓子高喊:“我愿意试药!前辈,可以把蛇送回去了吗?我还想多活一会儿!” 动静闹大了谁都不好看,适可而止的道理谁都懂。逢袤然猜准了白胡子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果然见他喘着气又吹了声哨子,不情不愿地驱散了围攻的毒蛇。 她晃回禾日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咬着舌尖小声道:“差不多可以了啊,过过瘾得了,还真想折在这?” 秦曙赫动作顿住,思绪竟轻而易举地被她的声音带了回来——这还是他头一次能主动控制住念头。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看逢袤然朝臭老头伸出了手:“药呢,拿来吧,我吃。” 他心里一沉,着急忙慌地把她往后拽:“阿姐不要!”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心道:“单相思,没出息。” 他趴在一片狼藉的桌上好一通翻找,最后在一众东倒西歪的药瓶堆里找到,倒出来一粒扔给逢袤然:“吃吧。” 逢袤然没着急放嘴里,两根手指捏着这枚小拇指甲盖大的褐色小球放在眼前,细细观摩起来。 这时,禾日神情晦暗不明地开了口:“阿姐,你想死吗?” 逢袤然苦笑:“若是能生,谁会愿意死?小禾公子,一定要替我找到沈先生……” 秦曙赫眼睛看起来比杀人的时候还红:“我愿意。让我来吧……阿姐。” “真的吗?”逢袤然眼睛一亮,立刻把毒药塞给了他,“那你来吧!” 秦曙赫:“……?” 33. 鹿角窟(八) 秦曙赫虽没搞清楚逢袤然到底想干什么,但她既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为何不做呢? 就是……就是死之前没能亲自看她记起他们的过去,有点恨。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逢袤然一眼,把药丸送到嘴边。 逢袤然面上的笑意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凛冽,夺走他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脚。 “让你吃你就吃,你脑子刚才被毒蛇咬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怕死!”她蹦跶完,看见白胡子和禾日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愣了神,催促禾日道,“真傻了,按住他!” 秦曙赫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箭一般冲上去掐住了老头的脖子,老头身体里本来就有余毒未清,胸口憋闷喘不上气,被他一掐,脸立刻涨成了新鲜的紫茄。 逢袤然早有准备地拿出一根绳子,眼疾手快地把他从头到脚缠成了个粽子,和当时张蛮绑走沈经绝时的手法有得一拼。大功告成,她扭头看见禾日快给人攥成个缩脖鹌鹑,又赶紧把他拉走。 秦曙赫指尖微微颤抖:“阿姐,为什么不能杀?” 逢袤然耐着性子解释:“他都敢在自己身上下毒试药,还会怕死吗?若真是个贪生的,也不会成为毒师。” 小老头眼球愈发浑浊,声音哑得像吞了十斤沙,说一句咳三下道:“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前辈过奖。几年前,我在茶馆听书,有所耳闻,永朝范围以北的巴伦国有信奉巫术的信仰,他们不以生杀为罪,奉自然为最神圣之地。渐渐地,很多孩子从小被家里送去‘术堂’修习毒术,最有名的,还要属四十年前的‘草乌’一脉。”逢袤然道,“不过当时巴伦国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东西两地割据的局面,‘草乌’隶属东勒。东西勒内忧外患,与前朝没少打仗,‘草乌’的毒术也随着战火化成了硝烟。” 小老头被乱蓬蓬的胡子遮住的神色,断断续续道:“故事……不错。” 秦曙赫皱起眉,趁逢袤然没注意,不重不轻地甩了他一巴掌:“没让你说话,闭嘴。” “咳,”逢袤然的演说欲上来,没在意他公报私仇的举动,继续道,“想成为‘草乌’,必须要先愿意在自己身上下毒,以毒攻毒,活下来的人,就能留下。也是因为体内长年累月的毒素,‘草乌’的体型只能维持在孩童时期,就像……你这样——你是‘草乌’的后代。” 小老头情绪稍稍平复,此刻不想搭理她,干脆闭上了眼。 逢袤然:“所以,你为什么会被人抓到这里?谁抓的你?他们让你干什么?只是给药人做毒药吗?” 小老头没吭声,感觉睡着了。 脾气还挺倔。 她也不着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下,安静地打量着他整齐的头发和衣服,良久,道:“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根本没打算休息,应该是要出去?” 小老头藏在皱纹后面的眼皮动了一下。 逢袤然没放过这点细节:“准备给他们试新毒药?” 小老头依旧死气沉沉地闭着眼,但稀疏的睫毛颤了颤。 “是毒药啊。毒药在哪?桌子上?柜子里?暗格里?还是你身上——”逢袤然眼睛紧紧盯着他,察觉到什么,语气极快地顿了下,了然道,“在你身上。” 她没给小老头理智反应的可乘之机:“你身上除了毒药,是不是还有解药?都有谁的?刚才那枚的?药人的?你的?” 这下连秦曙赫都能看出来他不似刚才那般淡定,身体反应大了许多,在逢袤然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开始抖动,眼皮颤得越来越快。 逢袤然笑道:“看来全都有。” 小老头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什么人,后半生像个货物被运来运去,最后被关进鹿角窟暗无天日的地底,日复一日地给人卖命做毒。冷不丁遇到个逢袤然这样的,简直防不胜防,三两下就被诈出了许多话。 他睁开毫无神彩的双眼,仿佛浸满了致命的毒液,反常地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么聪明,不妨自己猜猜那些药人在哪。” 逢袤然承认得痛快:“猜不出来。不过,你不妨也猜一猜,身上的解药还在不在。” 小老头陡然瞪大了眼,想摸向怀里检查却意识到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继而剧烈地挣动起来。 “不用找了,”逢袤然手里变出来几个小药瓶,“都在我这。” “呵,你以为几瓶药就能威胁到我?”他放弃挣扎,“我是毒师,解药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是吗?那如果你这辈子都做不了了呢?”逢袤然起身走到右前方摆着的大水缸旁边,满意地点点头,“我看这个地方挺适合沉尸,泡上几个时辰,你觉得自己还会像现在这样清醒吗?” 秦曙赫押着毒师,视线落到水缸口溢出的水面,喉咙一阵发紧,顺着逢袤然的话补充:“若是不会武的人,用不了几个时辰,短短一刻钟,就会因为鼻腔和肺里灌满水呛得窒息。” 逢袤然没想到禾日会突然开口,愣了愣,随即看向小老头,沉下目光:“你是不怕死,但你当真不想回家吗?回到巴伦国,你的故乡。” “草乌”沉默了下来,脸上那点强撑的体面卡进了深入沟壑的皱纹,被碾碎成了满目淡如水的寂寥。 他声音低喃,竟开始旁若无人地哼唱起来自草原广漠的民歌,时不时打磕绊,在悠扬沙哑的调子里温习扎根于心底、重新破土而出的古巴伦语。 一曲终了,他看向那扇通往外面的门,没头没尾道:“我们视大地为母,地心为家,我们传承巫术,从不怀憎恨,在我们的大地上,永远有新旧交替的痕迹。它们不欢迎外人,也不接纳我这样的罪人……我是罪人啊……” “草乌”流出两行温热的浊泪。 逢袤然对巴伦国的认知,仅存在于古书和茶馆的故事里,她只知道巴伦国与前朝、与永朝有过多少次战争,今日却第一次亲眼看那里的人思念故国,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也会弹琴唱曲,倾诉衷肠。 人都是有心的。 房间沉寂了几息,她淡声道:“就算花草牛羊不容你,一身血脉总还在,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就永远是那里的人。你说大地是母亲,那你可知大地同样也包容万物?” “草乌”一怔神,缓缓问:“巴伦和定安现在什么关系?” 定安是永朝的国号。 逢袤然:“国与国。” “那你为何站在我这边?” “虽说你也是大地的孩子,但别那么自作多情。”逢袤然立刻撇清关系,“旁观者清的道理谁都明白。” “草乌”在中原几十年,对这里的文化多少有所涉及,难得露出个真心的笑:“……好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这把骨头,没被毒浸透,倒先被你看透了。” “一身大好本领,若非束手无策,岂愿沦为地下囚,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年纪不大,心思挺多。你和你身边的臭小子也算互补。” 秦曙赫明里暗里被冷嘲热讽了一通,又觉得这小老头后半句话莫名说进了心里,衡量过后,才没把手里的剑架到他脖子上。 “草乌”不甚在意后面那小屁孩的态度,对逢袤然道:“你们确定要继续找药人吗?我多句嘴,这后面的漩涡可深得很,不是随便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能压住的。” 逢袤然没有丝毫犹豫:“还请告知。” “得。看到那面墙上有块砖没?按下去有个甬道,别乱跑,左拐三次,右拐五次,就到能到地牢。姓张的把所有的药人都关在那了。顺便再帮个忙,想你们应该不会放了我,那块砖旁边还有个暗格,里面是这次要给药人送的药,替我喂给他们。” 说完,“草乌”脑袋一歪,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笔挺地倒在了秦曙赫怀里。 秦曙赫浑身打了个颤,在松手与扔掉之间选择了先探向他的脉搏——没死,还活着——于是放心地把人抛到一旁的桌子上,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绑得结结实实的绳子。 逢袤然朝禾日招手道:“走吧。”</p >秦曙赫嫌弃地离开小老头,转身跟上逢袤然,却看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满地四分五裂的蛇身,踮脚从空隙里麻利溜走,模样与刚才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背影带着一丝狼狈的滑稽。 他加快两步,走在前面用剑挑开一条路,问道:“阿姐,你怕蛇?” 逢袤然的声音离得很近:“怕?什么是怕?” 可惜秦曙赫的脑子离懂得“给人台阶下”还有段空白,直言道:“那为何要跳上桌子?” “当然是为了近身偷东西。” “阿姐还偷了他的哨子。” “那叫以防万一。” “嗯,阿姐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逢袤然嘴角抽搐:“……你知道你笑起来真的很欠揍吗?” - 鹿角窟地下的另一边,谢津带着张清风有惊无险地出了布满断魂丝的空房间。 出了门,便能感受到一股阴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时间一久甚至散发出寒凉的冷意。长走廊一直没什么人,偶尔响起回荡的脚步声,也是来自另一个不相通的空间。 张清风过去就和谢津见过一两面,虽说不上熟悉,但有逢袤然这层关系在,总归没有那么疏离。而且谢公子不仅精通堪舆,说话也客客气气,天生有种平易近人的气质。 这会儿她已经跟着谢津走了好一段路,在脚下这条小道分岔口停了下来。 谢津站在她前面一动不动,张清风的心也跟着慢慢悬起来,大气不敢出,等着谢津动作。 没多久,就听他轻声道:“清风姑娘,这边走。” 谁曾想,刚拐了个弯,前行大约十来步,视野逐渐开阔,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房门,淡淡的草药味从门里弥散,那里大约是存放东西的库房,怪不得温度要比别处低许多。 又往前几步,谢津突然停下,敏锐地避到了墙后,张清风立刻屏住气息藏好。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货都到齐了吗?” 是张蛮。 谢津与张清风对视一眼,继续偷听。 另一声音道:“都在这了,点点吧。” 张清风发觉不太对劲:这个人的声音怎么也这么熟悉,在哪里听过? 谢津顺着声音源头看过去,竟是几个做镖客打扮的江南漕军。他退到后面,给张清风让出地方,示意她上前确认。 一看到那人的脸,张清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是她和逢袤然在山上遇到的那一伙人!他们身后停放着几辆马车,看起来刚到这里,东西还没卸。 张蛮走到车边掀开一角,单手拎起厚布下罩着的箱子掂量,重重地把东西放回去:“牛五,就这点儿,打发谁呢。” 叫牛五的漕军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大人让我转告你,最近手头紧,少进多出。” “那也得保证最低标准。本来提炼就难,到时候交不上人别让我背锅。” “这事你和大人说去,和我絮叨有什么用?”牛五不耐烦道,“大人提醒你交付之期将近,如果还是不能拿出让他满意的,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一亩三分地吧。” “人不行我能有什么办法!”张蛮也是个一点就着的,“药也试了,毒也用了,身体抗不过去,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牛五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跟你吵。反正货就这多,你愿意要,咱们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愿意,那就拉倒,我回去跟大人复命,你们好自为之。” 张蛮再生气,充其量就是个山窝里的野猴子,他对鹿角库的定位有数,不至于铁着头和江南那位硬刚。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能拖则拖,缓兵之计什么时候都好使。 他放缓神色,正要说什么,眼睛猛地射出锐利的精光,投向远处黑暗的角落:“谁?!” 谢津和张清风绝望地看向头顶因年数已高而松动脱落的陈旧石块,心跳差点跟着砸在地上的渣子一块撞碎,准备离开的背影僵了片刻,拔腿开跑! 34. 鹿角窟(九) “草乌”没撒谎,逢袤然顺着他给的指示,果然在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药瓶,里面是他说的毒药。暗格旁边有块机关砖,背后就是通往地牢的甬道。 甬道没有想象中的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也有灯台照明,很快便到了该左拐的第三个岔口。 这时,秦曙赫鼻尖耸动了下,蓦地道:“有两股药气。” 逢袤然注视着面前的左右两条路,问:“哪个方向传来的?” “左边的一直没变,另一股是右边的。” 逢袤然沉默了会儿,又问:“你还记得,‘草乌’告知我们地点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别乱跑’?” “是他说的。”秦曙赫太清楚,以她的性子,肯定是哪有热闹往哪凑,好奇心比猫大,立刻就会意了逢袤然的想法,“要去吗,阿姐?” “我在想,沈先生被张蛮抓来,会不会也是用他做药人?‘阴阳掌’作为五派之一的功法,觊觎的人只多不少,若是得知沈经绝的身份,定会千方百计地讨过来。” “沈经绝当时故意被抓,一定另有目的。” “难道他也发现了张蛮暗里的勾当?” 秦曙赫向来只管执行,不问原因,便没有接话,等着逢袤然下面的安排。 谁知她一板一眼思考了起来:“这么一看,沈先生和朝廷的关系颇深啊。禾公子,你说他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阿姐想知道什么不妨直问。” “可我问了,你会实话告诉我吗?” “会。” “这件事,你们的人知道内情吗?” 秦曙赫就知道她还心存怀疑,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还是酸胀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逢袤然背对着他,听见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挑了挑眉,心道:“怪不得会说实话,原来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也是,这么大的事,就算要查,也轮不到一群年纪轻轻还喜欢叛逆出走的刺客。”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秦曙赫见她半天没说话,语气平平地催促了声:“到底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逢袤然转身笑笑,“不过这件事本就和你没有关系,是我的私事。沈先生我一个人去找就行,你先找到药人,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去和你汇合,好吗?” 听起来像商量,但话里话外都是不容拒绝的暗示。秦曙赫憋着不知道哪来的闷气,说走就走。 逢袤然还以为要好半天劝导,结果他没一点讨价还价,眼看人要走远,赶紧喊道:“若我半个时辰后没去找你,记得安顿好那些人,沿着记号找回来,阿姐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 秦曙赫留给她一个高冷的背影。 逢袤然兀自品味了会儿,觉得他的“顺风耳”应当能听全,便不再耽误,右拐进了另一条路。 很快,她也嗅到了一股药味混杂着潮湿腐烂的气息,随着距离的接近愈发浓郁,甚至有点引人作呕。她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甬道的尽头出现一扇大门,气味的源头就在里面。门口有个守卫,和地面上那群应该不是一个类型的,如果贸然闯进,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逢袤然躲在阴影里,摸到怀里还热乎的一块木牌——说起这腰牌,还是下雨那天从劫持他们的山匪身上摸出来的,希望等会儿能派上点用场。 她无声清了清嗓子,朝守卫走去,压着喉咙,用从史钟那学来的北地口音说道:“开门,送药。” 话音落,守卫手里的刀就架到了她脖子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也许是逢袤然先前多此一举在脸上厚涂了一层炭灰,将她脸上的少女气质遮掩住一二,加上模仿得八成像的方言和镇定自若的态度,守卫疑七分,也信了三分。 昏暗中,她透着碎光的眼里露出点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这煞人的霉地儿?那药师把自己毒得不省人事,结果今晚的药还没送出去,留给上头的人接手,又让我亲自来一趟,也是够倒霉催的!这不,药都在这了!” 逢袤然把药瓶塞薅开,不顾脖子上的刀,撩着胳膊就往守卫脸上怼,恨不得让他一粒一粒数清楚。 守卫见过药瓶几次,避之不及地捂着鼻子,撤走了刀,但仍怀疑道:“你上头的人是谁?” 来了。 逢袤然收好药瓶,忙把腰牌拿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呈给他:“我们这种底下的人办事,都是只听安排,上头就给我了这个东西,说是见腰牌如见人,具体的……小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守卫接着腰牌在手里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最后目光黏腻地在对面那低声下气的女人身上附着许久,才从鼻子里哼了口气,扬手把东西扔给她。 他没有让路开门,转而道:“药给我,你在这呆着。” “诶,好好好。” 逢袤然忙不迭地递出药瓶。 守卫两根手指托着瓶底转身开门,毫不觉知身后贴近一道影子,口鼻就猝不及防地被帕子紧紧捂住,狠狠吸了口醉人的迷香,还没来得及“喟叹”,白眼一翻,四肢瘫软,晕过去了。 逢袤然手臂一勾,将守卫手里滑落的瓶子和钥匙揽了回来,动作堪称温柔地把人在地上安置好,还贴心地用帕子帮他盖住脸,哄小孩似的哄道:“遮遮光睡得更安稳。” 站起身,她才万分肉疼地撇了嘴:“最后一点迷药竟然给你用了,算你走运。” 逢袤然开门进到地牢,那股浓到令人恶心的药味更加猖狂地乘隙而入,没多久,她便觉得浑身都染上了这股味道,估计得熏个四天五天的香才能救回衣服。 正想着,她视线往远处一放,瞄到个熟悉的轮椅。 沈经绝竟然真的在这儿! 逢袤然快步走过去,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死气沉沉的残躯。不知为何,她胸口也跟着阵阵发沉,靠近轻声喊道:“沈先生?” 沈经绝没给她回应,倒是牢里的另一个地方发出了动静。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把饱经风霜、早已锈迹斑斑的铁器仍在咯吱咯吱地嗟磨,刺挠得人莫名心慌。 女人断断续续道:“我呸……一群蚀心的蠹虫……疼……疼啊……我可真厉害……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整个人瘫着,胸腔微微震动,散落的长发从额头顺着肩触到地,一缕一缕地打了绺,尽管遮住了大半张脸,也依稀能看出有些年岁的貌美。 然而她的手和脚都 被链子锁着,腕处能明显看到淡红色的疤痕,是经年累月的磨损结成的痂,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疼了。 可为什么还会喊疼? 逢袤然又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想拍一拍她的肩膀,试着唤回她的神智,结果刚伸出半个手掌,女人浑身一震,愣是从地上弓起背,露出一双凶戾的眼睛,披头散发地张开嘴,咬向逢袤然的手。 逢袤然让她吓了一跳,慌忙撤回半只爪子,往后窜到安全距离以外,有惊无险地做了个深呼吸。 好家伙,那小老头是怎么喂的药,十双手恐怕都不够这疯女人祸祸的! 逢袤然大概率知道女人应该不会正常地和人对话,但还是问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还记得请被关多久了吗?” 女人果然没搭理她,一动不动地在原地怔了良久,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没两下声音就哑得更厉害,笑着笑着开始咳嗽,似乎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污浊的空气,拼了命要把两片肺吐出来。 撕裂的“咔咔”声不停地抓着耳膜,刺得逢袤然想给她倒点水润润嗓子,无奈抬眼在周围搜寻半天,连块儿能割脉的碎瓷片都没瞅见。 她难得有点束手无策,扭头又喊了两声沈经绝,沈经绝还是靠在墙角,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着,大概还在昏迷。 事已至此,逢袤然干脆也坐了下来,把对面的女人当成庙里不会开口的菩萨娘娘,自问自答地说出心里所想。 “你怎么会被抓到这来?” “……大概也是个武功高超的或者身上有什么张蛮觊觎的好东西。” “既然现在还做着药人,那就是张蛮还没得手。”逢袤然顿了下,又道,“……您意志力可真够坚定的,佩服佩服。” “可张蛮一众山匪,手下全是满山跑的野猴子,就算得到什么武林秘籍,又不一定有那个本事学会,再说,他有药不就行了,吃个药直接力拔山兮不好吗?” 逢袤然不解,否定了刚才的猜测:“不对,也有可能,他的目的不是人,一直都是药。” 想到在制药室里和“草乌”交手的情形,她心中又多了几分确信。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逢袤然仿佛入了定,全然陷入了思绪里,最后,问题又拐回到了“沈经绝为什么要主动来凑这个热闹”上面。 这会儿,角落里的人有了点生气,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牢里多出个姑娘,沈经绝盯着她的背影分辨出,是逢曲阑的女儿。 他幽幽道:“逢姑娘,你来了。” 逢袤然回神,一番思考后,剩下的问题就那么几个,挑拣了一番,还是把最主要地往后放了放,先关心道:“沈先生,这究竟是这么回事?您为什么要被张蛮抓到鹿角窟?您身体如何了?” 沈经绝形容有些悲怆,如果说在宾来客栈还勉强算得上冷淡,现在就有一个“冷”。 他道:“金灵没死,我来找她。” “金灵?当年的‘化波掌’徐金灵?”逢袤然不可置信地看向被铁链捆缚住的疯女人,“……也是您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沈经绝没说是或不是,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认识逢曲阑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逢袤然心跳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