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我的阴湿男重生了》 1、一见钟情 京市的七月正值盛夏。 “千岭,等等我!” 听见好友在后头叫自己,李千岭用膝盖颠了一下捧着的大纸箱,停下等她。 梳着蘑菇头的女孩儿气喘吁吁跟上来,手里捧着个小一号的纸箱,上面同样贴着‘北山敬老院爱心物资’。 她顺着气,龇牙咧嘴:“你怎么抱个最重的还能走这么快!运动康复专业的就是手劲大哈!比不了!” 李千岭见好友体质实在一般,开口邀请:“要不明早跑五公里你和我一起?” 米多乐连忙惊恐摇头,“快算了,我平时翻个身都嫌费力。” 两人走到门口把箱子码好,米多乐热得用手扇风,嘴里骂骂咧咧。 李千岭一米六八,略微高她一些,自然地帮她拨了拨湿漉漉的刘海擦汗,“累了吧!今天谢谢你大老远来帮忙,等会儿回去请你吃火锅。” 米多乐听言一本正经作揖,“小米拜谢千岭大王。” 抬起头瞥见院外停着京市大学的大巴车,眼睛骤亮,“哎千岭,今天京大也有志愿者来?” 京大的志愿者? 李千岭抬眸回想,“嗯,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我的懒小米,有人帮忙干活儿至于这么高兴?” 米多乐‘啧’了一声:“什么啊!我听说徐向岑也进京大志愿者协会了。” “徐向岑?”还挺耳熟,“谁啊?” 她记得京大志协没有叫这个名的。 米多乐一脸恨其不争,“哎呀你可上上网吧!京大新校草!徐向岑!不过也是,他这学期才从福德宾大学交换来的,你这网速不知道也正常。” “我最近总在音符刷到他。妈耶,俺这种老实孩子还没在现实里见过那种级别的帅哥!” 李千岭耸耸肩没接话茬。 上周也有其他学校志愿者过来。其中一个“帅哥”来了光忙着摆造型,分配好的活一点也没干,最后只发了两瓶水就结束走人了。 后来还把老人不太雅观的照片发到了网上。李千岭费好一番功夫才叫他删除。 帅不帅的先放一边,别来帮倒忙就行。 米多乐理直气壮:“你这啥表情,好色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谈个大帅哥!” 又惋惜道:“唉,不过大帅哥一般都谈富婆或者大美女,我这样的是没机会了。” “啊啊——女娲捏脸是不是给我偷工减料了!还是财神忘把钱发给我了?老天你说话!” 李千岭倒认为小米有些妄自菲薄。 她将擦汗纸巾收到口袋,望着小米黑溜溜的眼眸,语气诚恳道出心里话:“不是的小米。不止我,班里的同学、社团的朋友,大家都很喜欢你。你机灵可爱又很活泼幽默,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会被你的能量感染,只要你想,肯定有机会。” 米多乐对着好友真诚的夸赞,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眨眨眼,错开与她相接的目光。 她不习惯别人夸自己。尤其李千岭这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直白认可,更叫人难以招架。 她回过神叹息着接上话题:“有啥机会。普通人在帅哥美女眼里是没有性别之分的,无色无味的beta明白不!” 见李千岭无动于衷,想到她对感情向来迟钝大条,便不再强行分享感悟,“算了,你情丝被拔了,说了你也不懂。” 四下看了一圈念叨:“咋没见京大的人呢?” 话音刚落,楼里走出几人,李千岭闻声望过去。 为首女人身形微胖磁场温和,眼角皱纹更添几分慈祥。 笑容和蔼对着身旁的志愿者道谢:“辛苦你们一大早忙到现在,小徐啊,我替老人谢谢你们!”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回应着,态度不卑不亢,从容稳重。 李千岭本轻微脸盲,此刻那张面孔却如此清晰地印进她眼底。 形状精致的薄唇张张合合,手臂抬起间露出藏在衬衫袖口里的一截腕表。 一头棕发打理整洁,气质疏冷五官清隽,出挑得与周围人仿佛不在一个画风。 旁边几个跟他套着同款背心的京大志愿者,被衬得像影视城八十元一天不露脸的龙套。 李千岭好奇刚起,小米在她耳边发出轻呼: “徐向岑!” ……原来他就是徐向岑。 说话间刘院长瞧见门口的李千岭一行人,热情招呼:“千岭你们到啦!” 走近前,目露感激,“又帮忙筹了这么多东西,辛苦了。孔大爷最近天天念叨你呢!” 李千岭摆摆手,“不辛苦。正好我上次答应给孔大爷的芝麻糊带来了,待会儿我去看他。” 北山敬老院李千岭常来。 这家敬老院规模不大位置较偏,条件相当一般。 里面十有八九都是经济条件较差的老人。一些情况特殊的,院长还会免费收留。是以运营压力一直不小。 半年多来李千岭实打实帮了不少忙。 刘院长又道:“你能来他就够开心了。哎对,千岭,这位同学是京大那边的志愿者,小徐。他们早上来的,这就走了。” 落后半步距离的青年先是看了眼地上扎实的箱子,神情稍缓,似乎在认可她的劳动成果与善心,主动伸出右手。 语气平淡,声如冷玉: “你好,徐向岑。” 没计较他审视的态度,李千岭目光被他纤瘦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映射下几乎白到反光的手吸引。 树上蝉鸣戛然响了一声,李千岭心脏也跟着震了一下。 她眸光闪了闪,伸出略带薄茧的手握上,两只肤色分明的手搭在一起。 ——有点凉。 他是不是体寒? “你好,我叫李千岭。” 李千岭简单握了一下就松开,向其介绍旁边的小米:“米多乐,我们都是明大的志愿者。” 她还没忘好友心心念念着‘大帅哥’,回过神后赶忙帮着介绍。 米多乐没了方才的张狂,尴尬地看了一眼,不大自然地开口打招呼。 “额,你好你好,叫我小米就行。” 徐向岑朝米多乐道了声‘你好’,礼貌平淡,听不出热情或冷漠。 他讲话好像只有一个调子。举止也不快不慢,从容不迫。 莫名给人一种数学很好的感觉。 “行,外头怪晒的,小徐,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院长,我们改天再来。”徐向岑跟着京大的人向外走,路过明大的同学简单点点头算作告别,没有多作寒暄。 刘院长则招呼着李千岭一行人进到楼内。 李千岭凑近好友,“我看你刚才还挺兴奋的,怎么一下蔫了?” 米多乐没出息地扶额,“紧张了呗!一到正式时候屁都蹦不出来!” 又狗狗祟祟回头看,兴致冲冲地小声道:“不过徐向岑也太帅了,怎么真能有人长得跟精修一样!比音符里的照片还好看!这趟来着了,我心甚慰。” 李千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众人间徐向岑颀长的背影格外打眼。 肩身挺括,白衬衫整洁合体。正侧目与同校的志愿者说着什么,态度严谨认真。 似乎感到有人注视。 他讲完话顺势朝后望来,隔着吵攘的人群碰巧与她视线相撞。 夏阳温煦,微风拂开他几缕碎发,露出皓白如玉的额头和微狭的瑞凤眼。 李千岭心里骤然涌上一股温乎乎的热意。 一股说不上来的、从未有过的陌生悸动。 蝉又响了一声。 t恤也闷得微微发汗。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夏天来了。 - “是你的爱情来了!!”米多乐激动地放下筷子,目光炽热,“你是不看上他了?以前可没听你说对谁有这种感觉呢!” “和你关系不错那个那个体育系的乔朗,还有你们志愿者协会的邵思尔。不都挺帅的,也没见你怎么样。” 越说越来劲,沸腾的火锅汤溅到手边都没空理,米多乐面露欣慰,“钢筋人总算开窍了。” 李千岭顺手递给她一张纸,语气迟疑:“啊?是吗?” 她这就喜欢上徐向岑了? 不过根据院长描述,听得出他人不赖。 瞧着冷冰冰的,对老人倒是十分有耐心,脏乱不嫌弃,利索有条理。 而且……她脑中再次闪过那双过分白净漂亮的手。 还挺好握的。 李千岭不是没谈过恋爱。 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人是她网友,两人经常约着打游戏。 后来李千岭忙着高考,也玩够了那款游戏,再加上他说话逐渐怪怪的,搞得她都不知道怎么接,联系慢慢变少,便顺其自然分开了。 两人是和平分手,至今节假日还互发祝福,偶尔聊聊天。 现在想想这根本不叫谈恋爱。照片没见过,电话也没打过,他连打游戏都不开麦。李千岭还怀疑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只是没好意思问,怕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不过和网恋对象断断续续谈了那么久,她都未曾有过今天这种一见难忘的复杂感受。 她暗自点头,认可小米的话:她可能确实喜欢徐向岑。 “嗯,确实。” “你确实什么确实!来,小米帮你。” 她让李千岭解锁手机,打开刘院长建的志愿者大群加徐向岑好友。 “他不是跟刘院长说以后还会去嘛!敬老院这块你是老资历了,加他好友天经地义!” 李千岭平时交朋友都坦荡大方,这会儿倒像心里有鬼似的不好意思。 “行、行吗?我看他对我应该没这个想法吧。” “没有想法可以创造想法,找话题多聊天,感情是相处出来的。” 李千岭再度犹豫,有股恋商不够用的窝囊劲,“没什么话题啊,我不知道怎么聊。” 和网恋男友聊天内容来来回回也都是: 【在?上号?】 【打?】 米多乐直接帮她点开群聊列表,“实在不行你就说以后有养老需求可以帮忙介绍床位。” 李千岭被她逗笑。 目光落在群聊中那张穿着滑雪服不露脸的自拍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点开好友申请。 认认真真打下一行字: 【你好,我是李千岭。希望和你交个朋友[玫瑰花]】 2、小狗 消息发送出去犹如海中掷砾,毫无声响。一顿饭也吃得没滋没味。 晚课后她罕见地滞闷难解,一头扎进了健身房。 运动康复专业不仅要掌握足够的医疗知识,推拿按摩力气也不能小。是以她一直没落下健身的习惯。 挥汗一小时心情也晴朗不少。 李千岭健身完往宿舍走,见月亮挺美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虽然不圆,但还挺亮的。 小米吐槽说她的朋友圈和小米三姨朋友圈差不多风格。 下雪下雨,过节放假,精心编写的排比句,亦或引用诗词。 总有一股老辈子味儿。 却也有种十分靠谱的踏实感。 “叮——” 银月被弹出的消息挡住。 x:【生日快乐,岁岁。】 对于这条消息,李千岭并不意外。 即便两人分手很久了,小叉也从未落下她的生日祝福。 李千岭停下脚步,一手握着脖子挂的毛巾,一只手按下语音,发了句: “谢谢小叉!” 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坦荡底气足,听起来身体很好。 李千岭不知道他大名,就一直叫他的id。 x:【不客气,岁岁。希望你今年也开心快乐。】 李千岭发了个系统自带的捂嘴笑表情,表示很开心。 收起手机扣上头戴式耳机,脚步轻松地回宿舍洗澡睡觉。 没有看见对话框那头一直反复亮起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过她没收到任何来自他的新消息。 直到凌晨两点,屏幕在枕边亮起。 【我们二十六天没说过话了】 【你肯定不想我吧】 【你朋友好多】 【他们都很喜欢你】 【你笑得真好看】 【我呢,你会喜欢吗】 【以前你还会问我什么时候见面】 【你是不是早就不期待见到我了】 【那你不如忘了我吧,离我远些也好】 【可是只有我真正爱你,别人哪有我了解你】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 …… …… 浓郁痴狂的情绪在静音模式中被无声淹没,只挣扎出微弱的屏幕光。 李千岭翻身砸砸嘴睡得正香。一天到晚事那么多,睡眠质量必须得好! 早上醒来,对话框多了新消息。 一大堆撤回提醒,还有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和隔了几分钟的【抱歉发错了】。 李千岭没作多想。估计是小叉屏幕误触刷了一大堆表情包。 小米就干过这种事。 于是她随手回复:【没事的小叉,我睡觉都静音,没被吵醒[摸头.jpg]】 - “啊——疼疼疼疼,不行,疼死了!李千岭!” 男生身上的篮球衫被汗浸透,脸埋在理疗床上闷声大叫。 李千岭将筋膜枪从他小腿拿开,语气放轻熟稔地哄道:“这回不好好放松肌肉明天会更疼的,忍忍,快好了,听话。” 男生肌肉僵了僵,用鼻音‘嗯’了一声,手抓紧床面,强撑道:“……那你快点。” 李千岭没犹豫,又将筋膜枪怼上乔朗小腿肌肉,疼得他挺起背脊抽搐。 半晌,结束后像条死鱼一样湿汗淋淋地瘫在理疗床上。 李千岭安排他坐到一边去,快速收拾。 她今晚还得回去学习,没空在这干耽搁。 昨天刘院长给她发了一段老人的视频。视频划过一张张苍老枯萎的脸,他们支起笑跟她打招呼。 一个老妇人还结结巴巴念着说千岭下次什么时候来。 赵奶奶是个阿尔兹海默症病人,状态时好时坏,就爱找李千岭。 许是院里的护工和其他志愿者都没她会哄人。 李千岭发了条语音一一回应这些感谢。 打开绿信钱包对着长度窄窄的余额叹了口气。随后点开老师的绿信,又申请在康复室多打两天工。 她专业学得不错,老师经常会找一些需要勤工俭学的孩子去康复室做些简单兼职。 譬如运动后肌肉拉伸放松,换膏药拔罐之类。 通常最多的是给体育系同学用筋膜枪放松肌肉。 这个月李千岭班排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换成了敬老院的尿不湿。 之前院里主要资助者公司出了状况,所以这段日子敬老院格外艰难。 她裤兜那点钢镚儿差不多都捐了。 可过几天小米的生日礼物还没着落。 李千岭又幽幽叹息一声。 乔朗倚站在另一张空床旁,汗珠从脸颊滚落至下巴,他随手拂去,摸着晕晕乎乎缺氧的脑袋,嗓音沙哑:“怎么了,今天看着心情一般啊?” 李千岭如实道来。 “这不简单?我姑姑在云水街那边有家宠物店,正招前台呢,你去的话我能让她给你周结或者日结。” 李千岭眼睛一睁,“真的?那我明天就去面试。” 随后拍拍他的肩膀,黑眸盈亮,“乔朗,多谢你了!有时间请你吃饭。” 乔朗挠了挠被她拍过的地方,怀疑是她给拍肩头通血了,不然咋比筋膜枪凿过地方还热。 左右一瞥,这会儿康复室没人了,心中忽然泛起几分尴尬,不知是方才叫太惨丢脸还是什么。 乔朗摇摇头,大方摆手,“嗨,没事。”接着眉毛一挑吐槽,“况且你也就嘴上说说,你天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哪有时间请我吃饭?” 李千岭犹豫了一下,认真思索后回道:“那这样,快放暑假了,我记得你家也是本地的,到时候找个时间咱俩出来吃!” 暑假约他见面? 乔朗嘴角挑起一个弧度,潇洒地甩甩头撩了一下刘海,“那说定了哈!” 又啰啰嗦嗦和她闲聊两句,在她的催促下空气投篮跳着走了。 李千岭利索收拾完,坐在床沿歇息。 康复室只余墙上挂钟哒哒地响。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她凭空生出几分孤独。 她点开绿信重复刷新几次。 ——依旧没有他通过好友申请的消息。 - 米多乐收回殷切的目光,捂眼哀嚎:“都三天了还没通过!怎会如此啊!大帅哥都这样高冷吗?” 李千岭倒是很自洽地安慰:“没事,说明我和他没有缘分。而且我本来也不太会追人,他要是通过了我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又自顾说道:“我有那种感觉也可能因为夏天燥热,多吃几根老冰棍就好了。” 米多乐拍掉她的手,“再吃你成老光棍了!”她凝眉忿忿,“不行!天知道你这根钢筋有多难喜欢上一个人。” “你再加他一次,这种学霸帅哥日程很满的,看漏了没加上也合理。”手掌在她面前一摊,“手机拿来,这次我帮你写,没准人家是嫌你好友申请写得太土了!” 李千岭笑着把手搭到她的手掌上握了握,按下她热情的劝说,拒绝道:“行了,我的好小米,其实也就那天挺……挺不一样的,回去之后就没再怎么想了。” “实在不行你就当我失恋?快吃快吃,待会儿都凉了。” 米多乐见她也不甚在乎,终于勉强作罢,长叹口气直说可惜,换了话题乐呵呵吃饭。 两人生日没隔几天,性格却大不相同。 知道自己手头不宽裕,小米拒绝她买生日礼物,选了家平价好吃的火锅鸡当作庆祝。 几十块足够。 听着小米吃个饭也叽叽喳喳八卦聊个没完,李千岭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肉放到她碗里,试图让她休息一会儿。 这些娱乐圈新闻听得头都要大了。 看着她圆溜溜的头顶,李千岭心里闪过一阵怅然。 对于徐向岑没通过好友申请,她并未耿耿于怀。 她目前过得很幸福,不是非得来一段甜蜜的爱情。 说遗憾肯定有,但自知之明她也有。 回去后她搜了徐向岑。 他在大学城校园论坛很有名。 福德宾大学金融系全奖生,通过特别计划到京大交换。 跳过级,比同届生小。 吃穿用度极其讲究,不习惯宿舍生活搬到校外的高级公寓,一块表几十万,牌子她都没听过。 一句天之骄子不足概括。 她呢? 家里经营着一家文具店,日子不算多富裕倒也平稳安定。 大学考到明大这个的中等本科,选的也是运动康复这种没啥前途但是不愁工作的稳定专业。 各方面普普通通。 两人学校不是同一所,专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论坛里说他少言寡语不爱搭理人,高傲得很,极难接近。 估计也聊不到一块去。 李千岭那点心动不足支撑她付诸过多心力,所以便打算放弃。 毕竟强求的缘分不是正缘。 志愿者协会和康复室兼职都够她忙的,哪有那么多时间纠结偶然的一次悸动。 等米多乐吃好两人聊着天结伴离开。 此事不过在心湖泛过一抹小小涟漪,下一阵风来,又吹起新的磷光。 吃饭,上课,打工,做志愿。 她的生活满满的。 - 周末依旧忙碌。 李千岭这几天经常来宠物店兼职。 忙了一天,等预约过来给狗狗洗澡的客人结束她就能下班了。 眼看时间要到,门口铃铛‘叮铃’响起,一道清瘦的身影提着狗绳缓步走进来。 正在操作电脑核算的李千岭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晚上好!” 待看清对方的脸,面上一怔。 他穿着休闲的黑白运动服套装,拉链拉到脖子,下巴线条流畅,头发略微凌乱,发丝还透着丝缕水汽,大约是刚洗完澡不久。 比先前敬老院和网上的视频照片要随性一些。 徐向岑显然也认出了李千岭,点头回:“你好。” 只是声音依旧冷淡平静,没有半分见到相识之人的叙旧意思。 “好巧。”李千岭只愣了一秒便快速回过神,瞧了眼乖巧坐在地上黄色田园犬,敬业询问:“是预约来洗澡的小黄吗?” 小狗许是没来过,状态防备。 “嗯。”徐向岑看出狗狗很紧张,半蹲在地上,将狗绳缠了几圈绕在手上,另只手轻缓地在它头顶抚摸。 小狗还是怕,缩在他腿边瑟瑟发抖。 李千岭笑着上前,“有带它来洗过吗?” 徐向岑貌似也有点困扰,摇头说:“没,之前都在家里洗。” “那需要适应一下。”李千岭走过去,那小狗竟主动试探地在她裤腿边闻了闻,紧接着不长的黄尾巴小幅度摇晃两下。 表示亲近和友好。 徐向岑意外地抬头看向她,淡淡陈述:“它喜欢你。” 李千岭见小狗也不是容易应激的,便伸手在它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小狗尾巴摇得更快了。 她眯眼笑笑,“还行。” 许是她天生就招惹小动物喜欢,来店里的猫猫狗狗大多都挺喜欢她。 李千岭又摸了一会儿,温声夸奖:“小黄是乖孩子,一会儿姐姐带你去洗澡,不怕啊。” 她对哄人好像格外有天赋。 虽说话术简单也没什么技巧,但就是莫名叫人平和心安。 一番安抚,小黄状态愈发稳定放松,耳朵也微微立起,嘴巴微张露出一截小舌头。 “谢谢。”徐向岑嘴唇微抿,眉头蹙起,貌似不高兴小狗对外人亲近。 大部分人对自己的宠物都有占有欲。尤其像小黄这种第一次见面就示好,‘胳膊肘向外拐’的表现,他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走吧。”李千岭带他和狗狗去洗澡间。 再次动起来,她才发现这只小狗有条后腿不对劲。 徐向岑看到她的视线,抱起狗狗,语气平淡主动解释:“捡到时就这样,治不好。” 小黄的短下巴搭在他臂弯,眼睛又圆又湿。 十分讨喜可爱。看不出曾经遭受过可怕的事情。 她没忍住点点小狗湿润的鼻头,夸道:“看来小黄是条有经历的小狗。但现在很健康,不比其他狗狗差。” 徐向岑垂眸看着怀里的小黄,沉默几秒,神色不明,“嗯,它很坚强。” 走到洗澡间,李千岭安排好洗澡的店员,便回到前台继续整理资料。 鼠标停在预约表,点开小黄的信息。 【小黄,公,8岁半,田园犬,左后腿粉碎性骨折】 八岁半了才这样小,还有严重的伤病,体质也是吃不胖的,以前肯定吃了不少苦。她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又想起徐向岑因为小黄而波动的情绪,安下心来。 那只小狗一定对他很重要。 他把它照顾得很好。 上次认真考虑过后平静的心脏又挠人地跳动两下。 3、上门 李千岭用手拂了拂溅到围裙上的水,与旁边同样一身凌乱的店员相视一笑。 总算洗完了。 方才她刚走没几分钟,小黄就在里面闹了起来。 明显应激的模样,甚至试图张口咬人。 徐向岑这个主人都无计可施。 李千岭听到声音上楼查看情况,进去后,小黄可怜兮兮地朝着她叫了两声,状态立马平稳不少。 找到靠山似的。 店员手一摊,说这是只认李千岭了。 最后没办法,只得李千岭帮忙和店员一起把小黄洗了。 徐向岑向二人道了谢,并多付一部分费用当作辛苦费。 李千岭摘下围裙和手套,诚心劝道:“以后还是尽量在家洗吧,小黄情况特殊,出来洗澡对它不太好。” 徐向岑眸中闪过悔意,“嗯,今天是临时起意,以后不会了。” 还蛮听劝的。 分别时李千岭送给小黄一个前台摆着的骨头小玩具。小黄高高兴兴咬着被徐向岑拎回家了。 因为此事,徐向岑的形象在李千岭心中又好上几分。 可即便有了这偶然相遇的缘分,他依旧没通过她的好友。 她本以为两人再不会有任何联系,却没想到下次见面竟来得这么快。 周四下午难得休息几小时,她正打算好好睡一觉,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提醒: 【‘岑’添加您为好友,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直接了当发来消息: 【你好,我是徐向岑。上次多谢你帮忙。我想请你给小黄洗次澡,五百。如果没问题,我们协商一下上门时间。】 直入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 李千岭并未因他突然通过好友而悸动兴奋。视线紧紧定在那明晃晃的‘五百’! 天降好事! 这哪里是二十年难遇的理想型帅哥,分明是大发慈心的地主老财! 这比她东拼西凑兼职打工一周都合适。 李千岭明白,大概是因为上次在宠物店只有自己能哄好小黄,他便主动寻上了自己。 所以,他早就看到了她的好友,只是迟迟没有通过。 直到有事找她才加上。 说一丝失落都没有那是假的,不过这点失落也迅速被赚钱的喜悦取代了。 李千岭郑重回复:【好的没问题。下周晚上六点之后到十点半封寝前都可以,周三的话整个下午都行。】 那头回得很快:【谢谢。那就下周四19:00:-21:00,万庭公馆c座2101,门禁071207。打车费报销。】 到九点多结束回学校来得及,还报销打车费!李千岭看完更有力气了,【好的好的!周四见!】 万万没想到暗恋对象摇身变客户。 恰好小米发消息邀请她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干,李千岭跟她说了新兼职的事。 小米立马激动地发了一堆表情包。 并大胆发言:【我看他对你也有意思,不然怎么能刚认识就让你上他家去!】 【说不准是个故作高冷的装货,憋一肚子主意勾引你呢!谁家的冷脸小妲己来喽!】 李千岭略显无奈,【小米,这样说人家不好。】 小米:【啊啊,买败买败,最近给我辱追评论太多习惯了!】 【但我真的很激动啊,到时候和我说说你俩相处得咋样,好奇死了啊!】 李千岭直觉和小米分享这些不尊重徐向岑,敷衍回:【再说[闭嘴.jpg]】 小米:【好吧,急死我了,等你消息!】 - 李千岭握着双肩包带子,走进阔气逼人的万庭公馆,越走越感慨。 小区里有湖有桥,有假山有廊庭。 随意一处装饰摆设或许都够敬老院用半年的。 但她并未产生不平衡的酸忌念头,更不会去埋怨为何这些有钱人不去做公益。 她没有支配其他人行为与金钱的想法。 世上有穷人就有富人,有不幸之人也有幸运之人。 总是心存对比便永远不会满足快乐。 为触手可得之物欣喜,是她的幸福法则。 李千岭长了见识,寻着徐向岑给的地址上了楼。 按下2102的门铃。 “叮咚——” 门铃才响,她便听到里面传来狗爪踩地板的哒哒声。 欢快又兴奋。 听这声音,小黄该剪指甲了吧。李千岭下意识想。 “咔哒。”门开了。 门内自然是几天未见的徐向岑。 宽松的白色t恤,米色休闲裤,身形略瘦但肩膀宽挺,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气质。 所以像学霸的不止黑平头厚眼镜,脸色蜡黄软胡茬,那种理工大学下课乌泱一片的男生。 还有徐向岑这样像影视剧里的高冷校草学霸。 李千岭心跳快了几分。 这个徐向岑,实在太符合人类审美。 想忽略都不行。 “你很准时。”他错身让开门口位置,示意她进来。 随后打开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她,解释道:“抱歉,家里暂时没有别人的拖鞋。” 这倒没什么,李千岭做过上门喂宠的服务,之前都是自备消毒水和手套拖鞋。 她摆摆手,穿上一次性拖鞋走进徐向岑的屋子。 常言说一个人的房间就是他内心的外化。 徐向岑的房间规规整整,落地窗宽敞亮堂,家具也都……有棱有角的。和他本人很像。 只是多了些小狗用品,添了几分生气。 看来他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不像小米。上个假期她跟小米视频,背景里小米的床比仓库还乱,完全是推出一块空地给自己塞进去的。 李千岭简单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跟在他后头,多打量也不礼貌。 一踏进屋子,那股淡香瞬间填满鼻腔。 她对香没研究,说不出什么味道。 像雨后草地沁心,又有雪山森木的幽香。 总之很好闻,又不会觉得腻。 徐向岑带着她去了客房浴室,小黄也被叫了过来,缩在角落发抖。 徐向岑戴上一旁挂着的皮围裙,又递给李千岭一条,解释说:“小黄很难信任别人。” “一直给它洗澡的保洁阿姨有事回老家,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没事,它能信任我,我也很开心。”再说又不是没钱领。 李千岭摸了几下便上手给小黄开洗,小黄也十分听话地任她摆弄。 洗澡时李千岭细致地避开它受伤的腿,防止它情绪激动。 徐向岑在一旁打下手,给她递一下沐浴露护毛膏。 倒还默契。 李千岭知道打工第一天都要试岗,所以她做得很认真,也没分出多余的心思和徐向岑聊天打岔。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关系又不算熟,自然就没什么交流。 而且整个过程徐向岑注意力都专注在小黄身上,并未主动和她谈起什么。 说两句话也是关于小黄。 李千岭也乐得自在,只顾干活。 “可以了。”徐向岑道。 吹完毛,李千岭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看了眼时间竟正好九点。 徐向岑对时间有着惊人的把控力。 说九点一分都不差。 看来他不止有洁癖,还有点强迫症。 要是还有下次,来他家可千万注意少动东西。 李千岭放开小黄,拿给它一个玩具玩去了。她则负责地整理浴室。 徐向岑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时间,慢条斯理地走到冰箱旁拿出一瓶矿泉水回到浴室,递给她。 倚着门框,头靠在上面,两手抱胸,手指搭在胳膊上,“辛苦。喝点水再走吧。” 李千岭也有点累着了,随意擦了擦热出的汗,额前束好的头发被她蹭乱几缕。 浴室里本就闷热,又开了热风吹毛,这会儿正想喝水。 她拧开瓶盖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喝完利落地擦了下嘴唇。 看到徐向岑修长的身姿和隐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举起来喝了一口。 掩饰性地拿着瓶身看了一眼,随便寻个话头:“这个很好喝!什么牌子的?” 徐向岑念了一句外文。低沉又好听。 李千岭歪头,“没听过,多少钱?” 徐向岑又道了一个数字。 李千岭不再打听。 农民山泉和怡贝在她这都算高级货,他家的矿泉水一瓶都够买好几箱了。 资本可真会变着法地套富人的钱。 瞧她有点吃瘪的模样,徐向岑嘴角溢出一丝极不明显的笑意,说:“你喜欢可以送你一些。” 李千岭问:“这个水成分很特别?” “没,就是矿泉水。” 李千岭摆手呲牙笑笑,“那不用了。”又道,“我还以为你想跟我炫耀一番,我才接你的话问的。” 徐向岑眼底笑意深了两分,“炫耀什么,一瓶水?” 李千岭老实点头,“对啊。我之前做上门喂猫,那家小猫主人和你差不多大,和我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又是吃的又是用的,刚开始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是想看到我羡慕崇拜。” “我要是不表现出来,他就讲个没完,我都听累了。” “男的?”徐向岑问。 李千岭话还没说完被他打断,愣了一下,“嗯?啊,是男的。” 徐向岑道:“没。只是觉得你还挺顺着别人的。” 李千岭想想,道:“还好吧。顺着他说几句话又不吃亏。况且我的确羡慕他,我要是也那么有钱就好了。” “你很缺钱?”问完似乎觉得不礼貌,他又补充道,“你之前在宠物店打工,又去敬老院做义工、帮忙筹集物资,不会很累吗?” 李千岭利索地收拾完卫生,还用手套捡起地上的狗毛。 活干得很漂亮。 她捶了捶腰,实话实说:“哪能不累啊,但我年轻身体好,多累点也没什么。” 抬头对上徐向岑的眼眸。 此刻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什么极为珍重的东西。 可下一秒他便移开目光,李千岭恍为错觉。 许是他瞳色较浅,若是抛开清冷的气质,便看谁都一副深情模样吧。 室内越来越闷,徐向岑见她满头大汗开了空调。 李千岭刚想说不用了,她这就走,外头一阵强光闪过。 接着“轰隆”响起一声闷雷。 还没等说话,窗子便噼里啪啦砸来一堆豆大的雨点。 真是不巧,她的伞今天刚丢了。 4、朋友 雨来得突然,比想象中更大。 万庭公馆离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十几分钟。 李千岭本打算坐公交回去,把这次报销的打车费省出来,眼下只能出血打车回去。 结果半晌都没叫到车。 雨声愈演愈烈。她有点着急,眼看就到封校时间,现在是京市旅游旺季,酒店贵得要命不说,还不一定有房。 正愁着,徐向岑竟开口让她留宿。 “客房平时没人用,如果你不介意,今天可以在这住一晚。” 李千岭错愕,“啊不用,没关系的,我再等一下。”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徐向岑理性陈述,语气不像客套:“从这里到明大至少四十分钟,雨天更慢,要将近一小时。” 又平淡断言:“你今天应该回不去了。” 漂亮的浅瞳闪过一丝歉意,“是我时间约晚了。” 李千岭连忙摇手,“没没,是我太大意把伞弄丢了。”又思忖片刻,“我跑去公交站也行,我身体好淋点雨没事的。” 徐向岑听言眉头微蹙,“我是雇主,这么大的雨,如果你病了或者路上出现什么事,主要责任在我。” “而且你跑出去也不一定赶得上。今天先在这,下次我会约早点。” 听起来是让李千岭别再客气,直接留在这,免得到时候给他惹麻烦。 李千岭一想也是,视线落在手机上不断转圈却依旧叫不到车的画面,犹豫着应了下来。 “好,那就麻烦你了。”又补充说,“这次的工资你可以少给我一些。” 徐向岑听到她同意,胸膛缓缓下沉,似是以最慢的速度呼出一口紧绷的气。 “不用。洗漱用品和睡衣客卧都有。”说完转身往主卧走,留下一个略显冷淡的背影。 李千岭挠挠头,拽了拽沾了些水渍的t恤上衣,认命地回到客房洗澡收拾。 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洗好扔进烘干机,换上客卧里的睡衣。 窗外雨声肆虐,屋内温度适宜,十分舒服。 ——这个徐向岑,还怪热心的。 等洗完出来,徐向岑站在水吧旁,小黄正慵懒地眯在他脚边。 他换了身比休闲装更柔软的睡衣,和她身上的是同款,只是尺寸不同。 水吧高度只到他胯部,他一手撑着吧台沿壁,另一手握着别致的玻璃水壶倒茶。 头发带着湿意,应该也刚洗完澡,身上的水没擦净,洇湿几处睡衣布料,贴连在脊背上,显出微微弓起的轮廓,流畅紧致。 他听到声音回头,扬了扬手里的茶水,“喝吗?” 李千岭走过去,摸了摸小黄,没再继续打扰它的睡眠。刚起身,鼻尖嗅到空气中两人相同的沐浴露清香。 又一次认知到自己在别人家留宿。 她清了清嗓子,“不了。” “那牛奶?” “行,谢谢。” 他家的牛奶显然品质不错,尝上去醇厚适口,李千岭咕咚一口几乎见底。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徐向岑手里的茶,问:“这么晚喝茶不会失眠吗?” 徐向岑转过身,顺势倚靠着水吧,一手插在胸前,另一手握着杯壁,手指修长,将粗胖的水杯裹了大半。 许是两人也见过几次面,徐向岑此刻姿态闲适,褪去几分面对外人的疏离冷淡。 “不影响。”沾了水的喉咙湿润,声音清冽干净,主动打开话题道,“你是京市本地人?” “算是吧,我在京市长大,爷爷奶奶老家是青山县的。啊,就是阳城下属的一个小县城,你可能没听过。” 徐向岑一双浅瞳微垂,半张脸被水杯遮掩,“嗯,第一次听。”他问道,“那里怎么样?” 说起爷爷奶奶老家,李千岭黑眸一弯,溢出温暖的笑,“风景特别好,山又大又多。只是没怎么开发过,经济差了些,交通也不太方便。我记得第一次去爷爷奶奶在村里的旧房子,还坐过一段牛车。” “是么,我还没去过村子,有趣吗?”徐向岑掀开长睫,眉目疏冷寡淡。 李千岭并不觉得是富人在‘炫耀无知’,只道他是国外长大没见过国内乡村的风土人情。 “有趣。爷爷奶奶平时住青山县镇上,我也就去过一次村里,那边都是田,可漂亮了,人也淳朴热情。” 接着眼尾稍垂,叹惋:“不过也有不太……讲理的。” 徐向岑眉尾一挑,“怎么说?” 李千岭学着他的姿势倚在水吧旁,两人并排而靠,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 小黄在两人中间,尾巴缓慢舒适地摆动,一左一右扫过两人靠近的那条腿。 有点痒。 徐向岑杯里的水漾起几圈波纹。 李千岭回想道:“我在青山县交过一个朋友,他人很好,村里人待他不大友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水纹又是一阵小幅度的震颤,徐向岑声音平稳淡然,“朋友么?村里人都对他不好,肯定有原因的吧。” 他在暗示那个所谓的朋友定然犯了什么错。 李千岭立刻不认同,语气坚定道:“不是。他没有错,是那些人的问题。他的情况比较,”她顿了顿,“……复杂。” 她出言否认了倾慕之人的看法。话里话外都在用委婉的话语来维护一个多年不见的旧友的体面。 按照小米传授追男人的方案,此刻她或许该顺着他说下去才能博得好感。 可她听过徐向岑的话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别扭。 或许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 “复杂?”徐向岑像是未察觉她的抗拒,出乎意料地深入打听下去。 李千岭没有解释,措辞一番道:“就是命运对他不太公平。”又皱眉道,“你还是别再问了。” 徐向岑被怼了也不生气,反倒语气轻松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多了解,说不准以后会去看看。” 他好像对这个话题意犹未尽,“你们以前关系不错?” 李千岭略显为难,露出几分感怀遗憾,“嗯……是不错,只是很多年没联系了。” 其实是当年小甲没有手机,她便给小甲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可是后来家人换了手机号,加之爷爷奶奶搬来京市后她再没回去过,两人便没联系了。 “你想他吗?” 李千岭犹豫后诚实道:“也说不上多思念,就是有时想起会有点担心。” 徐向岑手臂一紧,捏着杯壁指尖泛白。 “怎么了?”李千岭转头看他。 “没什么。”徐向岑瞬间平静下来,摇摇头思忖片刻,似是随口一问,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李千岭毫不犹豫,灿然笑道:“记得啊,他叫小甲。” 徐向岑喉头哽咽,语气晦涩不明:“你记性蛮好。” 李千岭理所当然道:“毕竟是朋友,我们一起做过很多有意思的事。” 就在李千岭以为他要继续打听他们都做过什么有意思的事,他却匆忙地放下杯子,道了句“时间不早该睡了”,便回了房间。 小黄也机警站起身,屁股一撅一撅跟着他进了卧室。 李千岭懵然地眨眨眼,心想这人不会喝冷茶闹肚子不好意思说吧。 人有三急。他早说,她就不闲聊这么多了。 徐向岑还怪有包袱的。 李千岭一口干了剩下的牛奶,摇头感叹:当男神也不容易。 - “好好的非要去什么海边!我的岁岁!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忍心抛下爸爸!” 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情绪崩溃,悲恸的哭声叫身侧亲友也跟着落泪。 “都是我的错,爸,对不起……要不是为了救我……”对面的青年面容狼狈,双眼通红,嘴里不断重复道歉的话。 乱哄哄一团。 好吵。 徐向岑转动紧涩的瞳孔,将视线从地板缝移向争闹来源。 外套滑下肩膀没有整理,他站起身,左脚发软绊了一下,扶着墙壁重新站稳。 过分瘦削的身影引来一旁正在抹眼泪的老太太,她走过来,问:“孩子,你是岁岁朋友啊?” 徐向岑沉默不语。 半晌才缓慢抬起头,墙上电子屏中的黑底白字刺入眼底: 李千岭,女,27岁,告别时间12:30。 朋友…… 一阵凉得人牙齿泛酸的冷风穿堂而过,告别厅门口菊花束动了动,两片花瓣轻轻落到地面。 徐向岑被冻醒了。 花费几分钟缓解这场噩梦带来的沉郁,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摸索空调遥控器,将温度从16调到25。打开台灯时,碰倒了床头柜的安眠药瓶。 黯黄的灯光小范围晕开,映在他一侧脸上,另一半则落到阴影中。 他抚上胸口,对这场噩梦还心有余悸。 喘了几口气,终于忍不住走出卧室,光着脚,无声走到客卧门外站定。 若是此刻李千岭醒来,便能看到门缝外面被脚挡住光的一部分阴影。 长时间浸在主卧的冷气中,徐向岑鼻梁有些泛红,皮肤也紧致苍白。 他盯着地面出神,摘下浅色美瞳的深黑双眸遮挡在睫毛下。 她正睡在里面。 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还说记得小甲……为什么要记得小甲?她早该忘了那个恶心的灾星。 可她说他们是朋友……上辈子都没听她亲口说过这句话。 徐向岑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牵扯着神经隐隐作痛。不过老毛病,他早已习惯。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最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的隐藏文件夹。 里面文件不少,大多是皮肤保养、头发护理、穿搭收藏,塑形安排等…… 他没有理会那些,点开标题为‘她’的文件。 在待办事项‘雨天留宿’前,打了个代表已完成的勾。 上面划了对号的已办事项还有: ·敬老院做义工,初遇 ·宠物店第二次见面,给狗洗澡,添加联系方式 这回是第三次。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一长串划不到底的待办事项。 似乎开始跟着文字想象,他越看越投入,眸光幽幽,目光灼热炽烈。 忽地神色一僵,自欺欺人地关掉屏幕。 ——不是决定好了,只要打破她和那个人相遇就可以了? 她将来会那么爱那个男人,你已经毁了她的爱情还不够? 可是,他抚摸着冰凉的面庞……一个崭新的,为她量身定制的人。 如果只是避免那个人与她相识就满足的话,为什么要躺这么多次的手术台? 为什么学着那人的穿衣打扮行事作风,将那人的经历搬挪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要将上辈子那人小号记录的与她恋爱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复刻下来? 为什么还…… 如果只是怕她被那个男人害死,需要做到如此程度吗? 承认吧,你不甘心。 徐向岑。 5、徐甲 明大所在街区建得早,排水不好加之地势较低淹了水。 学校通知今天停课。李千岭起大早准备赶早八,现下也不用去了。 主卧房门紧闭,大概主人还在睡着。 李千岭本想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走了,又担心消息提醒给他吵醒,于是便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上。 【多写老板收留!定好下次给小黄洗澡的时间联系我~!】 弄完她便收拾东西离开万庭公馆往家走。 李千岭的确算本地人。家里房子虽然不在市中心,但也没有远到需要坐高铁。 从市内坐公交回家大概三个小时,一路颠得屁股发麻。 她打开手机,没有来自徐向岑的消息。最新一条还是昨晚他给她转的工资。 李千岭心里有点犯嘀咕,总觉得这个徐向岑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难道他在国外生活久了性格不同,有文化差异? 李千岭没想明白,便也不再想了,换了软件开始学英文。 路上的时间要利用起来!她今年大三,下学期要实习了,得趁着现在多多积累。 她从小在学习方面就没什么天资。即使特别努力也没有班里有些同学轻轻松松拿到的成绩好。 她也不抱怨,一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小米说她乐观,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坦然面对,还善良正义得要死。难得的大好人。 李千岭没有辩解。她并不认为自己多乐观,只是无可奈何下选择一种让自己不痛苦的思考方式罢了。 若是可以,谁不想当天才呢。 譬如徐向岑。 真羡慕他啊。 对了,他在国外长大,英文肯定特别好,要是能给她培训口语……李千岭摇摇头,将这不现实的念头驱离。 人家那么忙,咋可能帮她练习。 还是踏实学吧。 一番高效饱满的学习,终于到了家。 城区显然比市中心破旧不少,路人穿着也更加朴实随意,潮男靓女更是寥寥无几。 比起市中心大厦林立的冰冷感,多了几分人情味道。像更加发达的大型青山县。 拿出钥匙拧开门锁,里头安安静静。 这会儿爷爷奶奶应该在文具店。 房子户型两室一厅加个几平的小杂物间,爷爷奶奶搬来后,杂物间改成了卧室。 她深吸口气,打开那间卧室门。 ——一个中年男人正躺在床上午睡。 听到开门声,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到门口的李千岭先是一愣,翻身下床,“哎呦,岁岁回来了。” “爸慢点。”李千岭赶忙过去将拐杖递给他,熟练地扶着他的胳膊。 李志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随着她走到客厅,“怎么突然回来了,家里都没东西,岁岁想吃什么,爸去买菜。” 李千岭摇摇头,把他按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让屋子添点声音,又递给他一杯水,“今天轮到爸在家休息?” 李志明点点头,“嗯这两天下雨腰疼,店里刚进了一批货需要整理,我弄得慢,就换他俩去了。” 李千岭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走到客厅靠墙的柜子前,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相框。 照片是黑白色。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打扮干净,头发整洁地拢在脑后,长相美丽,笑容温和。 当年刘玉冉分娩后,全家人不过为李千岭的出生高兴了几分钟,便被通知孩子母亲羊水栓塞抢救无效死亡。 滚烫的新生命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于是李千岭从小便晓得珍惜生命。而且认为任何不善的、肮脏的念头都是对妈妈不尊重。 她得活成一个好人。 时久天长,慢慢养成了一副随遇而安、不卑不亢,乐观积极的性子。 只是李志明接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愈发少言寡语,浑浑噩噩。 有一年她去爷爷奶奶老家过暑假,爸爸没了需要看管女儿的紧绷,恍惚间发生车祸撞伤了腰,阴天下雨复发疼痛,需要拄拐辅助。 那段时间李千岭前前后后忙来忙去,仿佛一夜间长大不少。 李志明却忽然一改颓靡,恢复往日的生活态度。爷爷奶奶也彻底搬来京市,一起生活。 “我妈这张照片真好看。”李千岭感慨,她只有百分之三十像妈妈,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剩下都随了五官平淡的爸爸。 有时她也无奈,要是志明哥的基因弱一点,她也能体验一把美女人生了。 李志明挪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照片,“是啊,我以前天天都把你妈当宝贝看着,恨不得栓腰带上。” 话中满满的爱念,还有掩饰不住的遗憾痛惜。 李千岭沉默不语。 顿了片刻,才笑呵呵张口打趣:“爸你说话土土的。” 李志明不同意:“哪土了,我们那个年代都这么说话。我当年在青山县上学时也是有经典语录的风流人物。你就是生得晚,早点出来也得在我后头当跟班。” 李千岭噗嗤一笑,“哎对,爸,你什么时候想回青山看看吗?” 李志明叹口气,摇摇头,“不了,折腾一趟够累人的,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语气一转,道,“要不那啥,以后等我闺女有钱,从咱家门口修条高铁直通镇中心。” 又夸张道:“青山镇成交通枢纽肯定发了,没准都能混个省会当啊!” 李千岭没有打断他的天马行空,慢吞吞配合道:“我打工平均一天赚150左右,几千年就能攒够。” 李志明竖起大拇指,“我闺女真努力!能打一辈子工!” 李千岭无奈扶额,不再回应他扎人的玩笑,提到自己与青山县的另一个连接,“对了,爸,你还记得有个叫小甲的孩子吗?跟我差不多大的。” 李志明想了一下,“啊!你说总在早市捡菜叶吃那个?我记得以前你俩挺好呢吧,现在还有联系吗?” 李千岭摇头,“没有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小孩,家里人都没了,脸上还挂着一块大胎记,我听你爷奶说镇上人都嫌他不吉利,要饭都没人愿意给,哎?你俩当时咋玩到一起的来着,那长相你不害怕?” …… “别害怕,”十二三岁的少女,声音还带着清灵灵的稚嫩,朝摔进下水井的男孩儿伸手,“我拉你出来。” 井坑不深,只够将崴了脚的男孩儿困住。 李千岭见里面的人低头不动,催促道:“快,手给我!”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犹犹豫豫伸出一只脏兮兮、瘦到只剩骨头的小手,一点一点握上她的。 李千岭从小力气就大,班级拔河都站最后边,拉一个瘦猴还不轻而易举。 果真没两下就将人捞了上来。 “你家住哪?有爸爸妈妈手机号吗?用不用帮你叫家里人过来?”李千岭看他坐地上握着脚踝,明显行动不便,自己回不去家。 那小孩儿低着头,李千岭以为他是哑巴,他就嘟囔了一句什么,打消了她的念头。 “你说啥?我没听清。”她歪头凑近过去。 小孩儿似乎被惹恼了,重复道:“我家里没人。” 李千岭挠挠头,没敢问他家里人去哪了。瞧他衣服破破烂烂的,拖鞋也不合脚,手脚头发都脏兮兮,脸上还带着一个磨毛边的口罩。 显然家里人是极不负责的。 也不知道上哪鬼混了留一个小孩自己在家。 李千岭抓住他瘦到只有一小圈的胳膊将人扶起来,“要不你先跟我回我奶奶家,我奶中午做红烧肉,一起来吃点?” 那人被她抓住后十分抗拒,但好像劲头太小,挣扎得像闹着玩的。 听李千岭提到红烧肉,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瞬间僵住不动了。 李千岭这才想明白,原来他是太饿了,根本没力气挣扎。 她看男孩儿能勉强站稳,便慢慢松开手。 真诚邀请:“我说真的,过来一起吃吧,我奶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男孩站定,头顶只到她下巴。也不知道几岁了。 半晌,他才掀开黑洞洞的眼睛,抬头看她,嗓音微哑:“你说的。” 李千岭眨眨眼,点头,“嗯啊,跟我走吧。”不就来家吃个饭嘛,搞得像在威胁她。 一个小孩儿弄得像恐.怖分子。 李千岭把人领回家,让他洗了澡,还给了他一套自己的衣服。 这套衣服是她和奶奶在路边买的,当时她一眼就相中了,让奶奶立马付钱拿下。 兴冲冲地说这个牌子在京市要花好几千,没想到在青山只要八十。 太厉害了! 就是logo有点大。 徐甲手指扣着绿色丝绒沙发套,坐立难安。耳朵时刻竖起,警戒她不知何时归来的家长。 趁着被发现之前,快点吃完快点离开。 否则下顿饱饭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不知好歹、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蠢人,才会一时对他心生怜悯。 蒸锅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咽了咽口水,整理口罩试图转移注意力,顺便挡住对食物不堪的渴望。 “怎么刚洗完澡又把口罩戴上了?你先喝点奶,红烧肉马上热好。”李千岭递给他一瓶酸奶饮料,自我介绍,“我李千岭,小名岁岁,来青山县看爷爷奶奶的。” “你还没说呢,你叫什么啊?” 男孩揉着阵阵刺痛的胃,将插好吸管的饮料从口罩下面伸进去,吸了一口。 他见过这个,不过平时都在垃圾桶。要么是坏的,要么是空的。 从没拥有过这样一瓶干净、完整,喝了不会生病的饮料。 酸酸甜甜的清爽味道充斥在口腔,他莫名哽咽了一下,小声道:“徐甲。” “哪个甲?” “甲乙丙丁。” 李千岭听后眼睛笑眯眯的,“那你肯定学习很好,能拿第一等。” “不是。”他没在上学了。 李千岭无所谓地摆摆手,“学习不好也没事,我成绩也一般。”语重心长道,“有时候学习这东西啊,真不是靠努力就行,唉!” 徐甲没再解释。 后来两人熟络之后李千岭才知道,当年他出生的时候,家里老人说以后得再生四五个,他是第一个,所以叫徐一或者徐甲都行。 上户口的就给选了徐甲。 “哎对,你为啥总戴着口罩,一会儿咋吃饭?” 当天徐甲没有留下吃饭,而是将她给的肉装进塑料袋带走了。 李千岭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没忍住吐槽道:“怎么还打包呢。” …… “你说小甲?当然不怕啊,他对我挺好的。”李千岭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听完爸爸的话,想起她和小甲初遇时的糗事,笑着说,“我记得他穿走我一件衣服,还是abidis的呢。” 李志明大笑两声,“岁岁,我怎么感觉你忽然心情好了呢?” “啊?是吗?”李千岭愣了一下。 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 岑:【下次你想什么时候来?】 上面还有两人方才的聊天记录。 岑:【刚醒。】 【你到学校了吧。】 -【没,我回家啦,今天学校停课,我晚上再回去。】 岑:【注意安全,到宿舍告诉我一声。】 -【好~】 6、初吻 接下来几天两人联系没断。他话不多,但没有忽略她任何一个话题。大多时候即便不能秒回,看到后也会立马回复。 这么一周下来熟络不少。 周三下午还约着一起去敬老院做义工。 李千岭这次亲眼看到他帮忙照顾老人,那双干净素白的手,跟着她一起做了不少活。 搬东西不喊苦不喊累……但也不说话。一副专心做事的模样。 李千岭主动找话题,他便跟着应几声。倒不尴尬。 活差不多干完,李千岭带着他去洗掉手上的灰,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赵奶奶,她喜欢和年轻人一起玩。” 徐向岑冲过冷水的手格外白净,指节处微微泛红。十指交叠在一起,指头又长又直,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李千岭眼神晃了晃,将擦手纸递给他。 徐向岑接过去,慢条斯理开始擦拭。和论坛里说的一样,他有洁癖。 每个指缝都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穿过另一只手的指缝,穿进再退出。 “可以。” 两人并排往二楼走,楼梯较窄,他领先一个台阶,和她胳膊擦着肩膀。 徐向岑胸前的衬衫被水弄湿了一块,似乎觉得粘在身上不舒服,他扯着领口轻轻扇了几下。 从侧面正好能看到露出的锁骨。 那股在他家里闻到的清香再次李千岭钻入鼻间。 这么热的天,怎么他出了汗也不臭! 而且他的手部皮肤嫩得令人称奇,方才粗糙的擦手纸摩擦几下就弄得更红了。 世界上竟真有这么精致的人。 李千岭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花仙子动画片,莫名觉得徐向岑有点像里面的男小花仙,忍俊不禁勾了下唇。 “怎么?”他停下动作,转头问。一点也没发现李千岭不纯洁的胡思乱想。 李千岭泛起几分羞愧,徐向岑多好的人,她实在不该想这些! 她咂咂嘴,将手里给赵奶奶买的酥饼抬高,“没事,突然想起赵奶奶上次哭着闹着说要吃老式酥饼,特别淘气。” 徐向岑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饼干袋子,又游到她脸上,“这样啊。” 李千岭有些心虚,正好房间到了,连忙开门走进去,将徐向岑落在后头。 “赵奶奶,我来了!” 里头是四人间。其余几人都到活动室去了,眼下只有赵奶奶自己。 赵奶奶今年八十多,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很久了,有时候会突然大喊大叫,分不出清醒还是糊涂。 大多时候是眼神混沌,呆滞地坐在椅子上。 听到李千岭的声音,浑黄的眼珠动了动,“千岭,你放学来找我玩了啊。” 李千岭将酥饼掰成小块放到赵奶奶嘴边,“嗯对,刚放学就来了,还没写作业呢。” 赵奶奶张嘴吃下,把酥饼含在嘴里细细碾着吃,吃了两口,伸手推开,“不想吃了,噎得慌,吃够了。” 说话语调像十几岁的小姑娘。 李千岭也不烦,用跟同龄人讲话的语气问:“郑成最近来看你了吗?” 郑成是赵奶奶孙子。她认不出,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有孙子了,后来没办法,李千岭便说郑成是她们同学,这才能光明正大过来看她。 “郑成?啊,郑成啊,前几天来了。” 赵奶奶年轻是个爱玩闹的性格,家里宠得很。患病后也一直被丈夫精心照料。 五年前大凌晨吵着要吃酥饼,老头子走了不少路去二十四小时商店给她买,结果回来时被酒驾司机撞了。那条街上没什么人,倒在地上被环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一袋碎饼。 不过这些赵奶奶都不知道。她已经想不起自己还有过一个相依相伴几十年的爱人。 家里人多少有些埋怨,后来把她送来敬老院,希望她‘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在这度过最后的时间。 李千岭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赵奶奶刚说困眼睛就睁不开了,李千岭笑了笑,让徐向岑帮忙将人抱到床上睡觉。 才躺下,鼾声就响了。睡眠质量相当好。 徐向岑看着舒舒服服睡得正香的赵奶奶,忽然沉声道:“你不觉得可悲吗?” 李千岭给赵奶奶盖好被子,小声回:“嗯?什么?” 徐向岑:“她不记得。” 李千岭明白了他的意思。 轻手轻脚带着他往出走,回:“说不清。对赵奶奶来说,忘记自己亲身经历的几十年的确很遗憾,一个活泼的少女,再次睁眼已经垂垂老矣,也忘记了曾经深爱的丈夫。” “但忘记幸福的同时也忘记了痛苦。她不用一直活在愧疚里,对郑爷爷来说,自己的离开没有让爱人蒙上一层解不开的阴影,如果能选择,想必他也是愿意的吧。” “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也许等赵奶奶离开的那一刻,她会想起所有人生中重要的时刻,那里面一定会有数不清的郑爷爷的身影。” “即便想起郑爷爷因她而死,她也知晓自己是要去找他了。” “赵奶奶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会高兴的。” 李千岭长舒口气,笑笑,莹亮的眼睛望向徐向岑,“所以没什么可悲的。” 徐向岑一双浅眸晦涩不明,瞳孔颤了颤才将目光从她眼底挪开。 她上辈子离开时在想什么呢?一个人在冰冷的海水里害怕吗?还是庆幸季逢远活下来了? 她肯定爱极了季逢远,才会义无反顾去救他。 而自己呢,上辈子考来京市后,就再也没能名正言顺地与她见面了。 他脸上那块黑记越来越大,口罩都快遮不住。 等到她结婚那年,他化好妆遮住脸上恶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却恍惚好久才想起他。 就像赵秀芝提起孙子郑成。 仿佛不过一个记忆深处、不熟悉的陌生人。 打了个招呼安排好座位,她便拉着季逢远热情地与旁人叙旧了。 婚礼时他的位置远极了,同席的大多是久久不联系的老同学或者公司同事。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他没有资格不甘。毕竟季逢远是更适合她的人。 那人出身长相样样都好,还偷偷用小号记录与她的恋爱细节,待她专心又温柔。 虽然不愿承认,但季逢远会让她幸福的。 可那个没用的东西竟然会将她害死! 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就是让他来救她。 他会改变她的结局。 而且……这辈子季逢远不会再出现了。那家伙此刻还在国外准备另一个交换项目,或许是k国,或许是m国。总之不会回来了。 徐向岑波涛汹涌的情绪没在脸上体现半分。只几瞬便恢复如常。 他嘴角牵起一抹礼貌的淡笑,“你说得对,没什么好可悲的。” 说话间,走廊里嚷乱起来。 一个穿着院服的爷爷冲出来,嘴上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讲,身后两个护工也无可奈何,不敢上手,表情无奈地跟在后面。 因为这爷爷爱打人。年轻时家暴,家里人受不了把他送来敬老院,刘院长本不想收,但他家里给的钱多,刘院长权衡过后便应下了。 “xx的,你们都是聋子啊,鸡蛋不切两半怎么吃,你们会伺候人吗?脑子里塞屎了啊?一群傻x,怎么不直接死!” 李千岭看着这一幕摇头叹息。 这才可悲呢。 但李千岭也没掺和,刘院长嘱咐过不用理会他。 徐向岑望着他背着手即将走远的背影,没有压低声量,骤然开口道:“事多。” 那老头儿听到声音,立马机敏地回过头,恼羞成怒指着徐向岑鼻子就骂。 李千岭赶忙上前劝拦。结果那老头越劝越凶,直接上手打人。 护工刚把他拉开,他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象棋,朝着徐向岑砸去。 动作太快众人猝不及防。 李千岭听一声闷哼,转眼一看,徐向岑正捂着额头眉头紧锁。 手拿下来,额角通红,还破了个小口子。 护工见老头砸了人,也没了好脾气将人连拉带拽拖走。 刘院长知道后赶来送了药膏和纱布,把两人带去小休息室,对徐向岑连连道歉。 还没道完,那头电话响起,说老头又闹上了。 刘院长满脸歉意说得过去一趟,徐向岑没有计较,让她先去忙。 李千岭按他坐下帮他擦药膏。看着肿胀的额头,有些担心,怕砸坏了骨头。方才她离得近,清楚听到象棋砸到头骨的响声。 “怎么样,要不要一会儿去医院看看?” 徐向岑抬眸便能看到她担忧的眼神。 那双眼睛,正如此专注地看着他,眼底的倒影都是他…… 他心脏微微一动。忽然意识到,原来受伤就能让她在意自己么…… 他摇摇头,撇去杂乱的念头,回:“不用,不严重。” 余光瞥到拧开的药膏盖子,换了个姿势,碰到桌沿,瓶盖咕噜几圈停在地面。 李千岭看到弯腰去捡,徐向岑也附下身。 两只手同时落在瓶盖,李千岭被他冰凉的指头烫了一下。 “你,”她抬头想说我来,正巧徐向岑似乎也要抬头说什么,动作间嘴唇擦到她的唇角。 两人同时怔住。 李千岭瞳孔一缩,视线里是徐向岑放大的一汪浅眸。 像玉,像酒。 湿润又清亮,真是,漂亮极了。 嘴唇的陌生触感又让她迅速回过神,不对不对。 看到徐向岑泛红的耳根,李千岭咽了咽口水。 ……完了。 这算不算她占人便宜?要不说句抱歉吧?她真不是故意的。 刚要张口,却见徐向岑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淡定道:“我初吻。” 什么意思? 看起来,他好像不是很反感,也没生气。明明表情一脸平静不甚在乎,可说出的话又像让她负责。 还是说她让他没了初吻的怪罪? 想不通。恋爱经验十分欠缺的李千岭迷茫地眨眨眼,颇为呆愣道:“啊,我也是。” 徐向岑眼底漾出笑意,又迅速敛回,直白地问:“你喜欢我?” 原来他知道了。 李千岭也没了包袱,心一横,点头承认:“是。” “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 李千岭将乱七八糟的顾虑全都抛诸脑后,遵循自己的心意,表达出口。 其实她一直没敢说,最大的因素是小米。 第一次和徐向岑见面后,她跟小米说自己对徐向岑有好感时,没错过小米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当即她便有些后悔。是啊,小米提了那么多次徐向岑,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 小米总是佯装欣慰地推着她走,让她主动追求徐向岑。可她也能看出小米掩饰在热情下的酸涩。 她是不聪明,但她能感觉得到—— 小米并不想她和徐向岑恋爱。 李千岭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散了理智,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算了。就当给初次心动一个完整的交代。 反正他也不会同意。 “那你要追我吗?” 什么? 李千岭看着徐向岑那张清冷淡然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 7、第五次 “开玩笑的。”徐向岑一本正经道。 李千岭不太会同人开玩笑。长大后还好些,小时候完全是旁人说什么都信。 同学跟老师说拉肚子作业没写,她到第二天还忧心忡忡关心人家好些没有。 常常被骗还不自知。 好听是老实真诚,难听点是愚钝不转弯。 这点随了爷爷。爷爷年轻时参过军,退伍后本有一笔补贴,正巧当年南方的桐城发大水,爷爷便拒了那笔钱,说是应该让国家发给更有需要的人。 后来在青山镇开了小店后对街坊邻里更是应帮尽帮。好在不是个吃里扒外的,对家里人也尽心尽力。 奶奶经常气得指着他鼻子骂,最后只得摇摇头罢了。 当年她认上爷爷耿直善良嫁给他,便也得认他烂好心。 “啊……那还挺好笑的。”李千岭还是怀疑他在暗示自己。 天色渐晚,两人辞别刘院长回校。 回京大要路过明大,徐向岑打车送了李千岭一程。 两人坐在后排,靠得不算近。李千岭最近事情多,没几分钟就开始犯困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睡了过去。 等司机一个急刹将她惊醒,睁开眼竟发现自己靠着徐向岑的肩膀。 “不好意思睡着了。”李千岭知道他有洁癖,特意看看他肩头有没有留下口水印子,见干干净净只是多了几个褶皱稍稍放心。 “没事。”徐向岑许是晕车,呼吸有点不稳,把窗子打开望着窗外。 她的头拿开,徐向岑肉眼可见肩膀放松下来,显然方才她的靠近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李千岭再次说了遍不好意思。抬头通过后视镜和司机对上,司机眼神复杂看了眼徐向岑,又朝她笑了笑,这个笑李千岭没看懂。 她顺着司机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徐向岑。 侧脸轮廓流畅立体,窗外射进的阳光映在他直挺的鼻梁上,一双浅瞳仿佛盛着光的翠珠。坐在旁边能隐约嗅到他惯用的幽香。 他坐得很安静,神色平静,没将方才的麻烦显露在脸上。 她头挺沉的,他一点都没抱怨。 真是个修养不错的好人!李千岭默默评价。 她想完,悄悄伸手抓了抓领口,总觉得心脏痒痒的。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仿佛还残留在鼻腔。 让她想再仔细嗅嗅。 她从来没遇见过这么合她心意的味道。以前舍友买过几款香水,男香女香都有,李千岭闻了却只觉呛鼻。还不如沐浴露和香皂来得舒爽。 徐向岑这人,品味可真好。 长得也好,人品也好,连味道都叫她喜欢。 而且相处下来,他应该也是不讨厌她的吧。刚才她靠得那么近,他也没有厌烦不耐。 一路思索,下了车才恍过神和他道别。 小米正巧在校门口小吃街,听李千岭说了今天的事后,大呼有机会!说得李千岭都心动了。 “那小米,如果我真的追他,你会不会介意?”李千岭纠结再三还是道出了心中烦思。 小米拿着经典的两元冰淇淋舔得正开心,听到这话顿了顿动作,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结巴了一下,问:“那你还会每天陪我吃饭逛街吗?” 李千岭不作犹豫,“当然啊。”小米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喜欢和小米在一起。 小米听后眼睛弯弯的,“那就行,我不介意了。你记着哈,不管你谈不谈恋爱我必须得排第一位!” ……啊,原来小米是怕她谈了恋爱后冷落了她。李千岭顿时安心了。 想想也是,若小米谈了恋爱和她联系变少,想必她也会伤心一阵子。 李千岭高高兴兴回到宿舍,给徐向岑发去消息: 【所以我真的可以追你吗?】 【不是开玩笑的话。】 李千岭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那头却暧昧不清回: 【你的目的是什么?】 【随便谈谈还是想结婚?】 李千岭想这人果真是学理科的,说话好像比她还直接。不过这也省得李千岭再强行动脑筋分析。 至于这个问题,李千岭还没想那么远。朋友们恋爱也都没谈过结婚的话题啊。 大学里恋爱不都是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嘛。 李千岭想了半晌没回复,那头又主动发: 【我家里的传统,第一次恋爱就得结婚。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追我的机会。】 什么怪传统! 李千岭措手不及,没想到徐向岑是对待感情如此认真的人。 难怪那么受欢迎都没有谈恋爱。可能追他的人一听他这样说就退缩了。 李千岭也有点纠结,婚姻对她来讲过于遥远,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没长大,不知道能否承担婚姻的责任。 她对婚姻形状的感知都来自爷爷奶奶。若是像爷爷奶奶那般能相濡以沫到老,或许也不错。 徐向岑那么好,和他在一起会很幸福吧。 不行的话,不是还能离婚嘛!现在也不是以前的年代了。 离婚后以徐向岑的条件应该不愁二婚。这样也不算违背传统吧? 李千岭乱七八糟想了一大通,替徐向岑想好后路后,真心回复:【嗯嗯。如果我们真的合适,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嗯。】 【那你想怎么追?】他回。 怎么追?送花?请吃饭? 朋友好像都是这么追女朋友的。 可是她没钱。 李千岭羞愧不已,还好学校附近卖花的姐姐她认识,便宜点可以小几十块就能拿到一束不错的玫瑰。 这个开销她还能承受。 【每周送一次花可以吗?我现在手头有点紧[挠头.jpg]】 【可以。】 李千岭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真是勉强人家校草了。他平时被追求收过不少好礼物吧。 【礼物在心意不在贵重。】他像是听到她心声一般回复。 李千岭一怔,问:【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不然为啥对她这么包容。 那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回:【还需要再多接触了解。】 好吧。 【那明天我打工结束,能去你学校附近见见你吗?】 【几点?】 【八点左右[可怜.jpg]】 【行】 【好~那明天见~[期待.jpg]】 【嗯。】 李千岭对他惜字如金的回复也十分欣喜。他给的回应实在叫她意外。 总感觉再努努力就能有男朋友了! 李千岭关掉手机满足睡去。 - 追求进展十分顺利。 徐向岑像是也没什么经验,有点僵硬地拿着她送的花走了一晚上。两人约在京大附近,认识他的人不少,路上眼熟他的同学纷纷凑到同伴耳边议论着什么。 瞧得李千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李千岭只得寻着话题和他聊天转移注意。他虽然话少,但很配合她,一晚上两人聊了不少。彼此多有了解。 他父亲是建筑师,母亲是麻醉师。奶奶是少数民族,所以瞧上去有几分混血模样。 临别前,李千岭还大着胆子问他:“你的眼睛特别漂亮,我可不可以摸一下?” 他好像很为难,抵触地皱了皱眉,最后又似想通了什么,点头同意。 李千岭露齿一笑,伸手探向他的眉毛,像是安抚小猫一样,用中指轻轻在他浓密的眉毛划过,接着慢慢向下,用拇指抚过他微凉的、薄薄的眼皮。 “你睫毛好长啊。”她不禁道。 他的眼睛真漂亮!泛着翠色的浅眸,像极了她儿时在公园附近经常投喂的流浪猫。 他的性子也有点像那只猫。高冷,不爱搭理人,实则面冷心热。 他的头发看起来也好软,现在提出来摸摸他的头发是不是得寸进尺了? 这才第一次抱着追求的目的和他单独相处,还是不要将人吓跑了,免得他以为她是什么变态。 她肤色相较他略黑,一只手落在他白皙细腻的脸旁衬得更加明显。 如此鲜明的对比看得李千岭心猿意马。正式恋爱就能摸了吧? 唉,现在直接提出在一起是不是太早了?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冰凉。视线向下,他修长的指头将她手腕箍住。 好像在制止她进一步的‘冒犯’。 李千岭连忙抽回手,说了句抱歉抱歉。 没等挣脱,又想到他说要多接触的事,于是李千岭目露‘算计’地问道:“要不,我们试试牵手吧。” “你不是说要多接触嘛,你试试和我牵手,看看你讨不讨厌。”怕他立刻拒绝,还生硬地推销自己,“那个,小米说我手挺热的。” 徐向岑一双浅眸罕见露出几分惊讶,沉默不语。 “不拒绝的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李千岭不禁扬起嘴角,笑着说道。 说完便抓紧机会转了下手腕,反手握上他微凉的手。 然后学着小米给她分享的偶像剧cut,将五根指头插进他的。 见他愣愣的没有反抗,还得意地举起来晃晃,眼睛笑盈盈的,“怎么样,不反感吧?” 经过一晚上相处,她是看出来了,徐向岑比她还不会拒绝别人,看着冷,实际性子软得很! 他另一只手还拿着花呢,根本不方便扒开她,所以肯定会任她暂时牵着。 这算不算欺负人啊?李千岭愧疚地想。 果然,徐向岑先是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花,又看了眼两人紧密相扣的手,无奈地摇摇头,“不反感。” 李千岭呲牙一笑。 他可真可爱! 好欺负得很…… - 徐向岑回到公寓。 翻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皮革笔记本。 接着把手机摆到旁边,像对账一样,先是在手机备忘录里‘咖啡厅第五次见面’前点了个叉号。 随后在笔记本‘第五次见面’这页里记录了今天所有两人说过的话,又在一旁用小字分析每句话应该如何优化。 比读书感想还要专业详细。 笔记上密密麻麻写着黑色文字,有几处特别用红笔圈出来。 譬如今天的第五次见面。 他拿着红笔在纸上一点一点,杵着下巴沉思。 ——有差错。 进度太快。必须按照计划来,不能她一提见面,他就像条有毒瘾的疯狗一样爬过去。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最后冷着一双黑眸,凝眉在一旁重重写下:不可再犯! 8、喜欢的人 李千岭又约了徐向岑几次。 有一次她眼看时机成熟,‘我们在一起吧’才说到一半,他就打岔将她的话噎了回去。 还有一回两人在江边散步,她试着拉他的手,他也不动声色错开了她的手。 明明上次在京大旁边,他还挺逆来顺受的。 她做什么他都不拒绝。 李千岭感到忧愁。看了一些恋爱攻略,上面说徐向岑在吊着她。 可他不像那种人…… 还是说他后悔了?又不想给她机会了? 李千岭不是个把事憋在心里的性格,发去消息问:【你是不是后悔让我追求你了,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可以不再打扰你的。】 【没有。】他回得很快。 那你为啥不让我拉手,李千岭还没等问出,理疗床那边乔朗就哇啦哇啦叫上了。 他刚踢完足球过来,说让她先休息,就拿着筋膜枪想给自己松肌肉。 “不行不行,千岭,快点帮我,我看见我太姥姥了!” 李千岭放下手机走过去一看,乔朗抱着小腿,痛得满脸汗,小腿剧烈抽搐着,肌肉形状扭曲。 抽筋了!他怎么搞的! 李千岭赶忙将他脚尖向他身体回勾,抻直膝盖,拉伸小腿肌肉。 他挣扎得厉害,好在李千岭力气大,将他按在诊疗床上。 如果反复两三次,他才瘫了似的松懈下来。 这个工作李千岭不陌生。通常学校举办运动会,她就跟着校医候在赛场旁边辅助应急。 遇上运动员抽筋,就配合校医上前松肌肉。尤其足球比赛这种抽筋高发活动。有时一场下来,她要跑上去好三四次。 小米吐槽说一个校级比赛有啥好拼的,看职业运动员都没这么努力。 校医淡淡说等踢上职业也就没这么努力了。 李千岭默默想,还是都努力一点好。不然她不好找工作的。 乔朗仰躺在诊疗床上,李千岭半跪在床上拉着他的腿,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支支吾吾:“行了千岭,那个,我好了。” 李千岭点点头,小心翼翼将他腿放下,翻身下床轻柔地帮他按揉小腿,“揉一会儿就好了,很疼吧。” 她一边揉一边担忧地看他。 说实话,乔朗包括他身边的队友都觉得李千岭长得很一般。 队友贱兮兮给他们接触到的女生们排名、起外号。 什么校花姐,格子裙妹妹,仙女姐…… 到了李千岭这就是大力水手。 还说她长相平平,丢进人堆里都认不出来,将来会是个好按摩师傅。 乔朗平时听了这些就嘿嘿笑笑不搭茬,可上次听这话却莫名一股火直冲头顶,差点和队友打起来。 最后是队长劝两人喝几瓶王某吉降火结束纷争。 她真的长得一般吗? “好点了吧?”她歪着头问。 我去,队友都眼瞎了吧,明明她眼睛这么亮的!几个雀斑也长得恰到好处,跟别人化完妆点上去似的。 现在不是都流行那个什么,亚裔妆嘛!她都不用化粉底,皮肤润润的,有气色,唇色也嫩嫩的,一点也不干燥…… “呃啊——”滚烫的温度自小腿传遍全身,每一根肌肉神经都连接大脑,搅得他酥酥麻麻的。 “难受难受,还是难受!”脑子乱得一塌糊涂,他哼唧着拉过外套盖在脸上,干脆不看她! 等她松开他站到一边去,乔朗才拉开外套,露出一双眼睛,却见她又在抿唇笑着玩手机。 刚才进来就在玩手机!他还以为她在忙什么事,这满目春意的神情明显不对!!! 乔朗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你干什么呢?” 李千岭慢兮兮地抬起头,张口道:“啊?我在回消息。” “哦。”乔朗侧身坐着,两只脚耷拉在诊疗床边,磕了两下床架,打听道:“和谁啊?” 李千岭又低头敲屏幕,没去看他,“我喜欢的人。” “啥?”乔朗一个跳跃凑到她身前,“你有喜欢的人了?” 李千岭:“对,正在追求。” 乔朗支起一边唇角,嘴巴微张,像是听到多么不可置信的事,自语道:“骗人的吧。” 又晃晃脑袋急问:“谁,谁啊?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李千岭顿了一下,心想徐向岑那人脸皮怪薄的,乔朗这人嘴巴又怪松的,要是被他知道,指不定要传得满城风雨。 到时候徐向岑感到难为情再把她拒绝了怎么办? 前几天都开始疏远她了,这会儿两人正聊这件事呢。 李千岭道:“不告诉你。” 乔朗目光不经意地频频扫向她的手机,没看到人名,只隐约瞥见头像和id。发现没印象后,又问:“你同学?” 李千岭摇头,“不是明大的。”他一颗热烘烘的头凑得太近,李千岭笑着扒开他,“哎呀你就别问了,等有好消息自然会告诉你。” 那是好消息吗!乔朗想跟她顶嘴,最后又不知想到什么将一腔怒火堵在胃里,气呼呼地走了。 离开康复前还念叨着:“不讲义气,是谁也不说!” 李千岭笑笑,见徐向岑解释说最近有点忙后,便安心放下手机。没烦她就好。 乔朗自诩李千岭最好的兄弟,小米先前还因此和乔朗小吵过一架。 最后小米拿到了最好的朋友名头,乔朗得到了最好的兄弟称号。 乔朗和小米不同。小米是嘴巴厉害,实际社恐得很,真正的朋友只有李千岭一个。 乔朗则跟只花蝴蝶似的,到处招惹,但凡见过一面打过招呼就能称作朋友。 天天下课训完练也是聚会不断,经常喝多睡在外面,被导员发现警告过几回也没个记性。 只在有比赛前才会闭关收敛。 李千岭还去夜店领过几次他的‘尸体’。他队友说一方面交给别人不放心,一方面也是李千岭力气大和他关系又好,能制得住他。 没一会儿,手机又‘咚咚’响了。李千岭低头一瞥,屏幕果然跳出两条乔朗的消息。 她没设置隐藏具体消息内容,是以不用解锁就能看到写了什么。 【谁啊,到底是谁啊!】 【小祖宗,你就告诉我吧,你也知道我啥人,你不告诉我,我都好奇得晚上睡不着觉!!!】 【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我请你吃一周晚饭。】 李千岭眯眼笑笑,解锁手机回复:“不用,我还约了他明天一起吃晚饭。” 乔朗:【上次说请我吃饭都支到暑假去了,这回追男孩儿就有时间了是吧!重色轻友啊!】 乔朗:【行,你行,你就气死我吧[喷火.jpg]】 李千岭:【上火就喝绿豆汤。】 乔朗:【我们队里都喝王某吉。】 李千岭皱眉:【王某吉不好喝。】 两人话题又转到什么饮品好喝上去,莫名将这话题聊到一边去了。 到她说要继续忙了,他又像才想起来,追问的消息没完没了弹出来: 【我去,差点让你给躲过去了!】 【你老实告诉我!】 【小米那家伙也不说!什么情况啊,搞得这么神秘!】 最后见她迟迟不回,又发:【哼,行,你就瞒着我吧小气鬼!我迟早会知道,等着吧。】 李千岭正在给别的同学拔罐没空回。不然要是知道他风风火火去捅娄子,肯定说什么也要拦住他。 - 第二天上午徐向岑还好好的,下午就没了动静。 直到傍晚她又发了几条消息,徐向岑才回复: 【乔朗是你什么人?】 李千岭登时深呼吸脑袋嗡嗡响。 那家伙怎么真找到徐向岑那去了! 【是我朋友,他怎么啦?】 岑:【没,跟我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天啊……这个乔朗! 李千岭:【说什么啦?真的抱歉,他说话不太中听的,谁的玩笑都开,你别往心里去哈~】 李千岭本意是想解释乔朗那个人向来口不择言讲话难听,要是说了什么难听话,徐向岑可千万别忘心里去,被她朋友惹怒迁怒到她身上,断了与她的联系。 而且乔朗的确是她好朋友,他找到徐向岑大概率是因为昨天自己没有告诉他,才惹得这好奇心极强的家伙闯了祸,她理应替乔朗好好道歉。 徐向岑什么人,素质高教养好,性子外强中干逆来顺受的,他与乔朗起了纷争定要吃大亏的! 可不知为何,这话发出去后徐向岑似乎更不快了。 发了好几个句号,表达无语。 搞得李千岭也一头雾水。臭乔朗,到底说什么给徐向岑惹这么不开心! 李千岭鼻子长哼口气,打开乔朗对话框。 【你怎么找到徐向岑那去了?你和他说什么啦?】 乔朗:【啥?他跟你告状了?我没说啥啊,就问了问你是不是在追他。】 【你信我的,千岭,那人绝对不是啥好鸟,我咋看他都不对劲。】 【还有,是他先骂我的!】 【他说我是大脑没褶皱的白痴体育生,毕业找不到工作,以后没出息就穿白袜发短视频擦边勾引男人养活自己!】 他噼里啪啦发了一大堆。 李千岭不信。 这些话倒更像乔朗那些体育生朋友说的,徐向岑完全不是这种人嘛! 李千岭还试着想象徐向岑用那张冷淡的脸讲这些,吓得她直起鸡皮疙瘩。 根本不可能。 乔朗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问:【他亲口和你说的?】 乔朗:【不是,我先跟他发的短信,后来加上绿信又说了几句。】 【图片】 【图片】 前面图片是短信界面,两人互骂,且如乔朗所说,是对方挑衅在先,且出言恶劣。 后面两人嫌短信费事就加上绿信,“京市流川枫”一直在单方面辱骂“岑”。 而对方则只是发了几个问号,便将京市流川枫删除拉黑了。 李千岭看了眼那个手机号,又与通讯录里徐向岑手机号码对照—— 压根就不是徐向岑的号码嘛! 李千岭:【他手机号码你从哪里要的?】 乔朗:【校园论坛啊】 所以乔朗这家伙从论坛弄到个错号码,不知与谁对骂半小时。最后这人给了徐向岑的绿信,乔朗便加上徐向岑绿信将人莫名其妙一通侮辱。 李千岭拳头硬了。脾气再好也有点生乔朗的气,她告诉乔朗骂错人,又口气生硬说了几句话便暂时不再理他。 随后打开徐向岑对话框心怀愧疚和他道歉聊天。 徐向岑无妄之灾! 希望他不要难过。 9、留宿 徐向岑很大度地原谅了。 因为急着道歉,李千岭话格外多,徐向岑也都耐心一一回复。 那天之后他在李千岭心里光环更亮了,两人关系也比先前近了许多。 知晓他脾气好能容人,李千岭和他说话少了顾忌,几乎都在做自己,没再听小米发的那些网络攻略。 到了上门给小黄洗澡的日子,李千岭更是精神满满出发,期待着与徐向岑的见面。 近来一直在手机和他交流,一阵子没见,还怪想他的。 这次到他家比上回熟悉多了。 小黄也认出她,一进门就跑到她腿边伸着舌头转来转去。 李千岭身份转换,不再只是单纯的打工人,还是徐向岑的追求者。 于是她上门前又到花店买了一束花。店长姐姐听说她在追男生,33块就让她得了一束品相不错的新鲜玫瑰。 进到客厅一看,上次送他的花插在摆放明显的精致花瓶里。叶子没干,花瓣还有细密的水雾。 花瓶一瞧便价格不菲,她有点局促地握了握手里的33块钱,又想到他说心意不在贵重,便真诚地递出她的第二束花。 徐向岑也不道喜不喜欢,只是将新花换进花瓶里。那束旧的不知被丢哪里处理,总之客厅垃圾桶里没有。 李千岭给小黄洗澡,他则从旁协助,两人配合也愈发默契。 弄完李千岭累得一身汗。她下午才健过身,又在康复室做完兼职才过来。 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整洁是基本的,可今天李千岭实在没时间打理自己。她瞧着微湿的上衣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不闲聊了,还是快些回学校吧。 “要洗个澡吗?”徐向岑倚在门边,手里拿着小黄的护毛膏,不经意问。 “啊,不了吧,我回去洗就行!谢谢!”李千岭拒绝道。 徐向岑蹲下摸了摸狗头,放小黄去客厅玩玩具,转头道:“你回去很晚,洗澡不会打扰室友?” “还好还好。”李千岭自知扰民。但这也没办法,室友都知晓她缺钱,兼职很满,所以也都理解她的不易。 她经常会从打工的店,亦或带些街边小吃给大家分去,以示歉意。目前还算和谐,没闹出矛盾。 徐向岑那双瑞凤眼低低瞥了她一眼,眸光转动,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直接取出一块新浴巾和浴衣递给她。 “洗吧,你换下的衣服我拿去洗好烘干,半小时就够了,来得及。” 李千岭看了看时间,半小时……的确来得及!她想了想便没有拒绝,换下衣服放到浴室外面,把自己冲洗干净。 洗完后换上徐向岑上次给她穿过的睡衣,走到洗衣房,却见徐向岑一脸凝重盯着‘咔咔’作响的烘干机。 “怎么了?”她问。 徐向岑这才发现来了人,面上带着歉意道:“烘干机坏了。” “……啊。”那麻烦了,李千岭挠挠头犹豫着问,“你有t恤和运动裤之类的吗,我穿回去下次洗好还你!” 徐向岑沉默片刻,“有。”又补充道,“但没人穿过我的衣服。” 意思是无法接受旁人穿他的衣物,洁癖犯了。 “那这……”李千岭真发愁了。 徐向岑叹了口气,道:“要不你今天还在这睡吧。” 客房对他而言似乎是可以被外人‘侵入’的地方,不在他严重洁癖的范围内。 她也不好穿睡衣回去,如果在外卖买一套衣服又很贵,这几天她口袋刚厚实一点。 思来想去,决定再留宿一晚。 李千岭头发湿哒哒的,水滴落在肩头睡衣,洇开一片深色。她觉得痒,就抓了两下,领口松了松。 徐向岑呼吸急促几分,指甲扣着手心的软肉,一副欲言又止。 李千岭抓着衣领,眨眨眼,问:“你怎么啦?很热吗,要不要把空调开低一点?” 徐向岑移开视线,用鼻音‘嗯’了一声,说:“是有点热。”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卧室。 李千岭理解地点点头。他这人体温低,还爱喝冰水,路过他房间碰上他开门出来,都能感到一股从卧室散出来的凉气。 冰窖似的。 难怪手冷脚冷体寒! 李千岭算半个医生,对这种习惯表示不太认可。打算等关系再熟悉些就劝他健康生活。 - 徐向岑关紧门板,顿了一下又将门锁拧上。 ‘咔哒’声响,他才安下心重重呼吸。 该死。 真是该死! 他怎么能那般肖想她! 他在像个急需寻得出口的昆虫满地打转。 温度早早调到16,可心脏却沸腾着迟迟无法冷却。 不行!绝对不行! 今天绝不能再发生计划外的接触! 她就喜欢高冷矜持那套! 太主动她肯定觉得他轻浮下贱! 徐向岑跑到床头取出皮革笔记本,心慌意乱在纸上写下符咒一样、密密麻麻的文字。 最后划得纸都烂了,手颤得更厉害了。 眼睛涨得通红,一滴汗从额头滑进胸膛,青筋延伸向下。 肢体紧绷。 数分钟过去,脑子里依旧是她领口微敞的画面。 该死该死该死!他恨恨地撕下方才胡乱记录的纸张。 隐约透过纸背看到墨迹晕开的文字: 想亲她! 想舔! 她真好看! 徐向岑咬着舌头,一股血腥气在口腔散开,这才注入解药般清醒过来。 他惊惧地望着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想赶紧处理掉,却想起只有厨房才有火。 就这样撕碎扔掉又不放心。纸碎了也还在,会像洗手台上的指纹,地上的饼干渣,压在底部而折了角的书,像旧沙发缝里的蟑螂窝一样折磨着他。 那股难堪与不适会持续不断整夜折磨他。 于是徐向岑扯了扯,将纸缓慢地塞进口中。 用幻想着她分泌的口津,洇湿薄薄的纸。 他品到一丝纸张本身自带的味道,又似尝到爱人的血肉,像咀嚼着纸上的文字一样,咀嚼起来。 舔她。 亲她。 爱她。 得到她。 ……徐向岑做了梦,是曾经在青山镇的一对爷孙。 梦里男孩儿跟着爷爷去往镇上集市卖菜,走路四个多小时,磨得他双脚发麻,已经感知不到疼痛。 爷爷在前面走着,脊背佝偻,灰布麻衣,脚上一双胶鞋比他的还破。 背上挂着个蜗牛壳一样的背篓,装了大部分今日要卖的菜,剩下一部分重量轻的在男孩儿背上。 爷孙二人凌晨出发,太阳升起刚好赶到早集,得了个好位置铺了块装大米的旧袋子摆摊。 下午两点菜卖得差不多,爷孙吃上今日第一顿饭,在离不远的摊子买了两个卖剩下的窝头。 一人一个,就着早上带的一壶井水,沉默地吃着。 终于爷爷开始说话:“你奶后天三周年了,得上坟,待会儿去买点纸钱。” “你奶奶穷了一辈子,死后怎么也得有钱花。是爷爷没本事。” 男孩儿将手上的馍馍渣子啃进嘴里,摇头说:“爷爷很辛苦。”又指着即将清空的袋子,“菜马上卖完了。” 是说爷爷很厉害,很勤劳,已经做尽力所能及的事了。让他不要自责。 他这小孩儿自小就不会说话。好在爷爷懂他。 爷爷笑了笑,黝黑面庞扯出沧桑的褶皱,用粗糙僵硬的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 “嗯,再攒攒钱就能给你弟看病了。” 两人坐在马路边。爷爷掏出一兜零钱,一张一张数着,仿佛弟弟的生命也像手翻书一样一点一点鲜活。 这个家庭的生机总算再次流动起来。 “大爷,这两捆多少钱?”一个打扮体面的中年人站到两人身前,打量着地面仅剩的两捆菜,神色认真问价。 老头儿比个手势,“给一块八就行。” 中年人皱眉砍价,“一块五吧,你也早点收摊回家。” 老头儿想了想,也高兴今天菜都卖完了,点头同意。 中年人从外套口袋掏出一百零一,又翻了翻内衬口袋没翻出旁的零钱,只得将一百整钱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为难接下,可惜他浑身也找不开这么大的票子。 只好从隔壁油饼摊先借了几块,凑齐九十八块五找给男人。 男人提着菜走了。 爷孙两人也准备回去,菜场口忽然一阵嘈乱,是市场管理过来宣传,说旁边市场有人收了假.钱,来查查这有没有。 爷爷僵着手,还是将手里的钱递出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试图从管理员口中听到期望中的话。 然后呢。 爷爷接受不了,脑溢血,也死了。 他家就剩下男孩儿和他痴傻的幼弟。 那个用假.钱的骗子没找到,要不到赔偿。家里再承担不起下一副棺材,男孩儿用旧米袋子把爷爷拽上山埋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克星,将他当成洪水猛兽,放任那群死小孩欺负他的傻弟弟。什么脏乱东西都往弟弟身上抹,什么都骗他吃。 见弟弟吃下后还围着哄笑。 男孩儿终于忍受不了,带着弟弟流浪到镇子上。 捡剩菜总也有口吃的,他能养活弟弟。 他在垃圾站旁边搭了个用木板和塑料布做的窝棚,正好装下两个小男孩儿。 他出去找吃的,却不慎掉进井坑。 要不就这样死掉吧,尸体被老鼠吃掉也行。 不行,弟弟会饿死…… 那么小的弟弟啊,他甚至不会哭,连饿死前唤来人贩子都做不到。 今天一定要回去! 可是脚伤了,他几次都站不起身,更别提爬上去。 “别害怕,把手给我!” 抬起头,灰尘簌簌落下,浇得他睁不开眼,费力睁开一条缝,井口光又太亮,看不清那人的脸。 鼻尖一阵酸胀。 他咽了咽喉咙。 不能哭。 10、你要放弃? 冲开雨雾,脚底踏过泥坑溅起水花。男孩儿气喘吁吁跑进窝棚,视线定在床板角落的小身影,重重松了口气。 他摘下口罩,解开不合身的外套,从怀里掏出一包油腻腻的塑料袋,掰了一副干净筷子,夹出一块肉喂给小孩儿,声音透着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吃吧,今天有肉。” 不顾弟弟能否听得懂,又补充道:“不是坏的。” 铺在脸上的黑斑随着他的口型也跟着动了动,像马路上被车轮碾过的动物。 床上三四岁的小孩儿眼睛又大又黑,十分可爱。只是小脸黄兮兮的,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自然不懂美丑。张口咬下那块肉,嘿嘿笑了两声,还合掌拍了几下,像是在庆祝口中令人惊喜的味道。 “傻子。”徐甲哼了一声。 也分不清在说傻弟弟,还是今天救了他的那个傻女孩儿。不知道,反正都挺傻的,没见过面就敢把他带回家。愚蠢。 等着弟弟吃下一口,徐甲望着用木板钉出的‘窗口’神思游走。 她家很好。有床有饭。还有她口中不停念叨的奶奶和爷爷。 真是不公平。凭什么她生下来就拥有美好的一切。 像她这种小孩儿,会在那种环境下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吧。他甚至想象不出她的烦恼是什么。 繁重的作业、规定看电视的时间之类,无病呻吟罢了。 如果能把上学的机会给他…… 徐甲手指不自觉收紧,被筷角没磨干净的毛刺唤回意识,回过头,傻弟弟已经眼巴巴留着口水等下一块肉。 他没好气帮他擦掉,“馋死你。” 一顿饭喂完,弟弟倒头就睡,徐甲真想剩下点肉,等着半夜弟弟醒了再喂。 这样弟弟醒了就不会因为没东西吃闹上许久,影响他第二天出去捡垃圾拾菜叶。 可天太热了,一碗肉留不到第二天。尤其这里靠近垃圾站,会招来到处乱爬乱飞的虫。 饭和菜的味道,也会变得同垃圾桶里翻到的一样。又酸又臭又黏,剥开不知道沾着什么。 情况好一点的,里面也可能塞着别人用过的餐巾纸和烟头。 那种味道,他只要一想就忍不住犯恶心。 等冬天,冬天就好了。 他喜欢冬天,凉凉的,没有虫子。也说不准,毕竟他还没在外面过过冬天。可能到了冬天又要忧愁穿衣保暖。 徐甲摸着咕噜叫的肚子,一手垫在脑后,仰头看着低矮逼仄的‘天花板’,想到即将面对的问题,一阵阵喘不过气。 月光透过四处漏风的木板,在棚顶映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夜晚的逝去慢慢移动,渐渐汇成那个女孩儿的脸。 她笑得,可真幸福啊。 徐甲恨其不争地晃晃脑袋,不自觉摸了摸脸上的黑记,合上干涩的眼皮。 不想了。 “徐向岑!” 他身体一颤,眼前是干净宽敞的天花板,吊灯简单精致。 眼球停滞几秒,缓了缓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夜灯还没关,时间显示刚过七点。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却经历了一场漫长潮湿的梦。 他吐了口气,翻身起床。像把另一个人格塞进身体,埋起属于徐甲的阴郁和卑劣,换上新的皮囊。 打开门,阳光强势且不容置疑地顺着门缝闯进屋内,令人猝不及防。 眼球微痛,他下意识伸手遮挡了一下。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 外面站着梳着利落马尾的女生,肤色健康,眉眼弯弯。她扬起灿烂的笑容,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洗漱吃饭吧,我点了早饭。” “在这点外卖还真不轻松,外卖员进不来,物业送得又慢!不过也是,确实比普通小区更安全。” “我买的中式早餐,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你怎么了,是不想吃吗?” 徐向岑回过神,看了眼她手上的国潮外卖袋子,摇头道:“没有,能吃的。” 李千岭又笑笑,“那就好,洗漱完出来吃吧。” “好。” 门合上,房间恢复昏暗。他慢吞吞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这张脸他已经看了好几年,可依旧陌生。 但从前的他是何模样,更是记不起来了。 像抛弃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把过去的一切刻意遗忘。 失了名字,丢掉过往,那他又是谁呢? 捧起一汪清水泼在脸上,想着方才房门打开女孩儿一瞬惊艳而放大的双眼…… 他剥开额发,露出精致到极点的面庞。他擦掉脸上的水珠,镜子里的人嘴角抿了抿—— 他当然是徐向岑。 她会喜欢的,完美的,专属于她的徐向岑。 李千岭摆完早餐,见人还没出来,心想徐向岑还挺磨蹭。 她自己洗漱挺快的,洗个脸刷个牙,脸上涂个大宝,头发一扎就完事。室友刘毓说她像单身汉,不讲究。 李千岭听过也只瘪瘪嘴,不敢抱怨有时两人一同出门她都要等刘毓化妆两小时。 刘毓看出她的无奈,理直气壮道:“大美女也得精心维持的,真那么天生丽质姐早去当明星了。” 刘毓谈过的男朋友不少,而且不论穷富,只谈帅的。有一次她在学校超市门口碰见没收拾打扮、头发乱糟糟穿着丑睡衣的男朋友,当下大震惊,回去就单方面分手了。 男人素颜能丑,但不能被她看到啊!她可是十成十的颜值至上主义者。 过往李千岭不懂。但是想到方才开门见到的那张帅脸,李千岭悟出了一点门道。 确实。长得帅,光看着就开心。 又胡乱想了一会儿,才见徐向岑悠哉出来。 牛肉包子,猪肉馅饼,油条,鸡蛋,豆浆……家常又丰盛,都是她爱吃的。 李千岭吃饭快,但吃相还可以,看着就香,让人胃口大开。 但不包括徐向岑。 他刚才说可以吃似乎只是出于礼貌。实则来了餐厅就只给自己弄了杯苦唧唧的黑咖啡。 别人不想吃李千岭也不强求。头也不抬,香喷喷吃着一桌碳水炸弹。 对面的徐向岑坐在桌边,手中捧着驼色咖啡杯,半个身子映在阳光下,发丝透着暖白光晕,漂亮的琉璃眸子望向窗外,平静下掩着一股恹色。 若是叫刘毓瞧了,肯定要夸一句装货帅哥! 可惜李千岭暂时看不懂他的忧郁。毕竟有的人吃饭喝东西就爱不说话发呆,你在心里胡思乱想猜一大堆,人家也可能只是在看广告牌子上到底什么字。 多思无益的。 李千岭吃得大饱。因为只她一个人吃,有的包子和馅饼她也咬了几口,留下口感一般的面皮。 她悄悄看了一眼徐向岑,想着待会儿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毕竟他洁癖这么严重。 徐向岑很敏锐,感受她的目光扭回头,看了眼桌面被啃过的剩下的东西,淡声道:“不用收,放这就好,等下有保洁来收拾。” 他人真好!虽然洁癖但包容性很强。 “谢谢。”李千岭道,“哦对,客卧我已经整理好了。床单和被罩拆下来放进洗衣机,设的一个小时,我有早课,可能等不到烘干铺回去,待会儿麻烦你让保洁收拾一下~” 徐向岑蹙眉,“洗了?” 李千岭:“嗯嗯。别怪我自作主张,我知道你爱干净,我昨天又在你这里住了一晚,就想着做点事,少给你添麻烦。” 说完还伸出三根指头放在脑袋边,“我保准你房间不留下外人的味道!” 李千岭暗自点头给自己打了个满分。她好尊重他。 徐向岑放下咖啡,肩膀微不可察地下落半寸,睫毛低垂,“嗯,我知道了。”顿了一下又道,“下次不用整理,有人会做。” 想必他说的还是保洁。不过听他语气好像不大愉快,李千岭也不敢再多说,转移话题打听他的喜好。 “徐向岑,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除了花。”她想多了解他一些。 徐向岑漫不经心拿出手机,似在浏览数不清的未读消息,头也没抬,开口回:“没什么格外喜欢的。硬说的话……书法?” 高雅!李千岭默默在心里给他比了个拇指。她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学用钢笔字后也控制不好墨水,一个字深一个字浅,墨水晕得小指脏兮兮。小时候每次写作文,老师都会扣她点卷面分。 是以她一直都羡慕写字漂亮的同学。 怎么又发现他一个优点!李千岭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笑看他。 “好厉害。” 徐向岑对旁人的夸赞早已见怪不怪,淡然道:“怎么,你要送我一套笔墨?” 李千岭老实摇头,“现在送不起。”又认真道,“等我毕业工作的,到时候有了工资攒攒钱给你买一套好的。” 徐向岑:“不怕我收了东西也不答应你?” 李千岭坦然道:“不怕。送你东西表达心意是我的事,你可以接受,当然也有权利拒绝。” “傻子。”徐向岑鼻腔哼出一声浅笑,优雅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水渍。抬眸看她,正言道:“和你谈件事。” 李千岭也收起笑,“你说。” 徐向岑将手机放到桌面,修长白皙的中指落在屏幕边缘,执棋一般缓缓推到她面前。 “最近这种奇怪的私信很多,给我造成很大困扰。” 李千岭被他漂亮的手指吸引,直勾勾看着他慢慢将手机推过来。低头一看后台,一串【哥哥约吗】【看看j】【男的行吗?】【多少钱?】…… 这会儿还有新私信跳出来,内容大差不差。 李千岭知道他的音符账号,平时会发布一些日常和学校活动的宣传。 因为外形出色,偶尔一张露了脸的朴素大合照,评论区都很热闹。且男女皆有。 结果这么一瞧后台私信更精彩,简直性.骚扰。 小米说现代人性压抑,她也会在擦边男评论区口嗨,不过没私信过。 “你……”李千岭想问需要她做什么,他语气冷硬道,“所以,我最近在考虑正式交个女朋友。家人朋友不在国内,我也需要一段亲密关系。” 李千岭立刻挺直后背,举起一只手,“我能先排队吗?” 徐向岑眼底露出一抹笑意,“你在插队。” 那很没礼貌了……李千岭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总是这样,态度暧昧不清,说话也没个准信。 明明手都给她牵过了。当时他也没拒绝不是吗? 可一会儿给她希望一会儿又推拒冷淡。追男朋友都是这样每天心脏上上下下的么?也没有旁人说的那么幸福甜蜜…… 李千岭问:“我现在排第几个?” 徐向岑思索片刻,“勉强算……第三个。” 是说还有两个人让他更有好感?李千岭有些泄气,萌生退意。 她向来不喜争抢,眼下谈个男朋友还得跟高考一样,从一众美女富婆里脱颖而出。机会不大是一回事,她也不想因他引来旁人的注意。 她就想安安稳稳地毕业、工作。那种走在大街上被人围观的感受不太美妙。 思来想去,她顿时又觉得徐向岑似乎并不适合她。 李千岭表情虽然没有小米那般生动夸张,但心事也并不复杂。细腻的人一猜便知她的纠结。 “我……” 徐向岑忽然身体骤然前倾,凑近她,嗓音紧涩,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要放弃?” 11、罪行 被徐向岑盯着,她心虚地错开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幽幽叹息一声撤身坐了回去。 气氛骤然凝固。 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徐向岑道了句‘抱歉’,没再言语。却给人一种无声的压力。 李千岭用余光看去,见他手指在颈间微微摩挲,似在思考。这小动作太摄人,余光便变成了频频偷看。 指尖修剪得干净整洁,指甲圆润有型。指头落在锁骨边,轻轻滑动,被他轻挠过的地方微微泛红。 肤质敏感。一般有荨麻疹的人就这样,身体稍稍一划就留下一道红痕。 更别提他皮肤这么白,肯定更明显。 放弃的念头又退回水面之下。李千岭咽了咽喉咙,他思考的习惯还挺……挺有魅力。唉,怎么能有人这么叫她中意。像漫画里走出来的虚构人物一样。 要不是他各种信息论坛都有,本人又是京大真真实实存在的人物,李千岭都要以为这是针对她的杀猪盘了。 李千岭摇摇手,“额,没有没有,我没有要放弃。”这人还挺要面子的,追求者少了也不行,“……嗯,我下周继续给你送花,好不好?” 徐向岑闷闷地‘嗯’了一声,沉默良久,又道:“还有呢?” 李千岭挠挠发痒的脸蛋,不知所措。笔墨现在买不起,包包名表更是别谈。 除了按时来给小黄洗澡还能做什么啊?她一时想不到。真愁死了。 其实她心里一团雾,莫名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裹挟感。不知经历了什么,话头忽然就变成哄他了。 徐向岑见她这副糊涂样子胸中冒出一声冷哼,冷冷道:“不知道?一起吃饭,一起逛公园,一起去海边捡垃圾一起徒步夜爬一起看日出!” 追求那个人的时候不是都做了吗?怎么这会儿和他就一件也想不到?! 那个人小号发过:【女朋友好有精力,就是太黏人了,每天都得跟她到处跑,没有私人时间了[苦恼.jpg][苦恼.jpg][苦恼.jpg]下周的演讲稿还没写,只能让她陪我来图书馆,难得这么安静睡着了[图片]】 不仅炫耀,还恬不知耻地发了李千岭趴在桌面睡觉的一截侧颜。 凭什么!她追求那个人的时候精力旺盛一堆主意,到他这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徐向岑心里一惊,刚刚升起的醋意被一种恐慌代替。 难道他失败了,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可他明明什么都学了!!还是非得整得和季逢远一模一样才行?! 可是,可是也来不及了啊,他已经用这张脸见过她了。退学?换个身份重新来过? ……也不行。 见李千岭略显震惊的眼神,徐向岑咽了咽喉间的酸意,语气平静,丝毫听不出内心恐慌,像在轻轻为自己辩解:“我从网上学的。” “我猜也是。”李千岭表示理解。外国人学语言通常都看剧看综艺什么的,哪天他口里突然冒出一句‘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也不会太意外。 她接过话,又道:“你刚才的建议特别好,我都爱做!我只是在想这些项目你不一定会喜欢。你有洁癖,徒步爬山啥的,有的地方连上厕所都很困难,卫生条件可不是敬老院能比的。 “而且大家成群结队的,吵吵闹闹,你不喜欢对吧?我们那天在京大附近,别人和你打招呼,你都是点点头没怎么说话。” 徐向岑听后胸腔下陷,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我并不排斥集体活动。那些传言……我不太擅长人际交往,能与你成为朋友,已经不易。” “那就好,以后有活动我叫上你!”李千岭也松了口气,刚才好像穿着正装在公司面试。 “可以,只要我有时间。” “嗯嗯,不说这个了,徐向岑,排我前面那两个人是谁啊?你同学吗?”李千岭想起刚才她说自己要排队时,他好像挺开心的,便打算问问另外两个他有好感的追求者的情况。满足下他的自恋。 还有,若是其他追求者条件比她强上很多,她再放弃也不迟。 听到这个问题,徐向岑神色微怔,果然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嘴角溢出浅淡的笑,眼神温和,“开玩笑的,就你一个。我是怪人,没什么人喜欢我。” 说罢又怕她不信似的,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发誓一般强调:“没有其他人。”这辈子,上辈子,没有其他人。 哦哦。他怎么总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和国际友人交流果然有代沟。 他有点怪倒是真的。情绪虽说不像乔朗那种ai短剧演员一样经常莫名其妙吼叫起来。但基于方才他强势且压力十足的态度,也算对他多了几分了解。 想要朋友,想要被人追求又不想承认。有点小傲娇,还怪可爱的。 见徐向岑开心,李千岭自觉掌握了一丝他的开机密码。 她扬起暖笑,语气包容坚定,回应他方才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脾气,况且我不觉得你哪里不好相与。你细心又善良,是个特别好的人,只是有点慢热罢了。等他们和你再熟悉一些,可能我都约不到你的档期了。” 当她看着一个人的眼睛,真心诚恳地肯定对方时,总能让人心脏热得一塌糊涂,自己又毫不知情。 徐向岑视线落在她张张合合的嘴唇,下意识吞咽口水,像被旋转的线条吸进黑洞。头晕眼也晕,只想…… 他呼吸错乱几分,移开眼,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说过的话。 档期?徐向岑不经意道:“下周有三天短假,我都在家,你能来给小黄洗澡吗?” 李千岭眼睛一亮,“你三天都在家?那就是没其他事咯?咱们去一趟敬老院然后去大枫山呀?” 大枫山所在地区距离京市不远,坐高铁就一个多小时,当天就能往返,不耽误他回家遛狗。 大枫山?徐向岑听到这个地名眉头肌肉一颤,喃喃道:“太快了。” 她要是在大枫山又提起想正式和他在一起,他能坚定拒绝坚持到下个月24号再答应她吗? 她根本不知道,每一次她开口提出一个不该在此时发生的要求时,他内心有多煎熬。像正在愈合长肉的伤口,痒得令人难以忍受,抓了伤口一瞬间爽了,可又影响恢复陷入恶性循环。 他方才那般恐慌,也是在害怕因为几件时间线不吻合的事产生蝴蝶效应,她可能会不爱他……不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承受不了。要不干脆别去? “什么太快了?” “没事。”徐向岑摇头,“可以,我有时间。” 说完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懊悔,随后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 罢了,去就去吧。有什么忍受不了的。能见她比什么都重要。 李千岭上午有课,两人聊完就与他告别回了学校。徐向岑报销打车费,为了方便他直接用手机叫了辆出租。李千岭自然没有意见,钱转来转去也怪麻烦。 青年站在窗边,望着往小区外走的女孩儿。她的身影偶尔被郁郁葱葱的树叶遮挡,每一次消失,他抓在胳膊的手指便微微收紧,迫不及待等着她下一次出现。 是啊,只要能见她,他什么都能克服。只是忍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孩出了小区,手机传来‘您已上车’的提示音,徐向岑打开叫车软件,上面显示着车辆行程,十分清晰准确。 每一秒,他都知道女孩儿走到了哪里,车子在哪里停下,她在路上大概会看到什么建筑。 他光靠地图和想象,就能知道当下她眼中的世界。 徐向岑发出一声喟叹。真让人上瘾。 要不,在她手机里装一个?念头刚起,他便立马摇摇头挥散,不行,上辈子季逢远也没做这种事。 可看着小小的卡通图标车子在路线上慢悠悠移动,他又忍不住想象——要是变成一个代表她所在位置的红点,一个能时时刻刻让他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的红点…… 他又不是季逢远,怎知那人就没给她手机里装? 不知盯了多久,屏幕显示‘行程已完成’,自动扣款弹出,他才‘咔哒’一声,意犹未尽地关掉屏幕。 将食物吊在饿狗身前诱惑,本就是罪行之一。 如果他真的做了出格的事,那也是老天的错。 他先是回到餐桌,端正地坐下,像享用什么高级晚宴一样,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品尝着吃掉李千岭剩下的食物。 又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来到客房,躺在床上,侧脸贴着摘了枕套的枕头,像小黄蹭主人裤腿一样蹭了蹭。 仔细嗅了好久才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味。属于她的味道。肥皂,阳光,干燥,让人想靠近的味道。像小猫闻到猫薄荷,越闻越上瘾。 忍不住鼻腔发出闷哼。 徐向岑脖子一僵,眼神涣散,接着失了力气般躺回枕头。 许久,他坐起身,脸颊有点痒,刚想伸手抓,却因洁癖发作,嫌弃地没有用手触碰。 而是到卫生间重新洗澡收拾。早上做的伪素颜造型今天已经用不上了。 他把每个指缝都认认真真搓洗一遍才罢。 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新衣服,打开处在房屋角落的上锁的小房间。 里面没有堆着日用品和杂物,而是整整齐齐摆着一张方桌,上面落着一座木柜,木柜前挂着红布。 撩开红布,烟气渺渺,香火味四溢。 红布内是一尊形状怪异的神像。这樽神像不被收录在任何资料中。 像是世间凭空出现的虚构神明。 徐向岑上了三炷香,跪坐在神像面前,姿态不算恭敬。 轻声叹道:“是你的错,你诱惑我的。” 12、她需要水 望着前头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女,徐高岑一整个上午浑身泛着冷意。 说好的大枫山约会,变成了集体出游。她竟然叫了一群体育生、班里同学以及志愿者协会的朋友。 他那日说他能接受集体活动只是托词,她就真帮他约来群蠢货陪着一起。 私下还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帮他融入环境,多交朋友。 “兄弟,你还有没喝的水吗?”脖子猛地被一条胳膊勾住,陌生气味直冲鼻腔,让他差点当场呕出来。 转过头,是乔朗那张笑嘻嘻的贱脸。 徐高岑一把拉下他的胳膊,冷声道:“没了。还有,注意分寸感,我们不熟。” 乔朗听后也不气恼,只是耸耸肩道:“大少爷事还不少。”说完便往前面跑,追上拿手机看地图的李千岭。 洪亮开朗的声音清晰传到后方:“没了没了,我问一圈了,一瓶没开封的都没有。”随后脑袋贴着李千岭的脸凑到手机旁,“快看看,还有多远到商店?” 李千岭笑着将他热乎乎的脑袋推开,“太热了。”又道,“地图写的正规商店和超市还得两公里呢,不过路上大概率会碰见卖水的小摊子。” 乔朗天塌了似的鬼哭狼嚎,“谁知道还有没有啊!我渴死得了!”说着余光瞥到她双肩包侧面塞的矿泉水,一把抽出来,“我去,你还有大半瓶呢,先分我几口,一会儿买瓶新的补给你!” 说罢就扭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李千岭知晓他是爱出汗体质,在学校也像个大水牛一样,总拿着最大号的健身水壶。 于是没说什么,任他喝了,收起剩下的小半瓶水塞回背包。她没洁癖,平时和小米也会互相分享对方的奶茶甜品。 想到洁癖,李千岭回头看向稍稍落在后方的徐高岑。今天她拉了他好几次,可徐高岑总是兴致缺缺,不想往前走,但李千岭还要看地图指路。有时难免要到队伍前头去,两人便偶尔暂分。 她定好路线,告诉身旁的一位朋友,握着双肩包带小跑到徐高岑身边。遮阳帽挡不住高温,汗液浸湿额发,李千岭随手抹了一下,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问:“累不累?” 徐高岑心弦一动,食指刮了刮她的下颌,帮她带走那滴欲落未落的汗珠。 做完见李千岭一怔,撵了撵手指,淡然接话:“不累,倒是你,当领队很辛苦。” 李千岭又恢复笑容,摇摇头,“还行还行,习惯了。要是不看着点,那群家伙指不定走到哪条野道上。” 两人说了会儿话,李千岭就又被叫走,芝麻大的小事也问问她,队伍才踏实。 她也是脾气好的,别人多啰嗦她都耐心解释,总是挂着一副好脸色。 徐向岑手握成拳,面无表情,垂下眸子严重的烦躁已快遮掩不住。 这群蠢货!就知道麻烦她,夺走她的注意力。 那个乔朗还喝她喝过的水,对着嘴。他喝完看自己一眼什么意思,是挑衅还是炫耀他比自己与千岭更亲近? 该死。 气温越来越高,胸中的烈火灼烧着肺腑。他轻飘飘掀起眼睛看了一眼前面的人,猛地咳了一声,接着一个翻身,重重摔倒,砸在枯枝泥土中。 李千岭闻声连忙跑过来试图将他扶起,“受伤了吗?” 徐向岑‘嘶’了一声,额头冒着冷汗,倔强地摇摇头,“没事。” 李千岭心疼地看了眼变了形状的脚踝,又瞥见一旁石块,估计是正巧踩到松动的石块崴到了脚。 虽然他竭力隐忍,但能想象到有多疼,现在刚伤,还没渗淤血也麻得说不出哪疼,她也诊断不了。 现在把他背下去,或者等山下救援?她抬起头焦急地左右瞧了瞧,拿出手机发现地图上最近的客栈也就不到三百多米。 刚把人拦腰扶起,前面一片青年闹哄哄赶过来,询问发生什么事。 李千岭简单解释一番就要往客栈走。 乔朗拉住她,欲接过徐向岑,“我来我来,我力气也大。” 还没等揽过,就听徐向岑痛苦吟了一声。他一个体育生,手粗脚笨的,脑子也不灵光。 李千岭拒绝,重新揽着徐向岑一瘸一拐往客栈走。 乔朗在众人身后没好气地睨了眼徐向岑红肿的脚踝,‘切’了一声跟上去。 安置好徐向岑,李千岭检查一番,没有骨折骨裂,只是扭伤,稍稍放了心。但客栈老板店里只存了点快过期的跌打损伤药油。 这样涂了可不行。可眼下不便移动,叫救援又资源浪费。 老板看了眼徐向岑,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对她说:“小同学你还是学生,虽然懂点医,但谁也不能保证看得就准。山下村里有村医,我可以帮着叫上来,你们多付点来回路费和药费就可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等村医过来再检查一遍,检查完今天先住这养一晚上。我不多赚你钱,最近生意不好,房间给你打七折。怎么样?” 李千岭有些纠结。徐向岑倚着竹沙发上厚实的靠垫,声音略显虚弱开口道:“要不,我今天自己在这住,你和乔朗先走吧,好不容易放假。” 李千岭摇头,“那怎么行,我,我留这陪你吧。” 徐向岑:“你方便吗?” 李千岭反问:“你呢,你方便留下吗?家里小黄怎么办?” 徐向岑:“小黄没事,之前照顾它的阿姨前几天回京市了,我叫她过来帮忙照顾一下。” 李千岭没等开口,乔朗看着她,在一旁抢道:“你要住?那我也留下!我明天没事,不耽误什么。齐峰也有点徒步经验,一会儿让他带着大家登顶之后坐索道下山就行。你,你俩留在这,一个伤员一个实心眼的,我不放心。” 李千岭想了想,多个人多个照应,客栈剩的房间也够,便同意了。反正不用她掏房费。 乔朗恪尽职守,看人看得严。而且貌似徐向岑挺合他眼缘的。 经常她与徐向岑话说一半,就被乔朗接过话茬,对着徐向岑说个没完。 两人前阵子的龃龉想必已经过去了。 傍晚村医来了,检查一遍也说没大事,今天最好待山上养一天。嘱咐完注意事项又留了些药离开。徐向岑付了三千。 李千岭一阵肉疼。就这点药,她在山下两百就能买到。果然是海外地主老财,比不了比不了。 要不以后她也拓展一下这个生意? 下午同伴们见徐向岑问题不大就跟着齐峰走了。晚间留宿的三人在客栈吃了特色菜。 说特色菜,也就是从冰箱拿出来现场撕包装袋拿微波炉加热的预制菜。毕竟山里不允许有明火,他想开个像样的饭庄也不成啊。 李千岭不挑食,乔朗倒怨声载道。他平时为保持肌肉吃得特别健康,除了偶尔喝喝酒没别的坏习惯。 冷不丁吃一次预制菜还给吃腹泻了,跑了七八次卫生间,吃完客栈老板给的止腹泻药,累得回房间早早睡了。 李千岭在徐向岑房间陪着,他脚不方便,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徐向岑扶着床沿,面色为难,“我,我想换衣服再上床。” 得,洁癖又在作祟。李千岭笑笑,毫不介意他的‘矫情事多’,“那你等下,我叫老板过来帮你。” “等下。”李千岭转头,瞧见自己袖口被两根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拉住,再往上是他浓密低垂的睫毛。她听徐向岑张开薄唇,低声道:“我不想让别人。至少,我们是朋友。”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李千岭听懂了。意思是客栈老板是外人,他不想被老板触碰,而李千岭之前不仅在他家住过,之前还牵过手不小心接过吻。至少他不抗拒她。 李千岭响想了想,点头同意。给他套个宽松浴袍就行,又不是帮忙洗澡,没啥好害羞的。 再说,即便是洗澡也没关系。她是半个医生,先前在敬老院也经常帮忙给老人洗澡。 对她来说没必要大惊小怪。 他的扣子不大好解,明明是布料讲究的昂贵衬衫,使劲一扯,颈部第一颗纽扣就脱落了。 “哎呦!”她惊讶出声,“这什么质量,真值两万多?” 徐向岑从她手里慢慢抠走纽扣,指甲轻轻划过她的掌心,接道:“应该是有的,几百块衬衫质量不会这么差。” 奢侈品就是用来坑有钱人的。 李千岭却无心回应他的笑话。两人靠得近,满面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冷香,他讲话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好似顺着耳道丝丝缕缕钻进大脑。 她忽地喉咙一紧,渴得想喝水。水,她需要水。 “你要接吻吗?”他问, 李千岭睫毛颤动,抬起头,投进了一双幽海般的眼眸,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好似方才出格的邀请不是他所说。 “也,也行。”李千岭结结巴巴回,“唔……”话音未落,嘴唇便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侧着头,一手握着她的胳膊,俯身吻了上来。他先是贴着,而后等李千岭放松戒备合上眼,才慢慢动起来舔舐。 他的技巧比李千岭娴熟,也不知找什么练的,抑或天赋异禀。探出舌尖伸进她的口中,一点一点吮吸她的体温。 徐向岑眼睛没有合上,而是冷静地掀开长睫,仔仔细细观察她的每一寸反应。 舌尖碰到哪里是躲闪,哪里是抗拒,哪里喜欢迎合喜欢…… 他都要知道。这些东西,季逢远的小号可没写。 这些,都是完完全全属于他徐向岑和李千岭的,以后她身体的一切,也将由他亲自探索。 他会比那个人做得更好,会比所有人做得好。 李千岭肩膀抖了一下,轻轻将他推开,唇边勾下银丝,她眼神闪过擦了擦嘴角,又欲盖弥彰地帮他也蹭了蹭。 徐向岑就十分听话乖乖仰头任她略显粗鲁擦拭唇角。 享受独属二人的时刻。 可下一秒,心脏缩紧,两股力量在他脑中不断撕扯挣扎——他听见她问: “徐向岑,我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13、甜蜜 李千岭脑子里全是徐向岑脆弱可怜的模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难得失眠了。 今晚她对他表白。李千岭看得出徐向岑也是喜欢她的,只是在权衡什么,他甚至急得额头冒汗。 最后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背,背脊弯曲,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脆弱,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片,“抱歉,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我无法确定你的心意。” “我怕受伤,你就当我懦弱吧。再多点耐心给我,行吗?” 李千岭心下一软,手掌抚摸他颤抖的脊背,安抚:“你不用这么大压力,我不是强迫你现在就答应。你是想考验还是想多试探,我都没关系的。” “你这样说,肯定经历过现下难以言说的事,导致对感情格外忌惮,没有信心。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会尽力给你安全感的。” “而且,其实我说实话,之前我对你的态度大多是欣赏。欣赏你的善良,欣赏你的才华,欣赏你少言却体贴。我也是今天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你。” 李千岭语气诚恳柔软:“白天你发生意外的时候,我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你出事。我当时就想,如果救援没法来,我也会亲自把你背下去,送你去医院,直到你安全为止。” “我是认清自己心意,才跟你郑重表白的。徐向岑,如果你还是想拒绝,也不要因为我今天帮了你而愧疚。你只是你自己,你不是来还债的。” 徐向岑埋在她掌心的脸猛地一僵。 从小到大,无数次被指着鼻子骂‘讨债鬼,丧门星’,将他当成什么不堪之物鄙夷辱骂。 他嘴唇颤抖,有那么一瞬间要演不下去了,真想就这么告诉她:我不是你看到的徐向岑,我是徐甲,曾经青山镇那个满脸黑记的可怜虫流浪儿。 她,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愤怒自己被欺骗,还是心疼他的遭遇?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从此陌路,还是被感动与他敞开心扉真正在一起? 不行。他不敢赌。他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要演,演到即便将来她知晓真相,也舍不得离开。 或者,瞒她一辈子! 而那被她戳破真相后,却又无法面对的结局,他连仔细深入想想都不敢。 徐向岑埋头沉默半晌,才虚弱地抬起头,“谢谢你的理解。的确,因为家里人聚少离多的关系,我对感情和婚姻天然不信任。我知道是我小题大做,” 李千岭晃晃他的手掌,“没有小题大做。每个人对痛苦和快乐感知的阈值都是不同的。你感到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了,小学生还会因为忘记带红领巾在校门口嚎啕大哭呢,在彼时的孩子眼里,那就是天大的事。” “你在乎家庭,在乎婚姻,所以格外重视,我很高兴你是这样认真的人。” 徐向岑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你说我幼稚。”语气竟有刻意反驳的撒娇意味。 真是奇了。 要是乔朗在她面前说这句话,李千岭肯定认真点头必出大拇指,高喊“幼稚大王”! 但徐向岑用这副样貌和嗓音撒娇……她清了清嗓子,真是遭不住。以前她咋没发现自己这么好色呢。 她举起手,作投降状,“没说没说。”她顿了顿,又微笑说,“那我表现好的下个月就能转正了?好快啊,大厂实习至少得半年呢!” 徐向岑恨不得马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告诉她哪有什么实习转正,什么考验等待!只要她愿意和他在一起,他现在去死都成! 心里泛着黑水,面上依旧清清冷冷,点头道:“可以。” 李千岭灿然一笑,小声欢呼:“太好了,那我等着。”说着寻到手机,再次确认日期,“今天是十八号,我得记上,省得到时候忘了。” 她将今天的日期设成纪念日提醒,接着朝他歪歪扭扭敬了个礼,“小徐长官,以后请多指教!” 徐向岑忍俊不禁,竟差点忘记深入骨髓的笑容弧度,险些像昔日的徐甲那样阴阴冷冷、死人一样笑出来。 李千岭歪头凑近他,“你笑什么呀小徐?我说的指教可是真的,你有什么不满千万要说出来,问题讲出来两人才好一起解决。不然埋怨积少成多会变大事的。” 徐向岑点点头。心里一阵一阵泛着甜滋滋的喜爱。她总是这样,给亲近之人起称呼,都是小x。 小米,小叉,小甲,还有如今的……小徐。 她在爱他了吧。肯定是。 一晚上两人感情突飞猛进。李千岭心里既有对徐向岑的心疼,又有这段关系即将开花的欣喜与期待。 大家说得对,谈恋爱果然甜蜜! 这还没谈上呢,她就一肚子甜水了。李千岭回味一番,美美睡去。 - 从大枫山回来之后,两人直接进入甜蜜的假性热恋期:不确认关系,但是牵手接吻约会。 除却最后一步,情侣能做的事都做了。 徐向岑完全不似他表面那般高冷,有时候她捧着他的脸左亲又亲,他顶多绷得住两分钟,随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将她紧紧搂住,恨不得通过口腔吸干她所有血液。 接着又像才想起来自己的教养和礼貌,略显迷茫地松开她,用那冷玉般的嗓音,轻轻道一句:“抱歉。” 李千岭哪用得着他说抱歉。她喜欢时时刻刻与他在一起,喜欢将他的手指握在手里把玩,喜欢与他亲吻,喜欢他的薄肌……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处不喜欢! 李千岭甚至想说一句爱他。 爱,多么厚重的词语,她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虽然过分想念,但她有点恩爱羞耻。在室友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和他打电话。所以每次都是压着满腔蜜意,听到他的声音后,打字发表情包表达她的喜欢。 有时她都嫌自己黏人,可徐向岑好像很喜欢自己黏着他。 大枫山回来之后,他几乎日日与她见面,有时她回学校不方便,就临时住在万庭公馆。那间客房也成了她的房间。 小黄被挤到客厅地上的小床。 徐向岑心疼她兼职多太累,就让她暂时不填宠物店奶茶店乱七八糟店的排班。只剩学校康复室,是她坚决不愿离开的。留在那里帮忙,既是锻炼,也是帮助同学。 出于补偿,徐向岑每次发她至少五千的洗狗费,零零总总,每月也有个三四万。 刚开始李千岭自然是不愿收,感情中牵扯太过金钱会变质的。可徐向岑实在太会拿捏李千岭,先是冷着脸不说话,又失落地问她,是不是没把他当成自己人。 如果换做是他,她会不会想他生活过得更轻松些?答案是肯定的呀! 如果她有好多钱,她一定要让身边的人,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都能更幸福。 “所以,你别拒绝了,这也是考察的重点项目。”徐向岑最后撂了狠话,威逼利诱之下,李千岭想通后便开开心心收下了。 “你怎么又给我买东西了?”李千岭刚解锁指纹打开房门,就见玄关摆着一堆未拆封的快递。 随意扫一眼,盒面印着知名女装牌子的logo。 最近他实在买太多东西给她,客房都要塞不下了。这到底是谁在追求谁? “回来了?”客厅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修长高挑的身影出现,他脚上踏着与她同款的家具拖鞋,瞧见她刻意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神色柔和,眼眸一汪冷湖泛起微澜。 “今天是什么花?”他问。 李千岭嘻嘻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束九朵小包装的精美花束,“当当!白玫瑰!好看吗?” 徐向岑接过,看向墙边一排花瓶,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可是白玫瑰养不久。” 李千岭推着他走进屋内,“没事,花谢了再买就是!今天收到花开心就只是今日份的!” 她坐到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喜欢的菜,惊喜道:“陈阿姨还做了糯米排骨!真好,替我谢谢陈阿姨的细心照顾!” 李千岭一直知道徐向岑有个全能的家政阿姨,在他家做了有一段时间了。既能遛狗做饭,还会做家务打扫卫生。 听到他开给陈阿姨那笔巨额工资,她都心动得想毕业去干保洁了! 只是可惜,陈阿姨家孙辈多,她特别忙,每次都是匆匆来做完事就走了。两人就这样阴差阳错,一次都没碰上过。 今日想必也是到了吃饭时间,过来做完饭离开了。 徐向岑不语,夹了块肉到她碗里,“陈姨知道的。” 李千岭一边吃,一边和他分享昨天下午的篮球赛。她作为应急组被派在场边等候。 乔朗不知抽了哪门子风,打得跟不要命一样,球风凶得很,还屡屡犯规,差点被罚下场。 中场休息汗淋淋地跑到她面前,又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半句话,最后一脸烦躁地挠头跑了。 莫名其妙。 徐向岑抿唇轻笑,“他挺好的。只是我刷到帖子,说他经常和人发生矛盾。”莽撞的蠢货。 李千岭十分认同,“是偶尔冒冒失失的,还总丢东西。以前去看他比赛,开场前总往我大褂兜里塞东西,纸巾、钥匙、手机,拿我口袋当储藏室了。经常塞完还忘记拿,有时大晚上给我打电话,叫我下楼特意还给他。也是个记性差的木头脑子。” 徐向岑帮她夹菜的筷子一顿,笑意不及眼底,“啊,是么。” 李千岭又点点头,“嗯,去年秋天非要跟我去敬老院,干了一个活搞砸三个活,我就差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嗯。”他接道,不动声色问,“现在呢?还总找你?” 李千岭回想了一会儿,“现在好像没以前那么频繁了,他球队挺忙的,下个月有大型比赛。” 徐向岑听到前半句眉头松了松,到后面眼中又渐渐凝固,“你很清楚他的事。” 李千岭耸耸肩,“还行吧,他总念叨,朋友圈也总发。他那人,朋友圈都当标点符号用,打开就是他在刷屏。” 徐向岑挑眉。他也有乔朗好友。那人朋友圈干干净净,两月一条顶多。而且大多是重要比赛获胜的庆祝文案。 哪有刷屏的啰嗦废话。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分明就是,故意只发给她看的。 迫切地先让她知晓自己的动向,想让她关心自己的情绪,剥夺她的注意。 他能理解,但手段太低级。最近没那么频繁找她,估计也是忽冷忽热故意让她多想。 那个蠢货!她在自己身边,怎么可能让她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人。 她最近喜欢极了他。每天都要抱着亲亲,刷牙时候要挨在一起,两人视线在镜中对上,她就垫脚用头碰碰他的脸。 亲昵极了。 乔朗那蠢货懂什么! 可是……徐向岑越想,心中郁气越发难以压抑。上辈子婚礼,乔朗坐在离她第二近的桌子,前面只排着她的家人亲戚。 徐向岑笑笑帮她省了一碗汤,“尝尝,陈阿姨新学的。” 所以乔朗对她来说,是仅次于家人的存在吗? 这可不行。 14、弟弟 那蠢货好解决得很。不着急。 当下有更要紧的事。徐向岑酝酿一番,问:“明天去逛街吗?” 李千岭想想即将到来的期中考,拒绝说:“明天不行,我想复习,马上考试了。” 徐向岑抬起头,却见她只自顾地吃饭。 明天不行?为什么不行?可是上辈子,他明明记得那人晒了明天,十四号,两人逛街时她送了他一条手链。 手链不贵,款式简单,但那人却喜欢得不得了,特意在小号发了博文纪念。 【今天有点感动,她半个月的工资[图文]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在一起一辈子算了。】 所以呢,到他这就不想送了?一条手链而已,她现在手头宽裕,莫说有钱,即便没钱,他也能打上一大笔任她挥霍。 怎么一条手链也不想送呢……是觉得他不值吗?季逢远配得上所有,他徐向岑就不行…… 心里弯弯绕绕想了八个来回,喉咙干涩,他喝了口清水,硬是压下那番酸意。 要不算了,也不是事事都要和那人一样。如今他们两人在一起不就挺好的。 即便他偶尔露出丑陋的面目,她也微笑着包容。她是爱他的,爱着徐向岑的皮相和灵魂。 与另一个人无关。 是的。一定是的。 结果这顿饭他只吃几粒米就放了筷子,再吞不下一口。胃如秤砣。 李千岭对自己随口一句话引起他翻滚的苦涩情绪毫不知情,满足地吃了顿饱饭。 洗完澡回到客厅,她靠在徐向岑怀里一起看电视,等着困了回房间睡觉。 困意来袭,她迷迷糊糊扬下巴抬起头,接着他低头奉来湿润的吻。 她哼了两声,伸手抓住他的睡衣领口,将他拉得更低些。 “喜欢我吗,千岭?”他贴着她的唇,问出的话黏腻模糊。 李千岭困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点点头,小声回:“喜欢。” 徐向岑胸中的气闷顿时散了大半,眼中流出柔软的无奈。 “那你要一直喜欢我?嗯?” 李千岭歪头在他怀中睡着,额头搭在他颈间,声若蚊蝇:“嗯。” 徐向岑僵硬地扯开唇角笑了笑,语气飘忽,像是悬崖边一颗枯树上系的白绳,“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如果你能做得到,明天的项链,他就不再计较了。 瞧啊,即使没有原原本本按照计划进行,她依旧爱上了他。 沙边扶手旁传来‘叮——’一声提示音。屏幕亮起,是她的绿信消息。 徐向岑像抱着孩童一样将她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出长臂摸到手机,熟练地解锁打开。 拇指滑动翻到好友聊天列表最下方,从下面一条一条往上翻。 每一个可疑角色他都快速扫过。 有借着做理疗刻意勾引却因李千岭不解风情败兴而归的装货,还有偶尔给她发胸肌照片,问她如何放松肌肉的捎货。 还有乔朗那蠢货。 消息他隔着锁屏也看到了。与乔朗绿信记录里一水他的消息,罗里吧嗦一大堆。 徐向岑敢保证,李千岭根本记不住那蠢货都发了什么。鄙夷地无声冷哼,没发现威胁太大的人物,正想悄声关掉手机,犹豫片刻,最终没能忍住诱惑,在她手机里装了个可以隐藏图标的秘密软件。 接着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同样的软件,输入一长串字母和数字,点了一堆繁琐流程,屏幕忽地跳转成地图模样的画面。 正中央闪着两个几乎重叠的红点。 像他与她此刻抱紧的躯体,也像沙发边两个摆在一起的手机。 多么浪漫。 躺到十二点多,李千岭揉着眼睛醒了。 他抚摸着她发尾,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的困意,“回去睡吧,睡沙发明天腰痛。” 李千岭闷声点点头起身回房间倒头就睡。 徐向岑又看了看沙发旁的两枚手机,没忍住深呼吸发出享受的叹息。 从今往后,都是美好的日子。 他缓步走到小房间外,解锁开门,十分谨慎地从门内反锁,又推动几下,这才安心转过身面对神像。 “她最近在家里待得久,香火差点断了,您可别和我计较。”徐向岑呢喃着,点上三支香。 拜完神像跪到地上,闲谈般开口:“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供养您。我不贪心,也请您不要收回我的幸运。” 话音未落,香炉中刚点燃的香竟拦腰断掉一支,徐向岑面上瞬间如同面具碎裂,语气平静却透着疯狂,“呵,什么意思?” 他拂去膝盖并不存在的灰尘,语调平缓:“我不信神佛,但我也不与天作对,把你供在这也只是图个能说话的地方。若是谁想破坏我与她的生活……”后半句他没有说,眼底露出汹涌的狠戾。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摸着曾经布满胎记的位置,无数次的手术台,刺骨的疼痛,非人的折磨……都不抵他此刻的快乐。 最近太过幸福,令他止不住生出一层又一层的妄想。 最初明明只是希望改变她早逝的结局,后来变成能经常看着她,陪在她身边。 到现在她能爱他一个,并且是深爱。欲壑难填,他要的永远是更多。 徐向岑推门出去,从善如流走进客房卧室,隔着被子将她裹进自己怀中。手机摆在两人床头,他留恋地看了两眼,吻了吻她的脸颊,阖眼睡去。 这一觉混乱极了。 梦里弟弟闹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肯睡。她寻来垃圾站找他玩,正巧撞上。 几下逗得小孩儿流着口水嘿嘿傻笑,没一会儿就闭眼睡了。 徐甲也很意外。两人认识半个月,她问起他家在哪儿,他本想说出来将她吓跑,再也不要找他玩。 可她竟然真的来了,还站在这破窝棚里帮他哄弟弟。她那么干净,好像阳光掉进了污水池,她不属于这,不该出现在这里。 徐甲忽然想发疯,想大喊大叫将她推出去。不要看破旧的门板,不要看漏洞的帘布,不要看床上垃圾和废弃衣服堆成一团,不要看那个痴傻的弟弟,不要看这个身子都转不开垃圾砌成的窝棚。 别看他。 “你弟弟挺可爱啊!”她凑到他耳边,小声分享。 可爱?自他懂事以来,没听过谁这么形容过徐乙。 “我看你弟总抿嘴,用不用给他买个奶嘴?”她问。 徐甲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得的便宜凭什么不要! “多少钱?”于是他问。大不了以后还她。 女孩儿苦恼地摇摇头,“我也忘了,好像五块,也可能七块。” 太多了,他买不起,也还不起。 就不该陪她胡闹!正准备把女孩儿赶走,就见她掏掏口袋,抽出一张纸票,眼睛亮晶晶的,“还好我有十块!” 混蛋。故意耍他玩! 徐甲准备一下午都不理她了。这半个月两人几乎天天一起玩,他还没有一下午都不理她的时候。 她肯定着急。 可奶嘴买回来,弟弟含在嘴里,竟真的不怎么流口水。以后不用总洗口水布了! 那,看在她帮了他一点小忙的份上,他就不和她计较了。 两人半爬在小板床边沿,对着里面嘤嘤呀呀的弟弟比着手势,试图教会他数字一。 可徐乙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手指头都不知道怎么分叉。 徐甲生气得想打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供他活着有多难!学数字这么简单,怎么就不好好专心学! 就是不认真! 转眼一瞧,女孩儿正眯眼看着他笑,手指在他拧紧的眉头上轻轻抚摸,“别生气别生气,小甲,我还没见过你生气呢,真威风!” “小孩儿学不会数学很正常呀,我小时候也不爱学!咱们慢慢教行了,总皱眉老得快!” 徐甲别扭着熄了火气。半推半就顺着她的意思继续教。 女孩儿耐心地在徐乙眼前比着一根手指,口中念着:“这是一,小乙,再跟我读,一!一不行,发音太难?”说着又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是二,二!” 徐乙眼珠动了动,谁知道他看的天花板还是李千岭手指,反正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类似二。 李千岭惊喜地拍手夸奖:“二对啦,真的学会啦!小乙真是好宝宝!” 徐甲咋舌地看着这一幕。视线落在徐乙那张痴傻的脸上,又落在李千岭兴奋得红扑扑的脸蛋。 最后他学着女孩儿的动作,伸手探向弟弟的小脸。他从未这般爱抚性地摸过他。 “徐向岑,你电话。”爱人的声音将他从梦中唤醒。 被窝伸出一条胳膊,握着手机递给他。 徐向岑接过手机,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走到客厅接起。 “喂,是徐向岑先生吗?徐忆先生最近情况不太稳定,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徐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