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将军撩上瘾》 1. 第一章 和亲圣旨 大昭景和十八年,金风送爽,秋风瑟瑟,正是丰收元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声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显得尤为突兀。 林朝颜福身站在父亲旁边,万福礼行的些许生涩,她微微屈膝站在父亲身侧。 很显然,这圣旨是冲着她来的。 “蕃邦请婚,意在永固边境。封明华郡主为永宁公主,赐嫁吐蕃。即刻整理行装,择三日后启程。礼部备礼,由镇国大将军嫡长子莫行之沿途护持。公主当恪守大义,安两国之民。钦此。” 林朝颜微低的眼帘更低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脸上却不露神色。 虽她下山时便已知此行的目的,心仍是心凉了半截。 站在一旁的瑾王见林朝颜未有接旨的动作,眼神犀利望向右侧的林朝颜,厉呵一声:“明华!” “儿臣领旨,谢主隆恩。” 林朝颜低垂的眼眸并未抬起,就着半曲的身子仅伸直双手,接过那一纸定她生死的圣旨,缓缓站直身子,随后清眸才抬起直视眼前的公公,却也实在是扯不出一丝笑意。 见林朝颜并未有其他过多言语,赵公公轻叹一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啊,不过是皇室的棋子罢了。 圣旨宣完,院子十几号人也都跟着起了身,脸上无不是开心之色。 和亲意味着瑾王府会得到不少的赏赐,子弟能得到荫官,未出阁姊妹也能相看更高一层的宗室子弟,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站在林朝颜身后的瑾王妃栩栩上前,手里捏着一个青色绣花小荷包,轻轻放在了赵公公手上,笑容满面的说道:“赵公公辛苦了,劳烦公公跑一趟,圣上如此看重明华,本妃会好好交待明华的。” 赵公公虽收下了手上的银子,却仍摆起脸色认真道:“王妃慎言,郡主如今已是公主之身,王妃需尊称一声永宁公主。” 听此瑾王妃脸色僵硬了一瞬,却不敢显露半分不甘,连声道:“是是,永宁公主,是本妃口误了。” “如若无事,奴婢便先行告退,望公主尽早收拾行装,三日后跟随吐蕃太子一起随行上路。” 林朝颜微微颔首:“谢过公公。” “半夏,好生送送赵公公。” “是。” 站在瑾王妃身侧的嬷嬷应了一声,领着几名一等丫鬟护送着赵公公向前院走去。 眼见赵公公远去,身后一扇半掩的门框突然被一只纤细的双手推开,一名身穿粉裙的少女从里房走了出来,娇娇的对着瑾王妃喊了声:“娘亲~” 林朝颜转身看向少女,只见少女与林朝颜生的一模一样,乌黑的头发上带满了华丽的金饰步摇,肤白凝脂,她生得一幅鹅蛋脸,面如莹玉,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眼神清澈如水,透着灵动,一看便知是娇养在府中的千金大小姐。 林朝颜与女子唯一不太相像的便是那一双清眸,或许是自幼习武,林朝颜面容少了闺阁女子的娇软,眉眼间藏着几分清劲,眼眸更为坚毅,柔面之下更多的是风骨。 “唉哟明华,你怎么出来了,一会被赵公公看见了就不好了。”瑾王妃急步走上前轻责少女,将少女推回了房内,但语气中多为宠溺。 眼看两人母子情深的离开,林朝颜低头看了眼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嗤笑一笑,转身将圣旨递给了站在旁边许久却未曾一言的瑾王,“王爷,圣旨您收好。” 瑾王接过圣旨,微微颔首:“你好生准备着。”不怒自威的嗓音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我的院落在哪?” 瑾王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管家,管家立刻上前带路:“公主请跟老奴来。” 林朝颜无言,径直转身跟着管家离开了。 世人总叹最是无情帝王家,世人诚不欺她。 秋老虎仍盛,徐徐微风吹来夹带着一丝凉意,穿过花园,林朝颜跟着徐管家来到瑾王府西北角的静淑院。 “公主,这是静淑院,这几日就委屈公主在这院子暂住几日了。老奴还有些琐事未处理完,老奴就先行告退了。” 徐管家说完便也出了院子直接离开了。 林朝颜看着环境虽是一尘不染,但少了些人气,她便也知道,不过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 院内连个下人都没有。 林朝颜自嘲笑笑,走进屋内向着空荡荡的梳妆台走去。 随手将头上的金钗步摇逐一卸下,顿感头上一阵轻松。 林朝颜望着铜镜内模糊能看出与千金大小姐如出一辙的容颜,拿在手上的金钗紧了紧,她想,用金钗划破脸颊会是什么感觉? 出生十八年,她第一次讨厌自己这张脸。 可她又有何错? 回想起前日在云寂寺里,瑾王妃对她说的话,曾幻想的亲情也在那日碎成满地残渣。 她说。 “你生在帝王家,一生享受荣华富贵,总归也要付出点什么作为交换。” 可,她从未享受过荣华富贵啊... “你姐姐她自幼身体便比你虚弱的多,你从母体时便夺走她的健康,如今也只是想让你帮她一把。” 可,她从不知她有姐姐啊... “你姐姐是皇上钦点的和亲公主,瑾王府推不得,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皇上钦点的是姐姐,并不是她啊... 世人皆知瑾王府内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嫡长女,名林青黛,人称大昭第一才女,也因才华横溢被圣上封号为明华郡主。 而她林朝颜,则是在云寂寺生活十八年默默无名的女住客,一朝却变成了那人人艳羡的第一才女林青黛。 她与林青黛是瑾王妃头胎生的孪生女,瑾王妃生产时恰逢宫变,素来皇家便有龙凤胎为祥瑞,而双生子视为阴阳失和,一胎同出二人,则为一人带福,一人带煞。 瑾王妃当得知生下孪生姊妹时,当机立断让身边的嬷嬷带走了二小姐,送往云寂寺,留下了嫡长女——林青黛。 林朝颜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上的金钗,不就是和亲嘛,权当是还了这生育之恩罢了。 只是可能无法再见到那两个怪老头了。 “奴婢参见殿下。” 院门外 突然出现四个婢女服饰的下人,屈膝下跪在地。 林朝颜拎起红色裙摆走出闺房,淡淡道:“何事?” “王妃吩咐奴婢们前来照顾殿下,且随殿下一同前往吐蕃。”站在最左侧的一个圆脸婢女开口回复道。 林朝颜挑挑眉,陪嫁丫鬟?也是,都是封号的公主了,连个陪嫁的丫鬟都没有也是让人看了笑话。 “起来吧。” 说罢林朝颜转身回了屋内,环视了一圈并未看到屋内有放置的衣裳,就连床榻上也只是铺了薄薄一层被单,连枕头被褥都没有给她准备。 林朝颜不得已再次踏出房门,想了想问道:“你们可有名字?” 四个丫鬟低低的垂着头,齐齐应答道:“奴婢还未有名,望殿下赐名。” 即便是曾经有过名字,如今重新换了主子她们的名字也得随之更改的。 林朝颜从左到右一一扫过四人脸庞,清冷的声音缓缓呼出几个名字:“那就叫知霜、拾桐、云笙、凝霜吧。” “谢殿下赐名。” 四人齐齐应下,这便是她们往后的名字了。 “知霜,你去衣库找典服正拿些成衣和枕头被褥,我想要沐浴更衣。” 从山上赶了一天的路下来,还顶着大太阳接了个劳什子圣旨,她无比嫌弃现在的自己。 而本公主这个自称,她也无法自然说出口。 “是,奴婢这就去。”知霜是站在最左最为年长的圆脸婢女,虽看着年长了些,但四人梳着双丫髻应是都未及笄的姑娘, 姑娘们做事也利落,听到吩咐后便朝着衣库走去。 剩余三人则仍低头站在原地,等待林朝颜的指示。 “拾桐,你去采购一些胭脂水粉,如王妃问起,你便说是我要的,打扮好了也不丢母妃的脸。” 拾桐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应下了。 在来静淑院前,瑾王妃虽是随意指派的四个二等丫鬟来当公主殿下的陪嫁丫鬟,却也是严厉敲打过一番,其中的一句便是:“这三天她要什么只要不过分的都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也就这三天的时候可以享受了,终究是瑾王府亏欠了她。” “云笙,凝霜,你们两个带着我逛逛瑾王府吧。” 虽然她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当咸鱼干,可床榻上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沐浴更衣,她还是放弃了躺尸的想法,带着婢女在周遭走一走,晒晒她身上的水分好一会能躺的更像一条咸鱼干。 林朝颜身着一袭红裙,带着两个丫鬟穿过角门,经过相连的回廊,走过一座座四合院。 林朝颜默不作声的往前走着,偶尔问问身边的丫鬟这是谁的寝房,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却在心底默默记下了王府内的构造。 静淑院坐落在王府西北角,临近柴房和炭房,故走了半个时辰仍未走出垂花门。 林朝颜此时来到了一处主院规格的院子前站定,抬眸打量着这处院子,牌匾上写着“黛蕙院”。 “这是瑾王妃的院子?” “回殿下,这是...”云笙猛然顿住,这该如何说出口呢? 2. 第二章 欺君之罪 林朝颜看小奴婢的神情,猜到了两分。 “不是瑾王妃的院子,那便是林青黛的院子了?” 像是疑问句,更像陈述句。 “是..”云笙颤抖着声音回道,主子们的事情不是她能议论的,心中害怕主子会迁怒于她。 院门雕刻着盛开的玉兰花,院内栽种着青竹与海棠,倒是与青黛相符。 林朝颜从院子正门往里看了眼,隐约看到了花厅,倒是不怪她能认成是瑾王妃的院子,毕竟这院子,也是照着正房的规格建造的。 看来林青黛在瑾王府内极其受宠。 林朝颜默默记下了位置,抬脚正准备离开往下一个院子走去,忽的一个细软的声音从内院里传来。 “妹妹~” 粉裙少女提着裙摆走出门房,向着林朝颜缓缓走来,脸上带着单纯的笑容,不似嘲讽,也不似炫耀,举止优雅,却不失少女的灵动, 林朝颜转身看着林青黛走近,嘴角微微扬起,一张标准的假笑脸出现在她的脸上,眼中却是毫不遮掩的嘲讽。 “妹妹,你在云寂寺过的可好?姐姐一直不知妹妹住在云寂寺,也是这次母亲才和我提起了妹妹,这些年妹妹你一个人辛苦了。” 林青黛似是并未看到林朝颜眼里的嘲讽,开心的拉过林朝颜的双手紧紧握着,还轻轻的晃了晃,已然像一对好久不见的亲姐妹作态。 本是关心的句子听进林朝颜耳里却是格外的刺耳。 “姐姐这就说笑了不是,我一个人辛苦惯了,如今才来到这瑾王府一日,对云寂寺曾经的日子已甚是想念了呢。” 嘲讽意味拉满,林朝颜没想过给林青黛留什么脸面,也学着阴阳了起来。 林青黛脸色一僵,也松开了林朝颜的双手,抬手挥了挥,示意身边的奴婢下去。 林朝颜余光瞥见云笙和凝霜也听从林青黛的命令,退到了一旁的回廊站定。 呵,分不清主次的狗,从来都不是好狗。 眼见身边只剩她与林朝颜,林青黛这才开口道:“妹妹,接圣旨的是你,如今你才是明华郡主,母亲也是心疼你在云寂寺过得不好,这才接你回家,你该好好谢谢母亲,你说这话,可会伤了母亲的心呀。” 林青黛还拍了拍林朝颜的手背,像极了姐姐在认真教导着不听话的妹妹。 “难道不是姐姐你想摆脱和亲才将我接回?” 林朝颜嫌恶的将手抽回,这惺惺做派的样子让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林青黛拿着手帕低头掩嘴轻笑了几声,抬眼时里早已褪去了单纯之色。 “可那又如何?妹妹呀,现在你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替我出嫁。” 林朝颜也学着林青黛的样子轻笑几声,声音却冷了几分,“你以为,我会乖乖替你出嫁?” 陡然听到这话,林青黛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林青黛以为她只是在寺庙里长大好拿捏的野丫头,包括瑾王妃也是如此认为,殊不知,她早已听过人间万事,又怎会任凭别人摆布。 林朝颜没有回答她,只是脸上恢复了一开始的假笑,转身想离开黛蕙院。 林青黛见林朝颜想走,便一把抓住林朝颜的手腕,“你.....” “在闹什么?” 林青黛还未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和林朝颜齐齐望向自院门外遥遥传过来的人声。 她们站在院门口说话,在隔院的景和苑自是能知道的,守门的丫鬟在院门远远看见了便直接告知了瑾王妃。 许是瑾王妃怕自己的明华郡主被欺负了,带着嬷嬷和丫鬟浩浩荡荡的往这边走来。 瑾王妃走近,嘴唇禁抿,满脸肃色,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怒意:“在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青黛快速放开抓着林朝颜的手,委委屈屈的拿着帕子抹着眼泪走到瑾王妃身边,亲昵的挽上瑾王妃的手臂。 “母亲,妹妹似乎并不愿意替女儿和亲,在和女儿置气呢。” 林朝颜也没行礼,甚至还双臂环抱起,像个置身事外的看戏人。 “哦?有此事?” 瑾王妃望向林朝颜,眉头向下微微皱起, “妹妹被封为公主不也是我让给妹妹的,为何妹妹还是如此记恨于我,还想推我摔倒,女儿好生委屈。” 林青黛见林朝颜没说话,继续向瑾王妃告状,没有的事情也变成了要发生的事情了。 真是好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瑾王妃眉头更是紧皱,瞪向林朝颜的眼神里全是不满。 林青黛是她娇养大的女儿,可受不得一点委屈。 “让你替嫁的是为母,有何委屈大可冲着我来,何必为难你姐姐。” “为难?我为何要为难她?”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母亲连我们这是在做什么都不知,也能直接一顶‘为难’的大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女儿也好生委屈呢~” 林朝颜夹着嗓子学林青黛吐出这么一句话,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是被那两老头听见,不得追着她打。 “你!”林青黛看见她这般作为,气不打一处来。 林朝颜忍着恶心,不让林青黛有开口的机会,面上的假笑换成了委屈状,语气更是委屈了几分,继续道:“要说这替嫁..女儿着实不想嫁,听闻吐蕃太子残暴,玩弄致死的女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女儿害怕的紧,要不母亲您再把我送回云寂寺吧。” 语罢便着急的抓上瑾王妃的手,手劲一点没有收着,不过几秒的功夫瑾王妃的手便被抓的通红。 “放肆!你不嫁也得嫁!” 瑾王妃拂袖甩开林朝颜的手,林朝颜作势踉跄了两下,站稳身子后拿出手帕掩面小声哭了起来,却是只见声响未流一滴泪。 瑾王妃满含怒意,声音陡然拔高道:“圣旨已下,你不嫁也得嫁!难不成你还想青黛替你嫁过去?!” 林朝颜听此,停下了假哭,眼里瞬间变得清冷,一步一顿的开始走向瑾王妃。 “母亲怕是记错了,如今是我替姐姐出嫁。” “你...是你接的圣旨!” 瑾王妃被林朝颜突然变换的神色吓到了一瞬,稳住心神继续佯装怒意呵斥林朝颜,却少了一半的气势。 “可母亲,你可知...” 林朝颜走到瑾王妃身前站定,她比瑾王妃高出半个头,此时微微俯视着瑾王妃,而后缓缓靠近瑾王妃耳畔。 “替嫁可是欺君之罪,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呢。” 彷如恶魔低语,在瑾王妃的耳畔响起,一字一句敲进她的心房,她心跳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你!你敢说出去?说出去你也得死!” 瑾王妃也不敢大声说话了,怒意和恐惧交织说出的话带着颤音。 “母亲觉得,我怕死吗?我孤身一人,有何恐惧,就当我来人世走这么一遭,毕竟前面的十八年也是我偷来的,您说呢?” 林朝颜耸耸肩,完全不在意瑾王妃所说的死。 就如她所说的那般,这十八年,她并未享受过一天好日子,但在王府中的她们不同,她们每日身着锦绣绫罗,尝尽天下山珍海味,仆从成群的侍奉左右,如此奢靡的生活她们怎会舍得舍弃。 瑾王妃被林朝颜气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青黛娇蛮跋扈,作为瑾王府的嫡长女确实没有多少人敢得罪她,王府虽有嫡子,但仍将她宠上天,故而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站在瑾王妃身旁一时愣了神。 “至于我明知这是一桩我必死的婚姻,还跟着母亲下山回到这瑾王府,不过是为了报母亲的生育之恩罢了。” “但这生育之恩在我这也仅此这一次,所以母亲,管好你女儿和你的嘴,不然我可不会保证会去圣上那说些什么。” 言语冰冷的透不出一丝暖意,林朝颜丝毫不顾及瑾王妃的颜面,赤裸裸的将威胁摆在了明面上。 说罢,林朝颜径直抬脚离开,看似瘦弱的肩膀不经意间撞上瑾王妃的半边身体,把瑾王妃撞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向地面。 “母亲!”站在另一侧早已被吓傻的林青黛赶忙上前搀扶,瑾王妃这才避免了这一摔。 瑾王妃喘着粗气,恨恨的瞪着林朝颜的后背,如果眼神能杀人,林朝颜怕是已经死上好几回了。 林青黛伸手轻轻拍着瑾王妃后背,帮着瑾王妃顺气。 “母亲,您上女儿院子休息会吧,女儿担心您。”林青黛搀扶着瑾王妃向自己院子里走。 瑾王妃心慢慢的冷静下来,这才反应了过来,这小妮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她得想办法拿捏住她! 闹这么一出,林朝颜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带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回了静淑院。 回到静淑院时,知霜拿着扫帚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即便是初秋,秋风一吹,院内栽种的老槐树也会零零散散的飘落几片枯叶。 见到林朝颜回来,知霜停下手中的活计,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道:“殿下,衣物已拿到内屋了。” “嗯,帮我备水,我要沐浴更衣。”林朝颜微抬手臂,懒洋洋的招了招手,直接往内屋走去。 “是。” 3. 第三章 瑾王府家宴 褪去衣裳,林朝颜舒服的泡在浴桶里,两日来紧绷的身子这才得以放松。 头靠在浴桶边缘,如瀑布般的黑发散落在木桶外,林朝颜出神的盯着头顶的房梁。 此局,该怎么破? 既然已经答应了和亲,便不能在大昭境内动手,若是在大昭境内动手,一切罪名都会安在瑾王府身上,那她这一出替嫁也就白费了。 且她也不知吐蕃太子一行有多少人马,好久没和人比武了,也不知道她这一身功夫能否将他们杀个干净。 思及此又挂念起那两怪老头了。 林朝颜出生后就困于云寂寺里,在她五岁时,过于无聊的寺庙生活让她生出叛逆之心,不愿困在那小小的寺庙里日复一日的读写经书。 在某一天夜黑风高的晚上,趁着伺候她的奴仆们熟睡后,她独自一人偷跑进了山林里。 却不料半路碰上了一头还未成年的小野狼,此前一直被困于山上的她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动物,吓得失声连连尖叫,向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可这小短腿哪里跑的过野狼,不一会便被野狼扑倒在地上。 尖叫声在山林中此起彼伏,瞬间引来了两位老爷爷,其中一位爷爷手持一把长剑,轻身运气飞到林朝颜身前,将她从野狼口中救了下来,而那头野狼也被爷爷横腰斩断,没了生息。 野狼鲜红的血液溅满附近的林地,就连林朝颜的脸也零星粘上了几滴鲜血。 这是林朝颜第一次见到如此血淋淋的画面,至今仍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至此,她讨厌这世上与血相近的一切颜色。 也是那晚,她多了两个爷爷——莫爷爷、钱爷爷。 两位爷爷将她救下,在得知她是云寂寺的住客后,天蒙蒙亮时将林朝颜偷偷送回了云寂寺,而一夜熟睡的奴仆们并没有发现林朝颜曾经消失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林朝颜总会偷偷往爷爷们的住处跑。 等她愈发长大,奴仆们见从未有人来探望林朝颜,就连她的近况也无人过问,便将林朝颜认成了高门弃女,对她不再过多关注,哪怕林朝颜一连消失好几天,也没人发现她不在寺内,只当她闭门在屋内抄书,最后更是连林朝颜的饮食起居也没人照看了。 十岁以后,林朝颜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莫爷爷和钱爷爷山林的居所里,两位爷爷本打算在山中暂住一段时间便离开,但因为舍不得林朝颜,这临时住所也演变成了长期居所。 林朝颜已经两日没有去爷爷那,爷爷们会不会担心她? 林朝颜本想给爷爷们传信告知她的去向,想让他们不要担心,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从前日傍晚瑾王妃来到云寂寺,跟她大致讲了一下她的身世与和亲的前后因果,她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拿了两套衣物,便急匆匆的上了马车。 接连赶了一天的路,到了瑾王府刚下马车,又被下人拉去匆匆换了一身华服前去接圣旨。 林朝颜转头看见挂在衣桁上的茜红罗衫,领口绣着细碎缠枝的暗纹。 鲜艳的刺眼。 是她讨厌的红色。 约莫两刻之后,林朝颜不舍的从浴桶中起身,换上舒适的里衣。 此时刚入申时,天光仍大亮着。 她虽然从小练武体力不弱,但赶了一天的路,路上难免休息不好,这一身的疲惫比练武还累,她打算睡个饱觉! 为了防止有人来打扰她的好梦,她叫来了知霜。 “知霜,进来。” “奴婢在。”知霜进门后将门掩上才走近林朝颜身前。 知霜掩门的小动作落在了林朝颜眼里,第一次正眼看向知霜,眼里多了点玩味,她沐浴后只穿了一件里衣,哪怕现在天色还早,但也是不能敞开大门说话的。 “晚膳不用叫我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殿下,方才容嬷嬷来静淑院传信,殿下您今日归府,王妃在正厅设了家宴,说要为殿下接风洗尘,一会奴婢就要为殿下更衣盘发了。” “啧,麻烦。”林朝颜皱眉烦躁道。 “就说本公主身体不适,去不了。” 林朝颜说完直接走向里间,踢掉脚上的靸鞋,大咧咧的直接躺下,也不管站在房内为难的知霜。 知霜不敢多言,她才来照顾公主第一天,还摸不清公主的脾性,做事都得小心些。 知霜脚步放缓,落脚极轻的走到床榻前将床帷放下,遮挡住稀薄的斜阳,随后掩门退出了房间。 *** 酉时,瑾王府正厅。 此时晚膳已安排妥当,各院的主子依照瑾王妃下午的传信,陆续从各处院落赶来正厅。 几位侧妃和公子姑娘们先向正中首位空置的太妃席行了个礼,再按照尊卑一一落座。 偌大的正厅堂屋渐渐热闹起来,只等着太妃与瑾王爷王妃入席。 廊下管事忽的一声传报:“太妃娘娘到——王爷到——王妃到——” 刚落座的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安太妃走在最前沿,瑾王与瑾王妃携伴走在安太妃身后两侧。 安太妃已年近半百,但步履从容,神清气朗,一身石青色华服,身上配饰皆是旧时宫中的御赐之物。 安太妃曾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妃子,即使后宫中皇后还尚在时,先帝仍将安太妃封为皇贵妃。 这也算是宫中独一份的宠爱了,在历代后宫妃嫔中极少有皇后在位时仍册封皇贵妃的。 就连瑾王也是先帝的大皇子,而后才是其他妃嫔和皇后所生的皇子,只是如今也只剩了瑾王和圣上。 众人依次落座,刚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满屋子的人却无人敢出声,只剩下衣裳之间的摩擦声。 此时西侧的一处空座显得尤为显眼。 瑾王落座在安太妃左侧,环视一周,没有见到林朝颜。 “永宁公主呢?”瑾王望着瑾王妃问道,声音不怒自威,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坐在席面上的众人低头不语。 “回王爷,刚刚静淑院来人传话,说公主殿下身体不适,无法出席今日家宴。”站在瑾王妃身后的容嬷嬷出声回道。 瑾王妃佯装刚知道的模样,一掌拍在饭桌上,怒声道:“这是为永宁公主接风才安排的这接风宴,可这公主不出 席,这算个什么事?!” 瑾王妃下午的气还憋在心口未散,此时拿到林朝颜的把柄,又怎会不顺势而为。 “母亲,许是下午女儿不小心惹恼了妹妹,妹妹怕是不想见到女儿了,要不女儿先行告退,母亲将妹妹请来吧,毕竟这是为妹妹接风洗尘的家宴,妹妹不可不在的。”林青黛顺势爬杆,伪装成受害者模样抹着眼泪。 两人一唱一和的,坐在饭桌上的众人皆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长姐,她可是欺负你了?” 坐在瑾王左侧的是瑾王的嫡长子——林正阳,此时正为自己的长姐打抱不平,却忘了林朝颜也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姐。 林青黛期期艾艾的坐着抹眼泪也不说话,这模样看在林正阳眼里就是自己的长姐被外人给欺负了,手掌在桌下握成了拳头,还没见到林朝颜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明华,与你无关,好生坐着。”瑾王对着林青黛安抚了一句,随即对着身旁的徐管家吩咐道:“去把永宁公主请来。” “母亲,您动筷吧。”瑾王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一丝动怒的模样。 但这行为却与语气不符,很明显,瑾王想给永宁公主一个下马威,他从不喜有脱离掌控的人或事。 知子莫若母,安太妃又怎会不知道瑾王的想法。 她自是站在自家儿子这边的,直接下令道:“都动筷吧。” 见安太妃动筷了,桌上众人也都纷纷起了筷。 *** 静淑院。 院外一阵兵荒马乱声传进屋内,睡眠浅的林朝颜踢了踢被子,烦躁的翻了个身,耳朵灵敏就这点不好,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不一会,知霜推开房门,疾步走到床前站定,喊到:“殿下,您醒醒,殿下!” 林朝颜没理她,继续装死睡觉。 “殿下,徐管家来传话,王爷让您尽快更衣去正厅,各位主子都等着您呢。” 知霜不得已伸手晃了晃林朝颜,语气里多了几分急促。 林朝颜不耐烦的伸手挥开知霜,抬手挠了挠头发,知道自己躲不过这场晚宴,闭着眼睛盘腿坐了起来,一身的低气压。 看来,她得会会这个瑾王府了。 “殿下,奴婢给您更衣。” 知霜慌乱不已,手上动作却不停,随后跟进来的云笙一起搭手给林朝颜更衣盘发。 林朝颜闭着眼任由两人在自己身上、头上盘弄,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 气压达到最低点是在林朝颜睁开眼看到身上那身朱红色华服。 很好,又是红色。 “云笙,把衣箱里所有红色的华服全给我扔了。” 林朝颜冰冷的话语吓得云笙跪在了地上。 “是,奴婢知道了。” “知霜,带路。” “是,殿下。” 林朝颜转身离开静淑院,向着正厅走去,知霜跟在林朝颜身后轻声给她指路,而前来传话的徐管家也跟在林朝颜的身后走着。 来到瑾王府正厅,管事还未来得及通报,林朝颜便已大步走进堂屋中,脸上冰冷如霜。 4. 第四章 掀桌 堂屋内的众人早已动筷,见到林朝颜众人纷纷放下碗筷望向她,坐着的庶子庶女和姨娘们连忙起身向着林朝颜行礼,而林青黛和林正阳依旧稳稳坐着,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林朝颜手一挥,示意众人坐下,随即冷笑一声,对着瑾王说道:“原来,瑾王府就是这么给我接风的?” “永宁,你迟到了。”瑾王率先开口定罪。 “父亲倒是在府内舒适的很,怕是忘了女儿我坐了一天一夜的马车才到的这瑾王府,倒是母亲好精力,女儿和母亲一同坐的马车,母亲看起来一点疲惫之意都没有,可能女儿是泥腿子出身,坐不得着马车吧。” 林朝颜看似心平气和的在向瑾王解释,实则心里早已想掀了这张桌子,我睡不了你们也得吃不饱! 瑾王一股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的,说她是泥腿子出身那他岂不是也变成泥腿子了? “永宁你这说的什么话,快来给你祖母请安,坐下吃席,这是母亲给你安排的接风宴,过几日你就要去和亲了,也好让家里人认识认识你,好生吃完再去休息。” 瑾王妃不想自己夫君落了面子,一脸亲和的走过来拉着林朝颜的手就把她往空位置上按,虽是笑着说的话,语气里却全是威胁。 林朝颜神色慵懒,没了来时的冷意,淡然的坐下。 她并未给安太妃行礼,而是直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筷子,随意拨弄着桌上的佳肴,指尖微动,林朝颜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就往嘴里送。 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不清的道:“母亲嘴上说着为我接风洗尘,却让我一个公主坐在姐姐的下位,这是何意?”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林朝颜轻轻的咀嚼声。 瑾王妃和林青黛对视一眼,再看看瑾王爷,几人都没出声。 平时坐惯了位置他们都习惯了,一下子倒是忘了这茬,至于是真忘了,还是故意忘了,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此时的席面上,中间坐着安太妃,左侧是瑾王,右侧则为瑾王妃,林青黛坐在瑾王妃身旁,而林朝颜却是坐在林青黛下位。 林朝颜手上不停地夹菜吃菜,目光只盯着眼前的饭菜,甚至没给任何人一个眼神,睡不饱好歹让她吃饱吧,吃饱才好吵架。 “妹妹说的是,是姐姐的不是,母亲本想着只是瑾王府的家宴,便按照长幼之序安排的席坐,若妹妹在意这席坐,姐姐让给妹妹便是了。”林青黛主动揽下了罪责,倒是显得她格外的大度和委屈,林朝颜则像个咄咄逼人的坏人。 林朝颜挑眉,林青黛经历过下午对峙的场面倒是进步了不少,也不傻了,还会主动担责了~有进步有进步,林朝颜都想给她鼓个掌了。 “姐姐什么封号都没有何来让一字呢?” 林朝颜转头望向旁边的林青黛,轻描淡写说的话却让在座的众人心惊。 若按规矩,现在的林朝颜是亲封的永宁公主,而林青黛的郡主身份也被林朝颜顶替,确实什么封号都没有,连郡主都不是,自是要坐在林朝颜的下位。 可在座的众人都知道,王府宠爱的小姐是林青黛,在外被封为永宁公主的也是林青黛。 堂屋内鸦雀无声。 “你别太过分!”林正阳忍不住替长姐出了头,他怎能容忍外人欺负他的长姐! 林朝颜望向林正阳,一名年十六七岁少年坐在瑾王身侧,身形偏瘦略显担保,眉色浅淡还带着稚气,声音就是从他那传出的。 林朝颜没来得及说话东南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姨娘,公主和嫡姐长的好生相似啊。” 林朝颜再次寻声望去,是个不到五岁的奶娃娃。 似乎只是在和身侧的姨娘小声呢喃,但堂屋过于寂静,一点声音都显得尤为大,是以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呢喃。 坐在旁边的三姨娘急忙捂住了林齐的嘴巴,忙打着哈哈道:“齐儿还年少无知,冒犯了公主和郡主,请公主郡主见谅。” 这种天家过招不是她们这些姨娘庶子可以掺和的,她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 一个念头闪过,林朝颜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她总算知道这场家宴最主要的目的了。 “父亲好计谋啊,这是拉着全府上下给您做垫背呢。”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瑾王一掌拍在席面上,震的桌面上的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既如此做了,还会怕人说吗?” 林朝颜直视瑾王充满怒意的眼眸,气势不减半分。 “父亲您是自请封地,曾在圣上面前起誓无诏不回京,这次吐蕃太子前来有意与大昭和亲,圣上这才诏父亲回京,封明华郡主为永宁公主,和亲吐蕃。” “可为何全府上下包括庶子庶女姨娘们也一并回京呢?” “他们本不用回京,也不必见我,只需要知道林家嫡女封为公主远嫁吐蕃即可,可父亲将全府上下,就连年迈的祖母也一并带回了京城,还设下这家宴,为的就是让府里的人知晓是我代替的姐姐和亲。” 林朝颜停顿了一下,起身缓慢走向瑾王,继续说道:“既然是我替姐姐和亲,姐姐往后自是不能在京中露脸,她只能回到苍梧,也就是您的封地” “回苍梧就避免不了和弟弟妹妹姨娘们一并生活,所以您将他们带回京,且设下家宴将我显露在人前,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震慑他们,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罢了,父亲您说我说的可对?” 林朝颜说完刚巧走到瑾王身前,但她并未停留,反而绕着圆桌继续缓慢走着。 瑾王心底一阵惊骇,她一个寺庙里的野丫头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瑾王压下内心的震惊,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此时紧皱眉头,多了几分威严。 “那又如何,双生子,替嫁,欺君之罪,哪一样不是诛九族的大罪?要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说着瑾王一一扫过席面的每个人。 这话虽然是对着林朝颜说的,却是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的。 满屋寂静,屋内的 人各自揣着自己的小心思不敢说话。 “呵。”林朝颜哼笑出声。 这一声,只剩嘲讽。 她没再继续与瑾王对峙,她走到林齐的身边站定,坐在林齐身边的三姨娘紧紧抱着林齐,身体不住的颤抖着,就连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你,你想干什么?殿下,刚刚齐儿只是童言无忌,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代齐儿给您道歉可以吗?” 三姨娘是瑾王在苍梧时所收的最后一房姨娘,名为苏夏雪,进府不过六年身边已有五岁的林齐,她的父亲是苍梧知州的副手,五品文官。 她的娘家小门小户,本该入不了瑾王的眼,但苏夏雪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眉眼清丽温婉,肌肤胜雪,扶风弱柳的样子是天下男子都爱模样,这才被瑾王看中抬进府里。 只是门户多少影响了她的眼界,性子极为胆小,在府内反而要依靠林齐过活。 此时的她将林齐双手环抱进怀中,生怕林朝颜对林齐做些什么,倒是林齐的表现让林朝颜有些意外。 他脸颊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一双杏核般的眼睛不算大,现下正滴溜溜的转着,对林朝颜没有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林朝颜俯身摸了摸林齐的小脑袋,笑眯眯地哄着问林齐:“齐弟吃饱了吗?” 林朝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脸颊上有个浅浅的小酒窝,时而显现时而消失,像极了人畜无害的小兔子,可爱极了。 林齐乖乖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吃饱了,长姐好漂亮呀。”他不禁有些看痴了,还随口补了句:“比往日漂亮~” 他在瑾王府内与长姐生活六年,虽不是每日都能见到长姐,但也从未见过长姐笑的如此明媚漂亮。 听见林齐喊的长姐,苏姨娘更紧张了,紧了紧怀里的孩子急忙对着林朝颜解释:“殿下,齐儿认错...” 话还没说完,林朝颜直接伸手将林齐从苏姨娘的怀里抱了起来,随即轻轻将人放在地上。 苏姨娘也跟着起了身,指甲掐着手指,慌乱的交握在身前,她不想松手的,但是也不敢不松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她都得罪不起。 “既然齐弟吃饱了,那出去玩好不好。”林朝颜没理会苏姨娘,蹲下身子与林齐齐平,依旧笑眯眯地轻声哄着林齐。 林齐被哄得飘飘然了,依旧乖乖的点头:“好。” “去吧。” 林朝颜轻轻推了一下林齐的后背,示意他往门口走去,林齐也听话,朝着安太妃的方向行了个礼,便往屋外跑了出去。 苏姨娘更加手足无措了,她想跟着林齐一块出去,害怕他一个人在外头会出事,但没有安太妃的请示她不敢擅自离开席位。 林朝颜眼见着林齐离开了正厅,这才转身看向一直坐着的看官们。 还没等大家看明白她想做什么,林朝颜突然邪魅一笑,双手扣住桌子边缘,全身运气屏气,“轰”的一声。 林朝颜直接将桌子掀翻在地,饭菜碗碟碎了了一地。 爽! 5. 第五章 偷听也是种本事 “啊啊啊!” 尖叫声顿时响彻正厅,众人纷纷起身想避开洒落的菜渍,但都无一幸免的多少都粘上了点。 “放肆!”一整晚没说话的安太妃终于开了金口。 站在安太妃身侧的嬷嬷连忙上前扶着她站起来,将拐杖递到安太妃手里。 安太妃的身体还算硬朗,平时很少用拐杖,只是偶尔需要这拐杖来撑撑场面。 安太妃握住手里的拐杖猛地敲在了地面上,对着林朝颜怒声呵道:“林朝颜,你如此不服管教,目无尊长,是要我请出家法吗?!” 林朝颜听到这话,不合时宜的在心里蛐蛐了起来,果真是有此母必有此子,跟瑾王一个做派,高高在上。 “来人!上家法!” 安太妃此时是真的动怒了,声音压的低沉,尾音微微有些发颤,握着拐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敲的时候用力过猛。 徐管家身体轻颤,哆哆嗦嗦的应了声就出去准备家法了,他虽当了十几年瑾王府的管家,但这瑾王府已许多年未曾有这么多贵人在了,他早已自由惯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的。 “祖母您可以试试,就看您三日后还有没有完好的永宁公主去出嫁。” “你!” 林朝颜此时心情格外的好,没睡饱的起床气在此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她将手肘搭在旁边已经吓呆了的三姨娘肩膀上撑着,嘴角勾着戏谑的笑意继续道:“您有什么家法尽管往我身上使,我绝不反抗,大不了出嫁那日让姐姐替我去,不然这浑身是伤的让我出嫁岂不是丢了你们瑾王府的脸?” “母亲不可!”瑾王妃此时也着急了,把林朝颜找回来本就是为了让她替嫁,现又换回去的话那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你!”安太妃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面色涨红,呼吸粗重急促,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脚下踉跄了两下。 “母亲!”瑾王急忙上前扶住了安太妃,将人扶到身后的太妃椅坐下。 安顿好安太妃后,瑾王刚想转头把林朝颜训一顿,结果屋内早没了林朝颜的身影。 只听见屋外传来一句:“若是祖母准备好家法了,记得来静淑院告知孙女,孙女定准时到~” 林朝颜哼着不着调的歌曲,开心的晃着脑袋回院子补觉去了。 看来这次她能安稳的睡个好觉了。 瑾王也没追出去,将正厅里的众人相继遣散,屋内只剩了安太妃、瑾王、瑾王妃、林正阳和林青黛几人。 安太妃坐在太妃椅上,仍急喘不停,瑾王在身侧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顺气。 “母亲,儿子让人去请太医了,您莫再动怒好生歇息着。” “无碍,气急攻心罢了。”安太妃勉强吐出一句安慰的话。 站在另一侧的瑾王妃此时终于忍不住,她往前半步在太妃椅旁蹲下,抬手在安太妃腿上按揉起来。 随即小心翼翼地说:“母亲,这家法..要不算了吧?若真打伤了她,三日后出嫁我们也不好跟圣上交代,总不能真让明华去和亲吧?” 安太妃抚着额头,旁边的嬷嬷正轻轻的按压她的太阳穴,听见瑾王妃求情的话,丝毫不留情面的冷哼道:“哼,你生的好女儿,当初生下她的时候就让你溺死,你倒好,瞒着所有人把人送走了,结果教出个什么孽障来!” 瑾王妃身子一僵,不敢继续求情了,当初她一时心软,想留下那孩子,但时过境迁,如今的她也无比后悔当初做的这个决定。 “祖母,孙女不想嫁吐蕃太子,孙女想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好不好嘛~父亲,您帮孙女跟祖母说说情好不好~” 林青黛见气氛僵硬,开口撒着娇往安太妃身侧靠,依在安太妃身旁晃晃安太妃又晃晃瑾王。 “祖母,孙儿也不愿长姐和亲。”和亲意味着远嫁,那他以后就见不到长姐了。 林青黛的撒娇让安太妃心里熨帖不少,气也消了一大半,她慈爱的伸手抚摸林青黛脸颊哄着:“好好好,咱们青黛不嫁,祖母不罚她就是了。” “不用家法,那夫人便给她一点教训吧。”瑾王顺着安太妃的话定下了此事,话里也示意瑾王妃就算不弄出伤,也可以找借口教训林朝颜。 “是,妾身定管教好她。” 瑾王妃嘴角上扬,明显是对这结果非常满意,这样她也能一并把下午受的气出了。 瑾王眼神闪过一丝算计,今日林朝颜在众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他自是不会让她好过的。 余光瞥过林青黛,她,还有用。 *** 子时,明月高挂。 侧身抱着被子躺在床上的林朝颜睁开了双眼,眼睛清澈明亮,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她身子后仰,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细听还能听到骨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朝颜抬头看了一眼夜色,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起身掀开床幔余光扫过外间,知霜正趴在小矮榻上浅睡。 林朝颜将枕头塞进被子里,掩盖成有人在睡觉的样子,随后走进里间拿出自己从山上带来的包袱。 许是因自小练武,林朝颜走起路来像猫一样,没有一点脚步声, 打开灰色土布的包袱,只见里面放着两套轻便的衣服,一套是黑色无花纹男士劲装,内里放着一条裹布,另一套则是嫩绿色立领斜襟短袄,衣服底下还藏着一把匕首。 林朝颜将裹布缠绕在胸前,换上劲装,将头发绾成简单的单髻,罩上网巾,用一根木簪将发髻固定住。 原本明艳动人的姑娘瞬间变成了一名翩翩公子。 她这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显然是平日里经常这样打扮。 简单收拾好自己,林朝颜拿出匕首将它藏于腰侧,走到靠近柴房的窗边,一个翻身,人便到了屋外。 她紧贴着院外的墙壁站起身子,黑色的劲装让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为了防止她逃婚,瑾王在林朝颜的院子里安排了不少的暗卫,这是她下午观察时发现的一个死角,但她不敢大意,仍警惕的打量四周。 林朝颜屏气贴着墙壁快速移动,直到出了静淑苑她才稍舒一口气,剩下的路就好走了很多, 她本想用轻功飞上房顶走起来会更快些,但今日安太妃身子不适请了太医,来来回回折腾到很晚才闭院落锁,她怕弄出声响被人发现,最后还是决定用走的安稳些。 林朝颜过了垂花门,径直往静思院走去。 静思院是瑾王在瑾王府内的书房,平日与人议事都在静思院。 林朝颜途中还碰见提着灯笼巡逻的护卫,她直接一个飞身,整个人趴在屋檐下方,将自己隐藏在房梁中,等护卫离开有半刻钟她才飞身下地,继续朝着静思院疾行。 不足半个时辰林朝颜便到了静思院外,翻身进了院内,此时的她弯腰贴着墙悄悄靠近窗户边 。 不出她所料,此时瑾王还未安寝,静思院内烛火通明。 距离她出嫁还剩两日,瑾王从苍梧返京待不了几日就得回去,所以若是他有所图谋,那这几日,他必须争分夺秒的做安排。 林朝颜敛息屏气,指尖微微抬起窗户的一角,透过缝隙看向屋内。 屋内除了瑾王还有两名高大男子,两人身穿玄衣,侧对着林朝颜,其中一名身形颇为高大,左脸有一道从眉骨至下颚的旧疤。 “主子,苏玉娥从拾春楼里给您带了消息,当年接生的稳婆查到大致的省城,这是她给您的信。” 脸上有疤的男子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递到瑾王面前,瑾王没有避开两名男子,直接将信件展开查看起来。 林朝颜看不清信件上的文字,只透过缝隙依稀看到信件上画了一个图腾。 图腾的主体是一头狰狞的凶兽,凶兽脚踩碎裂的云雷纹,但屋内灯光昏暗,林朝颜看不清是何凶兽。 瑾王看完信件直接燃火烧尽,随口分派了任务给玄衣男子:“你去派几个人协助苏玉娥尽快找到稳婆。” “是。”玄衣男子拱手领命。 “莫行之和莫景山有动作吗?” “回主子,没有。” 莫行之?这不是圣旨里提到三日后将护送她出大昭的莫小将军? “继续盯紧他们,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让拾春楼也盯紧京内的风声,等我归来。” “是。” “谁?!” 另一名玄色男子眸光陡然望向林朝颜方向,其余两人顺着男子的视线也望向了窗口,一颗石子从男子指尖弹射出,向着林朝颜的窗口飞来。 遭了,被发现了! 林朝颜暗叫不好,缩回脑袋用极快的速度掏出面罩带上,脚掌运气向着瑾王府外飞去。 屋内脸带伤疤的玄色男子欺身向前,也跟着林朝颜的脚步追了上去。 好在林朝颜练武时没有偷懒过,轻功连得极好,与伤疤男的距离越来越远,不一会的功夫便将伤疤男甩开了。 林朝颜一个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飞,足尖在瓦片上接连点过,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之间疾跑,她得尽快回到静淑院才行。 此时的瑾王府灯火通明,护卫们挨个院子通知府内出现刺客,刚熟睡不久的主子们急忙起身,府内乱做一团, 倒是静淑院还安静着,一是院落过于偏僻了,二是乱起来护卫一时忘了林朝颜这号人了。 林朝颜倒是庆幸,还好院子够偏。 许是府内出了刺客,守在静淑院的暗卫少了一半,林朝颜也顺利的回到屋内,快速将衣服换好藏起,掀开床幔和被子,脚一登,整个人便直直的躺在床上了。 饶是院子再偏,府内此番热闹知霜她们不可能听不见。 知霜惊醒后便去前院打听了一番,得知府内竟是出了刺客,又慌慌张张的进屋内喊人了。 “殿下,府内出刺客了,您要不起来避一避?” “知霜乖,别吵,刺不到我们这。” 知霜觉得林朝颜这次醒的特别快,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不知是哪里怪。 “啊?刺不到吗?”知霜一时懵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睡还是不睡好。 “刺不到,安心睡吧,外人哪里知道王府还有个我。” 知霜想了想也是,便也安心的出去了,只是睡是不敢再继续睡了。 6. 第六章 躺尸日子 天光微亮,鸡鸣声打破寂静的黑夜,许多寻常百姓准备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 此时的瑾王府中,除了林朝颜与安太妃其余众人基本一夜未眠。 瑾王府派出所有护卫都未寻到刺客的踪迹,人还跟丢了!瑾王在静思院里对着两个手下发了好一通脾气。 是时景和苑竞比每日清晨的晨昏定省还要热闹些。 后院里两位姨娘和一众子女齐聚在瑾王妃的景和苑里,各自落座在位子上,时而与相邻的人低语交谈着什么。 各院的奴婢当值的、不当值的,此时都站在门外四顾观察着,生怕刺客从某处冒出来,来个突然袭击。 安太妃因年纪过大,大家都不敢惊扰到她老人家,算是今夜府内唯二睡的安稳的人了。 “启禀王妃,前院禀报,宫里来人了。”小厮从前院进来通传,大家纷纷停止了交谈,等待瑾王妃后续的安排。 瑾王妃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这才缓缓开口道:“来的是何人?” “回王妃,是温司宾。” 瑾王妃缓缓睁开眼睛,眼里闪过的精光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 瑾王妃心情颇好的起了身,对着坐在下方的众人吩咐道:“都散了吧,今日的定省取消,在此坐了一夜大家辛苦了,如今府内加派了护卫,大家安心去歇息吧。” “青黛,正阳,你们两也回屋休息。” 林青黛和林正阳对视一眼,齐齐行了礼一同退下了。 安排完各位姨娘瑾王妃稍稍转头,声音也压低了小声对容嬷嬷说道:“容嬷嬷,进屋取上一袋银子随后跟我来。” 容嬷嬷向前半步侧耳,听到安排后应声进屋取银子去了。 等容嬷嬷出来屋内只剩下通传的小厮,瑾王妃带着容嬷嬷和丫鬟们大步往府门口走去。 *** 瑾王府门口。 温司宾站在府门前等候通传小厮来回话,她在这已站了有半刻钟了,心想小厮怎么还没回来。 温司宾是宫中正六品女官,隶属尚义局,昨日和亲圣旨刚下,尚义局便收到前往瑾王府内教吐蕃礼仪的任务,故而一早她便带着教具来到瑾王府等候了, 又过了一会,一名年近四十的妇人迎面走来,妇人体态丰腴,身穿紫色暗纹锦衫,步履从容,脸上可亲的笑容倒是让眼角的皱纹显露出来了。 温司宾急忙行半礼,屈膝言语恭敬道:“臣女司宾,奉陛下旨意,前来王府教永宁公主吐蕃礼仪,臣女见过瑾王妃。” 瑾王妃快走几步,连忙伸手虚扶起温司宾,笑道:“温司宾快快请起,温司宾一路辛苦了,本宫在府内提前备好了热茶点心,请温司宾前去喝口热茶可好?” 温司宾应下,与瑾王妃并行一同往王府正厅走去。 似是提前交代过,两人走在路上,身后的丫鬟距离他们有一丈远,只有容嬷嬷还跟在身后,温司宾便知道瑾王妃是有话要交代,不言只等着瑾王妃开口。 “瑾王府昨夜遭遇刺客,王爷正在寻查贼人,所以没能及时过来招待温司宾,温司宾莫怪。” “公主被本宫骄纵坏了,此时还未醒,这才请温司宾到正厅稍作休息,等本宫差人叫醒公主,温司宾再好好教导一下永宁公主。” 温司宾手一紧,有点摸不清瑾王妃的态度,她作为一个正六品女官,自是没有理由让瑾王亲自接待的。 而瑾王妃提及公主未醒,是在提醒她王府内对公主的宠爱,让她放松规则,还是提醒她公主太过放纵,让她更加严厉些? 温司宾不敢胡乱猜测瑾王妃的想法,只是公事公办道:“王妃客气了,王爷忙公事要紧,不必管臣女,只是教公主礼仪是臣女的职责所在,如今已是卯时(六点),需让公主起身洗漱了。” “本宫已差人去叫公主了,只是永宁公主在府里习惯了,没个规矩,希望温司宾这几日能多教教她,免得让她去吐蕃得罪了人。” 王妃从容嬷嬷手里拿过一袋银子,并拉过温司宾略显粗糙的手,摊开手掌将银子放在手心里。 瑾王妃的明牌温司宾看懂了,拿过银子放进深青色大袖衫内侧的暗布袋里,只是她有些疑惑,传闻中明华郡主满腹才学,仪态端方,怎的如今竟成了无规矩之人了? 见温司宾将银子收下,瑾王妃的笑意更深,眼角的细纹也跟着深了几分。 林朝颜回寝后安稳的睡了一觉,无梦好眠。 卯时初(五点)生物钟一到她便自然醒了,平时这个时辰该起身练武了。 只是此时林朝颜起床洗漱完后有点呆愣,她不能在王府内练武,身边都是暗卫,不能让她们知道她会武功。 林朝颜洗漱并未惊动几个丫鬟,是以等值班的知霜起来换班时,想进屋内看看公主是否醒了,结果进门看到林朝颜呆愣愣的坐在桌边,吓了她们一大跳。 “殿下,您坐在这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林朝颜这下真呆了,她想钱爷爷和莫爷爷了。 “那殿下,奴婢给您梳妆打扮,昨日您让拾桐买的胭脂水粉她给您买回来了,买的都是街道上人人称好的珍货。” 知霜走到林朝颜身边,想扶她到梳妆镜前梳妆打扮,只是林朝颜没动,转头盯着梳妆台上成套的闺妆,心里计划着等出嫁前夜把这些东西都放入她小包袱里的可能性。 “殿下?” 林朝颜回神,挥了挥手道:“不必了,你昨夜当值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是您这...”知霜上下扫视了一眼,闭了嘴没继续说。 林朝颜顺着知霜的视线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素色的斜襟短袄上只绣着几朵兰花,头上梳了一个低螺髻,如瀑布般的头发仅仅被一支木簪固定住,头上再无其他发饰。 “我这咋了?”林朝颜真心发问。 “太素了殿下。” “素吗?本公主穿再素也挡不住本公主的美貌!”林朝颜半开玩笑的打趣道。 这好歹是她刚刚翻箱倒柜找出来最满意的一套衣服了,她更喜欢在山里穿的武劲装。 “你下去休息吧,叫拾桐去传早膳,我饿了。” “是,殿下。” 拾桐传了早膳,应是早已被瑾王妃传了令,早膳是没有一滴油水的白粥。 林朝颜也不在意,也懒得在意,在山上有时她能两三天 没油水吃,这算得了什么。 林朝颜无聊的在静淑苑待了一整个早晨,无所事事,到了中午让拾桐传午膳,只是拾桐还没走出前院就被景和苑的容嬷嬷堵了回来。 瑾王妃与温司宾坐了一上午,容嬷嬷进进出出的对着瑾王妃传话,说公主不愿起,声音虽小,但坐在下方的温司宾还是听见了。 当然,容嬷嬷也是故意让温司宾听见的。 瑾王妃在林朝颜传早膳的时候便已经知晓她起身了,嘴上说的差人去请,实则是让容嬷嬷来回演戏罢了。 此时的温司宾怒火中烧,手边的茶盏都已喝空了好几壶,却连人都还未见着。 临近午膳时,瑾王妃见温司宾脸色黑如锅底,这才让容嬷嬷去静淑苑喊人过来。 林朝颜躺在院子里的醉翁椅上乘凉,前后轻轻摇晃着,好不快活。 陡然听见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往院内来,睁开一丝眼缝瞄了一眼院门口,见来人是瑾王妃身边的容嬷嬷,又把眼睛闭上了。 “容嬷嬷何事大驾光临我这静淑苑?” “公主殿下,宫中派温尚宾来教吐蕃礼仪,温司宾在正厅等您有两个时辰有余了,请公主尽快前去正厅。” “两个多时辰了你才来叫本公主,你不知道本公主正好无聊了吗?”林朝颜嘲讽道。 她自是知道这是瑾王妃的计谋,马上就是午膳时间了,现在叫才叫她过去,用脚想也知道是不想让她吃午饭了。 容嬷嬷:...... “你回去传信吧,说本公主马——上——到——” 说罢林朝颜利落起身,阔步向外走去,拾桐和凝霜也急忙跟在身后。 “拾桐,你带路,我们去膳房。”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朝颜这才悄悄的让拾桐带路。 三人绕过了正厅直接到了膳房,一众厨役呆愣愣的看着林朝颜似抢劫般将刚出炉的几道大菜全吞进了肚子里,还不忘让身旁的两个丫鬟一起吃。 拾桐和凝霜自是不敢吃的,饿可以,命更重要。 林朝颜吃饱喝足,满意的离开了膳房,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厨婆子夸上两句:“菜做的不错~” 林朝颜来到正厅时,瑾王妃正陪着温司宾在喝茶,传的午膳还在布菜。 因为林朝颜去膳房吃了一通,厨婆子不得不重新做几道菜,本该前一刻上的午膳愣是延迟到现在还没传上来。 “永宁,快来,这是温司宾,是来教你礼仪的,今日怎起的比平日还迟些?明日可不许这样了。” 瑾王妃隐约看见门口有来人时,便急忙起身迎到门口,热情地拉着林朝颜到温司宾面前,语气宠溺的说着责怪的话,还伸手轻拍两下林朝颜的头。 林朝颜也不恼,任由她在别人面前演戏,只是只字未言,想看看这又是哪一出戏。 林朝颜眼前站着一名年约五旬身着深青色女官服饰的女子,头微微扬起,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看来永宁公主的礼仪得从头教起,教学任务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女官声线微粗,此时更是带上寒霜。 “好啊。”林朝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7. 第七章 初见 温司宾也没挪动位置,直接在正厅里面开始礼仪教学。 温司宾展开自行带来的礼图,卷轴上用简单的线条描绘了外邦人相见、宴饮、馈赠礼物等全套动作。 “公主请按照礼图上摆正姿势,头上需顶一碗清水,每个动作公主需维持半个时辰以上,且清水不能有滴漏。” “在这?” 林朝颜环顾四周,不少奴仆会从正厅经过去往各院,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温司宾也不退让,直接道:“就在这。” 林朝颜无所谓笑笑,伸手拿过一碗清水直接放置脑袋上,标准的站立姿势,双手抬起,双掌朝上平展,衣袖搭于肩头,头颅微扬。 站一旁的瑾王妃意外的看着林朝颜,还以为需要费些功夫才能拿捏住她,没想到她倒是配合。 林朝颜眼看着温司宾和瑾王妃两人要好的在饭桌前坐下,并吃起了午膳,心里不禁发笑。 这瑾王妃是真有毅力,前两日本就坐了那么久的马车,昨夜还遭遇刺客一夜未眠,如今就为了让她吃点苦头愣是熬到中午,眼眶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瑾王妃以为让林朝颜饿着肚子看他们进食,她会气急败坏,毕竟昨天她可是把桌掀了的。 却没想到林朝颜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瑾王妃又以为她是气急败坏所以眼不见为净,干脆把眼睛闭上,直到有人来通传,说她在膳房吃了一通过来的,气的瑾王妃瞬间没了胃口。 这小兔崽子! 林朝颜会如此配合这次礼教,也不过是因为在静淑苑太过无聊了,她正愁没地方练武呢。 想当年年幼时,林朝颜天天被莫爷爷罚站,在烈日下蹲马步,一蹲就是一日,撑不住倒下了第二天还得继续加时蹲,是以现在这点运动量连让她出汗的资格都没有。 温司宾与瑾王妃两人吃过午膳后,瑾王妃就讪讪告辞回房休息了,屋内只留下林朝颜和温司宾和几个奴婢在。 林朝颜一下午都在被温司宾刁难着换动作,单脚单手的,手握筷子顶碗的,各种各样的招数都被温司宾使在林朝颜身上。 林朝颜来者不拒,所有招数都接下并完美的完成了所有动作,甚至脸上未出一滴汗,满脸轻松。 倒是温司宾额角微微浸出几滴汗珠挂在额头上。 夜晚时,温司宾实在是没招了,将林朝颜赶回静淑苑,她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自己倒是累的够呛。 林朝颜回到静淑苑疏松筋骨,感觉自己身体舒适不少,好几天没练武感觉身体像生锈了似得。 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林朝颜便早早的睡了。 林朝颜在正厅接连三天学习吐蕃礼仪,实则在偷偷给自己热身,以防武功生疏。 这是她逃命的根本。 而这三日瑾王府中也格外的忙碌,下人们经常抬着箱子放置在正厅。 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她的嫁妆,箱子内装着不少的金银玉器、首饰、被褥衣物,出嫁当日会随着和亲队伍一同上路。 出嫁前夜。 知霜等人给林朝颜准备了香汤,林朝颜舒服的泡了半个时辰,随即便换上了全新的里衣。 里屋的衣桁上挂的是大红的嫁衣。 要说林朝颜对这瑾王府有什么不舍的地方或者人和事,那便是被人伺候着泡澡这件事了。 在山上哪会有这享受和待遇。 林朝颜暗自想着,以后若是有自己的小家,定要打个与瑾王府一样的浴桶,天天泡上半个时辰,想想就舒适。 知霜和拾桐服侍着林朝颜准备就寝,云笙和凝霜则是在梳妆台前收拾着明日需要装扮的凤冠与发饰,而一些闺妆则被收进箱子内等着明日一块带走。 四人皆有些心不在焉,动作慢吞吞的。 年纪最小的凝霜最是掩饰不住自己的神情,此时正满脸愁容的收拾着东西。 “这是怎么了?个个都愁着脸。” 几人皆望向林朝颜,但都不敢说话。 林朝颜望向知霜,林朝颜的眼睛像是能透过知霜的眼睛看见她心底的所想所思。 “害怕了?” 知霜轻轻点了下头。 “云笙凝霜你们两过来。” 林朝颜招招手,让两人站到她面前,随即盘腿坐在床榻上,仰头看她们四人道:“你们为何会答应当我的陪嫁丫鬟?瑾王妃拿你们亲人要挟你们了?” 几人一愣,她们没想到公主连这事也猜出来了。 “王妃给了我们一大笔银子,也答应会照看我们的家人。”知霜红着眼眶说道。 林朝颜沉默了一瞬,随即语气轻松的道:“没事,不必害怕,你们看我这出嫁前夜连个问候说话的人都没有,没事的~” “大不了出事时,你们都躲在我身后,我提你们挡着~” 林朝颜给不了她们承诺,如果要完成她的计划,她护不住她们。 几人被逗笑,又说了会话,气氛稍稍轻松了些,林朝颜便准备睡下了。 睡前还叮嘱了两下:“梳妆台上前两日买的那套闺妆别放进箱子里了,留着给母亲留念吧,好歹母女一场。” 几人应下便退下歇息去了。 林朝颜让她们今日不用人当值,明日要做的事情很多,休息好才不容易出错。 出嫁日。 寅时(凌晨3-5点)。 知霜几人纷纷起身点灯,准备热水。 林朝颜在几人清醒前一刻先行起了身,她悄无声息地将那套闺妆放进她的小包袱里,包袱里仍然只有两套衣物和一把匕首。 随后林朝颜就着热水简单的洗漱完,知霜几人就开始在林朝颜身上忙碌起来,也没发现桌上少了一套闺妆。 林朝颜穿上和亲朝服,头发梳成妇人模样,凤冠霞帔,朱裳映面。 穿戴整齐后已是卯时了。 林朝颜将包袱放在袖口里,趁着进宫面圣的契机偷偷将包袱藏于马车内。 进到皇宫后,林朝颜跟在瑾王身后,拜太庙,叩别皇上与太后等人,领着朝廷御赐的册子、印章、与和亲的信物,就到了最后一步。 林朝颜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撑着三十斤的衣物跪来跪去,比扎马步还累! 但是一刻都无法停歇,此时林朝颜跟在皇上身后一侧,走到正殿台阶前,她端着的手酸的不行。 林朝颜空洞的看着眼前一个个攒动的人头,脸上是僵硬的假笑。 身穿宫服的百官们齐齐向着林朝颜跪拜送行。 林朝颜:我笑,我笑,我使劲笑! 眼睛突然瞄见站在队列最前方身穿银色盔甲的少年郎,林朝颜一怔 。 男子年方二十左右,身形挺拔,肩宽腿长,皮肤是常年晒出的小麦色,一身盔甲衬得男子身材壮硕。 他的眉眼锐利有神,浓黑剑眉,一双眼眸清亮,带着少年的锐气与久经沙场的深沉。 这是..莫行之。 林朝颜突然想到今早上马车前。 林青黛好心的送她出门,却在她上马车前在她耳边轻声威胁:“林朝颜你最好安分去和亲,这两个月别想着对行之哥哥有什么想法!” 哦哟~行之哥哥~原来林青黛看中的是莫行之。 “如果我要有呢?”林朝颜挑挑眉,不客气道,她就想气气林青黛。 林青黛不言,但脸上没有气恼的神色。 林朝颜不禁皱了皱眉,她的队伍里面,可能有林青黛的人。 百官送完行,各种仪式巴拉巴拉结束后,林朝颜坐上和亲凤车时已是巳时末了(11点),期间她趁着上净房的空隙偷溜回马车上,将小包袱转移到凤车里。 林朝颜直接瘫坐在马车里,眼神早已累的空洞无神,她想到路上若是日日得穿着这身嫁衣,林朝颜觉得还没到吐蕃她的头就得被压断了。 不行! 林朝颜掀开马车窗帘,直直探出脑袋问知霜:“知霜,你说我能不能脱光了坐马车里?” 刚走近马车想禀告公主准备启程的莫行之:...... “殿下!您别乱说,等往后赶路的时候就不必穿嫁衣了,您今日就辛苦一下。”知霜吓坏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林朝颜像瞬间失去了力气,头耷拉在窗户边,头上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林朝颜长叹一口气道:“知霜啊,我头好重,我感觉我脖子要断了。” “殿下,您再忍忍,女子出嫁都是如此的。”知霜轻声哄着她,林朝颜却是一幅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模样。 莫行之感觉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咳咳。末将参见永宁公主。”清冽的男生在马车后侧方传来,怕她们再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莫行之及时的出声打断她们的对话。 林朝颜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哐”一声,脑袋撞车窗上了。 “殿下!”知霜想伸手看看伤势却奈何不够高,在下方急的团团转。 “撕—”林朝颜嘴里吸着气转头看向来人,这一撞疼的她呲牙咧嘴的。 “公主您没事吧?” 这一声听着就知道撞的严实,莫行之想笑不敢笑,憋着笑关心的问了一句。 林朝颜没好气道:“莫将军很闲?专门跑来看我撞头吗?” “咳咳,不是,是来禀报公主,我们准备启程了。”莫行之尴尬的咳了两声,随后告知了来意。 林朝颜瞬间眼睛一亮:“快快,快启程。”随后又转头问知霜:“出城后我是不是就可以换衣裳了。” 知霜点了点:“是的殿下。” “那太好了!我们快走~” 林朝颜眼睛更亮了,转头对着莫行之笑,表明的意思好不明显。 一张明媚张扬的鹅蛋脸映入莫行之眼里,心口一顿,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里,“扑通”,随后恢复以往的平静。 莫行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似柔和了几分道:“公主坐好,我们这就启程了。” 8. 第八章 露出马脚 “咚——咚——” 大鼓敲响,随后礼乐奏响,也敲响了远赴万里的序章。 仪仗队在前方开路,随之是举着昭字的龙旗队,嫁妆箱子与途中的粮草跟在龙旗队后。 林朝颜的凤车在整个队伍的最中间,莫行之整队骑兵跟随在马车两侧护驾。 是以莫行之骑着悍马几乎与林朝颜的马车并肩同行。 队伍开始慢慢动了起来,凤车轱辘转动,缓缓向前行驶。 此时林朝颜也整理好仪态,乖乖的端坐着马车里,只是眼看快到城门了,她却有些晃神。 秋风轻轻吹起窗帘,头上的金饰随之叮当响起。 林朝颜抿了抿嘴唇,端放在腿上纤细的双手紧握,她转头,透过吹起的窗帘看向窗外的人影,似乎在寻找着谁。 莫行之侧头看见的便是一幅美人欲哭的模样,她眼眶微微泛红,轻咬嘴唇,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人影,似是不舍,也有些不甘。 莫行之只看了几秒便收回了眼神,心里不禁也有些难受。 世代和亲公主从未有好的下场,远嫁万里哪怕受人虐待也无人问津,皇室只当她是皇权的棋子,而她不过是为博得短暂的和平而牺牲的产物。 到达城门口后,仪仗队伍就此止步。 出了城林朝颜便整理好了情绪,开始放飞自我。 关上车窗,她自己在马车里捣鼓了半个时辰,这才将头上的金钗全部摘下,随后半躺在马车里。 林朝颜也想把身上的衣服全扒了,但是为了形象,还是制止了这个想法。 劳累了半日,她就着半躺得姿势渐渐陷入梦乡里。 酉时(18点)。 “殿下,您醒醒。”知霜轻轻将林朝颜摇醒。 林朝颜悠悠醒来,看见知霜那张放大的脸瞬间清醒了几分,连忙扶着坐垫想坐起身子。 只是随着脖子上的一阵酸痛,林朝颜瞬间停止了动作,嘴里倒吸一口凉气,手掌抚上脖颈。 “殿下是失枕了吗?” “嗯。”林朝颜轻轻应了声,声音细如蚊子,捂脸,不想多言,她觉得好生丢脸! “奴婢给您按按。” 说着知霜两只手便伸向林朝颜的脖颈处,只是林朝颜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先帮我更衣吧,这身衣裳穿着着实累。” “凤帐马上就搭好了,殿下要不一会回凤帐里换?”知霜提议道。 林朝颜这才发现马车此时已经停下没有再继续前行了。 忍着酸痛她打开窗缝,窗外一众护卫此时正在搭建帐篷,还有些士兵正在生火做饭。 “就在马车换吧。”林朝颜看搭帐篷还需要一些时辰,便决定在马车就把衣服换了。 知霜连忙应了声,随即走出马车。 不一会功夫知霜和云笙两人抱着一身粉色便服进了马车,林朝颜还看见拾桐和凝霜两人正在马车前给她望风。 即便是两人,不,算上林朝颜是三人,即便是三人齐力仍是花了半个时辰才将繁琐的嫁衣一件件脱下。 换好衣裳也来人通报,公主的帐篷已搭建完成。 初秋的天气不算热,时而吹起带着凉意的微风,但林朝颜还是出了满身汗。 穿上粉色袖衫,林朝颜一身汗渍粘在身上,黏黏腻腻的。 许是马车内比较闷热,林朝颜顾不得什么公主颜面,提着裙子就跳下了马车。 拾桐和凝霜两人站在马车旁都没来得及摆放马杌,眼睁睁看着林朝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殿下,您小心点。”身后的两个丫鬟急急忙忙的也跟着出来,想搀扶她下去。 结果一个眨眼的功夫,林朝颜已经站在地上了。 队伍停在一个较为空旷的野外,远处皆是树木,故而温度会京城低些。 微风徐徐吹来,吹动搭在肩上的青丝。 “呼~舒服~” 林朝颜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身上好受一些。 她在莫爷爷身边练武时,虽经常一身汗渍,但她极爱干净,每每练完便直冲浴房将自己洗干净。 正在忙活的士兵们见到公主下了马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着林朝颜的方向拱手行礼,侧身垂首,不敢左右打量。 林朝颜没停留多久,直接朝着军营中最大的帐篷走去,顾不得酸痛,边走边僵硬的环视周围的士兵。 仔细观察了一圈,林朝颜发现每个士兵身上都佩戴了一把武器,哪怕是正在做饭的火头军腰间也别着一把腰刀。 只是还没观察多久,林朝颜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 脚上没停,她转头直视对方,只是转动脖颈的时候稍顿了一下。 林朝颜和莫行之就这么对视上了。 林朝颜蹙起眉头,莫行之眼眸晦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像被鹰盯上一样,被人紧紧锁住。 莫行之在知霜进入马车后眼睛便有意无意地向凤车的方向瞟,一是本职所在,二是...他自己也读不懂。 他眼见着身穿白粉色立领斜襟短袄,搭配藕粉色马面裙的少女,手提裙摆一个跨步便跳下了马车,灵动又可爱,裙摆随风摆动。 只是,他眼尖的看见林朝颜跳下马车时,脚尖先触底,脚跟落下,身形没有晃动也未踉跄一步,心里瞬间起了疑心。 直到林朝颜与他直视,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他脑中呼的闪过一道白光,似是想起了什么。 两人仅对视几秒,莫行之率先收回了目光,向林朝颜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林朝颜被莫行之盯的浑身鸡皮疙瘩冒起,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凭行武之人的直觉,莫行之怕不是发现了什么。 林朝颜紧皱眉头,心底有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走近自己的帐篷。 林朝颜大步跨进营帐内,没有心思观察帐篷内的摆设,径直走向放在正中的行床,踢掉脚上的鞋子,直接盘腿坐在了床上,开始沉思起来。 林朝颜疯狂的回想今日和莫行之两人之间的相处,她哪里露出了马脚?莫行之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她露馅了? 不,不可能。 她与林青黛生的一模一样,莫行之长年待在西北边境,他不可能发现替嫁这事。 那他是发现了什么? 林朝颜心里像被蚂蚁啃咬一样,心痒得不行,但她不能直接跑去问莫行之。 知霜等人见林朝颜坐在行床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依旧紧紧 皱起,不断咬着上下嘴唇,几人见此情形不敢上前打扰,只静静地站在门口。 “公主殿下,晚膳已经备妥,奴婢可否入帐篷内进呈?”一道细软的女声在账外响起。 林朝颜瞬间回神,浑浊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人也冷静了下来。 是了,这事本就惊骇世俗,莫行之怎会一日相处下来便发现这个秘密,是她过于惊弓之鸟了。 “进来吧。” 林朝颜唤了人进来,随后三名宫女服侍的侍女进入帐篷内,每人手上捧着刚出锅的热食。 在今日启程前,皇上赏赐了6名一等宫女当陪嫁,随行的还有一名女官,知霜四人则升为她的贴身丫鬟。 林朝颜着实饿惨了,从寅时起床到现在,她仅仅吃了几块糕点,本想多吃点垫垫肚子,却被瑾王妃直接收走了所有点心。 睡醒后肚子就不断传来咕噜声,只是刚刚她想的太过专注,一下子忘了吃饭这茬。 三人在桌上布好菜,林朝颜已经坐在桌边,望着一桌的菜肴流口水了。 桌面上摆放着一盘腊鸡蒸笋干、一盘酱肉烧白萝卜、一盘香蕈炖山药。 虽仅仅三道菜,但荤菜便有两道,对比起在寺庙里与瑾王府内的吃食,这简直好太多了! 寺庙内禁荤,瑾王府内被人针对,她上一次吃的这么丰盛,还是莫爷爷钱爷爷带她下山在饭馆吃的那餐。 哦对,还在瑾王府膳房饱餐过一顿。 新来的宫女想给林朝颜侍膳,拿起的筷子还没夹上菜呢,便被林朝颜惊的站在原地。 只见林朝颜似饿死鬼一样,将桌面上的菜食一扫而空,没有一丝皇室女的形态。 宫女默默的放下长筷,退到知霜等人身边,难怪不见知霜她们上前侍膳,原来是不需要啊... 林朝颜吃饱喝足,满意的打了个饱嗝,小肚子圆滚滚的微微凸起。 她摸着肚子起身在帐篷里开始来回走动起来,时不时哎哟一声,脸上是享受也是痛苦。 没有节制吃的有点过多了,肚子撑的有些难受。 盯梢的两个士兵在门外看着帐篷内走来走去女子的倒影,就这么看了一晚上。 第二日路上。 林朝颜百无聊赖的趴在窗边看着外边倒退的景色,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了窗外。 走在凤车侧前方的莫行之突然放慢了脚步,退到林朝颜窗边,伸手递出一个玄色汤婆子道:“公主殿下,这是热水袋,敷在脖颈处会舒适些。” 林朝颜警惕的望着莫行之手上的汤婆子,他怎知她失枕了? “放心,没下毒。”莫行之调侃道,带茧的手还向前伸了伸。 林朝颜抿嘴,还是接过了汤婆子,怎料莫行之下一句道:“公主昨日晚膳吃的可还称心?” 林朝颜汗毛瞬间竖起,望向莫行之,少年脸上嘴角微扬,看似温和,眼中却不带一丝温度,紧盯着她每一个神色。 她心中暗道不好,随即强压下不安感,脸上也挂上温和的假笑:“自是好的,只是本公主吃惯了府里的膳食,一下子吃的太素了,有些不习惯罢了。” 莫行之观察的太过细致了,她不能赌,如果这中途就发现她是假的,她就不好脱身了。 看来往后还是得小心些。 9. 第九章 涿州 莫行之连着两次的试探,让林朝颜成功认识到之前的自己有多嚣张。 自那日起,她重新扮演起林青黛,不敢有半分松懈。 每日赶路将车窗关好,也不敢露头透气了,只敢在车里东躺西坐的打发时间。 就连每日下马车她都是面带微笑,亲和的与人打招呼。 “唉!”林朝颜轻声叹气。 她平躺在马车坐垫上,双脚抬起轻轻抵在车壁上,连着三日赶路被关在这大牢笼里,她觉得她快无聊疯了! 每日她只敢在车厢内转转手腕,抻一抻腰身,暗中运气调息,不敢有过大的动作,晚上也日日有人在账外盯梢,无法练功。 如今她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怕一个大声就被马车外护驾的莫小将军给听见。 那日她不过是转头稍僵硬了一瞬,便被他发现自己失枕。 林朝颜不敢低估他的观察力,为了能平安走出大昭,她还是安分点好。 只是!她实在受不了了! 林朝颜猛地坐起身,稍加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让自己显得端庄些,随后微笑着打开车窗,向着莫行之问道:“莫将军,我们还有几日会经过县城?” 莫行之这几日已然习惯她每日闭窗不见,还心想,这小兔子不够吓的,吓一次就缩起来了。 此时听见她开窗的声音倒是不意外,憋了三天看来也是憋不住了。 “回公主,明日会经过涿州,但大队只在驿站扎营不进城。” “那可否休整一日,本公主想进城采买些物品。” “公主殿下,路途的行程是朝廷钦定的,末将无权私自更改行程,若是殿下想采买物件,末将差人进城给您置办回来。” 莫行之似笑非笑的和林朝颜打太极,他不清楚林朝颜想进城干什么,但莫名就是想逗逗她,不想让她这么快得逞。 林朝颜脸上撑着笑,藏在马车里的手却握成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仍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道:“本公主一路风尘,不久后便要远嫁吐蕃,想着日后也没机会逛这县城了,这才想借着采买的由头进城逛逛罢了。” 她脸上虽带着笑,眼里却满是落寞之色。 莫行之心头一紧,深吸口气转头看向队伍前方不再看她,只是犹豫了一瞬才道:“后日休整一日,末将陪公主一道进城。” “倒不必劳烦莫将军,本公主会带贴身丫鬟一块进城。” 若是莫行之跟着一块进城,那很多想买的东西她都没办法买到手了。 “那公主还是听末将安排,后日按照行程继续前行吧。” “停停。”林朝颜抬手制止,莫行之这才转头看向她。 林朝颜皱眉,心里两个小人打了一架,最后无奈妥协道:“行,那后日莫将军跟本公主走一趟吧。” 只是声音听着有些咬牙切齿罢了。 说罢还未等莫行之回复直接将窗户关上了。 月信的日子马上就到了,她必须进城买药材,距离下一个县城预计还得六七天,她等不了这么久。 莫行之望着紧闭的雕花车窗,陷入了沉思。 只是没一会,他双脚一夹马肚,骑着马快跑两步,赶上前队的沈副将后,双手一拉缰绳,将马的速度降了下来,随即轻声在沈副将耳边说了些什么。 正常行驶一日后,和亲队伍在第五日到达了涿州县城的驿站,随后沈副将整队通知,明日全队原地休整一日。 休整当日,林朝颜早早起了身,让知霜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妇人发,衣服也换上了最为素色的白色,头戴一顶月白色罗纱盖头,让人看不清她的面目。 整理好装扮便在帐篷里坐着等莫行之。 好在没让她多等,半个时辰左右账外便传来了声响:“末将莫行之,启禀殿下,今日入城不知殿下是否收拾完毕?” 听见声音林朝颜叫上知霜等人,脚步轻快的往外走。 “好了。” 知霜掀开帐帘,林朝颜率先探头走了出来,却碰上站在帐外的莫行之。 莫行之望着距离自己半步之遥的林朝颜,轻抿下唇,似是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他的失职,不该站在离帐篷这么近的位置等她。 见莫行之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林朝颜疑惑,难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 “走吧。”她再次开口道,冲着莫行之笑了笑,今日她心情颇好。 莫行之透过罗纱看见她月牙弯弯,此时小小的酒窝显露在脸颊上,比平日的假笑明媚的刺眼。 一抹红晕浮现在他小麦色脸上,耳朵也染上了红。 莫行之怔愣回神,脸随即往后退一大步,侧身弯腰让出道路,想挡住他这份尴尬,喉间却干涩的发紧。 林朝颜今日入城只带了知霜与云笙两人,随行的除了莫行之还有沈副将,一行五人装扮成夫人与侍从模样随着人群进了涿州县城。 涿州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县城,虽属于小县城,却是御道的必经之路。 城内赶路的行商、进城办事的小吏随处可见,小商贩云集,吆喝声叫卖声时而在耳边响起,好不热闹。 林朝颜顺着街道似是漫无目的的逛着,双眼随意地扫过两边街道的商铺,在看到一家商铺时顿住脚步,双眼放光的往里走了进去。 莫行之抬头看了一眼,商铺上方牌匾毅然写着两个字——书肆。 “夫人是要给家中购买何种书籍?”书肆的小厮见林朝颜身着不凡,便殷切的迎了上来。 “我自行看看。”林朝颜浅浅笑了下,随后转身背着小厮与莫行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若不是她此时还得演的贤良淑德,指不定就跟小厮吵起来了,女子就不能读书吗? 小厮看此情形也收起了笑容,大爷般重新坐回了凳上。 林朝颜欢快地冲进书肆里,开始埋头寻找起感兴趣的书籍来。 她馋书本好久了,在云寂寺时平日里除了练功便是跟着钱爷爷看医书,学医药。 偶尔爷爷还会带她进深山采药材,或下山给村民们免费诊治。 她在书架上左看看右看看,看 到感兴趣的书籍便拿下来递给身后跟着的云笙,莫行之则背靠着书肆大门从门外望着她。 至于知霜与沈副将,在进城后林朝颜便让知霜拿着药方去药房抓药,莫行之不放心派了沈副将一并同去。 书肆并不大,进门后有一个大桌,上面铺满了书籍,后头摆放着两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籍。 林朝颜足足挑了十本书籍才停手,意犹未尽的看着书架上的书,盘算着十本书她能看多久。 见她掰着手指在算些什么,莫行之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般开口道:“此番途中我们会途径五个县城,公......”他顿了一下,转而改口继续道:“夫人可以少买些。” 林朝颜也听劝,直接让云笙去找小厮结账,没给小厮一个眼神绕过木桌径直走出书肆。 两人在书肆门口稍等了一会,许是十本书过于厚重,云笙抱着走起路来有些困难,歪歪扭扭的从书肆里走了出来。 林朝颜想伸手帮忙拿,毕竟她自小练武力气不小,随后想到自己的身份,制止了自己的这份善心,但这份善心,被莫行之接走了。 莫行之伸手提过厚纸包裹好的书籍,轻松的用两根手指拿在手上。 云笙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羞涩地满脸涨红,连鞠两个躬感谢道:“谢谢莫将军。” 林朝颜挑眉,倒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莫将军会如此体恤下人。 从书肆出来后三人在街道走走停停,林朝颜看见新鲜的吃食便走不动道,期间莫行之一度想问她,作为瑾王嫡长女怎会未曾吃过这些吃食? 但人多眼杂,这并不是问这些的好地方,他便全咽回肚子里。 三人逛完回到城门口时已是申时末,日影西斜,天光微微泛起红。 知霜与沈副将在城门口已等候多时,知霜手上还拿着一幅包好的中药。 莫行之与沈副将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没有多言,沈副将接过莫行之手上一半的东西,几人跟着林朝颜出了城。 林朝颜端着架子几人走在最前沿,回到营区除了她每人手上拿满了吃食与物品。 莫行之与沈副将一路护送她回到营帐外,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几个宫女,这才离开回自己的营帐。 走之前莫行之还回头瞟了一眼那几本书,可惜书都被厚纸包了起来,看不见她买了什么书。 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贵女们爱读的那几本诗词经书。 林朝颜在书肆里买了两本医术,剩下的八本全是话本子。 钱爷爷给她看过许多医书,她也是恰巧在书肆内发现这两本没看过的医书,便直接买下想好好研读一番。 也许大多医书都大同小异,但哪怕书中有一处新病症的处方,那这本书便值得研读透彻。 这是钱爷爷告诉她的道理。 和亲路上她总算不用日日闷在马车里望天发呆了! 林朝颜将车窗一关,马车内仅剩她一人,未得她的允许就算是知霜也不会随意进入到马车内,便认真研读起医书来。 直至两日后,她的月事来了。 10. 第十章 高热 寅时,万籁俱寂,洁月高悬。 营地里燃烧的火堆里偶尔传来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时辰是人们睡的正香的时候。 “来人...”林朝颜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从喉中传出。 她是被痛醒的。 此时的她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床上的被褥被她的汗水浸湿,双臂环抱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虾米状侧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苍白的嘴唇微张,短而又急促的喘息着。 她的声音过小,没引起凝霜的注意,帐内只剩守夜的她在地上小憩。 林朝颜闭眼极力喘息着,想借此缓解腹间撕扯般的绞痛。 一刻钟后,察觉肚子的疼痛缓解了些,她踉跄着站起,双手依旧环抱肚子,稍用内力稳住了身形,这才慢慢的走到凝霜跟前。 林朝颜抽出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凝霜。 正在温柔梦香里的凝霜一个机灵坐了起来,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林朝颜。 林朝颜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此时大腿根部渗出大片的血迹,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迹,却满脸涨红。 许是几人里最年幼的丫鬟,凝霜被此番情形吓傻了,手足无措的起身想搀扶她,想出去喊人,也想去找大夫,手慌乱的在空中晃着就是不敢扶。 “殿下,您...我...我去喊...不是...这血...我扶您...扶您到床上。”凝霜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砸,心慌的不行。 林朝颜直接伸手抓住乱舞的手,身上的重量卸下一半靠在凝霜身上,缓了缓,这才交代起来,“叫知霜煎药,别惊动其他人,无碍,只是月事来了,一会和知霜一起帮我更衣。” 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慢,说几个字后稍作喘息再继续说着,凝霜一边哭一边记下,搀扶着林朝颜在床上躺下后慌忙跑出帐篷,叫醒了知霜。 被叫醒的知霜从凝霜凌乱的语句里听懂了前因后果,赶忙套上外衫往帐篷里跑。 如此大的动静站在门外盯梢的士兵早已生疑,此时见知霜跑来,连忙拦下问道:“可是公主出事了?” 知霜跑的急,气喘吁吁的道:“无事,公主有令暂不要声张。” “是。”士兵得令拱手,随即让出门口让知霜和凝霜进去。 林朝颜背向帐门,依旧弓着身子,似乎这样身体能舒适些,只是脸上涨红的绯色与大颗滴落的汗珠无不叫嚣着她的痛苦。 知霜疾步跑到床边,见她脸色绯红赶忙用手掌轻贴额头,只是肌肤相碰,瞬间的热意从手掌心传来,竟是发热了。 想起凝霜说的煎药,显然是前两日进城买的那服药,知霜连忙跑到箱子前翻找出来。 同时还不忘叮嘱凝霜:“凝霜,去把云笙和拾桐也叫醒,然后打两盆热水来,一条毛巾打湿浸热后敷在殿下额头上,还有一条毛巾打湿后给殿下擦擦身子,再重新拿件干净的里衣给殿下换上。” 拿着药包就想往外走的知霜,突然想起什么再次转身说道:“记得拿月事带给殿下穿上,我去煎药。” “好。” 随即风风火火的跑出去找煎药罐子了,凝霜也跟在后头按照知霜的吩咐叫醒云笙和拾桐。 躺下后的林朝颜似昏似醒,模糊间看见知霜的脸又消失不见了,随后她干脆闭上了眼睛,想着不如昏死过去好了,还能少疼点。 【朝颜,该起来喝药了。】 “殿下,殿下,药给您煎好了,您起来先把药喝了。” 林朝颜悠悠睁开眼,像是疼出了幻觉,她好像听见了钱爷爷的声音。 “殿下,您把药喝了再睡。” 更为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知霜的声音。 林朝颜吸吸鼻子闭了闭眼,眼角滴落一滴泪珠。 她朝枕边蜷缩一下,擦去泪滴,随即顺着知霜的力道坐了起来,知霜顺势坐在林朝颜身后,让林朝颜可以靠着她。 云笙拿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站在床边,身后是拾桐和凝霜。 本想亲手喂林朝颜的云笙,还没来得及动手喂,碗便被拿走了。 林朝颜拿过碗,仰头直接将黑褐色的汤药灌入嘴里,浓烈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内蔓延。 将汤药尽数喝完,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见几人担忧的看着她,便对着众人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安慰道:“无碍,过了第一日就好了,早晨按时叫我起来。” “殿下,要不奴婢跟莫将军禀报一声,说您身体不适需休息一日,或者让跟随的太医给您看看身体?” “无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喝完药就好些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日按时叫我即可。” 喝过药,林朝颜体内的疼痛稍有缓解,但体温还是烫的吓人,她将身子缩进被子里,把人赶走,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只是没睡多久又会被疼醒,整宿反反复复。 *** 天光微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莫行之起身正在自己营帐前打拳,昨日守在公主帐篷外的其中一名士兵拱手向他禀报道:“启禀将军,昨夜属下轮值守公主营帐,寅时左右,永宁公主身边的的几个贴身丫鬟被叫入帐中,许是公主身体有所不适。” 莫行之停下动作,挑眉看向士兵,示意他将情况仔细说清。 士兵将昨夜凝霜哭着出来,知霜煎药等等一系列事情事无巨细的告诉他。 听完,莫行之眉头紧锁,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思虑片刻后将士兵打发走,转头将还在沉睡的太医拎了起来。 “哎哟哎呦,莫行之你慢点,这是怎么了?”太医年纪已近半百,被莫行之拎在手里往前走,骨头都快被折腾散架了。 把老太医拎到公主帐前放下,莫行之又犹豫起来,若是公主没醒呢?会不会打扰她休息? 老军医和两个士兵就看着莫行之双手叉腰在帐前来回踱步。 “莫将军?” 莫行之转身看见知霜捧着一盆清水一脸疑惑的从帐内走出,蓦然眼神一亮,跨步走上前,低语问道:“公主可醒了?昨日公主身体不适?末将给公主叫了苏太医,让苏太医给公主看看。” 语气急促,掺杂着一丝担忧。 知霜摇了摇头道:“启禀将军, 公主身子有些不适,小腹坠痛畏寒,但并无大碍,奴婢已熬过汤药让殿下服下,就不劳烦苏太医了。” 她不敢说太多,但站在旁边的苏太医却听明白了,这是月事来了。 知霜捧着清水打算离开,莫行之还想拦住她问清楚,却被苏太医一把拉住。 “哎,苏太医你拉我作甚,我还问清楚呢。” 苏太医一巴掌打在莫行之的后背,呵斥道:“小孩子家家的问那多干什么,走了!” 拉过他的手臂直接拖着回莫行之的营帐里。 苏家与莫家是世交,苏太医曾在莫行之父亲的军营中当过十几年的军医,年老返京后由莫家推举当上宫里的太医院史。 算是看着年幼的莫行之一路长大的长辈。 所以下手也不带一丝留情的。 此次和亲是苏太医自行请旨,想跟和亲队伍到西北军营看看他的老朋友。 莫行之一脸懵逼,路上还跟苏太医拉扯起来:“苏爷爷你打我作甚,我作为公主的护驾我得问清楚,而且我二十了!” 不是小孩了! 苏太医也不管不顾,将莫行之拉回帐内后,才俯身在他耳边道:“公主应是无碍的,只是妇人的葵水来了,淤血不通导致的腹部绞痛。” 莫行之更懵了,细想后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烧得通红。 “好我知道了。”莫行之尴尬的逃离帐篷,继续打起了拳。 *** 林朝颜洗漱完时已比平日晚上了半个时辰,但并未有人来催,她猜测因是莫行之知道昨夜的事了。 她也不着急了,想着吃过早膳再上路好了,只是望着桌面上与平日还要丰盛许多的菜肴,却没了胃口。 “算了,我们走吧。” “殿下,您要不吃点吧。”知霜担忧道。 林朝颜摇摇头,表示不吃了,撑着餐桌边缘起了身。 知霜给她披上一件薄披风,跟在她身后走出账外。 林朝颜依旧如往常般微笑。 莫行之却看见她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比平日红润的脸色与牵强的笑容。 已是中秋前夕,天气稍稍转凉,她身上穿多了些。 今日的她似乎想遮掩自己的不适,一身鹅黄衣裙,身上披着一件月牙白绸缎披风,衬得她更为明艳动人。 视线一路跟随着她的背影,直至林朝颜上了马车。 差人给她送了几个汤婆子,随即莫行之翻身上马,侧身看向紧闭的车窗,脸上面无表情,眼底却暗藏担忧。 上了马车林朝颜强撑的身子立马瘫软下来,靠在马车边缘闭目养神,脑子里像走马观灯般不断闪过过往的片段。 细如鹅毛的小雪零零落落飘下,冰冷的洞穴,小小的身子,大片的血迹,绞痛的肚子,滚烫的身体... 从那日她便落下了这毛病,每到月信首日,腹部会绞痛不已,还会发起高热,第二日便会恢复如常,月月如此。 钱爷爷为她改良了多个版本的药方,最终才定下这版,如今她才能好受一些。 只是,温声细语喊她喝药的爷爷,今日不在身边。 11.第十一章 送膳 午时,队伍停在官道侧边的空地上,临时扎炊灶准备午膳。 风簌簌作响,林间鸟儿的叫声淹没在人声中。 腹部的疼痛似乎将胃绞在一块,让林朝颜没了胃口,从早晨开始在马车内半昏睡着,只偶尔喝几口热水润润喉。 马车外。 莫行之找到知霜,“劳烦姑娘,问问公主午膳想吃什么,我差人准备。” 语气未曾听出忧虑,似只是他的职责所在。 知霜应声便进了马车,见林朝颜闭眼靠在马车边,以为她睡着了,不敢打扰她睡觉只拢紧衣裳轻身坐在旁边,轻轻用手向前探了下额头的温度。 温度已降了些许,但还是发热的状态,知霜放下手,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她曾听闻世间有女子来葵水时会疼痛难忍,但这是她初次见到如此严重的状态。 “何事?” 林朝颜姿势未挪动半分,眼睛依旧紧闭着,只开口问道。 仅凭脚步声她便判断出来人是知霜,只是她实在不想动弹。 以为知霜看见她在闭寐会就此下马车,但没想到竟坐在了她身旁,便也知道是在等她醒来了。 “殿下,您没睡?” “殿下,莫将军问您,午膳想吃些什么?” 林朝颜的眼睛在眼皮下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想着把人打发了便眼都未睁直接道:“本公主不饿,暂不想吃,去拿套被褥过来吧。” “殿下,您早膳都没怎么吃,午膳您多少吃点吧,” “殿下,您是冷吗?要不奴婢还是叫苏太医......唔......” 林朝颜直接伸手捂住知霜的嘴,这小嘴可真能说,叽叽喳喳的听得她本就浑浊的脑袋更想炸开了。 “我不吃,去拿被子。”她睁眼直勾勾地盯着知霜一字一句道,眼里没有温度。 知霜第一次见到这幅神情的林朝颜,吓得缩了缩脖子,急忙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朝颜这才放开知霜,重新靠回原来的位置。 她知道知霜是关心她,但,现在的她没有过多的精力去维持好人设,她开始怀念在云寂寺无人问津的时候。 满脸惊吓的知霜从马车上快步下来,却是碰到了莫行之。 一直站在马车外等待的莫行之心里担忧,脸上并没有好脸色,锐利的眼神直射向她。 知霜又是一吓,身体一颤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在里面被吓就算了出来还得被吓,知霜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悬在半空中。 知道自己吓着人了,莫行之调整了下状态,缓和道:“公主可有告知想吃的午膳?” “没有!”知霜急忙摇头。 莫行之皱眉。 “殿下说,她不进午膳,想要休息,让奴婢去拿被褥。”见莫行之皱眉知霜连忙把公主吩咐的事情一骨碌全吐露出来。 说完还紧张地吞咽了下。 莫行之眉头皱的更紧了,看知霜这模样也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嘱咐她拿上被褥在这稍等片刻,转身便找火头军去了。 守在火头军旁看着炊卒将白粥煮好盛在碗里,他盯着旁边放着的调料,回想起那日与林朝颜一同进城时,她买的吃食都是偏甜的,又嘱咐道:“往里加点白糖,公主爱吃甜食。” 将白粥放入漆木食盒中,莫行之领着食盒就往马车边走。 知霜拿着被褥已等在马车边,其余丫鬟和宫女应是被知霜知会了声,都不敢上前打扰公主休息。 莫行之伸手将食盒递了过去,道:“劳烦姑娘跟公主说声,食盒里有白粥,比较清淡,等公主想吃的时候可以吃口,若凉了告知一声,我们给公主送新的热食。” 知霜应声接过,随即掀开车帘俯身走近车内。 莫行之凝眼往里看去,只瞬间,仅看到脸色苍白的人儿闭目在休息,地上散落着一本医书,脸色不像早晨那般不正常的泛红,因是退热了。 等等,医书? 他死死盯着朱红华丽的车厢,眼眸幽暗,像是要把人吸入黑暗深渊。 她,还有多少秘密? 知霜按照莫将军的吩咐,把被褥盖在林朝颜身上,将食盒放在坐垫的另一头,却没得到回应,她只好自行下马车,不敢过多打扰林朝颜。 那份白粥从午时放到日落,早已放凉,林朝颜未曾动过它一口。 扎好营帐她直接躺下不管不顾了,此时虽比昨夜好受些,但浑身仍是没有一点力气。 只是莫行之像缠郎一样不死心,晚上仍差人送来清淡的膳食。 被吵醒的林朝颜再次长叹一口气,被磨得实在是没招了。 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桌面上全是清淡的膳食,鸡蛋羹、白米粥、清炖笋汤。 旁边的知霜在给她侍膳。 林朝颜指了指那碗白米粥,知霜立马将它放在她的面前。 就着瓷勺,她微微抿了一口。 甜的。 林朝颜心口一暖,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小口小口的将整碗粥吃完。 站在身旁的知霜此时有点想哭,一天了,公主终于笑了。 与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与大家闲聊的莫行之,总时不时瞥一眼公主的帐篷。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他坐的位置正对公主的帐篷,抬眼就能看到。 听到下属回报林朝颜晚上终于吃了膳食,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几分。 月信的第二日,林朝颜已全然恢复,再次生龙活虎起来,在车厢里换着姿势看书。 医书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已经读懂医书中的病例后,她这才看起了话本子。 可这话本子写的好生...露骨啊,林朝颜打开了新的世界。 以往爷爷们都不准许她看话本子,这一看,她是彻底停不下来了,难怪不让她看,爷爷们指定是知道她会上瘾。 看到好笑处林朝颜能笑的在马车里打滚,有时候莫行之听着车内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生怕她把这马车给拆了。 只是自那日起,莫行之换着花样儿给林朝颜开小灶,偶尔膳食里还会出现野兔等野物。 林朝颜不禁疑惑起来,这莫行之...在打什么主意? 很反常,非常反常。 但她没 有细想,一路走走停停只剩九日便到河州了。 过了河州,这世上便不会再有永宁公主这个人物。 只要莫行之路上没发现她是替嫁的,那便无所谓了。 和亲队伍刚过蒲州,在蒲州休整了一日才启程,蒲州是黄河渡口,县城内商船来来往往,热闹不凡。 林朝颜还在蒲州内疯狂采买了一堆吃食,吃过的没吃过的全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似乎对吃食有种执着,总想着把肚子填饱,但又似乎没那么执着,哪怕是清汤寡水她也能吃得下,哪怕一两顿不吃也行。 但日子似乎过的太平淡了,一场变故突然来的措不及防。 队伍在路上行走了二十天,还未到午膳,此时整只队伍停在官道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队伍突然停下,莫行之正疑惑着想向前查明情况时,一个士兵急匆匆的从前方跑来,气喘吁吁地道:“启禀将军,前方队伍有几名士兵突然倒地不起,属下想请苏太医前去诊治。” “我去请会快一点。” 说着便勒转马头,向后方某个马车疾跑过去。 简单跟苏太医说明后,苏太医带上行医箱直接朝着莫行之的马背上爬。 只是年纪大爬的比较艰难,被莫行之拎着后领飞身上了马。 果然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事态紧急,苏太医不同小孩计较,抱紧药箱缩在莫行之怀里,马儿急速向前奔跑起来。 疾跑几步莫行之便看到一群士兵围在一块,地上还躺着几名士兵,看起来像火头军的炊卒。 见将军带着苏太医过来,围着的士兵纷纷散开一条道,苏太医急忙下马,上前为几人把脉。 莫行之翻身下马,面色微敛,皱眉小声询问旁边的士兵,“怎么回事?” “启禀将军,这几人昨日就有点身体不适,说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可今日路上这几人看着越发严重,后来支撑不住就晕倒了。” 莫行之脸色更深了几分,晕倒的士兵有五人,他内心隐隐升起了不安感。 果然,为几人把脉后,苏太医一脸严肃的对着莫行之说:“莫将军,请跟微臣过来。” 莫行之着急想上前却被苏太医抬手拦下,他脚步停住,不好的预感更深了。 等苏太医走到一旁较远的树林边站住后,这才招手示意他过去。 莫行之按照指示向苏太医走去,走到一定距离后苏太医继续抬手制止他往前。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苏太医说话。 苏太医眉头紧皱,一脸严肃的道:“行之,是时疫,非寻常风寒。” 声音极轻,轻到只够让莫行之听到。 莫行之心头一怔,事情似乎变得严峻起来了。 “怎会突生时疫?” “前日有一批火头军的炊卒进蒲州采买粮草,码头人多口杂,且有不少外籍商户,怕是那时候便染上了时疫。” 莫行之下颌紧绷,眼底浮起几分凝重的道:“这时疫有何表现?现下能否医治?” 苏太医重重摇头:“没有。” 12.第十二章 时疫 连绵的黄土丘间,车辙纵横,官道旁的草木早已枯黄。 日光斜照,九月的太阳不算温暖。 莫行之听到苏太医的话肩背一沉,面上期望的神色消失殆尽,眼帘垂落,手指一下下轻扣着剑身,在思考办法。 “这时疫在人体内埋伏有一日后才显现出病症,来势迅猛,具体表现为高热不退、浑身骨节酸痛、乏力,应是无法继续赶路的,且队伍里应该有不少人也感染了。” “你该将已经出现症状的士兵隔别安置,与这些士兵接触过的士兵也得单独分开安置,就连我也有可能已经染上了。” “常备的药材药箱有,但不足以给这么多士兵一起服用,所以目前最为重要的是药材。” 苏太医给出医者所有的建议,就看他如何安排了。 听罢莫行之心中也有了大概的方向了,语声微促,开口问道:“您能将所需药材画下来吗?” “你想上山采药?”苏太医抬眸望向身后的大山,惊讶地问他。 “嗯!”他重重点头,神色肃穆。 似是明白了他的想法,苏太医没有过多言语,只道:“让人送些笔墨放在我的马车里,我画好后递出来给你们。” “好,我差人送您回马车。” “不用,我自行回去,让人不要再靠近我的马车了,带来的药箱里还有一些药材,我会写两张药方,一张用的是药箱内的药材,一张用的是山上的药材。 “煎好的药材先给重病的士兵服下。” 莫行之微微抿唇,最终还是应了声好。 目送苏太医一深一浅的走向马车,他胸口堵着难言的烦闷,担忧之色尽在脸上。 身后站着的士兵们见到苏太医突然离开,有点摸不着头脑,人还没医治呢,怎么走了?不医了? “所有人原地不动,不要随意走动,等候我指令。”莫行之高声对士兵们吩咐道。 士兵们齐声应是。 随即他翻身上马,转身向公主的马车疾跑而去。 “叩叩。” 在车内看话本子看得发了疯忘了情的林朝颜,陡然听到敲窗声,脸上的笑意一顿,快速将身上的衣物整理端正,这才挂上浅浅笑容打开车窗。 “莫将军,是有何事?” “公主殿下,关好车窗,不要让任何人进到您马车内。” 话音落,没等她说什么便继续向后方队伍跑去。 见莫行之一脸严肃的模样,林朝颜也收起了笑意,探头向四周打量了一圈,才发现太阳高挂,还未到午膳时辰,此时队伍停在这,必是出事了。 只扫了一圈她便乖乖的将车窗关紧,却没了心思继续看话本的心思,也无法找丫鬟问清状况,她只能在马车里等消息,只是心里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沈副将在队伍最后方,日常后方安全都由他负责,队伍停下后他无法私自离开职位,只能一直待在原地等待命令。 莫行之来找的就是沈副将。 他将沈副将带离队伍,到一定距离后,这才开口道:“队内出现了时疫,此时无法继续赶路,你差人去给蒲州县令送信,告知他黄河渡口出现时疫,让他做好预防。” “我会写封间奏,让传信之人一并交给当地驿使送回京,安排好传信之人后,你把队伍里重病的士兵与接触过他们的士兵单独分开,出现时疫症状的也单独分隔开。” “剩下无病状无接触的士兵分成四队,一队熬药,一队扎营,一队上山采药,一队戒备,我带一队上山采药,剩下三队你负责。” “将军属下带人上山采药吧,山上危险。”沈副将听见时疫便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不想让将军冒险便请缨上山。 “莫要在这推诿了,事态紧急,赶紧安排去,先把采药的人分出来,等简奏写完我便带他们上山。” 莫行之一掌拍在他肩头,无需多言,两人迅速行动起来。 林朝颜耳朵靠在车壁上,集中精力听着外头的动静,片刻后,车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声音只持续两刻钟便又安静下来了。 像是有一团迷雾萦绕在她心间,这种未知感让她有所不安。 她掀开车帘,见身边的丫鬟和宫女都不在,只有两名脸生的士兵在站岗,心中的疑惑放大,径直跳下马车想往前方走去。 还未抬脚站在一旁的士兵直接开口阻拦道:“公主,莫将军让您不要下马车” 士兵低头拱手挡在她的身前。 “让开!”没有多余解释,声音陡然拔高,话语里没了平日的亲和。 士兵仍站定不动,林朝颜继续高声道:“本公主去何处,还轮得到你来管束?” 士兵瞬间单膝跪地,求饶道:“公主请息怒,属下只是听从莫将军的指示。” 林朝颜不想在这浪费时间,直接绕过士兵往前走。 两名士兵见拦不住,便远远的跟在她的身后,以防发生危险。 她边走边观察周围情况,发现队伍里的士兵比平日少了近三分之二,只有零星几人在车队外围巡岗。 突然吹起一阵凉风,地上枯叶飞舞在空中,丝丝的凉意透过衣裳钻入她的身体。 并未走很远,她便发现官道旁一侧空地上站满了士兵,就连她的几个贴身丫鬟也在其中,而列队最前方的莫行之背对着她,正指挥着一队背着背篓的士兵不知要去何处。 眼尖的知霜远远就瞧见她,对着她喊了一句:“公主殿下。” 林朝颜停下脚步,还未弄清状况她并未擅自上前。 听清知霜喊的人,莫行之立马转身,只见少女一身绿色交领布袄,青布罗裙,青丝用一个金钗挽起,眉目明艳,神色淡淡的站在黄土丘间。 太阳照射在她的身上,艳而不媚。 他看得呆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后跨步上前走到她的面前,却不敢走的太近。 “殿下,此处不安全,您尽快回马车上。” “为何?出了何事?”林朝颜抬眸与他对视,一人眼里是疑惑,一人眼里却是担忧。 莫行之抿唇不愿说,他并不想将事情告知给她,怕她恐慌担忧。 林朝颜跨步向前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继续追问,“为何不告知本公主?” 眼看她往自己身前靠,莫行之内心狂跳,耳根悄悄泛起绯红,偷偷往后挪了一小步。 只是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不愿退让半分。 见她实在不愿离开,他只好服软,“队伍里出现了时疫,现下药草不够,末将带人上山寻些草药,公主您安心待在营帐内。” 林朝颜内心一惊,竟是时疫,不禁也皱起了眉。</ p>“知霜她们可有事?” “知霜与拾桐两人并未出现症状但她们与今日晕倒的伤者有过接触,需单独观察一日,凝霜和云笙已出现症状,需另外安置,暂且无法服侍您。” “末将会重新安排人服侍您,请公主放心。” “本公主跟你们一同上山。” 微风徐徐,卷起青丝轻抚过他硬朗的下颚线,声音与香气随风一同吹进他的心间。 感觉到体内的燥热,莫行之暗自唾弃自己像个变态,不合时宜不对的人。 他默默整理好情绪,声音中带着严肃:“殿下,您还是在营帐内休息为好,末将会给您安排好。” “营帐内有病患,若是本公主患上时疫了呢?” “莫将军,你无权约束本公主。” 林朝颜步步紧逼,医者仁心,她不会放任病患不管,只为保全自己而无动于衷。 “山上很危险,会有野物出现,且......” “莫行之,我想去,你保护我可好?”她放缓了语气,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不知的撒娇。 两人瞬息间没了严肃的气氛,倒是升起一丝旖旎意韵。 莫行之止住了话语,愣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光莹润,一时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莫将军。” “莫行之!” 这人怎的只晓得盯着她看?刚还絮絮不休,此刻怎跟木头似得。 莫行之喉结重重滚动,久久吐出一个字:“好。” 得到莫行之的同意后,林朝颜快速找到放衣物的箱子,在箱子最底下翻找出一身便服,是更为贴身的茶褐色劲装。 在马车上把衣服换好后,急匆匆的跑向莫行之的队伍。 “莫将军,把药草图给本公主看看。”林朝颜气喘吁吁的道。 她一个柔弱公主,可不得气喘吁吁的嘛! 她一个无知公主,可不得看草图分辨嘛! 对公主这身份,她算是演的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莫行之将几张泛黄的纸递到她的面前,她伸手拿过一张张仔细的看着。 纸上分别画了柴胡、忍冬、甘草三种草药,与她预想的一致。 治疗时疫最为主要的是藿香、佩兰、厚朴、苍术这几味药材,如今是深秋季节,山上并不容易采到,但苏太医应是带了些的。 柴胡、忍冬、甘草这三味药材虽不是主要药材,但也有一定治疗功效,若是主要药材没了,这几味是可以顶替的,且山上应是可以找到不少这三味药材的。 想来图纸早已在队伍中传阅过,待她看完,背上背篓,一百五十人的队伍便向着山中深入。 和亲队伍大约1200人,采买的炊卒有四十人,大多都出现了高热的症状,队伍里士兵多多少少都与炊卒直接接触过,统计下来人数竟有586人,剩下六百人被分配成了四队。 是以,也只有一百五十人上山采药。 众人几人一组,四散开来寻找草药。 林朝颜常年在山中行走,熟知三味草药的习性,三者都喜向阳、怕积水,所以她便径直朝着向阳的荒坡爬。 只是为维护公主的人设,她偶尔还假装停下娇娇地喊两声:“好累呀~” 寸步紧跟在她身后的莫行之:“......” 13.第十三章 大雨山洞 临近午时,太阳悬在山顶东侧,云朵层层叠叠,日光被遮得只剩柔光。 不知觉中林朝颜与莫行之两人离上山点越来越远,身边只剩下彼此的两人,此时两人已走了近半个时辰。 两人吃过干馍当做午膳,简单地休息一下便继续深入山林。 莫行之看着走在前方的少女,忍不住开口道:“公主殿下,深山危险,我们就在附近找找吧。” 林朝颜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想着应该马上就能到荒坡了。 “公主,您走末将身后,末将来开路。” “公主,您要不喝口水?” “公主...” 林朝颜陡然止步站直,幽幽地转身,“莫将军,你好啰嗦!” 他假咳两声避开她的视线,不敢说话了,转头看向一旁的杂草,眼神乱瞟就是不敢跟她对视。 他...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 见他尴尬的模样,林朝颜也没想着继续逗他了,找药草要紧。 眼睛往旁边一撇,准备转身继续前行,却突然看见一株茎秆曲折像“之”字的柴胡,顿时兴奋了起来,“找到了!” 一把推开挡路的莫行之,她向着身后侧边的一个坡上走去,许是刚刚被他念叨的有些烦躁了,竟是错过了这个小坡。 小坡上长满了丛丛柴胡,柴胡的茎秆细韧,分枝处会微微弯折成“之”字形,叶片细长,顶端簇拥着细碎的嫩黄色小花, 这是三种草药中最好认的一种。 林朝颜兴奋走到山坡旁,将身上的背篓放在一旁空地上,环视了一周,看见正在往这边走的莫行之,眼睛微亮,直接吩咐到:“莫将军,给本公主弄根树枝来。” 边说眼神边往大树上扫。 “要树枝作甚?” “挖草药啊,柴胡得挖根部,根部才是药材,本公主可不想用手去挖。” 她努努嘴,还伸出一双白嫩的手,手指撑开手掌向前给他看。 小姑娘手指圆润泛红,修长白皙,可爱的紧。 可,手掌上却满是薄茧。 他眼眸沉了沉,并未多言,飞身站在较为粗壮的树枝上,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下两根细枝拿在手中,转头直接点脚飞身在她面前站定。 要说为何非得要树上的树枝,不捡地上的树枝。 那只能是因为地上的树枝都被踩过了,她作为公主,必须嫌脏! 接过他递来的树枝,林朝颜便直接蹲下身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这片不大的山坡上有8丛柴胡,每丛有4株左右,皆为壮株,每丛里还夹杂着不少细弱小苗。 她在山坡这头兢兢业业的采挖着,莫行之则走到山坡另一头,从另一头开始采。 林朝颜秉承着柔弱公主的人设,采到一半便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拿着树枝的手却没停,顺着根部四周轻轻挖着泥土。 与她正对面的莫行之抬眸望见少女坐在黄土地上,抿唇无言,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株株柴胡连根带花被放入了背篓里,两人花了约莫两刻钟,将8丛柴胡全部拆摘完。 正想背上背篓继续向前的林朝颜,被莫行之一把夺过背篓,挂在他自己身前。 她好笑地看着莫行之,他前后都背着一只硕大的背篓,本高大的身子在两只背篓中间却显得有些单薄了。 抿唇憋笑,她看着冷脸站在那的他,更显得十分滑稽。 林朝颜也不矫情,他想拿就让他拿吧,自己反倒乐得轻松。 两人沿着山坡附近找到一片碎石地与缓坡,采到不少的柴胡与忍冬,莫行之还抓了不少野物。 忍冬是蔓生藤条,忍冬藤喜爱攀爬在石缝间,幼枝带着细柔的毛,叶子两两对生,成卵形。 忍冬与柴胡不同的是,需要采摘的是尚未绽放的青白色花蕊,轻掐花苞便可。 林朝颜将两个背篓分开,分别装着柴胡和忍冬,至于甘草,一路走来她们都未寻到。 而莫行之手上则拿着两只成年野兔与一只野鸡,一些带不走的野物被他打死放在了原地。 停停走走间已是申时,再有一个时辰便到晚膳时间了。 此时林间吹起阵阵风浪,天空昏昏沉沉地,乌云遮盖住了阳光,显得这山林阴沉的让人胆寒。 两人都注意到了天气的转变,莫行之皱眉道:“怕是要下雨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山。” “嗯。” 顾不得收拾,两人飞快向着山下跑去。 呼啸的山风灌入耳膜,呼呼作响,树枝抽打着胳膊,枯叶纷飞。 顾不得疼痛,两人在山林间穿梭着,想在大雨落下前回到营地中。 林朝颜身无一物,跑的倒是挺轻松的,倒是莫行之,前后背着大背篓,手上还抓满野物,跑起来还得顾及药草是否被颠出箩筐。 但好歹莫行之是练武之人,稳定身形只是他的基本功。 只是天公不作美,还在半山腰时,雨点淅淅沥沥的砸向两人,不过一会,两人衣衫尽数湿透,紧贴肌肤,山风吹来更是凉的刺骨。 “公主!上山时末将瞧见旁边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会吧。”莫行之减缓脚步后站定,再转身向着林朝颜高声喊道。 雨幕隔开人声,他的声音被雨声吞去大半,听不真切。 上山时林朝颜领头在前,下山时却变成了莫行之走在前方,应是想护着她怕她跌倒滚落下去。 林朝颜双手抬起摊开掌心挡在头顶,听见他的话重重点头,还怕他未看见也高声回道:“好!” 没有多言,莫行之带着她从旁边的树丛走去,拨开杂草隐约看见前方有个半人高的山洞隐在树冠中。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跑进山洞,站在洞口,气喘吁吁的声音在洞内回荡。 莫行之放下野物与背篓,在腰间摸索着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火光窜出,在黑漆漆的山洞内像一团暖暖星火。 两人就这点点星火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山洞幽深,看不见底。 两人不敢冒险向前,见洞口的位置并无危险,便打算就在洞口休息一阵,等雨下了后再下山。 他脱下外衣随意折叠两下,将外衣放在洞内不远处,对着林朝颜缓声道:“殿下您将就些,坐这休息一下吧。” 林朝颜也不推辞,直接坐在外衣上,随后盯着洞外的雨幕发呆。 这场景于她来讲并不陌 生,在山间居住经常会被雨淋成落汤鸡,只是,坐在身旁的人换了。 莫行之坐在她身侧,靠近洞口的位置,替她遮挡住山风吹来细碎的雨点。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穿的是劲装,此时衣物尽数贴紧身躯,显得她身材凹凸有致。 “公主。” 似是怕尴尬,莫行之率先打破了洞内的寂静。 “嗯?” 洞内再次陷入安静。 他几次张开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今日若是再不说,他便再无立场说了。 “公主,您是否真心想和亲。”莫行之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匕首,指腹被缝里的刃口压出浅浅的印子,内心忐忑不安。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林朝颜语气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若是不想...”我带你离开,他话语止住,作为一心为国的将军,他说不出剩下的话。 “呵,我没有资格说不想,父母弃我,国家弃我。”她自嘲的轻笑一声。 “而你,也得弃我,若是不弃,两国战事起,边关战事和百姓他们该如何?” “所以,莫行之。” “你也没得选择。” 林朝颜眼里染上落寞,这些道理,她都懂得,她怨恨,怨恨自己成了别人的弃子,但她不怨他,他不过也是身不由己。 她全当莫行之在可怜她,才会说这些话。 从她所听到的只言片语里,他自幼学武,少时便在边疆镇守营地,如今已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 他刚正不阿,从不做对国不利之事,此时不过是可怜她这个和亲公主罢了。 “你与幼时截然不同。” 莫行之仍低着头,眼眶泛红,极力掩饰喉间的颤抖,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他也不知何时对公主产生了异样的情绪,许是在朱红马车时她被撞疼的呲牙咧嘴的模样,亦或是四目相对时清亮的眼眸撩拨他的心弦。 从最初疑惑她为何性格大变故而时刻盯着她,想寻找些蛛丝马迹,到后来渐渐扎根发芽的情愫,想与她相见的心思疯狂生长。 “你也说是幼时了,人总会变的。”林朝颜轻笑着遮掩道,幼时那是林青黛,不是她,当然不一样了。 “何况,莫将军在边疆驻守多年,我们也多年未见,莫将军怕是也忘了幼时的我是何样的。” 这倒是,莫行之早就忘了幼时的她是何模样的,只记得不如现今般活泼,每每见到他总害羞的走到他身旁不敢与他对视。 山洞内漆黑一片,火折子早已熄灭,洞外的细雨连绵,簌簌不休的下了两个时辰,两人也沉寂了两个时辰,各自埋着心事。 雨小了。 林朝颜利落起身,拍了拍身后的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我们下山吧,免得大家着急了。” “嗯。” 莫行之默默背起背篓,拿上野物,刚想冲进雨里,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神情认真的说:“殿下,若是日后您在吐蕃过得不开心,可以来边关找末将。” 林朝颜气笑了。 “你以何立场?” “找你作甚?” 14.第十四章 我心悦你 接连两句质问将莫行之定在原地,抓着野兔的指节泛白,手掌浸出血丝,脸色也白了几分。 “你是大昭赫赫有名的将军,若是我从吐蕃逃离来找你,你是以什么名义帮我?” “若我真来寻你,将军是打算知情不报,还是将我推出告知皇上?” 林朝颜一步步拉进两人的距离,直至她站在莫行之身前,仰视着与他对视,眉头紧皱,眼里全是不解。 哪怕她身量七尺,甚至同一些男子一般高,但仍需抬头仰视才能与他对视,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将军,你在想什么?” 未得到回答,她垂下眼帘,她抬脚绕过他,径直冲进雨幕,细碎的雨滴淅淅沥沥滴落在她身上与脸庞,替她遮掩住了内心的脆弱。 莫行之听着字字锥心的话,面上血色慢慢褪尽,只剩一片空茫。 他转身见人已经跑远了,踮脚运气用轻功飞身向前,追赶上她后,黯然跟随在她身后。 雨渐渐停下,刚下过一场雨的山间更冷了。 下山的路并如上山路好走,且刚下过大雨的黄土更为松软,一个不慎便容易摔倒,是以两人走的比较慢。 不过两刻钟,两人到了山外围,隐约见着有几个火光向这边靠近,还传来男子粗壮的喊声:“永宁公主——莫将军——你们在哪?” 是士兵们来找他们了。 “在这里!”低沉清润的声音从林朝颜后方传来,伴随着树木的飒飒声向前方传去。 亥时,夜色沉沉,星星隐藏在云间,稀疏的冒了几个头。 两人被士兵护着回到了营地。 林朝颜对着莫行之行了个礼,疏远且礼貌道:“感谢莫将军今日的护行,本公主先行回营了。” 语罢转身便向着营帐走去。 莫行之眼神落寞的看着她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久久不愿离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无用的懦夫,但他真的,无能为力。 家与国他守住了,唯独自己想要的,守不住。 他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转身回了营帐。 进帐前还不忘安排身旁的下属,“给公主安排热水沐浴,再让人煮碗姜汤,今日带回的野物也给公主做点甜食送去。” 顿了顿又道:“先让她把那碗姜汤喝下。” 士兵应声退下。 林朝颜回到营帐刚想喊人传水,突然想起自己的丫鬟都被单独安置了。 刚想出账喊人,两名士兵抬着浴桶已经站在帐外了。 林朝颜赶紧让人进来,等她泡好澡起身时,晚膳也已等在了账外。 她心头隐隐颤动,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尖环绕。 “公主,将军让您把姜汤先喝下。” “你们先出去吧,吃完本公主喊你们。” 等士兵离开,帐内只剩了她一人。 她盯着黄色汤水的姜汤,有些赌气般直接拿起放置在一旁。 她身子一向很好,除每月月信首日会高热乏力外,基本未曾生过病,这姜汤,谁爱喝谁喝! 吃饱喝足她便喊人把碗筷收了,只是士兵看着并未动过的姜汤,也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最后还是没收走,那碗黄色姜汤,从夜晚放置到了天光大亮。 而他们的关系,也走到了冰点。 *** 两人采挖的药材晚上便用上了,因发现及时,士兵大多为初始症状,并不算重病。 林朝颜除那日与莫行之上山采药外,后续两日在凤帐内连门都未踏出过半步。 知霜与拾桐两人单独观察了一日,并未出现症状便被放回帐内服侍她,只是两人发现,公主像是有了心事,安静了许多。 和亲队伍再次启程是,是在原地休息三天后。 除重病的几名士兵暂且无法赶路,被安排在马车上修养,其余士兵修整完毕便继续前行。 此时已到了最后的路程,经过西安府,在上路32天后,他们到达了河州,这是最后的边境池城。 队伍进入池城,最后一晚并未扎营,而是入住边境城的驿站。 莫行之提前一日送信告知县城官员,他们将会在一日后午时入城到达驿站,是以镇国公莫松等人早早便站在驿馆门前等候。 午时,秋阳晴朗,日头没有盛夏那般灼热,金色的暖阳铺撒在地面上,远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初雪。 凤车在驿站前停下,林朝颜从车上缓缓走下。 她身穿蓝白立领夹袄,不缀繁复绣花,外罩披着同色系的长披风,乌黑的发丝向后挽成低云髻,用两支清透玉簪稳稳固定住,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淡妆,薄施脂粉,面颊间晕开浅浅脂红。 这是近月来她为数不多的抹了脂粉,平日里她总不爱用这些。 她像个仙子般,印入莫行之的眼帘。 他近乎痴迷地望着她,站在他身侧的莫松却一拳揍在脑袋上。 小声怒斥道:“眼睛不要就挖了。” 莫行之敛眸低头,不敢忤逆莫松,也不敢继续盯着看了。 林朝颜目睹某人挨打的全过程,有些好笑。 她眼里晕开浅浅笑意,嘴角上扬,仿佛瞬间空气都暖和了些。 她踏步进入驿馆正厅,莫松携莫行之一并入内。 莫松对着林朝颜先行君臣礼,躬身作揖道:“臣莫松参见永宁公主殿下,殿下一路西行,长途跋涉,辛苦了。” 莫松统辖西北边境所有驻军,授西疆大都督,拜镇国大将军,圣上念其三代护主有功,封爵镇国公。 同时也是莫行之的父亲。 林朝颜伸手微抬,声音平和道:“国公免礼。” “明日吐蕃使团会在交界等候,交接之事臣会妥善安排,不辱朝廷使命。” “好,劳烦国公了。” 两人并未过多寒暄,直入主题,三言两语交代完,莫松便想拉着自己儿子离开。 至此,莫行之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明日应由镇国公出面交接。 他一步三回头频频向后看,只是佳人早已上了台阶,向着二楼闺房去了。 林朝颜今夜住的是驿馆特意清扫出来的上房,屋内安置了一张四柱木床,悬挂着青纱幔帐,床侧一旁的矮几上,放着手炉茶盏。 虽比不上奢华的凤帐,但好歹也是舒服干净的。 她在木床上坐下,安静思考着明日该如何脱身。 按照以往惯例,交接会在瓯脱之地进行,瓯脱是两国疆界之间,为三不管地界,在此地动手,是最合适的位置。 摸了摸袄袖里的匕首,心安了些。 午夜子时,约十二点,缺了一口的月色洒满边城,墨黑的天幕点缀着颗颗恒星。 林朝颜早早睡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事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秉承着“喝好睡好,才有力气打架”的心态,睡好每一觉。 “谁?” 林朝颜迅速翻身坐起看向窗户,在窗口出现异动时她便被惊醒了。 来人一身黑衣从窗口翻进,还顺手关上敞开的窗户,向着她的方位欺身向前。 “你...唔!” 想开口叫人的嘴被大手捂紧,本想伸手拿枕头下的匕首,双手却被翻折抵在后背,刚想运气起身用脚踢时,她耳边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是我,莫行之。” 她停下挣扎,有些怔愣地被他揽在怀里,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沉稳厚重,将她重重包围起来。 突然,一滴冰凉的泪珠滴落在她的锁骨处,透过衣服与她肌肤相贴,冰冰凉凉。 林朝颜缩了缩脖子,从知道来人是莫行之开始她整个人都在发蒙,从未想过她们会有如此近的肌肤之亲。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掌心,像蚂蚁啃过般瘙痒,莫行之放下手掌,转而揽过她腰身,坚实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衣料相压,毫无间隙。 “莫行之,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她轻声哄着他,不知他今日为何会有如此行径。 “公主殿下...” “林青黛,我心悦于你。” 他声音中带着颤抖,手上的劲分毫不让,紧紧箍着她的双手和腰身。 林朝颜气极反笑,你心悦林青黛管她屁事! “莫行之,我给你三秒,放开我!”林朝颜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二!” 他乖乖的放手了,可怜兮兮的站在她面前无声地掉眼泪。 林朝颜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后道:“你喜欢的是幼时的我,还是如今的我?” 正伤心到深处的莫行之被这么一问,问懵了,这还分时间的嘛? “现在的你。”他闷声道。 林朝颜心里舒坦了,只是这份感情她无福消受,也无法回应。 她摆起严肃神情,抬眸认真对着他道:“莫行之,你心悦的不是我。” 他一愣,这是什么道理? “你也许是同情泛滥,认为我可怜,所以才以为自己喜欢的我。” “也许只是这段日子的相处,让你误会自己喜欢上了我。” “且就算你真心喜欢我,但我必须和亲,你此时跟我说这些心里话,起不到任何作用。” “所以你也没资格喜欢我,因为你没能力护住我。” 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我带你离开,我们远走高飞,什么国公世子,什么将军我都不要了,我只想要你。” 莫行之像没听见她所说的话,只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了。 “你疯了吗?!我真跑了大昭怎么和吐蕃交代,到时候战乱谁来驻守边境,你清醒点!何况我并未说过我喜欢你!” 林朝颜低声怒吼,真想撬开这脑袋看看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可你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15.第十五章 竹符 莫行之双眼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林朝颜手臂上,无声地落泪,似是平静中带着疯感。 问出的两句话,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他自己。 林朝颜深吸口气,双手翻转,由上往下抓住他的手腕,认真且平静地与他对视道:“若是因为我在山洞时说的话,让你误会,我跟你道声不是。” “我们相处不过一月,我不信你会如此深爱我,或许你这一生过得太顺了,想通过带我走来告诉别人你并不懦弱。” 她低头轻叹一声,随即带上笑容仰头继续对他道:“但是莫行之,我并不是你用来表现的工具。” “我从未将你当成工具。”他急忙插嘴道,生怕真心被误会。 “好,那便不是工具。”林朝颜脸上带笑温声继续道:“莫行之,你并无能也不懦弱。” 她的眼神似是能直射入他心尖,看到他的所思所想。 “你有忠诚的君主,你守卫疆土保卫百姓家园,这种种都是你所立下的功。” “你只是还不够强大,没有强大到能保护所有人。” “我信你真心心悦我,但我并不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跟你走。” “若你只是可怜我,我也不会让你舍弃一切而跟你走。” “只一月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这一月,只是你人生中寥寥无几的时日,日后或许你会遇上更好的女子。” 听着她的话,莫行之慢慢停止了流泪,似是听进去了。 他盯着她的弯弯月牙般的笑眼,沉思了许久,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才用沙哑的嗓音道:“我对你,从未有过玩弄之心,我会强大起来,攻进吐蕃,名正言顺地将你接回来。” 林朝颜轻笑出声,暗叹这人不亏是刚正不阿的莫将军。 莫行之皱眉,严肃道:“你别笑,我认真的。” 她松开他的手捂唇掩饰笑容,眼眸却满是笑意,“你一个人,怎么打整个蕃邦?若是想要整个大昭陪你打仗,那我这亲岂不是白和了?且圣上又怎会轻易同意你的想法。” 莫行之无言,眼神却是越发坚定,手心渐渐握紧,曾被他不屑一顾的权力,如今他也想争上一次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林朝颜停了笑声,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了,他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告知他,就为了让他安心,她没那么善良。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生人罢了。 “你该走了。”她轻声下逐客令。 半夜闯女子闺房本就是大罪,若真让人看见,他们两都不会有好下场。 莫行之没动,反倒是从腰间掏出两块竹符。 他将其中一片竹符递给林朝颜,但她没收,而是道:“我不能收,莫行之我说我不喜欢你。” 他执意将竹符放入她手心攥紧,缓缓道:“这不是定情信物,若是日后你有难,差人将竹符送至边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 “若是你不在呢?” 不是她不信他,只是这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永远是虚无缥缈的。 她从来只信自己。 “不会,我一直在。”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林朝颜怔愣了,低头仔细观察手上的竹符。 竹片从中间剖开成两半,亮片的端口纹路完全吻合,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块。 两片相合的一面,浅刻着一道流水纹,另一面则是雕刻着柴胡和忍冬,忍冬的藤蔓与柴胡互相交织,看起来竟意外的像一朵牵牛花。 牵牛花,亦叫朝颜。 林,是带她上山的嬷嬷给的姓,却并未起名,人人都喊她林小姐。 朝颜,是莫爷爷起的名,爷爷说:“朝颜朝开暮落,盛放热烈却花期短暂,生于山野,藤蔓坚韧,随处可活,像极了你的性子。” 手指摩挲着竹符上的图案,眼角悄然染上红,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不愿被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林朝颜再次出声道:“你走吧,东西我收下了,谢谢。” 最后一句谢谢轻落在莫行之耳膜,抚平他内心的愤恨。 没在继续逗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少女,似是想把人深深印入脑中,转身从窗口处飞身站定在旁边的树枝上,而后背靠树干,双臂环胸稳稳坐在树枝上,眼神一动不动地望向二楼的那间闺房。 林朝颜不知自己是因为想爷爷了,还是被莫行之感动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但她深知此时并不是伤感的时候。 将竹符藏于衣内,正想躺下继续睡时,夜风吹的窗户嘎吱作响,她这才发现窗户未关。 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想将窗户拉回,却透过月色与莫行之远远对望。 皎洁的月色覆上她的脸庞,洗去白日的风尘,轮廓柔和,给她添了几分孤寂。 两人在月色下遥遥相望,望出彼此的无奈和心酸。 林朝颜把窗户关上便睡下了,独留莫行之一人在外空守一夜。 *** 寅时末,天还未完全亮,只有极淡的鱼肚白。 还未睡多久的林朝颜被知霜等人叫醒,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梳妆打扮,她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在脸上涂抹。 驿馆门外,是镇国公正在列兵戒备,整理仪仗,并清点随行名册、贡品与文书。 林朝颜梳妆完毕,由知霜等人扶着走出驿站重新上了马车,她轻瞄身侧,微微抿唇,没看见他。 凤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仅行驶了一个时辰左右,和亲队伍便到了交接地。 鼓声敲响,双方队伍分列在瓯脱两侧,中间保持距离互相对立而站。 吐蕃使团领队的是赞普大王子——嘉察拉温,他是吐蕃君主赞普的长王子,亦是林朝颜此次要嫁的人。 嘉察拉温带着吐蕃使者上前,拱手行了一个邦交礼道:“在下吐蕃大王子嘉察拉温,奉赞普之命,在此迎接永宁公主。” 莫松颔首,按中原礼节回礼:“有劳大相远迎,末将镇国公莫松,奉大昭圣命,护送永宁公主至此,和亲书,贡品明细已备好,请大相核验。” 说罢拿出文书一并递交给嘉察拉温。 林朝颜端正坐在凤车里,听着外头的寒暄声,只是没听到他的声音,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避免尴尬。 仅一 盏茶的功夫,知霜便在马车外轻声喊道:“殿下,该下马车了。” “嗯。” 知霜掀开车帘,林朝颜从车内走出下了马车,缓缓走向嘉察拉温。 眼神却不自觉被那挺拔的身影吸引住,莫行之一身铠甲裹着紧实的肩臂,站在莫松身侧。 两人对视一秒,她率先移开目光,投向正前方的嘉察拉温。 林朝颜头顶凤冠缀满金凤,点点东珠串成珠滴垂落,风吹动便簌簌轻响。大红袖衫铺开绣满金色云纹,金线在日光下发着光。深青色霞披自双肩垂落,绣鸳鸯衔花,末端悬着莹润玉坠,随着她缓步走动轻轻摇晃。 与那日他在宫内见到一样,朱红映面,灼灼动人。 林朝颜站定后朝着嘉察拉温屈身行万福礼,随着她的动作凤冠上的珠串叮当作响。 “永宁公主一路风霜,辛苦了。” 嘉察拉温目光黏在她身上,面上虽躬身行礼,眼底却毫无半分敬重,眼神不时的游走在她身上。 林朝颜忍着不适,浅浅颔首道:“有劳大相远来相迎,愿两国安宁,不负盟约。” 语罢,她便不再多言,带着几名贴身丫鬟与宫女朝吐蕃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莫行之眼神落寞久久的盯着她的背影,但她走的决绝,没有回头。 林朝颜登上陌生的马车,队伍开始缓缓启动。 吐蕃使团仅百来人,上车前她打量过队里的护卫,皆是带的长矛与刀。 她环视车厢,车厢框架为粗木,四壁没有中原精致的雕花,外层蒙着厚牦牛皮,虽算不上破旧但着实是简陋了些,应是临时准备的车撵。 她正在心里计算脱身的胜算时,几句□□的话突然传入她耳里。 “王子好福气,娶的如此娇美王妃,听说是大昭一等一的才女。” “哼,狗屁才女,不过是随便找的一个郡主来糊弄本王。” “等本王玩完,再赏你们玩玩。” “王子说笑了,属下们怎敢。” “怂货,说给你们玩就给你们玩,怕什么?” 林朝颜捏紧手中的匕首,脸色泛白,紧咬下唇,眼中溢出滔天恨意。 他们怎么敢的?! 再行半日左右便会进入吐蕃边境,她必须要在瓯脱之地脱身,进入吐蕃地界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朝颜默算着时辰,此时距离交接地已过三个时辰,时间差不多了。 突然,马车骤然停下。 她被晃动得差点摔下马车,稳住身形后,透过车帘暗暗向外观察情形。 “兄长,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骑在黑马上,手中拿着一把藏矛,比中原的枪杆更细长,矛尖锋利。 他的身后立着两百余名桂(士兵),分列两行,手上皆拿着大刀长矛。 “赤穆,你这是做什么?!”嘉察拉温神色紧绷,意识到情况危急,悄悄向后打了个手势,本在林朝颜身边警戒的桂瞬间站在他的身旁,将他层层保护起来。 反倒是林朝颜马车边空荡荡的只剩几名丫鬟与宫女在瑟瑟发抖。 “自是来取你狗命的!” 16.第十六章 嫁衣亦是血衣 赤穆撂下一句狠话,身后两百余亲卫高声喊着“杀”,提着刀便向嘉察拉温冲来。 “赤穆,你以为杀了本王赞普的位置就是你的吗?你以为赞普不知你的野心吗?!” 嘉察拉温嘴上说着狠话,面上早已血色尽退,话语里急促的喘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嘉察拉温作为赞普长王子,自幼学习骑术、射箭、格斗,可却无一特长能比得过身为二王子的赤穆。 但没关系,赞普更宠爱于他,在他十岁时,便立下王谕,储君之位将传于他。 而小他两岁的赤穆,对此并未表现有何不满之意,甚至于经常带着卑微可怜的模样来讨好他。 他竟没想到!原来这一切都是装的! “兄长不必忧心,赞普仅两位成年王子,若你死了,赞普还会来责罚我吗?” “再说了,兄长死了,又有谁会知晓是臣弟我杀的呢?” 赤穆手中长矛立于身前,做出攻击之势,面上带着肆无忌惮的轻蔑,像欣赏宠物般看着抱头鼠串的嘉察拉温。 早已吓得面色惨白的嘉察拉温不停闪躲着亲卫的攻击,身边的蕃兵已死伤过半。 他面上满是惊恐之色,突然像想到什么急忙高喊道:“本王背后还有大昭公主呢,你以为杀了本王就能逃脱吗?难不成你敢动大昭公主?” “哈哈哈。”赤穆高声笑了起来,讥讽的看着他,毫不留情地讥笑道:“没想到兄长也有躲在女人背后的一天,可臣弟打算把大昭公主折辱致死,随后带回赞普前说是兄长做的。” 是了,吐蕃谁人不知赞普大王子不学无术,沉迷美色,偏以折辱美人为爱好,死在他手上的美人不计其数。 若真是如此,他百口莫辩,毕竟他的好臣弟,一直以洁身自好为由仍未娶妻。 嘉察拉温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赤穆骑着黑马长矛所过之处遍地血迹,最后直直指向他的心口。 他瞳孔睁大,泪流了满面,到了这个场面他也不得不屈服,声音颤抖着道:“兄长从未薄待过你,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我自幼苦学骑射,辩词,日日勤学苦修,都不如兄长的一无所长。未曾薄待?你的存在显得我的努力像一场笑话!” 赤穆脸上满是怒意,高声向着嘉察拉温宣泄着他多年来的委屈。 感受到长矛离自己又近了一分,嘉察拉温连忙哭喊到:“赤穆兄长错了,放过兄长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赤穆无言只轻笑一声,随即左手拿着长矛,右手运气大力一掌击在长矛底部。 “噗嗤”一声,长矛细尖入肉,嘉察拉温吐出一口热血,双手紧握长矛,满眼的憎恨与不甘尽数消散,胸口溢出的血从胸膛滴落。 直至他的身体瘫软,全靠长矛支撑时,赤穆才用力将长矛拔出,细尖上的倒刺带出一片片血肉。 没了支撑的嘉察拉温瞬间倒地不起,黄土道上蔓延出一滩暗红血印。 赤穆不在意的甩了甩长矛,几条血丝随着他的甩动掉落在地,而后直射前方,望向那座孤零零的车撵。 林朝颜目睹全程却并未逃走,这是她脱身最好的机会,若是逃了,面对她的仍有无数麻烦。 在两人打起来还未注意到这边时,她将四个贴身丫鬟汇聚在一块,低声跟她们说:“你们快走,往后跑,找莫将军。” 她是心疼她们的,所以不想她们惨死在这,趁现在无人注意到这边,能跑几个是几个。 “不,殿下,我...我得保护你。”知霜身体发抖,不由地声音里也带上了颤音。 其他三人被吓的说不出话了,只一味的点头。 “你们冷静点听我说,得找人通知莫将军来救我,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快走!” 林朝颜用力推搡她们,哪怕只走一个,她良心也会好受一点。 因为,留下的都会死。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泪水,最后一致决定让凝霜走,凝霜是四人里最小的孩子,还未满14岁。 林朝颜顾不得藏锋,拿出匕首割下一缕青丝,与莫行之给的竹符一同放入随身携带的银袋子里,急切嘱咐道:“你给莫行之看这竹符与青丝他便知道是我,钱袋子里的银子是给你们四个家人的,若是逃出去了,别回头。若是听见有马蹄声,就往两旁树林跑。” 凝霜重重点头,泣不成声,她旋过身,径直向后奔去。 只是还未跑出几步便害怕的转身回看众人。 林朝颜目光沉沉,定定凝着她,见她转身,无声的用嘴型道出:快走! 直到凝霜的身影跑出眼界,她这才不急不缓的坐回马车内,她镇定的神色让身旁的丫鬟与宫女们莫名地感觉到一丝心安。 等到嘉察拉温死去,赤穆看向这边时,凝霜已悄然离开,除了她们无人知晓。 许是他们都不将几名女子放在心上,狂妄自大的认为,哪怕她们逃跑了,也没有马儿跑的快,始终能捉回来,毕竟此地离大昭边境尚有三个时辰的路程,故而并未有亲卫看守她们。 嘉察拉温好歹也带了百余蕃兵,虽不敌赤穆的两百亲卫,但也砍下亲卫三分之一的人头,只剩下约莫一百五十人上下。 一百五十人..杀一百人也是杀,杀一百五十人也是杀! 亲卫将马车团团围住,丫鬟与女官们纷纷守在马车四周尖叫着,虽害怕却寸步不离,拼死想护住林朝颜。 赤穆骑马缓步向前,与虐杀嘉察拉温一样,想将宠物圈养起来看着她恐慌的样子,似是这样能激起他无限的快感。 但林朝颜并未如他愿,只静静地坐在马车内一动不动,没有叫喊,也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 “公主,死到临头了不出来见一面?说不定本王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呢,哈哈哈哈。” 赤穆的□□的笑声刺入她的耳中,她像是未听到般依旧无动于衷。 赤穆收起笑容,顿时觉得无趣,不听话的宠物都该杀! 眼神一凝,给亲卫一个眼神,最内围的亲卫得到命令,拿着长矛直直插入马车内。 就在长矛插入马车的一瞬,“砰”的 一声,马车木架轰然崩碎,林朝颜一身红色嫁衣飞身而出! “啊!”马车的碎片插入亲卫身体,靠近的亲卫皆倒地不起。 她眼疾手快,在空中锁定右后方包围圈最薄弱之处,纵身凌空跃起,手中匕首脱鞘,栖身扑向那名亲卫,短刃划过,利落的割断他的脖颈。 不等尸首落地,她已伸手抽出亲卫手中的大刀,继续向前将周围几名亲卫一并斩杀,脚步轻飞,纵身飞出包围圈,直直与所有亲卫对立而站,手中大刀上的血一滴滴的滴落在黄土上,面上平静毫无波澜。 她紧了紧手中的大刀,眼神锐利地盯向赤穆。 死了几名亲卫赤穆也不敢轻易向前,情报中并未提及这大昭公主竟会武功! “公主厉害,就是不知能否敌过本王的一百多名亲卫,给我上!” 林朝颜无言,手握长刀先行一步冲入人群,她于人群中飞舞,刀招凌厉干脆,招招致命,能一招毙命绝不用第二招。 “殿下小心!”“啊!”“不要杀我求你们...”女官与丫鬟们同样深陷险境,只是她有心无力无法顾及她们,只能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刀锋横扫,她脚下的步伐未停,所到之处遍地尸身,而两旁的亲卫还未来得及上前便被甩至身后。 林朝颜径直向着赤穆杀去,眼神无比犀利,不过一息之间便杀到了赤穆马前,她脚尖轻点黄土,再踏马头飞身到半空中,随即俯身,大刀直直向着赤穆而去。 赤穆横矛迎上,矛杆重重抵挡住刀刃,转瞬间两人过了两回合,林朝颜借着刀刃的巧劲身体轻盈的翻身坐至赤穆身后的马背上,不等他回身,大刀一横,干脆利落的割断他的咽喉。 “二王子!”亲卫们眼睁睁看着赤穆从马上跌落在地,眼睛睁大,死不瞑目。 此时的林朝颜面上沾满血,她微微勾唇一笑,邪魅妖艳。 亲卫们有些被吓得后退半步,拿着刀的手在颤抖着,下一刻又被同伴激起斗志,“兄弟们!把她杀了给王子报仇!” 一群人蜂拥而至,林朝颜飞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刀光起落,在包围圈里辗转厮杀。 深青色霞披早已掉落在某处,大红嫁衣在刀光里翻卷飞扬,像一副铠甲,亦像一身舞衣,在兵刃之间起舞。 整整厮杀了半个时辰,最后一名亲卫缓缓倒下,林朝颜目之所及皆是尸体,无一人生还,满目疮痍。 就连知霜等人也倒在黄土上没了呼吸。 她身上伤口纵横,遍体鳞伤,嫁衣早已被割破好几个口子。 残阳西沉,漫天黄昏照耀在大地上。 林朝颜站在层层叠叠的尸骸上,麻木地垂握着大刀,刀刃上残存的血迹像血河般滴落,脸颊上的血迹顺着下颚流入锁骨,嫁衣早已被血浸成一身血衣,她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恍惚。 晚风穿过树林,两侧林树簌簌作响,血红嫁衣随风起舞,头上东珠串相碰发出叮铃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黄土地里格外清晰。 一切...都结束了。 17.第十七章 公主已殒命 没了力气的林朝颜瞬间瘫软,单膝跪地,大刀撑在地面,眼前一片模糊。 她闭眼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害怕自己躺下便起不来了。 凝霜就算用跑的也需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到河州城,而莫行之骑马快奔到此地最快也得一个时辰,来回加起来是三个时辰。 而刚刚的奋战花费了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她只剩下二十刻的时间。 她艰难的爬起身,拖着大刀慢慢挪动着,走到队伍末端贡品箱子面前站定。 箱子朱漆木匣,主体雕刻着缠枝瑞纹,中间用鎏金的锁扣锁住,仔细看能发现与其他箱子不同的是,这个箱子四角上有浅浅的刮痕。 这是林朝颜在路上偷摸做的记号,她的小包袱除了匕首外其余物品都放置在这个箱子内。 她双手紧握大刀,瞬间提气高高举起,尖锐的刀锋带着破空之势瞬间劈下,锁扣被砍成两半应声掉落在地,而她也被力道反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林朝颜干脆坐在地上不起了,将大刀扔至远处蕃兵身边,双手直接推开箱盖,拿出内里土色包袱,将玄色劲装拿出,随后将身上血红的嫁衣一件件的脱落在地,此时她也顾不上是否有人看到了,只想着尽快换完衣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脱的只剩白色里衣后,再将劲装艰难穿上,这次她并未束裹胸布,是实在无力了。 换好衣裳她坐在地上歇息了一瞬,这一换,竟花费了她两刻钟的时间。 林朝颜撑着地面,咬紧牙关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撑起身子,身子虚晃了两下,眼前的景色一时模糊一时清晰。 拖着数十斤之重的嫁衣走到马车旁一名与她身量相近的宫女前,蹲下身子再次开始换衣,随后宫女的服侍被她扔在尸体旁。 最后是凤冠发钗,但她并不会挽复杂的发髻,只会简单的束发,这可就为难到她了。 她皱眉思索了一瞬,还是将头上的凤冠与发钗取下,胡乱地扣插在宫女发髻上。 没了束发的金钗,她一头瀑布般的青丝披散在肩上,脸上的血色显得她如妖女般艳丽,但此时的她身上穿着男子装扮,看起来倒是有点不伦不类了。 没再逗留,林朝颜转身进了官道左侧的树林中,在地上翻找起枯黄的干草,身上的伤口不断滴落在沿途的路上。 为了掩饰途径,她分散开四处收集干草,并将其抱至穿着嫁衣的宫女身上,躺在旁边的蕃兵也□□草浅浅铺上了一层。 她的血,滴得沿路皆是。 她感觉自己快失血过多要晕过去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 干草很快就够了,她掏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小小的火苗窜起,林朝颜盯着地上的尸身,轻声道出一句:“对不起。” 指尖微动,火折子掉落在干草上,深秋的干草格外干燥,迅速燃起熊熊大火,将几人尸身包围,火势不断地向四周的尸身上蔓延。 她转身再次进入山林中,这次她找的是地榆。 在收集干草时她便看到林中有不少的地榆,地榆小叶边缘是圆钝锯齿状,模样略像榆树叶,这是野外最为常见的止血药草。 林朝颜取过干草铺在地面上,随后坐在地榆旁,一边采药草一边将药草放入口中咀嚼,将地榆咬碎溢出汁水后再将它们敷在伤口处。 身上的刀口密密麻麻有数十道,每挪动一寸,都扯得伤口撕裂般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绿色药汁沾满手臂,被玄色劲装盖住,掩盖在衣袖下。 上完药后,林朝颜双腿弯曲,头靠在膝盖上闭目修养,想等恢复些体力后再动身赶路。 可不到片刻,蓦地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惊地她瞬间睁开双眸,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会如此快?如今距离知霜离开也不过两个半时辰左右,莫行之是飞来的吗?! 好在她身上的血已缓缓止住没有滴落的迹象,但方才坐的干草已凝聚了一滩的血迹。 她来不及销毁这些干草,急忙起身,向林内跑了百米左右,找到一颗榨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柞树的树干粗壮,树皮粗糙开裂,树干低处就分叉出粗壮的横枝,树皮凹凸不平,是以很容易便能爬到高处。 这株柞树高十几丈,树冠浓密,层层阔叶,树杈宽阔结实,林朝颜用尽全身力气爬到高处,在一边粗枝上稳稳趴下,隐秘在树上,茂密的叶子从下方很难看见树上有人影。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双手抓紧树干,紧张的看着远向的官道。 夕阳早已落幕,暮黑的天空仅靠着月色照耀大地。 是夜,起风了。 一息间,黄土官道上尘土飞扬,烈马四蹄踏破尘土,满地黄土滚滚扬起。 他来了。 莫行之到时,尸身上的火基本熄灭了,只有远处的几处尸身还在忽明忽灭的烧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脂焦糊的腥甜气味,刺鼻地令人作呕。 他眼前一片焦黑,白色薄烟飘在空中,上百具烧焦的尸体堆放在官道中间,没有声响,亦没有活气,一片死寂。 莫行之笨拙的下了马,险些被绳索绊倒,堪堪稳住身形后,木讷的走至尸体前,颤抖着手一个个翻看面容,只是尸身早已被火烧的面目全非,早已看不出是谁。 与他一同骑马先行过来的两名士兵赶忙上前,想制止他的行为,却被他用力一把扫开,两人连退几步才稍稍稳住身形。 他双眼涨红,却未流一滴泪,只是不断地在地上翻找尸身,翻找的那只手早已沾满漆黑的油脂,直到看到马车旁散落的发钗。 马车早已被烧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车身被林朝颜震碎只剩下几个车轱辘和底座放在原地。 他目光落去,几片破碎的红布散落在一名女子身上,在一片沉沉墨黑里,仅有金钗透出的那一抹亮色。 莫行之跪坐在地上,死死的盯着躺在地上的女子,手里的竹符被他捏在掌心,指节发白,掐的掌心冒出鲜血来。 他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越握越紧。 少女脸朝下趴在地上,他不敢上前将她翻身查看,自欺欺人的想着,这人肯定不是她! “将军!”一名身形壮硕的士兵上 前喊了一声,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将话咽回口中。 他就这么跪在地上,两人也不敢打扰了。 两刻钟后,后行的队伍也到了现场,凝霜正被一名女子环在马背上骑行而来,想来是她不会骑马只能与人共骑。 “殿下!知霜姐姐...云笙姐姐...呜呜呜殿下...” 凝霜脚上的鞋子一只不翼而飞,另一只早已破了个大洞,整个人狼狈不堪,却仍是跌跌撞撞的跑到几人身旁站着,却不敢靠近半分,无助的站着,泣不成声, 听着凝霜的哭喊声,莫行之闭了闭眼,睁眼时,眼里的悲伤被寒冷的杀意代替,冰冷的吩咐道:“沈砚,吩咐人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任何人动尸身,回河州将仵作请来。” 沈砚是先行两人中的其中一人,面若寒霜,不苟言笑,身形偏瘦,双臂却粗壮紧实,应是常年拿弓之人。 握拳应下后他便利落的上马回城。 “苏先生,麻烦您帮忙核验一下这具女尸,将嫁衣与凤冠残件带回河州帮我给镇国公,告知国公...”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告知国公,公主已殒命。” 而后冰冷的眼神扫过凝霜,补充道:“把凝霜也带回去关起来,问清来龙去脉。” 方才抱着凝霜骑马的女子应声,拿出手套带上,随即蹲在尸身旁开始一点点的收集残物, 站在一旁哭泣的凝霜突然听闻要被带回去关起来拷问,本就悲伤的她哭的更大声了。 没理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凝霜,莫行之撑地站起身,不再看那具尸身,对着方才开口劝阻的男子道:“陆骁,你带一队人马搜右边山林,剩下的人马跟我搜左边山林。” “只要是可疑人员直接拿下!” “是!” 陆骁很快便清点出一队人马,向着右侧的山林开始搜山。 “剩下的人,跟我来!看见可疑之员直接拿下,有可疑之处立刻通报给我!” “是!” 趴在树枝上的林朝颜并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透过层层树叶零星看见莫行之似乎在地上跪了许久,只是没过多久他突然带着一队士兵便向着她的方向来了。 完球了! 她心快跳到嗓子眼上,这边区域到处都是她的血,但如今已是夜晚,山林树木茂密,应是一时半会无法找到她的。 但恐惧始终压抑不住,林朝颜只能趴在树上一动不动,甚至在有人搜索这片区域时还会屏气凝神,不敢呼吸。 不出她所料,在夜深时分,莫行之便下令全队原地休息,留几人守夜,明日一早继续搜山。 搜索途中确实有几人上报草地有不少血印,但莫行之探查过,血滴四散,并无一个行径的路线,很散乱,且由于是黑夜无法看清更多线索,他只能就此作罢,打算明日一早再仔细勘察一番。 两队士兵齐整整的躺在草地上,就这么睡了。 倒是树上的林朝颜,愣是不敢熟睡,生怕熟睡后一个翻身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 第二天她带着黑眼圈睁眼,继续狗狗祟祟地趴着。 18.第十八章 翩翩少年郎 趁着夜黑风高时,林朝颜在树枝上小心挪动着,传来窸窸窣窣声,但在这树多的山林中,并不突兀。 她将包袱里放着三个干馍,是她途中找由头问莫行之要的,毕竟作为公主,确实吃不上这干粮,每日都是新鲜饭食。 将它拿出来,林朝颜小口咀嚼起来,只是没有水壶,只能干吃。 水壶稍大,本就放了一套闺妆的包袱实在也放不进一个水壶了,她才没备,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幅情形。 她只吃了小半块,便重新将干馍放回包袱里。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晚,她身上两处较深的伤口开始渗出血迹,将玄色的劲装颜色染的更深了,害怕和紧张的心理让她睡的极其不安稳。 第一道日光照射在大地上时,林朝颜醒了。见莫行之等人还未醒来,她便开始小范围的转动起自己的身体。 保持一个姿势熬了一夜,血液不通,再加上深秋的山林,昼夜温差大,夜间的凉意冻的她身体早已僵硬麻痹的不成样了。 约莫卯正时分,天光破开沉沉夜色,林间凝着浓重露水,寒意刺骨。 在草地躺了一夜的士兵们此时也被冻醒,纷纷起来活动身子。 林朝颜此时也顾不得身体僵硬了,悄摸着趴回原来的位置,远远观察莫行之等人的动向。 莫行之醒后第一时间走到昨日夜晚发现血迹的地方,仔细观察血迹的路径。 很快,林朝颜坐着上药的干草堆被他发现了。 血浸在干草上,不再是新鲜淌血的亮红,已变成暗褐色,血渍硬邦邦的凝固在草茎间。 他凑近仔细闻了闻,没有浓烈刺鼻的血气,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腥气。 他眼眸暗沉,竟是顺着干草堆周围寻到了林朝颜躲藏的树下。 莫行之停住脚步,伸手在地上捡起白色的干馍碎。 !!! 林朝颜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腔,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的嫩肉,她却感觉不到疼,只屏息安静的将自己藏在树上。 他环视一圈并无发现有躲藏的地方,正欲抬头时,黄道上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莫行之拧眉,飞快跑向黄道。 林朝颜也悄悄松了口气,好险! 此时官道上一群身穿皮札甲的士兵与看守的士兵互相推搡着,嘴上还喊着什么。 “住手!”气沉丹田,一声怒吼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齐齐望向他。 莫行之走到陆骁跟前,问道:“怎么回事?” 陆骁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嗓音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莫将军,公主昨日交接时已上了我们吐蕃的车撵,那便是我们吐蕃的王妃,依照两国盟约,你们阻止我们查看尸身,也无权干涉此事!” 许是和陆骁等人争论过,声音中带着怒意。 他望向来人,一身深色长袍,外罩一幅铁札甲,鬓发编成粗辫戳落在两颊边,一片方形小牌挂在衣襟前。 “你是何人?” “在下论札,吐蕃使者,奉赞普之命,为和亲一事,前来与莫将军交涉。” 来人上前半步,按胸微微躬身行礼。 莫行之拱手回礼,语气却强硬道:“使者此言差矣,此地是瓯脱之地,并未踏入吐蕃境地,和亲册封之礼也未曾行过,永宁公主依旧是大昭的金枝公主,我们有权调查此事。” 吐蕃使者脸色微沉,语气里添了几分压迫:“两国盟约,信物昨日已交换,婚约已定,虽死于此地,但人,是我们吐蕃的王妃,且吐蕃的长王子也命丧于此,我们怀疑是大昭所做的手脚,需将全部残骸带回吐蕃查验!” “盟约是保两国安宁,并非是将我大昭公主的骸骨弃于于此。”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盟约可守,但不能让我大昭公主葬于异乡,公主的骸骨,我们必须带走!” 语罢,手中的长剑出鞘,身后的士兵跟随将军紧握长枪,枪尖斜向前下压,做出战斗之势。 蕃兵也不甘示弱,纷纷亮出武器。 黄土道上气氛骤然紧绷,两方阵营互不退让。 “将军莫不是要撕毁盟约?”使者抬手制止蕃兵,平淡的道出一颗炸雷。 “有何不可?”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尸身,语气再次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我不愿两国厮杀,但遗骸,我必带走!若使者不愿,那我莫行之,奉陪到底!” 吐蕃使者面色瞬变,带着杀意的莫行之让他不禁有些瑟缩,他心里清楚,和亲本意便是为了大昭不再进攻吐蕃,这才上交无数贡品换取一名和亲公主与盟约,若是撕毁盟约,以吐蕃先下的兵力,招架不住大昭的任何怒火。 且方才蕃兵还上报,在某处尸身底下发现了雕刻二王子名字的长矛,这事决不能让大昭发现! 沉默了许久,使者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稍作缓和道:“公主遗骸可以让大昭带走,但我们有条件,此地距离吐蕃边境更近,剩下的尸身应有我们勘察,大昭的人不得插手,你们只能带走公主一人遗骸。” 陆骁在莫行之耳旁急忙劝道:“将军,此事应禀报给国公,让国公定夺才是。” “无碍,我一人承担。” 莫行之对着使者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几分,面色却依旧凝重道:“可以,但和亲之约,我会禀报圣上,日后再议。” 使者无言,做出请的姿势,认同了这个方案。 莫行之安排陆骁将公主的残骸归置好,随即整队上马。 即将离开时,他深深的看向山林间那株柞树。 目睹两军对峙全过程的林朝颜猛的一惊,与他似是隔着数百米对视上了。 他发现了? 她内心忐忑不安起来,不断猜想他发现的可能性,会不会下一秒就来抓她了? 但这些猜想并未实现,莫行之带着兵马直接离开了。 林朝颜松了口气,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方才刚跌落谷底,现在又飘起来了,使得精神都快衰弱了。 大昭的兵马离开后,吐蕃使者迅速安排蕃兵收敛尸体与兵器,果然在兵器内发现了二王子的长矛。 使者再次变了脸色,命人将尸身迅速送往吐蕃,这下,吐蕃怕是要变天了。 将近三百具尸首,蕃兵来来回回搬运了十几趟,直到日落西山。 一瞬间,吵闹的黄道安静了下来,方圆几里中只剩了林朝颜。 即便如此,她仍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在树枝上待着,只是能活动活动筋骨,不需要再维持一个姿势了。 夜风刺骨的冷,她将包袱里嫩绿色立领斜襟的短袄取出紧紧裹 在身上,这才让自己好受些。 时间来到半夜三更,万籁俱寂,山野之间只有山风吹过的呼啸声。 林朝颜确认周围空无一人后,迅速咬了几口干馍,收拾好包袱后轻手轻脚的下了树, 她轻轻一跃双脚站定在草丛里,腿一软,差点摔倒磕在树干上。 稳住身形,林朝颜脚下不停,直往地榆快步赶去。 蹲下快速摘下几株地榆并放入包袱里,她便向着大昭大致的方位奔去,她得尽快离开此地! 为了防止莫行之回头寻她,她离开官道往小道上走,越走越深。 天光泛白,此时她已走了近三个时辰,寒冷的山中她却冒着汗珠喘息着。 按正常脚程,此时应到河州城附近,虽中途有停下重新敷药,但她脚程并不比寻常人慢。 可此时她却并未看到周围有城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抬头眼睛眯起,望向刚刚升起的朝阳,看得脑袋有点发晕。 确认了方向她稍安心了些,方向是没有错的,应是走的小道,错开了池城了。 只是她已两日未进一滴水了,身体严重缺水,她必须得尽快找到水源才行。 放弃了翻墙进河州的计划,林朝颜开始认真的研究地上的土壤,倒真让她发现某处的土壤更为湿润。 她顺着走去,没走多远,便发现空气里有浓重的湿意,呼吸间皆是凉润的水汽。 知道自己没走错,她兴奋的继续往前走了两刻钟有余,本受阻的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山涧的溪水在乱石间叮咚流淌,清水晃动,不时有鱼儿跃出溪面。 林朝颜开心的朝着溪水边跑去,蹲下就是咕咚咕咚狠狠喝了两口,这才满足的瘫坐在地。 日光暖暖照耀下来,暖暖的。 她翻身在溪水旁找了一个凹陷的草地,躺在草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再不睡一会,她觉得她小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 林朝颜顺着溪流蜿蜒曲折地走了两日一夜,包袱中的三个干馍被她吃了一半。 渐渐地,身旁的树林不再幽深,溪水流过的地势慢慢趋于平缓,林间偶尔冒出几只野兔。 她离开溪水往林间观察了一眼,草丛里出现了零星的人迹,她这才停下来,准备再次休息一夜后出山。 为了不让人发现,林朝颜再次爬上树,在树枝上浅眠一夜。 黎明,天光初现。 林朝颜悠悠醒来,在树上将衣服脱了个干净,裹上束胸布后,再次将劲装穿上。发髻仍披散着,身上衣裳也被刺棘划破几道口子,显得异常狼狈。 她缓慢地爬下树干,受伤的地方已不再继续渗血,但仍未愈合,疼痛并未消减半分。 下树后,随意找了一根树枝,掰断后将发髻简单束起固定,随即掏出放置在包袱里的那套闺妆,背了它一路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她径直走向溪水,在溪水旁取出胭脂水粉,对着溪面细细更妆。 原本圆润柔和的鹅蛋脸,被她用浅褐色的粉遮盖在颧骨与下颚,压去面庞的温润,五官更为立体,轮廓显得清秀。再用黛色眉笔,将原本纤长的远山眉描画得粗狂平直。 只稍加修饰一番,美艳少女转眼变成了一名翩翩少年郎。 19.第十九章 石峪村 年幼时爷爷经常带林朝颜下山逛县城,以防她被云寂寺发现私逃,她从首次下山开始便一直是以男装示人。 当时的她瞧见女子脸上的妆容甚是好奇,再加上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脸型也渐渐显露出女子的温和与清丽,于是,她用挣来的银钱买了一些胭脂水粉,仔细研究了数月,她才有如今这娴熟的饰容手艺。 收拾妥当,她拿起包袱顺着山路往下走,杂草向两旁侧倒,根部沾着泥土,是被人踩踏的痕迹,路上还碰见几株掉落的野菜。 小溪在山腰处,是以她往山下走了两刻钟仍未见半个人影,想来大部分人都是在山外围活动。 “哥哥,小麦好饿。”一个软绵绵小女孩声音从前路传来。 林朝颜顿住,思索了一会还是继续往前走。 “小麦忍忍,等哥哥找到野菜了就给你煮菜吃。” 往前走了两步,林朝颜便看见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孩,正努力的往山上爬,身上衣物单薄全是补丁,背上的背篓也破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她停下脚步直接蹲下没动,等着他们发现她,也没出声喊人,怕吓着他们,万一摔下山去不死也残了。 “啊,你是谁!”小男孩吓了一跳,见是生面孔赶忙伸手挡在女孩面前。 两人面对面互相打量着对方,一时没了声响。 男孩约莫六七岁,身形瘦小,脸颊凹陷,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沾满污垢,宽大的旧布衣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他一双眸子充满警惕,没有孩童该有的烂漫,虽一身破烂不堪,脸上却干净的很,是污浊遮盖不住的周正。 躲在男孩后面的小女孩只偷偷露出半张脸,应是比男孩小两岁,身形倒是比男孩圆润些,但仍是瘦的没几两骨头。 她眼睛睁的大大的躲在身后,好奇的看着林朝颜,是个单纯不知世事的小女孩。 “你究竟是谁!”男孩格外警惕,慢慢向后挪动脚步,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林朝颜觉得有趣,当没看见他后退的小脚步,掏出包袱里仅剩的一个完整的干馍,脸上挂上温和的笑容,随后气息下沉,改用胸腔共鸣,让声音厚重些,这才开口道:“一个干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了我就给你,可行?” 对面两人眼睛不自觉地□□馍吸引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干馍,肚子里不时传来“咕噜”声,小女孩嘴角留下的口水还把男孩的手袖浸湿了。 林朝颜好笑的看着两人,晃了晃手中的干馍,继续哄道:“就几个问题,行吗?” 男孩眼神有些动摇,转头看了眼矮自己半截的小女孩,此时她仍盯着干馍流口水。 男孩也吞了吞口水,还是没答应,而是继续问道:“你先说你是谁。” “我名为李润禾,是清安县人,在外游历学医,前几日上山采药迷路了,不小心到了此地。” “你是游医?”男孩眼睛亮起,扑闪着双眼期待的望着林朝颜。 “是。”林朝颜笑眼弯弯,像个温润儒雅的少年。 “所以,现在可以轮到我问问题了吗?” 男孩纠结了起来,小脸皱在一块,小心翼翼地问她:“我们可以不要干馍,你可以帮我...帮小麦把把脉吗?” 她愕然,将躲在背后的小女孩扫视了一圈,眉峰微微皱起。 第一眼见到两人只以为是常年饥饿导致的面色蜡黄,此时仔细观察却是从身体里透出的蜡黄,眼周青黑,看来像是中毒的迹象。 林朝颜没多问,直接答应了,但干馍并未放起,而是仍拿在手中。 “你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我叫陈谷生,她是我的妹妹,叫陈麦穗。” “此地是何处?” “这里是石峪村。” “你们怎会在此?家中大人呢?” 陈谷生伸手指向左侧的斜后方道:“我们是从石峪村后方上来的,因为很少村民会来这边,所以我们就想来看看能否采些野菜。”他顿了顿,继续道:“家中已无大人。” 林朝颜怔愣了片刻,有点心疼这两孩子,虽都是年幼无父无母,但好歹她能温饱。眼前这两孩子怕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抱歉。” “无事,李公子还想问什么?” “哥哥,我们还找野菜吗?” 这时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陈麦穗扯着陈谷生的袖子仰着头小声问了一句。 陈谷生伸手轻摸她的发髻,眼里满是温柔之色,安抚道:“小麦乖,我们一会就去采野菜。” 林朝颜没有继续询问,而是拿着干馍向前走近两步蹲在两人面前,将干馍撕下小块递到小麦跟前,小麦干瘦小手抓紧陈谷生的衣袖,不敢吃,却拼命在咽口水。 “吃吧,吃完我给你们把脉。” 听到应承的话陈谷生这才示意妹妹可以吃,小麦开心的张口就把林朝颜的手咬了,还伸出双手抓向干馍。 林朝颜手臂伸长避开她的小手,学着陈谷生的模样哄道:“小麦乖,我喂你。” 小女孩双手满是污垢,且山上没有水,若是吃急了容易噎着。 林朝颜手里不紧不慢的喂着小麦,转头继续与陈谷生一问一答起来。 “既家中无大人,你们可有房屋居住?” “有的,就在山脚下最后方。” “可否让我暂住一晚,我明日离开。” “不行!” “为何不行?是家中有贵重之物?还是害怕我对你们做些不好的事?” 听见陈谷生说不行她也没恼,而是继续平淡的套话。 陈谷生认真思索起来,貌似家中确实空无一物的,并无什么可忌惮之处,且此人给妹妹吃东西还答应给他们把脉,应不是坏人,只是... “山脚有村长安排的人手在守着,怕山上有生人出现,往年有山贼和流民就是从山上下来,把大家的粮食抢劫一空了。” 林朝颜了然,她也猜测到了这点。 “那你有办法避开其他村民,不让人人发现,带我回家中吗?若是可以,我明日带些干粮给你。” 小麦吃的忘乎所以,嘴巴吧唧声不停,看见这副样子的小麦,陈谷生心疼的眼泪都快溢出了,但他还太小了,没有能力去保护妹妹。 他握紧拳头,眼里坚定了几分,似是下 了什么重大决定,对着林朝颜重重点了个头:“我带你回家,但你要说到做到。” “好。”林朝颜轻声应下。 小麦吃了半个干馍林朝颜便不给她吃了,怕她一下子吃的太饱肠胃受不住,将干馍收起并给陈谷生解释道:“这半个干馍,等回去给你吃,你先忍忍。” 说罢将小麦抱起,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带路。” 身上的伤口隐隐有裂开的迹象,仔细闻能闻到血腥味,但她怕在这待的太久容易被人发现,还是早点下山为好。 现下她一身伤,手中也没有任何武器,无法跟持农具的村民硬碰硬。 小麦似是因为她给的干馍,一点也不怕她,见她把自己抱起,双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肩背,头埋在脖颈处。 林朝颜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虽是个小女孩,但还是让她心里感觉怪怪的,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怪痒的。 陈谷生不言,一味地在前方带路。 按照他刚刚手指的方位,村落应是在山林左侧后方,但他却带着她们向右方去了。右方密密麻麻的草丛,连一条山路都没有。 她没开口问,沉默地跟在陈谷生后方。 小孩的脚程并不快,是以她抱着小麦仍能紧跟在他身后。 陈谷生带的这条路很少有人走,藤蔓挡路,乱石交错,草木遮盖了路径,也亏得他小小年纪能记得这么偏僻的道路。 山风穿过密林,趴在林朝颜身上的小麦身子颤抖了几下,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三人向下走了半晌,树木渐渐稀疏,山势也趋缓,转过一道山弯后,眼前骤然开阔,远处的屋舍错落,这,正是石峪村的后方。 而村落最后方的一间房屋,便是陈谷生两人居住的房子,屋舍连着小菜园,此时菜园上长满了草。 陈谷生带着林朝颜从菜园的后门直接进到房屋内,屋内光线昏暗,零星暖阳撒入屋内,林朝颜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屋内四壁斑驳,两张床分列在屋内左侧前后,皆是粗陋的木架,一张床上铺满干枯叶草,枯草上铺着薄薄一层麻絮被褥,另一张床上空无一物。 屋中间摆放着一张简易的餐桌,两边各放着一张小板凳,除去这些,竟是没有剩余的家具了。 林朝颜心中恻然,瞧着兄妹二人这般光景,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 将小麦放下,看了一眼板凳,询问道:“我可以坐吗?” 陈谷生还没开口呢,小麦便拉着她纤细的手指往桌边带,“哥哥坐!” 她不由得轻抚小麦脸庞,捏了捏没有肉的脸颊,暗叹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情况已稍安定了些,林朝颜开始思索起出路来,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赶回清安县找到爷爷后再做打算。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是何地?过去需多久?”她平视陈谷生,对着他继续发问。 “最近的县城是鄠县,步行过去需六个时辰,再远些是西安府,从这到西安府得一日一夜了。” “村里没有一户有牛车,所以村里极少数会有人去县城。” 林朝颜懂了,这石峪村闭村自守,难怪如此贫穷。 20.第二十章 胎毒 林朝颜略微思索片刻,心中暗自盘算起该如何离村。 突然想起在山上答应陈谷生的事,她将包袱里剩下的半个干馍取出,刚想递给陈谷生,看见他手上沾满泥泞,她停了动作。 “去把手洗干净再来吃干馍。” “好。”陈谷生转身就往屋外的水缸跑,大水缸与他人一般高了,水缸里的水似是快见底了,他艰难地弯着身子用葫芦瓢舀水。 林朝颜将包袱放桌面上,而干馍放在包袱上,等他洗净手后自己吃,随后起身抱起小麦坐在原先她坐的板凳上,再将另一边的板凳拿到她身旁坐下,“小麦,哥哥给你把把脉。” “好~”小麦乖巧的抬手放在桌面上,软糯糯的声音让她听着格外舒心。 林朝颜手指搭上干瘦的腕骨上,开始仔细把起脉来。 指尖下脉搏细弱,沉在骨底,需重重按压才能感知的到脉搏,血流艰涩滞缓,间或微微一顿,似乎有东西阻隔血脉。 这是... 她愕然地抬头看向陈麦穗,仔细观察起她的面色,竟是母体便带出的胎毒! 这偏远的山村里,怎会有从母体带出的胎毒?寻常百姓只为二两米粮发愁,又怎会下毒害人性命? 林朝颜神情凝重了几分,但仍温和地对着小麦说:“小麦,另一只手也给哥哥。” 小麦一双大眼睛占了干瘦的脸庞大半,乌黑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双眼滴溜溜的一会望着林朝颜,一会看向桌上的干馍,却是安静坐着并未伸手去拿,此时听见她的话乖乖的换了一只手。 林朝颜再次搭上腕骨,只是结果并未改变,依旧是中毒迹象。 把完小麦的脉象,陈谷生也洗净手走进屋内,正想伸手去拿干馍吃,却被林朝颜叫住了:“小谷,过来,我给你把脉。” “小谷?”陈谷生一时怔愣在原地,除了母亲还未有人如此亲近地喊过他。 林朝颜戏谑道:“妹妹是小麦,那你就叫小谷,难不成还能叫你小生?” 陈谷生瞬间涨红了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喃喃道:“什么小生,文绉绉的。” 小碎步地挪到她的身旁,想站着给她把脉。 林朝颜起身将小麦抱到床上坐着,而后道:“你坐小麦凳子上。” 站着把脉不准,但屋内只有两张凳子,只能将小麦先放在床上了。 指尖搭在腕间,林朝颜收起方才戏谑的神情,皱眉认真感受着指尖下的脉象。 沉、稳、断续、久耗气血、虚中带邪之象,脉沉而涩,脉细而断续,不似后天中毒般暴乱弦劲。 果真是胎毒。 “小谷,你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本看到林朝颜面色不好的样子,陈谷生的心中已有不安之色,此时见她如此询问,更是愈发惶恐起来。 “母亲...”指尖下的脉象突然搏动有力,小谷手指节攥得发白,他眼底翻涌着戾气,声音压抑地道出真相:“母亲是被歹人强.暴而死的。” 林朝颜一愣,没想到是这种情况,歉意地道:“抱歉。” 与预料中的不相符,她只能再次问道:“小谷,那父亲呢?父亲如何去世的?” “父亲常年生病,数次花光银子去县城看大夫,但始终查不出病症,最终病逝了,父亲亡故后母亲才会...” 小谷死死捏紧手掌,指骨咔咔作响,肩背绷得笔直,身上仅剩的几两肉绷的发紧。 林朝颜不做声了,只是带着凉意的手抚上小小的拳头,轻轻地握住。 被愤怒支配的小谷瞬间冷静下来,望向交叠的手,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眼泪突然喷涌而出,他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无声地呜咽起来。 “哥哥...呜呜呜...哥哥...” 坐在床上的小麦见小谷哭了,也跟着大声地哭了起来。 小谷慌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赶紧跑到床边抱着小麦轻声哄着:“小麦不哭不哭,没事,哥哥不哭,小麦也不哭。” “小谷,我今夜需离村去鄠县,你带着小麦跟我一块去。” 小谷手上轻轻拍着小麦后背,侧头望向林朝颜,眼里满是疑问:“为何?李公子自行离开便可。” “我的路引丢在山里了,我需要你们带我进城,作为报答,我给你们干粮与治病的药方。” “药方?这么说,妹妹果然是生病了?”小谷略微激动道。 “不止小麦,是你们两身上都带着胎毒,这胎毒藏于血脉深处,一旦劳累、受寒、情绪激动时,就会毒发。” “胎毒?”小谷懵了,他和妹妹身上怎会有胎毒? 林朝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清楚晚上村里是否会有人守夜,得到回答没有后,便将两人赶去睡觉了。 简单和小谷说了一声晚上出发,林朝颜也将包袱内剩余的半块干馍吃完后睡下了。 林朝颜一路奔波身心俱疲,小孩也觉多,是以三人从午时直接睡到了半夜。 *** 子时,月光淡淡泼洒下来,房屋内一片昏沉。 林朝颜是被冻醒的,身上的这套劲装并不厚实,而小谷家中没有多余的被褥和床垫,她只能和衣而睡,躺在木板床上,冻得脑子都无法思考了。 她感觉自己像睡在冰窖里,夜晚的风吹得她瑟瑟发抖,而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时地涌出鲜血,疼痛从未停止。 她起身叫醒了小谷,两人简单洗漱后,她抱着小麦三人就启程了。 依旧是从后门而出,小麦趴在林朝颜肩头打着小呼噜。 错落的屋舍一片黑暗,四下一片死寂,村民们都沉睡在梦境中。 依旧是小谷在前方带路,林朝颜抱着小麦跟在后头,只是这次更为谨慎些,生怕不小心弄出声响将村民吵醒。 石峪村并不大,两人小心迈步也只走了两刻钟便出了村口,出村后便不再需要小心谨慎了,两人加快了脚步向鄠县走去。 路上小麦醒了,林朝颜伤口扯着疼,偶尔会放小麦下来自行走,偶尔是小谷背着走,三人走走停停花了近三个时辰才到鄠县,这时已是巳时初,天光早已大亮。 还未到城门口,便有不少附近的村民赶着进城,路上行人匆匆,偶尔同行之人会低声交谈。 今日恰巧是 赶集日,城门口两侧空地上摆满小摊,大多是乡下农户在这卖野菜山货的,叫卖声连绵不断,热闹非凡。 人多起来时林朝颜便把小麦抱在身上了,也交代小谷抓好她的衣角,别被人群冲散了去,小谷却不听,只觉着自己不是小孩了,哪用牵着走。 林朝颜也不管,三人顺着人群缓缓向城门口走去。 队伍轮到她们时,林朝颜轻轻拍了下小麦后背,小麦一个激灵,立刻对着小谷说:“哥哥,小麦进城很开心!” “嗯,哥哥也开心。”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这是林朝颜路上与小麦小谷商量好的计策,小麦小谷两人说话带着当地的口音,赶集日人多,守城的官员并不会逐个查路引,但她是生人,容易被拦下查验,若是小麦两人说话,官员听见当地的口音多数不会拦下他们。 如她们所料,她们顺利地进了城。 林朝颜进城后第一时间找了一间当铺,把整套的闺妆当掉了,当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闺妆是她在瑾王府时让云笙买的,当时她是公主身份,为了王府的面子买的是京城最贵的一套闺妆。 成套闺妆内有梳妆工具、胭脂水粉、首饰头面、闺中杂物,但当时的她觉得头面太重了容易被人发现,是以只留下了整套的胭脂水粉,其他都被她留在了静淑院。 这整套闺妆采买时应花了近千两银子,如今却只当了个一百五十两银子,但好在,也够她用了。 收好银子,林朝颜一路问人才找到一间药房,进入屋内后她开门见山地道:“小二,帮我取几幅药,这柜上的粗纸可否借用?” “纸张要收些许纸墨钱,公子请便。” 林朝颜颔首,示意了解,拿起两张粗纸便写了起来,一张是给小谷小麦两人写的药方,一张是她自制的金创药药方。 将写好的两张方子递给小二,道:“劳烦小二,按这张药方帮我抓十副药材,这张药方帮我研磨成粉装瓷瓶内。” 小二接过药方仔细查看了起来,顺手拿过手边的算盘上下拨弄算起了价钱,“10副药材、锻炼石灰八钱、大黄一钱、瓷瓶、粗纸、研磨费用,公子一共二百四十文钱。” 林朝颜直接给了一两碎银,而后与小二约好取药时间,便直接离开了。 随后三人来到米粮店铺,林朝颜给小谷两人买了5斤的大米,没给他们买太多,怕藏不住被村里其他人抢走,再次与小二商量好晚些过来拿。 而她自己则是在路边摊上买了近半个月的干粮,这次不是干馍了,而是买的杂粮干饼与粗面窝头,好歹能换换口味。 米粮买完了,林朝颜带着两小孩转头便去了成衣铺子,分别给三人买了两套冬衣,她的衣物是买的男装。 她没买被褥,被褥过于显眼小谷也没办法带回村里。 出了成衣店门,小谷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红着眼睛问她:“这些是买给我们的吗?” “嗯。”林朝颜摸摸他的头,小谷没闪躲,攥着她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 嘴唇诺诺,用细微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哥哥。” 21.第二十一章 买马 恰逢今日是赶集日,林朝颜见买的东西也差不多了,到了午膳时间,便带着两人在路边简易布棚的小摊上饱餐了一顿。 她给两人各点了一份热汤面,面汤上撒了少许油与葱花,还另外加了几文的碎肉,面食刚上桌,顾不得烫,两人埋头开始大口吞咽,仿佛许久未曾尝过这般热食。 “吃慢点,别噎着也别烫着了。” 他们嘴里塞满食物无法出声,只点了点头,放缓了进食的速度。 三人吃饱喝足后在摊位上休息了一阵,走了一夜的路程这才得以喘息。 “小谷,你知道哪里有牲畜卖吗?” 小谷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县城,以往都是母亲陪着父亲进城,他和妹妹闭门守在家中,一是县城太远了,村里也没有牛车,二是母亲也无法顾及到他和妹妹。 林朝颜虽经常下山,但也从未买过牲畜,只隐约记得清安县有个西市出售牲畜,可不知是否每个县城都是如此。 为稳妥起见,她还是问了几个路人才打探到,今日赶集日西门外有骡马市。 三人寻着路来到西门,骡马市是在城外并非城内,由马贩子与乡民牵牲口在门外聚集成的市集,但林朝颜并不想出城,采买的东西还在城内,若是一会进不来就麻烦了。 她站在城门内思索着怎么买马时,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靠近她悄声问道:“公子可是要买牲畜?” 来人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面相透着几分油滑狡黠,她不喜此人,也没搭话,只扫过一眼便不再往向他。 “在下王狗顺,做的就是马牙生意,公子你信我,若是想买牲畜我一定给你挑个好的,公子你放心,咱们买卖都是签契卷的,别看我长得不高,经过我担保的牲畜没有百头也有几十头了,我收取的费用也不高...” “可否试骑?”林朝颜直接打断他的话,着实啰嗦,但听着话语还算有些诚意,也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当然可以,公子想购买何种牲畜?有何讲究?我狗顺必定给公子寻来好的。”男人在身旁拍着胸膛各种保证。 “可有好的骑乘马?” 男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话语里更热情了几分,只是声音却压低了些,怕旁人听了去,“有是有,可这好的马不好找,价格可能会稍贵,公子你看...” "25两,我需要一匹健壮好马,且配好鞍辔与马契,至于你的费用,你能砍下卖主多少那你便能得多少银钱。" 林朝颜也不啰嗦提了所有条件,她没有时间继续耗费在这,直接花钱买轻松。 “得咧,我这就给您找去,您在这稍等片刻。”说完王狗顺一溜烟便出了城找马去了,她乐得轻松,带着两孩子站在城门旁的树下等着。 今日无风,正是午时盛阳,晒得人身心暖暖的。 小谷与小麦格外乖巧听话,从进城开始便没有乱走乱说,只是一双眼睛忙得看不过来,不时地东张西望,满眼皆是好奇。 此时与她一同待在树下,也只用双眼新奇的望着周围。 她蹲下身子与两人平视,神情肃然,认真地交代起小谷来:“小谷,方才买的衣裳与5斤米粮是给你带回家中的,莫要被人发现被人抢了去。” “你要学着做饭照顾好妹妹,这里还有二两碎银,米粮和银子我不能给你太多,你回家后便找地方藏起来,听见没?” 林朝颜从银袋子里取出二两碎银,抓起小谷的手想放入他手心,但小谷却紧握手掌成拳,紧咬嘴唇眼睛通红,似是又要落泪的模样。 他也不说话,只是紧握的拳头表示了他的意思。 “你若是不收,妹妹的毒怎么?” 小谷一愣,讷讷的道:“方才不是买了十副药材了?” “那十副药材只是让你们发病难受时熬煮一副,可以暂时压制住你们体内的胎毒,但无法解毒,稍后去药房拿药,我会把药方给你,你收好,若是药吃完了,再来县城拿药。” “所以这银子,为了妹妹你也得收着。” 小谷沉默着,只是成拳的小手渐渐松开,哥哥说的没错,为了妹妹,他也得收下。 “哥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小谷握紧手中的银子,眼底溢满坚定之色。 他心中暗想,若是有机会,他一定会去到清安县报答李哥哥! 林朝颜没搭话,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髻。 站在一旁的小麦不干了,也上前直接抱住她的脖颈,软糯糯的道:“小麦也要报答李哥哥~” 她顺势将人抱了起来,开着玩笑哄她:“好,哥哥等你的报答。” “嗯!要报答李哥哥,还有谷生哥哥!”小麦认真的点了个头,小小的心里将此事记了下来。 三人闲聊了半晌,申时初,王狗顺牵着一匹健壮的马从城门口进来,人还未走到跟前便开始吹嘘他的战绩,“公子这匹马可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出来最好的一匹马,我可以说这鄠县方圆十里都没有比这更好的马儿了。” 等人将马牵到跟前,林朝颜绕着马儿转了一圈,马儿身形雄健,骨架宽大,肌肉紧实,皮毛油光水滑,鬓毛浓密五黑,腿腱子隆起,正值壮年,这王狗顺并没有欺骗她。 但她只是个外行人,她只能靠着外形稍加判断,若马儿真是病马,她也无法看得出来。 林朝颜利落的付了银两,两人钱货两讫,随即三人牵着马儿将采买的东西一一取回并放置在马上,这才牵着马儿出了城。 三人依旧往前走了几步,等到周围没有密集的人群后,林朝颜将小麦与小谷扶上马后,她一个翻身,人也坐在了马上。 林朝颜身前抱着小麦,身后小谷抓着她的衣角,她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因为...三人都是第一次骑马。 虽方才王狗顺教过她如何上马、骑马,但口头说的与真骑起来的感受完全不同啊! 但好在这匹马儿温顺,林朝颜按照王狗顺口述的骑乘之术,缓慢地向前骑着,六个时辰的脚程三人慢悠悠地骑着马儿三个时辰便到了。 此时天色早已暗沉,林朝颜在村口便将小谷与小麦放下,将 采买的东西交给两人,大多由小谷抱着,而后再次不放心地叮嘱道:“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嗯,哥哥再见。” 再见...怕是没了再见的机会了。 林朝颜不禁有些落寞,她是心疼他们的,也许是她同情心泛滥了,所以才会对他们格外的好。 远远看着他们在夜色中走入村内,直到身影消失不见,她才掉头从小路快步骑马离开。 林朝颜沿着小路从石峪村启程,白日疾行,夜晚寻个偏僻之地睡下,如此快马加鞭的走了整整二十日终于到了清安县。 因为是第一次骑马,大腿被磨破血淋淋一大片,金创药止住身上伤口的血后又撒在大腿上了,路上还因为道路不平,愣是摔了好几跤,一整瓶的金创药被她用了个精光。 而她摔着摔着,渐渐也学会了骑马之术。 途中生怕走叉了路,每次经过小村落时会下马打听一番,而她也确实走错过几处,是以本该十五日就能到的路程,她花了二十日才到达。 望着城门牌匾上雕刻的“清安县”三字,林朝颜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终于到了! 她并未入城,而是下马向着左侧熟悉的山路走去,云寂寺在山顶上,而爷爷们的住所在山腰处。 这段山路她来来回回走了数十次,路线早已滚瓜烂熟,脚上生风,她以极快的速度爬上山,身上的伤口也结痂好得差不多了,那日在瓯脱之地负的伤都是皮外伤,只是看起来严重罢了。 林朝颜赶在落日前到了爷爷的住所,将马绳挂在树上,她着急的进到屋内,高声喊道:“莫爷爷,钱爷爷,我来了!” 屋内安静得可怕,没有回应的人声。 屋内只摆放了两张木架床与简易的家具,两张床是用幕帘隔开的,并没有其他的小屋,一眼便能看完所有陈设。 只是,空无一人,连个活物都没有。 这下林朝颜更着急了,明知屋内没有人仍在喊着:“莫爷爷,钱爷爷,你们在哪?别藏起来吓我。”手上更是翻找起床上的被褥与衣柜。 整个屋子被她翻了个好几遍,这下是真的认命了,爷爷们不在住所了。 她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坐在床上,脑中不断思索着爷爷们会去哪里?会不会是下县城找她了?会不会是出门打猎一会就回来了? 突然,她眼角瞄见地面上一张泛黄的纸张,她眼中一喜,急忙蹲下拿起粗纸看了起来。 [朝颜,若见此信,往河州报个平安。] 是莫爷爷的字迹。 河州?是镇国公镇守的边境,她刚从那死里逃生的城池。 莫爷爷怎会在河州? 犹豫了半晌,最终并不打算立刻动身去找爷爷,情况不明她得多考虑些退路,莫行之那人,观察太过细致了。 林朝颜想不明白便心大的不想了,至少知道了爷爷的去向,也知道爷爷此事应是安全的,从离开云寂寺便一直不安的心此时也安心了些。 等改日她再想办法给爷爷报信好了。 22.第二十二章 平颜堂 林间树木飒飒轻响,冬日的太阳早早西沉,林朝颜裹紧了身上的冬衣,感觉她这三个月似乎与山林特别有缘。 其实不然,应该说从出生起便于山林有密不可分的缘分。 她仗着自己对此地的熟悉,天还没黑便翻进云寂寺,直往原先住的闺房去,这里她太过熟悉了,就连僧人们几时坐禅抄写经文,她都了然于心。 推门进入闺房,屋内陈设东倒西歪,地上一片狼藉,她以往穿的衣物被丢弃在各处,想来应是她离开后,以往待她不好的几个小厮想来这寻些钱财。 她嗤笑一声,还真有不怕死的。 抬脚直接踏在衣裳上,径直来到床边,她俯身趴在地上,探入床底,在底部某处墙壁上将一块砖头取出,墙壁里面竟是空心的,内里放着几张银票与一张粗纸。 林朝颜将银票和粗纸全部取出后爬出床底,那张粗纸,是莫爷爷托关系给她弄的户籍文书,而银票,是她与钱爷爷卖药挣的银子。 将东西放入衣内贴身放好,她并未多留,转身便翻墙离开了云寂寺,离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可她却对此地毫无留念,唯一有念想的两人,也不在此。 她躺在爷爷的床榻上睡了一夜,这是她近两个月来睡的最安稳的一觉了。 第二日一早,她踏着晨露下山,排队进县城后,熟门熟路的来到一间铺面,还未开锁便有不少熟悉的大伯大娘们围过来向他打招呼了。 “哎哟这不是李大夫嘛,可算把你盼来了,这都三个月没来了。”一名身形高大偏胖的大娘急忙上前扯住她的手臂,生怕她离开了。 “可不是嘛李大夫,我家婆婆可一直等着您复诊呢,我这就喊她去。”原先与大娘站在一块唠嗑的婶子风风火火的朝着后街跑了去。 林朝颜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笑着迎合大娘:“张大娘,我出门游历了两个月,这不刚回来就来开诊了。” 边说边掏出钥匙将锁头打开,推门入内,屋内桌椅上铺满灰尘,跟在身后的张大娘被呛的咳了两声。 “大娘,您不妨稍等片刻后过来?我先收拾一下铺面。” “我去喊我家丫头来给你收拾,再给你喊些人来,我先回铺面卖猪肉,等人散了我再来,我先给你把这门打开哈。” “诶,不用...”她话音还未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口。 见拦不住,她也没管,走入房屋后面,取来水盆与抹布开始擦拭起看诊的桌子。 这间铺面是她与钱爷爷一同开的一间药铺,名为平颜堂,平日里两人每月会下山在此义诊一周,莫爷爷跟随她们一同下山,义诊时会在后院帮忙研磨药材。 是以周围的街坊邻居们都认识她,男装的她——李润禾。 周围县城与村落都知晓平颜堂是免费义诊,只收取药材费用,也可自行另外购买药材,并不强求必须在店内配药。 哪怕她们每月开店的日子并不固定,但人们都知晓她们的规律,每次都会开上一周,故而有不少偏远的村民得知平颜堂开店后,连夜赶路来县城看病。 林朝颜和钱爷爷来者不拒,只要来了便会给看,但只会接收病患到日落西山,晚上闭门在后院休息。 而按照药方吃药的村民们,身体基本都得以治愈了,渐渐地,附近村民中流传着平颜堂的大夫都是“神医”的噱头。 平颜堂表面上是给百姓们义诊,实则是钱爷爷收集周围消息的一条门路,她坐在爷爷身边,偶尔也能听到市井人家的烟火之事。 像是家中亲戚从京城回来,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再譬如县城张贴了黄榜,谁人又被抄了家,百姓们总会在与爷爷的闲聊中透露出不少的风声。 这,便是她今日进城的首要目的。 方才铺门被张大娘打开,此时已有不少街坊邻居在门口等着了,而张大娘的女儿也拿着抹布过来,说是来帮忙,林朝颜见她一个五六岁孩童,没忍心让她干活,给了她一把糖,让她坐在了一旁自己玩耍。 饴糖是她在路上时买的,买了二斤,来看诊的患者有不少是孩童,这饴糖是用来哄他们的。 “李大夫,今日钱大夫没来吗?” “李大夫,这几日还会继续看诊吗?我亲戚还在乡下呢。” “李大夫...” 门外吵吵闹闹不时传来几句问话,林朝颜笑笑不说话,没回应他们所提的问题,等铺面收拾好后,她便示意排在最前排的大伯进来。 “柳伯近来身子可有不好的?”等人坐下她便先声询问起来。 柳伯自然地将手腕放在脉枕上,笑呵呵的回道:“没有,以前腿疼的毛病现在已经不疼了,就是进来有些风寒,正好今日李大夫在,我便来开个方子。” 林朝颜点点头,随意地继续问道:“家中近来可好?可有发生何事?” 据她所知,柳伯住西街通巷最里一间屋子里,上有老下有小,家中收入全靠柳伯的面摊子。 “家中都挺好的,就是...” 林朝颜陆陆续续看了近十名患者,都是附近街巷的邻里乡亲,也只有他们离医馆近才会如此快得到风声赶过来。 虽每人都多少唠点家常,但她并未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到了午时,人渐渐散去,大伙都回家吃午膳去了,而隔壁猪肉铺的张大娘这时进了铺面。 “李大夫我来了,我家妞妞可有麻烦到你?”大娘肥胖的身躯看了眼坐在旁边自顾自玩耍的妞妞,一屁股坐在矮板凳上,板凳“咯吱”一声发出了呻.吟声。 “没有,妞妞很乖,张大娘忙完了?”林朝颜温和的和大娘交流着,在清安县人眼里,林朝颜就是一名彬彬有礼、温和如玉的谦谦公子。 这是她演的。 “哎哟,李大夫人好心善,人还长得像那什么,美人!”大娘双手一拍,更加激动了,“对,就是美人!可惜大娘我年纪大了,不然指定把李大夫娶回家。” 林朝颜笑了两声,知道大娘是在开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张大娘是医馆附近猪肉铺的掌柜,她丈夫前几年征兵时 入了兵队,几年过去了,远走的丈夫无任何消息,她靠着猪肉铺一个人将妞妞拉扯大,性格对歹人泼辣,但对其他人颇为友好,而她还有一个在府衙当官的哥哥,因而猪肉铺才能常年开在此处。 “大娘可还是肩臂又疼了?” “对,我这肩臂,只要不贴你家得膏药,几日后就会扯的生疼,我知是我反复挥刀落下的老疾,可我这不是还得养活自己和闺女嘛。” “大娘,膏药需明日给你,现下没有现成的膏药了。” 林朝颜低头在粗纸上记下,想着晚些再把膏药做出来。 “行,那我明天来拿,这银两你先收着,还是同以前一样的价格吧?” “一样的,”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大娘,我这在外游历了两个月刚回来,你可晓得近日县城可有发生什么事?” “咱这这小县城哪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大娘偷偷瞥了两眼周围,俯身靠近林朝颜,手捂着一侧嘴唇,悄悄说:“听说前段时间去和亲的那个公主,薨了!这盟约毁了,不知是否会打仗,唉。” 说起这,大娘想起在外从军的丈夫,坐回凳子上开始抹起了眼泪,“你说这人咋走了几年都没个消息呢,这万一要是打仗了,那死鬼还能回得来吗?” 听至此,林朝颜心下存了疑,按照以往大昭律法,异常死亡的和亲公主是不会下诏至百姓公示的。 “可是下诏张贴了?” 张大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和亲公主之事,声音瞬间压低了不少,“没呢,但也快了,下诏到县城了。” 她心中一惊,这皇帝,竟想先发制人! 按大昭律法,即便莫行之从边关驿站快马加鞭传回消息,也得内阁商讨几日才能出应对之法,可如今距离消息传回不过几日,便已下诏,看来,边关要起变故了。 *** 为收集确切的消息,林朝颜直接住在平颜堂后院,平颜堂也一连开了三个月,直到今日。 她在前几日便写上门牌表示今日后,药堂会暂时闭店,她准备前往河州寻莫爷爷。 据她了解到的消息,下诏的黄榜张贴在各县,榜上写明永宁公主为吐蕃兵乱刺死,故而盟约撕毁,要求吐蕃割地赔偿,百姓群起诟病,纷纷口诛吐蕃不仁不义,经口口相传,消息竟辗转吐蕃赞普耳中。 吐蕃随即反击,表明大昭陷害他们王子,导致他们两位王子双双殒命。 两国互相推卸责任,早已没了当初和亲时的互相恭维虚伪的模样。 而除和亲公主此事外,近月来关于瑾王的流言悄悄扩散,可人们不敢直言是瑾王,只敢以某位爷称呼。 “听说某位爷心狠的很,把人嫁去那地就算了,竟是死了也不愿接回来安葬。” “可不是吗,亲骨肉啊,就这般弃在外面。” “也怪不得旁人非议,若是寻常人家,女儿在外亡故,拼了性命也要把尸骨接回乡。你们可曾听说是谁安葬了那位?” “听说..是镇国公世子爷。” 23.第二十三章 再见 流言四起,飞快传于市井小巷中,不过一两日,满城皆有所耳闻,林朝颜觉得应是有人在背后辗转煽扬,暗中散播风声才会有此效果,但流言中并非全是抨击瑾王的,陆续中也出现不少对莫行之不好的流言。 不少百姓认为,永宁公主的死,与莫行之脱不了干系。 林朝颜提前在官府申领路引,以的是投亲理由,路引时限为两月。 将平颜堂闭店后,在后院休息了一夜,她带上银票,携户籍与路引启程上路了,这次她计划走官道,能近许多,是以,她连干粮都没许多,只带了两日口粮,预计等到了下个县城后再采买。 一人一马再次上了路。 白日赶路,夜晚会在县城的驿站下榻,而驿站的晚膳时刻,是她听取小道消息的重要时刻,可越往西北越少人会在大堂议论这些事,生怕被官府当成敌国叛人抓了去。 不过六日,她便到了鄠县,此时早已大雪皑皑,整座城池埋在白色的雪花里,朔雪纷飞,大片雪花满天倾落。 她在鄠县驿站提前定下两间厢房,趁着还未天黑,她再骑马来到了石峪村,将马儿绑在村口的树干上,她一人偷偷摸摸的地进了村。 “笃笃。” 没有动静。 “笃笃。” 林朝颜加大力度敲门。 等了一瞬屋内却始终没有动静,她心里不免开始担心了起来,小谷和小麦该不会冻晕在屋内了吧? 顾不得礼貌,她直接绕到屋子后院菜地,撬开后门进到屋内。 忽的!一把锋利的菜刀带着刀风向她劈来,她扭身避开,伸手一把扣住来人手腕,手用力一扭,菜刀应声倒下。 “小谷,是我,李润禾,”知道两人平安无事后她也放松了些,她清冽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李哥,你来了?!” 林朝颜松开小谷的手腕,抬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揉上他的脑袋,“是我。” “小麦呢?” “天气太冷了,我让小麦在床上别下来,回暖和些。”小谷忍住激动的内心,带着她进到屋内坐下。 进到屋内她便看见坐在床上裹得像个粽子的小麦,仔细端详了两人面色,红润了不少,脸颊微微鼓起,几个月未见,两人都胖了些。 “你们俩跟我走吗?”林朝颜并未过多寒暄,马上夜禁了,她必须得赶在宵禁前回到驿站。 “去哪?” 小谷有些迷茫,除了家他们还能去哪? “去河州,若是你们跟我走,我给你们治病。”林朝颜话语一片平静,小谷却从她眼中看到了希望。 “可是李哥,我和妹妹都没有路引。” “户籍文书呢?” 小谷摇摇头,开口道:“爹是逃荒来的,娘当初是前村长的女儿,看上爹后便收留了他在这盖了屋,但爹没有户籍文书,这边靠近边关,官府管的严,便一直没有补办,我和小麦便也没有户籍,村长爷爷被人坑害去世后,我们一家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就没想过要办。” 林朝颜皱眉,这就难办了,但她并未过多思虑,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继续问道:“这事晚点再商议,现在你们要跟我走吗?” “要!” “好,那你收拾一下带着妹妹从村口出来直走,我先在村口等你。” 两人迅速行动,林朝颜偷摸着出了村,在约定好的位置等他们。 不一会,小谷牵着小麦在大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出来,松软的雪地快有小麦半个身子高了。 将两人抱上马,三人直往鄠县疾跑而去,她的马术熟练了不少,带着两人也毫不费劲,比以往快了一半的时辰便到了。 到鄠县城门口时,刚好赶上了门禁时间,三人堪堪入了城便在驿站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三人再度启程,只是这次她并未走官道,而是走的旁边小道。 半晌时间,三人远远的瞧见了一个村落,这里是关隘以内、城池之外的近郊村落,村口站着一名老妇人,她负手立在坡处,远远往来,竟是与林朝颜对视上了。 老妇人年岁已过半百,鬓发斑白,面皮粗糙黝黄,眼角与脸颊上爬满深深地皱纹,身形不算佝偻,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没有妇人的柔和,却是带着审视和锐利。 骑马走到妇人跟前停下,带着两人上前,林朝颜露出温和的笑容,试探道:“大娘,这可是沙榆村?” “你们是何人?”妇人并未回复她的问话,反倒警惕的回问她。 “大娘,是这样的,这是我弟妹,我们是来河州投亲的,但河州如今战乱不定,我怕不安全,想问问这村子里可否让我两个弟妹借住几晚,我先去寻爷爷,过后再来接他们。” 林朝颜笑得一脸谄媚,这是她深思一夜想出来的方法。 河州是边境城,城门排查严苛,她无法带着两人进到城内,便想着在附近村落找一户人家暂住,等她找到爷爷后带着他们一同回清安县。 老妇人那双眼睛自头至脚,将三人细细打量了一番,暗含几分掂量,随后谨慎地道:“只有孩童?” 林朝颜颔首,顺手从银袋里掏出两锭银子,直接放在老妇人手心,讨好道:“就他们两,麻烦大娘了,这一锭是给您的酬劳,另外一锭是想让大娘给他两买点肉吃。” 老妇人手腕翻转,将银子藏入衣内,脸色有所好转,不再警惕,“五日,五日后公子记得来接人,不然我就把他们送关外去。” 老妇人牵着两人就往村内走,林朝颜笑容僵在脸上,这老妇人好恨的心! 叹了口气,她翻身上马独自一人来到河州城内,先是寻了一家驿暂定下五日厢房,后暗自去往城内的药堂打探莫爷爷和钱爷爷的下落。 既是两位爷爷一起离开的,那钱爷爷很有可能会在药堂坐堂,可,她预想错了。 问遍城内所有药堂,并未有人见过钱爷爷,林朝颜害怕了,往巡检司报备身份后,她打算做起老本行——游医。 天刚蒙蒙亮,雪如柳絮,漫天翻飞,今日是个雪天。 林朝颜一身 厚重男子冬装裹住身形,略显臃肿,却很好的遮掩住女子原本曼妙的身材,眉眼温和,举止沉静,往地上摊开一张薄布,她往地上一坐,开摆! 但河州并不是清安县,没有她熟知的邻里乡村,愣是一上午也未曾有人来看诊,她也不气馁,掏出干饼当成午膳继续摆。 当她以为今日会无功而返时,一名老者迎着红霞来了。 老者脊背微微佝偻,双肩微微瑟缩,四肢关节粗大肿胀,手掌粗糙变形,布满老茧与裂口。 老者来到跟前,嗓门颇大,嗓音洪亮道:“公子是游医?”他眯着眼睛使劲想看清布条上的字迹,可应是边关黄沙吹瞎了眼,竟是看不清。 “是的老丈。”怕老者也听不清,她声音也跟着拔高。 “这,要收费吗?”老者颤巍巍地坐在她跟前,及时坐下了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不收费,可膏药是要收费的,若是不用也可只给您开药方,您看可行否?” 林朝颜从包袱内掏出几张膏药贴,这是她在平颜堂给张大娘做膏药时随手多做的。 “那你先给我看看。”老者双手关节肿大早已变了样,颤抖着手想放在脉枕上,却被她拦住。 林朝颜拉过老者的手,轻轻按压关节肿胀的位置,只按压两下老者便“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老丈,可是膝盖也是如此?” “是是是。”老者连忙点头道:“这一到下雪天便疼得厉害,可这河州一年里有半年都在下雪,可苦了我了。” “老丈您平日是如何过活的?”林朝颜面无异色,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 “我啊,我是驮运赶骡马的脚夫,常年牵牲口走山道,涉水冒寒,这不全都肿起来了。” “这风沙眯了眼,如今连眼睛都看不清了。” 说着老者长叹一口气,叹世间生存之苦。 听闻老者是常年行走在外的脚夫,林朝颜内心泛起波动,但不露形色,像个医者般语重心长地劝住他:“老丈,您这是痹病,得用膏药好好调理。”她顿了顿,平静的继续道:“我这膏药贴药效立竿见影,若是我送您几副,可否跟您打听一个人?” “千真万确?不收取费用?”老者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嘴型,想以此来确定真假。 她点点头,后反应过来老者看不见,便开口说道:“真的。” “那公子要打听何人呢?” 她想了想,老者眼睛早已看不清,只能通过与人交谈获取消息,那便只能往这方向问了。 “老丈可否听说过近日有一位医术了得的爷爷来到此处?” “医术了得?爷爷?”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老者身后传来,林朝颜面庞被大片阴影遮盖。 她怔愣的望向男子,此时男子背着日光而立,耀眼的阳光刺的她眼看不见他的脸庞,可是,这声音她总觉得哪里听过。 “陆骁,抓了带去军营。”男子侧过脸庞朝着旁人吩咐,林朝颜这下看清楚了。 握草!是莫行之!! 24.第二十四章 他凭什么 林朝颜双手反置在身后,左右士兵扣住她的肩臂,半推半搡逼她往前移步。 她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殆尽,面色暗沉,心中暗忖,竟是这般不巧,第一日摆摊就被抓了个现行,也怪她疏于戒备了。 不过半晌,她被带到一间偏屋,屋内设有长案,墙角放有枷锁、夹棍等刑具,这是河州的镇抚房。 林朝颜心中稍有忐忑,但不多,按她曾和莫行之相处的一个月来看,他并非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乖乖的跪在案前地上,双手被绑至身后,暗中盘算,一会得找个什么理由来忽悠他。 可左等右等没等来莫行之,却等来了刑罚。 “说!你在打探何人?与敌国如何通信的?” 案桌后方坐着一名神情肃穆的官兵,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轰然一响。 跪在案前的林朝颜却似未听见般依旧平静的跪在,并未开口辩解什么。 “老实交代!方才莫将军亲眼撞见你在街巷打听军情,是谁派你来的?有何图谋?” 官兵声音陡然拔高,威慑的气势扑向她。 “呵,”林朝颜嗤笑一声,“何时打听的军情消息,小生不过是来投亲的,我的路引官爷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你是不愿招供了,来人,给她上刑。” 林朝颜眼神一凌,正准备运气用武,就身边这点人根本拦不住她,当时在街上没偷偷溜走也不过是给莫行之一个面子,但她也并非懦弱之人,让人平白欺负了去! “谁让你动刑的?”莫行之从屋外进来,身后跟着陆骁,面色铁青,一双锐利的眼神直逼官兵,“你倒是好大的官威。” “将军,不是小的耍官威,是这叛人不愿招供,小的这才说要用刑的。”官兵连忙起身,躬身讨好的走到他面前,将矛头指向林朝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出去。” 官兵应声出了屋。 莫行之踱步走到林朝颜跟前蹲下,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猛地向上抬,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林朝颜下巴被捏得生疼,感觉骨头仿佛要被捏得错位了,可即便被钳制住,她眼里也没有一丝退让,满是冷淡。 “你是何人?为何假扮成游医来打探消息?”莫行之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庞,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动。 “将军不是看见我的路引了吗?即使没看见,方才在屋外不也听见了吗?” 没有一丝慌张,只是将问题又抛回给他。 哪有如此的巧合,刚准备动刑他便进来阻止,不过是想放松她警惕的计谋罢了。 “我问的是,为何要假扮成游医来打探消息,昨日有人看见你在河州的医馆四处打探消息,可你的路引只是投亲,所以你,作何解释?”莫行之手上力道加重,眼中满是杀意与憎恨,面若冷霜。 林朝颜心中一惊,不过是四个月未见,他怎会变得如此狠厉。 下颌处传来酸麻的疼痛,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避开与他的对视,平淡地道:“小生只是来投亲,但爷爷并未告知我在河州何处,打探的也是爷爷的踪迹,小生不过是一介游医,想着问诊时顺带询问一下爷爷下落,小生一介草民,怎敢触碰边关大忌?” “看着我。”捏着她下巴的手向上抬了一下,两人再次对视上。 莫行之看着眼前与公主生的极其相似的面庞,放在腰间弯刀上的手缩紧,眼底杀意翻涌,谁也不能与她如此相似,哪怕是男子也不可以! “莫将军要滥杀无辜吗?”她还停留在送亲时对莫行之的印象中,始终认为他仍是那位刚正不阿的少年将军,却不知人,是会变得。 “呵,滥杀无辜?”莫行之嘴角微勾,讥讽道:“这是在边关,死一个平民百姓又有谁会在意?何况是一个探查军情的叛人,死有余辜。” 钳住她下巴的大手狠狠往侧边一拧,旋即松手。 下颌处余痛未消,她下意识偏过头,牙关在隐隐作痛。 这下她是反应过来了,他的杀意是认真的,舌头顶了顶腮,自嘲轻笑一声,随即转头抬眸望向莫行之,血色尽褪,只剩下冷漠。 “我所说的你可以不信,但如今两国边境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你们需要我。” 站起身俯视她的莫行之再次嗤笑一声,“为何需要你?军营里有不少军医,何况你身份不明,我为何要你?” “我有独创的金创药,此药敷上后能快速止血,你若不信我,可以单独将我囚禁起来不与军中其他任何人接触,但我有两个条件。” 林朝颜听见他的讥讽也不恼,只冷漠的继续交出她的筹码与条件,她明白,眼前的人与以往的他并不相同了。 “你还敢提条件?”腰间的弯刀瞬间抽出,刀锋寒光乍现,直劈她的脖颈。 林朝颜不躲不闪,未动半分,刀刃堪堪抵在脖颈一侧的肌肤上,锋利的刀口紧贴皮肉,渗出温热的血,刀锋再往下半分,便要割破血脉了。 “你大可以杀了我。”林朝颜微动嘴唇,淡淡吐出几个字,似是感受不到脖颈处的疼痛。 莫行之紧握弯刀手柄的手微微颤抖,他想一刀砍下这人脑袋,他凭什么与她如此相似。 可理智制止住了他。 撤下弯刀,他背过身不愿再见她那张脸,这才平复了心情,道:“你有何条件?” 林朝颜冷硬开口:“我有一双弟妹,在沙榆村一名老夫人家中暂住,需要将他们接来同住,还有,需要帮我找到爷爷。” “我怎知你说的金创药是否真如你所说般好用?” “我带来的包袱中便有瓷瓶装好的药,你可以拿去给伤员试试。” “东西我会试,你,也还未脱嫌疑。” 话音落下,莫行之将弯刀扔在地上,拂手大步离开了偏屋。 方才一直站在两旁的士兵也恭维的跟着走了出去,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她一人。 林朝颜这才有时间感受脖颈处的疼痛,皱眉轻嘶,心中将莫行之骂 了个遍,骂完后又思绪乱飞,一时不知为何不过几月未见,前后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是发生了何事? 还未想明白,莫行之离屋半晌,方才被辞退的那名官兵,又领着两名士兵折返回来。 她抬眸望去,只见官兵步履张扬,昂首挺胸,脚步迈得大而轻狂。 林朝颜挑眉,这人怕不是道听途说了些什么? 官兵气势昂扬的坐在案桌后,得意地开口道:“莫将军说你仍有嫌疑,那便快快从实招来!” 官兵看见地上带血的弯刀与林朝颜脖颈处还在淌血的伤口,更是嚣张:“来人,把她绑起来,先打上二十鞭子,再继续审讯,招了也别停,让他好生体会。” 站在两旁的士兵得令,赶忙上前将她的双手解绑,再绑到架上准备用刑,但绳索被解开,双手重获自由的一瞬,林朝颜脊背猛地向后撞出。 她双膝仍跪在地上,并未起身,腰身一拧,双臂自身后反手挥出,两只手掌同时重重拍在士兵的胸口上,腕间尚未褪去麻意。 力道之大使得两人从胸口传来砰砰两声,那两人根本来不及闪躲,直直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随后砸落在地。 她幽幽转过身,轻蔑地望着官兵,此时官兵被吓得缩在座椅后,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颤抖着声音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要越狱!” 林朝颜瞬间欺身而近,单脚跨在座椅上,五指扣住他的脖颈,力道狠狠向内收,轻声道:“嘘,再喊我就用力咯。” 她勾起嘴角,在官兵眼里宛如阎王般可怕,被扼住的咽喉发不出声音,连忙上下点头应承。 “带着那两人出去,把门关上,听到了吗?”她手掌在官兵脸上重重拍了几下,眼中满是狠厉之色,方才被威胁的压迫感这才消散了些。 而莫行之的那份,改天她会一点一点还给他。 官兵连忙再次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林朝颜这才松了手。 官兵连滚带爬的往后面墙壁爬去,拖着昏迷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出了屋,林朝颜这才看到,方才官兵蹲着的地方淌着一滩尿水。 她看着地上的那滩水,冷漠的吐出两个字:“蠢猪。” 官兵分了两次将人拖出去,还小心地关上了门,刚出屋转身便跑着告状去了。 林朝颜没理,双手环臂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身上的戾气止都止不住。 就这么休息了一夜,脖颈处的伤口没再渗血,这对于她来说只是皮毛之伤,连金创药都用不上。 高墙上的窗口洒下一缕日光,莫行之踏雪而来,一身风雪带着刺骨的寒气。 “你弟妹我们会安排在河州城一处偏僻院子内,至于你爷爷,告知他们具体特征,他们会单独给你安排营帐,你只需要给我们做金创药。” 他留下一句话人就走了,她幽幽的盯着莫行之的背影,大雪纷飞模糊了他的身影,她一时有点不太适应他的态度,捏紧了手掌。 莫行之他最好别提前投降,她势必与他斗到底! 25.第二十五章 想见她 月色初上,营帐内点起了油灯,点点星光带着细雪纷纷扬扬的洒落。 林朝颜呆坐在营帐里,手边是尚未研磨完的金创药,账外靴声沓沓,巡逻的士兵自帐前走过。 她耳朵微动,仔细听着那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又来了。 不出她所料,转瞬间那双厚茧大手掀开帐帘,探身步入帐中。 “莫将军可真守时,日日前来,是将军太过闲散了,还是我让将军如此紧张?”林朝颜手指无意识地研磨药粉,语气散漫,似无奈又似赌气。 莫行之迈步至跟前,遮挡住她大半的视线,昏暗的烛火泯泯灭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李大夫是不关心弟妹与令祖父了?”他嗓音微哑,听不出情绪。 “莫将军可愿意说了?这每日问了您也不告知我,就只会勾我心绪。”她撇着嘴,眼睑未抬半分,仍旧拨弄着手上的药粉。 “敢问李大夫,令祖父姓甚名谁?” “将军为何突然打探爷爷的名字?”林朝颜心生警惕,皱眉反问,并抬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此人心思紧密,稍有不慎她便满盘皆输,虽不知他如今查到何等线索,但她总归小心些为好。 莫行之目光落在她脸上,怔愣出了神。 他生着一副清秀的好相貌,修长远山眉,肤色冷白,眼眸弯弯,可灯火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将眉骨鼻梁与下颚的线条展现得愈发清晰,与她何其相似,却又不似。 林朝颜见他出了神,生怕他看出些什么,毕竟她不过是稍稍修饰了下面容。 赶忙站起身,伸出圆润的手指轻挑了下他的下巴,道:“小生虽知自身长得过于美貌,可莫将军莫不是喜欢小生这种容貌的女子?” 莫行之回神,他瞬间钳住她的脖颈,渐渐收紧,耳根泛红,眸中渗出几分戾气,羞愤交加,他竟是恼羞成怒了。 被勒得面色发紫的林朝颜眼神瞬变,眼底全是怒意,右臂狠挥,手掌似刀刃般劈落在他手臂,他吃痛一刹间松开了手掌。 未等他反应,她欺身一记记重拳重重挥向他的门面,莫行之向后急退,不断闪躲着生猛的拳头,拳如炮响,拳风擦过脸颊带着汩汩劲风。 见他向后闪躲,林朝颜手指勾住对方腰带,猛地往回一扯,翻身拽倒他,将他压在桌面上,小臂抵在他咽喉间,恶狠狠地道:“莫行之你这般行事,我容忍你许久了,你若是再敢相逼犯我,我定不饶你!” 桌上药粉散落一地,沾满他的披风,而莫行之却似刚回神般,声音涩然,道:“你会武功?” “你知晓便好,我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大夫。”小臂向前顶了两下,呼吸微喘,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倒是莫行之此时冷静了下来,那漆黑的双眸不见半点波澜,他抬手垫与脑后,神色从容的望着她,半晌不出声。 帐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声,呼吸交缠,没有半分旖旎,只存有取胜之心,势必要胜他一筹。 “没想到李大夫竟有如此力道。” 语毕,莫行之伸手钳住她的手臂,腰身向上一挺,带着林朝颜起身,手腕向后一拧,整个身子与她后背相贴。 林朝颜刚想还手,他却将她向前推开几步松了手劲,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今日来,是想告知李大夫,令弟妹已接入河州城内安顿好,等李大夫制好足够分量的金创药,我会命人送你们出城回清安县。” 话音落下,他正欲转身走出帐,脚步才迈开,林朝颜却出声唤住他:“等等。” 他顿住脚步,转过身,不明所以挑眉望向她。 “我想沐浴。”林朝颜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糯糯,似是羞耻。 他疑惑,皱眉问道:“问伙房要些热水擦拭如此不就成了?” “将军莫不是忘了,你交代的任何人不能同我接触,我找谁要去。”林朝颜目光斜睨,白了他一眼, 他似恍然大悟般了然了,随即道:“我会安排人给你送热水,但,一周一次。往后取药我也一周来一次。” 她有心想争取多几次,可对方并不给她机会转身便离开了。 一弯残月冷冷悬在黑幕中,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掀开帐帘冷风吹进,只一瞬帐帘便被放下了,方才的人也消失在帐内。 林朝样暗中盘算如何逃出这军营,困于此并非长久之计,何况爷爷还未寻到踪迹。 早知如此,那日即便会暴露身份,她也定会想法子逃走,便不会落入如此困境,还将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是她想岔了。 *** 踏着月色走入本帐内,莫行之方才淡然地神情变得暗沉,声音冷冽对外喊道:“来人,让陆骁来帐内商议军事。” 账外的士兵应声前往副将营帐传唤。 一盏茶的功夫,陆骁便疾步踏入帐内,气息微喘,恭敬道:“将军,有何吩咐?” “你速去一趟清安县,查探一下李润禾的来历,着重详查他的医术与武力,还有他家中几口人。” “属下遵命,即可便去。”陆骁领命离开,留他一人在帐内沉思。 从初见李润禾起,他心绪便乱了,想见他,因他与公主长得十分相似,不愿见他,也因如此,一度控制不住的每日前往他的营帐,面上说着取药,实际不过是想多看两眼。 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可方才他动手的一瞬,让他知晓了,他,并非是她。 莫行之坐在案前手肘撑于桌面,闭眸轻按太阳穴,脑中混乱无比。 “行之,可是身体不适?”镇国公从外走进便看见的这幅情形,不免开口关心道。 睁眼看见来人,莫行之迅速起身相迎,眼尾微垂温顺拱手喊道:“父亲,儿臣身体并无不适,只是心中思虑一些事情罢了。可是敌军有动静了?" 镇国公微微颔首,神情凝重,低声道:“怕是会有夜袭,夜间你多派点人手,虽过几日便是春节了,但不能松懈。” “好,我去安排。” “嗯,那我先回了。”镇国公轻拍他肩头,如今军 营内大小事务都交于他,也是该成长起来了。 “父亲留步,儿子有一事想问。”莫行之轻声唤住他,依旧低声与他交谈。 “儿臣曾听父亲提及过祖父,不知父亲能否再给儿臣讲讲?” 镇国公一愣,神色微微意外,道:“你想知道?” 他点点头,神情认真严肃,并无玩笑之意。 “行,那为父给你讲讲。”两人走到凳前双双坐下,莫行之端起茶壶给父亲倒了一杯茶送至他面前,镇国公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这才缓缓道来。 “你祖父名莫桓,曾是圣上亲封的昭勇将军,当时他带着三万军兵逼退六万敌人,守住边关,我这一身搏杀本事,皆是向他所学的。” “可天子之争,你祖父最终退隐保我们一家平安,但一直招人追杀,最终连我也无从知晓他的下落。” 镇国公长叹,神情黯淡,似是思念起年幼时教他练武的那高大身躯。 “那父亲可知,祖父长何模样?” 自记事起,他便从未见过祖父,曾问过父亲,父亲总以他过于年幼不愿提及,却未曾想是如此跌宕往事。 “为父也多年未见过他了,你祖父他..”镇国公心神恍入往事,目光飘远,追忆道:“他肩背宽阔,骨架厚重,一身军人挺拔的风骨,眉骨高凸,浓眉斜飞入发髻,哦,险些忘了,他右耳缺了小半耳尖,是当年交战时,被敌寇削去了耳尖。” 听至此,莫行之猛然一怔,骤然想起前两日属下回禀过,关于李润禾祖父的诸多形貌,其中一条,便是右耳缺了耳尖。 他怎会与祖父相识?自己的祖父何时成了他的祖父?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而他的身手也是祖父所教的吗? 一桩桩疑虑让他脑中如一团浆糊,无数疑思在翻涌。 莫行之压下心中疑虑,径直开口问道:“父亲这些年和祖父是否有联系?” “为何如此问?你想见你祖父了?”这会轮到镇国公疑虑了,今日的行之有些异常。 他抿了抿唇,并未道出原因,只继续追问,“父亲可否和祖父联系上?孙儿有事找祖父。” 镇国公不语深深望着他,似要窥探他心底的所思所想,眸光沉沉。 “拜托您了父亲!”莫行之微微欠身,拱手于胸前,神色恳切,已然是相求的姿态。 镇国公喟叹,“罢了,我去给你想想办法,我也无法给你准确消息,你莫要过于期望。” “好。” 帐中人声消散,夜色朦胧,思绪万千,扰得他无法入眠,偶思起少女灵动笑颜,又思及今夜少年愤怒涨红的脸。 方才暂停的细雪再度纷飞,碎雪簌簌飘落,掉落在营帐檐角。 始终无法入睡,他便不打算睡了,直起身出了帐,仅站在账外远远遥望旁边的小账,那帐内早已黑压压不见灯火,想来是已睡下了。 将他放在自己的营帐旁是他的主意,或许是因为要监视她,亦或许是因为... 想见他。 或者说,是想见她。 26.第二十六章 欢迎回来 乌云遮住月光,鹅毛大雪洒下,又是一轮残月,雪,依旧未停。 林朝颜帐内的烛火熄灭,屋内漆黑一片,她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似是在沉睡中。 可微动的耳尖暴露了她的假寐,听着耳畔不时传来铁锹铲雪之声,临到深夜时,铲雪的人才会撤离回营。 按昨日莫行之所说,今日他便不会再来此了。 她心中默念时辰,已是四更。 起身下榻,套上透着凉意的披风,趿着鞋走到帐口,刚掀开帐帘便见着两名神色戒备的士兵齐齐望向她。 “李大夫有何事?”士兵神色不动,手上却已按上兵枪,仿佛下一刻就要刺向她的胸口。 林朝颜尬笑两声,讪讪道:“两位官爷别紧张,小生只是闲来无事无法入眠,想来与两位官爷闲聊几番。” “我们在此是奉军令看守李大夫,并非是来与大夫闲聊的。” 左侧士兵年约二十,面色铁青,伸枪欲往她身上捅。 她连忙抬手示弱,面色慌张,道:“官爷别别,别动手,我这就进去了。” 眼眸却扫过帐前一片雪景,隔壁将帐并未掌灯,成块的雪堆被铲在一旁,只留下浅浅一层新雪与杂乱的脚印。 像是被惊吓到,进帐时,她嘴上仍不停嘟囔着:“听闻军营内的官爷个个脾气火爆,果真如此,这才闲聊两句,性子便如炮仗般,一碰就炸。” 见她安分的进了帐,士兵这才放下长枪,恢复成以往的模样,直直望向前方,立如松,在风雪中分毫不动,并未被她的所言所语干扰。 只不过是将她的一切行为言语如实禀报给将军罢了。 林朝颜心中早已有数,明知他们会向莫行之禀报,对此,她并不在意。 次日依旧,白日枯燥的研磨金创药,夜晚则是裹着披风站在风雪中与士兵浅谈。 “官爷名为何?可否告知小生?” “官爷家住何处?改日小生登门拜访。” “官爷......” 林朝颜不怕冷,也不嫌烦,夜夜守时出现在帐口,日日与不同士兵闲聊,轮值的士兵都被她攀谈了个遍。 起初时,士兵们也会不耐烦地将人赶回帐内,可次数多了,也就随她去了,任由她一人在絮絮叨叨。 且营中的士兵大多受过训,定是不会轻易透漏半点消息。 是以,林朝颜看似是关在帐内的笼中鸟,实际是无人约束的闲散疑犯。 *** 士兵们将她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报给将军,可此时的莫行之也无暇顾及她,正不分昼夜地待在中军帐内,与人共商军事秘件。 身在敌国营军的探子秘密送来一封急函,如镇国公所料,敌军正谋划着夜袭大昭军。 镇国公、莫行之、沈砚、苏晚凝等人围拢在桌边,桌面上是一张摊开的关隘与吐蕃交界的地势图。 “你们有何想法,都可如实说出,目前情况便是如此。”镇国公身为主帅一身甲胄立于主位,双手按在桌面,神色严峻的看着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胡乱开口,莫行之也拧眉站在镇国公身侧未言,倒是帐内唯一一名女子,淡淡开口询问道:“吐蕃赞普即已写移书,那他们的条件为何?” 她生得极为美艳,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和樱桃小嘴,一颦一动皆是美画,此时眼眸幽深,嘴唇勾着淡淡的笑容,纤细的手指轻轻晃动手中的团扇。 名唤苏晚凝,年约二十有几,是大昭军中地位至高无上的女诸葛,是镇国公都需给予三分薄面的女先生, 仅靠一身才华,让女子无法抛头露面的大昭史上,画上了浓重的一笔。 镇国公深思一瞬,权衡利弊后,如实道出:“对方借口要求朝廷将我交出。” “这与主帅何干?”沈砚愤愤出声,一拳砸于桌上,力道之大使得桌子晃动了两下。 “呵呵,胃口可真大。”苏晚凝轻笑两声,嗓音温婉如玉,媚眼如丝,盯着地势图上的一处,手指微翘,如兰花般轻点图上,“那我们便在此这静候他们的到来。” *** 林朝颜像是无趣乏味,闲来打发时间,嘴上与人闲谈的皆是无关紧要的事,可目光所落处皆是巡逻的士兵、营帐周围的雪地。 可就这么两句闲聊的时刻里,她便察觉到与以往诸多不同的地方。 扫雪之人这两日并未铲雪,雪堆高耸一片围绕在帐篷四周,而夜巡士兵,也一日比一日多。 脑中思绪一闪,想来,应是将有夜袭了。 林朝颜止不住地勾起唇角显露出她的兴奋,她心中筹算着出逃的机率,若真有夜袭,趁乱出逃并无不可,再继续困于此,她便要疯了! 思及此眼中亮光闪过,可随即又忧思起来,她的户籍文书与路引还在莫行之手中。 按耐住思虑,罢了,最多文书路引都不要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若真逃出这军营,她便像上回一般走小道,不过是多花些时日罢了,等回了清安县再想办法补回文书。 紧了紧手心,她带着浅浅笑意入了梦香,梦中都是出逃的喜悦,可心中藏着事,她并未熟睡。 突然,一支鸣镝刺破黑幕,是夜袭! 床榻上的林朝颜骤然惊醒,来了! 她急忙下榻,手脚并用地穿上厚实衣裳,做好万全准备,静待时机。 一炷香过去了,刚上身时满是凉意的衣裳也已暖和起来,可帐外依旧寂静无声,仿佛方才那一支鸣镝并未响过。 林朝颜不免有些着急起来,起身朝着账口走去,轻掀帘帐,只冒出一个圆润可爱的脑袋。 士兵依旧挺拔站在帐前,今夜守夜的是两名年轻士兵,皆是年约十八九岁上下,两人心知这人定是无趣了来消遣他们,并未给她一个眼神,只开口赶人,“李大夫还是尽早回营帐歇息吧,再出来就别怪我们动武了。” 前两日她听见这类话,便会自觉回了营,可今日似有不同,她仍在原地不动,小脑袋探头探脑的,状似无意地问道:“两位官爷,方才我好似听见了鸣镝,是有夜袭吗?官爷你们不用前去支援吗?” “李大夫多虑了,回营吧。”名唤向白的士兵做出请的姿态。 得不到任何消息,看来,她只能赌一把了! 林朝颜状似顺从般缩回了脑袋,未等两人反应,伸手掀开帐帘,两掌利落地刀劈直落士兵后颈。 “你...”向白话音未落,眼中一闪而过那副弯月笑颜,人便陷入了昏迷,倒地不起。 趁前线战乱,她点地运气向后飞身而去,好在那日进军营的路线她仍记得。 她的营帐被安排在军营的中心,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顺利地逃出了军营,一路畅通无阻。 可,过于顺畅了,让她不禁起了疑心,但时间不等人,出了营帐她直往城门而去。 冷风呼啸而过,耳边传来心脏狂跳的砰砰声,细雪滴落眼中模糊了视线,她眨巴两下眼眸,脚步未停。 林朝颜停在偏僻街角处,此地离城门不远,仅十丈远,遥遥望去,心凉了半截,今日守城之人竟比那日进城时多了数倍不止。 莫非是他猜测到了?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紧贴墙壁,将自身隐藏在黑夜中。 扫视一圈,最终发现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一趟接着一趟,她根本无法翻墙逃脱。 该死! 她一拳砸向身后青砖,轻咬嘴唇,心中怒意却无法发泄,而此时距离天亮仍有一段时间,若是被莫行之反应过来她逃了,城门定是出不去的。 脑中思绪纷飞,陡然灵光一闪,是了,这偌大的河州城定有暗门。 她即刻动身,沿着护城墙轻声寻找,一边提防上方的巡逻士兵,一边摸黑寻着暗门。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林朝颜再次回到了城门街角,寒风卷雪的天气里,她额头却渗出细汗,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面上一片愤怒狰狞,牙齿上下打颤,哈,挺好。 这狡猾的狐狸! 竟每个暗门都安排了人看守! 很好,那她便硬闯! 做好打算的林朝颜正准备冲出城门时,陡然看见城门上一抹玄黑,在纷飞的大雪中格外显眼,使得她整个人愣怔在原地。 莫行之身披玄狐皮披风,蓬松的黑色狐毛在风中飘动,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紧贴身躯,近乎完美衬出他高大紧实的身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恍若曾经割破她脖颈的人不是他。 他一副邻家大哥哥的模样,手中拿着饴糖,满眼笑意地望着他跟前的孩童,嘴唇轻动,似是在说些什么话语哄着她。 林朝颜睁大双眼怔愣地看着城墙上玩耍的那双人,那孩童,是小麦。 转身回到街角,是个眼瞎的都看出来,莫行之在威胁她。 她不免再次后悔起当日将把柄亲手送给了他! 长叹一声,抬手轻掸衣上昨晚沾的灰尘,抬脚走出街角,缓缓走向城门。 而在城门上的莫行之也发现了她。 两人隔着几丈远,目光遥遥相撞。 莫行之勾唇轻笑,轻启唇瓣,无声吐出几个字。 多日不见,欢迎回来。 27.第二十七章 竹榻塌了 “李哥哥~小麦好想你~”小麦撑着身子想努力爬上石墩,无奈她人矮腿短,愣是爬不上石墩,只能伸长小脑袋想看清林朝颜。 蓦然她双脚离地,腋下是一双粗糙大手稳稳拖住她,轻松的将她抱至胸前,她这才得以看清城下站着的她。 林朝颜对着小麦温润地笑了笑,“小麦乖,哥哥也想你。” 弯月般的笑眼映入莫行之的眼中,心下倏然一滞,泛起丝丝涟漪,他似乎,对这双眼眸无法生起半点抵抗的心思。 他紧抿薄唇,垂帘避开视线不再看她,将小麦裹入披风中,随口吩咐身旁的士兵:“按以往流程查验路引,吩咐下去,人已寻到,无需再守。” 士兵应声而下,他抱着小麦步伐沉稳的下了城,径直向着营地而去,路过林朝颜时,眼神都未曾扫过她,倒是怀中的小麦在他怀中胡乱挣扎着,“李哥哥,李哥哥,抱,不要...不要莫哥哥抱。” 提及莫哥哥时,小麦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不如方才那般与他亲近,更似害怕他。 林朝颜默然地跟在莫行之身后,低声安抚道:“小麦让莫哥哥抱,哥哥我累了,晚些再抱你。” “那好吧~”小麦软糯糯地趴在莫行之的肩头,双眸圆溜溜可爱的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随即很快被欣喜代替。 林朝颜安抚完小麦后,心中更是不甘了,就差一步!这落差谁又能来安慰安慰她。 她幽怨地盯着身前宽厚的背影,他走在前方,将视线挡的严严实实,着实没忍住,不禁对着他背影拳打脚踢,呲牙咧嘴起来,逗得小麦咯咯直笑。 “嗯?” 莫行之猛然转身,林朝颜的腿瞬间僵在半空,咬牙切齿的脸一下忘了该作何表情,“呵呵,”她尬笑两声,缓缓放下手脚,俯身双掌向前,做出无声的“请”姿。 高大的身影转身离开,灰蒙蒙的晨光渐入眸中,她这才敢起身,急忙跨步再次跟随在他身后,可未安静几分,她不甘的开口询问道:“莫将军,你知晓小生要逃营?” “不知。” “那你怎会知晓我会出现在城门?” “猜的。” “可不是敌袭吗,莫将军怎有如此闲心来抓我?” “好玩。” “……”“卑鄙!” “承让。” 林朝颜感觉拳头又硬了几分。 小麦左看看右瞅瞅,听不懂两人所言,便安静地待在怀抱里。 一路无言,三人顶着大雪徐徐走在官道上,许是莫行之的怀抱过于温暖,亦或是今日过早被叫醒,不一会小麦便趴在他的肩膀沉沉睡了去。 察觉脖颈处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莫行之停下脚步,转身对林朝颜轻声道:“帮我把披风取下来。” 她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答应。 她向前小迈两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小麦的距离,因莫行之比她稍高一个头,她需得踮脚微抬下颚去寻披风的绳索,而莫行之微微低着头,眸光幽深的看着她小手在脖颈处摸索。 他的眼神交缠于她,鼻尖传来清浅的淡香味,忽的忆起那日抱紧公主时,鼻尖萦绕的也是此味道。 “好了。” 出游的思绪瞬间回了神,本披在他身后的玄狐披风此时盖在小麦身上,他眼尾稍敛,未表露半分心绪,只暗唾自己又将此人当成了她。 晨光熹微,红霞渐渐升起,将大地洒满阳光。 回到营帐时,小麦还未醒,将她交托给士兵后,莫行之领着她来到大营靠后侧,不像旁的营帐般冷清,此地帐帘大开,正有不少士兵与身穿医役袍的军医进进出出,不时抱着一盆血水由内冲出。 林朝颜眉峰皱起,不自觉得加重了语气说道:“如此多的伤患,你还有闲心来抓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就是因为有如此多的伤患,才会去抓你。”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声音缓和了些,道:“李大夫,医治好他们,我给你提条件的机会。” 林朝颜挑眉,生怕他反悔,急忙应下:“一言为定!” 语罢迅速进入帐内,挑着最近的伤患便开始把脉。 说来凑巧,这名伤患是昨晚守夜的向白,他正趴在床榻上痛苦地闭眼呻吟,身下是血肉模糊一片。 她指尖搭在想向白的手腕上,并未探出有内伤,那便只是外伤了,可这只有臀间的位置血肉模糊,这并不似与人交手所受的伤啊。 恰巧莫行之刚走入帐内,见她想掀开向白的衣物查看伤情,赶忙道:“他是被军棍打的。” “啊?”林朝颜一脸疑惑的望向他,迷茫的问道:“都敌袭了,你们还有多余的精力去体罚?” “他没看好你。” 这回轮到她尴尬了,她默默地掏出一瓷瓶金创药放入向白手心,是她对不起人家,就当这是赔偿吧。 向白气息虚浮的道了声谢,并表明是他的过错,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莫行之眼眸微眯,紧盯着她与向白交碰的手,想砍了,送给永宁公主。 连片的医帐内躺着几十名病患,想来昨夜定是一番苦战,哪怕林朝颜医术再高超,也忙到了深夜。 虽初始只为与莫行之谈筹码,可她毕竟是医者,无法做到将病患弃之不理。 因伤患多为刀伤,前两日她研磨的金创药这就派上了用场,将金创药均匀撒在伤口处,不过几个时辰血便止住了。 等到林朝颜诊完最后一名病患时,又是一汪红霞缓缓东起。 她疲惫的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有些恍惚。 察觉自身严重缺觉,她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医帐,正想回营帐好好睡上一觉时,被士兵止住了步伐。 “李大夫,将军让你去将帐等他。” 她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带着几分笑意与兴奋,应是昨日允诺过她的条件。 谢过士兵后,林朝颜慢悠悠地走向隔壁的将帐,晃着脑袋,时不时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寒冷的雪风微微卷起她的衣角。 将帐未有士兵守门,她便自顾进了去,屋内仅有日光照拂的光线,屋内一片宁和,莫行之并不在帐内。 她站在帐内,打量着比她营帐大上许多的将帐,撇了撇嘴,权势地位的差距肉眼可见,不过想想当初和亲时,她身为永宁公主所住的帐篷也比这稍大。 心里释怀了些。 屋内无人她也乐的自在,见床 榻旁下方放着一张小竹榻,抱着床榻上的一床被褥,和衣躺在竹榻上补眠,她认为自己足够礼貌了,不过是借睡一会,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干等着吧。 *** 早训完回到将帐的莫行之,看见的便是一副美男入睡的画卷,他放缓脚步,无声地走近她榻前,蹲下靠近,静静欣赏起榻上熟睡的那张面孔。 她静静躺在竹榻上,双眸轻闭,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是淡淡的疲倦之色。 可还未等他欣赏够,一掌劈出,卷带着风刃袭来,榻上的人儿瞬间清醒睁开双眸,他反应迅速,向后闪躲抬手钳住手腕,并扣于她头顶,整个身体欺身压上,四目相对,他沙哑着声音开口道:“是我。” 忽的,床脚颤抖。 “轰!” 竹榻塌了。 塌的瞬间,林朝颜双眸圆睁,眼见两人越靠越近,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极快地转头侧目看向一旁,温凉的唇印在她耳畔,令身子一颤,心漏了一拍。 压在她身上的莫行之此时也呆住没了动作,薄唇依然印在耳畔上并未挪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 屋内寂静一片。 “莫行之,你给我起开!” 被压的林朝颜怒火冲天,声音拔高,手脚推搡身上的他,面色涨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莫行之慌乱的爬起身,眼神乱瞟,不敢看她,尴尬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音恢复清冷的声线道:“抱歉,李大夫,我只是...总之,抱歉,我并非有意的。” 嗯,话语里听出了心虚。 “你!”林朝颜大口喘息着,食指定定指向他,怒不可遏。 她紧咬牙关,最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道:“算了,此事当没发生过,你昨日答应的条件可还作数?” 她大手一挥背过身去,耳朵通红,声线依旧拔高。 “作数,你有何条件。”莫行之定了定神,也当做无事发生,只是飘忽的眼神出卖了他。 “让我和小谷小麦离开河州,爷爷的下落我自会去寻。” “不行。” 林朝颜疑惑转头,不是,让提不让答应? 她不死心,继续道:“那让我和小谷小麦住一间营帐,我帮你医治病患,你帮我寻爷爷下落。” “不行。” 她眼神微眯,恼意再次升起,咬牙切齿的反问他:“那你要如何?” 莫行之双手拂与身后,目光转向帐口,理直气壮道:“我可以让你每日见到你弟妹,且允许你给他们熬药治病,我还能帮你打探你祖父的下落,但你得帮我医治病患。” 就这?林朝颜暗想,这不与方才她提的要求大差不差? 只见莫行之顿了顿,继续道:“且住在将帐。” 嗯?住什么?和谁? 林朝颜懵了,迷茫的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和谁?住哪?” 这下莫行之转头与她对视上了,认真道:“和我,住这。” 林朝颜大脑一片空白,等她一字一句碾碎了读懂后,咆哮出声:“莫行之,你是不是有病!” “两男的住一块你觉得这合适吗?!啊?!” 28.第二十八章 擦身 莫行之双手交叉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发怒的她,平淡的道:“你身手在他们之上,以防李大夫再次逃营,我认为,还是住这的好。” “不!可!能!”林朝颜吼道,不带一丝犹豫。 住这?她得是疯了还是傻了才会答应住在这?每日每夜得防着他就算了,两人共住她如何擦身,如何涂抹胭脂? 这狐狸到底在计谋写什么? 她猜的没错,莫行之的确不是只为了监视她,而是变态的想每日见到她。 本答应她一周去取一次要,是以他好几天未曾见到她,未相见的日子里,他纠结、彷徨,明知那不是她,可,止不住的想见她。 当得知吐蕃会有夜袭时,他便猜测她会逃离,故而安排了人手守城门,只是没想到,她真的逃了。 “你不住也得住,你没得选。”莫行之眸光流动,俯身靠近她。 两人靠的太近,她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一小步,听见这话,她一瞬间幻视那日在山洞里所说的话。 所以,莫行之。 你也没得选择。 她没想到这话,竟如此快便落回自己身上。 见她无动于衷,莫行之唇角噙着几分促狭,似笑非笑,出言威胁道:“你别忘了你弟妹还在军营里。” “那莫将军都杀了吧。”林朝颜愤愤转身,大手一挥,大度道:“把我也一起杀了。” 砍了,全都砍了! 这威胁没完没了了。 莫行之注视着少年,轻笑出声,连炸毛的样子也与她相似的很,怪可爱的。 “有何好笑的,我很严肃,来,把我也一起杀了,我死也不要跟你住一块。”她仰头将雪白的脖颈露出,直挺挺的往他身前送,似在说,来,你杀啊! 他似乎禁不住,笑的更大声了,呼吸喷洒在她脖颈上,奇痒无比,她更恼了。 低头正欲说些什么,四目相识,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带着笑意的脸庞也瞬间僵住了,四周寂静,只剩账外的雪风还在呼呼地吹。 林朝颜喉间微微滚动,咽了口唾沫,小碎步向后挪动,渐渐拉开两人的距离,可一时忘了身后的竹榻,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坐在坍塌的竹榻上。 “哎哟!”太过突然,她没忍住呻吟出声,手撑在地砖上被竹刺划破,这下整个人都清醒。 “李大夫...您没事吧?”莫行之手僵在半空,没来得及拉住她。 眼见大手伸到跟前正欲扶她起身,林朝颜慌忙连滚带爬地跑开了,直跑到帐中才停下,距他有两丈远,抬手制止他向前,这才开口道:“我没事,就这么说,你我还是莫要靠的太近。” 太近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手掌伸出一丝血迹,莫行之抿唇,堪堪停下想上前抓她手的冲动,只开口道:“你手流血了。” 林朝颜感受到手掌心传来的细微疼痛,但小伤并足以挂齿,“无事,你别转移话题,你究竟要我如何?” 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眼,这才缓缓道:“你祖父的下落,我们查到了一点线索,他曾在西安府逗留过。” “是何时?”林朝颜急忙打断他的话。 “已有一月有余,此时已不在西安府了。” 林朝颜满眼失望,垂头丧气地转身,一步步走向账口,落寞开口:“那我还是与小谷小麦他们一同出城吧,爷爷我自己去寻,我要拿我包袱去。” “李大夫,元宵节,我给你答复。” 她脚步一顿,蓦然回首,望向那人。 “若是元宵节还未有消息,我放你和你弟妹出城。” “在此期间,你我同住将帐。” “若是李大夫不答应,那我也杀你们,也不勉强你。” 林朝颜脸上一喜,想着他还是有点良心的,下一瞬,“不过是将你们关起来罢了。” “……” 威胁!赤裸裸地威胁! “你别威胁我,再威胁我,我不介意带血闯出去。”她如行尸走肉般走至桌前坐下,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唉声叹气起来。 莫行之见她这幅模样,想来是答应了,想了想仍是说了句:“李大夫配合写,以后不威胁你了。” “嗯。”她淡淡应了句,似是要睡着了。 他瞧见一片狼藉的竹榻,忽的想明白了她为何趴在那,出声劝阻:“李大夫睡床榻吧,昨日辛苦你了。” 林朝颜挑眉,不可思议道:“你有如此好心?” “我在你心里如此恶劣?” 她不言,暗自腹诽,他不恶劣谁恶劣? 长得一脸正气,结果是只狡猾狐狸。 “你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安排人送张大一点的竹榻进来。” 说着人已走至账口,掀帘出了帐。 林朝颜也不扭捏,爬起来就往床榻躺,依旧和衣而睡,只是不同的是,身下躺着的是温软的褥垫。 她满足的阖眸入睡,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 午后雨雪越落越密,鹅毛般大雪漫天飞舞,一座座营帐埋没在白雪中,临近晚膳,伙房飘起炊烟。 林朝颜是被士兵吵醒的,两名士兵肩上抬着一张竹榻,应是莫行之安排的。 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与两人面面相觑,士兵也未料想到将军的营帐内会有人,还躺在将军的床榻上,莫非... “咳。”林朝颜出声打破沉默,刚睡醒的声线带着一丝沙哑,“两位官爷将竹榻放那吧,辛苦两位官爷。” 将手臂伸出被窝,指了一处距离床榻几丈远的帐角,随即迅速缩回被褥里,好冷! 两人眼角微动,悄悄交换眼神,将竹榻安置妥当后,匆忙退出了营帐,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猎奇笑意,出帐前还朝着她鞠了个躬。 她疑惑的看着那两人,不明所以,倒也没有纠结,在床上蛄蛹了两下,这才不舍的起了身。 将帐内并无她的衣物,不得已她冒着冷风回了原先的帐篷,将衣物和包袱取回,包袱内还装着她生存的家伙呢,这可不能丢了。 没敢动将帐里的东西,她把衣物与包袱放置在竹榻脚边,便出了帐去寻小谷小麦。 顶着风雪一深一浅的走在雪地里,脸颊被冷风刮的泛红,双脚被冻得没了知觉,即便是如此恶劣的天气,仍有不少士兵巡逻,可众人像未看见她般 ,无人问询。 半晌,小谷与小麦在雪中玩耍的画面映入她清澈的眼眸中,一喜,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小谷,小麦。” “哥哥~”“润禾哥。”小麦像小蝴蝶般飞奔而来,小谷则冷着脸紧跟在妹妹身后,只是脚下的步伐暴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林朝颜敞开双手抱起小麦,向上颠了颠,笑道:“小麦长胖了些,还是穿的衣服太厚重了?” 小麦小脸通红,不怕羞,开心道:“小麦吃饱饱,变胖胖~” 她忍不住捏上小麦的脸颊,原本没几两肉的小脸此时圆润了些,都能捏起肉来了。 怕两人冻着,领着他们进了帐篷,寒气渐消,身子暖和了几分。 内设没有木床,仅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垫,被褥是粗布棉被,这便是营地里后勤帐。 “你们就睡地上吗?”林朝颜心疼的抱着小麦,可她也无法开口让莫行之安排好点的帐篷给他们。 “嗯,我觉得比家里舒服暖和,兄长们对我们也很好,能吃饱,也能睡的暖和。”小谷很满足于现今的生活,让他有种真实活在世上的感觉。 突然,小谷扯了扯她的衣角,林朝颜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眸,知晓他有话同她说,俯身蹲下与他对视,“说吧,怎么了?” “润禾哥,我也想当兵,想向哥哥们一样厉害。” 小谷期待的眼神让她不忍拒绝,可若是小谷真去操练了,小麦该如何? “若你当兵了,小麦怎么办?”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我,我可以带着小麦,让小麦坐一边,我去操训。”小谷似是才想到这个问题,有些纠结慌乱,也不知该如何好了。 林朝颜将小麦放于地上,轻拍小谷脑袋,声音放轻,温声道:“不急,哥哥给你想想办法,若真想当兵,先好好吃饭,你身子太瘦弱了,说不定人家不要你。” “我定会好好吃饭的。”重重颔首,眼里满是坚定。 “是了,我与外人说,你们是我弟妹,你可要记牢了,莫要败露了。” “好。” 闲聊几刻便到了晚膳时刻,牵着两人到伙房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汤饭,冷月早已高挂。 将两人送回后勤帐后,林朝颜独自一人回了将帐,此时莫行之在帐内正脱了外衣擦拭身体。 入眼的是蜜色胸膛沾上水滴,温湿的布巾一寸寸擦拭肩背与臂膀,水气在帐内升腾,蒸湿了他的碎发。 帐内烛火摇曳,炭火在一旁噼啪奏响。 “咕咚。” 她吞咽的声音在帐内异常清晰。 莫行之轻笑,并未抬头,仍继续用布巾擦拭脖颈处,微哑的嗓音轻浮地开口道:“李大夫,看够了吗?” “咕咚。” 喉结再次滚动,耳根悄然发烫,后猛地惊醒,身子一扭,背过身去,慌张道:“我,我没看,我先出去。” “为何要出去,同为男子有何可避嫌的,晚些李大夫也是在帐内擦身的。” “啊?我,我不擦,我不洗,我,我干净的。” 语罢,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手忙脚乱的出去了。 29.第二十九章 龙阳之好 “李大夫,这是怎么了?”士兵眼见着她蹲在帐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雪地发呆。 可她似未听见般,仍呆愣愣的蹲着。 站在两旁的士兵互相对视一眼,刚想继续开口时,身后传来窸窣声音,莫行之身着薄衣便出来了,显露的肌肤上滑落几滴水珠。 两人迅速规矩地站直身子,眼睛看向前方,不再东张西望,一副安分守夜的模样,可悄悄竖起的耳尖暴露了他们的心思。 莫行之抬起脚尖,微微用力一踢。 林朝颜整个身子瞬间摔进雪地里,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喊,便被埋没在雪中。 莫行之:...... 她爬起身,站在他身前,手指绷直,指向雪地上那个大坑,幽怨地注视着他,无声的控诉。 眼神闪躲,莫行之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偷笑,两旁的士兵憋得脸颊通红,愣是不敢笑出声。 “我只是想叫你进来,但没想到你想的如此入神,咳,抱歉。”声线轻快,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朝颜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方才脑中旖旎的景象消失殆尽,现下只有想要手刃敌人的愤怒。 “那你也给我踢一下。”指着原先她蹲下的地方,示意他蹲下。 “好冷,还是屋内暖和。”莫行之转身进了屋,颇有落荒而逃之意。 “莫行之你给我站住,耍我好玩吗?” 她大步紧跟,不依不饶地想要个说法。 忽的,他顿住脚步转身,手指精准戳向她的额头,向后推了推,“夜深了,李大夫还是尽早洗漱睡觉吧。” 她这才忆起方才的尴尬画面,顿时想起要说的话,她道:“我不在这洗漱擦身,我腰回原先的营帐擦。” “不行。” 莫行之淡淡开口拒绝,并走近床榻掀开被褥便躺了进去,闭目。 “那弄个帐帘吧。” “不行。” “莫行之你是不是不行!”林朝颜怒吼出声,站在帐口的士兵身躯一震,耳尖竖得更高了,天呐,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天到晚只会不行不行,你不行就直说!” 她气急,直冲床榻跟前,蹲下就是一拳。 拳头直冲他胸腔,莫行之也不躲,愣是受了这一拳,闷哼一声,眼睑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似想要将人吸进深渊。 她怔愣一瞬,未曾想他竟没躲,下手的力道并未收着,这一拳可不轻。 “气消了吗?”拳头仍放在胸膛上,他就如此躺着目光灼灼望着她,似在...哄她。 她迅速将手收回藏于衣袖里,低头不语,另一只手轻轻摩擦着手背的指骨。 要说没生气,那还是气了的,要说气消了,也没有,还气着。 “明日我让人弄个帐帘,快睡吧。”说着莫行之转了个身,背脊对着她,似不愿再多说。 “诶等等,我弟想要进军营训练,可行?” 林朝颜抬手就把人掰直,使得他面朝帐顶,不让他睡。 “行,但说好了,他也得上战场。”莫行之也不睡了,侧过身子,手肘支在床榻上,手掌撑起脑袋,慵懒地半躺着,里衣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结实的胸膛,方才被锤的地方已微微泛红。 “我明日问问他,让他自行决定,还有一事,小麦,能将她送出军营吗?” 军营里截是男子,她一个小女孩不适宜留在这,出了营寻个大娘帮忙照顾一番才为好。 莫行之思索一瞬,似是想起什么道:“将小麦安置于苏先生那吧。” “苏先生?” “嗯,苏先生是女子,明日我同她说一下。” “好。” 林朝颜未过多犹豫,即是女子,放在眼皮底下她也更安心些。 “还有事吗?”他侧目与她对视,见她摇头,便扯过被褥盖过身子,喃喃道:“那便睡下吧。” 没在闹他,林朝颜也准备睡下了,虽白日已睡足,可到了时辰身体依旧犯困。 吹灭蜡烛,屋内漆黑一片,她在帐内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刚走至今日放竹榻的帐角,突然发现竹榻消失不见了。 诶?她床呢?! 摸黑寻找了一圈,竟在床榻侧旁发现了它,闭了闭眼,忍住发怒的冲动,拖着竹榻就往帐角去。 她毫不顾及正在入眠的莫行之,将帐内弄的乒乓作响。 而床榻上的莫行之,似是没听见她故意弄出的动静,深吸一口气,餍足的沉入梦乡。 *** 翌日一早,乌云遮日,天空暗沉沉一片,连下月余的大雪依旧未停,天,更冷了几分。 冷的林朝颜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 鸡鸣时,莫行之起了身,炭火烧尽,只留些许余温,他洗漱后盯着竹榻上那坨鼓包,幽幽看了眼,便出去早训了。 躲在被窝里的林朝颜悄悄探出头,大口呼吸,发现人已经不在帐内了,迅速起身洗漱,从藏起的包袱中掏出水粉与眉笔,洗漱的水倒影出她的容颜,极快的上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穿戴整齐后,随手拿过一件披风,披上便出了营帐,她打算先去找小谷小麦吃早膳,只是今日这披风似乎长了些,竟绊脚。 不似昨日被无视,今日往来的士兵经过时,总会悄悄偷瞄她,身为武者的她自然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心中存疑,不明所以。 到小谷他们营帐时,其余士兵已不在帐内,只剩两人还在被窝中偷懒。 “小谷,小麦,快起身。”她坐在草席上,拍拍两人屁股,裹着被子将小麦抱入怀中。 “小谷,想不想听好消息。” 陈谷生一听,瞬间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穿,双目灿然,满心欢喜地开口道:“是我可以进军营了吗?” 林朝颜莞尔一笑,微微颔首,随即严肃道:“但是有条件,军营并不会因你年纪小,便不让你上战场,若是开战了,你需得上战场,你怕吗?” “不怕。” 一如往常般坚定。 “那哥哥也不劝你,也不问你为何要进军营,但你进了军营,便要好好提升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 “至于你的胎毒,我会重新开个药方给你,虽说不能长期劳累,但训练能让你身体强健些。” “好!” “小麦我带走,会安置好她,你明日自行去报道,可行?” “可以,我定不辜负润禾哥的期望 。” 怀中的小麦还在呼呼大睡,林朝颜逗弄几番才悠悠转醒,睁开双眸见是她,小手软乎乎地要抱抱。 “哥哥抱~” 她顺势抱起小麦,拿过身边的衣裳一件件给她穿好,轻声哄着她:“小麦乖~今天哥哥带你去一个姐姐那,往后小麦就住姐姐那。” “好~”软糯糯的声音立刻响起,等她反应了会,又犹豫地开口问道:“那小麦能去找谷生哥哥和润禾哥哥玩吗?” “不行哦,小麦乖乖的,哥哥们会经常来看小麦的。” 听至此,小麦眼眶涌上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紧咬嘴唇不敢哭出声。 林朝颜轻叹口气,哄道:“这里都是哥哥们,没办法好好照顾小麦,哥哥答应你,会经常去看你的好不好?” “哥哥每日下训后也去看小麦。”在旁的小谷也连忙保证道。 小麦啜泣着点点头,泪水浸湿长长的睫毛,双眼通红,即便是懂得要乖,可眼泪仍止不住的落下。 林朝颜与小谷两人哄了片刻,小麦才堪堪停下,吃过早膳后,将小麦捂在怀里,鞋踏入积雪,身后印下一串深浅参差的脚印。 昨夜莫行之并未告知她苏先生的帐篷在何处,她只能沿路询问士兵,摸索着过去。 可怪异的是,只问个路,士兵总在背后轻声交谈什么,她笃定,话语间谈论的人定是她。 “苏先生可在?”她站定在帐檐下,高声喊道。 一盏茶时间,从屋内伸出一双洁白纤细的手,缓缓掀开帐帘,帘后女子瑰姿艳逸,眼波流转间勾人心弦。 林朝颜微顿,看得有些出神,她向来喜好美丽的人与事物。凑近了看,这苏先生比那日在树上远望的更为美丽。 苏晚凝也在扫视着眼前的男人,怀中抱着一名孩童,身高比她颇高,面容清秀,就是身形清瘦了些,她边看还边不时点点头,嘴角勾起不明的笑意。 “李大夫安好,我是苏晚凝,方才听将军说过事情前因后果,李大夫要不进帐内歇息会?” 苏晚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妩媚,侧身让出了道路。 “不了苏先生,小生不好单独进帐,还是在这说为好。” “李大夫别担心,在我这没那么多规矩,何况有孩童在,李大夫还是进来喝口热茶吧。” 她既这么说了,林朝颜也不好再拒绝,俯身进了营帐。 “李大夫在将帐可住的还舒心?”苏晚凝停顿了一瞬,随后压低声线小声道:“将军可有欺负你?” 可不是欺负了! 但不能说,说出来她便落下风了。 林朝颜笑了笑,不在意道:“将军怎会欺负我。” 苏晚凝眼底愈发光亮,凑近了几分,瞥了一眼她身上的披风,兴奋道:“这么说,将军真心心悦于你?” “心悦于我?”林朝颜迷茫,林朝颜疑惑。 “对呀,外头都在传将军有龙阳之好,昨日还将李大夫留于帐内过夜。”声音再次压低,“听说,还让李大人睡将军的床榻了?” 苏晚凝眼眸发亮,一副好奇模样。 林朝颜:...... 她算是知道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是为何了。 30.第三十章 被褥 “哥哥,龙阳之好是什么?”小麦从怀中探出身,眼睫轻颤,眨巴了两下,疑惑地看着她。 身旁的苏晚凝赶忙抬起双手捂住小麦的耳朵,道:“小孩子可不能听这些话。”说完继续戏谑地盯着她,眼底的求知欲快溢出来了。 陡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捂住耳朵,小麦有些措不及防,转头望向对方,随即红着脸颊将头埋进林朝颜脖颈处,喃喃道:“好漂亮。” “即如此,小麦跟我一块住可好?这样便能日日见到漂亮姐姐了。”苏晚凝轻声诱哄。 小麦脸颊红扑扑的,侧目微微点头,后再次埋入脖颈,惹得两人轻笑出声。 将小麦放于软凳上,桌面摆放着一盘精美点心,苏晚凝将点心端至小麦跟前,小麦眼眸发亮,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李大夫,我是真心询问,外头传言可是真的?”话题再度被绕回,苏晚凝似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 “苏先生多虑了,将军意在监视我,以防我逃营,如今我弟妹都成了他手中的人质。”林朝颜略显无奈的解释道,她着实不知为何流言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听及此的苏晚凝笑意更深了几分,浑身都透着难掩的兴奋,道:“将军竟为了留下你用如此下流的手段,他未免太过了!” 林朝颜:...... 她一时语塞,半晌无言,心道这人怎的油盐不进。 “苏先生,您这些谣言都是从何处听来的?”着实没忍住,仍是开口询问了出来。 苏晚凝没有一丝局促,反倒娴雅地伸出玉指执壶,徐徐倒入杯盏中,狡黠地道:“当然是~我听说人的。” “是何人?说了什么?” 苏晚凝一手托盏底,一手虚扶边沿,将茶盏递于她跟前,林朝颜接过,轻辍一口,便听她道:“听闻,李大夫昨日是在将军床榻上歇息的。” “还听闻,昨夜李大夫是在将军帐内过夜的。” “是了,”苏晚凝再次靠近,悄声道:“将军若真是不行,李大夫可得给他好生治疗。” “咳咳咳。”正欲饮茶的林朝颜瞬间被呛,脸颊“轰”的变得通红,耳尖艳红如朱砂。 只一瞬她便知晓苏晚凝所说的“不行”是什么,作为医者还是见过这类病人的,可天知道,她昨夜所说的,可不是这意思啊! 苏晚凝急忙接过她手中的茶盏,眼尾漫过笑意,揶揄道:“李大夫莫激动。” “苏先生误会了,是日前我......” 话音未落,苏晚凝一双纤纤玉手轻拍她肩头,似是坚定道:“李大夫,我都懂的,您不用解释。” 林朝颜:...... 这下可真是解释不清了。 可随后,思虑了一瞬,她在此地待不了多久,便无谓了。 *** 寒风扑面,簌簌细雪沾在林朝颜的鬓发与肩头,四下寂静,唯有风雪呼啸声与踩雪声,她辞别苏先生,一路往营帐而去。 拂去身上风雪,医帐内炭火炽热,几名军医正忙碌着给伤患换药,未打扰众人,只放轻脚步走至向白跟前,许是他因她而受伤,心中过意不去,便思索着先来看看他的伤势。 “李大夫。”向白如前日般趴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憨憨的对着她笑。 她面上挂上笑容,谦和道:“今日可还好?”说罢便欲掀开薄被,想看看他的伤势。 “诶李大夫李大夫!”向白急忙伸手阻拦,可手臂偏短未够上,忍着疼痛侧过身子,避开她的手,“别,不用看,我恢复的很好,改日就能继续站岗了。” 他语速急促,喉结滚动,紧张地看着她。 “你如此紧张作甚?我不过想看看伤势。” “呵呵,不用了,我怕将军生气。”他讪笑着趴回床榻,心中暗诽,还好躲得快。 林朝颜:...... 默然不语,正欲转身离开时,帐口传来喧哗声。 一名昏厥的士兵被抬入帐内,抬人的士兵语气焦急高喊着:“医官,快,快给他看看。” 此时,贺文成身为帐中声望最高的军医,忙不迭大步走至跟前,钳过手腕,指尖搭至腕上神色严肃的给他把脉。 闻声,林朝颜移步到一侧,垂目仔细观察起伤患,并未打搅他诊脉。 “他可曾受伤过?”贺文成只一瞬便判断出伤患的病症,询问起方才一同进帐的士兵。 “有,前两日敌军夜袭时他受了刀伤,在手臂上,那时他说,伤口不深不想浪费军中医药,便不曾来上药。” “胡闹!”贺文成吹胡子瞪眼,将士兵衣袖剪开,手臂赫然一道发黑的伤口,周围皮肉肿胀,渗出带血的黄绿色脓液,恶臭。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已然溃烂,坏疽。 贺文成指腹轻按刀伤,脓液顺着伤口流出,仔细观察半晌,得出病症,面色稍缓,道:“皮肉坏死了,需得将腐肉剔除,再上药,上药后便无事了。” 士兵闻言长吁一口气,拱手致谢,“多谢医官,该如何医治按您说的来。” 此时立在一侧,端详许久的林朝颜眉头轻皱,心头存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贺大夫,我能否看看病患?” “李大夫,当然,您请。” 走至跟前,林朝颜凝神仔细观察,当即发现,皮肉下有气泡,指腹按压时有捻音,伤口气味是腐臭味,她眸光一凌,正色道:“这是气性坏疽。” “什么?!”贺文成脸色瞬变,急忙上前查看。 “气性坏疽是何病?”见两人脸色不好,士兵也惴惴不安起来。 “这病来势汹汹,若是不尽快医治,怕这胳膊要保不住了,再严重点命都要没了” 林朝颜口中解释着病情,身体已然移步,翻找起稍后要用的器具。 士兵脸色煞白,不愿相信此等噩耗。 床榻上的人,是他自幼一块长大同村的兄弟,他不敢想,若真没了性命,他家人该如何伤心。 而贺文成也开始驱赶起围在周边的人群,“都散开,都散开,快别耽误了。” 士兵也被推搡着出了帐,他在帐檐下呆愣地站了一会,随即像下定某种决心般,转身朝着某个方向奔去。 林朝颜无暇顾及旁人,手拿锋利小刀,与贺文成相互配合,在伤口处,一寸一寸的切开皮肉,深挖, 把所有坏死、像熟肉一般的腐肉、烂筋全部剔除。 他的伤口实际并不深,只是多日未处理导致如此严重的感染。 两人凝神屏息,指尖动作沉稳,不敢有半分偏差,寒冷的冬日里额头竟冒出了虚汗。 帐内一片寂静,只剩两人偶尔低声商议的声音,其余人皆不敢出声打扰,就连病患此时也安静休息着。 将腐肉剔除,直至渗出鲜血为止,两人止住动作,放任着伤口敞开透气,随后将黄连、银花等煎煮的汁水冷却后,反复淋洗伤口。 淋洗期间,钻心的剧痛将伤患从梦中唤醒,瞬间嚎叫声响彻账内,挣扎时,竟不经意间将药水撒于林朝颜身上。 但好在她怕冷,穿的厚实,只浸湿了外衣。 “来人帮忙把他按住,快!”林朝颜冲着旁人喊道。 不知何时立在账口的莫行之一把按住伤患,力道之大仅凭他一人便将伤患扣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他未言,眸光流转,轻示她继续。 不去深究他为何会出现在在此,林朝颜拿过药汁,继续淋洗,直至伤口不再渗出鲜血,随后用掺蟾酥、拔毒丹外敷。依旧敞开着伤口,并未密封包扎。 直至此,伤口尽数处理妥当,两人早已大汗淋漓,账外的天色暗沉,不觉间,夜色深沉,两人竟是晚膳都未曾顾上。 伤患被痛醒未久,再次被疼晕了过去,莫行之未离开,而是环抱双臂静静立在一旁观望。 见两人皆松懈下来,这才开口问到:“性命可保住了?” “算是暂时保住了,稍后我让人熬制汤药给他服下,今日多谢李大夫了。” 林朝颜微微颔首,对着贺文成温和一笑道:“分内之事。” “走吧,回帐后我让人给你送膳。”未等她开口,莫行之率先走出医帐,缓缓消失在黑幕中。 林朝颜急忙跟上,可前头的那人只顾闷头疾行,步伐宽大,她追赶得颇为吃力。 追了一瞬,实在追不上,她脚步慢下来慢悠悠地走在后头,有些疑惑的望着他背影。 他今日,似乎怪怪的,莫名的沉默。 身上的外衣湿透,寒风迎面吹来,冻得她不住发抖,不禁裹紧身上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她的直觉并未出错,接连十几天,莫行之早出晚归,林朝颜担心“过多接触,会被发现”的事情并未出现,反倒他像是在躲着她。 帐帘第二日便挂上了,虽疑惑他的态度为何变得如此快,但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若是如此发展下去,说不定她还能提前离开军营。 可还有一事,好生蹊跷,每日回到帐内,她竹榻上的被褥总会换成新的被褥,偶尔不禁感叹,在边境的冬日里,还能日日换新的被褥,这待遇也是让她享受上了。 *** 那日在医帐在目睹他的医术后,莫行之心知,此人当真不是她。 心头百般纠结,他开始下意识躲避,不去接触他,可,这并不好受。 莫行之深知,该让他离开,离开自己的生活,但他似乎做不到。 他只能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更换两人的被褥,夜夜将他气息盖于身上。 清醒的沉沦着。 31.第三十一章 天灯 鼻尖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缓缓消散在空中,林朝颜艰难地在雪中行走,不似表面般洁白无瑕,柔软的雪却将她双脚冻的没了知觉。 天公作美,连下月余的大雪,在除夕夜这天停了, 军营中篝火通明,平日里素白的油纸灯换成了喜庆的红灯,悬挂在帐檐下,帐门立柱上贴满红底黑字的春联,只是这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小虫。 贺文成早膳时便相邀她今夜一同篝火守岁,她婉拒了,许是过年气氛正浓,反倒让她思及未寻到的亲人,没了以往温润的笑容,满是乡愁,眼底溢满思念之色。 一座座营帐像一个个白豆腐般立在茫茫大雪中,除巡夜的士兵,大多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欢声笑语,是以她独自一人行走在道上时,见着将帐门口所站之人,身躯微顿,有些诧异,卷在袖中取暖的双手也不自觉抽出。 是他。 他一身戎装,金冠束发,身姿挺拔,立在帐檐之下,目光凝在她身上。 两人即便同住一帐内,却像生人般,十几日未曾交流过一句,林朝颜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到后来的习惯自由,她从不深究人的心思,他如何待她,她便双倍奉还。 如今突然相见,二人之间一时弥漫着尴尬,四目相对,她指尖微绻,避开视线,抬脚避开他向帐内走去。 擦身而过瞬间,微风轻抚,青丝掠过脸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莫行之心尖微动,思绪闪过万千,隐忍的手掌最终箍她的手腕,抓着她大步往前走。 “放手。”林朝颜推桑着大掌,却纹丝不动,白皙的手腕被抓的通红,积雪厚实,她踉跄着向前,使不上劲挣脱。 口中呼出的白雾与她话音一道,消散殆尽,他仿若未曾听见。 “莫行之你放手。”推搡不开,她改为锤,一拳拳重重锤在他手臂上,可他似不痛不痒般,仍旧沉默地埋头向前行。 她皱眉轻咬下唇,收回了手,任由他拉着走,只是摸索出藏于袖口的银针,暗想:若是将他放倒在此,因是无碍的吧? “李大夫,陪我去个地方。” 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声线中夹藏着落寞。 捏紧手中的银针,最终她还是放回袖口,眼眸垂帘,鞋底印上他的脚印,不再挣扎。 两人前后走着,衣袖遮挡住牵握的双手,穿过连绵营帐,走过市井长街。 走了许久,莫行之终于在河州城东一处二进宅院停下,一路相牵的手这才松开。 林朝颜抚上手腕处酸痛的位置,抬眸望向门头。 ——莫府。 莫行之抬手推开大门,院内冷冷清清,似无人居住,无灯无火,只庭院正中静放着一盏天灯。 虽疑惑,但林朝颜仍跟随他的步伐走至天灯前。 竹篾做骨架,糊桑皮纸,底部绑浸油麻布,灯上写着两行字,但黑漆漆的宅院着实无法看清字体。 两人依旧沉默不语,莫行之默默地掏出火折子点燃天灯,她则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似赌气,似冷战,似吵架,或许什么都不似,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先开口。 灯底燃起,暖光透过素纸发出光亮,纸笼渐渐鼓胀升起,他松开双手,天灯摇摇晃晃的升高,越来越远,像黑幕中的一盏指明灯,忽明忽灭。 两人立在院内,无声的望着这一抹暖光,可当看清天灯上所写的字时,林朝颜身躯一震,一抹酸涩涌进心口,眼尾漫上一丝红。 ——永宁永安,岁岁念卿。 这天灯是给她写的? 林朝颜震惊的转头看向他,却意外撞进他漆黑的眼眸中,突然的对视让她一瞬间吞下所有话语。 “李润禾。”他转身面对她,“明日我送你出城。” “嗯?” 她怔愣,消息过于突然,使得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莫行之温和一笑,趁她呆愣之时,忽地伸手揽过细腰,脚尖轻点,环抱着她飞身站定在屋檐之上,随即迅速松手,他自顾自地坐下,双臂撑在身后,仰头深深地望着她。 林朝颜无所适从地跟着坐下,似是刻意无视身旁那双炙热的眼眸,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夜幕,食指无措地搅着衣角,不知在想什么。 漆黑的夜幕中,身后是军营里升起的渺渺炊烟,眼前是河州城内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唯独此处像异处,安静、冷清。 林朝颜受不住这眼神,轻唤:“莫行之。” “嗯?” “你今夜为何要这样盯着我看。”林朝颜转头直视他眼眸,一愣,再次避开视线,仰头看向天际。 这眼神,让她心悸。 “因为,明日后便看不见了。”他沙哑着声线开口,眸光沉沉。 是了,他说,明日送她出城。 “莫将军,你不会真有龙阳之好吧,哈哈。”她半开玩笑道。 莫行之认真思索一瞬,答道:“也可以有的。” “你,”林朝颜震惊转头,不可思议道:“你心悦我?” “嗯,喜欢。” “喜欢你的脸。” 时间仿佛静止般,眼眸中互相倒映着对方的面容,一片片花瓣飘落在身上,传来一阵阵梅香,是风,吹落了院角的腊梅花。 他面色温和,眼底的温柔,一如初识那般,温润如玉,彷如这段时间偏执的他,并不是他。 无需再言,林朝颜知晓,他在透过她思念某人。 她忽地一笑,如风拂琴弦,轻柔动听,双眸弯弯成月。 心底微动,她已然知晓自己动了心,可还不及喜欢。 莫行之随着她笑,嘴角微扬,静静望着她。 “莫行之,新岁安康。” “愿你新岁安康。”愿她岁岁安宁。 这夜,两人许久未言,只安静坐于屋檐,一个遥望远方,一个近看容颜。 月色高挂,在所有人为新的一年庆贺之际,几盏红灯高挂于瞭望哨台,明灭不定,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林朝颜定睛看去,面色微沉,抬手指向那处,问道:“那是否是军营的信号灯?” 听至此,莫行之瞬间收回目光望向手指方向,面色一沉,迅速起身,道:“走,送你回去。” “不用,你先回吧,我自行回去。” 见他不动,再三保证 道:“放心,我不会逃走,反正明日你也送我出城了。” “那我先行离开。” 语罢身形一闪,人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玄色戎装背影。 目光遥望他离开,林朝颜眉头轻皱,心中有些忧心小谷小麦,随即也飞身下屋檐,疾步走向营帐。 *** 刚迈入军营,便见陆骁等在入口处,眉心一紧,莫行之加快了脚下步伐。 陆骁在几日前便回到军营,他带回的信息,确实如路引所示,李润禾常年待在清安县,有一间药铺,身边有两位老者陪伴。 得知消息,莫行之这才下定决心,送他出城。 “可是出事了?” “是,主帅让您去军中帐。” 两人飞快前往军中帐,帐内人员齐聚,只剩他两。 进入帐中,莫行之绕过供暗,直往议事桌边走,询问道:“发生何事?”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帐内正摆放着简单供案,设有香烛,是方才祭祀所用,还未来得及撤下。 “行之,永宁公主尸身可还在?”为首的莫松直切要害询问。 莫行之一愣,倒是没想到如今会在此提及她,“在我宅院的地窖中。” “有风声传出,公主并未殒命,当日被一队人马劫走,大火烧死的尸身是假的。”不似以往妩媚优雅的神情,苏晚凝此时神色肃穆,语气稍重。 “消息来源可真?” “我核实过,消息是真的,但无法确认是否是永宁公主。”出声的是沈砚。 “行之,你认为此事可信吗?” 莫行之思索一会,这才回道:“主帅,我不能确认,我们到现场时,尸身被毁,无法辨认,无论此消息是真是假,我都要前往一探。” 莫松抬手止住他,当机立断道:“你待在帐内待命,陆骁与我同去。” “父亲!此行危险,还是让孩儿去吧。” 莫行之语气略显焦急,他隐约感觉不安,莫不是陷阱? “无需再言,如此说定了,不要透露风声出去,我与陆骁暗自前去,即刻动身。” “是!” 眼望着两人离开,莫行之紧咬牙关,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军令如山。 他侧目问沈砚,“风声是从何处传出?” “边城往西的落雁谷。”沈砚异常的平淡,可却无人注意到。 他在脑中寻找着关于落雁谷的讯息,这是两山夹中的山谷,入口狭窄,只有一道窄道口。 忽地一双小手轻拍他后背,嗓音婉转柔媚从身侧传来,“别担心,主帅和陆骁皆不是无脑的莽夫。” 苏晚凝收回手,勾唇微笑,道:“晚凝在此恭贺将军,新春安康。” “多谢,同乐。”莫行之微微颔首,也挂起淡淡笑容。 她随意摆摆手,摇着团扇便离开了军中帐。 在无人发现的角落中,沈砚神色不明地紧盯着那身姿婀娜的身影。 人声消散,灯火熄灭,热闹过后便是一片寂静,稍饮酒水的士卒们一个个沉入梦乡,只留巡逻的士兵还在值守。 突然,鸣镝响彻军营。 32.第三十二章 束胸布 “为何还未回来...”林朝颜在竹榻上翻了个身,躲在被褥里自言自语。 独自一人从宅院赶回军营后,便未见到莫行之,心知许是事情耽误了,可隐隐不安感萦绕在心头。 睫毛轻颤,身体蜷缩,仿佛如此才能暖和些。 这边关,好生冷。 长叹一声,最终掀开被褥,捞起身旁狐白的大袄穿上,忽然发现放在旁边的那张狐白披风,忆起那日苏先生好奇的目光,陡然反应过来,原来那日她所披的披风,竟是莫行之的。 林朝颜蹲在帐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士兵闲聊,寒冷的雪风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地通红,她似不在意,执着地在账口等着。 漫天星辰闪烁,天空如被雨雪洗过一般,清透干净,星星点点分明。 “范兄,你说这天气怎的如此冷。”林朝颜手掌托腮,目光凝聚在前方,无趣地晃着身子。 范口是气性坏疽昏厥的士兵,今日恰逢他守夜,立在另一侧的,便是与他同村的陶修文。 “李大夫只是不习惯,我们常年驻扎边关,每年都是如此冷。” “范兄离乡多年,想家吗?”林朝颜好奇的问他,毕竟她如今也是离家的一员。 今日格外思念爷爷们。 还有他。 “想啊,怎能不想,可为了小家,也得把这河州城守好了。” “是啊,咱家离河州太近了,河州没了咱村子第一个遭殃。”一侧的陶修文附和道,遥遥望向天际一处,仿若那有他牵挂之人。 “说起来,还是年幼时开心,哪怕天天要上山砍柴。” “可不是,你小子有一次还把镰刀丢山里了,不敢跟婶娘说,拉着我去找,结果你摔了一跤磕晕了,我背不动你下山,就在山上守了你一夜等你醒来。” “哈哈哈,要说咱两真是命大,在山上待一夜还能活着下来。” 二人自顾怀念起幼时趣事,林朝颜未搭话,静静听着,思绪随之飘向远方,想来她自幼也是山中长大的。 “咯吱咯吱。” 她耳尖微动,远方传来踏雪声,应是巡逻士兵走至此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晌,五名巡卒身着绵甲出现至转角处,厚甲裹着身躯,踏雪缓步穿行于营帐之间。 林朝颜鼻尖微动,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瞥了一眼巡卒,很快便收回目光,只瞬间,游神的视线开始凝聚,状似无意地起身,仿若脚麻一瞬跌在范口身上。 “李大夫你小心着点。” “别回头,等人走了去通传,有敌袭。”她附在他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如细蚊般告知于他。 扶在她肩臂的双手微顿,范口瞳孔震动,不敢回头。 陶修文见两人气氛不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林朝颜对上他双眸,轻微摇了一下头。 他倒比范口会察言观色,立马警觉不对,将视线转回前方,假装认真守夜的模样。 “蹲太久脚麻了。”她笑着小声解释,可周围寂静,声音也能传到对方耳里,说着她便开始原地活动了起来,眼尾隐晦地瞟向对方,直至身影消失在营帐后。 脸色瞬变,林朝颜停下动作,极快地用气音对着范口道:“快去通传你们将军,小心点!” “好。”范口丢下一句话转身便冲了出去。 “他们藏了刀,陶兄瞧见了吗?” “瞧见了,在腰间。” “敌暗我们明,不清楚人数不好轻举妄动,我去跟踪他们。” “李大夫你在营帐待着吧,我去跟踪。” “无碍,我身手比你们好,走!” 与陶修文小声商讨后,两人远远地跟在五名巡卒身后。 他们似十分熟悉营内布局,弯弯绕绕间竟到了粮仓! 前方多间仓廒并排而立,外围有夯土矮围墙圈起,仓区门口有两名岗哨在看守。 见巡卒越靠越近,看守的岗哨察觉到不对劲,出声呵止道:“止步,何人!” 无人应答。 “出示腰牌,报上今夜口令!” 依旧无人应声。 霎那间,林朝颜明白了他们用意,与陶修文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躲藏,径直冲了出去。 无需多言,两人上去便开打,守仓的士兵迅速反应过来,举枪做出防守之势,却固守在仓口并未过来援助。 疾跑时鞋靴重重砸在雪地上,巡卒队中最末尾两人闻声转头,一名深目高鼻的中年男子与她直直对上,双手一转长枪挡下她的一拳。 不似陶修文般手持长枪,林朝颜手中空无一物,略为弱势,而身侧的陶修文正与另一名士卒缠斗在一起。 稍得空挡,中年男子转身朝身后士兵厉声喝令,“按计划进行,快!” 林朝颜脚下蹬雪,身形骤然向前突进,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掌风刮带着雾气直逼脸面,积雪在她足下飞溅。 男子手腕急转,长枪横扫,想逼退近身的她。林朝颜俯身绕开,自枪杆下方滑步再次逼近,手掌直拍他持枪的小臂,随后手掌利落成刀砍向他的手腕处。 他吃痛的手劲一松,长枪跌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身躯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 她足尖在雪地里一点,趁他身形不稳陡然欺身,可未料,男子竟从腰间抽出弯刀。 她身躯微怔,收回手掌迅速侧身,可却仍未躲过,刀锋划破厚重的棉衣,利刃撕开后背的肌肤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当即涌出。 后背剧痛阵阵袭来,林朝颜紧咬牙关未喊一句,后退几步,足尖勾起雪地上的长枪,稳住身形直面于他。 两人想法一致,只想着速战速决,竟同时扑向对方。 林朝颜攥紧手中长枪,枪尖对准前胸,弯刀横抬,“当”的一声,刀刃磕在枪杆之上,震得她虎口微麻。不等对方回刀,她手腕轻翻,长枪向上一挑,枪尖刺向他持刀的手腕。男子急忙收回弯刀护住小臂。 还未等两人分出高下,男子身后猛然升起一团团火光照亮天际,她瞳孔微缩。 遭了! 与火光一同升起的,是鸣镝声。 男子不恋战,见目的达成,带着人便想从侧边缺口逃脱。 林朝颜一咬牙,刚想追上去,却被身侧的陶修文拦住,“别去!小心埋伏,救火更为重要,且你伤的不轻。” 如他所言,外头冲出一支十几人的接应小队,将几人接走,除去被刺死的一名士卒,竟让他们全数逃走了! 嘴唇微张喘着粗气,身后剧痛蔓延全身,她身子一瞬间瘫软,半跪在雪地上。 “李大夫!”陶修文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推开。 “快救火,别管我,死不了。”</ p>“好,你小心。”陶修文深知事情轻重,急忙跑向粮仓救火。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应是增援到了,裹在身上的束胸布被弯刀割断了,万万不可让人看见她这幅模样! 一手捂住胸口以防布条掉落,一手撑着长枪踉跄着起身,稳住身形后,跨步绕过营帐走向另一条小道,躲开了迎来的士卒。 强忍着身后的疼痛,林朝颜并未声张受伤的事情,也不往医帐去,而是躲进漆黑的将帐。 拉上帐帘,她这才将衣裳一一脱下,束胸布顺手放于衣桁上,白皙的后背上,赫然是一道皮开肉绽的刀伤,伤口从一侧蝴蝶骨起,顺着脊背往下划开,一直延至腰脊。好在穿的厚实,伤口不深,却很长。 而周遭肌肤之上,还散落着几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是脱身之日留下的血痕。 她侧目斜视,手上毅然拿着金创药,反手向后探去,想自行上药,却始终够不上,还扯的伤口发疼。 她将金创药随意撒在背上,粉末只有少部分粘在伤口上,其余纷纷扬扬皆洒落在地。 随后翻找出干净的衣裳,不顾后背伤口被拉扯,硬生生将衣裳往身上套,动作又急又重,随即趴在竹榻上生闷气。 夜袭了人都没见着! 还将她弄得伤痕累累! 还无法自行上药! 她明日还得重新采买束胸布! 都怪他! 她郁闷地闭上双眼,这被褥盖上伤口疼,不盖冷,心中更加烦闷了。 *** 莫行之在父亲走后未久,便独自一人重回莫宅,直奔地窖。 地窖深处,一具冰棺放置于正中,而棺中,是一具漆黑身着嫁衣碎片的女子遗体,这是那日从瓯脱带回的尸身。 在瑾王表明不愿安葬公主后,他便将尸身偷偷藏于此处。 不似以往般不愿近看,莫行之走近冰棺仔细观察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身,想从中寻些线索。 可细究许久,他却未得一丝线索,想来也是,他不及仵作内行,又怎能轻易寻到。 待他出窖时,已是三更,步履沉重的走至街道上,在思索着明日让仵作来勘察。 “啾——”鸣镝破空,尖啸穿透风雪。 莫行之抬眸,眉峰紧皱,暗道不好,飞身前往军营。 几步间,粮仓的位置火光大亮,他急忙扭转身躯直往粮仓处飞奔。 抵达粮仓时火势已扑灭大半,而沈砚正于仓前有条不紊地救火,他急忙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沈砚见来人是他,将事情经过一一阐述了一遍,范口去往将军帐并未寻到莫将军与主帅,便转头禀报给沈砚,是以沈砚是最快来到粮仓之人。 “你说李大夫受伤了?他人呢?” “嗯,应是回营帐了。” 莫行之紧抿双唇,眸光沉沉地盯着火光,侧身拿过水桶加入救火的队列中。 等火势被扑灭,莫行之清点完剩余的粮食,回到将帐时,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停了一日的雪,竟又再度落了下来。 拉开帐帘,瘦小的人儿半趴在竹榻上,被褥被踢至一旁,嘴上轻声呢喃。 他刚欲走近,眸光却瞥见衣桁上那抹白色布条,脚步顿住,似不受控制般走向衣桁,带茧的手指抚起布条。 这是...束胸布? 33.第三十三章 炽热的唇 身体仿若被火灼烧般滚烫,小腹坠坠生疼,让林朝颜误以为是伤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可这感觉太熟悉了,不多时她便反应过来,是来月信了。 “唔。”红唇溢出呻吟,厚重的被褥压得她疼痛难忍,正想撑起身子时突然发现身下的触感不一样了。 她瞬间惊醒,顾不得伤口扯得生疼,一个挺身半坐在小腿上,惊恐地看着周遭环境。 莫行之面向她,呼吸平稳的侧躺在内,一头乌黑的发髻铺撒在枕上,俊郎的面容带着浅浅笑意。 她怎会在床榻上?! 不对不对,昨日睡前她记得自己是趴在竹榻上的,绝非是她爬上来的,可她这也睡的太沉了,竟毫无察觉。 慌忙低头查看起身上的衣物,双手胡乱在身上摸索,她不能在此时露馅,否则这疯子绝不可能让她出城。 “李大夫在寻何物?还是在查验衣物是否少了?” 她身躯微顿,状似淡定地抬眸,只见方才还双目紧闭的人如今已睁开那双黑眸,嘴角微勾,慵懒地侧躺着。 “我还没问将军呢,为何我会睡在这。” “李大夫受伤了,我并非那万恶之人,还让你睡那小竹榻,便将你抱来了。” 抱...抱来的?她紧张的吞咽一口唾沫,高热的脑子被一句话搅和成团。 “李大夫这是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 他欲伸手探她额间,却被她向后一扬躲过了大手。 “啊!” 已经烧糊涂的林朝颜忘了自己身在床榻边缘,用力过猛的身子竟直直往地上跌去,手臂在空中拼命挣扎两下,最终认命般闭上双眸。 忽地,右手手腕被人握住,手臂被用力一扯,风儿灌入耳中让她一瞬间听不清周遭的声音,额头撞入怀抱中,通红一片。 “你为何不能小心点?”温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说着还将她箍在怀中,滚烫的脸颊与他敞开的胸膛紧贴,大掌抚上她的后背。 “你放开我,莫行之你别碰我。”察觉到宽厚的大掌在身后游移,林朝颜回过神,奋力将人推开,不顾身上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生怕她伤口越扯越深,莫行之不得已松开手,紧皱眉头声音开着呵斥:“乱动什么?!伤口扯开了得再次上药。” 林朝颜向后挪动,紧紧攥着领口,听闻此言,惶恐抬眸望他,不可置信道:“再次?你帮我上过药?” 他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平静起来,淡淡道:“嗯,方才给你上过药。” “你!”她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都是男子有何关系。” 男子? 攥得发白的指尖颤抖的松开衣领,带着试探的语气反问道:“男子?” “不是男子...难不成李大夫是女子?” 他平淡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仅有含着狡黠笑意的唇角微微显露出他的心思。 “没有,只是觉得太麻烦将军了,我可以自行到医帐上药,那我便先走了,还请将军遵守诺言,晚些送我们出城。” 话音落下,林朝颜逃也似的离开将帐,外衣都未来得及穿,哆嗦着去往医帐。 雪花一朵朵飘落于发髻,凌乱的衣裳单薄的挂在她身上,昏昏沉沉的来到医帐,寻了一些干净的粗棉布,拉上帐帘后垫于下方,简单的洗漱下,随后熟稔地煎药、喝下,呆站。 她不敢坐下,只静静地立于角落,生怕葵水渗出玷污了床榻椅凳,贺文成与几位熟悉的好友见她神色不对,并未上前打扰,而是各自忙活去了。 混沌的脑子让她无法思考,但她心知,以莫行之洞察一切的眼里,应是发现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正思索着如何寻机出营,肩背一沉,玄色狐皮披风轻轻覆于她身上,身前的光线早已被遮挡,奈何她方才思绪过重,并未发现。 林朝颜拢了拢披风,低头抿唇不语,不敢看他。 “李大夫,该吃晚膳了。”莫行之轻抬她下颚,迫使她与之对视。 她疑惑转眸,账外已是天色暗沉,夕阳西下,一盏盏灯笼漾出暖光。 “你醒的时已是申时初,我还未来得及说,你便离开了。” “......” “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腕却被她一把甩开,“我自己走。” 莫行之也不恼,静等她先行,随之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月明星稀,灯笼的光晕在雪地铺开,明暗交错,两个人影被拉的修长,交错重叠,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息,一路无言。 待到脚步停下,帐帘垂落,外头的灯火与气息便一并隔在了外面,炭火燃烧的暖气环抱两人,烛火闪烁,桌面摆放的是今夜的晚膳。 林朝颜行至桌前,正欲坐下时,烛火突然被吹灭,帐内瞬间陷入漆黑中,恍惚间她细腰被一节手臂环抱,整个人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唔!” 大掌覆于她后脑微抬,炙热印上她。 林朝颜双眸圆睁,莫行之这是,在干什么?! 被大掌紧握,让她无路可退,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痒痒的,莫行之似不满足于浅尝为止,微微俯首,嘴唇轻启。 无一丝亮光的账内放大了两人的感官。 “唔!”被吓懵的林朝颜蓦地回神,素手抵于胸口,想将人推开,他却收紧小臂,让她动弹不得。 手臂轻抬,将她人轻轻抬起,分离开来,林朝颜急忙开口道:“莫行之你疯了?啊!” 莫行之单手抱着她身体一旋,她话音未落双脚便落地,后背抵上账柱,伤口的疼痛瞬间加剧,让她止不住呻吟出声。 还未等她开口,他再次覆上,腰上的小臂抽离,可她仍退无可退。 “唔......莫行之......”呼吸间溢出的声音被吞噬在紧贴里。 他双眸紧闭,鼻息粗重,不甘于浅尝及止,抽离的手臂用力掰开她的下颌,力道之大似想把她吸入肺中。 帐外大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掩盖了帐内的声音,寒风呼啸掀起帐帘的一角,立于两侧的士兵安静的站着,任由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每一缕发丝。 后背抵着冰凉木柱,林朝颜被迫仰起下颌,心底一阵慌乱,托在后 脑的大掌收紧,使得她无法动弹。 可顺从?绝无可能!左脚带着狠劲一抬,直踢向他。 “嗯......”莫行之吃痛,闷哼出声,抬手摁住乱踢的脚。 唇齿分离间,林朝颜气息跌宕,眼眶泛红。 “莫行之你疯了?!” “我是男子!” “呵,”他轻笑出声,“莫不是我昨日瞧见你挂在衣桁的束胸布,我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脑袋轰地炸开,他真的发现了! “你作何解释?嗯?”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双眸幽深,指腹抚上她的红唇,脸庞逐渐靠近。 林朝颜侧目避开急忙道:“什么束胸布?什么我的?我可没有这东西,你别污蔑我。” “污蔑?既如此,我帮你擦身吧,总归我们都是男子。” 抵在他胸膛的双手迅速收回交叉于胸前抵挡,警惕的看着他,恶狠狠道:“我劝你三思,别乱来。” “你今日,可曾看过自身模样?” “不曾。” “今日早晨,我不单给你上了药,还给你擦了脸上的污垢,所以...” 林朝颜心口一顿,似是猜到了什么,嘴唇微张,惊愕地望向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你脸上的脂粉被我擦了。”他轻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想看看她能如何变脸。 林朝颜心如死灰,这下秘密全被发现了。 下一瞬,她微微垂首,语气里含着委屈,道:“莫行之,我疼。” 音尾落下,压在她身上的身躯立马离开,不似方才的玩笑不恭,似才想起般,语气带着懊恼,“抱歉,我方才不该这么用力。” 林朝颜不语,状似委委屈屈地立于原地。 “我去找苏先生来给你上药。”他如风般迅速离开帐内。 她收起那副可怜模样,摸索到桌边将蜡烛点亮,转身迅速奔向竹榻,胡乱地塞了几件衣服进包袱内,随后藏于竹榻下方。 半盏茶的时间,苏晚凝踏着风雪来了,来的匆忙,手上的团扇都未来得及拿。 似是路上被莫行之吩咐过,进来后一言不发直接拉起帐帘,逮着她的衣服便开始解。 “苏先生。” “嘘,我都知道了,我先帮你上药,改天再聊。” 苏晚凝心道:那人现在可怕得紧,不敢惹。 听至此,她也并未阻拦,顺势趴于竹榻上,任由苏晚凝将金创药撒于伤口,即便疼痛难忍,她也未哼一声。 横在一侧的矮木案几散着竹筒、半盏凉茶,铜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随着帐帘被拉开而大亮。 苏晚凝以最快的速度告退,而林朝颜则趴在竹榻上不愿起来了。 莫行之缓步行至榻前蹲下,眼神直视于她,开口道:“对不起青黛,今日是我太过了。” 二人僵持,她目光避开,掠过肩头,落于案上,再转回来,平静开口道:“莫行之,我不是林青黛,你找错人了。” 莫行之一愣,不明她所意。 她眸光流转,暗藏星辰。 “我是林朝颜。” 34.第三十四章 逃离 眸底闪过一丝迷茫,莫行之不明她何意。 林朝颜却未过多解释,只转头闭目假寐。白日睡得有点多,此时有些无法入睡,可也不愿再与他过多争执。 “青......”他顿住,改口道:“你去床榻上睡,我在这睡。” “不要。”趴着的姿势令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那我抱你去。” “即便将我抱过去,我也能自行走回,你若不怕扯裂我的伤口,那便来吧。” 莫行之气极反笑,又见她生闷气的样子可爱得紧,着实拗不过她,便也不再强求,只得她去了。 不再留于帐内,莫行之起身,光影拉长后消失,轻步离开将帐。 *** 一天一夜的时间,莫松带领着一支小队从落雁谷返回,未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回营后便得知敌军偷袭粮仓,大怒。 “竟是调虎离山计!好,很好!”莫松紧皱眉头在帐内踱步。 “主帅,粮草只救回了不到一半,路上的粮草因大雪封山,很难运送过来。” 莫行之将清点的情况告知莫松,后单膝跪地,拱手上前,声线沉震,道:“属下失职,请主帅处罚。” 沈砚和苏晚凝随着跪于地上,低头领罚的模样。 莫松停下脚步,双手背身,微眯着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儿子,未让他起身,转头道:“即如此,无需再等,布局,列阵,战!” “你们的过失,等战役结束后再处罚,起来吧。” “是!” “陆骁,让人八百里加急送急报回京,我们后日压城,行之,你清点一下军中士兵人数,派夜不收入蕃地,查探敌方的兵马随后来报,其他人,随我一同研究排兵布阵。” 众人各司其职,迅速动身,商讨至夜深,烛火几番更换,帐内最终只剩了莫松与莫行之。 “有事要议?” “父亲,”莫行之拱手,道:“孩儿想与您商讨一件事。” 半柱香里,他将送亲时所感受到的,与遇到李润禾所发生的事情,细细讲于莫松听。 “你是说,送亲是永宁公主与儿时见过的林青黛性格迥异,军营中的李润禾却和永宁公主有着一致的外貌,李润禾是男子?” “她是女子,我确认过了。”说着,红晕悄悄爬上脸庞。 “可李润禾身手不错,且会医术,据线人描述,瑾王嫡长女才华横溢,但不会医术,也未曾学过武,可这样貌完全一致,你查过李润禾吗?” “查过,他确实常年在清安县生活,开了一间药堂,叫平颜堂。” “这就奇怪了,是了,你还说她在寻的爷爷与父亲特征一致?” “是,基本一致。” 莫松陷入沉思,前段日子放出的信鸽仍未回来,即暂无任何父亲的消息。 “此事先放置,等战役结束后,我亲自回京查。” “要不还是孩儿去吧。”莫行之皱眉,有些不安。 “不,我亲自去,你不了解你祖父的性格,也无法联系上他,我亲自去较为稳妥,边关的事,我会交托给沈副将,你辅佐他,镇守住边关。” 莫松伸手理了理他衣襟的褶皱,指尖拂过布料,缓缓叮嘱道:”我若不在的时间里,你要万事小心。” 莫行之重重颔首应下,莫松尚未来得及卸下的甲胄碎光流转,倒影着他那张正色的脸。 腊梅盛放,雪风掠过,细碎花瓣随风漫过河州城。 *** 次日一早,莫行之几乎一夜无眠,比往日更早起身离开,他暗想着,如今战乱且大雪封山,林朝颜不会乱跑,如今大战在即,便想着等战役结束后再好好与她相谈一番。 可事与愿违,谁曾想,她不仅跑了,还留下一封挑衅书。 炭火燃尽,帐内寒气渐生,莫行之离开后,林朝颜翻身下榻,反手便将包袱掏出,正欲背上包袱离开,可看看手里的包袱,似乎有点显眼。 她几番思量后,终是扔下包袱,只将银票带上,似不甘心,径直走至桌案前,提笔在泛黄的纸张上留下一句话,随之面上噙着一抹笑意离开。 军营驻扎在河州城外,入口与城内小门相连,有重兵把守,可她却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营帐进到河州城,林朝颜不得不感慨,流言伤人,却亦能助人! 自她住入将帐的那日起,军营里传遍莫行之喜好男色,而她,便是他心悦之人,为此军中士兵人人知晓她,敬重她,是以她离开得很顺利,仅靠一张脸。 进入河州城后,林朝颜迅速找了一家成衣店,将一身素白的棉袍换下,穿上了竹青色暗花绸缎披袄。 内里絮了棉,衣料厚实垂落,立领衬得脖颈纤细,琵琶袖收拢,袖口镶一道浅灰绫边,怕冷的她还披上一件月白披风。 青丝尽数拢于脑后,挽成桃心髻,用一支银钗稳稳绾住,素面朝天,却已是明眸皓齿,明艳动人。 成衣店的掌柜眼见着一名男子进入厢房,出来的确是一名女子,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开口道:“公子你...” “这是银子,足够买下这套衣饰了,告辞。” 林朝颜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银票,抬手放置于桌面,趁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跨步离开。 走出铺子,街道行人稀疏,匆匆忙忙地走在雪地上,就连路边叫卖的小贩如今也已消失殆尽,素手接住飘落的雪花,一丝凉意由掌心传开,眼睑半垂,心中百感萦怀。 河州城内不允许马匹交易,是以她只能步行至城门,离开河州城后再作打算。 不同于街巷的人烟稀少,城门口聚集了大批的百姓,且官兵并未查验路引。 林朝颜缓缓走至一名行动不便的老人身边,婆婆手拿竹杖,颤颤巍巍地在队伍中挪动前行,她伸手扶向老婆婆,“婆婆,我扶您。” 发丝斑白,面上满是沟壑,眼皮半垂,婆婆见着漂亮的小姑娘如此心善,乐呵呵地感激道:“哎哟谢谢姑娘,这人老了腿脚走不动了。” 她顺势跟婆婆闲聊起来。 “婆婆,您独自出城是为何 ?” “我孤家寡人,儿子女儿都没了,如今河州战乱,国公爷体恤我们,一早安排我们离城。” 抬眸望向前方队伍,皆是老弱妇孺,林朝颜暗惊,面色却平淡镇定,反倒挂着笑意,“婆婆我扶您。” “好好好,多谢姑娘。” 林朝颜俯身侧目轻声与婆婆闲聊,青丝半遮脸颊,二人顺利通过城门,士兵们并未察觉有异样,他们并未见过她女装的模样。 出了城,两人跟随着撤离的队伍继续前行,可她并非表面般无害,眼尾悄悄打量着情况。 撤离的队伍走的是官道,应是去往西安府的道路,护送的官兵并不多,仅前中后六名官兵,想来应是大昭军攻城,而并非敌国压境,若非如此,如此少的人手必定会遭敌国偷袭。 并非如瓯脱之地般绝境,林朝颜不想动手,身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假意要上茅厕离开队伍进入一侧的茂林。 脱离队伍后,她直往东边疾走,日光照耀下树影斑驳,丝丝暖意落在地面上,雪地有融化之意,寒气更甚。 今日天气,甚好。 疾跑近一个时辰,一条小路赫然出现在眼前,通往狄道县。 林朝颜长吁一口气,脚步渐渐平缓,将额头的虚汗抹去,将方才在林中捡的果子,在衣袖上擦拭干净后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沐浴在阳光下她十分惬意,再无让她感到压迫的莫行之,唇角漾开得偿自由的笑意。 手中果子还未食完,身侧林木忽然簌簌作响,不多时一群十几名身穿玄色的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 黑衣人身手不凡,几个跳跃间直接将林朝颜包围在中心,掌心果子滚落在地,她瞬间将发髻上的银钗取下,攥紧于手中,警惕地看着来人。 “你们是何人?怕不是找错人了?”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她何曾得罪过人 黑衣人一人手上挂着粗绳,其余人皆是手拿长刀,脸上皆挂着黑巾,让人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同时碎步向前,将包围圈一步步缩小。 手中的银钗被攥得发紧,目光沉沉地扫过周遭黑衣人,寻一个突破口,可这群人训练有素,并非普通士兵,一点破绽都不曾有。 不敢掉以轻心,她闪身至右侧一名黑衣人身前,银钗狠狠地插入他脖颈,他未曾抵挡便倒地不起,其他人蜂拥而上,刀锋齐齐向她劈来。 她敏捷地躲闪着刀锋,可裙袄十分限制她的动作,手中无一利器,只靠着一支银钗,放倒四人之后,被一刀劈于后颈,刺眼的日光射入眼中,白光一闪,她陷入昏暗的长河中。 林朝颜完全清醒时已是半月之后了,这群人竟每日给她下药,使得她一路上浑浑噩噩,不知日夜,只依稀记得她是被绑坐在马车里。 她迷茫地扫视周围,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清醒些,细碎的发丝随之垂落,残留的药物让她脑袋混沌一片。 看着像某处的地牢,她双手平铺被牢牢地绑在架上,双腿紧闭,脚踝处被粗绳裹住,动弹不得。 这,究竟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