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派权臣鸡娃的日子》 1. 侯府 季春三月,天气晴朗。 散学钟声刚响,国子监集贤门外已人满为患。 今日是三月初一,以朔望日休息的规矩,无论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荫监还是各地来的贡监皆能休息一日,是以熙熙攘攘,好不拥堵。 谢迢混在人群里,走得慢吞吞。 刚拐出大门,肩膀一沉,几个同窗已撵了上来,一个拦着她肩笑道:“谢兄急着归家?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酒楼,要不要一起过去瞧瞧?” 谢迢正要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站着一个穿青布直身的小厮,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是她的书童文砚。 来这么早,定是家中有人吩咐。 谢迢心里直叹气,推开同窗的手,拱手婉拒:“今日我要早些归家,改日再与诸位相聚。” 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出来的荫监,自然个个都知晓谢迢门庭森严,家规严苛,光他那做都御史的爹便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罗,人人畏惧如斯。 同窗们也不强留,嬉笑着放她走了。 谢迢径直走向马车,文砚刚瞄见自家公子,连忙小跑过去:“公子,老太太今日特地打发小的来接你,叫您散学就回去吃饭,莫在外头耽搁。” 老太太是谢迢的祖母。 打从两年前,谢迢进了国子监读书,老太太便怕她吃苦饿瘦了,三天两头唤她去一道用完膳。 谢迢少不得来回跑。 她“嗯”了一声,上了车。 马车穿过两条大街,拐过几个街角,远远已瞥见了宁远侯府的宅邸大门,谢迢忽然叫停了车,连马凳都不踩,一把灵活地翻身跳下马车。 身后,文砚吓得大叫:“公子!” 谢迢头也不回,“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她心里有急事,埋着头从西侧巷子钻进去,果然瞅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和她一样穿着身监生特制的玉色襕衫。 “三哥!”谢迢唤。 谢煊正倚着墙根剥栗子吃,闻声抬头看过来,“我说迢哥儿,你怎么才到?等你半天了。” 谢迢急急问道:“情况如何?” 谢煊:“我刚替你先探过了,三叔眼下还未从衙署回来,说是被召进宫里了,恐怕回来没那么早,这会子才酉时,你就放心回去吧。” 谢迢是三房过继来的孩子,谢煊则是二房生的,比她大一岁,口中的三叔便是谢迢的爹。 谢迢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 不怪她窝囊。 她那个爹着实可怕极了。 本来,谢迢从一个快要脱离苦海的苦逼高三生穿到科举文里,就已经够崩溃的了,生前早起贪黑读书,穿了还得继续读书,学的还是更为晦涩的四书五经。 她只能安慰自己,好歹穿来时原身才十岁,年纪尚小,代为教养她的大伯父对她并不严厉,养父出巡在外,没工夫管她。 这几年下来,她算是过得散漫自在。 也是正经体验了一把古代勋贵人家的养尊处优。 直到前年,谢定惟回京了。 谢迢的天塌了。 自那以后的两年,她堪称拿命煎熬,醒时背书,睡着了在梦里也背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次回家还得鬼鬼祟祟如做贼。 先打探一番她爹动向,才敢往里走。 谢迢和谢煊慢吞吞地走角门进了侯府。 迎面是长长的抄手游廊,天色渐暗,廊下挂着几盏绢纱灯笼,映出片片暖光。 宁远侯府颇大,老太太住的寿延堂位于东侧,是侯府里最轩敞的一处院落,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两边各有三间耳房。 过了垂花门,便能隐隐听道里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刚进去,里头便有个穿戴华美的年轻妇人迎了出来,鹅蛋脸面,眉目温婉,正是大房长媳、谢迢大堂兄的夫人兰氏。 兰氏笑意柔婉,“可巧,老太太正念叨着,说天都要黑了,迢哥儿和煊哥儿怎么还不回来,这一转头就看见你们到了。” 二人忙唤了声“大嫂”,旋即跟着徐氏进了正房。 寿延堂的正房极为阔朗,迎面是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床上铺着大红金钱蟒的坐褥,一老妇人正歪在引枕上,两侧各摆着黄花梨圈椅,此刻围着坐满了人,婢女们又侯在后头,一屋子乌泱泱的人。 谢迢和谢煊一同进去,恭恭敬敬地施礼问安。 “迢哥儿和煊哥儿回来了。”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却只朝着谢迢招手,叫她过去,拉着她上下打量,心疼道:“瘦了,可是国子监的饭菜不合胃口?” 谢迢道:“祖母放心,孙儿吃得好睡得香,只是近来功课紧些。” “好孩子。”老太太十分欣慰。 大夫人顾氏坐在左侧离老太太最近的位置,梳着金丝?髻髻,鬓边簪着一对赤金点翠蝴蝶钗,边哄着怀中的孙儿,边微微笑道:“迢哥儿向来懂事。” 顾氏怀里抱着的娃娃,正是刚过门的二儿媳徐氏刚生的儿子,除此之外,大儿媳兰氏也生了一子一女。 长房子孙兴旺,最得老太太欢心。 相比之下,二房夫人王氏则坐在较偏的位置,对比之下倒显得有些无人问津。 王氏虽也子女双全,但丈夫谢瑛是庶出,不是老夫人亲生,仕途上也没什么作为,这些年不得重视。 老太太只顾拉着谢迢叙家常,将谢煊冷落在了一侧。 谢煊自觉走到母亲王氏身后。 他对这种事已经习惯,谢迢虽是三房过继的嗣子,却也是祖母嫁出去的小女儿迄今唯一留在世上的遗孤,本不过是表少爷,却被三叔谢岐认到名下,更了谢姓,最惹祖母疼惜。 加之谢迢自幼生得唇红齿白、神清骨秀,又嘴甜省心,因此待遇比他这个二房儿子好。 恰在此时,外头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定远侯谢镛大步走了进来。 谢镛如今四十又五,生得方面大耳,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宝蓝色团领衫,端的是侯门气派。 定远侯府祖辈曾随太祖皇帝立下过战功,传了几代,子孙能力泛泛,在朝中也没什么实权,看似是勋贵之家,也无非靠拿俸禄过日子。 直到谢家这辈出了个谢岐,官至正二品,备受天子器重。 谢镛虽不如三弟出息,毕竟是嫡长子,袭爵之事仍落到他头上。 随着谢镛进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儿子谢俞和谢晟也先后进来。 长房的两兄弟都看着一表人才,先向老太太请了安,又给顾氏和王氏行礼。 谢镛目光扫过屋内,注意到站在那儿的谢迢,关切道:“迢哥儿回来了,国子监的课业还跟得上?” 谢迢答道:“回大伯,侄儿尚能应对。” 谢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眼见人到齐,丫鬟鱼贯而入,开始摆饭。 老太太坐了上首,除长辈外,左右依次是大房长孙和次孙。二房是庶出,谢煊和尚未出阁的妹妹谢明妱都敬陪末座,只比几个孩子高了一席。 三房唯有谢迢在,因她打小就和谢煊交情好,便主动挨着煊哥儿坐。 关于科考的话匣子一打开,席间便少不得继续聊起来。顾氏笑着问:“迢哥儿向来懂事省心,近来功课可还顺利?乡试就在今年了,虽还有半年功夫,却也一晃眼就过去了。” 谢迢答道:“……在好好准备了。” 谢晟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哼笑一声,懒洋洋道:“四弟整日起早贪黑,勤勉刻苦,我这个做哥哥的都眼瞧着佩服。不过我今日怎么听说,四弟近日的月试只得了个下等?” 谢迢眼皮霎时跳了一下。 这厮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国子监课业繁重,分别要修读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六学,且每月会有一次月试考核,分出上中下等。谢迢原本也算准备妥当,奈何前一天夜里突然头痛欲裂,强忍着 不适去考,写文章堪称梦游。 今早发卷一看,她居然写了一坨狗屎。 她现在都记得,司业瞧她的眼神有多么一言难尽。 但刚出的结果,也就诚心堂的博士和同窗知晓,谢晟早过了率性堂去顺天府衙门历事,不在国子监,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谢迢正思忖怎么回答,余光瞅见边上的谢煊脸色一冷,便要开口帮她说话。 吓得她忙肘了他两下。 忍住啊哥。 谢晟惯常看她不顺眼,就等着他们回呛。 谢迢按住了谢煊,才不紧不慢笑道:“二堂哥说的是,是我轻疏怠懒。” 不就是说几句自省的话,她熟练得很,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闹到她爹那就万事大吉。 谢晟还想接着讥讽,顾氏不轻不重乜了儿子一眼,端着柔和笑意打圆场:“谁还没个马前失蹄的时候?一次发挥不好也不妨事。”说着顿了顿,又掩着帕子笑:“还记得以前俞哥儿参加秋闱的时候,也是头一回发挥不好,第二回才过,后来不也中了进士。” 也不怪顾氏话里话外爱提谢俞。 谢俞堪称长房最出息的儿子,这些年被三番四次拿来给小辈们树榜样。 三年前,谢俞考中进士三甲第二十一名,而今在顺天府任从六品推官,娶了礼部主事之女赵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与之相较,谢迢功名未成,成家更是远着。 老太太冷哼一声,“旁人我不知晓,迢哥儿却是个打小聪明机灵的,又有她爹亲自教习指导,我看,何止过乡试简简单单,改明儿还能再当个进士回来。” 谢迢:“……” 天哪,祖母,我求你了。 快别说了。 别捧杀她啊! 她听得脑袋嗡嗡发胀,还没说话,坐在不远处的谢俞抬眸恭谨道:“祖母说的是。” 他坐得端正,气质疏朗似松竹,一双湛黑双眸微微含笑,笑看谢迢,“若论科考,三叔才称得上年少成名、御赐榜眼,令人钦佩,四堂弟有三叔亲自教导,想必将来比我这个做哥哥的强多了。” 谢迢:“……大哥谦虚了。” 她心里禁不住苦笑。 又是这样,凡相互客套,最终都定是要拐到她那个名义上的爹身上。 她真是何德何能,被反复拿来和那位比呢?谢定惟是何等人物?十六中举,十七殿试中榜眼,满京城谁不赞一句少年才俊? 后来的仕途之路更是堪称神仙下凡,先任翰林编修、又做科道官,再相继抚浙江、广西,平叛有功,大计时差点被廷推入阁,只因年纪尚轻,遂被内阁驳回。 而今就算不入阁,也做到了正二品的都御史。 谢迢从前就听腻了“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如今是没了这话,却成了“你爹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进士及第了”。 她麻木了。 天杀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上辈子高三累就累点了,这辈子玩了命的卷,还要不要人活? 乡试能不能中,她着实不清楚。文章是写了,书也背了,但临场发挥又是另一回事,压力又能跟谁说?阖府上下都拿她爹当标杆,祖母更是对她寄予厚望,若说一句没把握,反成了不孝。 大抵是她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让人同情,谢煊悄悄凑过来,“你别往心里去,依我看,你至少有一处比你爹强。” “哪里?” 谢迢诧异。 “脾气啊。就你爹那臭脾气,在都察院训起人来,能把人训哭了。” 谢迢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忙绷住了脸。 有谢煊这一打岔,谢迢心里轻松了些许,继续埋头用膳,想着快些吃完了回去,她还有一卷书没来得及背,万一被爹抽查就不得了了。 心里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廊下进来的小厮步履匆忙,进来禀道: “老夫人,三爷回来了。” 2. 谢岐 谢迢筷子夹的肉啪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三爷! 是谢岐! 谢迢霎时浑身如针扎,坐立难安,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 从行走坐卧到衣冠礼仪,谢岐对她都极其挑剔严苛。 但何止谢迢紧张如斯,此时屋内的气氛都随着这一声通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满室女眷的说笑声霎时停了,侯爷谢镛和二爷谢瑛各自顿了顿。 下一刻,谢岐迈步进来。 男人瞧着还甚年轻,举手投足却极是沉稳,青玉革带束着一截窄腰,脚下蹬着皂靴。 满屋子的灯火映在他身上,将那正二品绯色袍服照得肃穆凛然。 谢岐立在原地,朝老太太抬手作揖,“母亲。” 老太太眉开眼笑,“三郎回来了。” “让母亲久等。”谢岐说罢,转向大老爷谢镛和二爷谢瑛,微微颔首,“大哥,二哥。” 虽是弟弟问候兄长,谢镛的笑容却略显僵硬客套,“三弟回来了,方才娘还念叨你呢,说你今夜差人提前说了不会早归,才让我们先开了席。”说罢当即就要吩咐丫头去再备一副碗筷。 “不必。”谢岐淡淡打断,“一家人不必拘礼。” 他态度平和,但这满屋子谁也不敢真不拘礼。 老太太昔年生了三子二女,前两个儿子皆生得早,唯独谢岐是她三十二岁那年才怀上的幼子,论宗法不过三房,论爵位不过旁支。 但这满府荣耀富贵,如今大半都系于他一人的官声与圣眷。 他不在京中时,这宁远侯府的话事权在谢镛手里,自两年前迁回京官便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在侯府,无人能当面质疑谢岐。 想当初,谢迢四岁被接回侯府里,谢岐彼时也曾悉心启蒙教导,待谢迢十岁时,谢岐升迁右佥都御史兼地方巡抚,奉旨离京,一去多年。 待回来时,谢迢却全无儿时乖巧机敏,成了个懒散无度的滑头。 谢岐极不满意。 “多谢大哥这些年来代为管教迢儿。”他彼时神色冷淡,“日后有关她学业生活诸事,皆由我亲自管教,不劳旁人。” 不冷不热地撂下这话,就转身走了。 只余谢镛站在一边,心中微惊,只觉三弟后半句是在点自己。 毕竟这些年来,有关迢哥儿的一切,他这个做大伯父的心里最是门清儿,看似处处照顾宠爱谢迢,实则多少有些故意纵着。 三弟出类拔萃,处处压他一头,反衬得他这个做大哥的庸碌无为,但那又如何?他终究在子嗣上比不得他,名下过继的嗣子也不远及他长子有出息。 他的俞哥儿自幼苦读,中了进士,亦能光宗耀祖。 只是不管心里如何想,谢镛面上也不敢发作,只看着谢岐转头将谢迢以荫监身份送进国子监,迄今两年。 谢岐说到做到,亲自教养,从不懈怠。 瞧瞧,把好好一个率性少年调教成了鹌鹑。 谢迢正当着她的鹌鹑。 她脑瓜子嗡嗡响,压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顾埋着脑袋,恨不得把脸泡进汤羹里。 谢煊明知她紧张得快打摆子了,还故意在桌子下悄悄踢她一脚,不知是看热闹还是十分同情,低声说:“你爹在看你。” 谢迢:“……” 快闭嘴吧。 让她安静地装死就好了,谁都不要管她。 但谢岐岂又是那么轻易放过她的,她只感觉到一道冰冷似刀的眼神扎在身上,那道如玉石相击的清冷嗓音响起。 “谢迢。” 不得了,还是叫大名。 谢迢嗖地起立,“孩孩孩、孩儿在……” 谢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随我过来。” 抛下这话,便转身离去。 谢迢霎时面白如纸,谢煊同情地拍拍她肩,递给她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谢迢终使已经经历多回,每当此刻都心如死灰,深吸一口气,朝祖母行了一礼,“孙儿先告退了。” 老太太欲言又止,但没拦着。 谢迢转身出去。 穿廊的夜风扑在脸上,冷飕飕的。 谢岐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头,她沉默地跟在后头。 望着那道挺拔背影,谢迢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说,她本是谢岐中途过继来的养子,并非亲生,这些年虽与堂兄弟们一般待遇,但下人眼中终究还是没那么亲的表少爷,,在侯府也多少也有寄人篱下之感,后来谢岐回来,便成了她背后最大的那座靠山,连周围恭维讨好她的人都变多了。 多少人羡慕她,没人懂她心里苦。 最初她只知道自己穿进书里,成了未来大反派权臣过继来的孩子,但一晃多年,她连他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早就忘记了有这么个“爹”。 直至某日,她被叫到前堂。 嬷嬷催促她喊爹。 谢迢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官袍、肃冷俊美的男子,彻底愣住了。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爹?谢岐? 这瞧着未免也太年轻了…… 让她立刻憋出一声“爹”,着实有些困难。偏偏短短愣神的功夫,便莫名成了“散漫无矩、呆如木头,不敬尊长”。 她冤枉啊! 那本科举文她并未完整看过,只是因为书火出圈了,她时常刷到同人创作和剧情讨论贴,故而知道谢岐是未来全书中的终极反派。 这个反派角色本在中褒贬不一,只因设定是“高大俊美,有不怒自威之势,朝野为之胆寒”,故而官方同人漫画将他画得极其禁欲好看。 这不,一下子破圈大火。 当然,谢迢并不关心这些,她只担心小命不保。穿进反派家,就怕前头风光,结局却落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甚至结局什么的,都还轮不到现在的她操心。 她只想逃。 穿过游廊、月洞门,便到了谢岐的院子,此地极为清幽,书房名唤“慎思斋”,外头有小厮日夜轮值,外人不得擅入。 谢迢最怕这里。 这两年间,她每每进来,都少不得讨一顿打,最不济也得被斥骂,在她眼里同刑场没区别,连带着此处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让她感到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书房的门被小厮推开,谢岐负手迈进去,吩咐道:“掌灯。” 下人们忙不迭添灯,整个书房霎时亮如白昼。 谢岐绕到紫檀大案后,撩袍 坐下。 “跪下。” 他冷声说。 上来就叫她跪,想必月试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谢迢噗通一声就跪了。 “月试的卷子,拿来。” “我、我好像没带在身上……” “是么?” 谢迢被那双冰冷的眸子凝视着,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来。 谢岐翻看起来。 书房内静得只余纸页翻动声。 他不作声,谢迢也只能笔直地跪着,低着头,看着眼前垂落的官袍上的绣纹发怔。 其实不用他看,她自个儿都知道自己写出了一坨天理不容的东西。 她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考试那时,她头疼欲裂,脑子里全是浆糊,最后只能狗急跳墙,顾不得对仗工整与否,将几句记得的朱子注疏掰碎了瞎凑字。 乍一看洋洋洒洒甚是唬人,实则呢,她写的东西,自己都不忍多看一眼。 也不知谢岐为何看了这么久。 他瞧出什么来了? 她应该没写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吧? 谢迢好似被温水煮青蛙,心脏咚咚如擂鼓。 头顶的烛台散发着朦胧暖光,从侧面斜映过来,将男人端直坐着的身影拉长,几乎将她彻底笼了进去。 烛火在那双漆黑瞳仁里跳跃着,情绪难辨。 良久,只听得他淡笑两声,“通篇通篇无一字不工,亦无一字不伪,着实精彩。” “饰粪以金,灿然可观。” 谢迢:“……” 她如同被浇了一壶滚水,从脸到脖子根全红透。 谢岐笑意一敛,寒声唤道:“来人,拿戒尺来。” 谢迢大惊,“爹你听我解释!” 她承认自己写的文章一向难以入眼,但这回真的不一样,这次是真有原因!除非她突然想不开了,才会故意写出如此膈应人的文章来找打! 谢岐微垂眼眸,冷漠睥她。 “你要解释什么?” 解释她当天头痛不适?事后又突然好起来了,还偏偏是月试这个节点? 这样说更像是在找借口,只显得性质更恶劣。 外间的下人动作麻利,不消多时,便快步捧着戒尺进来。 那戒尺乃黄杨木所制,约一拃宽,一尺长,瞧着打人疼。 就在此时,外头蓦地响起一妇人的急切哭喊声,“三爷息怒,打不得啊!小公子的手打坏了便没法写字了。” 正是李嬷嬷,这些年负责贴身照顾着谢迢,谢迢平素稍有磕碰就数她最紧张,方才也早已偷偷守在外头,见传了戒尺便知晓谢迢又要受罚了,连忙隔着门求情。 谢岐不为所动,“打左手,伸出来。” 李嬷嬷又哭喊道:“左手前天刚打过了!公子皮嫩,哪禁得起再打!” “那便打臀。” 谢迢脸色骤变,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晕死在原地,对外头喊道:“嬷嬷你别求了!” 话毕,她又崩溃地往前膝行两步,抱住谢岐的大腿,苦苦哀求,“我错了,要不还是打手吧……” “撒手。” “爹……” “趴下,我不说第二遍。” 3. 责罚 当爹的教训不成器的儿子,揍一顿屁股那是情理之中,但谢迢毕竟是女儿身,那句“打臀”一出,当即被吓得面无人色。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抱着谢岐的大腿求。 爹啊!你就是我亲爹!! 求你罢手吧! 她若不卑不亢坦然受罚,倒有几分君子该有的担当与骨气,偏生摆出这副没出息的怂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岐气笑了。 男人无情睥她,嗓音彻底沉冷了下来,“撒手。” 他愈发铁了心要教训她一顿。 “……” 谢迢闭了闭眼。 她心里清楚,若是继续求,恐怕就不止是一顿打这么简单了。 只是…… 这未免也太难以接受了。 先不说她心理年龄已经不小,谢岐在她眼里又不是亲爹,真按血脉关系算,也只不过是舅舅罢了,便是在男女有别上,她也接受不了被这般责罚。 好在谢岐并没有让她皮开肉绽的意思,虽名为责臀,却并非传家法杖责,也没有勒令她脱裤子。 只是隔着衣物打。 谢迢在那道冰冷视线的注视下,绝望地深吸一口气。 她伏上了眼前的矮凳。 身后的一切都处于视线盲区,她闭着眼睛,尚未来得及酝酿情绪,便只听得一道戒尺破空袭来的声音,“啪”的一声,令她浑身一颤。 继而是第二下,第三下…… 谢岐虽为文官,手却极稳,次次皆带着凌厉劲风刮过耳畔。 谢迢霎时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疼痛顺着臀蔓延出去,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凳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谢岐见她沉默受罚,不再哭天喊地,倒有些意外。 他面色稍霁,终于有了几分耐性与她仔细讲道理:“你可知今日错在何处?非在能力,而在态度怠慢。” “文如其人,心浮气躁,敷衍潦草,不肯沉下心来下苦功,尽是讨巧投机。”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偷奸耍滑,不思进取,能混到几时?” 边说着,下手却愈发重,真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 谢迢一下下忍耐着,浑身紧绷成了一根弦,听着身后传来的平静如水的嗓音,只觉双耳嗡嗡直响。 好疼。 连带着筋骨都被牵扯起来的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 “起来。” 谢岐停下了手。 谢迢浑身衣衫都快被汗水浸透,面色发白,伏着缓了好半晌,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 “知道错了么?”谢岐问。 她眨了眨眼睛,胡乱用袖子抹了下脸,哑着嗓子说:“知错了。” 算她这回倒霉。 其实但凡碰上考试,她哪回不是提早数日准备、不敢懈怠,唯恐出错?只是这回倒霉在状态不佳,无处诉说,亦无人体谅。 难不成她每日三更睡五更起读书、练制艺写策论,连吃饭睡觉都在想破题起股,就为了写出这么一坨东西来气他么? 罢了。 差便是差,她认了。 书房内光线如昼,谢迢狼狈地垂着头,额角浸满了汗,耳根通红得似欲滴血,瞧着虚弱难堪,又有独留几分倔强撑着。 谢岐见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刹。 他将戒尺放回案上,背对着她,淡淡道:“限你五日之内重新端正态度写篇文章来,若再如此巧言令色、讨巧耍滑,当知道后果。” “……是。” “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回国子监,不可迟到。” 谢迢抿了抿唇,朝着男人的背影行了一礼,才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童文砚和李嬷嬷此刻都在书房外急急候着,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公子!” “我没事。”谢迢摇了摇头,没有让他们搀扶,她虽疼,却毕竟没有挨板子那么严重。 待到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屋,李嬷嬷赶忙让底下的丫头取了药来,再屏退左右,关门帮她上药。 谢迢蔫蔫地趴着,李嬷嬷帮着褪下中衣。 灯火映着少年人清瘦白皙的腰背,略微往下,便是触目惊心一片红。 “哎哟,怎么打成这样了。”李嬷嬷霎时心疼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拿药。 她小心翼翼地蘸了药抹上去,但凡谢迢喊疼就停下来,口中念叨道:“好在只是打红了,看着唬人,却不曾破皮流血,今夜上了药捱一捱,到明日应当就能消肿了。” 话是这么说,但李嬷嬷却心疼得直抹泪,“公子在国子监每日多辛苦,回来还得挨教训,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奴婢悄悄去给老太太那头递个话?” “可千万别!” 谢迢听得微惊,险些扯动伤处,又蔫蔫地埋回枕头里,苦笑道:“嬷嬷可千万别去找祖母,她老人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且不说在我爹跟前管不管用,回头祖母一开口,整个府上都该知道我挨打了,不知多少人看我笑话。” 光想到二堂兄谢晟今日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她就一阵烦闷。 她也真是羡慕极了谢晟。 谢晟比她年长,当年也有过月试考下等的时候,也不曾被大伯父责备训斥。 只有谢岐严苛至此。 有时她不禁在想,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令他满意? 考中举人,进士及第,如他一般光耀门楣么? 先不说考上举人便能做官,便是考不上,在国子监读了几年再去历事,最终也能得个官做,如何都能有个出路。 得过且过便罢了,她确实不曾有什么大志向。 可打从两年前他回京时,她对上男人一言不发地审视自己、目光深沉难辨的模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谢岐无法容忍她的平庸无能。 为什么?她又不是亲生的,何至于此?还是说,他谢岐在朝中风光无限,无法容忍她成为他的污点? 若她是男人便罢了,可她不是,在这种封建时代,但凡有个行差踏错便是杀头欺君的大罪,谢迢越往上爬,女扮男装被发现的后果便越严重。 谢岐不知她是女子,可她总要为自己的小命做打算。 李嬷嬷沉默了许久,才无奈叹道:“也是委屈你这孩子了,若真是个男娃便罢了,哪个女儿家禁得住这般打……有些事本不该让你担着。” 李嬷嬷一手将谢迢拉扯大,知晓谢迢是女儿身。 李嬷嬷本是伺候谢迢生母、昔日的谢家二姑娘谢令淑的老仆,当年,谢令淑外嫁王家,生下谢迢不久,丈夫王临病逝,谢令淑独自守寡,将她养到四岁,若非重疾缠身时日无多,也不会被逼到临终托孤这一步。 谢令淑写家书叫来弟弟谢岐。 只因当时,谢岐是唯一可放心托付之人。 谢令淑宁愿孩子过继到弟弟名下,改成谢姓,也好过将来无依无靠,只是,她却从未向任何人坦诚谢迢是女儿身,连谢岐也不曾告诉。 此秘密后来也只有在王家时的老仆李嬷嬷守着。 李嬷嬷奉旧主之命来到侯府,贴身照料谢迢,一来是怕小公子受到苛待,二来也是为了替谢迢遮掩。 被当作男娃养大的四岁女娃,身边若无长者帮助,也不可能将性别遮掩得如此之好。 谢迢曾问过李嬷嬷,为何非要假扮男子? 李嬷嬷并未回答,只说她自诞生时起便对外宣称是男孩儿,后来便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在这世道,以男儿身行走于世虽麻烦,却少了许多束缚。否则如谢迢这般年纪,早被寻个人家嫁了。 为了不暴露性别,谢迢打小就不与同龄男儿嬉戏共浴,对外宣称是爱干净、体弱多病。 实则她身体极好。 侯府不同于穷苦人家,她顿顿挑着肉和鸡蛋吃,加上私下勤于锻炼,营养好便蹿得高。 谢迢上辈子净身高有一米七二,这辈子也丝毫不差,加之鞋里塞满垫子,整个人瞧着挺拔修长。 加上有意控制体脂率,肌肉力气皆有,不至于干瘪瘦弱。 其实连李嬷嬷都不确定这秘密能瞒多久,她不能处处跟着谢迢,总怕有疏漏的时候。 却没想到谢迢自十岁开始忽然变得懂事独立,即使身边无人,也能照顾好自己。 快到寻常男儿的变声期时,也是她主动让李嬷嬷寻来刺激嗓子的药,让声线变得低哑,不似女孩那般轻细。 她越懂事,李嬷嬷便越心疼。 “好孩子,先趴着别动,晾一会再盖被子,今夜莫要翻身,若实在有哪里不舒 服,便叫莲心进来帮你。” 莲心是李嬷嬷的亲生女儿,如今也跟在谢迢身边当丫头。 李嬷嬷将药放在她枕边,又仔细嘱托周围侍奉的下人,这才离去。 谢迢独自伏在床上,闭着双眸,试图放空思绪。 臀却火辣辣的,好似千百根针扎着。 这一夜辗转反侧,也不知是怎么煎熬过去的,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文砚在外头敲门。 “公子,该起了,不然该迟到了。” 谢迢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动了动双腿,果然伤处已经消肿了许多。 她穿戴好襕衫儒巾,又洗了把脸,慢吞吞走了出去。 谢岐也起了。 他身着朝服,玉带广袖,恰好与她在正院碰面。 谢迢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梦游似地朝他作揖请安,“父亲。” 谢岐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谢煊已经在角门外等着谢迢一道去国子监,见了谢岐,忙不迭施礼:“三叔。”待看见谢岐身后慢吞吞尾随的谢迢,霎时瞪大了眼睛。 才一夜过去,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昨晚得是挨了多重的打啊? 谢煊欲言又止,憋了一路,待兄弟俩钻进了马车,彻底摆脱那股压迫感,才终于问道:“……那个,你还好吧?” 谢迢:“死不了。” 她丧着脸,气场低迷。 大有谁惹她就同归于尽的架势。 谢煊瞧她这副比鬼都骇人的模样,心想,某种程度上这对父子也有相似之处,谢岐那是高山之雪,凛然肃杀、令人望而生畏,谢迢则是另一种极端。 待到了国子监,堂兄弟二人分道扬镳,一个去诚心堂,一个去率性堂。 谢迢只在家中受气,在外头却还是光鲜亮丽的侯门公子,即便月试拿了下等,也没有同窗敢当面讥笑她。 只是昨晚近乎一宿没睡,早课和会讲完全不在状态,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才得以歇一口气。 正要去掌馔厅吃饭,路过一处偏僻角落,忽然听到喧闹声。 定睛一看,是有人发生了争执。 那二人她认识,都是同在诚心堂的同窗。其中一个是和她同为荫监的国公府公子赵序,平日甚少来往,并不太熟。另一个则是贡监陈覃。 也不知他们在争吵推攘些什么,看上去隐隐有动手的架势。 此处靠近湖边,位置偏僻,眼见着争吵声愈发激烈,引来不少人悄悄驻足张望。 但大抵都顾忌着赵序的家世,无人敢上前劝阻。 谢迢皱了皱眉。 她虽不想多管闲事,但见赵序带着一帮人围堵陈覃,气势汹汹,实在慑人,加之陈覃出身寒微,若这样置之不理也不好。 她想了想,还是挤上前去。 “别吵了,有什么话冷静下来好好说。” 她快速将两边人分开,试图双方冷静些,“好了好了,都消消气,不管有什么矛盾,都不至于在此争吵推攘,回头引得监丞过来就不好了。” 赵序与谢迢差不多年岁,相貌生得好极,气质骄矜,一眼便知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娇贵公子。 他面色冷冽,抬手指向陈覃,“此人趁我不在翻我的东西,我亲眼瞧见,不过想搜他身,他便如此抵抗,可见当真是个心虚的贼。” 陈覃怒道:“你说是贼便是贼?无凭无据。” “我都亲眼见你鬼鬼祟祟,否则你凭何不让我搜身?” “你当自己是何人,说搜就搜?还没有王法!” “我今日偏搜了,”赵序微扬下颌,冷笑着挥手,“给我上!” 眼看着一群人要上前围住陈覃,谢迢暗道不妙,急忙一把扯住赵序的袖子,“赵兄莫要冲动!无缘无故搜身确实不妥,你就算所怀疑,也应该先禀监丞再行调查。” 谢迢毕竟是朝中二品官员之子,若是从前,赵序兴许会给她些面子,此时却不耐地挥开她手。 “让开!” 赵序眸光冰冷,不耐烦地嗤笑一声,“谢迢,你少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以为他只针对我?我告诉你,三日前我亲眼瞧见他动了你的东西,指不定也想着法子害你!” 此话一出。 谢迢只觉脑子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4. 斗殴 三日前,恰好是月试前一天。 谢迢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个晚上,原本还好好的,夜里要睡下时却突然头疼欲裂,上吐下泻,浑身冷汗直留,生捱了一整夜,直教她死去活来。 她心里也纳闷,这般症状定然有问题,但若说吃坏了肚子,可她当日为了能有时间多温习课业,只靠饮水充饥,根本没用晚膳。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别的可能,但她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谁,也不想太过疑神疑鬼。 便只能自认倒霉。 现在,赵序提醒了她。 那日晚课后,诚心堂内只有谢迢。 住在京中的荫监都陆陆续续回家,剩下的人几乎都去掌馔厅用膳了,谢迢想着抓紧时间多琢磨诰表如何写,才多留了一会儿,中途只去了一趟茅房。 回来就碰上了陈覃。 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当时陈覃步履匆忙,差点与她迎面撞上。 谢迢扭头看向陈覃。 陈覃注意到谢迢疑惑的目光,面色霎时涨得通红,急道:“谢迢,你莫要听他挑拨!他就是不想你帮我,才这般污蔑于我!”他忿忿瞪向赵序,“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证据,便在这里血口喷人!” 赵序黑眸凌厉,冷笑连连,“血口喷人?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今日鬼鬼祟祟?” 陈覃道:“无须解释!清者自清!你说我偷窃,何不去告司业?此处是国子监,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别以为你是国公府公子便能擅动私刑,仗势欺人!” 此话一出,赵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微挑眉,嗤笑一声,“若去告司业,岂不是给你藏匿赃物的机会?”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眉宇间偏生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桀骜锐气,嘲讽起人来甚为轻漫,“我自然还犯不着搬出家世压你的地步,若非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小爷我更懒得同你在此掰扯,搜你身都是给你脸了。” 陈覃骤然拔高嗓音,凛然道:“我来国子监是为读圣贤书、将来为朝廷效力,不是平白遭你侮辱的,搜身事小,有辱尊严事大!日后你若怀疑其他同窗偷窃,难不成也可如此羞辱人?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陈覃说得振振有词。 周围偷偷观望的监生里头有人忍不住附和了一声,“陈覃说的在理!” 赵序生生被气笑了。 在国子监,无论家世高低皆一视同仁,各地来的贡生将来如若金榜题名,未必不是朝中要员,没必要闹得彼此不愉快。 如此一来,高官反倒教导子弟谨慎行事,否则万一被弹劾个仗势欺人、治家不严的名声,反倒不妙。 陈覃正是吃准了这点,看上去丝毫不惧。 偏偏他面对的是赵序。 赵序族亲皆为武将,亲爹乃定国公,母亲永盈郡主只生了二女一子,长姊嫁进东宫当了太子妃,将来会母仪天下,便是他自己,也从来没被人如此驳过脸面。 旁人也许会息事宁人,但谁敢和他作对? 赵序大动肝火,寒声对身边人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按住他!” 陈覃面色遽变。 见对方要动真格的,他慌张看向四周,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不远处那少年。 “谢迢!救我!” 谢迢方才还满口和气,为陈覃说话。 短短片刻功夫,她的面色已经变了又变。 若说一开始,她只是怀疑被下药,方才脑子里简直堪称有了走马灯,越回忆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确实只碰见了陈覃。 当时陈覃神色慌张,她只当他赶着去吃饭,不曾多想。 如若是心虚呢? 赵序一向习惯了锦衣玉食,从不去掌馔厅用膳,那个时间点,若他不曾回家,也有可能正好撞见陈覃,且他一贯被家里宠出了直来直往的脾气,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说谎。 她谢迢也不是傻子。 “确实。” 她缓缓点头,“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又是同窗,这才多大点事,对不对?” 不就是她月试没过、遭人嘲笑,还挨了顿打么? 不就是她屁股疼了一晚上,无处诉苦,满肚子窝囊气? 谢迢心头火蹭蹭直冒,边说边开始撸袖子。 赵序只盯着陈覃,听谢迢这般说话,以为她仍分不清好赖,冷笑着撂狠话道:“我今个儿就把话放这,谢迢你敢帮他,休怪我连你也一起——” 他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晃,有人先冲上去了,揪着陈覃的衣领子就是一拳。 是谢迢。 赵序:“?” 这么仗义? 赵序看愣神了一阵儿,索性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撸起袖子上了。 谢迢这回是真动了气,种种无处可说的憋屈恼怒堆积在心头,加之臀后隐隐传来的痛感,都在提醒她那股恼火经历。 好在她平时吃得多又有锻炼,揍人时也有力气。 不过她下手仍保留着分寸,不曾朝着显眼和致命的地方打,但赵序偏是个没分寸的,处处朝人脸上招呼。 霎时间,此处乱作一团。 围观众人纷纷看呆了,有人惊呼,有人劝架,有人去禀监丞。 待监丞闻讯赶来时,三人已经互相挂了彩。 陈覃头发凌乱,鼻青脸肿,好不狼狈,只有谢迢和赵序杵在那儿,一副“人是我打的”的坦荡模样,气得监丞胃疼。 三人被一同押去了绳愆厅。 那监丞方呈不过区区正八品,虽主掌监规、纠察师生过失,面对谢迢和赵序这俩混小子也颇觉得棘手。 一个是二品大员的儿子,一个是国公府的宝贝疙瘩,罚重了得罪人,罚轻了又会被说徇私。 是以二人先吃了顿手板,双双罚跪在圣人像前。 禁闭室里门窗紧闭,暗沉压抑,几炷粗香点在孔子雕塑前,烧出袅袅烟丝。 谢迢和赵序并排跪着。 赵序打从出生起就从来不曾挨过打,即便捱完板子也心里不服,还敢冷笑着继续出言顶嘴,直把老监丞气得心肝疼,差点将他再抽一顿。 此刻,这小公爷便是把天皇老子搬出来,也得老实跪着。 他跪得百无聊赖,瞥了眼边上的谢迢。 她跪得倒是笔直端正。 这近距离一瞧,他这才发现,原来谢迢身形纤长,容姿俊朗犹如美玉,竟精致得快赶上女子。 原先,他见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出身侯门,加之她爹少年及第,名满京师,便也生出过拉拢结交之意。谁知回回叫她出去玩都被推诿,她只顾埋头写文章,对人客气疏离,从不与人扎堆。 怎么看都显得清高孤傲、装模作样。 故而有一段时间,赵序怎么瞧她都不顺眼。 今日忽然发现……也不完全如此? 其实谢迢也挺侠义心肠的? 赵序不禁咳了一声,“那个……谢迢,这次的事,多谢了。” 谢迢正闭目养神,得亏从前没少被罚跪祠堂,如今也算是熟练了,哪怕闭着眼也能打一会儿瞌睡。 意识正飘忽着,陡然听到赵序的声音,这才睁眼。 谢迢:“不必谢,跟你没关系。” 她不过是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自己冲动了。 也是有口难言,等被盘问的时候才猛然冷静下来——考前头疼之事她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如今无端提起毫无依据,显得像无故污蔑。 且她回忆再三,也想不通陈覃与她有何恩怨。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了恩怨,以陈覃的寒微家境,便敢这样下毒 么? 会不会有人指使? 不管真相如何,已经动过手了,冲动打人就是不对,她认。 只是一想到谢岐让她重写的文章还没写出来,又在国子监惹了祸,她宁可今晚就在此处面对着这孔子像过一宿,也不想回家等着屁股开花。 更别说昨夜一宿没睡,今日午饭没赶上趟,又挨手板罚跪,此时她又疼又饿又困,简直快晕过去了。 但赵序浑然不知她此刻有多煎熬,见她态度冷漠干脆,不由愈发欣赏。 从小到大,谁在他跟前不是毕恭毕敬的?偏偏谢迢不一样。 他扬了扬眉梢,黑暗中那双眸子灼灼发亮,用手肘杵她一下,“你不必跟我客气,我懂。” “……” 谢迢原先就屁股疼,使着巧劲尽量不压到伤处,被他这样一肘击险些没稳住,倒嘶一口气。 赵序一惊,“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听说你爹对你很严格?”他此刻话痨得很,喋喋不休,凑到她耳边,“莫不是他先前揍你了?”说着就在她身上乱瞄一通,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谢迢脸一黑,“没有的事。” 这人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就算她挨打了,也不能跟他说吧? 她还要不要脸的? 她属实不想搭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爷,他惹事了心情还这么好,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谈心,可见是个没什么烦恼的,哪里能懂她的苦? 她只想静静,往离他远些的地方挪了挪。 “别跟我说话了。” 她甚至懒得应付他,困倦得很,垂着脑袋闭目养神。 赵序只当她性格清高,外冷内热,便是做了好事也不挟恩图报,便也没有继续吵她安宁。 昏昏沉沉跪了大半日,三炷粗香终于熬完。 此时已过酉时,外头天已擦黑。 谢煊早早听闻谢迢受罚的消息,提前来绳愆厅外等她,见她忍着腿麻一瘸一拐地从里头出来,大惊道:“你、你还好吗?” 谢煊早上刚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谢迢苦笑,“……无碍。” 谢煊见她这副快晕过去的样子,连忙伸手搀着她胳膊,带她寻了个地方坐下歇着。 随即,谢煊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塞到她怀里,“听说你没吃午饭,眼下又过了晚饭的点,我特意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芝麻糖饼,快填填肚子,别饿坏了。” 谢迢捧着糖饼,感动得快落泪了。 “三哥,你真好。” “快吃吧。” 谢煊看她这副泪眼汪汪的样子,也不禁心软。 他本以为这小子该被三叔揍老实了,结果今天晌午时分听说了她的事迹,简直是惊呆了,分明在家里像个鹌鹑似的任打任骂,怎么一到国子监就跟个炮仗似的跟人干起来了? 论皮实耐揍胆子大,还真非谢迢莫属。 谢煊也说不清对她是敬佩还是无奈,只安慰道:“你今晚可以放心,我已经派人回家探过了,三叔今日公事缠身,抽不出空来。” 谢迢闻言松了口气,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了。” “嗯。” 待啃完饼,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谢煊心细,早早带了两把伞,兄弟二人踩着水坑朝着集贤门走去。 此时已经不早,路上黑蒙蒙,已看不着什么人影。 住在京中的荫监每日都可以归家,其余监生则住在号房,刚路过鼓楼快到太学门时,谢迢听到雨幕中传来一声模糊的疾呼。 “清澜兄!” 好耳熟的名字。 等等…… 谢迢脚步猛地一顿。 沈颜,字清澜……原书男主?! 5. 清澜 谢迢转过身。 她撑着伞,隔着蒙蒙雨幕,看到一抹陌生的身影立在雨里,眉眼看不真切。 他身量颀长,衣衫被雨浸湿,却难掩通身清朗气质。 沈颜,字清澜。 谢迢哪怕曾经只听身边人讨论,也十分清楚,作为原书男主,沈颜拥有着怎样美强惨的一生。 他本出身于德安府广济县一个较为富庶的人家,天资聪颖,不满十岁便成了童生考入县学,被当地教谕大为赏识夸赞。 但后来,沈颜生母病逝,父亲另娶,继母又相继生下弟妹,自此他便在家中备受冷眼排挤。 下人都跟着捧高踩低,沈颜受到家中苛待,因缺银子,时常为了腾钱买书饿肚子。 他自此沉寂多年,就在许多人忘记了这个昔日的神童时,他忽然过了院试,以贡生身份入京,随即又过了翰林院的考试,进入国子监。 这一年,他刚刚弱冠。 也便是自这一年开始,沈颜的人生便一路开挂。 乡试中解元,次年会试中会元,殿试又钦定状元。 恐怖如斯。 后来的剧情更是不必说,进入翰林,倍受赏识,在朝堂斗争中明哲保身,最后押对宝扶持新帝登基,位极人臣,名垂青史。 当然了,在男主沈颜如此爽文的一生中,谢岐就是那个挡路的终极反派BOSS。 这本书的优点在于剧情够爽,且反派又不降智,反派和主角后期斗杀得天昏地暗,招招狠辣,看点满满,连带着谢岐作为反派都人气飙升。 但反派就是反派,不可能成为主角。 谢岐注定会败给沈颜。 而她谢迢,身为反派的养子,充其量也只是个炮灰罢了。 “怎么了?”注意到谢迢不走了,谢煊也回过身来,不解地看着她。 谢迢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她心情复杂。 她穿书后等了许多年,等着原书男主沈颜出场,直到今日才等到。 见不到沈颜的时候,她想,其实也好,只要男主不出现,这本书的剧情便始终没有开始,她就可以忘记这是书中世界,不必担心将来谢家的命运。 更不必担心她也落得个被抄家灭门的下场。 可沈颜还是出现了,自他进入国子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事都会顺应剧情发生。 她该怎么办?她能否做些什么? 谢迢不知道。 “清澜兄!雨太大了,要不你还是等雨停了再来找罢!” 有人站在檐下,焦急地唤沈颜。 那青年头也不回。 雨声愈急,似鼓点敲打地面。 谢迢看着那道四处搜寻的身影,猜测他应是丢失了什么东西。 这大雨滂沱的夜晚,无法提灯照明,堪称大海捞针。 鬼使神差的,她走上前去。 沈颜正弯腰寻找,忽觉头顶雨势骤停。 他微微抬眸,视线穿透伞骨,看向伞下那张白皙俊秀、轮廓分明的少年脸庞。 谢迢道:“这位兄台,我见你在此淋雨,这把伞先借你。” 借伞当然只是借口,她想近距离看看这个沈颜长什么模样。 沈颜骤然直起了身。 谢迢这才发现他竟高上自己半个头,若非她及时抬高胳膊,伞骨险些撞上他的脑袋。 青年长身玉立,乌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豆大的雨珠沿着高耸的眉骨和鼻梁滚落。 他五官生得立体深邃,衣衫被冰凉的雨水浸得久了,也似清清冷冷、满身寒气。 他也不扭捏,微睫道谢:“多谢,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将来也好还伞。” “我叫谢迢。” 她道。 话音刚落,气氛凝滞一瞬。 她的大名,此前也不算广为人知,但今日这顿架一打,八成传遍国子监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大概率说她和赵序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欺压同窗等等。 沈颜的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只深深看她一眼。 谢迢被他瞧得略有些急促,等谢煊过来,便火速将手中伞塞给沈颜,自己钻进了谢煊的伞底下。 “你怎么把伞……”谢煊疑惑的话还未问出口,就被谢迢一把捂住嘴。 她拽着谢煊的胳膊,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走了老远,谢煊才纳闷道:“方才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把伞给他作甚?” “顺手做个好事,就当积德了。” 谢迢含糊应付了一句。横竖只是把伞,若能趁机结识沈颜,卖沈颜一个人情,也未尝不可。 谢煊却更加诧异,她自己都惨成这副模样了,居然还有闲工夫管别人? 他还替她担忧着,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忍不住道:“我说,你也别怪我多嘴,近来三叔管你管得紧,二堂哥又整日看咱们笑话,你若有时间,倒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重写篇好文章来,甭管内容如何,咱们先将改过的态度摆出来……谢迢,你到底在听没有?!” 谢迢正思索着沈颜之事,被他这嗓子喊得差点耳聋。 她忙道:“听着呢,你几时这般啰嗦了。” 谢煊简直要被她气得昏厥,“我这叫啰嗦?我还不是担心你!” 谢煊打小也是个顽皮的,最爱与谢迢厮混在一处,二人堪称低山臭水遇知音,府上其他同辈都不和他们一起玩。 他难得如此正经话痨。 谢迢心里明白他一番好意,待出集贤门钻进马车,便整理思绪,决定跟他坦白: “三哥,有件事,恐怕需要你帮我。” 谢煊见她神色严肃,不解,“怎么了?” 谢迢将之前月试无故头痛、今日为何冲动与人打架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了。 谢煊起初神色平静,后来越听越怒,难以置信道:“岂有此理,哪个鳖孙如此阴损,使这等下三滥的腌臜手段来坑你!我看你今日是手软了,若换了我,定照着他腮帮子上招呼,直打得他满嘴找牙,不把他那两排狗牙一颗颗掰下来当骰子掷,算他生得结实!” 说罢,他又忿忿道:“迢哥儿,你莫怕,回头三叔要是因此事罚你,我怎么也得要替你喊冤去!” 谢迢摇头,“不必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套对谢岐无用。 再如何情有可原,也不过是替自己的无能找补罢了,谢岐为何要信她?又凭什么要体谅她? 难道将来踏上仕途,她遭人坑害,也要如此哭诉么? 谢岐曾告诫她,一切皆要依事实而言。 没有证据,要么认栽,要么想办法找出证据。 若她真想少讨一顿打,唯一的法子就是找出幕后主谋,将小人一网打尽,再去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并非态度不端,也并非故意糊弄月试。 谢迢道:“我想盯着陈覃,看他近日与何人来往。” 侍童小厮不便带进国子监,只能在外面跟踪,陈覃平时住在号舍,谢迢不可能时刻盯着他的动向,除非寻几个监生帮忙。 谢煊人缘好,且不是诚心堂的人,比她方便许多。 谢迢不确定是否能发现什么,距离月试已过去多日了,若是陈覃被人收买,也该早就收到好处了才对。 但总要试试才知道。 翌日一早,谢煊便按她说的做,哄得几个关系好的同窗应下此事,轮流盯梢。一整日下来,陈覃规矩得很,直到夜里三更,才有人瞧见他披了件袍子,悄悄 从后门溜了出去。 看似只是起夜,可他绕过了净房,径直往西墙那片竹林里去了。 等两道黑影从竹影深处分开,暗中蹲守的两名监生便扑了上去,孰料那人略有身手,肘击膝顶之间竟挣开二人钳制,一个鹞子翻身便没入了夜色里。 但纠缠间,那人身上掉落了一枚腰牌。 待到天亮,谢迢对着那枚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腰牌为铜铸,正面阴刻着个“傅”字。 “哪个傅?”谢煊不解道:“我们认识什么姓傅的人吗?” 谢迢摇头。 非要从身边强行挖出一个姓傅的出来,她只约莫记得,朝中有位太常寺卿姓傅。但这未免也太八竿子打不着了。 谢迢将腰牌翻了个面,背面光素,什么字也没有。 谢煊挠挠脑袋,虽然想不通,却道:“不管怎么样,他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定有见不得的人猫腻,咱们回头顺着这个腰牌——” 话未说完,谢煊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 谢迢见他面色有异,顺着他的视线猛地回头。 远处来了很多人。 并非襕衫儒巾的学子,而是个个腰佩长刀、身着飞鱼服,气势肃杀。 是锦衣卫。 谢迢和谢煊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色。 好端端的,锦衣卫来国子监干什么?难不成是突然有什么案子,要逮人进诏狱? 但下一刻,为首那人喊出的名字更是让他们惊了。 “哪个是陈覃?” 陈覃?! 谢迢脑袋发懵。 她没听错吧?锦衣卫来抓陈覃?陈覃竟如此有本事,还惹着锦衣卫了? 她尚未回过神来,便眼睁睁看着面色苍白的陈覃走了出来,被他们押住。 为首的人一抬手。 “带走。” 说拿人便拿人,一句话也不解释。 国子监诸多学生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吓得纷纷噤声。 祭酒魏时甫一收到消息,就连忙赶了过来,但眼瞅着他们要抓人也无力阻拦。谁人不知锦衣卫如今主要听命于东宫,得罪他们事小,得罪东宫事大? 就在陈覃被扭着胳膊带走时,边上有个人拿着画像比对着看了看,又附耳对那领头的指挥佥事说了几句。 那指挥佥事脚步微顿,转身,朝谢迢的方向看来。 谢迢被盯得浑身发毛,有不详的预感,“煊哥儿,他该不会是在看我们吧?” 谢煊咽口水,“好像……还真是……” 现在能跑吗? 可是他们好像也没干什么?也犯不着跑? 谢迢眼睁睁看着那位大人走到自己跟前,问道:“谢四公子?听说你前几日刚与这个陈覃有过恩怨?” 谢迢:“……是。” “可曾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不得隐瞒。” 不对劲的地方? 谢迢下意识攥紧了袖中腰牌。 她脑子转得飞快,锦衣卫不可能是因为陈覃给她下药一事来的,陈覃八成还卷进了更大的事里。 眼下不知道这腰牌出自何人,还是先谨慎些好。 话快到了嘴边,她摇了摇头。 “不曾。” 那人不过例行公事问一句,倒也没继续为难,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校尉脚步匆匆过来,神色焦急,附耳禀了几句什么。 那指挥佥事神色微变。 谢迢正觉疑惑,下一刻便听到有人高声唤道:“左都御史谢大人到——” 谢大人?! 谢迢只觉轰的一声,脑袋要炸了。 救命啊! 谢岐怎么来了! 6. 案子 “谢岐”这两个字对谢迢而言,和黑白无常的区别不大,都是勾魂索命来的。 只要谢岐往她跟前一站,板着那张冷脸,她便心跳加速、冷汗直流、膝盖发软。 短短两年,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但凡谢迢此时冷静下来想想,也会明白谢岐不可能是为了揍她专程追到国子监来,但她现在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只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众目睽睽下,她怎么跑?又能跑哪去? 谢迢下意识攥紧谢煊的袖子,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后,脑袋埋起来,试图让自己原地消失。 谢煊:“……” 谢煊早已习惯她这副做派,索性杵着没动。 反正也只是掩耳盗铃。 她即使当场撅个洞给自己埋起来,三叔真想找,都能给她刨出来。 罢了罢了。 看她这么可怜,让她躲罢。 外头那一声呼喝过后,便有另一队衙差快速涌了进来,人数竟与锦衣卫旗鼓相当。 人群散开,谢岐缓步走了过来。 他此时身着朝服,算着时辰,应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正二品都御史亲自来国子监,若说祭酒魏时方才还头大得很,颇为不知所措,此时则才稍微松了口气,上前拱手见礼,“下官见过谢大人。” 谢岐颔首,目光冷清,扫向四周。 谢迢拼命埋着头,心下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也不知他到底看没看见,很快,谢岐收回视线,看向被捆缚在地的陈覃。 那锦衣卫指挥佥事孙兆心底一紧,主动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原来是都御史大人,您今日来得倒是巧。” “不巧,”谢岐淡淡说:“此人,都察院带走了。” 孙兆神色微变。 谢岐将来意说得如此直接,便是铁了心要截胡。 “大人。” 孙兆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此人事涉吏部侍郎案,兹事体大,下官正要将其带去诏狱审讯,还望大人莫要干扰办案,让下官不好做。” 锦衣卫指挥佥事虽才四品,却直属皇权,凡锦衣卫抓人,朝中百官皆不能干涉,且今日一看就是奉令而来。 有眼力见的都不该挡路。 都察院也一样。 谢岐笑了笑,“哦?”他略往前走了几步,微微拢着袖子,不紧不慢道:“今日早朝,陛下已经下旨,由都察院联合刑部一道审理此案,锦衣卫好意协助,都察院心领,但也该知晓分寸。” 初升日光下,男人那双漆黑眼眸显得沉冷肃杀,竟令人不敢直视。 孙兆心下微微一咯噔,暗自揣摩起来。 吏部侍郎孟饶之案发生于昨日,事情震动了整个朝野,孟侍郎与太子殿下素无瓜葛,但昔日吏部侍郎一职出缺之时,险些成为侍郎之人是江贵妃的族弟,不过被太子拦了一手,最终才轮到与所有人毫无瓜葛的孟饶上任。 太子让锦衣卫抓陈覃,不过是提防有人在幕后下手,想提前控制,以免节外生枝。 也没说是一定来袒护孟饶的。 谢岐为何要拦? 此刻,男人亲自立在此处,不多解释,却着实让人进退为难。 谢岐如此年轻便与六部尚书共同位列七卿,还是今上登基之初钦点的第一个榜眼,备受重用,屡屡破格提拔,将来仕途恐怕不止于此。 他也从未在储位之争上表明立场。 个中分寸也要拿捏。 孙兆犹豫不定。 虽说他只是执行上令,但若是不小心捅了篓子,这事儿也得迁怒到他身上。 几息权衡后,孙兆后退一步,恭敬道:“既然如此,大人请便。” 说罢,他挥了挥手,押着陈覃的锦衣卫立刻将人让给了衙役。 只是人交出去了,孙兆临走前忽然想到了什么,状似无意般提了一句:“说来,大人刚直廉正,乃朝臣表率。想不到今日一见令郎,却别有风采,比下官想象中还要直爽率真。” 谢岐蹙眉,“什么?” 这几日他忙于公事,没空过问谢迢的事。 孙兆颇为意外,没想到他还不知道,意味深长地笑道:“令郎两日前在国子监闹得动静可是不小,也是巧了,恰恰就是与这陈覃互殴。不过倒也没什么,想来也只是同窗之间的小矛盾。” “哦,互殴?” 谢岐慢慢重复。 前一日刚被责臀,次日却有力气在国子监跟人互殴? 谢岐微微偏首,冷冽的目光穿透人群,径直锁定在那俩少年身上。 谢煊正老实当那堵人墙,冷不丁和三叔对上了视线,霎时汗毛耸立。 糟糕。 他也顶不住了。 他嗓音发虚,“迢哥儿,刚刚那个锦衣卫好像告你状了。” 谢迢:“……” “然后你爹看过来了。” 谢迢脑子嗡嗡作响,“他什么表情?” “表情……反正不是很好……好像有杀气……” 完了完了完了。 铁定是知道她打架的事了! 谢迢就怕这个,原先还指望谢岐公事繁忙,只要他不主动想起她,打架这事也不是没有糊弄过去的可能。 谁料还有人当面告状啊? 到底关那个锦衣卫什么事啊?办差就办差,叫他多嘴了吗! 谢迢感觉自己这回是真的逃不了一顿打了,简直恨不得当场撞墙晕过去算了,至少可以一觉睡到几日后,就不必再面对这些了。 谢岐将她那副模样尽收眼底。 呵。 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 男人的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刹,便很快挪开,朝陈覃一抬下颌。 “带走。” 他冷声吩咐。 此刻天色尚早,淡金色的日光自云层间洒下,将天地照得透亮。 两拨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院子空出一大片来。 祭酒魏时抹了抹额间汗,让四周围观的监生们统统散了。 谢迢一颗心悬了许久,见谢岐暂时没搭理自己,才算是喘过来了一口气。 只是经过这么一遭,她心底不禁惶惶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覃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士子,分明只是在国子监好好读着书,谁能想到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被抓走了?连谢岐都亲自过来了? 谢迢每日只专心读着书,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也着实不明白怎么就偏偏能碰上这样的事?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书中情节。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把这篇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遍了,如今身在局中,眼前却好似有迷雾萦绕,什么也窥不清晰。 谢煊转身看她,神色复杂,“迢哥儿,陈覃被带走了,只怕那件事……不好再查下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谢迢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如果陈覃早就被牵扯到了别的事里,那 他们截取的那枚铜腰牌,恐怕根本就不是害她头疼的线索,没准牵涉到更大的事。 所以方才那锦衣卫盘问她时,她才什么都没说。 没搞清楚具体情况之前,万一稀里糊涂得罪了什么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迢神色凝重道:“那腰牌……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谢煊点头,“你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他说罢,不禁观察谢迢的脸色,总觉得自从方才谢岐来过以后,她看上去就心事重重。 他本想安慰她两句,让她不必悲观,但联想到方才三叔那浸了冰渣子似的目光,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莫说谢迢了,他也怕。 谢煊打小就羡慕谢迢,能谢岐教导,想来无论是做学问还是为人处世,都能被一路扶持,不知比旁人少走多少弯路。且她当初就算不过继,在谢府也至少是个表少爷,后来过继到谢岐名下,更不会受什么排挤冷眼。 不像他是庶出的二房,处处不招人待见。 可每当她要挨罚的时候,谢煊又颇感五味杂陈。 谢迢浑然不知谢煊在想什么,她现在心事沉沉,太阳穴都跟着抽痛起来。 不止是对回家挨揍的恐惧,更莫名有股前途未卜之感。 有些事并没有结束。 不久后,衙门又来了人。 这回被带走的是赵序。 赵序可是定国公之子,亲姐姐是太子妃,莫说是国子监,整个京城都没多人愿意得罪他,如今连他都被牵涉进去了,可见事情大条。 众人都在悄悄议论此事。 谢煊也四处打听了一番,到天快黑时才摸清了个大概,晚膳时分与谢迢聊起来: “我听说,此事有关吏部侍郎。”谢煊压低声音道:“那个陈覃胆子真是不小,竟跑去揭发吏部侍郎私收贿赂,事情闹得不小,今早锦衣卫和三叔便是为的这事才来国子监。” 谢迢微惊,“收谁的贿?” 谢煊:“赵序。” 谢迢瞪大眼睛。 谢煊悄悄压低声音,“消息也不知道真假,听说孟侍郎府里搜出了许多金银珠宝和一封手书,字迹恰好是赵序的。” 赵序还在国子监读书,好端端的贿赂朝廷命官做什么?恐怕是代人行事。 但能代谁行事? 谢迢联想到他那一层东宫妻弟的身份,不禁轻嘶一声,总不能是代太子吧?倘若真坐实了赵序贿赂孟侍郎,不就是影射太子拉拢吏部? 谢迢问:“那锦衣卫今早来,难道是为了快速将此案掌控在手里?保赵序?” 她问完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 谢煊紧接着就道:“我听说手书和珠宝都是今早搜出来的,也就是锦衣卫来拿人之后,倘若陈覃被带去诏狱,加上后来搜出来的证据,旁人稍一联想,便和你说的一样。” 可偏偏,锦衣卫没把人带走。 谢岐来截胡了。 同样是把人带走,但被锦衣卫带走还是被都察院带走,意义却大不一样。 谢迢心跳愈烈,隐隐感觉自己窥见了什么。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忽然一暗,有人来到她跟前,身形恰好遮挡住外头的天光。 她愕然抬眼。 对上一双清湛的乌眸。 青年眉眼清俊,手中拿着一把颇为眼熟的伞,垂睫看她,“在下沈颜,前来送还谢公子的伞。” 7. 讥讽 谢迢颇为意外,距离送伞已经两天,她都快忘了这茬,没想到沈颜还是来了。 谢煊被打断说话,也十分吃惊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那日天太暗,且下着雨,他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看清,如今仔细一瞧,竟意外发现此人样貌极俊,长身玉立,颇有清冷高洁之感。 谢迢这什么鬼运气? 随便送把伞,还能挑中气质如此出挑的人物? 沈颜垂眸看着谢迢,像是想起什么,道:“上回夜里淋了雨,回去染了风寒,故拖延到今日才来还伞,还望谢公子见谅。” 谢迢忙起身,“无碍。”说着一顿,关切地问了句:“沈公子风寒好些了吗?” 沈颜笑了笑,“已经无恙。” 他笑起来煞是丰神俊朗,一时竟有些晃眼。 好在谢迢整日对着自家反派爹,还三天两头捱训,连对着谢岐那张俊美的脸都只剩下害怕,更莫说是对着别的俊脸了。 她从善如流地笑笑,“那便好,能帮到沈公子,也是在下荣幸,这把伞横竖不贵重,不如便赠予沈公子。” 沈颜惊讶:“这……无功不受禄……” 谢迢:“无妨,就当我与沈公子结交君子之谊。” 她顺势便提出结交二字,心里想着,可别拒绝她啊。 沈颜微微缄默。 国子监虽宣称对待学生一视同仁,但各地来的贡监和荫监毕竟家世悬殊,平时泾渭分明,如谢迢这般主动热情的极为少见。 外加她先前打架的传言,更显得割裂。 谢迢暗暗打量沈颜,只觉此人眼底情绪颇深,让人难以看清。 她不禁开始反思:难道她太不含蓄了,被他当成什么别有用心之人了? 虽然她确实别有用心。 须臾,沈颜颔首:“好,谢兄。” 谢迢顿时眉开眼笑,想着反正已经很主动了,干脆主动到底,又问:“听说沈兄是近日才考进国子监的?想必文章写得极好罢,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瞻仰一二?” “……” 谢煊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了解的那个谢迢吗?她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又是送伞又是称兄道弟的,还直接提出要看人文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乡试在即,她瞅见个竞争对手,便开始打听敌情来了。 沈颜尚未说什么,跟沈颜一同过来的男子听到这话,倒是忍俊不禁,插嘴道:“谢公子可真是慧眼识珠,怎么知道清澜的文章写得特别好?连上回祭酒无意间看见,都赞不绝口。” “谨之。”沈颜出言制止,“莫要胡言。” 谢迢瞥了那人一眼,猜想这应是书中重要配角之一,岑樾岑谨之。 她笑吟吟道:“是吗?那我更要亲眼瞧瞧了,不知沈兄是否方便?作为交换,我也可以拿出我的文章给沈兄过目,只要沈兄不嫌我才疏学浅。” 沈颜无奈,只好让她稍等,前去取了自己的文章来。 二人交换完文章,天色已经不早。 该归家了。 谢迢脸上的笑容还未挂多久,一瞅见守在马车外的小厮文砚,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这是什么鬼表情?简直像奔丧来的。 文砚期期艾艾道:“公、公子,您打架的事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差小的来唤您回去呢……” 祖母知道了,那便相当于整个侯府都知道了。 谢迢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要不您今晚先别回去了,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文砚踌躇不安,“现如今外头都在传,说是您打架的事连整个朝堂传遍了……” 什么! 谢迢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我打个架,整个朝廷都知道了?”她难以置信道。 传遍谢府就罢了,怎么会传得这么广?难不成就因为与陈覃有关,所以她这回直接出名了? 若是如此,就已经不单单是不守监规了,更是给谢岐在外头丢脸的问题。 谢迢简直不敢细想。 完蛋了,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若说她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这回便彻底死了心。 可她能怎么办?天地可鉴,她已经在调查陈覃,想证明自己并非无故滋事,可陈覃偏偏就出事了,连老天爷都不想让她好过。 “迢哥儿。”谢煊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安慰她,“好在是祖母先叫的你,一会到了家,能先去祖母院里避一会是一会儿,若三叔真来逮你,你什么都别辩解,认错就完了,挺过去就好。” 谢迢苦笑,“你这话说多少回了,我都要背下来了。” 谢煊:“莫怪哥哥我只能这样开解你,你爹这人……最是软硬不吃,便是神仙来了都没用。” 道理谢迢都懂,若是求情管用的话,这两年来,谢煊也用不着次次帮她在前头探路了。 兄弟二人相视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府的路上,谢迢只能安慰自己:横竖咬咬牙眼睛一闭就挺过去了,只要这回不揍臀,打什么样她都认了。 心里这么想,但一脚踏入家门时,谢迢还是怂了。 今日气氛不对。 丫鬟小厮们个个轻手轻脚,见了他们也埋着头匆匆过去。 待进了延寿堂,果然堂内灯火辉煌,大伯父谢镛、顾氏、王氏等人都在。 谢晟正依靠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他今日穿着身玄色暗花缎面袍子,手里摇着把折扇,显得气定神闲。 一见谢迢,便戏谑道:“哟,四弟回来了。”他拖长了声音,折扇在掌心一合,敲出清脆的声响,“国子监的功课可还顺当?听说你这几日大展身手,好生威风呢。” 这一声落下,霎时引得无数双眼睛落在谢迢身上。 谢迢对谢晟的阴阳怪气视若无睹,兀自上前,朝矮榻上的老妇人施礼,“祖母。”又转向在场的长辈们,一一施礼问候。 等她问候完,谢镛才语气沉沉地发问:“听说你前几日在国子监与人打架了?你爹公事忙,兴许不能处处腾出空来管你,若是受人欺负,当跟家里说,与人斗殴传出去还是不成体统。” 谢镛这话,乍一听倒没什么,但在老太太跟前说起,话里话外都暗指谢迢丢了整个侯府的脸,作为三房子孙,谢岐多少也有管教不严之责。 谢迢脸色苍白,低声道:“此事与我爹无关,是侄儿不听管教,闯此大祸。” 见她这般,谢煊心里隐隐来气,不禁帮着解释道:“是别人欺人太甚,迢哥儿不过……”话未说完,就听到二夫人王氏掩帕咳嗽两声,朝他微微摇头。 谢煊捏了捏拳头,不甘不愿地住嘴。 王氏素来低调谦恭,娘家出身远不及大夫人王氏,处处学着忍让,也希望儿子莫要擅自出头。 到底无关二房的事,何必在老太太跟前驳大房的话?谢迢背后有谢岐撑腰,受几句斥责倒没什么。 大夫人顾氏梳着金丝?髻,不疾不徐地饮着茶,含笑道:“迢哥儿年纪还轻,难免气盛,打小也不爱惹是生非,想必确实是旁人先不占理,只是这事儿可要好好解释,弄清楚因由,以免传出去,是我们侯府没规矩。” 谢迢:“大伯母说的是。” 老太太见她这副知错的模样,叹了口气,并未说什么。 不久后照例传膳,众人落座,等到丫鬟端上了菜,谢迢看清眼前的菜,脸色唰地黑了。 好大一盘竹笋炒肉。 除此之外还有干煸竹笋、清蒸竹笋、香辣竹笋…… 哪个混蛋吩咐的? 谢晟笑得乐不可支,“四弟这么爱吃笋,可一定要吃饱了,今日晚上才有力气。” 好笑吗? 怎么不笑死他算了? 谢迢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一口都吃不下。 羞辱!彻头彻尾的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着她快要到爆发的临界点,谢煊眼疾手快地按住,“冷静冷静!他就是故意激你,就盼着你在祖母跟前犯错,你可莫要中招了!” 上回谢煊要发作的时候,是谢迢按住他,这回却调转过来了。 真要是再冲动,怕是要捱双份打了。 谢迢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活像吃了隔夜饭般膈应,平日里她在谢岐跟前装孙子便罢了,其他人是凭什么?一个个全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若是几年前,谢岐不在京城的时候,谢迢被惹急了,当真会破罐子破摔,先打一架再说。 十二岁那年,谢迢便是因为谢煊被排挤欺负的事,跑去和谢晟打了一架,那时她个头矮,力气也小,处处不是谢晟对手,便用牙咬、用手挠、拽着他的头发往泥坑里滚。 当时阖府上下都被她那股狠劲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少年间的打闹,便是看在她早逝的娘和谢岐的份上,也没人真跟她计较。那一架谢迢是打爽了,但也自此和谢晟结了梁子,互相不对付。 但如今有克星压在上头,她不敢。 她正心里恼火,坐在另一桌的三姑娘谢明茵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端起眼前的一盘肉,大着胆子跑过来。 她拉了拉谢迢的袖子,脆生生道:“娘总说四哥哥整日读书,容易消瘦,要多吃肉,恰好我最爱吃竹笋,和四哥哥换。” 谢明茵也是二夫人王氏所生,今年才刚十二,梳着双鬟髻,身着鹅黄牡丹裙,长相讨喜。 不等谢迢应答,她便擅作主张地将几盘菜换过去,又主动去给老太太盛汤,“不光是四哥哥,祖母也要保重身子,这黍秫豆粥最是滋补,祖母天天喝,定能福寿延绵。” 老太太被逗得笑了,“平日里就属茵姐儿嘴上抹了蜜。” 谢明茵明眸弯弯,笑出一对梨涡,“茵儿句句都是真心话,若能让祖母高兴,便也值得。” 府里几个姑娘里,唯她最是活泼俏皮,老太太纵使不待见二房,倒也知晓王氏温顺恭谨,还能养出个茵姐儿这么个嘴甜讨喜的孩子,哪怕偶有出格行径,也无人计较谢明茵的不是。 趁旁人不注意,谢明茵悄悄朝谢迢眨了下眼睛。 谢迢感动不已。 好妹妹,平时没白给她买点心吃。 8. 过目 酉时过后,谢岐还在衙门。 监生陈覃告吏部侍郎孟饶贪污受贿案,已经轰动整个朝廷,连圣上也被惊动。 都察院和刑部的官员连轴转了一整日,眼下案子正处于微妙节点。 孟侍郎府上虽搜出了金银古玩和手书,且无论落款还是字迹比对,都确定是赵序的,但赵序却一口咬定手书并非出自他手 他口口声声说陈覃与他不合,才提前偷窃他的文章找人模仿字迹,实则挟仇诬告。 若说依据,也不是没有。 前几日在国子监打的那一架便是凭证。 赵序亲眼目睹陈覃形迹可疑,当场就要强行搜身,后来却演变成了一场互殴。 赵序虽未满弱冠,却是国公府娇养大的宝贝疙瘩,打小见惯大场面,即便身处在监牢也盛气凌人。 他冷笑连连,“你们不信的话,去问监丞便是,除了监丞,谢迢也能替我作证,小爷我再说一遍,什么孟侍郎我不认得,也不稀罕去贿赂。” 这小子态度好不傲慢。 负责审问的刑部主事仔细揣摩,也觉得赵序说的话不无道理,外加还提到了谢迢的名字,略有些棘手。 他暂停审问,走到隔间拱手询问:“大人,您看……” 四面昏暗,火把闪烁,映得那道朱红身影肃杀凛冽。 谢岐说:“你看着办。” 他并不表态。 那主事一时汗如雨下,他看着办?办错了只怕要完蛋。 但谢岐已将话撂在此处,那主事也不便追问,只好继续回去问话,尽量将供词问得全面些,唯恐有个疏漏之处,到时候赵序获罪事小,得罪东宫才是找死。 谢岐旁听到很晚,才转身离去。 佥都御史邹绥也听了一整日,跟在他身后,问出了揣在心里许久的疑惑:“大人难不成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谢岐不置可否。 邹绥忍不住感慨道:“今早下官还纳闷,为何您非要那么匆忙赶去国子监,现在才算看清,得亏大人亲自去将锦衣卫拦住了,否则这案子棘手到不好解决。” 这背后的人都对吏部侍郎下手了,单凭一个监生的证词怎么够? 东宫嗅觉敏锐,就是敏锐过了头,差点儿就着了道。倘若锦衣卫前脚擅自把陈覃带走,后脚手书就被搜出来,岂不是就坐实了太子心虚袒护? 事涉储君,保不准连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遭殃。 真是好险。 邹绥年近五十,却不得不敬佩眼前比他年轻却身在高位的谢大人。 唯一出人意料的就是,谢岐的儿子也参与进去了。 但谢迢这一架打得也实在微妙,虽有谢岐管教不严之嫌,但又碰巧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在外人看来,赵序所说的“因私怨被陈覃报复”就并非空穴来风了。 待走出监牢,周遭又静又暗,天边挂着上弦月。 侍从随安提灯等在轿外,见谢岐出来,忙恭敬揭开帘子。 谢岐入轿坐定。 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谢大人留步!” 邹绥定睛一看,竟是指挥佥事孙兆,只怕又是奉命前来。 明面上不方便,但此处偏僻。 孙兆在刑部衙门外的草丛里蹲了大半日,此刻终于让他逮着机会,也顾不得拍身上的尘土,便对着那轿子拜道:“今早下官言行无状,若对大人有所怠慢,还望大人恕罪!今日之事多亏大人及时插手,下官当真是愚钝如猪,不知大人深意,回头殿下——”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岐冷漠打断,“随安,起轿。” 孙兆一下子噎住。 这不对吧?他可是替太子殿下来谢过这位大人,若能顺带打好关系更好,怎么这位脾气硬成这样,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随安应了一声,笑嘻嘻朝孙兆和邹绥拱了拱手,“二位大人,回见。” 说完轿子打了个转,朝远处而去。 - 谢岐回到府上时,已近戌时。 前院一大家子用膳的时辰早已过去,他还未用晚膳,甫一进府,下人便迎上来,“老太太特意吩咐厨房给三爷热了饭菜,是送去……” 话未说完,谢岐便打断,“不必了。” 他兀自走向寿延堂,去给母亲请安,问候了一番老太太的身体,才起身离去。 刚行不远,窃窃私语声却钻进耳朵里: “听说四公子上回月试没过,这回又在国子监与人斗殴。” “这事儿谁不知道?都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了,咱们侯府的脸这回真是丢大了。” “也真是想不通,三爷那样厉害的人物,怎么养出四公子这般不着调的……依我看,几个公子里头,就属四公子最难成器。” “毕竟不是亲生的,哪能有三爷半分风采?” “……” 谢岐微微蹙眉。 几个下人挤在角落,正聊得起劲,忽然有一人余光瞥见那道朱红色的凛冽身影,悚然一惊,“三、三爷。” 一干人等全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埋头施礼。 谢岐脚步未停,待穿过一道垂花门,才冷声唤:“随安。” “在。” “方才那些人拖出家法伺候,传话下去,再这般乱嚼舌根、讥讽主子,一律重罚。” 这话冰冷肃杀,随安心头微惊,忙应了。 诚然谢迢并非亲生,却也是带着谢家血脉、正经更了姓氏写进族谱的嗣子,是实打实的少爷,容不得这般教人看轻。 成器与否、如何管教,都不容得旁人议论。 快走到西南方向谢迢的书房崇颐斋时,李嬷嬷早已守在外头,眼尖地瞅见谢岐,忙上前唤:“三爷。” 谢岐:“谢迢今日如何?” 李嬷嬷道:“公子今日回府后,便前去寿延堂陪同老夫人用膳,随后便一直待在书房。”她满脸疼惜,一见谢岐便忍不住为谢迢说话,嘴上念叨着:“小公子心里知道自己在国子监闯了祸,今日还挨了长辈训,回来时情绪低落,却也不曾偷懒,一回书房便在勤勉用功……” 谢岐在树下驻足,抬眼瞥去。 尚未步入夏日,夜风较为凉爽,蚊虫也不多,故而书房此时窗户大开,那少年正襟危坐,正奋笔疾书。 烛光映着洁白如玉的侧脸,显得认真极了。 倒算自觉。 白日战战兢兢不成体统,夜里做出这副模样,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逃避责罚才装模作样。 他问:“她的伤如何了?” 分明是句关心之语,落在李嬷嬷耳中,却成了“伤若是好得差不多了,便可以挨罚了”。 李嬷嬷连忙抹泪,“爷有所不知,上回爷打得重,公子连着好几日疼得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消瘦了 不少,为了不让旁人操心,还忍着什么都不肯说,奴婢瞧着心疼。到今日才算好转一些,只是行走坐卧仍还是不方便……” 她说得声泪俱下,不知道的当以为谢迢上回被打得如何凄惨。 这些人在谢迢身边伺候久了,也都跟着学会了那套巧言令色的本事,整日似防阎王般防着谢岐,唯恐他索了谢迢的命去。 那日是谢岐亲自持戒尺打的,轻重如何,他会不知晓? 男人黑眸沉沉,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屋内。 谢迢正埋头写着文章。 在祖母那边晚膳用得憋屈,待回到自己的书房,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霎时怒气也没了,整个人好似泄了气的河豚。 怎么办啊? 她瘫倒在椅子上,望着横梁发呆。 事态变得如此严重,大房二房都瞧着笑话,犯错不说,更是给谢岐丢脸。 照大伯父的话说,谢岐身为都御史,最该整肃风纪以身作则,此次却可能因教子不严而遭弹劾。 祖母虽未指责,这次却也没为她说话。 谢迢越想越绝望。 回想起谢岐回京这两年,她小心收敛,也曾暗自努力,但不管怎么做都难以取悦他半分。他本就对她这个养子不满,如今出了事,更是不会留手。 不知独自煎熬多久,她才揉了揉麻木的脸,拿起笔来。 趁谢岐还没回来,好歹先做出一副勤勉自律的模样,以免火上浇油。 正埋头写着,身后倏然传来不疾不缓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没人比她更熟悉,霎时手中一颤,险些划出一道墨迹。 她飞快搁笔起身,抬手拜道:“父亲。” 仍是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若非知道她在国子监打架的事迹,倒还真以为她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 谢岐深深看她一眼,兀自撩袍落座。 “让你重写的文章,写完了?” 她低声应答:“是。” “拿来。” 谢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没急着兴师问罪,反而要先看文章。 来不及细想,她连忙回过身去,拿桌案上的纸张。 桌面此时简直乱七八糟,她方才心烦意乱,一会儿胡乱翻看,一会涂涂改改,前前后后摒弃了不少废稿,不知不觉间竟满案铺满凌乱的纸张。 她心里走着神,也未细看,拿了几张纸仔细叠好,双手奉上。 谢岐接过,翻看起来。 谢迢抿了抿唇,悄悄觑他,心底安慰自己:这次重写文章花了她两个晚上,不说十分出类拔萃,却至少比上回好了太多了,甚至比正常发挥时写得还要好一些。 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吧? 孰料,谢岐起初还算神色舒展,很快眉头便越皱越紧。 等等,这不对吧? 什么情况…… 谢迢有股不妙的预感。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见谢岐重重撂下文章,面色铁青地斥道:“文章写不出来事小,欺瞒作假事大,谁教你行代笔之事?” 谢迢心里一咯噔。 代笔?作假? 她瞪大眼睛,好像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凑过去拾起那文章,仔细去看。 霎时眼前一黑。 天啊! 她拿错了! 这是沈颜的文章! 9. 自省 人为什么能反复捅娄子? 打架的事尚未算账,她到底为什么,还能继续惹谢岐生气? 谢迢真想痛骂自己一顿。 怪她不长心,今夜除了修改自个儿的文章,也抽空品读了一番沈颜的文章,至于为何没及时收起来,实在是因为看忘了神。 沈颜的文章写得极好。 通篇馆阁体端正漂亮,破题直抉题髓,承接入题浑然无迹,中股后股开阖有度,承转如环,辞达体要。 她当时正是心情消沉之时,原先只想随便扫一眼,权当转移注意力,谁知这一瞧便开始连连赞叹。 这就是未来的状元吗? 谢迢自认不算天赋异禀,却也绝非蠢钝,她日日早起贪黑,加之时常被抽查,四书经义、各家注疏也已经是倒背如流。除此之外,谢岐的藏书她可随意翻阅,各类经史典籍随手可得。 本以为日积月累下来,写出来的文章哪怕不算上品,却也决计不差。 可和这篇比起来,简直刻板生硬,满满匠气。 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岐少年时所写的文章她也看了不少,只是她习惯了,也下意识认为自己追赶不上谢岐,他光履历便堪称神仙下凡,天底下也难找第二个与他媲美的。 可沈颜也写的这么好。 虽说这是原书男主,自然不能比反派差……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那股自惭形秽的感觉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一想到此时此刻,沈颜兴许正在看她写的东西,谢迢便恨不得抽晕自己。 她今日为何要提出交换文章? 简直自取其辱! 在如此自我唾弃的情绪中崩溃了好一会儿,谢迢才开始碾墨铺纸。 人有时候真是要受些刺激,谢迢运笔如飞,将先前未曾细究之处都重新推翻重写,反复修改,才写出了满案废稿。 谁知因桌面太乱,竟拿错了文章。 这下被误会了个大的,谢迢欲哭无泪。 “搞错了搞错了!”她顾不得其他,飞快地扑回案前,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文章。 这次她额外留心,仔细瞧了眼内容,还数了数,确定没弄错,才战战兢兢地重新凑回谢岐跟前。 她小声道:“这篇才是我的……” 谢岐:“……” 谢岐目光发凉,盯着她,直盯得她毛骨悚然,好半晌,才肯重新伸手拿那文章。 她却紧紧攥着,不想放开。 “到底给不给我看?”彼此争夺了一会,他冷笑出声。 谢迢这才不甘不愿地松手。 好烦啊…… 她痛恨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文章也能拿错,这下好了,珠玉在前,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谁看完一份满分答卷以后,还有心情再看平平无奇的? 谢迢坐立难安,脸似火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岐再度翻看起来。 他平时看文章的速度堪称一目十行,但手中这篇,却盯着看了许久。 时间越长,谢迢越忐忑。 屋内静得只余怦怦心跳声。 不知硬着头皮捱了多久,她才终于看到谢岐放下了手中的文章,却不曾出言点评,而是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谢迢脸色白了白。 交代什么?交代她打架的事?还是这篇文章? 打架的事她没法解释,文章她已经尽力了…… 她抿了抿唇,低头盯着脚尖,不敢看他是什么神情,沉默着转身,将提前准备好的戒尺拿起来,双手奉上。 谢岐面上不显喜怒,抬手接过戒尺。 她正要撩袍下跪,却忽然被他用戒尺一端抵住膝盖。 “站着说话。” 他谢岐的儿子,不能像个软骨头似的,见人便下意识要跪。 要跪也得按规矩流程跪。 谢迢愣了一瞬,老实站着了。 她在心底酝酿语句,才艰难道:“……孩儿今日反省过了,不该在国子监打架,即便与人闹出矛盾,也不该冲动行事,不仅粗俗无礼,违反监规,更是给您丢脸……” “继续。” “……不该明知犯错,还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错了便是错了,不能逃避责罚。” 谢岐没说话。 他不叫停,谢迢只能继续搜肠刮肚地反省。 “……您总是教导我,读书当戒骄戒躁,我却从未听进去,只想着快些交差,浮躁轻率,连月试考砸了也不曾放在心上,总觉得下回便不会如此了,实则态度不改,同一件事也可能发生两回……” “我自以为比旁人看书涉猎更广,志得意满,实则不 用心钻研,写出来的文章不忍卒读,每每被斥骂时都觉得是您要求苛刻,不内思己过,更遑论天外有天,比我刻苦勤勉之人大有人在……” 说到此,她不禁回想起沈颜的文章。 饶是她今晚发奋修改,也不及人家思清笔隽,别具丰神。 不过是屎上雕花罢了。 谢岐想必也正是看她写的文章不满意,才这样反问她一句。 她心想,自己怎么能这般没用?语气也不禁愤恨起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愚笨而自知,尚有可为,似我这般毫无天赋却不自知之人,简直井底之蛙,天理不容……” “行了。” 谢岐打断。 反省便反省,还骂起自己来了。 谢迢乖乖闭嘴。 谢岐看着她,面上冷色已消弭大半,灯火下,男人的指骨修长如玉瓷,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掂着那根戒尺。 谢迢的心也随着忽上忽下。 也不知道他此刻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风平浪静,还是山雨欲来,接下来等着她的该不会是五雷轰顶吧? 她正想着,又听谢岐问:“方才那篇是谁的?” 她老实答:“是沈颜的。” “什么人?” “是刚进国子监的一个贡生……” 她浑浑噩噩说着,忽然醒过神来,心思一动。 谢岐突然这么问,难道是觉得沈颜的文章非常入眼?对他赏识有加? 虽然她没怎么看原著,但反派和男主将来为敌是实打实的,眼下会不会是一个让他们前期就互相产生好感的机会? 万一呢? 万一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呢! 谢迢脑子转得飞快,忽然便决定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您有所不知,这位沈颜非但相貌端庄,更是为人低调谦和、品性上佳,文章更是写得极好,我觉得他十分有可取之处,才特地要来他的文章仔细品读,您瞧他的字迹多端正,内容更是……” 她夸起人来下意识滔滔不绝,还没说完,便听谢岐冷笑一声,“文章写得不如何,溜须拍马倒浑然天成。” “……” 谢迢悻悻闭嘴。 谢岐斥道:“有才之人自不会埋没,用得着你来替人操心?” 谢迢:“……您教训的是。” 算她多嘴行了吧。 10. 容姿 谢迢觉得自己当真冤枉。 明明一番好心,想趁机撮合男主和反派,反被狠斥一通。 看他神色冰冷,恐怕是联想到了古时候登第困难者投献名公巨卿的行卷之流,本朝已不流行此举,科考前来往密切,反有舞弊之嫌。 谢岐主掌纠劾百官,自不屑于如此。 罢了罢了。 算她不知分寸。 谢迢读高三时穿进书里,这辈子又不愁吃穿,只顾埋头读书,仔细想来,明明活了两辈子,却仍然好似半点眼力见没有,处处被谢岐嫌弃。 她索性不说话了。 谢岐冷眼看了她好一会儿。 每回挨骂了便开始装鹌鹑,实则下回仍旧我行我素,不长记性。 他放下戒尺,蓦地起身,走到案边停下。 “过来研墨。”他道。 谢迢愕然。 这是……没事了?不罚她了? 她如何想不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被放过了,有种做梦似的飘忽感。 顾不得多想,她快步过去,舀了水浇上砚台,握住墨锭缓慢打着圈。 谢岐将她的文章依次铺开,执笔蘸墨,掖袖落笔。 他握笔的手修长漂亮,一手字更是苍劲有力,提按顿挫间平正端稳,骨力清峻,力透纸背。 烛光映着那张玉色脸庞,眉藏剑锋,峻拔凛冽。 谢迢悄悄瞧着,心中不自觉冒出一句话来:秋水为神玉为骨。 旋即,又联想到许久前就听说的一则逸闻,便是关于她这个反派养爹的样貌。 说谢岐年少时参加殿试,刚登基的天子十分欣赏他的才华,却因他风姿太盛,想给他探花,在状元探花之间犹豫良久,最终竟折中给了个榜眼。 这则逸闻真假未知,却将谢岐的相貌夸到了惊人的程度,有人听了不喜,认为将殿试科考之事描述得儿戏,但偏生世人爱凑热闹,反而越传越广。 听说后来,这逸闻传进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圣上并未不悦,反而当面调侃了谢岐一句:“谢卿美容姿,天下共睹也。” 彼时的谢岐只是正七品都给事中,随侍殿庭,闻言微微低眸,“臣惶恐,不敢担此盛名。” 谢迢微微出着神。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搁笔声响,她才赶忙回神。 谢岐已经写完了。 她放下手中墨锭,重新拿起文章快速浏览起来。 她的文章已被划得面目全非。 哪些句子冗杂多余,又有哪些稍有可取之处,皆被一一勾划了出来,边上还有小字犀利点评,可谓是十分细致。 谢迢匆忙扫了几眼,未来得及细细揣摩,只连忙道:“多谢父亲指点。” 谢岐道:“重新修改这篇,明日拿给我看。” “……是。” “与人斗殴之事我未罚你,不代表纵容姑息,国子监是给你潜心做学问的地方,非让你胡乱攀结关系。” 谢岐说罢,忽然凉凉扫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既有闲功夫操心别人,想来课业还不够紧张。便再另写两篇文章给我,明晚一并交了,不可拖延。” 谢迢:“什、什么?” 她没听错吧? 还要另外再写两篇?那加起来不就是三篇,只给一天的时间? 老天啊!这是可以完成的任务吗?! 谢迢只觉眼前一黑,下意识想讨价还价,“爹,能不能宽……” 谢岐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拂袖离去。 似是再多待一刻都怕忍不住揍她。 随安正提灯候在屋外,见谢岐出来,忙不迭在前头照明引路。 谢迢的院子与谢岐挨近,拐过两个弯儿,穿过阒静庭院,便是谢岐的书房。 随安先前也将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一路走来,见谢岐面无表情,不似有怒,便笑道:“您今日肯放公子一马,却不曾告诉她有关陈覃之事前因后果?” 谢岐道:“还不到她操心那些的时候。” 随安又笑问:“爷方才似是因为旁人的文章动气?那文章难不成是有什么玄机?” 说话间,谢岐已进了自己的慎思斋,随手点了灯,才不疾不徐道:“那篇文章倒是气局宏敞,辞气冲和,不骋才、不使气,只关键处过于规矩,略显乏味。” “若无此缺点呢?” “若处处理得宜,以此入棘闱,想必能一举擢魁。”他顿了顿,又道:“有刻意藏拙的可能。” 他看文章无数,眼光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玄机。 这个沈颜有才,或许还是个心有城府的,知道在国子监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藏敛锋芒。 谢迢竟能结交到这样的人。 “沈颜这个名字,小的总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随安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脑袋,“前些日子吴老翰林在您跟前提到有个贡生颇有文采,赞不绝口,难不成正是此人?” …… 另一边,谢岐刚走,谢迢便开始长吁短叹。 她愁得睡不着。 这大半夜的,突然告诉她明日要交三篇文章,她还怎么睡?恨不得现在便开始通宵赶工。 难的不是写出三篇文章,而是构思,修改的那篇必须有所长进,另外两篇也不能差到哪儿去,她脑子里哪来那么多东西一下子倒腾出来? 就算把她榨干,也未必奏效。 谢迢熄灯上床,一闭眼便控制不住活跃的脑子,一会儿在想文章该怎么写,一会儿又惦记着明日要去把文章还给沈颜。 分明已经困了,翻来覆去半晌,居然越想越清醒。 她叹了口气,索性坐起身。 反正不管前世今生,睡眠不足都是常态,她已经麻木了,累到猝死反而是解脱了,平时只要死不了,就只能咬咬牙挺过去。 谢迢重新披衣点灯,坐到案后,借着烛火品读方才被谢岐方才写下的批注。 若说沈颜的文章是意气满满、灵气四溢,令人见的第一眼倍感惊艳,谢岐的点评则犀利老道,需仔细揣摩深意方能理解。 谢迢边打哈欠看,边忍不住感叹:这一个个都清高得不得了,偏偏又有清高的底气。 等仔细读了大半宿,将构思出的一点思路记下,她已是困得睁不开眼,才去歇了。 浅浅眯了两个时辰,下人开始叫起了。 谢迢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搽脸时恨不得恨不得一头扎进丫头端的铜盆里,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慢吞吞地出府,钻进马车。 谢煊已经揣着新买的伤药等在车里,本以为今天瞧见的会是遍体鳞伤的谢迢,没想到她看上去完好无损。 他惊诧不已:“三叔昨夜竟没揍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迢叹气,“还不如直接揍呢。” 和皮肉上的折磨相比,精神上的折磨才更可怕。 本来昨晚情况不妙,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怎么也想不通打架那事是怎么揭过去的,还想着难道是她反省太深刻,谢岐被她感动了? 结果是她太自作多情,谢岐不过是换了个折腾她的招数。 谢迢打着哈欠,大致跟谢煊描述了一下昨晚的情况。 起初,谢煊听到她拿错文章时忍俊不禁,待听到她自我反省事,眉头便越皱越紧,“不是我说……你这混小子,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你爹那是文曲星下凡,你又不是你爹,你是谢迢,拿自己跟他们做什么?再过两年得把自己逼疯了不可。” 谢迢苦笑,“我当然知道。” 她哪是自己想比?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得不比,昨夜看谢岐询问沈颜时的神情,她心知他嘴上不说,实则是较为满意的。 没准谢岐想象中的完美儿子,是长沈颜那样。 她叹了口气,“三哥,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必担心我。” 谢煊嗤笑,“我担心你什么?担心你被人指点,回头考上举人?”他一脸“我是有病才这样想”的表情,“三叔都亲自帮你改文章了,你还想怎样?旁人哪有这般被指点的机会?我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谢迢:“这么羡慕?那你求我两句,我便考虑把我的文章给你瞧。” “想的倒是美。” 谢煊冷笑着扭过头去,不搭理她了。 谢迢笑了笑,看破不说破。谢煊不过是一面嘴硬,一面又拐着弯子地安慰她。 谢煊虽只比大她一岁,从小到大却总是处处如兄长般照顾她,有什么事都先挺在她前面。 没多久,马车到了国子监。 二人分道扬镳,待早课结束,谢迢就马不蹄停地去找沈颜。 “昨夜仔细品读清澜兄的文章,真是惊为天人,叹为观止。”谢迢大为夸赞,“遣词造句无一不秒,破题承题一语中的,中股后股更是对仗工整,收结精妙,不仅能直抒己见,还能不落窠臼,真是处处都令我佩服!” 沈颜被她这般赞扬,却宠辱不惊,只微微笑着,“谢兄谦虚。” 谢迢:“没有谦虚,也绝非奉承!我是发自真心的!” 她对长得好看的人并无感觉,但有了才华加持,如今瞧沈颜确实十分顺眼。 她连连感叹道:“清澜兄如此优秀,倒显得我一开始与清澜兄交换文章的行径显得不自量力了,今后我也要好好用功,否则怎配和清澜兄成为好友?” 沈颜见她如此自贬,不禁道:“……昨夜我也读了谢兄的文章,亦有出彩之处,谢兄不必妄自菲薄。” 谢迢眼睛一亮,抬头灼灼地望着他。 “真的吗?” “……” 沈颜原本只是客套,对上她乌黑明亮的双眸,不禁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的……” 他沉吟着开口,但紧接着就忍不住找补几句:“不过,有几处若能略加修改,想必会更为出彩。” 谢迢一贯擅长顺着杆子爬,一听有修改意见,忙抬手朝他长揖。 “还请清澜兄指教!” 11. 赠笔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谢迢平时有困惑之处,除了询问博士司业,便只能向她爹请教,但那又实在有压力,若不小心问了低级问题,还要被斥骂一通。 但沈颜就不同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谢迢只觉如沐春风,被他指点多少都不嫌多。 虽然迄今为止总是她在主动,难免有巴结讨好之嫌。 沈颜为人淡漠自持,如何夸赞都宠辱不惊,看似温和,眼底却好似云遮雾绕,让人一时不能看穿。 但没关系。 原著男主是标准的美强惨,从小受尽打压,本就待人有防备心,要是那么好巴结,也能不叫男主了。 谢迢反而格外看得开,只把他当作一个学习榜样,又热切问道:“虽有些唐突,不知沈兄今日是否方便?” 沈颜微微蹙眉。 眼前的少年瞧着略有疲倦,眼下挂着明显熬夜出来的乌青,偏偏目光灼亮,面颊因激动微微泛着红。 初遇送伞,昨日称兄道弟,今日又想求他指教,实在主动得十分可疑。 她更不像传言中那个与人打架的侯府公子。 经过一两日,刑部和都察院的案子还未断完,外头尚是风雨交加。 她这半只脚卷进大案的人,却只想着文章怎么写。 倒不知是天真,还是通透。 沈颜颔首,“方便。” 得他答应,谢迢便连忙与他讨论起文章来。 眼下这个时节,所有监生都在准备秋闱,谢迢写的文章也是对应着秋闱考试的内容,除却四书经义,论一道要在三百字以上,诏、诰、表、内科任选一道,此外还有经、史、时务策五道。 谢迢对各家注疏皆有背诵,但阐释经义需要用固定的八股格式,破题承题入股起股皆要求严格。 尤其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部分,需严格对仗,想多写一个字也不行,若一昧追求对仗而东拼西凑,又只有满纸废话。 沈颜亲自帮她改了几句,评价道:“谢兄虽不擅卖弄词藻,却可看出比起旁人涉猎更广,见识更深。” 寒门与富庶人家最大的区别就在此,穷苦人家大多只读四书五经大全,甚至追捧程墨,最终落得一身刻坊气,反而更被考官所厌弃。 谢迢也清楚自己的优势,若非打小就被逼着读各种谢岐的藏书,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也未必能得到沈颜这样的点评。 她拿起沈颜修改过的句子一瞧,确实精美不少,起股紧承起讲的论点,中间的对偶句过渡得层层递进,十分流畅。 “沈兄真是厉害。”她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本来神思枯竭,一番讨论下竟有了思路。 她急忙与沈颜道别,一路飞奔回自己的书桌前,奋笔疾书地写了几句,又跑去拿给沈颜看。 “清澜兄!” “清澜兄!你瞧我这句写的怎么样?” 沈颜刚耳根清净不久,就看见她兴高采烈地折返回来。 “……” 坐在沈颜不远处的岑樾也没见过这场面,纳闷道:“这小子,写文章走火入魔了不成?” 在诚心堂和广业堂之间来回跑也不嫌累,还对沈颜死缠烂打上了。 沈颜也难得沉默片刻,“无妨,看来谢兄确实是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或许是他多疑了。 她的治学态度称得上真诚动人,就是略微自来熟了些。 连沈颜自己都不知,几时与她感情这般好了。 谢迢满脑子想的只有“今晚该如何交差”,只觉得沈颜今日肯帮她看文章,简直堪称救命恩人。 她反复修修改改,写得右手发酸。 通读几遍下来,看上去还不错。 果然人还是得逼自己一把! 待到天黑,谢迢揣着写好的三篇文章回家了,一路忐忑,等到家后却只看见了随安。 “随安哥,我爹呢?”她疑惑道。 随安笑道:“三爷眼下还在衙署,特地交代过了,公子直接将写好的文章交给我便好。” 谢迢好奇,“还在忙陈覃那个案子吗?可有什么结果?” 随安面露难色,“这……小的也不清楚,公子若想知道,不妨等大人回来亲自问。”说着压低声音,悄悄提醒:“此事波及颇广,您出门在外可莫要这么打听。” 谢迢点头,“我知道。”她将三篇文章整理了一番,交给随安。 随安识字颇多,但不懂这些复杂的八股文,见她今日神色坦然,不由道:“看来公子今日下了一番苦功夫。” “那随安哥可要替我多美颜几句。”谢迢笑道。 她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更是神采奕奕。 随安看得微微晃神,等谢迢走远,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小公子虽非他家大人亲生,模样倒是比他家大人还要生得俊俏惑人。 - 谢迢把文章交出去了,心里仍不安,晚上看书时频频让文砚出去偷看,都不见谢岐的屋子亮灯。 思及衙署还有值宿的规矩,她猜谢岐就算回来八成也没工夫看文章了,最早也得明日,这才安安心心睡下。 谁知翌日醒来时,三篇文章都被随安送了回来。 全是已经批注好的。 谢迢惊了。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见都是些针对文章内容的评语,没有骂她的,才松了口气。 “文砚。”她心情霎时极好,笑着吩咐:“去把我那支紫毫笔找出来。” 文砚诧异,“公子说的可是几年前您生辰,三爷送的那支?” “对。” 谢岐当年久不在京,但从未忘记过她生辰,每年那时都会命人送生辰礼回来,其中有一套文房四宝,她至今没舍得拿出来用。 谢迢思来想去,若要答谢沈颜,送此物最为合适。 送金银布帛太俗,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想来有几分气性,肯定不会收。 那管紫毫笔乃野兔项背之毛所制,笔管为玉螭纹,笔帽为青玉,十分衬沈颜。 文砚犹豫,“可是,那是您爹送的……” 谢迢不以为然,“废话什么?我爹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么?” 文砚只好硬着头皮去拿了。 等谢迢将笔拿到沈颜跟前,沈颜难得面露讶色,“这怎么使得?我不能收。” 谢迢道:“无妨,不过是支笔而已,这紫毫笔我家中还有不少,并不贵重。昨日我就注意到沈兄的笔都用秃了,正好换支新的,将来沈兄若能用它拿下状元,便是物尽其用了。” 沈颜不料她会这么说,微微怔住。 他不满十岁便成了童生,自幼就被称作神童,早已习惯不少人的恭维夸奖,但此行他唯一的念头只有考过秋闱,待成为举人便足以安身立命。 考中状元,那更是虚无缥缈的事。 虽然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这样的野心,却绝不敢脱口而出。 谢迢却如此笃定。 沈颜无言,白皙的指尖摩挲着那杆青玉笔,沉吟良久多久,才似下定决心般收了。 他抬手朝她深深一揖,“愿我不负谢兄所望。” 谢迢心道:其实她已经很收敛了,怕直接说三元及第吓着他。 她有想过,如果要阻止书中剧情,防止谢家将来出事,能否从阻止沈颜参加科举入手? 但她实在做不来害人落榜的事,何况就算她真做了,万一没有得手,反与沈颜为敌,那又该如何收场? 思来想去,还是先暂时和他打好关系,一步步来。 送完笔,眼看着会讲的时辰快到了,谢迢匆匆与沈颜道别,转身离去。 沈颜坐在窗边,透过槅扇窗久久看着她的背影,眸光晦暗。 岑樾将他们这一来二往都看在眼里,此时察觉他的视线,不由笑问:“清澜如今与谢迢算朋友了么?” 沈颜垂下眼,没有应答。 岑樾道:“先前本以为谢迢和赵序那等纨绔厮混在一起,还以为是一丘之貉。” 沈颜:“陈覃涉案颇深,恐怕真相另有乾坤,恐怕非外人看到那样。” 沈颜自认不偏不倚,并非替她辩解。 只是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阵阵骚动,引得不少人侧目张望。 如此高调的只有…… 岑樾惊道:“赵序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日头正热得灼人,一抹未穿襕衫的鲜亮身影便这样大喇喇地闯进人眼,好不高调。 谢迢正好撞见来者,一下子愣住。 “赵、赵兄?” 不等她有所反应,赵序忽然扬唇朝她一笑,长臂一伸,在众目睽睽下勾住她肩。 “想不到吧,小爷我又回来了。” 12. 纠缠 赵序回来得着实出人意料,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但他能安然无恙地回国子监,看上去还仍旧如此狂妄不羁、神采奕奕,浑身上下连一点擦破皮的都没有,想必这几日虽被问审,却也没人为难过他。 经过短短三日,闹得的沸沸扬扬受贿案已经有了定论。 赵序没事,代表着陈覃告他的罪名不成立。 那就是陈覃要被论罪了。 谢迢正在暗自思忖,赵序却笑得眸光流转,眼尾飞扬,“上回谢兄仗义出手,和我一起痛快打了一架,我可还念着你的好呢。” 说来,也多亏了谢迢。 若不是因那一架,把同窗矛盾摆在了人尽皆知的份上,他赵序终使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却还是真是有口难辩。 后来一回想,他当初亲眼看到陈覃鬼鬼祟祟,为的是什么,也瞬间明了了。 想必就是冲着偷窃他文章而来,好让人模仿他的字迹,制造伪证。 如今好了,那群瞎了狗眼的人都看清楚了,他是被小人记恨构陷。 毕竟他要是真贿赂别人,何至于做的痕迹这样明显?越是证据确凿,越是可疑,故而都察院和刑部商议后,便快速还了他清白。 谢迢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赶紧想推开他。 她本就是女扮男装,从不和人这般拉拉扯扯勾肩搭背,以免暴露什么,更遑论上回那顿架一打,她一下子成了名人,还不是什么好名声。 不少人都以为她和赵序关系好极。 冤枉啊。 她和赵序是真不熟。 赵序在国子监的风评也真是差到离谱,本来她自诩人缘不错,自那事之后,便明显感觉周围不少人对她有所疏远。 现在更说不清楚了。 谢迢莫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正冷冷注视自己。 她刚想回头去看,又被赵序用力一勾脖子,大剌剌地宣告:“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好兄弟,日后谁若敢欺负谢迢,便是和我赵序过不去。” 谢迢:“……” 谁跟你好兄弟,能不能撒手啊? 她忍了又忍,使劲将脖子上挂的手臂撇开,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客气地敷衍道:“赵兄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眼下会讲快开始了,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说罢便急匆匆地朝诚心堂里走,生怕再被他逮住。 谢迢跨进门槛,径直在自己的书案后落座,从书箧里取出今日博士要讲授的礼记和几卷制艺范文,又取出笔墨纸砚,埋头写字。 她每隔三日都要额外写出一篇文章来交给谢岐,谢岐回京的第一年时常对她的四书五经进行考校,逼她夯实基础,后来稍稍能看了,如今除却抽查背书外,更多的是考她的时务策。 谢迢在纸张上勾勾划划,心里出神,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买壶酽茶提神,否则下午得打瞌睡不可。 不久后,博士进了屋。 周博士已年过五旬,当年为三甲同进士出身,在国子监待了二十年,讲起经义来旁征博引,十分了得。 谢迢本认真听他讲读经史,后脑勺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小纸团擦着她的耳廓,落在她跟前。 “……” 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纸团拂到地上。 但对方显然不消停,小纸团一个接着一个飞过来。 谢迢被砸得甚是恼火,拿起一个纸团打开,只见上面头几个歪七扭八的潦草大字:今日散学,去城南街坊新开的醉月楼? 她皱了皱眉,又打开其他几个纸团。 “择日一起去去城外打猎?”“明日去西苑听曲儿?” 怎么尽是些吃喝玩乐。 好想像他这样满脑子什么也不想地活一次。 她将左手背到身后,朝那人比了个“不了”的手势。 但没过片刻,又一个纸团飞来,这回直直砸在了她的后衣领里。 谢迢忍无可忍,回头瞪他一眼。 那少年正坐没坐相地坐在不远处,一条腿屈起踩在凳沿上,手里转着一支狼毫笔,见她看过来,便冲她挑挑眉。 他朝她使口型:“醉——月——楼——” 啧。 真烦。 谢迢拿起毛笔,恶狠狠地给那几个纸团一一打叉。 不去!不去!通通不去! 又一个纸团扔了过来: “我这儿有个话本子,写的是礼部尚书家小妾跟人跑了,疑似郭指挥使拐的,两人在五军都督府门口为爱斗殴,要不要看?” ……咦。 这个貌似有点意思。 谢迢选择性无视这个,把其他打了叉的纸团一一揉好,趁着博士没看这处,转身对准赵序统统扔回去。 此时周博士正好讲到“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一句,“中庸之道,难在持久。君子遵道而行,最忌朝勤暮惰,心猿意马,否则天资再高,也终究难有大成。尔等当以沉潜笃实为要,切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后排,“赵序,你在做什么?!” 满堂监生齐刷刷地回头。 赵序正好刚撕下一张纸,手上还捏着个半成形的纸团,正打算继续扔出去。 他面色不变,大大方方道:“回博士,学生手痒,想掷纸团玩。” 满堂哄笑。 周博士脸色阴沉,胡子直抖:“终日散漫无度,心思不放在正业上,成何体统!去把《中庸》抄十遍,明日交来!” 赵序懒洋洋应是。 谢迢却心想,这人被骂也是个不害臊的,她还真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故而好不容易熬到散学,谢迢就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飞也似地出了诚心堂。 她特意熟练地拐了个大弯走东侧回廊,最终从南边小门穿出去。 还没抵达集贤门,身后又传来少年戏谑的声音,“谢四公子真真是好脚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脚底下安了风火轮,可叫我一顿好追。” 谢迢:“……” 天呐!! 这厮怎么还阴魂不散?! 赵序慢悠悠绕到她跟前,桃花眼盈满笑意,像捉到耗子的猫,仿佛觉得和她这般捉迷藏实在有趣极了。 他语气哀怨,“我后头唤了你三声,你倒好,越叫越走得快,倒显得我白为你挨了这顿罚。” 倒像是谢迢不识好歹。 谢迢面无表情,“赵兄说的哪里话,你自己手痒,与我何干?” 她还没计较他拿纸团砸他的事,他还好意思提? 赵序见她不吃这套,不由得挑了下眉梢,索性跳过这茬,“那就当是我的不对,眼下时辰正好,不如一道儿去酒楼?权当我给你赔礼道歉,我请客。” 他倒是能屈能伸。 谢迢冷然道:“我没空。” “为什么?”赵序皱眉,十分不解,“都散学了,你还要做什么去?难不成是你爹不许?要不我去跟你爹说……” 谢迢霎时脸黑了。 “不必了。” 他要是敢跑到谢岐跟前去,她非吃不了兜着走。 拒绝就是拒绝,能有什么为什么? 谢迢实在不想多说,后退一步,拱手道:“赵兄,眼下秋闱在即,我每日课业繁重,不宜在外耽搁,赵兄身边玩伴无数,不缺我一个,恕谢某不奉陪。” 她语气微微加重了,眼眸黑白分明,似冬时清冷的皎月,映着满湖薄冰。 赵序乍然对上这样一双清凌凌的眼,怔了一瞬,还未开口,就见她转身离去得干脆。 他越发不解。 不过是叫她去玩儿,换了旁人,能得他相邀,早该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怎么到了她这儿,还能一下子惹急眼了? 少年眯了眯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咂摸着笑了,若是从前,以他的傲慢脾性,被这般拒绝早该怫然而去,此时却忽然觉得好玩儿。 他还要追上去,却见谢迢脚步一顿,像瞧见了什么熟人。 旋即,她热 切地迎了上去。 “清澜兄!” 赵序:“?” 她这变脸是不是太快了? 此时此刻,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正在不远处,似正好路过,也不知将方才她与赵序的拉拉扯扯瞧见了多少。 听到谢迢唤他,他才微微驻足,侧眸看来。 谢迢笑道:“清澜兄可是正要去用晚膳?我今日写了一道论,本想找你讨教,可惜天色已经不早,明日……” 沈颜道:“明日我没空。” 她不料他拒绝这般干脆,微微一愣。 不知是否因为天色已暗,青年那双黑瞳此刻深不见底,晦暗难明。 沈颜见她眸露茫然,静默了一刹,淡淡道:“关于文章的事,改日有空再和谢兄讨论。”又朝她拱了拱手,“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他都这样直言了,谢迢不好再挽留。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怔。 是她的错觉么? 总觉得沈颜方才的话中带着股冷意。 可分明白天还相处愉快。 她正纳闷着,边上又传来赵序凉飕飕的嗓音,“我当谢兄性子有多孤傲,原来也会热脸贴冷屁股。” 方才谢迢那般主动凑过去,他便也眯着眼打量了那人一会,虽说相貌端正气质清朗,却一身穷酸味。 谢迢这眼睛怎么长的?不理他,却跑去理那个人? 谢迢没好气,“关你何事?” 她说完,再次加快脚步,头也不回。 等一出国子监,看见自家马车,就赶紧飞快钻进去,催促文砚快点驾车离开。 谢煊看她如此焦急,不禁好奇,“怎么了?后头有鬼追你?” 说罢,还不嫌事大地想探头出去看。 谢迢一把将他薅回来。 “你可别添乱了。”她正一个头两个大,“都是那个赵序!今日真像中了邪,非缠着我不放!” 谢煊也早已听说了赵序回来的消息,先前那案子轰动朝堂,稍有进展,外头就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怎么,他为难你了?”他说罢,作势便要撸袖子,“哥哥我替你出气去!” 谢迢叹气,“……也不算为难。” 就是烦。 她可算总是知道,被人死缠烂打是什么滋味了,甚至开始自我反思,难道她平时在沈颜跟前也是这副德行?沈颜今日拒绝,也是烦了她了? 但她好歹还要脸吧? 赵序被博士当众训斥也毫不在乎,好像不知什么是怕。 按理说,刚经历一场大案,正常人都该夹着尾巴老实一段时日才对。 谢煊看出她的懊恼,想了想,道:“其实,也不怪那赵序嚣张,今日陈覃那桩案子已经传出了结果,你猜是怎么了结的?” 谢迢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没作声。 谢煊接着道:“陈覃涉嫌诬告朝廷命官,被判处死,孟侍郎也没全身而退,一个正三品大员,已经贬官出京了。”他一顿,感慨道:“折腾到最后,陈覃堵上了身家性命,赵序却连根汗毛都没掉。” “这还没完。” “此事之后,吏部侍郎一职出缺,你猜是何人补位?是魏祭酒。” 魏时乃进士二甲第四名出身,在翰林当庶吉士多年,后来做了三年祭酒,风评极佳,依照资历来说,补上吏部侍郎一职也不过分。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谢煊沉沉道:“魏祭酒一走,外头如今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新任国子监祭酒是何涣。这何涣是何许人也?这位可是东宫洗马兼翰林,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亲信。” 话说到这个程度,哪怕谢迢再迟钝,也能听懂了。 魏祭酒为人谦和,与世无争,即便出任吏部,不归属于任何党派。然国子监祭酒虽无实权,却可传道授业,与将来能踏入朝堂的监生们提早建立师生之谊,扩充人脉。 这一局,是东宫赢了。 而赵序身为东宫的人,日后自然更加春风得意,难以得罪。 13.受邀 谢迢极少关心朝局,因为朝局离她太远,且两世经历就算累积起来,也充其量只有在学堂读书的经验。 可当自己也被卷进去时,心情便截然不同。 谢煊说:“我听说,因你斗殴之事,三叔早在三日前就以管教不严之名上书请罪,但毕竟是国子监内部的事,监丞早对你做过了触发,因此陛下只是略微罚俸,便揭过去了。” 说罢,他又拍她的肩膀安慰,“你不必担心,这事长远来看,说不定还是好事,你无意间帮了赵序,国公府至少也欠咱家一个人情。” 有些事,非得到再有个结果时再回头看,方能窥见全貌。 算算日子,谢岐上书请罪那日,便是谢迢打架的消息传遍谢家之时。 为何那日所有人说她的不是,连祖母都不曾出言袒护她,谢岐却未曾罚她? 因为她的确错了。 但有时候,错未必是祸。 孟饶被贬,赵序却能全身而退,这恐怕并非因为赵序多么厉害,而是因为这是影射东宫。 储君能犯错么? 当然不能。 哪怕储君真的犯错,也只会有一大干人替他遭殃。 谢迢回想起那个还在她手里的腰牌,至今仍觉后怕。她完全可以想象,倘若当时她将腰牌交出去了,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朝局瞬息万变,看似十分遥远,却又时时触手可及。 而谢岐从未向她提及过这其中利害关系,是因为在他眼里,她依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不希望她从学业中分心,只想让她专心准备秋闱? 谢迢不知道。 回府之后,她依然照例熬夜背书写文章,到子时方休,略睡了两三个时辰,便起身上学。 只是这日刚到国子监,就瞧见自己的书案上放着个油纸包,底下压着字条。 谢迢拿起一看,几个不堪入目的丑字跃然纸上:“请你的,不用谢。” 一看就是赵序。 前人云,惜衣有衣,惜食有食。谢迢吃也不是,扔也不是,便询问边上几个早到同窗是否用过早膳,索性送给他们吃了。 待到了午时,谢迢想着节省时间,特意没去掌馔厅,只就着冷茶啃了家里带来的甜糕,外头忽然来了个拎着食盒的青衣小厮,笑眯眯道:“谢公子,这是小公爷命人送来的,您趁热吃。” 谢迢冷道:“拿走,我不要。” 她不收,那人也不肯走,谢迢只好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你回去告诉赵序,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我不缺他这口饭吃,他也用不着这般费心思讨好。” 那人表情为难,“谢公子,我家少爷说了,这只是他一番心意,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理,您要是不收,就让我拎到彝伦堂门口去挨个问谁要。” 谢迢顿觉头大。 什么叫挨个问?!这人就非得如此高调吗? 谢迢只好接过食盒,却放在一边,没有打开,“行了,你可以走了。” 那小厮拱手退下。 待晚上散学时,谢迢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便让谢煊先走,自己有意拖到最后才走,心想以赵序的性子,断没有耐性等上这么久。 估摸着差不多时,她才起身离开。 谁知走了没几步,石阶上正坐着一个人。 谢迢:“……” 那少年百无聊赖地甩着长长的柳枝,像等得已经不耐烦了,一见她便拍拍衣摆站起来,“可算出来了,我差点以为你翻墙跑了。” 谢迢面无表情,“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跟我去喝酒呗。” “我没答应……” 赵序不等她说完便笑了,一双桃花眼有光流转,“怎么?为了躲我可以特意晚走,却没空去醉月楼?我看你回家的事也没那么紧急。”见她仍旧不为所动,又笑吟吟朝她保证:“放心,耽搁不了多久,我会隐蔽点,不让人瞧见我们俩在一处。” 谢迢心说,他大可不必强调这最后一句。又不是偷情,什么被瞧不瞧见的?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他,有这么如此锲而不舍的精神,心思但凡花在正业上,做什么不成功? 眼看着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将来只怕没个消停,谢迢在心里大概盘算一番,才勉强道:“那提前说好,最多戌时末我就得回家。” 赵序:“没问题。” 就这样,谢迢还是被拐进了醉月楼。 其实偷跑出去玩这样的事,她并非是第一回了,自然不能全无防范,去之前便提前嘱咐文砚:“你现在回府去,去找三哥,让他打听我爹回府没有、几时回的、眼下在不在书房,再让二门的小厮过来两个,一个在我书房外头守着,一个去我爹院子附近的东边角门守着,若有任何动静,你就回来立刻知会我一声。” 她语速极快,文砚连连点头,仍不放心,“那公子您一个人在这……” “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谢迢推了他一把,“快去!记住了,若我爹突然回来,便让三堂哥想法子拖住他,能拖一刻是一刻,我自会马上赶回去。” 文砚应了一声,转身钻入暮色里去了。 谢迢这才放心跟着赵序进了酒楼。 醉月楼在国子监东边不远的崇文门里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溜八盏红纱灯笼,照得半条街都暖烘烘的。 一进门,浓郁的菜酒香扑面而来。 醉月楼的堂子极敞亮,一楼大堂里摆着三四十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 赵序显然是这儿的常客,甫一进来,便见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堂倌迎上来,“小公爷来了!您可有日子没赏光了,三楼听鹤轩一直给您留着呢!” 赵序:“老规矩,雅间,低调些。” “好嘞。” 二人上了三楼,进了最东头的一间雅间。 雅间内陈设精致,迎面是一扇黄花梨木的镂雕围屏,绕过围屏,便见雅致的陈设,墙上挂着字画,八仙桌摆在正中,窗子半敞着,不远处放着张矮几,几上摆着只青瓷香炉,散发着沉香气。 八仙桌上早已摆好开胃小碟:糖醋藕片、蜜渍金橘、盐水花生、糟鹅掌。 赵序大马金刀地落座,冲谢迢扬了扬下巴,“坐啊。” 谢迢杵在原地,感觉自己活像是被绑架来的。 既来之则安之,她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没多久,菜如流水般呈了上来,什么水晶肴肉、拌三丝、八宝鸭子、油焖春笋、鸡茸菜心、火腿炖肘子、清蒸鲈鱼……不消片刻,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谢迢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两个人能吃完的量么? 眼瞧着菜还要接着上,她连忙唤住小厮,“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不能这么奢侈,浪费粮食可耻啊! 再说了,如此铺张,还要不要命了?但凡这附近有个言官,被认出他们是谁家子弟,回头都得挨几句弹劾。 赵序不以为意,却还是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行了,不必再上菜了。”他亲自夹了块鱼腹肉,送到谢迢碗里,“尝尝这醉月楼的手艺。” 谢迢浅尝一口。 鱼肉入口即化,确实比她家的厨子做得好。 胃口一开,饥饿感霎时席卷而来,谢迢昨晚在书房折腾到半夜,中午又只吃了几块点心,这阵子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她便不再客气。 尝了一口鱼肉,又尝一口春笋,再咬一口肘子。 好吃! 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吃! 论吃喝玩乐,果然还是赵序会挑地方,这确实是个好去处。 - 与此同时,谢岐刚回府。 他今日无事,只有一位官员的孙儿满月,谢岐在朝中深交之人不多,但这位是与他昔日同为翰林、如今任职户部的一位同僚,便亲自赴了这顿满月酒。 只是整个过程却并不愉悦。 孟饶案方毕,不少人在琢磨着其中利害,席间总有美貌婢子为谢岐倒酒。 谢岐虽过继了子嗣入自己名下,但至今既未娶妻,亦无亲生子,且日常行事堪称铁面阎王,刚正不阿,加之位列七卿又实在年轻,少不得有人生出那方面心思。 谢岐不喜,故离宴很早。 待回府后,他一路走得极快。 廊下穿过的夜风清凉,一连串的灯笼晕出暖光,行走间衣摆随风掠动。 “三叔。”二房的谢煊不知从何处突然闪身出来,突然挡去他的去路,恭恭敬敬施礼,“侄儿见过三叔。” 谢岐颔首。 他脚步未停,从他身侧过去,谢煊心知此时不能立刻放他走,咬咬牙鼓起勇气追上去,继续拦他跟前,笑道:“侄儿刚从寿延堂过来,祖母晚间有些积食,胃口不大好,正念叨着您呢。” 谢岐这才停下,看了 谢煊一眼。 “是么。” 男人眸光漆黑,似寒泉里的墨玉,又冷又深,仿佛一眼就能人将看穿了。 即便未说多余的话,却霎时让谢煊倍感压力。 谢煊开始拼命搜肠刮肚,编造说辞。 谁知谢岐并未多说,忽然转身,拐去寿延堂的方向。 谢煊霎时松了口气,略跟了两步,听他头也不回地道:“你不必跟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谢煊:“……是。” 他乖觉地退下,等谢岐稍微走远,便立刻转身飞奔起来。 得赶快去通知谢迢,能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谢煊跑得火急火燎,殊不知这小把戏早被彻底看穿。谢岐边朝寿延堂的方向走,边听随安上前禀道:“爷,公子此刻确实不在府上。” 谢岐略觉可笑,“她倒是人缘好极,每回都让一堆人帮她跑腿递信打掩护,兴师动众,阵仗不小。” 随安听不出他话里喜怒,想了想道:“公子虽有时顽劣,但待人真诚和气,听说先前有个婢子的母亲病了,还是公子掏钱给请的大夫。” “笼络人心的本事不小。” 谢岐走到寿延堂,里头此时还热闹,老太太歪在引枕上,脸色尚可,大夫人顾氏、二夫人王氏等都在,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谢岐给二位嫂嫂还了礼,才向母亲请安,又问了饮食起居。 老太太拉着他说话,从家常里短说到朝廷之事是否顺利,忽而疑惑道:“今日怎么没瞧见迢哥儿?莫不是还没回来?” 这话一出,顾氏和王氏神色皆有些许变化,尤其是顾氏,她从小看着谢迢长大,见多了谢迢的懒散做派,稍稍一想便猜她定是贪玩去了。 眼看着秋闱在即,还这般不着调,不及她的俞哥儿当年半分用功,估摸着也没什么中举的可能。 但这话也只是心里头想想,嘴上不能说。 长房现如今不教养谢迢,谢岐更不喜他人多管闲事,前几日乱嚼舌根的下人还被他下令用了家法,阖府皆知,可谓是将一干人震慑得不轻。 谢岐面色如常,“国子监散学迟了,小儿贪玩,母亲不必挂心。” 老太太笑道:“你向来对迢哥儿管得严,我自然放心,偶尔放她松快松快也没什么。” 谢岐:“儿子自有分寸。” 谢岐待了约莫两刻钟便离开了,径直去了书房。 下人进屋掌灯,谢岐在案后坐下,抽出一封薄薄的封套。 这是底下人呈上来的,关于谢迢在国子监的动向。 自她因打架斗殴误卷入陈覃案后,谢岐便仔细忖度了一番,国子监鱼龙混杂,从前他不过问她与旁人之间的来往,是觉得横竖闯不出大祸,如今看来,却是他疏忽了。 故而命人暗中监视,将她的一举一动悉数记下来。 原先也只是吩咐记录反常的举动,并非是连吃喝拉撒都要记下,却万万没想到才几日下来,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几页纸。 她这一天天的,过得比谁都热闹。 “谢迢与沈颜来往密切,彼此交换文章数次。” “谢迢主动去见沈颜,与其探讨文章,一日之内往返七次。” “沈颜帮谢迢修改文章。” 又是这个沈颜。 谢岐仍记得,上回她拿错的文章就是此人的。 她平日在他跟前唯唯诺诺、寡言少语,在外头倒格外活泼闹腾,也不知怎么就养成了个如此对外谄媚的性子。 谢岐眉头越蹙越深,转念一想,好歹她知道虚心求教,心思花在精进文章上,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前几日她交来的三篇文章,谢岐只略扫一眼,便能看出明显长进,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看来就是这个沈颜了。 他面色平静,继续往下浏览。 “谢迢主动将生辰时主子送的一管紫毫笔赠与沈颜。” “谢迢与赵序当众拉拉扯扯,勾肩搭背,行迹瞩目。” “谢迢与赵序在讲经课上互扔纸团数次。” “赵序给谢迢送吃食数次,谢迢初时拒绝,后来收下。” “赵序强邀谢迢至醉月楼,谢迢初辞不允,后与赵序携手而去。” “……” 谢岐盯着那“紫毫笔”三个字许久,看到“拉拉扯扯”“互扔纸团”“携手而去”时,面色已彻底冰冷沉凝下来。 14.若仪 醉月楼中,谢迢尚不知府中情况。 她今日吃了这一顿大餐,不得不说,心情确实松快了不少,赵序也没有拉着她说别的,只是聊着些吃喝玩乐,一会儿讲他前几日在城郊马场驯马,一会儿又聊到踏春看景。 听得她好不羡慕。 打从谢岐被调任回京以后,她也好久没这样出去玩了。 赵序还把先前提到的话本子扔给了她,“这话本也不知是谁哪个讨厌礼部侍郎的人写的,你就私下里看看,也当瞧个乐子。” 谢迢一惊,“这……这背后看人八卦,不太好吧?” 虽说,本朝流行各种话本,这种将大活人写进书里专门编排他们的事也不少见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话本,一个赛一个有趣。 她从前也按捺不住偷买过一本回来,当时胡乱选的,谁知偏偏选了个艳情本子。 还被谢岐发现,被打了手板,又罚跪祠堂。 谢岐让人烧书,怒斥她下流粗鄙,让她至今都阴影不小。 赵序浑不在意,“无妨,这种话本子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只有你们这些人,整日只知读书,不太关注罢了。”他顿了顿,好似还嫌不够,朝她一挑眉梢,“我这儿类似的话本还有不少,你想听朝廷里谁的八卦,什么版本的都有,我还认识不少当事人。” 谢迢:“……” 她由衷佩服:“真不愧是赵兄。” 赵序颇为受用她的夸赞。 他发现带谁玩儿都不如带谢迢,以前只知她是都御史家的儿子,长得像个小白脸,还眼高于顶、古板无趣,现在才发现这种性格的人逗起来还挺好玩儿。 少年单手托腮,灯火下的眸子乌黑灼亮,一瞬不瞬地观察她吃饭。 谢迢吃饭时不发出声音,只细嚼慢咽,赵序第一次发觉有人连吃饭也这般斯文养眼。 他拍了拍手。 立刻有人抱着坛酒进来,上头泥封已开,酒液倒入玉壶中,色泽如琥珀,浓稠挂杯。 赵序给她斟满,“这是我特地带来三十年陈酿的好酒,你尝尝看?” 谢迢连忙婉拒:“多谢赵兄好意,我回府以后还得继续写文章,不能饮酒。” 赵序轻啧一声。 他本就不是个爱看书的,连进国子监都是被家里逼着,一听她提起读书这档子这事儿便烦。 但他也知道,谢迢要是被惹急眼了马上就得跑,便也没勉强。 随后,边吃边聊着天,赵序正说到先前自己在郊外猎了只小狼的事迹,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 谢迢诧异,这个时候谁在敲门?难不成赵序还请了什么人? 赵序:“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少女悄悄探身进来。 “哥。” 那少女生了对杏子眼,小脸明净如玉,穿着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的窄袖褙子,下着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马面裙,梳着桃心髻,发间簪着对小蝴蝶钗。 看通身气派和衣着,俨然是个高门贵女。 谢迢隐隐猜出她的身份,没有着急作声。 赵序含笑看向谢迢,“谢兄莫怪,之前没跟你提过,这是我家小妹。” 谢迢起身拱手,“赵姑娘。” 赵若仪今年才刚及笄,瞧着稚气还未全脱,却举止落落大方,笑吟吟还礼道:“看来这位就是谢四公子,久仰了。” 赵序招呼道:“都坐下说话。若仪,你平日里不是总缠着我问国子监里的事么,今日谢兄在此,你有什么好奇的尽管问。”说完,又叫人多添了碗筷。 赵若仪闻言,脸色微红,只睨了哥哥一眼,“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这雅间隐蔽,加上赵若仪方才举止,谢迢不难看出她是偷跑出来的。 外男见定国公府家未出阁的小姐,多少会觉得尴尬,好在谢迢也是个女儿身,面对谢若仪倒不觉得忐忑,反而联想起自家四妹妹明茵,都是瞧着讨喜的姑娘。 赵若仪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目光直接大胆,见谢迢端坐自如,便弯着眼笑,“不怪我哥哥总是提及谢公子,今日一见,真是个神仙人物。” 谢迢:“哪里,赵姑娘谬赞了。”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文砚敲了敲门,“公子!” 谢迢听他声音急促,心下一沉,忙起身推门。 “可是我爹回来了?” 文砚满头大汗,点点头,神色焦急,“是,方才府中传来消息,三爷已经回府了,好在三公子反应快,先拦着三爷,说老太太晚间胃口不大好请他过去瞧瞧,他便先去寿延堂了。” 谢迢脑子飞速一转,道:“祖母那边能拖多久?” “至多一炷香工夫,再多便遮掩不过去了。” 谢迢点点头,当机立断,向赵序和赵若仪一拱手:“今日多谢赵兄盛情,家中催得急,只能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见她急急告辞要走,赵序也不挽留,懒洋洋叫堂倌来会账,又吩咐长随备轿。 但谢迢哪里等得了慢悠悠地坐轿子?只飞快道:“不必了,我自会抄近路回去,先告辞了。” 搁下这句,她扭头便跑。 文砚便也急忙跟在后头。 “公子!公子您慢点儿,别摔着!” 谢迢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着:从醉月楼到侯府,跑过去恐怕得小半个时辰,他爹 的书房在东南边,如果从西角门进去一路小跑,也许还能赶在亥时之前。 …… 赵序站在窗边,目送楼下谢迢的身影消失。 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渐淡,侧身问道: “可看满意了?” 他问的是妹妹。 此次约见,确实是赵若仪央着赵序做的,赵序向来宠这个胞妹,且赵若仪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也该早做打算。 另外,他自己也有打算。 孟饶一案,赵序无缘无故被牵扯进去,他对此十分愠怒,哪怕事后并未伤到他分毫,也必要挖出那个捣鬼之人。 绝不单单陈覃自己所为。 陈覃死了,背后的人却被姑息。 他后来去了趟东宫,见到身为太子妃的阿姐,阿姐说:“我知这事惹你不快,但就算有线索,也不能紧抓着不放,案子说了结便了结,谁再多话,便是没眼力见了。” 赵序知道,龙椅上那位偏心祁王,东宫处处要顾忌兄弟情分,下不得狠手。 他垂眸道:“阿姐放心,我有分寸。” 太子妃又问起另一件事,“这回同你一起打架的那个……都御史谢大人家的公子,可叫谢迢?你们关系如何?” 赵序:“不算熟。” 太子妃便随口叮嘱他与同窗好好相处、日后莫生龃龉等等。 赵序听懂了。 这是在旁敲侧击地暗示他,与谢迢打好关系。 谢岐深受圣恩,当年考中榜眼做翰林院编修,本该熬够资历后等待选入内阁,偏偏后来没待在翰林院,而是去任科道官,乍一看好似走下坡路,偏偏两年后,他就升任正四品右佥都御史,抚湖广,查贪腐,过两年又遇到叛乱,平叛有功。 如此履历再加榜眼出身,何其瞩目?说一句治世能臣,毫不为过。 大计时若非杨首辅以他年轻为由带头反对,估摸着早就廷推入阁了。 但哪怕不入阁,谢岐后来也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再抚广西,几年后归京才迁左都御史,总领院务。 升迁之路可谓神仙下凡。 后来吏部侍郎出缺,圣上有意令谢岐在迁都御史的情况下同时兼任吏部,被内阁以职权集中为由劝回。 但即使如此,谢岐也依旧位列七卿。 他在朝中至今没有表明立场,可争取一二。 不过说来说去,赵序也不过短暂接触谢迢一番,并未想好下一步对策。 谢迢此人,虽骨子里有傲气,看着却无甚心机,相处起来不讨厌。加之小妹又如此感兴趣,拉拢试探一下也无妨。 至于将来是否考虑议亲,还要看她科考结果如何。 15.背书 谢迢一路飞也似地跑回谢府。 上辈子长跑冠军没白当,她是体力好跑得快,抄着近路熟练地穿过几条窄巷。 “公子,公子您慢点……” 文砚追在后头,呼哧带喘。 原先他是想给谢迢备匹马,只是骑马太过高调醒目,这才作罢。 如今一瞧,他家公子腿脚如此利索,哪还用得着骑马?倒是他追在后头,简直快跑死过去了。 谢迢一路在心里算着时辰,待到了侯府从侧门偷溜进去,角门附近正有个小厮悄悄守着,一见她便忙道:“四公子,三爷此时正在慎思斋,二门那边没人,可以走。” 谢迢:“好,赏你的。”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抛进对方手里,转身飞快穿过轿厅,进了西边夹道,一路摸黑疾行,凭着记忆拨开墙脚的杂草,那里正有个洞。 谢迢钻洞回了自己院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污泥。 西厢房此刻没点灯,但李嬷嬷正带着莲心守在里头,此时等得都焦急,见她进屋才缓过了一口气,将衣裳递上去,“可算回来了,时辰都已经不早了。” 确实比预想中要晚了一些,但谢迢也没有方寸大乱。 毕竟侯府看似森严,可她谢迢也没白在这里待上这么多年,总归有自己的门道,也不是第一回偷溜出去了,早在应邀之时,心里头便已经想好该怎么瞒过去了。 谢迢动作利索地脱掉身上的外袍,用湿帕子擦了擦脸、脖子和手,又从拿起另一套干净衣裳换上。 两套衣裳都是国子监统一的玉色襕衫,一模一样,原先那套沾染了酒楼里的饭菜香,一闻就有破绽,另一套则提前用熏香熏过,只有淡淡沉香气。 如此一来,便丝毫看不出去过酒楼的痕迹。 她边更衣边问:“阿贵呢?可顶上了?” 莲心道:“公子放心,阿贵已经穿着你的衣裳去坐着了,这一时半刻的耽搁不碍事。” 谢迢这才放心,“那便好。” 这寻找替身的招数,也是她惯用的一招。 找个身材相似的小厮穿上她的衣裳坐在书房,做出低头写字的姿态,外头的人隔着窗纸看,只能看见一个朦胧人影伏案疾书,便不疑有他。 不过,这招只能用来兜底,在她还没来得及赶回来的那一时半刻拖延时间,但凡中间有人推门进去,都必然穿帮。 她得快点跟阿贵换回来。 谢迢整理好衣裳,便蹑手蹑脚地出去,猫着腰绕到书房后面,后窗果然开着条缝。 她利落地翻身进去,阿贵正坐在案前假装写字,听见动静后忙起身走到暗处,悄悄翻窗出去了。 这样就换回来了。 谢迢这下才放宽了心,悠然撩袍落座。 与此同时,文砚也悄悄挪到了书房外,揣着袖子在门口站好了,一副“谁都不许打搅少爷用功”的架势。 这谁还能看出蹊跷来? 旁人看着,也不过是她从国子监回来晚了,却又没有晚于她爹规定的时辰。 谢迢重新定了定神,提笔蘸墨,低头写字。 她今日要交的文章已经写了大半,剩下的内容,她早在去酒楼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此刻写起来堪称行云流水。 正飞快写着,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谢岐。 她心下警醒,忙调整表情。 不能看上去神采奕奕,亦不能坐得太笔直,显得刻意。 她边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边抬手揉眼睛,打着哈欠。 谢岐推门而入时,入目便是少年那副摇头晃脑、懒散倦怠的模样。 她抬头看到谢岐,好似突然醒神,浑身一个激灵,微微睁大眼睛,“爹?”她放下笔慌张起身,“儿子给父亲请安……” 谢岐此刻未穿官袍,玄衣尚携着冰冷夜风,愈显肃然凌冽。 他不说话,只冷眼看她施礼,那双眼眸浸在暖光下,黑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迢自认演技尚可,被他直盯得心头发虚,不禁想,难道他看出什么了?但转念又否认了,她这回安排得缜密,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定了定神,主动关切道:“爹可是刚回府?您用过晚膳了吗?” 嘴上这样问,她自然比谁都清楚他是几时回的。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谢岐,大眼睛澄澈无辜,盈满了关切。 端得乖巧无辜。 谢岐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转向铺满宣纸的书案,冷淡问:“你今晚就写了这些?” 他是指她桌面上的文章。 “回父亲的话,我今日散学后有些乏,吃过茶点才动笔,因此写得慢了,只改了三四遍,还不算满意。”谢迢早提前想好说辞,回答得面不改色。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累着了,她说完就好似忍不住般要打哈欠,偏生又打到一半好像想起什么,蓦地忍住。 欲盖弥彰。 谢岐冷眼看她的小动作,没有说话,又走到案边,拿起尚未完成的文章看了看,蓦地开口:“何谓‘君子素其位而行’?” 谢迢心脏突地一跳。 抽查四书五经乃是家常便饭,好在她并非没有准备,当下正色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1]。此句言君子不论贵贱,皆当安于所处之位,尽本分,不慕乎分外之求,知位、守位,不可失位越位,亦不行能力之外之举,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亦是此理。” 她咬字清晰,语速平稳。 答得可谓轻而易举。 谢迢毕竟不傻,若非该背的书、该写的功课都已做好,她也不敢如此草率应赵序的邀了,此刻答完心中略微得意,挺挺腰板,俨然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男人手持文章,凉飕飕瞥她一眼。 “我看你长进不小。”他轻嘲一声,“看来私下做了不少苦功夫。” 谢迢微愣。 她是听错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被谢岐夸了! 谢迢下意识就想唇角上扬,努力压住,嘴上谦虚道:“不苦不苦,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谢岐见她这般听不懂好赖话,倒是笑了。 被生生气笑的。 将他先前说的话当耳旁风,仍举止谄媚,向外人示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又自以为瞒天过海,洋洋得意。 他噙着笑悠悠转身,到案几边撩袍落座,方才又道:“既然中庸这般熟悉了,那便接着背,便从‘道不远人’开始。” 谢迢闻言,又是一喜。</p >这不是巧了么?她今日恰好温习过这章,当下清清嗓子,自信开口:“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2]……” 谢岐淡淡听着。 他不叫停,谢迢只能一路往下背,初时语调平稳、吐字流利,只是到了后头,她渐渐感觉到不对。 她不知道背到何处才是个头。 当硬着头皮背完七八章,到“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时,便稍微磕绊起来。 还要背吗? 难不成要她整本背完? 谢迢掌心渗汗,又硬着头皮背了三章。 谢岐拢了拢袖摆,气定神闲地听她背书,外头侍奉的丫头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他不疾不徐拨了拨浮沫,呷了口茶水。 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道:“停。” 谢迢霎时喘过了一口气。 谢岐道:“错了三个字,不够流利。” 谢迢闭了闭眼。 她又不是神仙,再如何滚瓜烂熟,也不能就这样一口气背完整本,还一字不错。哪有人这样抽查背书的?这和刁难有什么区别? 但她不敢多说,撩袍跪下认错。 “儿子知错。” 谢岐含笑觑她,不轻不重搁下手中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怎么?方才还志得意满,现在又成了‘知错’?我看你嘴上认错,实则心里不服。” 他虽口吻带笑,谢迢却能听出冷意。 不对。 今夜不对。 无缘无故的为何突然发难。她汗流浃背之余,脑子快速转起来。 难道他真知道她遛出去了?可哪个环节能出纰漏?明明各处的门都有人守着,配合得几乎完美,阿贵也不曾暴露,没理由看出什么才对。 除非谢岐一开始就预判了她,抑或是派人盯着她,从她刚出国子监大门时就知道她溜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谢迢跪在地上,越想越是不安,偏偏男人也只是慢悠悠饮茶,并不多言。 屋内气氛僵滞了好半晌,门被人轻轻叩响两下,随安的声音响起: “爷,有要事禀。” 谢岐闻言,这才起身。 “自己好好想想,究竟是哪里错了。”不冷不热撂下这句,他从她身边迈过去。 谢岐走后,谢迢就开始辗转反侧。 虽然他没有直接说要罚她,却好似在头顶悬了把剑,夜里她熄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开始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这几日以来做过的所有事。 不好的着实太多了,私自跑去醉月楼,与赵序勾肩搭背,课上扔纸团……还当真分不清楚到底具体哪一个惹怒了谢岐。 他到底指哪个? 说句似是而非的话,把她的心吊起来半死不活,简直是折磨煎熬。 让她自己想,是事后还要再听她反省己过的意思?今晚有事先撂着,回头再慢慢算账? 那醉月楼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若是回头问起,她到底说还是不说? 倘若他知道她却不说,那便是不知悔改,罪加一等,但倘若他不知道,她说了岂不是自爆了? 天呐!天呐! 是死是活,都好歹给个准话吧! 16.笔记 谢迢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且不论到底想出个所以然没有,昨夜那一遭堪称拷打的背书,着实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倘若以后每回谢岐都这般抽查她背书,还不如让她撞墙。 但就算被狠狠震慑了一番,谢迢也想着,哪怕要倒霉也没那么快,好歹能让她多缓一日。谁知翌日一大清早,谢迢和谢煊就站在马车前愣住了。 只因这回送他们上学的不是文砚,而是个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的汉子。 此乃谢岐身边长随,名唤谢九。 据说当年,谢岐在外做巡按时曾救过命悬一线的谢九,谢九自愿为其效力,更了主家姓,一直跟在他左右,一路从湖广到京师,忠心耿耿。 此刻,这谢九单是杵在这儿,便将他们衬托成了两只小鸡崽。 谢九朝他们拱手,嗓音洪亮,中气十足,“二位公子,主子吩咐了,日后就由小的负责接送你们往来国子监!” 兄弟二人表情茫然,面面相觑。 等上了马车,车内也静得诡异。 每回上下学,都该是谢迢和谢煊最为放松的时刻,能喋喋不休一路,但如今外面驾车的是谢九,说什么都能听见。 本来话多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谢煊最先忍不住,用胳膊肘杵她,压低声音悄声问:“这什么情况?” 谢迢老实摇头:“不知道。” “该不是你昨晚露馅了吧?”谢煊面露怀疑,又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昨晚不是配合挺好的,你回来的也不算太晚……” 谢迢心说,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也不至于一宿没睡好了。 她麻木道:“算了,凑合一下吧。” 谢煊:“那不成,我遭不住,盯着你便罢了,连我也一起捎上是什么意思?你说我现在出去换个马车还来得及么?” 谢迢:“……?” 她盯着谢煊,一脸“说好的有难同当,你就要这样抛下我吗”的表情。 大抵看起来太幽怨了,竟叫谢煊一时没忍住,别过脸去,肩膀颤抖。 一看就是在憋笑。 好笑吗?谢迢面无表情地想,大抵是她的人生太可笑了吧。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笑够了,谢煊才大发慈悲道:“看你这般可怜,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两天。” 谢迢冷笑,“不必,你下去,用不着你‘勉为其难’。” 谢煊又忍不住想笑,这回努力憋住,凑她耳边,“哥哥我来替你分析分析,不如你先离那个赵序远点,就算三叔不知醉月楼的事,你和他当众勾肩搭背也忒明显了……上回那案子刚过三叔的手,转头你便和赵序这般亲密,难保不叫人说闲话。” 谢煊脑子灵活,为人圆滑,不像谢迢整日被逼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他闲来无事就爱打听八卦。 以他的角度去看,谢岐定然是不希望谢迢接触赵序的。 毕竟他们宁远侯府从未在储位之争上表态过。 如今朝中都传,帝后感情不和,圣上偏宠江贵妃,连带着中宫嫡出的太子与贵妃所出的二殿下祁王也隐有对抗之势。 他们谢家本来也无须在这种事上站队,毕竟空有爵位闲差,不处在要职上。但偏偏后来出了个谢岐,深受陛下重用,上回又亲自拦了锦衣卫,便也算变相帮了东宫。 这种情况下,就怕将来独善其身。 谢迢经他提醒,也终于想起了一些事。 这毕竟是书中世界,而原书作为科举朝堂文,全程都围绕着沈颜科举做官、步步高升的故事,自然涉及不少夺嫡斗争。 可偏偏她没看原文,不知道哪位皇子才是最终赢家。 不站队便总比站错队强。 倘若非要选一个,还得看后来沈颜怎么选,毕竟男主永远都是不会出错的。 沈颜如今还只是一个小小监生,尚未踏入朝堂,但将来就不一定了,以他低调内敛的性子,如果不与他成为交心好友,恐怕都难以窥其真实想法。 她要多与沈颜来往。 谢迢思忖着,又想起这几日只顾着和赵序来来回回,竟一直没有再找着机会与沈颜说话。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样想着,等到了国子监抽出空来,谢迢便直接去找沈颜。 但走到广业堂外,谢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再次踯躅起来。 她想起了上回,沈颜冷淡拒绝她的那句“没空”。 谢迢虽不擅长察言观色,甚至经常因为过于没有眼力见而被爹训斥,却也不是个傻子。 一次没空正常,可次次没空,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她原地驻足了一会儿,心里矛盾起来,想着:罢了,无缘无故打扰人家也不好,要是想找沈颜,也得等回头寻个好一点的理由再来。 这样想着,她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谢兄。” 那嗓音清清冷冷,似玉石相击。 她怔了怔,转身。 只见沈颜立在阶上,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垂目看她。 天边云层翻滚,遮蔽了日光,那青年的眼眸也暗沉沉的,似笼着层薄雾,令人窥不见情绪深处。 他朝她走来,将手中书册递给她。 她不解,“这是?” 沈颜道:“这是我昔日亲手所写的关于写文章的心得体会,兴许对你有用。” 谢迢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受宠若惊地接过去,便要作揖道谢。 沈颜却抬手拦了她一下,“不必。”他垂下眼睫,“谢兄赠我以笔,我自然也该回报些东西,如此也……” ……互不相欠。 这四个字凝在了嘴边。 只因谢迢正睁大那双明澈如洗的乌眸,眼底笑意盈盈,认真听他说话。 谢迢每回见沈颜时总是在笑,这确实是真心实意,并非伪装。 抛开他是男主不谈,她也颇喜欢和他相处。 只因沈颜虽性子内敛,却从不给人压力,她在家中压抑久了,会下意识喜欢和性子随和之人来往。 哪怕与他相处时总觉得若即若离,以致于她还在想着,沈颜是不是有意疏远她。 现在想来,是她小人之心了。 他分明是外冷内热,嘴上不说,却默默做着好事,不仅用心指导她写文章,连心得笔记都要给她。 谢迢越发不吝热情,“清澜兄你真好!” 说着顿了顿,又真心实意地开始自我反思:“这几日我仔细想过了,科考在即,我若频繁来找你,打扰你用功,也颇过意不去。多谢你的笔记,我这里也有些上好的藏书,回头给你拿来,眼下便不耽搁你了!” 她语气雀跃,说完便朝他拱手 一施礼,抱着他的书册乐呵呵地走了。 沈颜:“……” 沈颜本想叫住她,却慢了一步,只能看着少年轻快离去的背影。 那四个字终究没来及出口。 他微微缄默。 青年站在原地许久,叹息一声,拂袖离去。 - 谢迢那厢,刚得了沈颜的笔记,堆积在心头的苦闷总算是有了排解之处。 太好了! 沈颜没有疏远她! 要不怎么说,人家才是男主呢,可比她那个斤斤计较的反派爹好相处多了。 谢迢脚步轻快地回了讲堂,认真地听了一整日的课,直到散学时准备回家,忽然听到有人唤她:“谢迢!” 她闻声看去。 只见赵序站在一颗大槐树底下,身边围着四五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似正在说笑。 她在国子监待了两年,虽深交者不多,却面熟这里的不少官员子弟。 单赵序身边这些人,她一眼便全都认出来,锦衣卫指挥使之子蒋济、长宁伯家的嫡孙卫徹……大多为武荫入监,都是身份不低的。 谢迢在心底权衡了一下,想着只是打个招呼,只好过去一一见礼。 卫徹朝她拱手笑道:“早闻谢兄大名,今天可算是正经说上话了。” 谢迢回礼:“卫兄客气。” 又一个少年笑道:“听说过明日司业要考礼记,谢兄可准备了了?我那儿有几篇时文,不说有多好,但应付司业绰绰有余。” 此人是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公子,名唤陆怿,倒是这些人里少有的文官之子。 “应付司业的法子多得很,不必操心。” 蒋济则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一拍她肩,朗声道:“散学后一并去跑马怎么样?带你去看我新得的那匹好马,脚力一等一的好。” “骑马有什么意思?我看谢兄如此文弱,未必擅长骑马。”卫徹提建议道:“不如一块儿去听曲儿,近来春宜院来了个新头牌,弹琴唱曲儿都好……” “听曲也没意思,我说还是去跑马。” “去喝酒吧。” 谢迢被他们七嘴八舌地围在中间,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天啊!放过她吧! 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再和赵序这样来往下去了,最多表面上做做同窗的样子,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方才被唤名字时,她就该撒腿跑的! 谢迢只能想办法婉拒,可好几次都没找到机会开口。 就在她焦头烂额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觉周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说笑的一群少年们表情各异,纷纷盯着她身后。 一抹黑影自她头顶缓缓罩下。 谢迢有不好的预感。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后衣领子猛地一紧,整个人双脚离地。 有人把她提起来了。 谢迢:“?” 众人:“???”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身长近九尺的谢九撸着袖子,冷冷俯视着他们,一嗓子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我家公子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罢,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便跟拔萝卜似的把谢迢从人堆里提溜出来,像抓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留下一干人面面相觑。 17.用功 谢迢彻底懵了。 人被吓懵时,一时也会忘了怎么反抗,就这样被拎着走了,待她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乖乖坐在了马车里。 她表情呆滞,满眼茫然。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在做梦吧? 谢煊凑过来,拿手在她眼前晃两下。 “喂,吓傻了?” “……” 谢迢用力揉了揉脸,彻底醒过神来。 “我算是知道我爹为何要派他来了。”她心情复杂道。 怎么会有如此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就这样直接把她拎走了?也不需要找理由推脱什么,方才那群喋喋不休的纨绔公子们也全都不吭声了,就这样放她走了? 果然这年头,光讲道理是不行的。 还得长得够凶。 都到这个地步了,谢迢心里最后一点小心思也彻底被掐灭了,她如今除了老老实实的,确实什么都干不了。 罢了罢了。 往好了想,能趁势避开赵序,也省去麻烦了。 大不了便收了心好好用功。 只是谢迢万万没想到,等她回了府上以后,谢九居然一路紧在她后头,随她进了书房。 谢迢:“……你还不走?” 谢九沉声道:“主子吩咐小的看着公子,只要公子不在国子监,不吃饭睡觉去茅厕,就得时时刻刻盯着。” 谢迢:“……”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青筋都突突跳,原本想着今晚偷偷瞄两眼赵序给的话本子,这下也看不成了。 她只能老实坐好,在谢九的视线下研墨提笔,试图写点什么。 但被人盯着,她实在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谢迢忍了又忍,“你挡着我光了。” 谢九连忙往边上挪了挪,见她依然迟迟不写,默默在心里记下今日要回禀三爷的话:公子今夜心不在焉,久久难以动笔。 …… 有谢九盯着,谢迢做什么都不方便。 原先答应给沈颜的珍藏典籍,也拖了许多日才找到机会偷偷捎上,还是让谢煊帮忙转交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她也真如先前所说,不再去打扰沈颜,以免耽误他用功。 虽说在谢迢眼里,沈颜三元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沈颜自己不知道,此刻只怕还在担心科考的事,她不能惹人厌烦。 至于在国子监外的时候,谢迢除了读书也什么都做不了。 有谢九在,原本纠缠谢迢的那些人好似一夜之间蒸发了般,没人再主动约过她。 谢九是谁安排的人,众人心里门清,若纠缠谢迢太过,回头被她爹写奏折参他们家一本,那便是自找麻烦了。 谢迢则在谢九的监视下寝食难安,也曾托人向谢岐表达意见,但被驳回。 谢岐只回复了一句话:“外境纷扰,中扃自定,不过空空一影,何碍于君之专一?” 言外之意:是她心性不够,怪不得别人。 谢迢:“……” 万般无奈下,她只得逼着自己忽略谢九。 不知不觉间,天气渐热,蝉鸣扰人。 二夫人王氏通擅药理,等入了夏,就开始特地给煊哥儿熬茶汤,清热去火,方便读书时凝神静心,且王氏为人周到,每回也记得给府上其他少爷各留一份。 只有谢迢这份,时常不是下人送,而是四姑娘谢明茵亲自送来的。 其一,是因为大房的裳姐儿和惜姐儿从来不爱带茵姐儿玩,茵姐儿也不稀得去热脸贴冷屁股,反和谢迢身边的丫鬟莲心合得来。 其二则是茵姐儿自己说的:“四堂哥这儿凉快,我那屋子可闷热了,多待一刻便难受。” 茵姐儿这话是无意,实则也反映了谢府如今的情况:大夫人顾氏掌家,每回冰刚从冰铺运过来易化,都是先紧着大房三房用,二房那边自己也主动说要崇尚节俭,不管寒冬还是炎夏,总是少些待遇。 二伯父在朝中只混了个末等闲差,哪怕王氏处处得体,却也总是说不上话。 那几日,茵姐儿总是留在谢迢的院子里,和莲心等丫头们嬉戏打闹。 有一次却不小心撞到正好过来的谢岐。 茵姐儿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其他丫头们纷纷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这便是旁人不敢随便踏入谢迢院子的缘由,三爷素来冷肃,气场慑人。 但那日不知怎么的,茵姐儿怯怯唤了声三叔父,福身问安,没有被斥责便被揭过去了。 下人们见此情形,便私底下悄悄议论,说三爷是没养过女儿,对府上小姐们都仁慈宽容,不似每回揍四公子那般下狠手。 话说得远了,有人感慨:“三爷至今都孤身一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娶妻,莫不是真打算终身不娶?” “别提这茬了,老夫人都念叨多少年了,先前还帮忙相看过几家小姐,也没见三爷松过口。” “养子再亲,哪有亲生的好?也不知三爷是怎么想的。” 这些话,下人们只敢偷偷说,毕竟上回妄议主子的下人是被如何罚的,人人都心有余悸。 谢迢不知道底下人的议论,只记得茵姐儿那句抱怨,想到自己的屋子朝向好,有许多树荫遮阳,时不时还有穿堂风吹来,不缺这么点冰,便让人把自己的冰分些给二房去。 - 另一边,谢晟院里的灯也亮着。 二公子谢晟年初弱冠,在国子监早已读满三年,现如今在衙门历事,这日和好友小聚,回来得晚些,路上正好撞见下人在运冰。 回了屋,妻子徐氏正在灯下给幼子缝件小袄,见他回来便起身相迎。 谢晟任由徐氏帮他更衣,忽然说道:“我那四堂弟,笼络人心的本事倒是不小。” 徐氏听他突然提起谢迢,颇为不解。 谢晟冷冷道:“谢煊从前便跟着谢迢车前马后地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三房的人,如今我看茵姐儿也开始了,整日往谢迢的院子里跑,跟亲妹妹似的。二房缺冰,谢迢就让人送冰过去,谢迢一个三房的小辈,倒做起二房的家长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 他越说越不屑,嘴角都快撇到下巴上了,“二房也是一帮没骨头的,受了他这点小恩小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合着咱们府里就他一个体面人,旁人都不会做人情。” 徐氏听了一会儿,倒不知怎么接话。 她知道夫君与谢迢素不对付,每回提起口气都不顺,这种时候她无论顺着说还是逆着说,都能惹出一场不痛快来。 她想了想,只能小心翼翼劝慰道:“夫君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计较这些?” 谢晟冷笑:“谢迢若只跟二房打点,我自然不计较。可你猜怎么着?我先前回国子监,亲眼瞧着他跟定国公府的赵序那帮人混在一处,被一群高门子弟围着说笑,好不风光。不知道的,还当他中了状元。” 谢晟说着,愈发 觉得不痛快。 这些年他看不惯谢迢自是有原因的,这些年三叔风头盛,总压他爹一头,这便罢了,谢迢早些年由大房代为抚养,本该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少爷,偏偏和他能享受一般待遇,敢对他这个堂兄不敬,他还得处处忍着不教训她。 如今谢迢又能跟赵序那些人关系热络,无非又是仗着三叔在朝中的地位。 徐氏见他越说越起劲,心里有些不安,轻声劝道:“你小声些,若叫旁人听见了,传出去总不好。” 谢晟满不在乎:“怕什么?我在自己院里说话,谁敢来偷听?” 徐氏不得法,只好换个角度劝他,“你今年秋天还要再考秋闱,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为旁人的事分心不值当。” 不说还罢,一提到科考,谢晟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三年前已经下过一次场,当时连副榜都没上,也没什么,毕竟他才年轻,一回中不了便考第二回,大不了慢慢考。 可偏偏上头有个不满三十就中进士的胞兄谢俞,后头还有两个堂弟虎视眈眈。 连母亲对他的要求,也是至少不能输给谢煊和谢迢。 “你说得对。”他道,“左右谢迢也是个不成器的,我何必与他计较,倒影响我自己。” 谢迢那边,他一直都有派人盯着,虽不能知道全部消息,但大致都有数。 越派人打听,也越觉得她没什么出息。 谢晟说:“三叔近来不是亲自派了人送谢迢往返国子监么?你猜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听说是谢迢跟人出去厮混了。” “你说三叔花了多少心思在他身上,处处亲自监督、抽考文章,恨不得把着笔教他,结果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样一说,谢晟心里也舒坦不少。这两年他总想着,三叔把谢迢管得那么紧,万一谢迢真要是发奋起来,一鸣惊人,那岂不是得翻了天去? 现在看来,谢迢总归没那个天份,怎么逼都没用。 徐氏听了,默默无言,只低头拍着已经睡熟的幼子。 谢晟见徐氏如此沉闷,同她倾诉只觉扫兴,便唤让丫鬟进来伺候。 临睡前,他又走到窗前,往外头望了一眼。 已近三更,整个侯府都笼在沉沉夜色里,只有谢迢的院子那边还隐约亮着灯。 谢晟心想,多半是那小狐狸又在做什么障眼法。 谢迢要真是在用功,那才叫见了鬼。 …… 谢迢此刻确实在用功。 她整日跟犯人似的被盯着,一天到晚都像坐牢,时间长了以后,居然真被逼得心无杂念,更能静下心来了。 白日人多不便,趁着夜深人静,她便专心看沈颜给的笔记。 笔记字迹整洁,内容精简,却理解详彻。 谢迢看得入神,有时过了子时都毫无所觉,李嬷嬷三番四次催她去睡觉,怕她熬坏身子。 谢迢却说:“嬷嬷不必担心,我再看一会就睡。” 她难得这样主动,让李嬷嬷看得感动又心疼。 莲心知道母亲放心不下,便主动道:“娘,你去歇着便是,我来守着公子便好。” 莲心比谢迢略小一岁,却打小早慧,似姐姐般能担事,李嬷嬷不方便的时候,都是莲心在帮忙遮掩。 谢迢倒不需要旁人守着自己,只让她们都去歇着。 她若真发起狠来熬夜,谁也熬不过她,到了丑时,连谢九都扛不住,靠在墙角打起呼噜来,谢迢却仍在奋笔疾书。 18.软囊 一晃眼,到了季夏的尾巴,立秋近在眼前。 乡试便在眼前了。 谢迢这几个月来过得平静,已经许久不曾被叱责挨打,静下心来以后,即便是一向严苛的谢岐也说她长进明显,没有太为难她。 毕竟沈颜的笔记外加谢岐的指点,便是头猪,也该开窍了。 只是谢迢日常起居越发颠倒。 她早已熬习惯了,白日没精神,越晚越神采奕奕。 长期下来,最吃不消的人反成了谢九。 谢迢晚上不熄灯,谢九便跟着她熬,只有两回实在撑不住睡过去了,等醒来时,谢迢早已跑去告了状,说他鼾声如雷,吵她清净。 谢九颇为委屈。 让他干些体力活倒好了,让他跟着四公子熬夜,他哪吃得消?他们年轻人个个身体好,他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因谢九一个人撑不住,不久后又来了个唤作阿伦的下人,与谢九早晚轮值。 谢迢对此没有意见。 她依然乖顺如常,听话省心,仿佛已经没了脾气任由揉圆搓扁,只有贴身丫鬟莲心偶尔进出书房,负责端茶送水。 这日,见谢九守在廊下,莲心便也谢九端了碗茶水上来,笑盈盈道:“虽是入秋了,却也还有些炎热易上火,我煮了些清心茶,不如喝上一碗润润喉。” 莲心生得白净娟秀,见人先带三分笑,作为四公子身边最得宠的贴身大丫鬟,又是出了名的蕙质兰心、待人妥帖。 谢九一时受宠若惊,下意识便要推辞,莲心却不由分说将瓷碗递他手中,“谢九哥每日都这般幸苦守着我家,如此上心,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若你有个好歹,岂不是也耽误主子吩咐的差事?” 这话在情在理,谢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不再推辞,接过茶碗一口闷了,抹了把嘴,拱手道谢。 莲心笑盈盈地接过空碗,又福了福身,转身往厨房去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谢九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 他表情扭曲,实在忍不住,一声不吭地出去了,走得火急火燎。 守在廊下的文砚探头瞄了几眼,悄悄道:“他走远了,瞧着脸都白了。” 莲心掩唇笑,推门进了书房,反手关死了门,原本奋笔疾书的谢迢也飞快搁笔起身,将窗子阖上。 二人独居一室。 时间紧迫,谢迢赶忙脱裤子。 谢迢便脱边问:“他一时半刻回不来吧?” 莲心:“公子放心,我给他下了大半包泻药,定叫他拉得腿软。” 谢迢笑了,“还是你靠谱。” 她将袍子撩起来,莲心红着脸从怀里取出一个软囊来,看形状模样,竟像男子下面那物什。 这是谢迢早就吩咐她们去做的。 眼看着到了七月,离秋闱不远,最令人担心的反而不是书背的如何,而是是到时候科考搜身的问题。 此前就有许多科举舞弊的例子,将夹带物进衣褂、袍裤乃至帽子、袜子中,或是藏在头发、砚台中等等。 因此,乡试的搜检程序十分严格,须搜发、垢面、跣足等,据说开国之初还有除衣裸身的规定,但因此举有损士子颜面,后来便止于脱到只剩单衣,摸索全身,不必剥露体肤[1]。 也多亏不必裸身,否则谢迢要么直接放弃乡试,要么只能贿赂负责搜检的吏役了。 但哪怕被摸,也能摸出端倪来,谢迢天生胸小,束胸尚可解决,但下半身又如何? 思来想去,便想出让人仿制出这么一个软囊来。 这软囊以柔软的羊肠衣填充,细布条紧卷成的芯,再裹紧棉花,缝制成一个小囊,外加两个小圆囊,还有系带可以帮忙固定。 捏着倒是颇有弹性,软度合宜。 到时候裤子再穿得宽松些,横竖兜在里面,乍一瞧是那物什的形状,摸着也手感相似。 但毕竟还是缺少躲搜身的经验,为了稳妥起见,还得先穿戴着看看合不合身,谢迢强忍着尴尬让莲心帮自己戴好,发现貌似尺寸好像做得太夸张了。 好像不能这么大吧? 莲心低着头,多看两眼都觉得害羞,期期艾艾地解释:“奴婢是偷偷托人做的,也不好直言是做什么用途的,兴许让人误会了。” 谢迢扶额,“那便再做个小的。” 莲心红着脸点头,“……是。” 快速试完了此物,莲心便重新将东西揣好出去了,谢迢重新理好衣裳,重新坐回窗前看书,眉眼一派专注之色。 等谢九回来时,一切看着都和往常一般。 谢九已经双腿蹲得麻了,走路时一瘸一拐,面色蜡黄,满头冷汗,双腿止不住打颤。 今晚真是见了鬼。 好端端的,他这是吃坏肚子了?怎么突然拉得完全停不下来? 谢九刚跨进院子两步,便听自己的肚子咕噜响了两声,又一阵隐痛翻搅起来。 他咬了咬牙,暗暗憋住,打算再撑一阵。 ……不成。 憋不住了。 他再次扭头,朝茅厕的方向跑去。 …… 莲心的动作很快,只隔了五日左右,又托人做好了个小号的,但这回又太小了,加上系带设计不牢靠,来来回回硬是折腾到第三回,总算各方面都合适了。 谢迢彻底放下心来。 准备好了伪装的东西,剩下的便是要稳住心态,到时候不怯场便好。 八月初九便是乡试的第一天。 各地考生皆要提前奔赴省城,南北直隶的考生则分赴二京府,届时场面可谓不浩浩荡荡,单是要去顺天府考试的秀才便有千余人。 恰逢宁远侯府的嫡长孙、谢迢的大堂哥谢俞正在顺天府任推官,此次秋闱任同考官,提前两日便要进考场锁院。 等俞哥儿一走,紧张的氛围便悄无声息地在府中蔓延,剩下三个即将上场的少爷们皆被叫去老太太的寿延堂,被长辈慰问叮嘱。 大夫人顾氏对此事最有经验,且晟哥儿上场过一回,倒没什么好再叮嘱的,反而十分关心谢迢:“迢哥儿初次参加科考,难免紧张,也不必想太多,只管按着往 常水平发挥便好,头一回便当你积累经验,结果不重要。” 谢迢乖乖道:“多谢大伯母关心,侄儿明白。” 到底是结果不重要,还是口头上的安慰,她心里自然分得清。 顾氏关心谢迢时,谢岐就静静坐在不远处,只顾着垂眸饮茶,始终没怎么开口说话。 顾氏余光瞥着谢岐,又看看此刻正襟危坐、浑身不自然的谢迢,心道这对半路父子果然还是在感情上十分生疏,谢迢成日被严厉管教,也不知管教出个名堂没有。 比起大房三房的微妙气氛,此时最为放松的反成了二房。 二夫人王氏炖了不少补汤,又是健脾胃的,又是补气血的,还有混着各种肉,只管使劲儿地往谢煊嘴里喂。 谢煊简直喝得快要上火,连连叹气求饶,“娘,我求您了,我真喝不下了,您难道要在临考前撑死我不成?” 王氏瞪他一眼,“少贫嘴,这可是秋闱,不比往常,你在要里头生生挨上九日六夜,有多少人撑不住昏过去的,体力不跟上怎么能行?让你多补补,自是为了你好。”说罢,又朝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主动去老太太跟前表现,给那两个堂兄弟们分盛几碗汤去。 谢煊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起身,把参汤放谢晟跟前,又将另一碗递给谢迢。 “多谢三堂弟。”谢晟嘴上客套,却没怎么碰。临考在即,他从来不碰旁人经手的饮食。 谢迢倒是笑嘻嘻地接了,当场大饮一口,“谢谢三哥,不愧是二伯母熬的汤,还是一如既往地香!” 王氏掩着帕子,眉开眼笑,“还是迢哥儿会说,可比煊哥儿那张嘴讨喜多了。” 谢晟无奈,“娘!” 等一大家子小聚之后,因搜检入院需提早排队,今晚三更天就得出门去,几个少爷们都离得早。 谢迢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心里仍在担心明日的搜捡,反复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纰漏。 谢煊和她一同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见她满面凝重,也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 他不由蹙眉。 方才在屋子里还嬉皮笑脸,怎么一出来就垮着脸? 谢煊只当她在紧张不安,忽然停下脚步,似下定决心般转身看她,“迢哥儿,虽然我也是头一回考,不比你有多少经验,但还是得劝你一句。” 谢迢愣了一下,掀睫看他。 “什么?” 穿廊而过的风泛着冷意,唯有灯笼散发着暖光,映亮她那双乌黑水亮的眼眸。 谢煊垂目看她。 他耳根此刻红得异样,有些话分明酝酿许久,临到要开口时,又总觉得肉麻尴尬,难以启齿。 他微微偏首,还是强忍着羞耻开口: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爹昔日多厉害,对你又是什么要求,那都是旁人。你只是谢迢,你今后的一切也只由得你自己做主。” 少年眉眼清俊,黑眸认真,“你不必给自己压力,更不必把旁人的话看得太重,只管活得自在开心些,就算以后混得不好,也有我这个做兄长的给你兜着。” 19.搜查 很快就轮到谢迢搜身。 此前各种办法都准备了,真正开始搜检时,流程比想象中快很多,她脱掉外衫和鞋,解冠赤足,让人一一仔细盘查。 她抿了抿唇,浑身僵硬如石,屏住呼吸。 好在那搜检官见多识广,此前早已见过不少人紧张到晕过去的场面,且越是年轻的初考者越易紧张,见谢迢如此紧绷,也只当心态有待磨炼。 不过,大多秀才出身寒门,日常只顾埋头苦读,既吃得少又不干活,个个身材干瘪,面黄肌瘦,好似豆芽菜一般。 而谢迢纵使脱了外袍后清瘦不少,却也是着实长身玉立,挺拔修长,单薄却不羸弱。 披发裸足时,愈显眉目秾丽,神清骨秀。 连搜检官都禁不住多看她好几眼。 谢迢险些被看晕过去。 就在快要魂飞天外之时,那搜检官可算是放了她,让她过关了。 等重新穿戴好衣裳进了号房,谢迢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摆好各种笔墨纸砚,等待发卷。 第一场主考四书义三道,每道两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加起来至少也要一千八百字,随便多写一点便能超过了两千字。 看似不多,三日时间绰绰有余,实则八股文讲究精炼对仗,每个字都需精雕细琢,多一字少一字都不行,不少人便是写上三日也未必能答完。 四书和本经为基础,各家注疏如朱子集注、古注疏等等,谢迢平日被抽查得滚瓜烂熟,已磨过千百遍了,只看写八股文功底如何。 待沉下心来深呼吸片刻,她便研墨答题。 为求字迹工整,她写得不快。 此刻还不到正午,也不知是谁这么早便饿了,一阵阵饭菜香气从隔壁飘来。 好香。 谁啊?做饭这么香。 不仅带了肉,貌似还有不少调料,有清炒的,还有煮的…… 谢迢试想过各种突发情况,万万没想到,她正埋头答题的时候,边上却有人饭做得火热朝天。 她屏息凝神,试图忽略这股香味。 ……不成。 她闻饿了。 谢迢叹了口气,放下笔,翻出干粮。 她并不打算生火做饭,一是厨艺太差,二是不想分神,这三日只想纯靠干粮撑过去,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如今闻到隔壁飘来的阵阵香味,霎时连干粮都难以下咽了。 好香好香好香…… 越到这种时候越是嘴馋,谢迢咽了咽口水,简直想捏住鼻子,让自己别闻了。 隔壁那人,定是老天派来考验她的。 后来连续三日,那人一天三顿,顿顿做饭,每顿都香。 谢迢:“……” 她闻到麻木,除了这嗅觉上的折磨外,夜里也分外恼火,周围号舍的人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做饭的那边倒是安安静静,没什么呼噜声。 谢迢头一日精神气最好,第二日已被折磨得精神疲软,她很快便意识到等捱到第三日恐怕不妙,便决定加快答题速度。 且这个过程中,周围不断有考生支撑不下去,被人抬走。 谢迢和隔壁做饭那人坚持到了最后。 第三日日暮十分,她终于完成了答卷。 谢迢拍拍衣摆,起身离场。 …… 这短短三日下来,谢迢堪称煎熬,出来时颇为狼狈,虽然没怎么受蚊虫叮咬,却一身汗臭味,只回府仓促休整一晚,也没心思做其他。 第二场就在次日,考试内容比第一场更难一些,主考论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各选一道。 论是文章,判则是指判词,加起来则是考验为官者当如何判案、对纲常礼法又是何种态度,这一关若是过了,才说明已具备为官者的基本素养。 且又不单单考人观点,更是要看法犀利、有所依据,且格式严谨,用词考究。 谢迢这回依然顺利过了搜检,待看清楚题目后,便思索作答。 有第一场作为经验,第二场她便趁着第一日神思敏捷,火速先将核心思路和框架打好,随后斟酌字句,最终检查全篇,添补错漏。 谢迢的适应能力极强,唯一让她难受的,只有夜里的呼噜声和白日隔壁传来的香气。 第二场收卷后,天正灰蒙蒙一片,下着细如牛毛的冷雨。 谢迢顺着人流往外走,和谢煊在贡院门口碰头。 若说第一场结束时还有精神说话,这第二场后,她整个人已是被折磨得瘦了一圈,活像被霜打的茄子,蔫到走路打飘。 相比于她的惨状,谢煊则运气好极,既没碰上半夜打呼噜的,也没碰上做饭香的,整个人精神气甚好。 茵姐儿早早在马车里等着,文砚眼尖,最先开口唤他们。 “公子!这里!” 等接到人了,马车才驶向定远侯府。 抵达时天已擦黑,谢迢甫一回府,便火急火燎地钻进自己的院子,任谁也拉不住,说什么都要先沐浴更衣。 莲心早早帮她准备好了热水,顺便兜在谢迢裤子底下那碍眼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匣子里收好,笑道:“公子捱过了两关,只管稳住就好,就差这最后一关了。” 第三场又是明日,留给她修养精神、调整状态的时间并不多。 谢迢换了身干净衣裳,想起过完第三场秋闱便结束了,今夜再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好好放松放松。沈颜的笔记还在她这儿,借用到现在,也是时候归还了。 她吩咐文砚:“你去把那本册子送还给沈颜,记住,此物颇重要,拿着的时候千万仔细,莫碰坏了。” 文砚应了一声。 随后,谢迢便去延寿堂见祖母,此事一大家子都在,却只用膳聊着家常,瞧着和和睦睦。 二夫人王氏怕给儿子压力,什么都不多问,背地里才悄悄问茵姐儿,“今日你瞧着,煊哥儿心情如何?” 茵姐儿说:“我觉得哥哥看起来比较放松,想来心情不错,方才回来的路上记得给我买糖糕呢!” “那迢哥儿呢?” 茵姐儿倒有些为难了,她本来觉得四堂哥也很厉害,按理说应该也发挥的极好才是,可她今日出来时偏偏垮着脸,也不知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 她当时都唤了好几声四堂哥,她才听见。 茵姐儿想了想,委婉道:“我觉得四哥哥更认真一些,约莫正操心着第三场考试。” 王氏听到耳朵里,只觉情况八成不太妙。她毕竟看着谢迢长大,知道迢哥儿和煊哥儿感情最是深厚,这些年来,她处处谨小慎微,许多事都不敢出头,反是迢哥儿最爱打抱不平。 她也盼着迢哥儿此次能考得好些,最好兄弟二人一起中举。 不过,这也是只是期望罢了,他们才弱冠不到的年纪,少年中举者凤毛麟角,多少人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 与其说他们这次是考试,不如说是磨炼心性,人在年轻时过得太顺,也未必是好事。 王氏道:“不管好与不好的,他们兄弟俩也吃了不少苦,回头我去抓些药材,给他俩补补身子,你再去给你四堂哥送去。” 茵姐儿认真点头。 王氏与女儿在此悄悄说话,殊不知这番对话正被人偷听着。 谢晟听身边小厮附耳禀完,嗤笑一声,“果真是发挥得不怎么样。” 谢晟这次考完,心底始终不安定,总感觉这回秋闱试题比三年前难,才让人去观察谢迢谢煊那边的动静,若他们也表现得不乐观,便说明今年确实题出得难,他心里也好受些。 如今看,谢煊不好说,但谢迢横竖都能兜底的样子。 谢晟也没有在延寿堂久待,起身要回自己院里。 等走到僻静处时,忽然瞥见个瘦小身影一路小跑,不知抱着什么东西,走得颇急。 谢晟眯了眯眼,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略微看清那人的脸。 是谢迢的书童。 他抱着一堆东西如此匆忙,这是要去哪? 谢晟心思微动,忽然加快脚步过去,文砚正低头走得飞快,黑暗里没清人影,临到拐角处时没刹住,一下子撞到谢晟身上,被吓了一跳,“二、二公子……” 谢晟未动,目光径直落他怀里,“拿着什么?” “没什么。”文砚抱紧包裹,“就是……我们公子的一些东西。” 谢晟见那包袱皮四四方方,边角都支棱着,看轮廓分明是本册子。眼下这个时辰谢迢该温书才对,让底下人拿书出府作甚?莫不是要传递给什么人? 谢晟直接道:“把东西拿出来。” 文砚连连后退:“二公子恕罪,这是四公子的东西,小的不能随便交给旁人。” “不能?”谢晟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大晚上抱着东西往外溜,还不敢拿出来,是不是偷了主子的东西?” 文砚一愣,没想到平白无故会被当做贼,霎时脸涨得通红,“不是,小的打小就跟在四公子身边,从不敢擅自拿任何东西!”他急道:“二公子莫要为难小的,这东西……是公子的朋友借的,小的正奉命要去还给人家,您若实在要看,只能去问我家公子要。” 他解释这么多,谢晟却浑然不听,只冷笑一声,“是何情况,全凭你一张嘴。我看,要么偷窃,要么便在替你家公子遮掩什么,莫不是有人替写了什么夹带,你正要出去接头?” 文砚愣住,万万没想到他会扯到夹带舞弊上去。 谢晟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见文砚仍杵着不动,当下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伸手抓住了包袱一角。 二人拉扯间,包袱松了,里头的册子登时掉落在地,风吹开了几页,俨然是个笔记模样的东西,字迹还真不是谢迢的。 文砚慌慌张张将东西捡起来,用袖子擦拭污泥,急道:“二公子说话也要拿证据出来,怎能擅动我家公子的东西!更不能空口污蔑!” 文砚急得面红耳赤,见谢晟堵着不让走,万般无奈 下只好打转回去,想着把这事儿先禀明谢迢再说。 谢晟见文砚离开,冷声吩咐身边人,“跟上去,盯好了。” 等见文砚一路回了谢迢院里,没机会把那书册拿走,谢晟便去了趟他爹定远侯谢镛的院子。 谢镛听他说罢,微微蹙眉,“你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儿子才不敢声张。”谢晟低声道:“只是越想越担心,倘若真有那个可能,恐怕是个有隐患,万一这第三场迢哥儿被人查出夹带,连累的是整个侯府声誉,故而才来禀明父亲,此事恐怕三叔也不知道……” 谢镛沉默了半晌。 他与谢岐虽是亲兄弟,年岁却相差颇大,且三弟位列七卿,便是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不愿与他闹得不快。 偏偏此事干系到家族颜面,万一真闹出科场舞弊的丑闻,整个侯府都得跟着吃挂落。 “先不要声张。”谢镛站起身,“我去见你三叔。” 谢晟乖乖应了一声。 …… 另一边,谢迢美美吃饱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后,在考场被那厨子伤害的心总算才被抚慰了一些,和谢煊哥俩聊得愉快,便去了他的院子放松。 正巧茵姐儿也来了,兄妹三人正乐呵呵地聊着天,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谢迢扭头一看,来者是她院子里的小厮阿贵,神色慌张,“不好了公子!方才二公子不知怎么的,突然跑到侯爷跟前不知说了您什么,然后眼下三爷也被惊动了,他们正带着人要搜您屋子!” “什么!” 谢迢只觉脑子轰然一声。 又是谢晟,好端端的,他在搞什么? 谢迢屋子里如今可有太多东西了,先前无意从陈覃处取得的腰牌,赵序给的话本子,还有揣在□□里的假物件……除话本子以外,其他两个东西都决计不能被发现。 顾不得其他,谢迢快速起身,扭头飞奔出去。 谢煊和茵姐儿彼此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见谢迢神色凝重,也忙跟着追出去。 - 此时此刻,谢迢院子里已站满了人。 李嬷嬷从一开始便在拼命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谢岐亲自过来,连侯爷和二公子都在,架势惊人,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平素伺候谢迢的丫鬟小厮们吓得纷纷伏跪在地,面色惶恐。 谢晟笑容得意,“三叔,您今日定要好好搜搜谢迢的院子,万一他真做了什么舞弊夹带之事,不就是坏您清誉,给整个家族蒙羞?” 文砚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是二公子去告了状,脸色唰地苍白下来。 诬陷事小,毕竟清者自清,公子从不行夹带作弊之事,自然不怕搜查,可如今秋闱刚过了一半,正是最容易影响心态的时候,二公子此时告密,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换谁都懂。 跪在地上的莲心猛地抬头,脸色苍白。 旁人不知,她却最是清楚,谢迢房里还有仿制男子的那东西,万一被搜到,被当成银秽事小,被识破女扮男装可怎么办? 那可是要了命的大事。 这屋子搜不得。 只有阿贵最有眼力见,趁着无人注意,早在一开始发现不对时就遛出去通风报信了。 谢岐负手而立,冷声道:“搜。” 下人纷纷动了起来,一间间循着屋子翻箱倒柜,谢迢的院子不大,正房两间,两间耳房,西边还有一间小书房,底下人查得极细致,在书房里挨个翻,将笔筒里的笔都悉数倒出来,砚台掀过来检查有没有夹层,又看镇尺是否刻字。 莲心眼见着这情况,心也被揪起来,浑身禁不住发抖。 这可怎么办啊? 公子尚未回来,眼看着那匣子就要被搜出来了,莲心急得浑身冒汗,不知该怎么办。 实在不行,她便出去认了。 娘总是叮嘱她,公子的生母对她们一家有救命之恩,她便是豁出了这条命去,也要护着公子。 莲心眼睛通红,咬咬牙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正要冲出去,手腕倏然一紧。 她愕然回头。 谢迢一把拽住了她。 少年刚刚匆忙赶回,因跑得太急,此时胸口正剧烈起伏着,鬓角散落了几缕碎发,被冷风吹得乱舞。 她眸似浸冰,罕见地蕴着怒意。 莲心第一次对上她如此眼神,心底不禁漏了一拍。 谢迢放开莲心,示意她留在原地,径直走了上去。 “爹。” 她唤。 谢岐正负手立在庭院中央,忽然听到少年略显嘶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回过身。 只见谢迢站在那儿,忽然一言不发地撩袍下跪,朝他磕了个头。 她一字一句道:“孩儿不孝,不知何处惹怒父亲,若有错处,父亲直接审问便是,想问什么,儿子不敢欺瞒。” 她这样说着,却跪得笔直,仰着头直直看他。 少年眸色清冷,却仿佛有烈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