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灯长明》 1. 骤雨打新荷(一) 末夏午后,日头懒懒地照在赵府主院几棵高大的侧柏上。几只残蝉隐匿在树冠里,肆意地发着长鸣。 屋内,一只药罐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石青暗竹纹的床帐半掩,帐里昏迷多日的赵老爷子鬓发斑白,双目紧闭,呼吸既重且长。陪侍的婢女已守了两夜,眼底泛着乌青,身心俱疲,垂着头郁郁寡欢。 满屋沉重,却有一隅格格不入—— 只见一少女斜斜躺坐在床尾的竹椅中,长裙泻了一地的水蓝,脚尖一点一点,竹椅便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少女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百毒解》,聚精会神地读着,另一只手时不时从陪侍婢女手中的托盘里拈一块糖酥送入口中。 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腕上三只琉璃钏叮当作响,音色清脆如雨后风铃。日光从窗缝挤入,恰好落在那串晃动的琉璃上,一时间折出红金碧紫几道碎光,轻轻流转,晃得婢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婢女望着她,心下却犯了嘀咕:这林医师不知是少公子从哪揪来的江湖术士,上来就要一百两纹银的定金不说,还哪看哪奇怪——自家老爷酷爱养生,赵府库房各类奇珍药材堆积如山,但这医师一概不取用,只拿出自己药箱中十数瓶药粉不断混拼调试。若不是汤剂煮好后,这医师自己先痛饮了一番,任凭谁来也不敢给老爷服下。 此外,她不仅不穿正经的医师服,还全然少女打扮,最显眼的是脖颈处,一把通体明黄的赤金长命锁,嵌了整整八颗无瑕的鸽血石,不断涟漪着嫣红与金黄交错的光。 婢女撇了撇嘴,心底涌出一丝艳羡,紧接着便转为不屑——长命锁,三岁小孩才戴的玩意儿,再贵重又如何?挂在一个已经及笄的女儿家脖子里,怎么看也是怪异得很。 林灯读完一页,正歪头取一块糖酥,婢女撇嘴的神色便恰好落入她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将糖酥送入口中,翻了一页书,止住了脚下一点一点的动作,继续读。 糖酥嚼完,那一页医书也已读尽,林灯合上书,笑眯眯地起身,拾起托盘上的帕子擦擦手,而后端过婢女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回竹椅,拉过她的手。 林灯一双眸子亮晶晶,眉眼弯弯盯她道:“姐姐,你的眼睛生的好漂亮。” 婢女脸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要抽手退步,林灯却拉她更紧,倾身向前,真挚道:“姐姐,你不光眼睛生得漂亮,手也如此细嫩白皙。我从小地方来,我们柏原县,县令家小姐的手都没有你的好看呢……” 正说着,林灯另一只手拢了琉璃手钏,轻轻一推,三只手钏便顺势套到了婢女的手腕上。婢女忙不迭地要将手钏褪回去,口中不住说着使不得,林灯却做了嘘声的动作,“嘘……声音要小些!赵老爷此刻最需静养。” 话音刚落,床帐里的赵老爷子忽而长呼一口气,如同在应和。 婢女顿时噤声,扭头望向帐内,手下也停了动作。林灯松开她的手,压低声量,眼底的笑意却不减,“姐姐,这个手钏你戴着正合适。侍疾如此辛苦,收下,务必收下。” 确认赵老爷子并未苏醒后,婢女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琉璃钏,面上漾出几分难抑的欣喜。这样的神色自然也未逃过林灯的眼睛,她向后一倚,转而望向床榻,叹气道:“姐姐,你家老爷的病,怕是要长远了。” 婢女面上浮出疑惑,低声道:“林医师怎么这样说呢?少公子就是听闻姑娘医术极为精湛,才请了来为老爷医治的。若是林医师也治不得,那是我赵府上下无福了。” 林灯继续幽幽叹气:“我空有一身医术,却未得病患详情,自然是治不到点上。” 婢女闻言微微变色,向后退一步,似乎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林灯却未给她这样的机会,俯身向前,揽了婢女戴着琉璃手钏的腕子,轻声道:“姐姐,你家老爷的病,究竟从何而来?少公子仅与我说是暑热的缘故,发了陈年旧疾,可这暑热引发的旧疾,为何会末夏才发,又为何周身红疹,高热不退呢?” 婢女面颊陡然通红,林灯见状,继续柔声道:“姐姐,纵然你做事最为细心妥当,这侍疾的差事也不该只你一人担着。你放心,我是你家少公子苦苦求来的,医术自然无比精湛,只要知道病因,保管药到病除,”顿了顿,林灯挑眉继续道:“届时你家老爷病愈,姐姐你既有侍疾痊愈的功劳,又可以歇着了不是?” 婢女侧头瞧一眼床帐,犹豫再三,脸涨了通红,扭捏道:“林医师,我悄悄同你说,千万不要告诉少公子这是我说的……” 林灯眼眸发亮,不住点头,婢女倾身凑近,对她耳语一番,林灯坐在竹椅上,绯云渐渐攀上了双颊。 言毕,婢女轻声叹气,小声道:“我家老爷向来如此,林医师实在见笑了。” 林灯木然点点头,瞅一眼手边的《百毒解》,悄悄掩到身后,而后望着婢女讪讪笑道:“姐姐,病因既换,药方自然也要改。我出门采买新的药材,去去就回。”说着便起身,提了脚下的药箱,抬腿便走。 婢女一脸茫然地看着忽而出走的林医师,刚想出口提醒她,这种事吩咐负责采买的下人去采购即可,却已不见了人影。 林灯一面在长廊奔走,一面在心内叫苦连天——她初见那老头,看他满身红疹高热不退,心下便已不信那赵公子那番暑热引发旧疾的言语。然她涉世未深,只当是挨了某种毒虫的咬,因而当做中毒来治,哪曾想到这赵老爷子不久前新纳了一房十七岁的小妾,为洞房花烛之时彰显自己宝刀未老,提前十日跑到那群芳楼寻了个花魁试手,结果三天后骤然卧床不起,提前折戟不说,还败坏了和美人的良宵之夜。 林灯本就最擅长解毒,不过一身所学皆出自师父刘老二,自然也承了他最拿手的以毒攻毒的功夫——怪不得赵老爷子起初还能哼哼两声,服下她一剂十数种毒虫药草烹制的汤药后便昏迷不醒,原是给毒昏了! 踏至长廊尽头,再穿过花园,便可至赵府后门,眼见就要逃出生天。相隔一荷塘,忽有一群人徐徐行过,即使隔了层层叠叠的鲜绿荷叶,也可瞥见仆从簇拥中显眼的泥金色衣角——赵少公子正往赵老爷房里去。 末夏的日头将塘里残存的荷花晒得发蔫,林灯却倒吸一口凉气,躲在廊柱之后,一动不敢动。人群过后,为求捷路,她只得匆匆穿过大片花池,一时间,长裙缀了无数淡黄色的棣棠花瓣。 跌跌撞撞行到了后门,却被几个守门的家丁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家丁挡在门前,向她厉声喝道 :“做什么的?” 林灯稳稳呼吸,提着药箱礼貌笑道:“我是府里新来的医师,现下要出门采买药物。” 家丁上下扫她一眼,狐疑道:“府内的采买都有专人负责,你要什么药材,吩咐下去便是。况且你有正门不走,走后门做什么?” 林灯闻言,登时敛了笑意竖了眉头:“放肆!我是你家公子重金聘来的医师,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要采买的药物,野山参须得是白山向阳坡、雪线以上生的,你让下人去采买,他们采买得明白吗?我告诉你,老爷方才已经醒了,急需几味清神的药,所以我才如此匆匆。你们若再拦我,我便要告你们一个妨碍老爷养病的重罪!” 这番话说得摇头晃脑、铿锵有力,大约起了些许震慑之意。边角一个机灵的小厮向府内跑去,其余家丁相互看一眼,有些拿不准是否继续要拦这位气势汹汹的女医师。 为首的家丁上下扫她几眼,犹豫片刻后率先下了决断,回身拨开剩余几人,拆了门闩,打开了后门。 林灯提起裙摆,郑重走了几步,出门迈下台阶,便听到后门关闭的声响——门闩插入声传来的一刻,撒腿便跑,动若脱兔。 赵府后门外并非正街,只是一条窄长的后巷。巷里的青石板被连日暑热蒸得发白,巷口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小摊,一个卖烧饼,一个修竹器,还有一个在梧桐树下,似乎挂了一个布幡。 林灯提着药箱一路飞奔,长裙翻飞。跑至巷口一时停住——两条路在巷口岔开,一条偏东,一条向西,她初至此地,并不熟悉路况,一时踌躇,不知该向哪走。 一抹明黄忽而闯入她的视野。 但见两丈开外,一棵茂密的梧桐树下,一年轻男子身着鹅黄长袍,坐在铺了蓝毡的木桌后,悠悠摇着一把折扇,支肘托腮,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明明暑热升腾,林灯却无端想到曾被夫子敲着手心念的诗文里酸兮兮的几个字——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林灯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仙子。 再眨眨眼,发现仙子好像是个算命的。 无暇顾及为何仙人下凡依旧要做仙家事,林灯咬咬牙,打定主意要向东逃窜。远处隐约传来叫嚷声,一时间更乱了心智,当下便要继续发足狂奔。 身旁忽而传来仙人指路的声音——“姑娘往西行,西行有大道。” 林灯蓦地回头,对上沈长明笑意盈盈的眸子,因着漂亮的面孔微愣少时,便猛然发觉——身后的青石板路,竟落了一路花瓣。 低头,望一眼缀满棣棠花的长裙,登时懊恼满心。 然仅仓惶一瞬,她便迅速再度注意到仍在托腮望她的沈长明,在怀里摸出一块银锭,顺势一抛,银锭稳稳落在木桌上,“铛”的一声,在桌面砸出一个浅坑。 不便高声叫嚷引起剩余摊贩的注意,林灯向沈长明眨眨眼睛,长睫颤颤——你刚才所言当真么。 沈长明唇噙浅笑,微微点头,收了折扇,扇首在桌面轻轻一划,方向指西。 眸光顺着扇首转到西路,林灯提着药箱,开始向东疾走,一面不断跺脚,一面迅速抖动长裙,花瓣如纷纷飞雪一般落了满地。 而后折返,沿西路狂奔。 2. 骤雨打新荷(二) 在仅有她一个客人的大道茶馆里和掌柜大眼瞪小眼时,林灯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掀了沈长明的算命摊。 听了那个算命郎的话,她乖乖沿着西路逃窜,愈跑,路竟愈窄,最后竟踏入一条死巷子时,抬首一瞧——牌匾横悬,大道茶馆。 第一念头,她觉得那人大约是这家茶馆聘请的托。 茶馆坐于巷子尽头,生意自然一般。但林灯不敢沿路返回,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店面小小,三四张漆面磨得发白的方桌,几张矮凳,窗台一只粗瓷壶,插着干枯的狗尾巴草。 林灯挑了个角落的座位,点了一壶清茶,然后开始郁郁寡欢。 因着一张漂亮的脸而受骗,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追溯到上次,还是林灯刚满三岁时——彼时她刚被父亲带着走过大江南北四处求医一整年,堪堪归家,便见到一个穿着簇新锦蓝衣裳的俊美少年在她面前晃啊晃。林灯被少年弹到门口的一辆木质小车逗得咯咯娇笑,蹒跚去追,将小车攥到手里时,扭头发现自己刚咬了一口的糖山楂已进了少年的嘴里,始作俑者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一只青蛙。 林灯“哇”地一声大哭,从此对她哥林钟大竖戒心,且埋下认知——长得越好看的人,就越会骗人。 愤愤饮一口涩苦的茶水,再将杯子重重砸到桌上,林灯一面对自己重蹈覆辙的行为感到懊悔至极,一面担忧自己会不会成为网中之鱼。扭头避开掌柜投来的怒目而视的眼光后,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失误是事出有因——谁知道天底下还有比林钟更会迷惑人的一张脸。 茶馆虽小,规矩却大,每隔一个时辰,掌柜便来催促林灯添一壶水——普洱五个铜板,热水一个铜板一壶,加上扔给沈长明那一块银锭,林灯此次初出茅庐后的首次行医,一分钱没赚到不说,还倒亏一笔。亏钱事小,有违家风事大——这笔买卖若是被林灯的财主爹听到,怕是大腿都要被拍烂。 近黄昏时,白日出工的人纷纷归家,巷弄里冒出袅袅炊烟,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林灯起身,在门口探头探脑,确认直至此时也未曾有家丁沿此路追来后,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林灯转身离店,钻进一户人家里购置了一身粗布衣裳,换下了自己的长裙,而后提着药箱,气势汹汹地直奔沈长明的算命摊位而去。 - 在真正见到她之前,沈长明曾有过一些设想。 古籍里关于这种体质是这样描述的—— “有生而毒者,毒血同源,不分主客。其血可解百毒,唯不能解己身。是谓药人。” “药人不寿。三岁而毒定,十五而形显,二十而竭。历代所载,无一逾之。” 寥寥几句,再无其他。初看时,他便蹙了蹙眉——关于药人的描述太少,既无实例,也无生平,简直无从下手。于是只得起了毫无头绪时才用的水卦,开始倒推。漾起的波纹里,仍是飘渺而杂乱的信息,观澜一夜,终于确定出一地点。五日后,沈长明出现在了此城。 虽无记载,可他也能大致推测出拥有药人命数的女子的形容——拥有这类特殊命格的女子,一般都会生得比较美丽,再加上自生下来便强势占据躯体的夙毒,整个人大约便是西子再世——比如捧心蹙眉,比如弱柳扶风。 水卦的卦象并未骗他。身处此城后,顺手起爻,爻爻皆准——铜钱落案,六回而止,明得风山渐;四爻动,变作天山遯。 巽入艮止,属西南一隅;渐者徐行,遯者退藏,当寻者正生退逃之心。这座城池不大,西南一角,皆为赵府所占。次日,沈长明便在赵府后街摆了一处算命摊。 头两日,替几个妇人算了自家郎婿的前程,后一日,为逃学的孩童算了先生病愈的日期。到了第四天,门可罗雀,生意归零。 午后日头正盛,蝉声聒噪,沈长明摇着扇子百无聊赖,忽听到一阵促急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一个提着药箱的姑娘正朝他跌跌撞撞奔来,水蓝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漾出一片小湖,棣棠的花瓣星星点点,在湖面漂来漂去。 沈长明摇扇的手,停了一停。 西子再世么?弱柳扶风么? 他想,或许下次在揣摩所寻之人的形容时,也该事先卜上一卦。 蓝裙少女很快沿他所指的路逃离,半炷香的功夫,一群家丁手持棍棒与绳索,火急火燎追赶而来。 沈长明收了折扇。 为首之人率先问了卖烧饼的,被正躺在长凳上午憩的妇人一顿好骂;碰一鼻子灰后转问竹器摊,那老头是个半聋,对着他们人去哪了的问话不断回应竹筐五分一个。 最后转到了他这里。 有花瓣的指引,外加他口述一个蓝衣漂亮姑娘手持地图走了东路的证词,那群家丁蜂拥向东,踏上了一条通向城中繁华大街的不归路。 西路是死路,他断定那女孩还会回来,不只为了逃命,也许还会来找他。 他猜的不错。 日落时分,少女穿了一身粗布素衣,乌发松松编成一股侧辫,再度站在了他的面前。 柳眉微竖,粉面含嗔,融在黄昏光线下,如同一朵裹了些许轻尘的酡色芍药花。 下一瞬,芍药花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摊位,两手一伸,搬住桌子猛一发力,算命摊位登时翻覆,术具哗啦散落一地。 沈长明眨眨眼,少女则抛他一个得意的轻笑,而后转身化作离弦之箭。 - 直至在客栈再度安顿下来,林灯才真正歇了一口气。 软软地倒在床榻上,几乎撑不起身子去沐浴,心内后怕之余,竟还隐隐有些欣喜。 虽然一分钱没赚到,虽然差点被穷追猛打,但她竟能独自一人经历这等险事,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还是太有本事了。 林灯将头埋在枕间,低低哼起小曲儿。 她已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去码头买船票,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此地似与她八字不合。 至于那个昏迷不醒的赵老爷子,倒也不会有大碍。林灯给他服下的汤药虽有毒性,但剂量甚微,即便不服任何解药,也能慢慢好转。况且,想到此处她反而来气——鬓发斑白的老头还娶十七岁的姑娘,何其荒唐,喂他剂药昏一昏,也是应当的。 只不过,她还是隐约觉得赵老爷子的病有些奇怪的地方。 林灯的医术不是学自正统,离家行医的目的也与 悬壶济世四字没有任何瓜葛,但有一点是确凿的,那便是得师父刘老二真传多年后,她极其熟悉毒理与各式各样的解毒机制。起初诊治赵老爷子时,是的确寻觅到了中毒的迹象,才敢当着众人的面小试身手。 林灯微微抬起脑袋,忽而觉得自己得知病因当即便跑的行为,似乎有点惊弓之鸟。 忽而又发觉,赵少公子起初兴师动众地把毫无资历的她迎进府内,却仅留一个婢女同她陪护病重的赵老爷子的行为有些诡异。 罢了罢了。反正第二天就走,至于赵老爷子的真正病因,关明日就远走高飞的她何事。 林灯翻个身子,昏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早,日升三竿,林灯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愿起床。 昨日实在太累了,何必如此匆忙,还是午后再走好了。 她翻个身,打算继续酣眠。 房门外忽传来一阵叫嚷声,似有人在向客栈掌柜呵斥,气势极汹。 林灯立即警觉,猛然抬头,起身开始收拾细软。 提着药箱,系一包袱,林灯踏出房门,与赵府的家督在一楼柜台前撞了个满怀。 不期而遇的缘分,始于睡懒觉。 林灯被押送回了赵府。 被推搡着踏进赵府正厅时,赵少公子正坐在昔日赵老爷子的主位上,悠悠喝一盏茶。泥金的衣袂满室紫檀鎏金的富丽装潢相得益彰,举杯的姿态带着熟稔,仿佛他早已在此位坐了多年。 林灯直立立地站在正厅中央,毫不掩饰地歪头盯着他。 数日不见,她觉得赵少公子气色发生了些许变化。 面堂发乌,双眉微蹙,似憔悴,然眼神较前几日的和煦平添了几分锐利,像鹰隼。 赵少公子放下茶盏,迎上林灯直视的目光,见这少女被抓回来后却不见慌张悔改之意,反而腰杆笔直,倒是有意思得紧。 他轻叩桌面,玉扳指砸到紫檀木上,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几个仆从押着一人进了正厅。 林灯回首一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被押上来的人竟是昨日那个被她掀了摊子的算命郎。 这人依旧穿着昨日那件鹅黄长袍,发丝凌乱,双手被捆了麻绳。明明一副落魄相,走起路来却带闲庭信步之意,擦肩而过时,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面露惊惶的林灯。 赵少公子终于开了口:“林灯姑娘,我重金聘请你医治我父亲的病,是对你委以信任。可你不仅用错了药,使我父亲陷入不治之地,还勾结同伙里应外合,试图逃窜。你说,我该怎么惩治你们两个?” 林灯忽而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发晕。 她睁大眼睛,试图解释:“这个算命的,我昨天才刚刚认识啊……什么同伙……我之前和他从未见过……” 话还未讲完,赵少公子一叩木桌——“不认识?那怎的这样清楚他在外摆的是算命摊位?林姑娘,你行为医者,却如此草菅人命,利欲熏心,待我将此事禀至州官堂上,拿了你们二人替我父亲赔命。” 言毕,赵少公子挥手,几人上前,拿一破布蒙住林灯双眸,不顾她口中叫嚷,将她与沈长明一同押入了存放货物的西厢房。 3. 峰回路且转 西厢房年久失修,用于堆放许多杂物,弥漫着尘土与朽木混杂的气息。林灯坐在地上,倚着不知装了何物的货箱,认真听房子里有没有老鼠吱吱叫的声音。 她最怕老鼠了。 万幸,除了那个算命郎轻缓的呼吸声,整间屋子安静如同隔世。 手被绑在身后,林灯左挪挪右挪挪,探索着在货箱边角找到一处断裂产生的木棱,然后开始专心打磨手腕上的绳索。 沈长明并没有被布条蒙住双眼,他倚站在一展旧屏风前,安静地看着林灯坐在地上孜孜不倦地磨绳子,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 磨了一小会,林灯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着沈长明站立的反方向,抬头对空气道:“你不用怕,是我在磨绳索,并不是老鼠在咬箱子。” 没听到回应。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齐齐停在门前。听动静,显然又添了不少看守。 林灯忽而紧张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少公子并非只是吓唬她,更不是打算将她关上一两日、逼她认错赔罪——他是来真的。他当真要把害人性命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再将她送去公堂。 可若赵少公子果真忧心父亲的安危,为何从头到尾都不曾问过她,那剂汤药里究竟添了什么,又该如何解毒?哪怕不信她,也该请来别的医师查验药方、设法救人。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味将她关起来,添派人手严加看守,仿佛比起赵老爷能否醒来,他更在意的是她会不会逃出去。 林灯抿抿唇,低下头,继续磨绳索,动作较之前缓慢,却带着加重的力度。 不知磨了多久,直至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绳索终于断开,此时的手腕已被勒出血痕。 林灯迅速扯下眼前的布条。 发现算命郎实际在自己的左边,而自己一直向右边说话后,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沈长明一眼。 而后将自己勒出血痕的手腕悄悄掩到了身后。 沈长明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安静地望着她。林灯将手腕掩到身后的动作发生的一瞬,他的眸光忽而难以觉察地微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下一刻,沈长明的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向前几步,眉眼柔柔,蹲下向她道:“好久不见。” 就好似他们真的经久未见,直至此刻才再度重逢。 林灯望着面前这张突然凑近的好看面孔,呼吸微微一滞。 接着偏过脸,磕磕绊绊道:“不要……不要和我套近乎。” 明明才一个晚上嘛。 沈长明面上笑容更深,起身,顺势坐在林灯旁边,向她展示自己仍被捆住的双手,语调轻快道:“要不要也帮我一下?” 林灯转过头,看到他微微侧着的脸,连同眼角一缕散乱的发丝,心中油然升起愧疚之意。 她点点头,开始四处找工具。 墙角发现了一小块铁皮。林灯拿起铁皮,犹豫一瞬,蹲在角落,拿铁皮将方才那块蒙眼的布割开,细心缠住自己两个渗出血痕的手腕。 而后整个人忽而明快许多,小碎步跃至沈长明身前,蹲下替他割绳。 一面割,一面口中絮絮道:“你是怎么被抓的呢?你没有同那少公子讲其实和我并不相识么?不过我看说了也没用,估计被我掀翻的摊子还没收拾利索就被绑回赵府了吧?谁让你离这么近,他们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一语未毕,沈长明忽而问:“什么?” 林灯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 沈长明:“近水楼台先得月?” 林灯不解何意,迟疑点点头。 沈长明笑道:“姑娘说我是明月么?” 林灯脂玉般的面颊迅速飞红,低头不言,手下加快了动作。看守之人似乎觉察到屋内的窃窃私语,猛敲几下门呵斥道:“安静!再说话,今晚没得饭吃!” 林灯朝门口翻了一个白眼。 半刻钟功夫后,沈长明的双手重获自由。两人一同倚靠在货箱上,林灯低声开口:“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长明:“我姓沈,名长明。” 林灯忽而咯咯一笑,眉眼舒展道:“我叫林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连起来还蛮有意思呢——你看,林灯长明,一盏挂在树林里一直亮的小灯笼。” 沈长明也低低一笑,而后闲闲道:“林灯姑娘,你说我们要在这待几天呢?” 林灯想了想,认真道:“也有可能今晚便能出去,也有可能永远都出不去。” 沈长明看她一眼。 林灯小声解释:“你要先向我证明,你和那少公子绝不是同伙,我才能将一些事情告诉你。”她一直有些担心,面前这个算命先生和赵少公子在合作演双簧。 沈长明思索片刻,在身上拿出一枚环佩,递给林灯。 林灯拿着环佩看了两眼,丢还给他:“什么东西?” 沈长明答:“这环佩是大都的工艺。我从大都来,不是此地人士。” 林灯闻言,再次慎重将他从头打量到尾,最后还是觉得此人虽变得有些潦草,却仍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若要举例,大约便是那赵少公子像她老爹藏品阁里的一只彩纹陶土罐,而沈长明则是一只通体温润莹白的玉瓶。 的确不像是一个档次的东西。虽然赵少公子看着更有钱一些。 林灯一向是个认定后就不加犹豫的人,觉得沈长明值得信任后,立刻低低向他叙述了自己究竟是如何进到赵府这个虎狼之地的。 中途讲到赵老爷子的花花经历,不禁面色飞红。 最后,她强调:“你看,我在街头贴上布告的第二日他便差人请我入府,许诺我百金作为报酬,却只留了一个婢女同我陪侍,不奇怪吗?” 沈长明安静聆听,中途未发一言,待林灯语毕,忽而开口:“林姑娘昨日蓝裙上,缀的似是棣棠花。” 林灯觉得此句不通,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长明继续道:“棣棠通常在春末开花。” 说这些没头没脑的做什么? “若得冰水一直浇灌,大约在夏末也可生出花苞。林姑娘在府内多日,可知哪房一直在用冰么?” 林灯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沈长明。 她知道。 三日前,天气忽而反热,林灯怕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的老爷子闷出暑症,开口向管事要冰,谁知最后连一块也没讨来——管事只说末夏存冰本就不多,如今仅供束菱姑娘一房使用,旁处都分不得了。 这话把林灯气了半死——彼时她不知束菱是赵老爷子新纳的妾室,只当她是赵少公子捧在心尖上的人,为此还在背地里骂了少公子好几句。如今再回头细想,却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老爷的新宠姬妾,在他身康体健之时盛宠独揽用冰自然正常,可赵老爷子一朝病倒,主事之人便换了少公子,束菱的冰为何还源源不断呢?甚至林灯以医师的身份替赵老爷讨冰,也被毫不迟疑地驳了回来。 林灯望一眼沈长明,又记起自己刚入府替赵老爷子诊治时确凿发现的中毒之迹,半晌开口道:“沈长明,你和此事无关。我保你明天能出府。” 这话来得突兀,且未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但沈长明没有追问。 林灯呆呆盯着门缝里透出的日光,忽而问道:“沈长明,你算卦准么?” 沈长明点头:“还是挺准的。” 林灯抿抿唇,攥着裙摆,仿佛在纠结着什么,最后下了很大的决心,不好意思地问道:“沈长明,如果有一个人爱上了自己的小娘,你能算出来吗?” 沈长明垂首沉默片刻——回忆从自己幼时第一次撷草为卦,这么多年,从王廷波诡的政事到举国出兵南召的时机,每次出手所面对的问题,不说重之又重,至少也经过了政官的层层斟酌、细细筛选,纵使是前几日摆摊时算的那几个问题,求卦之人也无一不抱着一颗诚挚之心…… 抬头,林灯在向他眨眼。 他回答:“大约要看下二人的八字。” - 子时三刻,在林灯第八次高声嚷着要见少公子后,看守被她闹得不胜其烦,最终只得将人从西厢房里押出来,一路送进赵府偏厅。 厅内灯火昏黄,烛芯烧得噼啪作响。赵少公子坐在上首,显然是才从榻上被人请起,外头只草草披了一件长袍,里头仍是素白寝衣。他眉间紧蹙,脸色阴沉,望向林灯的眼神里满是不耐。 林灯奋力甩开押送之人的禁锢,挺直腰杆,上前一步,“那个算卦的,和我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你须得放了他。” 少公子瞧她一眼,不耐烦地甩甩手,示意看守把她再度押回西厢房。 林灯急忙大喊:“你若不从,到了州官堂上,我便咬死同谋还有束菱。” 言毕,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跃出胸膛。 她不知束菱究竟是何来历,不知束菱在这府内住了多久,她或许无辜,或许可怜,或许曾居于云端又或许一朝跌落,但在此刻,她便只是林灯的救命稻草。 少公子放下手,死死地看着她。 偏厅内,一片沉静如死水。 林灯看着那少公子望她的眼神,只觉目光若是能杀人,自己大约现下已被千刀万剐了几百次。 她忽而轻松,知道自己大约不用多说一个字了——对面之人越不清楚她究竟知道多少,她便越安全。 但她还是说了。 “我懂一剂药,昏迷之人连服三日后,可使记忆尽消。” 林灯知道,若有可解之法,没人会真的想置自己的父亲于死地,即使二人之间的矛盾与仇恨深如壑渊——不管是对血脉亲情的顾忌,还是仅仅畏惧心底最幽深的拷责。 至于她——她当时用的药并没有错。只是赵老爷已被微量毒物浸蚀多日,一朝毒发,病势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三五服药便能治愈。 赵少公子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略一抬手。一直垂手立在暗影里的赵府管事立即会意,上前几步;押送林灯的几人见状,也识趣地退散开来。 管事向林灯微微颔首,“林医师,今夜,您还是住前几日那间屋子。” 4. 梧桐夜夜雨 夜间,暑气渐消。林灯趴在窗棂前发呆。晚风携着凉意,徐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一整个白日,赵少公子没有再见她。除了陪侍的婢女换了人,且增加到四个以外,一切如常,如同之前那场兴师动众的逃窜从未发生过。 她也收敛了脾气,安安稳稳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脑袋埋在臂弯里——晚风吹不掉突如其来的愁绪。 一、二……十四、十五。 这是她离家的第十五天了。 出门前,阿娘已连哭数日,眼肿得像个桃儿,躲在房里不肯送行。爹爹倒是一路护送,在车厢里却一个字也未同她说,只是不住叹气,直至她上船前,才紧锁着眉头低低嘱咐一句——“钱若是不够用,就速速归家。切记,身上一定要有够回家的路费。” 他们都生她的气,都不理解她为何执意离家远行。 然他们爱她,所以允许。 林灯垂下眸子,抿了抿嘴。 这几日的动荡,让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世事的艰险与人心的叵测,但这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是她铁了心要从一个坚实的堡垒里溜出,抛掉爹爹和阿娘无微不至的庇护与宠爱,去闯荡一个虽有所耳闻、却从未置身其中的陌生世界的。 林钟曾敲着筷子这样评价:“明明羽翼未丰,却非要做提前出巢的小鸟。” 不过不后悔。就应当这样做。 不是谁都有机会长到羽翼丰满的。 林灯抹抹眼泪,起身关窗,抬头看见嵌在漆黑天幕里的明月。 关窗的动作一滞,她想起了还被关在西厢房的沈长明。 于是焦急地挠了挠脑袋。 可一味上火也没有用——少公子虽未开口,她却大约猜得出来,直至她医好赵老爷子的毒,再成功完成一个失忆老者的塑造,她和沈长明才能顺利离开赵府。 于是焦急地躺在了床上。 最后焦急地入眠。 -- 次日,天未大亮,林灯便已起床。 匆匆洗漱后,推开房门,却见廊下立一绿衣女子,身形清瘦,墨发用一枚玉簪松松挽起。 女子缓缓转身,极干净清致的一张面孔,似出水芙蓉。 林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萌生出一股无端却强烈的直觉—— 她是束菱。 女子双手交叠,像是拿着什么东西,轻轻点头向她致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收敛了视线,慢慢偏过头去。 林灯侧过身子,让出进房门的路。 女子却摇了摇头,走上前来,拉住林灯的手,在她手心放了一枚荷包。 林灯呆呆看着手里的物什,一时不解何意。 女子望着林灯,眼睫颤动,眸带莹光,半晌轻声道:“林医师,多谢你。” 而后转身离去。 林灯歪头看着绿衣消失于长廊末头,而后垂首观察手里的荷包。 很精巧的一枚荷包,银色的缎子,绣着竹叶,针脚细密,但比起绣坊的工艺还是差些,可以看出是女儿家的闺房手笔。 捏一捏,传来窸窣声,似乎装有东西。 林灯打开荷包,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滑入掌心。 纸片边角泛黄,似是经年之物,折痕处泛着毛边,已十分脆弱,足可见留存之人曾无数次打开,又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折起。 林灯展开第一张,几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叙兄,见字如晤。家中横遭变故,朝夕之间,白云苍狗。吾父已下死牢,恐不得翻身,母求外祖,未得入门。人心炎凉,始知其味。人各有命,我已认命。昔日同窗情谊铭记在心。梧桐夜雨,声声别离,各自珍重。——束菱亲笔” 第二张的纸厚实许多,字迹刚劲而潦草,似是匆忙中写下—— “束菱,来信悉知。令尊之事我已跪求父亲,他亦应允明日去见苏伯。裁办此案之人与苏伯相熟,必定保全汝父性命。风波一过,我便恳请父亲差人上门求亲。时值深秋,春亦不远。知你喜爱棣棠,后院已种满园。花开之日,与卿携手同观。——赵叙” 林灯拿信的手微微一颤,接着迅速打开第三张,却不见字迹,只掉出一枚干枯的棣棠花。 -- 将那枚荷包妥善安置在怀里后,林灯马不停蹄赶去了赵老爷子的房内。 昨日已为他再服下一剂解毒的汤药,今日微一搭脉,体内余毒已清。至于从青楼带回来的那股热病,她不懂,也医不得。究竟是否要 请新的医师先来医治此症,林灯托陪侍之人询问赵叙的意见,对方却未置可否。 林灯了然,打开药箱,开始调配那一剂药。 龙脑香、月见藤、石菖蒲再添上合欢花,最后在箱底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入最后一味青萝引。 这个瓷瓶,还是临走前从刘老二药柜底层偷来的。 药材混合磨成粉末,佐以蜂蜜搓成龙眼大的丸子,就制成了古籍中所记录的忘忧散。 一丸下去,忆事如水中望月;二丸,识人如雾里看花;三丸以后,记忆全消。 林灯轻轻叹口气,将丸药递给侍婢,嘱咐用柏叶煎水送服。 侍婢在屋内侍弄小炉煮水时,林灯坐在几日前那张竹椅上,托着脑袋静静地看。 她压了又压,还是没能忍住,于是低低问道:“你家公子,和赵老爷感情好么?” 侍婢未停手下的动作——较之前那位,这个侍婢显然年纪大些,也沉稳许多,煎药、生火皆不慌不忙,更像是经久服侍的人,闻言随口道:“医师问这话做什么,横竖爹是爹、儿子是儿子就对了。” 林灯微愣片刻,讪讪道:“我只是觉得公子他对老爷的病十分上心,但少来探望,所以有些纳闷。” 侍婢低头接话道:“你眼力倒是不错。我家公子和老爷,自小便是话少。这也不怪公子——夫人去世的早,老爷虽未续弦,却也从来没闲着,公子思念他娘,为此怄气,可哪有儿子能管爹的呢。倒是那位束菱姑娘,这几天怕是要哭出一缸泪了。也怪她没福,眼见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却遭了这么一档事......” 林灯疑惑:“飞上枝头变凤凰?” 侍婢放下手中药杓,瞥她一眼,“不然呢?祁州来的风尘女子,听说是什么乐伎,能识字也会念书,老爷三个月前去祁州办事带回来的......” 乐伎? 眼前忽而浮现出那一行娟秀的小字。 梧桐夜雨,声声别离。 林灯默然。 三月前,春末,束菱还是见到了那片盛开的棣棠。 林灯不愿再深究那两封信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难过。 别过头去,她哑声同那侍婢道:“一日一丸,莫要忘记。” 5. 小舟且徐行 三日后,赵老爷子在林灯预期下悠悠转醒。 林灯请来赵叙,退至一旁。赵叙立在床前,端详着清醒但虚弱的父亲,面上神色一如往昔,看不出差别。 林灯斟酌着开口:“该做的都已做了。只是这股热症……我着实未见过,所以也不会治。但摸着脉象,日久天长,大约还是会危及性命的......” 一言未毕,床上的赵老爷子忽而动了动,枯瘦的手在半空摸索片刻,竟抓住了赵叙的衣角。赵叙身形一震,下意识退了半步,猛然回首看向林灯。 他在怕。怕林灯诓他,更怕父亲一切如常。 林灯不理会他的视线,只是默默看着床上鬓发皆斑的老人。 赵老爷子攥着赵叙的衣角,睁大眼睛,忽而发狠道:“今日是我成婚之日,你是谁?拘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的淑贞若是等急了,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叙缓缓转过头,望着自己大声呓语的父亲,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半晌,他一把扯回被赵老爷子抓着的衣角,不顾后者气喘不止的怒骂,随即抬腿向门外走去。 走至林灯身边时,低声道:“你随我来。” 林灯默默跟上。 又至赵府偏厅。 赵叙仍坐于上首,示意林灯落座下首的交椅。林灯摇摇头,站立道:“该做的我都已做好。放我走,也放我的朋友走。” 赵叙端起茶碗,轻撇浮沫,饮一口道:“前几日还说不相识,如今倒成朋友了。另外,林医师不打算讨要报酬吗?” 林灯冷笑一声,接口道:“定金的百两纹银,你已经付过了。至于剩下的,你爱给就给,不给也罢。我如今只求速速离开。” 赵叙放下茶碗,玉扳指与桌面轻叩出声,引得林灯又想起与沈长明齐齐被抓的那一日的情景,不禁厌恶地偏过头。 上首传来声音:“林医师,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后,不要让我在这座城里再看见你。” 话音刚落,林灯便拎起脚边的药箱,疾步出了偏厅,向西厢房奔去。 她要去见沈长明,告诉他,他们安全了,可以离开了。她只是耽误了几天,并没有食言。 眼看临近西厢房,林灯却放缓了步子。 她发现门口一个把守都没有。 心陡然揪起,稍稍止步,而后飞奔至门前。 锁链已消失不见,林灯“砰”的一声拉开房门,却发现内里空无一人,仅有积尘飞舞。 浮尘散去,只见曾散落在地上的捆手麻绳,此刻安静地并在一起,一枚小铁片在旁边紧紧挨着。除此之外,整间屋子再无他们二人待过的痕迹。 林灯觉得自己的脚下有一些发软,一颗心登时狂跳不止。 一仆从提着木桶在门口行过,林灯跑出去,一面指着西厢房,一面抓住他的胳膊不住晃道:“这里面关的人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仆从扫她一眼,一把甩开她的手,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上一边去。”说完便走。 林灯一跺脚,泪水毫无征兆地在眼眶滚出。 他们对他怎么了? 她那日许诺过他,第二日就让他平安出府的。 没做到,通通没做到。 她让一个无辜的人为自己的莽撞和贪婪付出了代价。 林灯转身直奔偏厅,一面跑,一面不住抹着眼泪。 偏厅门口,赵叙正缓步行出,刚吩咐完管事再寻一资历年老的新医师为父亲医治热症。三个月的忧心如焚,三个月的提心吊胆,使他此刻只想睡个好觉。 刚走到门前,便见到那位女医师站在一丈远的地方,提着药箱的手微微发抖,红着眼眶,正向他怒目而视,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时亮出爪牙的小兽。 赵叙止步,大约猜到了所为何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灯抬起手,压在胸前。她的脖子里除了那把长命锁,此刻还挂了一枚荷包。荷包里的东西,若运用得当,足以摧毁这个赵府的新任家主。 她打定主意,若已发生最坏的情况,便和对面之人鱼死网破。 赵叙忽而开口:“林医师,忘了知会你。你那位朋友,一日前便已先行离去了。” 一颗泪珠挂在林灯的鼻尖,她愣了一愣:“你没骗我?” 赵叙点点头:“我前日已派人查过,此人八九日前才初至此城。江湖骗子而已,不同你林医师身怀绝技。留在府内,徒耗饭食。” 林灯大怒:“他吃的又不多!” 赵叙不理会她,扬长直去。 - 林灯对赵叙的话半信半疑,收拾东西离开赵府后,先去了后门那棵梧桐树下。 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空无一人。 心下有些担忧。林灯去问那卖烧饼的妇人。妇人说,梧桐树下原本一直无人摆摊,直到前几日,才来了个算命先生。可那人摆摊不过几日,便在一个傍晚被一群家丁绑走了,把她吓得不轻。 与赵叙说的一致。这让林灯稍微放了一点心。 次日,林灯在洛水城游荡了一天,逢人便问有无看到一个鹅黄衣衫的算命先生,却一无所获。直至黄昏,去码头定明日坐船用的竹筹时,方在一船夫口中得到些消息。 船夫说,他白日间看见一个穿着黄衣的公子,背一竹箱,下午上了船。不过他只看到那公子穿黄衣,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算命的。 林灯问:“那个穿黄衣服的,他长得怎么样呢?” 船夫想了想,诚实道:“那位公子要是去唱戏,我家的婆娘应该能日日住在戏馆。” 林灯笑了,点点头,从布兜里掏出方才买的莲蓬,请船夫吃。 船夫顺手接过,塞进衣襟,笑道:“每日回家都要给婆娘带吃食。今日有姑娘这莲蓬,不花钱也能堵住那位姑奶奶的嘴了。”正说着,手下一撑竹竿,小船荡悠悠地漂向埠头。 橘黄的落日余晖照在整个码头,四处喧喧嚷嚷,妇人洗米,行人下船,船夫归家。 一阵南风吹来,裹着炊烟的气息。 林灯垂下头,忽而有些失落。 就这么离开了,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她轻轻一踢,脚边一颗石子飞出,扑通砸入水里,惊起一片涟漪。 林灯看着那片涟漪徐徐散开,一圈轻于一圈,最后复归于平静。 低着脑袋,她慢慢地踱回了客栈。 - 次日一早,林灯便登上了通向玢芷的船。 前往玢芷——江淮地区第一富庶的城池,是她认真考虑了一晚上的决定。林灯七岁时,曾在市井书刊中读到过关于玢芷的描绘。自那以后,这座流淌着金光的城池便深深印在她心中,令她心驰神往。跑到她爹面前嚷着说想去,爹爹说她两岁 多时就去过了。 那一天,林灯躺在床上苦苦回忆了半夜,直至撑不住才昏昏睡去。第二日醒来依旧想不起来——关于这座城,她一点记忆也没有。 这事被林钟知道后,笑她傻,说她两岁时候还在皇帝的金椅子上坐过,今晚再好好想想,看能不能记起来。 林灯被气了个半死。 如今真要去玢芷,林灯决定到了以后,要买些柏原乃至整个玟州都见不到的稀罕物寄回去,好好堵一堵林钟的嘴。 不过如今去的理由没有幼时那样虚幻飘渺了,很简单——玢芷有钱,玢芷的人也有钱。 林灯坐的船是流水船。 之所以如此命名,原因便是大船在前,小船在后,粗壮纤绳将大船小船相连。风和日丽时,到了水流和缓处,小船不动,仅靠大船带着滑行,速度慢,舒服,宽敞。 小船一舱容纳三人,林灯起得早,上船时就她一个。今日的天气极好,清风习习,水波不兴。小船慢慢行出洛水,抬眼望去,青山夹两岸,碧水窄蓝天。 林灯躺在床舱里,拿新买的斗笠轻轻盖在面上,竹香不住往鼻里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闻一悠笛声,清扬婉转,好不悦耳。林灯迷迷糊糊推去面上斗笠,发现船上似乎多了一年轻的男子,立于船头,身着蓝衫,身形翩翩如玉,正背对着她吹笛子。 林灯揉揉眼,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东西揽到身旁,戴上斗笠,退至船舱一角。 一曲毕,那人转身,俯身入舱。 林灯还在打瞌睡,看清男子面孔时,却呆了一呆。 竟是数日未见的沈长明。 纵然昨日寻他一日未果,今日乍然相见,林灯却没有惊喜,反而生了一丝怯意。 实在太巧合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艘小船上? 林灯瞟一眼他脚边的竹箱,心中疑惑更甚。 沈长明歪头看她,发现了对面少女的抵触之意。 他把竹笛伸出去,在林灯斗笠前轻轻一晃,语气轻快道:“拜姑娘所赐,还没谢你。” 林灯觉得这人好像有点自来熟——同自己讲话时,就像刚分别一个时辰,而不是好几天。 况且上次那件事那样吓人,都不问问怎么逃出生天的么? 林灯把斗笠掀起一点,看一眼那根笛子,脱口而出道:“品质一般。” 不对,不是应当先问他为何说这是拜自己所赐吗? 沈长明却已接口:“洛水临街乐馆里最贵的一支。” 林灯摘下斗笠,摊开手掌。 沈长明把笛子放在她手心。 林灯仔细看过一遍,归还给他,“我看你被人骗了。”顿了顿,还是开口问他:“为何说拜我所赐。那日,你可是被我掀翻了摊位,又因为我被抓进赵府的。” 沈长明耸耸肩,“我在洛水城一共摆了四天摊子,统共赚了十几个铜板。被拘的第二天,那个赵公子找到我,说大约把我冤枉了,给了我十两纹银的路费,让我离开洛水城。” 竟与赵叙所言严丝合缝。 看来那赵叙为人也不算太坏......至于沈长明...... 林灯问:“这只笛子,你花了多少钱呢?” 沈长明答:“八两。” 林灯乐了——八两可以买十只。 傻瓜一个,不足为患。 6. 逐水相望久 林灯在一旁捂着嘴乐不可支,沈长明倒也不恼,看她一眼,默默把笛子装回笛盒。 看起来还挺珍视的。 林灯收敛了笑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她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态,解释道:“你的笛子,用的是两年生的湘妃竹。湘妃竹价廉,又不是三年以上的老料,所以我说你买贵了。” 言毕,又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方才那一曲,悠扬婉转,极美的一首《湘妃怨》——曲名与竹名恰匹配,像是知道手里的笛子取材便是湘妃竹。 那就是知竹名,不知竹价了...... 林灯再次抬眼打量沈长明。 他生了一双极动人的眸子,不笑时形如秋水,笑起来状若桃花,眉眼的线条干净而利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唇薄而红,鼻直而挺,任凭怎么看,都是一副异常好看的长相。 林灯小时候喜绘美人图,总执着于眉毛要翠若远山,眼睛要妩媚如水杏,朱唇点点,云鬓乌乌,每一样都力求极致,最后组合起来,却总是不够满意。 像是缺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就是这样。要像面前这个人这样。 这才是她想要的美人图。 而眉眼间有此等神韵的人,不会出于贫寒之家。 她拼凑出一副图景:官宦人家的公子,与家人决裂,出门摆摊求生。思及此处,林灯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沈长明疑惑看她—— 对面这个漂亮丫头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盯着他愣愣地看,看完以后,竟哀叹了一声。 沈长明开口:“是我丑到你了吗?” 林灯闻言,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干什么,顿时脸上作烧,搪塞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方才那首曲子。《湘妃怨》……让人心碎的曲子。” 沈长明点点头:“所以我买了这支笛子。”而后又道:“林姑娘知道这首曲子讲的什么?” 林灯支着脑袋看他:“湘妃的爱人死掉了,很难过,哭得竹子上布满了斑斑点点。” 沈长明笑了:“不止是很难过。是哀如山摧。” 言毕,对面的女孩神情忽而一动,将头微微偏了过去。 林灯听不得这种话。她在想象自己的爹爹阿娘和哥哥如何在哭。 沈长明迅速将目光投向船舱外正在移动的远山。 会因腕间血痕而惊慌失措;会因一句有关死亡的哀如山摧便触动心肠...... 眼前这个林灯,大约便是对的。 不过他忽而有些拿不准后面该怎么办。这样的情形罕见,却于今日发生。 他维持住漫不经心的样子,悠悠问林灯:“林姑娘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大的,何以自己一人在外奔波呢?” 林灯揉揉泛红的眼圈,满不在乎道:“赚钱嘛!你呢?” 沈长明:“游历山水,遍览天下。” 林灯一呆,喃喃道:“好潇洒。” 其实是好羡慕。 她犹豫一小下,问他:“那你听说过南召吗?” 沈长明收回视线,望她道:“堇国南临的藩属国,名为南召。” 林灯忽而鼓足勇气:“我要赚很多钱,然后去南召。”半晌,有点不好意思道:“既说游览天下,那你……你对去南召有兴趣吗?” 沈长明笑道:“当然有。” 林灯顿时高兴起来:“等我赚够了钱,我们一起去,好么?”异国之地,她一直担心独自前往会有点怕。 沈长明点头:“那你要赚多久的钱呢?” 林灯想了想:“大概一年吧。” 沈长明笑得灿烂:“那必定是好大一笔钱。” 话音刚落,小船行至水流湍急处,船尾泛起白浪,一阵轻轻的颠簸。 船夫解下牵索,开始摇橹,一时间气喘吁吁,高声向船内喝道:“二位贵客,前头便是千兹坎,可要下船吗?” 林灯望向沈长明。千兹坎是到达玢芷前的最后一个码头。 沈长明转过头去,似要应答,林灯忽而伸手揪住他的衣袖,低声急促道:“等等。” 继而小声飞快道:“做个交易。你同我去玢芷,我们合作拿下一桩医案,事成之后,我给你买一支紫竹琅玉笛。” 紫竹琅玉,笛中臻品。 沈长明有些诧异:“合作?” 林灯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衣袖,点点头。 撒谎了,其实是陪伴。 经历洛水城的那一遭,林灯已不再初生牛犊不怕虎——形单影只地行事,她现下有一些畏惧。 面前这个沈长明虽也一副养尊处优未经世事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出他还挺聪明。 有他陪着,也许一切会顺利一些。 见沈长明迟迟不应,林灯稍微有些着急,刚想开口许诺再分他一点钱,对面却忽然道:“好啊。” 正合他意。 沈长明松松向后一靠,唇角扬起,看向林灯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只不慎离群的小羊。 林灯则闪着一双亮亮的眸子,面上漾出笑容,向船夫挥手,脆生生道:“阿伯,我们都不下船!” 船夫在船头应声高喝:“好欸——” 流水撞击着礁石,四周一 派浪打之音。小舟左避右让,晃悠悠地掠过千兹坎。 林灯迈出船舱,屈膝跪在船尾,从脖颈间慢慢取下了一枚银色竹纹的荷包。 看了一小会儿,她伸出手,轻轻一抛,荷包落入流水,浮沉数次,隐入浪中。 林灯转过头,向身后喊道:“你们要不要尝尝我带的马蹄糕啊?” -- 玢芷,公孙府。 入夜,侍女将沐浴的热水放好,洒入几滴花露,而后退至一旁。 公孙陵解下身上衣物,抬腿迈入浴桶,浸入热水的瞬间,轻轻闭上了眼睛。 历经一整个紧绷的白日,她已身心俱疲。睡前的沐浴,是她难得的放松时光。 微睁双眸,她蹙眉望向木架上那枚绢带,眼神中闪过一抹厌恶。 每日清晨,婢女拿绢带为她束胸时,穿上男子衣物时,她都有一种呕吐的冲动。 偌大的公孙府,如同一座牢笼,禁锢她的躯体,亦禁锢她的魂灵。 沐浴过后,公孙陵着一宽松寝衣,墨发如瀑,趴在床上,拿着小银调羹慢慢地吃一碗燕窝。 一个身着墨绿束腰长裙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怀中捧着一只锦盒,压低声音道:“阿陵,拿到了!” 年轻女子名唤瑾玉,是公孙陵在府内唯一的心腹。 她反手掩门,在榻前坐下,打开锦盒。 一枚小小的金印,静静躺在锦缎上。 公孙陵撑起身子,把玉盏搁于榻前案几,伸手在盒中取出金印,对着烛火照了一照。 扭头问瑾玉:“你说,是旧印好看,还是我这个新印好看?” 瑾玉神秘笑笑:“我看,说了算的那枚才好看。” 公孙陵眼角弯起,将金印放回盒子,认真道:“瑾玉,这是我做回自己的第一步。” 言毕,眼神忽然黯然下来,趴回床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揉搓绣被一角。 瑾玉便知道,公孙陵现下有点害怕。 从前,她害怕时,也是这样揉搓那人衣角的。 瑾玉将锦盒置于膝上,握住公孙陵的手,低声道:“不怕。”顿了顿,故作轻松道:“大不了我们就跑路,跑回乐坊、死乞白赖不肯走,坊主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公孙陵闻言一笑,抽手拍拍瑾玉的头,轻声道:“回去睡罢。明日早起,有大事要做呢。” 瑾玉放下锦盒,顺手取走小银调羹与玉盏,出了屋子。 烛火即将燃尽,忽明忽暗,不住跳动。 公孙陵下榻,取一把小剪,望着烛火出了一会神。 伸手,合剪,烛火登时熄灭。 7. 渐闻笛声明 翌日,林灯起了个大早。 昨夜初至玢芷,她便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番。 小船才靠上码头,远处便铺开了一片灿然灯海。玢芷如同从无真正的夜晚一般,临水楼阁层层叠叠,檐下悬着数不清的纱灯,风一吹,灯影便轻轻摇荡。金色的光落进河里,被水波揉碎,又顺着粼粼水面一路流淌。 通往城中的大路同样灯火通明。挑担的商贩、来往的车马与摩肩接踵的行人从光影间穿过,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音,喧喧嚷嚷,仿佛满城的灯火与人声都在缓缓流动。 只可惜,最后一段水路实在湍急。小船被浪头推得左摇右晃,犹如秋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林灯倒不觉得害怕,反而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地向外张望,直到双脚踏上栈板,回身招呼沈长明时,才发现昔日一向游刃有余的算命郎此刻面色煞白,仿佛下一刻便要昏倒。 林灯只好临时雇了两个码头船夫,一个替沈长明提着竹箱,另一个架住他的手臂。一路蹒跚,沈长明随着林灯挪到了落脚的旅店。 晕船嘛,难受得很,不能怪他。只是不能领略玢芷的缤纷夜景,林灯很是遗憾。故而第二天大清早,她便咚咚敲响了沈长明的房门。 沈长明还有些晕眩,却不忍再叨扰她的雅兴,赶在林灯第三次敲门前换好了衣物,拉开了房门。 开门的一瞬间,微愣。 林灯换了一身珊瑚红的衣裙,头梳分肖髻,斜插一只晴水玉钗,珍珠流苏徐徐垂下,微微晃动。偏偏前几日垂在额前的碎发今日一并梳了上去,便露出光洁的额头,双蛾微挑,眸光流转,好似在问他今日的着装如何。 见沈长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收,林灯忽而羞赧,后退一步,小声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世道如此。并不是我着意打扮。” 沈长明垂头望她,微微挑眉,不着痕迹道:“我似乎并未夸你今日更漂亮。” 林灯闻言一噎,刚有恼意,思绪忽而转弯,眨眨眼睛:“咦?什么是更漂亮?难道你之前便觉得我漂亮?” 言毕,她心中泛起得意之情。 总教他占嘴巴上的便宜,她也要尝一尝这份滋味。 沈长明却歪头,唇角扬起:“是啊。” 林灯顿觉脸上作烧。 恰有客人擦身而过,觑林灯一眼,边踏下楼梯边喊:“掌柜的,今日果品可有红桃?” 对面的沈长明噗嗤一笑,眼睛弯成桃花。 林灯瞪他一眼,脸上绯云更甚。沈长明却一甩折扇,侧身越过她踏出房门,悠悠道:“走罢。” 白日的玢芷城,相较夜晚逊色几分,却仍显富庶水乡的风韵。河道纵横穿城而过,乌篷小船载着成匹绸缎往来其间。临街铺面早早卸下门板,檐下悬着五色丝绦。林灯一路走一路看,只觉白日里的玢芷褪去了夜间的绮幻,却另有一种清丽从容的气韵。 她偏过头,扬声问落在身后半丈远的沈长明:“沈郎君,你说你从大都来。玢芷比之大都,如何呢?” 沈长明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玢芷浮光跃金,胜在灵秀;大都城阙巍然,自有气象。各有各的好。” 林灯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叉腰道:“不准这样讲。一定要选一个你更喜欢的。” 这女郎似乎在为玢芷的美丽引以为傲,并莫名地生出竞争之意。 沈长明微微蹙眉,佯作思索状,半晌好笑道:“那我大约更喜欢玢芷。” 林灯满意,面上漾出灿烂笑容。然眼珠儿一转,旋即又道:“我来自柏原,玟州的柏原县。虽然玢芷很好,但是我更喜欢我的家乡。”言毕转身,走得欢快,玉钗的珍珠流苏一甩一甩,缠上薄薄一缕发丝。 晚上梳头时,她大约要疼得呲牙咧嘴了,沈长明想。 午时,二人已逛过小半座城。林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借过沈长明的扇子遮阳,领着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街边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 酒楼名唤洞庭芳,门庭宽敞,内里陈设亦十分讲究,入门列着山水屏风,桌上素瓷花觚中斜插新荷。厅堂中央设一方水榭似的小台,活水绕台潺潺而过,琴师拨弦,歌女低吟,清音和着潺潺水声,徐徐落入满堂推杯换盏声之间。 林灯挑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水牌,垂眸细细看了一遍,指着上头的菜名道:“要一道清蒸鲥鱼、一道荷叶粉蒸肉......再要一碟糟鹅掌、一碟清炒莼菜,最后添两碗碧粳米饭。” 点罢,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长明:“你可有忌口,亦或者不爱吃的?” 沈长明笑道:“林姑娘已经替我点得很周全了。” 林灯满意地将水牌递还给侍者,又补了一句:“再上一壶酸梅饮,要冰得透一些。” 言毕,斟一杯茶水,又从怀中摸出一白瓷瓶,倒出一颗红色小药丸,随茶水服下。 沈长明眼神微动,语气却仍是轻飘飘的:“林灯姑娘在吃丸药?可是身体不适么?” 林灯小心地将瓷瓶装回怀里,随口回答:“我先天体弱,这是我阿爹阿娘替我配的一剂补药。” 沈长明点点头,又道:“那林灯姑娘此次,打算以何种方式拿下新医案呢?依旧是张贴布告?若是这样,不妨替我也贴一张.——” 一言未毕,林灯竖一根手指在唇前,嘘声打断他道:“莫要说啦!这次千万不可重蹈覆辙,已经吃过一次亏,还要再吃一次么?”顿了顿,神秘兮兮道:“我已想了一个新法子,我们佯装旅客,这几日暗中查访。找到真正有钱的、合适的、良心好的人家,再出手也不迟。” 沈长明眉头微微皱起,却不自觉扬起唇角,压低音量问道:“林姑娘,你不妨同我交个底......你的医术,究竟是半吊子呢,还是出神入化呢?” 林灯眨眨眼,长睫扑闪如同蝶翼,小声道:“不好形容。发挥得好,便药到病除;发挥得差,也不至于闹出人命。嘿嘿 ......” 沈长明扯扯嘴角,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林灯手指缠起一缕发梢,以为沈长明此刻又回忆起赵府之事,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开始嘀嘀咕咕地为自己找补:“这回我不随意收取银钱了。我同人家事先讲好,医好了再收费用,医不好就一文不要,你觉得呢?” 沈长明不作回应,反而倾身凑近,也学着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林灯姑娘,你为何如此缺钱呢?” 林灯看他一眼,抛下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高傲道:“同你讲了,我要去南召。” 沈长明重新坐直,笑笑:“若只是想去南召,你颈间那把长命锁,够往返三个来回。” 林灯倒也不遮掩:“是啊,我家很有钱的。” 沈长明哑然失笑:“既有钱,又为何如此贪财呢?” 林灯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似乎他问了一个极其浅显的问题—— “因为还不够有钱啊。” 沈长明一时愣住。 恰在此时,侍者陆续送来菜肴,三荤一素,色香俱全。 林灯忙招呼他:“吃吃吃,这顿我请客,不吃白不吃。”说着便抬箸,夹一只鹅掌丢入沈长明碗里,飞快道:“吃脚补脚。这几日走路多,你要多吃些。” 沈长明夹起鹅掌,眼前莫名浮现出自己生着一双鹅掌,在长街上一摇一摆走路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 再抬眼时,林灯已在对面吃得不亦乐乎。 沈长明轻轻叹口气,放下鹅掌,转而夹了一筷鲥鱼肉。 饭毕,二人正要回客栈歇息,林灯却忽而想起什么,抬头问侍者:“你们这儿,最大的乐馆在哪里?” 侍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叩玉坊名属第一。” 林灯困惑道:“我问的是乐馆,卖乐器的乐馆。你怎么说出一个乐坊的名字呢?” 侍者笑道:“并未答错。姑娘有所不知,叩玉坊前院听曲赏乐,后院制琴修箫,城中最好的乐器十有八九都出自那里。我们洞庭芳的乐师,便都是出身叩玉坊的。只是不知姑娘想买什么?” 林灯道:“笛子。” 沈长明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微顿。 侍者想了想道:“那姑娘更该去叩玉坊了。坊主乔先生善笛,坊中珍藏的几管名笛,听说都是他亲手调过音的。只不过——” 林灯忙问:“不过什么?” 侍者道:“听闻乔先生近日身体抱恙,不便见人。姑娘若着急,挑一管寻常竹笛也是一样的。” 林灯闻言,眼睛忽而一亮,看向沈长明。 侍者一脸茫然,不知为何这姑娘为何一听坊主抱恙,便眼冒精光,仿佛一只打起精神的狸猫。 沈长明放下茶盏,已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叹道:“林灯姑娘,刚歇了两日,你该不会又想替人治病了吧?” 林灯肃然纠正:“是去买笛子。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8. 弦清叩玉声 不出所料,林灯与沈长明在叩玉坊吃到了闭门羹。 无功而返后,林灯在坊门前的摊位上要了两碗绿豆糖水。 沈长明似乎不喜甜食,方才的酸梅饮只啜了一口,此刻面对绿豆糖水,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二汤匙,而后便懒懒地靠在竹椅上摇着扇子,安静地打量叩玉坊的门楣。 淡极生雅,浓极生艳,二者本难得兼。然叩玉坊却偏将极雅与极艳揉在了一处。 乐坊临河铺展,占去大半条长街,重楼飞阁层层相接,宾客往来如织;尚未入内,箫鼓管弦之声便已越过高墙,徐徐入耳。踏入坊内,朱栏画栋,锦幔垂金,几树木槿开得如火如霞,映得满院流光溢彩。偏在这浓艳深处,又生着数丛青碧芭蕉,长叶覆过曲廊,清风一过,蕉叶轻响,丝竹隔水而来,竟又生出几分幽静清雅。 方才,二人穿过满目繁华,便见一脉活水横贯坊中,自然而然将叩玉坊隔作前后两重院落,中间仅以一座曲桥相连。桥前立着两名青衣侍者,见二人走近,便含笑横身拦住:“二位留步。前院供宾客听曲赏乐,后院却是坊中乐师起居、制器之所,不便外客擅入。” 林灯直言自己要见乔先生,侍者只道先生抱恙,近日概不见客。任凭她巧舌如簧,夸大其词地言说自己要购置一支绝世无双的笛子——不管耗费多少银钱,侍者仍不为所动,甚至连传话的动作都没有。 碗碟砸到木桌的声音传来,迫使沈长明收回神思,只见坐在对面的林灯此刻已饮尽一整碗糖水,正向他高谈阔论自己的判断:“这个乔先生很有风骨,不为银钱所动。这种人的钱最不好赚。” 知难而退?倒也算明智之举。 沈长明颔首,正要开口夸赞,林灯却抢先一步道:“但是一旦能赚到,就是一大笔钱。” 她郑重其事地继续补充:“视银钱如粪土的风骨,最怕的就是死缠烂打的厚脸皮。” 沈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一碗绿豆糖水在她肚里又酿出了怎样的坏主意。 他忽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果然,银铃般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沈长明,你重操旧业罢!” -- 叩玉坊内。 一水之隔,前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后院却一派幽静,仿佛并不同属一个世界。 侍女端着药盏拨帘入室,轻声道:“坊主,喝药的时间到了。” 乔琯手撑额角,斜倚在木榻之上,闻声略略抬眼。他身上只披着一件月白薄衫,乌发未束,散落肩头,愈发衬得面色苍白。 侍女会意,将药盏放在榻旁案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乔琯的目光在药盏上淡淡停了一瞬,随即重新阖上眼。 只是闭上眼后,那道本在记忆中已模糊的身影此刻反倒愈发清晰。 粉色衣袂在眼前晃来晃去,女孩蹲在榻边,仰着脸柔声问他,药苦不苦。 若是苦,她可以替他喝呢。 乔琯眉心微蹙。 片刻后,他伸手揽过那盏早已凉透的药,仰首一饮而尽。 紧紧身上衣衫,乔琯撑起身子下榻,缓步向门外行去。 穿过一段曲廊,前方便是一座临水小亭。亭子四面垂着细竹帘,案上早已备好清茶与几册账簿,一名青衣主事垂手立在亭中,显然已候了多时。 见乔琯走近,他立即躬身行礼:“坊主。” 乔琯微微点头,在石案旁落座,饮一口清茶。主事开始汇报坊内一日的事宜。 无非是各处分坊送来的账册、下月赴诸州献艺的行程、权贵豪商递来的宴帖,以及后院工坊接下的几桩名器订约。乔琯偶尔颔首,间或问上一句,神色始终淡淡。 主事看出他似有心事,却也不便多问。临了,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听闻公孙府近日出了些变故。少说也有半个月,陵公子怕是来不了了。” 乔琯面不改色,垂眸拨了拨茶盖:“不来倒也清净。左右我近来身子不好,也经不起折腾。” 主事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收了石案上的账册,转身离去。 行出几步,忽被乔琯叫住:“公孙府有何变故?” 管事站在亭外,声音稍扬高:“眼下只有些风声,详情尚不清楚。这几日公孙府里的家仆嘴极严,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竹帘低垂,将亭中那道身影隔得模糊不清。主事看不见乔琯的神情,只听得片刻沉默之后,里面传来低低一句“知道了”。 主事躬身告退。 待脚步声渐远,乔琯忽然掩唇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容泛起一层病态潮红,额角亦沁出细密冷汗。 他缓了许久,才拢紧身上的薄衫,撑着石案起身,沿来路慢慢踱回房中。 这一觉直睡到日暮。 梦境纷杂、繁絮而又细碎——这一场昏睡非但未使他神思清明,反倒平添了几分疲乏。 偏生耳力极敏,堪堪清醒,便觉察了前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嘈杂。 乔琯揉着额角,伸手摇响榻边的铜铃。 侍女闻声而入。 乔琯问道:“前院何事,如此喧闹?” 侍女向门外望了一眼,低声道:“奴婢去问问主事。” 半炷香后,主事气喘吁吁地踏入房门。乔琯倏然抬眼,眉间掠过一丝不悦,似是不满他如此失态。 主事语速急促道:“坊主,门前那棵巨槐下,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处算命摊。那算命郎似乎算得极准,前院的客人听了消息,尤其是那些女客,曲子才听到一半,便已争先恐后地出去排队了。” 叩玉坊车马盈门,常有小贩沿街支摊,借着来往客流做些小本生意。乔琯一向不理会这些,却最厌恶失序的喧闹。他蹙起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主事会意,躬身退出房门,点了几名护院,匆匆往坊门外赶去。 巨槐树下,沈长明端坐摊后,早已疲累不堪,面上却还维持着温和笑意,强撑着应付眼前排成长龙的客人。林灯坐在他身侧,笑眯眯地收钱。 一卦只收一枚铜钱。纵观此生二十载,从未做过如此廉价的买卖。 自然,若是刻意算错,一连几回,人群也便鸟兽散尽,但沈长明有沈长明的原则——不准的卦象,决不会从他的口 中道出。 所幸身边这个贪财鬼也懂得做事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眼见队伍越来越长,拍一下桌子,起身喊道:“各位,一卦一铜板,算的不单是天机,也是缘份。今日,天色已晚,我待会掰下一根槐枝,枝上几片叶子,就再算几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反手从树上扯下一截细枝,拎到面前——寥寥五叶。 林灯拎着鸡羽般大小的枝条向众人不住展示,口中振振有词道:“天意如此,强求不得!” 她心下自有成算——已在叩玉坊门前上蹿下跳了两个时辰,阵仗铺到这份上,坊里若还无人露面,也就没有继续摆摊的必要了。 恰逢此时,主事带着几个护院气势汹汹地从正门行出。 林灯眯了眯眼睛,嘴角微扬,顺手将那槐枝扔到脚下。 沈长明正摆弄算筹,有一搭没一搭地替面前客人推演八字,抬首,却见主事已行至摊前,沉声道:“二位在叩玉坊门前聚众喧闹,扰了坊中清静,还请立即收摊离去。” 沈长明扔下算筹,松松向后靠去,偏头觑了一眼林灯。 被觑之人挺直腰板,大声嚷道:“这满街皆是支摊做生意的,凭甚他们做得,我们做不得?” 主事脸色一沉,扬声道:“旁人做的是寻常营生,可不曾搅得坊中客人纷纷离席。二位既坏了叩玉坊的规矩,自然留不得。姑娘若肯识趣,立即收摊离去,此事便就此作罢;若还要胡搅蛮缠,也休怪我们不客气。” 言罢,几名护院齐齐上前一步,吓得林灯向沈长明身边靠了一靠。 气势上却不虚。林灯叉腰向身后排队的顾客高声道:“诸位,我们二人在此摆摊,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只想替大家解忧消愁,结些善缘。我决意,排队的大家伙儿,挨个儿算过,分文不取,诸位意下如何?” 人群顿时轰然叫好。 主事的脸青白交加。门前排队之人,皆是叩玉坊的常客,如何能够轻易得罪?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煽动众人,借满街看客令他投鼠忌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见主事脸色变了一变,林灯悄悄扯扯沈长明的衣服,意在告诉他——少安毋躁,鱼儿就要咬钩啦。 果然,主事上前一步,压低音量道:“姑娘,你与我们叩玉坊无冤无仇,何故作此为难?这长队若挨个算过,你家郎婿怕要先累呕血了。” 林灯脸颊登时赤红,立刻辩驳道:“不准瞎说,这是……这是我家哥哥!” 沈长明抬头,似笑非笑地瞧她一眼。 哥哥?他同她仿佛长得并不像。 主事的耐心已经耗尽,耽搁这么久,坊主怕是已不豫至极。 他压下火气,直截了当地问:“二位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灯脸上的红意尚未褪尽,闻言却立时压下羞恼,正色道:“我们要见乔坊主一面。” 主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见坊主做什么?” 林灯欢喜道:“买笛子啊。” 主事脚下险些一个趔趄,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道:“……我去替二位通传一声。” 9. 今日何日兮 主事撇下几个护院,匆匆回了坊内。 穿过前院,绕过曲廊,一眼扫见后院料场中一个正低头制琴的年轻琴师。 主事思忖片刻,只觉这琴师倒是和坊主身形有几分相似。于是招手将人唤来,吩咐他速去水亭静坐等候,一会儿佯作坊主见客。 琴师手持刻刀大惊失色,直说那些富商名流他是一个也逢迎不来——只怕张口便要搞砸,坏了叩玉坊的招牌。 主事摆摆手,随口带过道:“不过是一个江湖骗子并一个随行丫头,在门口聚众闹事、非要见坊主。坊主岂是他们想见便见的?三言两语打发了便是。” 琴师闻言,心下稍安,同主事步至水亭,而后掸掸身上的木屑,忐忑地坐下。 主事则转身沿长廊离去。出门却见算命摊前人头攒动,喧闹更甚。走近一瞧,只见原本被留下的几个护院,此刻竟一字排开,坐在桌前,每人摊开一只手掌。那算卦的正握着一根细槐枝,在几人掌心处比划不停。 护院们一面忍着掌心被槐枝划过的痒意,一面强撑精神,认真听那江湖术士煞有介事地推演命数。随行的丫头,则伴在江湖术士的身边,频频接茬,娇笑不断。 配上黄昏时刻的橘柔日光,真是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图景。 主事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两只眼睛似在冒火。 几个护院似有所觉,陆续回过头来,正对上他乌云密布的脸色,登时弹身而起,再顾不得研究自己究竟何时能转运发财。 主事快步向前,沉着脸向林灯一使眼色。林灯会意,眼睛顿时一亮,手中槐枝轻轻一扫,碰了碰沈长明的手背,意思分明——成了。 沈长明开始不慌不忙地收拾桌上散落的术具。林灯则叉着腰,大声向众人宣布今日收摊,而后笑眯眯地嘱咐几个护院大哥,帮她将这桌子还回糖水铺子里去。 她一向人美嘴甜,话刚出口,几个护院便义不容辞地上前,合力扛起桌子便走。 主事抬手,示意二人随他来。林灯当即乖乖跟上。自然,片刻之后,身后缀了一个沈长明。 叩玉坊内,一脉从城郊奉灵山引来的清泉绕水亭流过,竹帘环悬,凉意便携着竹香沁入亭中。琴师正襟危坐,眼看主事领着一个身着珊瑚红长裙的灵秀姑娘,并一气质温润的年轻公子,正沿曲廊缓步走来。 不是江湖骗子和随行丫头吗?谁家的骗子和丫头长他俩这样? 琴师手心忽而发汗。 主事率先步入水亭,伸手介绍道:“林姑娘,这位便是我们叩玉坊的坊主,乔琯先生。” 琴师下意识就要起身致礼,被主事不动声色搭上肩膀的手按下。 林灯眼神挪到琴师身上,只觉得这坊主似乎有些拘谨,但面色红润,气色极佳,完全不像抱恙的模样。 心中蓦然有些失落。 但不能影响礼数。她敛衽一礼,细声细气道:“见过乔坊主。” 沈长明则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执扇抵于身前,只略一点头,权作见礼。 琴师定了定神,开口道:“二位特意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林灯虽然有些蔫蔫的,却未在正事上含糊——她已打定主意送沈长明一支上佳的竹笛,就算不能在乔琯身上捞一笔医费,能为沈长明选一支符合他气度的笛子,也算不虚此行。于是认真道:“我想为哥哥购置一支笛子。” 沈长明垂下执扇的手,唇角轻轻一勾。 琴师笑道:“不知姑娘想要何等材质、音色的笛子?又预备出多少银钱?我也好替你斟酌推荐。” 林灯挠挠头,又看一眼面前的坊主,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大对。 方才在街头,早已听闻乔琯性情孤高,制器赠器皆凭心意。怎么这人一听她要购置乐器,便如此热络殷切? 不怕他们两个都是乐痴吗? 再瞧一眼立在一侧的主事,面上神情虽在极力掩饰,眼中的不耐却呼之欲出。 她忽而记起,自己幼时,阿爹常在厅堂迎来送往。若对来人不喜,而那人却赖着迟迟不肯走,便会对她阿娘使一眼色。阿娘会意后,便会悄悄退出厅堂,将自己牵来,温声细语地吩咐一句:“灯儿,向客人奉茶。”茶水斟得极满,年幼的孩童自然拿不稳;拿不稳,脚下便要趔趄;一趔趄,茶碗翻覆,热水倾了客人一身。 此招屡试不爽。每回所厌的宾客散尽后,爹爹都要抱她举高,笑着夸赞:“我们灯儿就是天下第一灵透的孩儿。” 林灯的目光重新落回琴师脸上。 她明白了——眼前这位,便是主事请来的,一碗必会倾覆的送客茶水。 他甚至懒得在这场戏上多费心思,也不在意此人会露出一些微小的破绽。或者说,越是有些破绽能达到刺刺他们二人的目的,这主事反而越得意。 林灯挺挺腰杆,一改先前的恭敬之态,悠悠向前几步,挑一石凳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她招招手,向沈长明懒洋洋道:“哥哥,来坐。我们同坊主好好探讨探讨,你心仪的笛子究竟何种模样。” 沈长明早已察觉到琴师置于案上、甲缝里塞了木屑却未清理的手,于是仿了林灯的模样,一步三晃地坐到她身旁,一并翘起二郎腿。 他开口道:“我要最贵的。” 林灯在底下踢他一脚。 沈长明挪挪腿:“那我要第二贵的。” 琴师闻言,心下狂喜——此二人,举止作态倒像是初至玢芷的膏粱子弟,张口闭口就要最贵的竹笛......若是自己所制的琴也能高价卖予他们二人,岂不快哉? 琴师清清嗓子,开始拿乔道:“二位不知是否通晓音律?可曾听闻这样一句话,八音广博,琴德最优。” 林灯瞥他一眼,不知这假冒的坊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长明则忽而拿折扇掩唇。 琴师继续掉书袋:“此言出自《新论·琴道》。书中又道,八音之中,惟丝最密,而琴为之首。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琴赋》亦言,音声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故而众器之中,琴德最优······”< /p>林灯气呼呼地打断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琴师正色:“抛去竹笛不谈,二位对买琴有兴趣吗?” 林灯越过琴师,望向主事。此刻,主事的表情已是精彩纷呈。 些许的破绽,还可以令他暗自痛快、洋洋得意;如此程度的出糗,那可算是有辱这叩玉坊的门庭了。 林灯翻了一个白眼——这样的糊涂主事,若放在她家,只怕一天要被爹爹训斥八百回。 琴师正殷切等待答复,却觉肩头那只手忽而加重了力度。 他缓缓抬头,冲主事微微一笑,而后将那手挪到另一侧肩膀,点头嘉许道:“程主事今日很是细心妥当,再揉揉这一边。” 林灯登时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沈长明却侧首向亭外看去—— 只见一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男子,此刻正沿着长廊、向水亭踱步而来。 他复看向仍在不住偷笑的林灯。 果然,她很快也觉察了来人,安静下来,愣愣地往外看。 夜色之下,乔琯墨发如瀑,未束的发丝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愈发衬得面容清隽苍白。月白的衣袂随风微动,本是柔和的颜色,落在他身上,却无端添了几分疏离难近的清寒。 林灯望着不远处的乔琯,怔然片刻,却又迅速看向了身旁的沈长明。 此举未逃过那人眼底。他心下登时澄如明镜——她又在比较了。 就如同今日晨起时,她倒行在街头,趾高气扬地叉腰问他,玢芷比之大都,如何呢? 彼时,她在为脚下这座城池向大都较劲。 那么,此时此刻......他同那个坊主,谁是玢芷,谁是大都? 沈长明复望向长廊——隔着灯火丝竹,长廊反显寂寥。这样的氛围下,月白的乔琯与浓绿的芭蕉,倒是相得益彰。 大都是没有芭蕉的。 他也不喜欢穿月白色。 沈长明将扇子往案上松松一掷,毫不避讳地对上林灯望他的目光。 这几日里,二人目光相撞早已是常事,可如此不加掩饰,谁也没有撤离之意的相望,却还是头一回。 林灯一颗心蓦地怦然狂跳。 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初春,去山间踏青时,看见溪谷中的流水忽冲破晶莹冰封,汩汩而出;又看见水边枯黄的苇草下,悄悄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无端的联想,与不合时宜的心跳同时发生。 林灯率先撤回目光,轻轻缓了一口气,记起这场对视原是由她挑起,而她起初不过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乔琯的确没有沈长明好看。 荒唐。荒唐荒唐! 回神过来时,乔琯已行至水亭外。 他面色本就苍白,此刻神情淡淡,更显冷清,且没有立刻开口,只静静立在那里,眉眼间却压着一层明显的不豫。 前院的喧闹,门外的算命摊,水亭里的冒名顶替,再加上亭内不合时宜的笑声……今日的叩玉坊,实在吵得过了头。 10. 心似飘飞絮 乔琯淡淡扫一眼亭内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林灯身上。 “购笛?”他开口询问,音色极冷。 虽说这个真正的乔琯周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度,但林灯倒也不紧张,从从容容地点点头,凝神仔细打量着他苍白的面容,像在寻觅着什么。半晌忽没头没脑道:“你受过寒症?” 言罢,她才发现此话出嘴太快,初次见面,实是极为唐突无礼。手足无措地向右看看,拉了沈长明衣袖,讪讪道:“我家哥哥,小时……也受过寒症……” 沈长明垂眸看一眼被牵的衣袖,并不接茬。 比起林灯不自然的找补,乔琯的注意力却似乎落在了旁处——他凝视着林灯牵着沈长明衣袖的手,神情微动,若有所思。 少时,他忽而平静道:“二位随我来。”随后,转身向长廊外走去。 林灯一时有些发懵——她已预备好三寸不烂之舌,打算向乔琯细细道述她对他病症目前的观测,以求得一个继续深入交流的机会,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就这么成功了?竟如此简单? 她疑惑地望向沈长明,然他却未理会她递来的眼神,拎起桌上的扇子,朝亭外走去。 那片衣袖在她的指尖已产生温度,此刻骤然撤去,像在言表无声的疏离。 林灯合拢手指,发觉了什么。 沈长明在生气? 林灯又一次发懵——生什么气? 他们已同行两三日,明明一直都很好。是自己说错话了吗? 她抬眼看他的背影,生气之人最爱到处乱窜——他究竟是在随乔琯走,还是意图要离开这叩玉坊? 未想出答案,却似乎也不必想出。林灯小碎步追到已走出二丈远的沈长明身边,伸手再次拉了他的袖角,紧紧拽着,防止他当真出走。 琴师和主事则在水亭里,沉默地目送这三人离去。 琴师率先反应过来,仰首道:“主事,既然坊主自己就乐意接待他们,为什么还要抓我来顶替?我很清闲吗?”说着,他缓缓举起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刻刀。 主事不理会他的抗议,望着水亭外闷声闷气道:“我以为坊主不会愿意接待他们……” 琴师低头将刻刀重新揣回袖筒,振振有词道:“你识人的眼光,和坊主识人的眼光到底还是不一样。我反正一眼便瞧出,这两人行事的气韵,绝非出自寻常人家,坊主自然更加慧眼识金喽。” 主事嫌弃地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钱眼开?叩玉坊上下,谁不知道坊主赠器全凭眼缘、不论出身?这两人行径市侩,言语无状,尤其那个丫头,一肚子的坏水……我怎么知道坊主还能看上这种人。” 琴师看着林灯和沈长明随乔琯向敛乐阁行去的背影,托腮道:“那便是这两人合了坊主的眼缘……左右兄妹俩都长得令人嫉妒,特别是那个妹妹……哎,你觉不觉得她牵她哥哥衣袖的动作,倒是有几分像走了的陵——”话未说完,脑袋挨了一记爆栗。 琴师捂头哀嚎。 -- 然而二人并未能真正踏入那传闻中纳有各类至臻至宝乐器的敛乐阁。 入夜已深,叩玉坊前院却愈发热闹,万灯如昼,琴箫鼓瑟,诸般乐声隔着流水迭迭传来。林灯原本正拽沈长明左袖,此刻却对前院的乐景生出好奇,于是左袖换了右袖,人亦蹭到右边,伸着脖子向前院不断张望。 沈长明斜她一眼,只觉得林灯一面扯着他的袖子不许他走,一面又对前院的热闹心向往之,一颗心分作两半用,倒是好笑,于是低低道:“我不走。” 话落耳中,林灯并未转头,手却松了他的衣袖,向右又蹭两步,贴着廊栏行走。 行至曲桥,却见一名青衣侍者候在桥头。乔琯止住脚步,青衣侍者随即上前,躬身道:“坊主,公孙府陵公子急召。” 乔琯眉头一皱,“公孙府近日变故颇多,她不好好理事,何故又记起我来?” 侍者难答此言,垂首沉默。 乔琯复问:“公孙府遣了谁来?” 侍者答:“瑾玉姑娘。” 乔琯沉吟不语。 林灯一直竖着耳朵听,神色好不认真。乔琯却蓦然回头,吓得她连忙将目光移到别处。 “姑娘贵姓?” 林灯忙答:“我姓林。” 乔琯微微颔首:“林姑娘,林公子,我今夜忽有要事,怕是不能再相陪。敛乐阁素来不许外客自行出入,须得由我亲自带领。二位若不介意,坊中亦备有客舍,不妨暂住一晚。待明日得闲,我再陪二位入阁选笛。” 沈长明闻言,向前一步,挡在林灯身前,却未立即应下。 他方才一路都在听。公孙府、陵公子、瑾玉……几个名字于脑中过了一遍,虽尚拼不出完整脉络,却也听得出来,这位乔坊主与公孙府的关系绝非寻常。 至于公孙府,他昔日有所耳闻——江淮一带最大的丝绸商族,从养蚕缫丝到织造贩运,几乎处处都有公孙家的产业。数年前当任家主意外身亡,膝下独子亦随之失踪,族中两房为家主之位争得不可开交,直到去年,那位失踪数年的独子忽然归家,才使原本已定的局面重新生出变数。 只是江淮巨商家族的争权夺利,与他素来没有多少干系。沈长明当初听过,也不过只作闲闻,并未放在心上。 他回首看一眼身后探头探脑的林灯——若被她发觉,叩玉坊的背后,还有同公孙府联结的门道……不知还要在这玢芷滞留多久。 沈长明摇开折扇,问道:“乔坊主既有急事,我们自然不好耽搁。只是叨扰一晚,会不会太过麻烦?” 乔琯道:“不会。” 答得很快。 沈长明微微挑眉,目光在他面上一停,旋即笑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林灯闻言,在沈长明身后跳出,也跟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乔琯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向那侍者吩咐道:“带林姑娘与林公子去东边客舍,好生安置。” 侍者应是。 乔琯继而吩咐:“我去更衣束发。叫前院备车。”言毕,转身往后院去了。 侍者目送他走远,抬手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叩玉坊占地颇广,客舍亦设在后院。三人沿着水廊绕过一方小庭,又穿过两道月洞门,才至一处东北角的院落。院中共有四五间客房,檐下只悬了两盏素纱灯,比前院清静许多。 侍者替二人安排了相邻的两间屋子,又问可需热水茶点。 沈长明一路神色尚好,此刻进了院子,神情松泛几分,随意道:“热水便好。” 林灯想起——他昨日晕船,今日又同自己胡闹一整天,当下怕已疲乏至极。 顿时有些愧疚。 林灯小声道:“你早点休息罢。” 沈长明点点头,入了自己那间屋,掩了房门。 侍者道半刻钟后会有人送上热水与清茶,言毕微一致礼,亦转身离去。 林灯立在小院里,四处打量。 院中一派静谧,然前院的琴箫声隔了两重院落仍隐约可闻,时高时低,偶尔还夹着一阵喝彩。她方才一路贴着栏杆张望,早已心痒了半晌。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眼沈长明紧闭的房门。 既然他要休息,自己总不好再去吵他。 林灯在院中慢吞吞踱了两圈,终究还是没忍住,循着乐声往前院去了。 穿过长廊,越过曲桥,眼前豁然开阔。林灯循着最热闹的一处曲馆走了进去。一入馆内,便见水面映着数不清的灯火,几座水榭以廊桥相连,宾客或临栏而坐,或三五成群围在小案旁。正中水台上,一名绯衣女子抱着琵琶,指下急弦如雨,周遭箫笛相和,乐声一层追着一层铺散开来。 她兴致勃勃地沿着水边走了一圈,好容易在廊下一张空案旁找到位置,立即坐下,认认真真地望向水台。 一曲奏到酣处,琵琶声骤急,箫声却从旁悠悠托起,间或几声清越笛音穿插其中,听着分明热闹,却半点不显杂乱。林灯对音律向来是一知半解,只觉得耳朵里舒坦极了。 一曲方毕,满堂喝彩,林灯也跟着用力鼓掌。 只是鼓着鼓着,心里忽而觉得空落落的。 她抿抿唇,仔细地看水台上琵琶女裙摆翻飞、翩翩如仙的退场,仔细地看身旁一群文人墨客推杯换盏、饮酒作诗的故作风雅,仔细地看侍者托着新鲜果品在人群间言笑晏晏、穿梭来往…… 看不进去。 她在想沈长明方才的不高兴。 虽只相处几日,但她对他已有了一些了解——沈长明是一个脾气很好,人很有礼貌,有时有些漫不经心、但是总体还是很可靠、做事情很有分寸的一个人。 所以,方才不接她的眼神,又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就是在生气,不会有错。 为什么生气呢?

林灯胳膊支到小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拈起碟子里的樱桃,对着月亮看。 冥思苦想。 是因为她扯他袖子? 可先前在船上她也扯过,他还好端端的。 是因为她胡乱说他是自己的哥哥? 林灯手里的樱桃转了一圈,脑袋里浮现出林钟的脸。 可做她的哥哥,也不能算作是很差的一件事——他又不知道林钟不爱读书,脑壳笨,酷爱游手好闲。 林灯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想不出来。 -- 玢芷较洛水偏北,夏末秋初,夜里已渐生凉意。沐浴毕,沈长明端一杯温茶,披衣坐在窗边。 明月皎皎,月光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亦浮在清茶水里。 心却杂乱。 王廷与父亲,仅给了他半载的时间。 半载,将药人带回大都。 公主的病自出生便缠绵不断,王医已给出时限——即便精心调养,也不过一二年的功夫。 虽未完全确认,但昨夜已再起水卦,此次卦象不再浮游变幻,一柱香的时间便已明晰,与先前别无二致——林灯十有八九,便是他此行要寻的药人。 沈长明垂眸看着杯中月影,指腹缓缓摩挲过杯沿。 药人之血,自然可以强取。 可沈氏承国师之位数代,所学数术浩繁,真正传到每一代承脉者手中的第一句话,却从来不是如何趋吉避凶,而是畏惧人心之变。 天有象,地有形,万事各循其势;兵马有进退,财货有盈虚,民心有向背,皆可循迹而推。唯人心动静无常,一念既变,前势亦随之而易。 因此,即便是数术推演,也从不能将所谓的结果视作早已写定的终局——卦象所示、星轨所指,不过是在眼下诸般条件之中,占据上风的那一种可能。顺其自然,则其势愈强;外力插足,人心念动,轻则旁枝横生,重则满盘皆易。 若以王权相迫,或使言语欺瞒,看似只是迫使一人向前走了一步,但实则从这一刻起,术者自己便插手其中,成为局中新的变数。一个违心的选择又会牵出新的怨憎、恐惧、爱恨与取舍,层层相叠——旧的业孽未尽,新的业孽已生。 而所谓业孽,原也不是苍天忽降一道责罚,不过是人为种下的那一念因。终究还会在人事之中,结出它自己的果。 所以,药人必须自愿走入大都,自愿踏进王廷,也必须在知晓所为何事之后,亲口答应奉血救人。 即便是王权,也不能替她答应。 可以隐去尚不必言明之事,却不能使她因虚假的缘由作出选择;可以润物无声地因势引导,却不能施以外力予以强迫。 只是如此一来,达成目的何其困难……更何况,据他这几日的观察,林灯明显已知晓自己的体质,提防之心极重。 另外,这女孩虽体质特殊,但似乎是有丸药压制体内毒性,病态不仅并未显形,反而头脑活泛,精力比起他来都要充沛不少。 沈长明放下茶杯,起身合拢窗子,熄灯欲寝。 刚躺下,却听到院内传来脚步声,大约是林灯赏乐归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而已,她便意兴阑珊了? 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即关合,整个客舍陷入沉寂。 也对,精力就算再充沛,如兔子般欢脱了一日,此时也该困乏了。 沈长明阖上双眼。 然睡意尚未酝起,隔壁便再度传来开门声。 随即,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他睁开双目,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梳着分肖髻的脑袋影子,此刻正微微晃动。 然后,一只细长的手影伸至窗角——手形修长秀致,五指纤纤,却对着窗纸的一角抠啊抠。 功夫不负有心人,窗纸被她抠出一个小洞。而后一个小小的纸卷,被小心翼翼地塞入,无声地掉在屋内的织锦地毯上。 稍停一瞬后,那颗脑袋忽地往上一蹿,少女的整个上半身顿时映上窗纸。 沈长明安静地盯着看。 身影晃了晃,轻快离去。隔壁传来掩门声,四下终于安静下来。 如水的夜。 他起身,步行至窗下,捡起那个纸卷,缓缓展开,顺手推开窗棂。 月光映衬下,一行灵逸的小字映入他的眼帘—— 沈长明,我不再乱认你当哥哥了。不要生气了吧? 11. 细雨湿流光 翌日一早,沈长明推开房门,就看到林灯坐在小院中央,趴在一个案几上,正埋头写着什么东西。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喊道:“青衣姐姐送来了饭食,放在我屋桌上,应该还热,你去吃罢。” 沈长明看了一眼——她的房门果然大敞着,红漆桌上放着两碗细粥,并几碟精致小菜。 林灯继续边写边道:“那个姐姐说了,乔坊主昨夜寅正二刻才回来,现下正在休息,怕是下午才能见我们了。” 好奇她在写什么。他走至林灯身边。 原来不是写,是画。林灯在一张素白纸张上画了一个无头躯体,许多红黑细线分布在躯干四肢,似乎是血脉经络。 沈长明俯身,在一旁仔细地看。 林灯停下笔,望他道:“不去吃饭吗?” 沈长明答得干脆:“你不是也没吃吗?” 林灯闻言,从身子底下抽出一个蒲团儿,放在沈长明脚下,明快道:“那便等我画完一起吃好了。” 沈长明顺势坐下,在一旁看林灯作画。 知道他看不懂,她耐心讲解:“喏,红色的是血管,黑色的是经络。画得粗一点的血管呢,流的血会是鲜红色的,细一点的呢,流血会是暗红色……其实该再换一种墨才看得清楚,可我只要到了红墨和黑墨,所以只能凑合一下了……” 沈长明轻声打断:“画这个做什么?” 林灯低头小心将一根血管描粗,断断续续答道:“我想啦,到底怎么让这个坊主放心把身子交给我调养呢?唉……真是有点难度。我要是信口开河吹嘘自己的经验,人家到处一查问便能发现端倪,所以这次打算诚实一点。画这个东西呢,就是一会搭脉后要指着图讲给他听……兴许他听我讲的很有道理,就会愿意让我为他医治了。” 沈长明轻声一笑。 笑声落入她耳中。林灯搁下笔,扭头疑惑道:“为什么笑?” 沈长明注视着她,“林灯,你觉得这样,乔琯就会相信你的医术,从而放心让你医治?” 有时他觉得,这丫头实在天真得紧。 林灯转过头,一言不发地拿起笔继续画她的图。 在赌气。 半晌,终究没憋住,扭头问沈长明:“那你有别的好办法吗?” 那人不语。 她气呼呼道:“既没有,就不要随意说别人的办法不好。”而后继续闷头画图。 然而画着画着,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慢慢颓了下去。最后,把笔一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呆呆地望着案上纸张,小声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方法有些拙劣呢?可是沈长明,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我初出茅庐,没有声名,经验也不多。可若拿不下一桩大医案,便永远闯不出声名;没有声名,在寻常门户间看些小病,便赚不到什么钱……万事开头难,总得试试吧。” “林灯。”沈长明忽而微微沉下声音,“究竟为何要赚那么多钱呢?” 她避开他的眼神,“去南召啊……” “去南召做什么?” 林灯飞快看他一眼,迅速作答:“买东西。一样很贵很贵的东西。” 言毕,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一股脑地揽在怀里,起身向房内走去,“我的图画完了,我们吃饭吧。” 沈长明起身,收了地上的两个蒲团,又将小案几一并拎回房中。 叩玉坊的细粥做得相当不错,取的是当地产的新粳米,慢火熬得米粒尽化,入口绵软香甜。佐粥的小菜亦做得极精巧,一碟糟香嫩笋切成寸许长的小段,脆而不涩;一味雪白嫩茭切成薄片,稍稍腌过,入口清爽。旁边一碟炙鲚鱼,小鱼不过两指长短,炙得金黄酥干,咸香极盛。 林灯吃得满意,不住赞叹:“水乡就是有水乡的妙处。美人儿,美景,美食,样样皆有。” 二人饭毕,林灯又记起什么,同沈长明兴冲冲道:“我们上午去玢芷的大医馆看看,观察一下这里的医师都是什么样的,也好随机应变,入乡随俗嘛。” 沈长明望望天边,见西北方云脚低压,已有层云合拢之势,“今日怕是要下雨。” 林灯也装模作样地往外瞧瞧,“下雨打伞不就好啦?” 沈长明无奈,“怕是要下大雨。” 林灯眨眨眼,“那便穿蓑衣、戴斗笠、踏木屐好啦。” 沈长明沉默少时,决意待会儿先买一把最结实的油纸伞。 二人很快行至一所大医馆前。此医馆名为回春堂,门面极大,进门先是一方长柜横在堂中,柜后一名蓝衣管事记录簿册,旁边两名小童专管问询来客姓名、年岁、所患何症,再依轻重缓急分发木牌,引往不同诊案。 林灯报了个“饭后腹胀,不思饮食”,很快领到一枚刻着“脾胃失调”四字的小牌,牌上刻一朵梅花。她拿着牌子往里走,只见各处诊案后皆悬着不同花草图样,循着牌上的梅花样式,很快找到一张悬有寒梅图的诊案,于是在后头排起队来。 排队的间隙,她不断四处打量,但见资历甚老的医师皆身着深青长衫,年轻医师多是月白灰青,小童与学徒则一律蓝灰窄袖。医馆通过一敞开大门直通后院。院子三面皆是药房,门扇大敞,里头药柜连墙而列。十余名学徒小童穿梭其间,取药、称量、分包,各有分工,忙而不乱。 林灯同沈长明悄声道:“我们柏原,医馆便没有这么先进,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就是不知这儿的医师医术如何呢。” 沈长明亦悄声道:“你觉得是比你厉害,还是比你逊色呢?” 林灯仰头看他——果然在挑眉,唇角亦勾起。 相处几日,她早已咂摸出这人有时嘴巴坏得很,于是气哼哼道:“我看你同那门外的草鞋老道,算卦的技术也难分上下。” 沈长明低低一笑,“我倒愿意同他比比。邀你做裁判?” 林灯“嘁”了一声,随口问道:“整个堇国,算卦最准的人是谁呢?” 沈长明思忖片刻,“大约是国师。” 林灯笑嘻嘻道:“那你和国师之间差了一百个草鞋老道。” 沈长明失笑一瞬,随后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差了一千个。” 那老道的数术造诣,在他这儿是零。 不消多时,诊案前轮到了林灯。 落座后,她将手臂摆在案上,另一手递过木牌。对面白发苍苍的老医师接过木牌,看一眼道:“脾胃有何不适?”而后拿起一方布帕,搭在她腕上,开始号脉。 林灯忽而勾勾唇角,轻松答道:“早上吃多了饭食,肚里 涨得难受。” 医师望她一眼——气色倒好,随即潜心诊断脉象。起初颇好,寸口脉来滑利,往来流畅,甚至比寻常同龄女子更见充盈。老医师“嗯”了一声,只当她确是晨起贪食,为确认无虞,指下稍稍加重三分。 老者神色忽变。 浮取时,脉象尚且圆滑有力;可指力一沉,那股原本充沛的脉势却骤然转态,一下极缓,一下骤急,时而涩滞得仿佛血行将止,时而又猛地横冲直撞。极缓之时,虚败已近乎无根,偏又很快便有一股极强的生气从中托起,生生将那将绝未绝的脉续了回来。 老医师蓦然抬头,佝偻的背忽而挺起几分,一把将她另一只手拉过来。 左右两腕反复候了数遍,额间竟渐渐渗出细汗。 他行医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怪异惊险的脉象——两股截然相反的脉势此消彼长,纠缠不休,犹如两只困兽在这少女体内撕咬争斗,偏生就是这股争势之力,维持住了血脉与经络的正常运转,一旦其中一股占了上风,此女便会即刻命陨。 沈长明早已察觉老医师搭脉后神态转变的迅速与古怪,伫立一旁,眸光落在林灯面上。 她神色依旧轻松,带着盈盈笑意,仿佛对面之人为她诊治的,便仅是简单的积食。 古籍上的那行小字再度在他眼前浮现—— 药人不寿。三岁而毒定,十五而形显,二十而竭。 历代所载,无一逾之。 原是真的。 面前这个女孩,是真的会死。 沈长明转头看向门外檐上、乌云渐盖、愈加阴沉的天,忽低声道:“我出去买伞。” 林灯点点头,撤回了自己的手,向那久久未言的老医师道:“阿爷,就是积食没错啦。要不要给我开一味山楂丸,多佐些蜂蜜……” 沈长明抬腿向门外走去。 街角便有一间小小的伞铺。他进去,仔细地挑。 其实伞的种类很少,天蓝细绢的,卖给女眷,麻布绘小狗的,卖给孩童,桐油厚纸的,卖给行路人。 沈长明拿起一把天蓝细绢伞,端详片刻,又放回。 他拿了两把桐油厚纸伞,又将目光挪到墙上挂的几件做工细致的蓑衣与斗笠。 未选。垂首,又挑了一双轻巧的木屐。 出门时,雨恰好而至,淅淅沥沥,忽转倾盆,哗啦哗啦。身后传来店主声音:“公子若不着急,在檐下避一避,左右就大这一阵儿。” 沈长明站在檐下,微笑道:“多谢。” 随即展开一把油纸伞,踏入雨中。 到医馆前,林灯在阶上等他,手里拎一个纸包,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将阶上散落的小石子一颗颗踢进积水里。 见到他回来,她开心喊道:“我以为,雨小一点后你才会来接我。”话音未落,跑入雨里,跑到他身边。 接过他手里的伞,撑开,淡粉衣衫被雨水打湿几处,洇开深深浅浅的痕迹,像红石榴花瓣。 沈长明将另一只手里的木屐递给她。 林灯惊喜地接过,放在地上,套上木屐,踩路上的水,啪嗒啪嗒。 雨也在伞檐一同啪嗒啪嗒。 沈长明歪头看着。 他忽而觉得,水乡的雨,是很不一样。 12. 风中自来往 回乐坊的路上,林灯显得十分快活。 “在家时,一到下雨,我就穿木屐,”她说,“我家里,大大小小的木屐有□□双呢。” 沈长明偏头,伞檐下看到另一把油纸伞的顶端,“一年换一双,换到十三岁?” 林灯在伞下咯咯地笑:“是十岁开始发现下雨踩水很好玩,一年穿坏了三四双。” 她走得跳脱,木屐踩出的水花,溅到裙摆,险些殃及手里拎的纸包。沈长明提醒:“丸药能沾水吗?” 林灯大咧咧地把纸包提高一点,无所谓道:“山楂丸而已。当零食吃也一样。” 二人一前一后,就这样走回了叩玉坊。 到了客舍小院,沈长明回房,拿湿帕清理前襟上被溅到的泥点。忽闻脚步声,似是昨日那青衣侍者举一把绢伞匆匆进了隔壁。 隐约传来细碎语声。沈长明垂眸,继续擦拭前襟。 少时,侍者疾步离去。林灯送行至檐下,目送侍者出院后,回身敲响了他的房门。 房门虚掩着,林灯轻轻一推便走了进来。 神情似乎有点不自在。 “乔琯,他病得严重了一些,”她小声道,“我们今日大约也见不到他了。青衣姐姐说,如果不嫌叩玉坊客舍简陋,便居住在此,直至乔坊主病愈后,再带我们进敛乐阁……如果不方便的话,留下住址,届时他们会遣人再邀,绝不会将此事就此搁置食言。” 她低头扣手指,“近期怕是不能带你看笛子了。青衣姐姐话说得妥帖,可是我们也不能不识趣,哪能真的久居于此呢……” 沈长明安静听着,忽道:“林灯,你为何会觉得给我买笛更重要?” 林灯面露疑惑,“因为我答应你了啊,就在那艘小船上。” 沈长明纠正,“你答应我的,似乎是拿下一桩医案后,才给我买一支笛子作为报酬。” “而且,”他继续道,“林灯,你实在不必时刻挂念欠我一支笛子,亦或者觉得我陪在你身边,你就需付我一些好处。” 林灯微微蹙眉,“可是……我们约定好了的呀,如果没有这些,你在船上大约也不会答应我。我爹爹教过我,说人最值钱的物什,从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时间。只有实在没有办法,亦或者真的觉得值得,才可以拿自己的时间去交换一些东西……” 沈长明沉默片刻,轻声道:“事情都会变的,现在,我不需要你许诺我什么。” “和你待在一起,我感觉很好,那我就情愿随在你身边。如果一定要二选一,你列举的两个条件,我自然选择后者。” “并且,倘若有一天你觉得厌倦了,同我说一句,那我也会爽快离开。” 林灯挠挠头,一时觉得平时总风轻云淡、漫不经心的沈长明,此刻的话略有庄重,而她从来不适应哪怕一点点的庄重。 不过有一点她确定的——她蛮喜欢他待在她身边。 所以很快想通。她坐到沈长明旁边的木凳上,认真道:“那现在便是这样了,你喜欢待在我身边,我也喜欢你在我身边。我们都觉得值得。拿自己的时间交换对方的时间,珍贵换珍贵,很公平呢。” 沈长明避开她直视的眼神,提壶倒水,接续道:“也可以这样说。但最好不要这样说。” 两个人的同行若表述成喜欢彼此待在身边,事情的意味便要发生变化。然而接一句交换时间的公平……直白、坦率,又奇怪。 偏她又是真的天真,讲的话全然发自肺腑。 他岔开话题:“还是说说你到底在纠结什么。除去那支本就无关紧要的笛子,你想说什么?或者,你想做什么?” 林灯不好意思笑笑:“还是被你发现了。” 她又扣手指,“我好想接手这个坊主的病症啊。我还是蛮拿得稳的,他的样子,大约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寒症。这种寒症很难治,但是细心调养会有转机。我想试试,无论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什么别的。” 她从不追求悬壶济世,然而心底又总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渴望——细心研习过八年的东西,总归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证明自己。 沈长明递茶给她,又恢复了本性,“乔琯既卧床不起,自然也撑不起气力看你的血脉经络图。” 林灯放下手里茶杯,把头埋在桌上,哀嚎道:“到底该怎么办呢……” 沈长明慢条斯理地饮完一杯茶水,拍拍她的发顶,“林灯,如果你的医术实在太烂,我们还是收拾收拾离开叩玉坊好了。其实我家也颇有些银钱,不妨借你一些。若还是不够,我看,不如把力气放在去南召讲价。” 林灯愤然抬头:“人穷亦不可折志!还有,你凭什么说我的医术烂?” 沈长明耸耸肩:“如果从没见过你医术高超的实证,那就只能剩下一种可能。” 林灯欲驳无言,欲哭无泪,只能偏过头去不看他。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她忽而叹气,“寒症,最怕阴雨连绵。湿寒入里的侵损,有时反比冬日烈风更甚。” 言下之意,乔琯的病症,若得不到合适的医治,这几日怕要难捱了。 沈长明略一挑眉——听她这番话,这次倒像是真的有几分把握。 他正色道:“林灯,术业有专攻。你也许就是专攻那个什么……寒症的医师。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们这次被抓的可能性有几分?” 林灯转过头,思索片刻,诚恳道:“我觉得会是三分。” 沈长明陷入沉默。 他记得她方才说过——“蛮拿得稳的。” 这种话,居然等同于七分把握吗? 沈长明轻轻叹气,“走吧,我陪你去见乔琯。” 二人出了客舍,沿回廊往前院行去。雨势愈发急,水珠自檐角连成细密的帘,庭中青石早已被冲洗得发亮。 “林灯,”沈长明忽而出声,“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 “你的医术。”沈长明揉揉额角,“究竟是什么水平。” 林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扑哧一笑。 他似乎对不确定的事情,有着不能算不强烈的掌控欲。 她转过脑袋,语调轻快道:“我的师父,非常非常厉害,年轻时曾开宗立派,带教弟子无数。我从八岁开始拜他为师,同他研习了八年。” 稍稍停顿,继续道:“但是这八年里,师父只有一个病患,我也只有这一个。不过这个病患,非常非常棘手,大约比天下所有病入膏肓的人,皆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后之人问:“这个病患,现下情况如何呢?” 林灯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活得很好。至少她能从梦中醒来的每一天,都活得很好。现在是这样,未来也一样。” “所以,到底怎么形容呢?”林灯驻足廊下,打开手中那把油纸伞,“沈长明,我想我应当是厉害的。” 举伞走上游桥,“大约这几日,可以证明给你看。”声音散在雨中。 叩玉坊上午一向闭门谢客,至午后方才开门。此时前院曲馆皆未启,几个小童正提桶执帚,拿着拂尘来回洒扫,另有人抱着香炉往各处曲馆送去。 二人各处探寻,不多时,便在一处偏厅外看见 了程主事。 正有一长衫灰须的医师同他谈话,主事眉头紧锁,神色少见地焦灼。 交谈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坊主昨夜尚只是气喘畏寒,今早却高热低温交替,神识亦昏沉。先生昨日开的方子也用了,为何反倒不见缓解?” 医师捋须沉吟:“乔先生此症积年已久,寒邪久滞,身体又素来虚弱。老夫这些年一直以温养为主,只是此病缠绵,难以速愈,如今病势加重,也只能再斟酌着调整药方。” 林灯忽闯入,脆声道:“不能再温养了。他如今寒热交争,正气已虚,再添温药,只会逼得里寒愈深,浮热愈盛。” 话音落下,偏厅内两人俱是一静。 灰须医师率先回头,见来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眉头顿时皱起,“姑娘是何人?” 程主事亦是一怔,“林姑娘?” 林灯走近两步,并不理会那医师神色中的狐疑,认真道:“倘若乔坊主当真在先生手下调治多年,如今病势却一年重过一年,那这套温养之法,恐怕早就该换了。” 长须医师闻言大怒:“黄口小儿,连病人的脉都未曾摸过,也敢置喙老夫毕生所学?” 林灯并不恼,只道:“正因为未曾摸脉,我才只说这套治法该换,并未妄断他的病根。” 长须医师冷笑一声,“按照姑娘的意思,一个积年寒症之人,不以温养为主,难道反要寒凉攻伐?” “自然不是。”林灯摇头,“不过,寒症便只知驱寒,虚症便只知进补,岂非照本宣科?病若都这样容易分明,世间也不必有那么多疑难杂症了。” 医师脸色愈沉。 林灯却转向程主事,“乔坊主昨夜尚只是畏寒气喘,服药之后,今晨反而寒热交替、神识昏沉。无论病根究竟为何,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他如今的病势,已经不是先生从前所治的那个样子了。” 程主事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病势既变,治法自然也该变。”林灯认真道,“我不敢隔着一道门便说自己一定看得准。但若让我见他,望一望气色,问一问症状,再搭一次脉,或许我就有办法。当然啦,若我说错了,自会离开,不再多言。” 程主事望向林灯,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林姑娘,坊主的身子经不起旁人拿来试手。” 话里已有退让之意。 不管这个林灯究竟有没有真本事,但有一点应当是对的——坊主的病在此医师手下调治多年,起初略有好转,然从前几年开始,却有转重之势。 昔日瑾玉任叩玉坊主事时,就曾多次劝乔琯换人,然寒症来势虽汹,退却也快,他总是症退之后便投入繁杂事务,再不挂念此事。如此拖了数年,直至今年病势陡然越过从前,此时再想另寻良医,反倒一时无措。 林灯又道:“程主事若是不放心,可以让这位先生一同进去。我的每一句诊断、开的每一味药,都让他在旁看着。” 主事望向长须医师。 他知道,这位医师于疑难沉疴上或许未必高明,为人却素来刚正可信——两年前玢芷忽遭疫症,率先在城外庙宇无偿收治贫苦病人的医师里,便有这一位。 长须医师沉着脸,半晌未语。 方才被一个小姑娘当面质疑医术,他心中自然不快。可程主事这一眼望来,他到底没有拂袖而去,只是冷声道:“老夫可以在旁看着。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这姑娘若当真有本事,老夫自然拱手让退。倘若只是信口雌黄,仗着几分小聪明便妄断病症,我也绝不会容你胡来。” 林灯立刻弯起眼睛,“多谢先生。” 13. 丹青寄思意 步至后院,程主事先行,入室问了乔琯的意思。 乔琯一向不喜外人入他居所,主事即便汇报坊内事务,也都是在水亭会见。然此时病势缠绵、神识昏沉,纵使百般不喜,终究点头。 主事退出,林灯同医师随后入内。于是仅剩程主事与沈长明二人共立廊下,赏雨成帘。 程主事负手而立,侧身打量沈长明,半晌笑道:“你们兄妹二人,哥哥研习数术,妹妹钻研医道,当真不同寻常。” 沈长明微笑道:“家妹自小聪颖。周岁抓周,一手金锭,一手医书,遂八岁起延请名医教导。她习医八年,早已融会贯通,主事不必多虑。” 主事站正,“林公子,你们看着也不像我们江淮人士,斗胆一问,二位家从何处?” 沈长明淡淡道:“大都。” “兄妹相依,游走四方,博览山水,探察人情——倒是风雅。”主事爽朗一笑,“前日行径多有失礼,实是坊主身子不好,受不得叨扰。坊主积年久病,倘若林姑娘当真身怀绝技,扭转病势,届时我再向二位好好赔罪。” 沈长明唇角扬起,默不作声。 屋内沉寂了足足半个时辰。直至雨势渐停,碧空如洗,长须医师才开了房门,缓步行出。 程主事立即迎上去,“如何?” 医师捋了捋胡须,沉吟少顷,缓声道:“老夫这些年只当乔先生先天不足,寒邪积久,故而一味从虚寒论治。林姑娘方才搭脉诊过,却说他的寒早已不只聚在脏腑。” “久寒伤阳,肺失宣降,水饮停而不化,所以才有多年咳喘胸闷;寒湿随年月渐入经络,因此逢湿重之日,手足尤冷,筋脉僵涩。如今旧寒骤发,痰饮壅肺,气机闭阻,里寒未解,虚阳反浮于外,这才有寒热交替、面热而四肢冷、神识昏沉之象。” 程主事听得眉头愈紧,“先生只说,林姑娘所言是否属实?是否对症?” 长须医师望着檐边残雨,苦笑一声。 “何止对症。她诊脉之后,又细细盘问了乔先生这些年每次发病的时日、手足冷暖、咳喘轻重。依她之见,须先解眼下这一场急症。不可骤然大温,也不可见热便投寒凉之剂,而要先宣肺化饮,疏通郁滞,使胸中之气得以转动;待喘促、昏沉稍退,再徐徐温阳通络,将积年的寒湿一点一点引出去。” “药方已列出,甚明。”医师说到这里,坦然摇头,“乔先生这副身子,已经不是老夫所长。若林姑娘愿意,她接手更为合适。现下她正二度搭脉,酌调药方。老夫先行告退。” 沈长明微一挑眉,望向雕窗。 倒是自己小看她了。 半刻钟后,林灯轻轻拉开房门,一眼看见立于檐下的二人。 主事喜意盈面,迎上前来,“不想林姑娘有如此精进的医术,还是我程某有眼不识泰山。倘若坊主的身子能在姑娘手下调养转愈,医费方面,姑娘尽管开口。”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诊治,林灯面上带着疲乏。她摆摆手,“不用啦。医费和报酬,我已同你家坊主讲好。不过呢,医得好我才收取费用。若是不见成效,锱铢不取。” 主事连忙点头,又开始叨叨要替他们二人另换一处更华美宽敞的上房,一应饮食起居,皆由叩玉坊承担。转头又招呼侍婢,吩咐派人去旅店取二人的行李。他听到乔琯的病症有可解之法,喜形于色,喧喧嚷嚷,倒是忘了自家坊主病中喜静。 屋内传来一声低咳,程主事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林灯将手中药方交予主事,小声嘱咐先按照药方煎饮三日,根据药效,后面还要调整。 雨停,二人收起伞,徐徐走回客舍。 林灯蛮喜欢那一处小院,僻静,清雅,因而拒绝了主事的好意,未来这段时日依旧住在那里。 似乎相较于游逛玩闹,这样的诊治更消耗她的精力,回途倒是安静,再不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沈长明伴她身边,头一回率先开口:“林氏小灯,方才你同主事说,医费和报酬……若前者是银钱,那后者会是什么呢?” 林灯闻言,脚步一缓,偏头望他,眼神中有着讶异,“你好聪明喔,根本什么都瞒不过你嘛!” 她抱起胳膊,“猜一猜?” 沈长明接过她手中的伞,“客源?病友?” 林灯洋洋得意,“不对!是一张纸!一张夸赞我的医术、还要按了叩玉坊玉章的纸!” -- 夜间,一碗浓浓的汤药,送入了乔琯的寝房。 久病成医。林灯的药方写成时,乔琯是第一个审阅者—— 除炮附子、干姜、细辛、茯苓、白术、紫苏子、杏仁、五味子之外,又添伏雪参、沉水香与一钱鹤骨藤。前几味温寒化饮、降气平喘,伏雪参温养而不燥,鹤骨藤专走肺络,沉水香则敛气归元。 前几味药算是调配得当,后几味却不同寻常。伏雪参、沉水香与鹤骨藤皆属难得之物,寻常医师多半只在医书药录中见过名字,只怕实物连见都未曾见过。这个林姑娘却大手一挥,不假思索地唰唰齐上,分量亦下得毫不手软,如同伏雪参和干姜在她眼里并无不同。 叩玉坊自然不缺这点银钱,程主事亦真心在意他的身体,药方落笔于傍晚,仅过了两个时辰,按方抓取并熬制的汤药就递到了他的手中。 长须医师照料他多年,极熟悉他的体质。只消那个林灯道毕症结后他的一个神情转变,乔琯便知道,眼下的这碗汤药,凝了真本事。 按照林灯的说法,煎饮三日后,昏沉之症渐解、寒热也会不再反复。接下来便是细心调养,依脉象调整药方,逐步疏解体内积年的寒湿。 乔琯端起药盏,徐徐饮尽,而后摇响了铜铃。 侍女闻铃而入,静候一旁。 乔琯将药盏递予她,口中懒懒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公孙府。只道我寒疾骤发,坊内新请来一位医师,药方中一味伏雪参难求,遍访不得。若家主私库中尚存有,烦请救急。” 侍女应下,转身离去,又被乔琯叫住—— “借程主事的口。莫说是我的意思。” -- 次日一早,沈长明又见林灯搬一小几坐于院里,正埋头苦作不知何物。 此次竟如此勤奋么? 沈长明自带了一枚蒲团儿,依旧坐在小几一侧。 落座一瞧,案几上摆着几张白纸,纸上空无一物。 林灯则咬着笔杆,蹙着秀眉。 沈长明似笑非笑道:“何事纷扰林小医仙?” 林灯松了口,苦恼道:“我在写信。” “寄到柏原?” “嗯,对啊……” “不知道该写什么吗?” 林灯埋下脑袋去,“不写他们担心我,写了也一样担心我,只多不少。” 她抬头解释,“如果我不寄信回去,爹爹阿娘的担忧就会虚虚的。如果寄信回去,他们看完,担忧就会变成实实的……就算我说我很好,他们也会联想到不好。唉,文字这个东西有坏处,坏就坏在能传递讯息,却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沈长明应声,“那写不写呢?” 林灯趴在案几 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的刘海,“写。还是要写的,”轻轻叹口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沈长明温声道:“如果你担心他们只能看到字,却看不到你,何不画一幅丹青寄去呢?” 林灯惊喜地直起身子,“好主意!” 随后又苦哈哈道:“可是我不会画画哎……” 眼神落在沈长明身上,就像暗夜里逮到一只萤火虫,“沈长明,你会丹青吗?” 沈长明看看她桌上几张揉皱的素笺,一砚黑墨汁,稍稍皱眉,“会还是会的。” 林灯雀跃起来,“求求你啦。帮我画一个吧!” 方才被拨乱的刘海此刻软软地塌在额上,一双眸子却如同秋水含星,盛着毫不遮掩的恳求与欢喜。 沈长明无奈道:“你的爹爹阿娘,有没有说过你的情绪转变得很快。” 林灯不管这些,把案几朝他挪了挪,笔亦塞到他手中,正襟危坐,欢欣鼓舞。 她道:“我只有一张儿时肖像,自从长大后,从来没有画过呢。” 沈长明一手执笔,一手平整素笺,“要画什么样的?亭台水阁听曲图?还是雨中踏屐漫步图?” 林灯肃然,“手提医箱济世图。” 沈长明点点头,“要不要和医馆小童一样,穿深青窄衣,头戴短巾?” 林灯气恼道:“不要!还是要长裙,要戴珠钗!” 而后又试探,“只能画一幅吗?”抠抠手指,“其实亭台水阁听曲图,也很不错呢。” 沈长明再次无奈,“好罢,那就画两个。” 他收了素笺,起身道:“唤来侍者,送颜料与狼毫。寻常黑墨只得写意绘山水,若要画你,还是颜色多好些。” 林灯坐在蒲团上仰头:“不对着我画吗?” 沈长明扬起嘴角,“二流的丹青,才要比着人画。颜料与狼毫直接送到我房间,午饭前,返你素笺。” 林灯在房间冥思苦想一个上午,终于写好了寄回家的信。 一共三行。 第一行—— “爹爹阿娘勿挂念,儿在玢芷,一切都好。” 第二行—— “新加入一家医馆,正勤恳行医,收获良多。” 最后一行—— “另附小笺两张。现下自学丹青,水平不定。若觉好笑,不要给林钟看。” 将信纸整齐折起,自觉十分满意。 林灯起身,伸个懒腰,盘算着临近饭点,沈长明大约至少画完一张了。 她步至隔壁,敲响了房门,耳朵贴到门上,拉长声音道:“沈长明,你的丹青怎么样啦?” 无人回应。门仍是虚掩,她推开入内。 沈长明不在房间,桌上笔墨亦一空,仅有几枚小小的素笺,叠放在桌上。 林灯走到桌前,拿起那几枚素笺。 第一张,是她坐在水阁边上,双手撑着栏杆,一袭银朱色长裙,眉眼舒展,双眸含笑,琼玉流苏细如水滴,斜斜缀在鬓边。 第二张,是她举着一把纸伞的背影,天蓝色长裙配缃黄绦带,脚踏一双木屐,水花点点,润雨如酥。 最后一张,是她手提药箱,挠头作思索状。衣色变为淡淡银灰,整个画面极为素洁,唯有颈间的长命锁,浓墨重彩,赤金鎏红。 似传来脚步声。林灯拿着素笺,抬头望去,却见沈长明提着食盒,正从月门外款步走来。 林灯放下素笺,飞奔过去,接过他手中食盒,开心地叫:“沈长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最要好的朋友!” 14. 伏雪亦敛言 饭毕,将素笺同信纸一并装入信封,林灯央沈长明陪她一道去寄信。 左右无事,便随她逛街。林灯在泥人摊前一眼望见一个束发锦衣的小泥人,拿起来看,爱不释手,说这泥人长得肖似她哥哥。 沈长明顺手接过,端详一瞬,又拿着泥人同她比比,未看出半分相似。 林灯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只有头发高高束起这一点,像我哥哥。它长得比我哥哥丑多啦。”顺手揣在怀里,掏出铜板付钱。 寄信时,连带泥人一同寄上,林灯还特地在泥人的脚底板写了一行小字——此泥人酷似哥哥,可赠予苏颂姐姐。 林灯碎碎同沈长明道,“苏颂姐姐是知州家的大女儿,长得极美。我哥哥喜欢她。”说着又捂嘴笑,“你知道为何我对其他乐器的音律一知半解,却通晓笛音吗?” 沈长明在低头帮她包装泥人,没有接话。 林灯在一旁比划道:“因为苏颂姐姐最喜欢吹笛子啦。我哥哥看她喜欢,自己也去学。那年乞巧,他跑到人家墙下吹笛,吹的是《蝶恋花》,但是磕磕绊绊十分难听,到最后苏颂姐姐也没出来见他。倒是有一只乌鸦站在树梢,他吹一句,乌鸦便叫一声。” 说到最后,笑得东倒西歪,“我哥哥吃一鼻子灰,跑回家来,那只乌鸦也跟着飞回来了。在他院子里足足住了半个月呢!” 沈长明已将泥人在锦盒中安置好,转头看她笑得花枝乱颤,不好笑也觉好笑,于是随口道:“然后呢。” 林灯笑得更甚,“我每日叉腰对着那只乌鸦叫嫂嫂,最后被林钟用弹弓打跑了。” 沈长明将锦盒递到她手上,“话要说明白。这样听来,倒像是他拿弹弓打了你,而不是乌鸦。” 林灯接过锦盒,“没说错啊,就是打我。打完我打乌鸦,我们两个都被打跑了。” 沈长明看着她,眼前浮现出那幅场景。 小小柏原的一户人家,竟然既生卧龙也出凤雏。林家还挺热闹。 林灯掏出钱袋,将锦盒同信件一并寄出。回叩玉坊的路上,她忽而道:“你呢,沈长明?你为什么要离家?好像还从来没有同我说过。” 沈长明行在前,闻言回首,“我么?”随后漫不经心地悠悠道,“我同父亲吵了一架,所以便离家出走了。” 林灯追上前去,与他并肩,“吵架了吗?你爹爹,是不是做官的?我知道的,当官的爹爹,脾气容易有点大。” 沈长明想了想,点头,“是做官的。脾气么,也的确有点大。” 林灯闻言,更来了兴趣,“你爹爹既是做官的,那一定要你读书。我哥哥在家常因为念书被骂,你也是吗?我听说官宦人家,要求总是更严格的。” 沈长明瞥她一眼,好笑道:“我的父亲倒不要求我念书。他也是术士,只会要求我研习数术命理。” 林灯满腹疑惑——大都还有这样的官职么?她只听说过王廷中会有国师,观星推势,参谋政事,竟还有别的官职也做这种事。 不过很快了然。做官嘛,一向都是大官管小官,国师估计也有许多小官要管——她爹爹手下还有几十个小商户呢。沈长明的父亲,大约就是那些小官中的一员了。 她抬头认真道:“你以后也要做官吗?会承袭你父亲的职位吗?” 沈长明对上她的眼睛。 其实已经是了。 “应该会吧。”他说。 “噢……”林灯低低应了一声。 那终究是要回到大都去的。他只是同家里赌气,并不像她一样,永远都不会回家了。 所以,约好的南召之行,也许最后还是会只剩自己吧。 林灯忽而有些难过,于是后面的路一直垂着脑袋走。 二人回到了叩玉坊。 林灯昨日已同乔琯定好,午后与黄昏,例行察脉。昨夜,乔琯已初次服下她开的汤药,今日午后,脉象大约会有细微的变化,需要仔细验证。 乔琯的病症,不同于之前赵老爷的中毒,用不到她医箱中的那些瓶瓶罐罐,故而什么也没带,空着手前往乔琯的居所。 玢芷已至初秋,午后日光笼在长廊,格外地浮光跃金。林灯今天的衣衫换了天水碧,发间亦不缀珠钗,仅绑一青莲紫色的发带。她脚下一向轻快,走起路来,发带末端便随微风轻扬,在丛丛芭蕉里若隐若现。 公孙陵坐在乔琯房内,透过半掩的窗棂,冷冷地看着那一抹青莲紫从长廊里一点点挪到门前。 林灯浑然不觉,负手弯腰,“铛铛”地敲响了乔琯的房门。 清冽的少女声音传来,“乔坊主,我来察脉。” “进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音色仿佛冷玉浸在冰水,听不出多少情绪。 林灯缩回手,一时有些懵。 昨日那主事还再三言明乔琯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居所,这是谁在里面? 倒也无妨,左右她是来察脉的医师,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林灯缓缓拉开房门,却一时傻了眼。 正对房门的尽头,一名陌生公子坐在主位交椅上,正冷眼盯着她。 那人眉目清冷而蕴含英气,偏生眼尾微挑,增了几分淡淡的妩媚。他身着一袭鸦青暗纹长袍,腰间束一条素色玉带,乌发却未尽数束起,只以一根玉簪绾住,余下如墨般垂落肩头,愈发衬得肤色冷白,薄唇嫣红。乍然观之,整个人倒比女子还要精致。 一股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从对面之人的眉梢眼角渗出,弥漫在这间居所,凝聚在她的身上。 林灯硬着头皮走进,回身掩上房门,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故只是略一致礼。 公孙陵略一眯眼,松松后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甲尖轻轻叩着木面。 好生气。 若放在三年前,会怎么做? 大约是怒气冲冲地跑到这个女孩前,厉声呵斥,张牙舞爪,大声勒令让她出去。 他的居所,除了她,谁也不准进。 但是不行——她现在早已不是乔绫,而是公孙府的新任家主。 公孙陵轻轻一哼,转头看向乔琯。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一定也知道她知道。 二人都心知肚明,却不代表会向对方暴露自己的了然;至于这个貌美的姑娘……知晓无辜,也不代表饶过无辜。 乔琯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衣,在另一把交椅中落座,与公孙陵隔案相对。 他神色淡淡,仿佛全然不知她方才在想些什么,只道:“陵公子,要留下看我诊病么?” 林灯则木木站在原地。 她好想念程主事。 任她再钝,此刻也察觉了这二人之间的不同寻常……早知玢芷民风开放,不想初来乍到,便见到了一对活的断袖。

其中一个还好死不死地成了她的病患。 林灯在心里哀叫连连,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接过乔琯手中的帕子,叠在腕上,开始诊脉。 指腹落下不过片刻,林灯心下便稍稍一松。 较昨日而言,右寸原本浮而滞涩的脉势已松缓几分,虽仍有痰饮壅阻之象,却不再一味横冲于上。只是沉取时,关尺依旧细迟,寒意深伏。好在那股虚阳上浮、寒热相争的乱象已经稍稍平复——至少证明昨日那剂方子是对症的。 “乔坊主,”她细声道,“脉中所见,脏腑内的郁滞已经松开一些,只是积年的寒湿仍须渐进调养。依我之见,三日之后,药方中的伏雪参一味可以撤去了。” 伏雪参一味,虽能温养元气,却也有补滞之性。三日后,乔琯大约浮阳已敛,倘若再留,反而易把寒湿困在经络里。 乔琯闻言颔首,并未多问。 林灯后退两步,垂首道:“坊主身子若无别的不适,我便先退下了。” 她现在恨不得有遁地之术,即刻钻回客舍。 下次一定要拉着程主事一起来。 好在这个陵公子并未真的为难她——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并且,断袖断袖,皆是喜欢男子,为何见到她这么一个女医师还会横生妒意?按照常理来说,不应当是沈长明那样的到了乔琯面前,他才应该真的如临大敌么…… 想到这里,林灯忽而一激灵。 她绝不能再让乔琯看到沈长明。 太可怕了。 乔琯撤下腕上的帕子,淡淡道:“今日无虞。林医师,晚间的例脉也不必诊了,明日再说罢。” 林灯如遭大赦,旋身便走,脚步匆匆,尽显迫不及待。 屋内仅余他们二人。 公孙陵再度冷哼一声,“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乔琯微微蹙眉,“阿绫,医师而已。莫要胡言。” 公孙陵愤愤看向他,“昨夜坊中差人求药,说你寒症陡然加重,一味伏雪参遍求不得。乔坊主,叩玉坊如今竟沦落至此了?” 她冷笑一声。 “还是说,你特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就是想告诉我——你的寒症发得这样厉害,皆是由于我那一夜的急召?” 乔琯起身,掩上雕窗,静立片刻,低声道:“阿绫,求药一行,是程主事的自作主张。我无此意。” 公孙陵闻言气极,反而敛了音色中的怒意:“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病入膏肓,即刻死在榻上,也不会张口向我求一味药物?是么!” 半晌,又是冷笑,“乔琯,公孙府库内,存放的伏雪参一共十八两五钱。” 她抬眸,带着薄薄的红意,“你知道的,府内的实权,四日前才堪堪移到我手中。我并不清楚府库内都存了什么,存了多少。叩玉坊的人辰时初刻临府,那时我还未梳妆。把十八两五钱的伏雪参送到程松的手中,我只用了半个时辰。” 公孙陵起身,走到他身旁,声音变轻,浓重的哀伤却已尽染,“半个时辰的意思是,我并未来得及梳妆。所以我只能带着瑾玉,披发并着寝衣,亲自去府库里翻找。” 她退开两步,伸手推开房门。 “为你送上伏雪参的不是公孙陵,是乔绫。”她缓缓道。 “可如今看来,无论是伏雪参,还是乔绫,你都不需要。” 15. 俯仰皆自由 往后几天,林灯过上了自离家以来可谓最惬意的日子。 一日两次的例脉,以及药方的调整,对她而言虽需费些心思,却也算举重若轻。除去每日午后与晚间到乔琯居所察脉的一二刻钟,其余时间,小鱼入大海,俯仰皆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因她吃醋的矜贵公子再也没出现过。至于那场莫名其妙的插曲,也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叩玉坊内各式各样的曲子反复听了几天,纵使仙乐入凡间,也总归失了趣味。于是开启了对玢芷城的极尽探索——戏院酒楼、妆铺衣庄,古玩书肆、花鸟市场,无孔不入,无所不探、无处不瞧。 沈长明深受其害。 林灯出行必购物,小小一间厢房,已堆满了她买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脸颊鼓鼓的猪头面具、拧上机括就会打鸣的木雕公鸡、点燃内芯就会飘起来的飞天纸鱼,还有一只被剪了翅膀的绿羽鹦鹉。 她勒令沈长明交出一把羽扇,把扇面上最漂亮硕大的长羽让给这只鹦鹉——说要修剪后黏在剪羽之处,让小鸟重归蓝天。 然而那鹦鹉自幼剪羽,从来便不知飞翔为何物,一朝功成,非但没能展翅翱翔,反而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活像一只水鸭。 林灯摇头顿足,哀叹连连,又小心翼翼地把黏上的羽毛一点点剥除,揽它在怀里,同沈长明讲:“鹦鹉是一种宝贝鸟。飞到外面,觅不到吃食也筑不来巢,如此看来,还是不会飞的好。有一个成语叫揠苗助长,我犯了同样的错误,这叫接羽助飞。” 沈长明的羽扇白白折损,却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下一刻林灯便捧那只鹦鹉在掌心,笑眯眯地教它说话:“沈——郎——君,心——肠——好。” 不堪叨扰。沈长明轻叹一声,宣布自己要独自出去逛逛。 林灯不以为意,只顾逗弄自己的鹦鹉,顺嘴托他回来时在东街第七家铺子买一包蜜渍脆梅。 玢芷的东街一向车水马龙,恰逢休沐日,人群摩肩擦踵,喧声甚嚣;沈长明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林灯要的脆梅。 挤出人群,便见东街尽头,驻留着一辆马车。车厢的四角垂着鎏金流苏,两匹乌骓并辔立于车前,溜光水滑,一眼望去,非富即贵。 沈长明松泛一下筋骨,行至车旁随手一掷,两个纸包齐齐飞入车厢,内里顿时传来一阵哀嚎。 一个眉目疏朗、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捂着额头,怒气十足地探出半个身子,却见来人后转怒为喜—— “啊哈!沈大国师,好久不见呐!” 声音极大,引得几个行人侧目。 沈长明懒得理会,抬手掀开车帘,踩着车辕便上了马车。 苏定抒见状,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沈长明俯身入内,在他对面坐下,拾起车厢内两个纸包,置于一旁。 马车开始驶向西北。 酸甜的梅香透过包装在车厢内热烈地溢开,盖过淡淡的香料气息。 苏定抒瞧一眼纸包,唇噙笑意地将沈长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几时爱吃这个了?我可是记得,你从来都不爱吃甜食。” 沈长明坐定,闲闲看他一眼,“这三年里,总见你信中抱怨江淮事务如何如何繁杂。如今看来,眉飞色舞,兼神采奕奕,倒更像是乐得自在。” 苏定抒闻言,垮在座上,一脸生无可恋,“漕粮、商货、水道,林林总总,全压我一人身上。猜猜我昨夜睡了几个时辰?你若觉得我自在,不如辞了国师的职位,接手这个江淮转运使当当。我看你倒是出了大都,游山玩水,日日逍遥,羡慕得我牙根痒痒。” 眼神又落在那包脆梅上,“什么珍贵吃食,还要你亲自排队?害我等那么久。” 沈长明修长手指搭在纸包上,“脆梅……莫再聒噪,我略眯一下,到了叫我。”向后一倚,慢慢阖了眼睛。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高大的府邸。 苏定抒拍拍沈长明肩头,“大国师,到了下车。” 沈长明悠悠转醒,提起纸包,下了马车。 扫视一圈,转首道,“比起你在大都的宅子,有点土。” 苏定抒满不在乎,“我的品味就是这样,华丽,恢宏,大气!至于大都那处宅邸……那可是我娘的钦赐,大长公主的手笔,焉敢动什么手脚?话说回来,把宅子装成这样,爷我才住得舒服。” 苏定抒将他带至内院深处的一处水榭。水榭三面临池,窗扇尽开,飘入淡淡残荷香气,案上只置一鼎香炉、一台瑶琴与一套青瓷茶具,清敛雅致,像是从整座宅邸里单独切出来的一角。 早有侍婢迎上前来,接过沈长明手中纸包,置于案上。一人抚琴,一人焚香,一人倒茶。 苏定抒翘起二郎腿,悠悠道:“听闻圣上借了探访民情的名号,让你探察药人,探察得怎么样了?” 沈长明略一颔首。茶已斟好,苏定抒挥了挥手,水榭内侍婢尽数退下,只余他们二人。 荷风轻柔,拂过香炉,带出袅袅白烟。烟雾散在二人中间,苏定抒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只听得:“找到了,只是还未验证。是个女子。” 苏定抒正了神色,“既找到了,带回大都便是。昭宁可是等不得那么久。”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声,如同轻絮漂水,不带涟漪。 敷衍无处遁形。 苏定抒眉心顿时皱起,“嗯什么嗯,昭宁可是你亲表姐。于公于私,于家事于国务,把那个药人带回去,都是你义不容辞的任务。” 掺杂着不耐的语气从对面传来,“古籍里只说过药人之血可以解毒,从未说过包治万病。昭宁的身子,一部分源于未净的残毒,焉知没有早产不足的缘故?就算寻到的那个女子真是药人,血液究竟是否真的可以解毒,解毒的机理究竟为何……一切还未查清。你急什么?” 苏定抒定定地看着他,抬手将茶水泼入香炉,“呲啦”一声,烟雾顷刻散尽。 二人在彼此眼中变得分明。 “沈长明。”苏定抒瞥一眼那两个纸包,语气稍冷,“昭宁是你的表姐,亦是我的表姐。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亲如一母同胞。倘若你对那药人女子动了别的心思,先给昭宁的毒解了再说。一点血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何况那古籍我也看过,药人不是注定早夭么?你自小见事聪明通透,远胜我们两个……如今,不要在此事上犯了糊涂。” 沈长明沉默半晌,淡淡道:“知道了。” 苏定抒稍稍缓了神色,端茶道:“你不知我最近这段时日多繁忙。圣上给我下了旨,开春之前,要江淮今年再多交一笔银入国库。你是不知道,江淮这地方,看起来富得流油,实际上油水全聚在那些巨贾手里。平民百姓,也只是比其余地方更吃得起饭罢了。” “若要多敛一笔银钱,向下面加税倒是简单,只是你也知道,江淮失地,堇国未必就亡,然一旦失序……国库登时便穷个干净。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沈长明忽道,“多交一笔银钱,要用在何处?” 苏定抒放下茶杯,“不知道。我远在天边,只管交钱,不知道大都的意图。” 然二人对视一眼,也都有了底。 沈长明望向水池内的残荷,“与南召的战事,看来是已经提上日程了。来年春前?左 不过就是这个时间。” 苏定抒点点头,“同我想的一样。只是一旦开战,你必定要随军出征。走之前,圣上给了你多久时限?” 沈长明敛眸,垂眼看着茶中浮叶,“半载。” 恰好。将药人带回大都的时限,正好抵到来年开春。 他忽而抬眼,“这笔银子,你打算怎么解决?” 苏定抒神秘笑笑,“说来倒是天助我也。江淮的公孙一族,你有印象吗?” 沈长明眸光一动,“江淮一带最大的丝绸商族,似乎是有个失踪多年的独子前几年归家,现下正任家主。你同那公孙府有来往?” 苏定抒拍手道:“不错,正是这个公孙家。江淮的丝绸布匹生意,十成里他们家少说占了七成。从桑田、蚕种、收茧、缫丝,再到织坊、绣坊、染坊,最后出货南北,整条路子都握在手里。巨贾中的巨贾,巨富中的巨富。” “那公孙家主,年岁似乎甚轻。好打交道吗?”沈长明道。 “不好打交道。”苏定抒笑了一声,“那位新家主年纪不大,手段倒利落。另外,说是独子,其实是个女儿。” 沈长明端茶盏的手略一停滞。 苏定抒道:“公孙一族,家主之位向来传男不传女。可上任家主仅钟情一位发妻。他那发妻产子时不幸崩逝,留下一个女儿,他也未曾再娶,索性从小便把女儿当继承人培养……仿佛是七八年前,父女二人去临州视察一批新蚕种,归途碰上山崩。老家主死了,女儿也就此失踪。” 他顿了顿,“家主一死,两房堂亲立刻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其中一房占了上风,坐了几年家主的位置。谁知道前些时候,另一房突然把那个失踪多年的孩子找了回来,掩耳盗铃,说是失踪的独子,而并非独女,顺理成章地夺了那房堂亲的家主之位。” 沈长明道:“拿她做傀儡?” “原本是这么想的。”苏定抒啧了一声,“那帮人当她是只空有血统的金丝雀,想着借她的名头掀掉现任家主,再把她架在上头,自己掌权。殊不知,她父亲当年是真把她当继承人教养的。回来没多久,账册一翻货路一看,七七八八的,便接手得十分稳妥。” “起初倒是谨小慎微,骗过了那帮宗亲。后来逐步在府里收拢了一帮她父亲遗留下的旧人,又收集了那帮人掌权时侵吞族产、借商路谋私的证据。前些日子,借了商议族事的由头,把她那些叔叔伯伯召集到一处,以雷霆之势翻账定罪、削权逐人,彻底拿稳了家主的实权。” 沈长明扬起唇角,“倒是便宜了你。” 苏定抒眉梢一扬,“可不是?公孙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却一直缺一样东西——官府明认的江淮织造行首之名。新家主若想把族中那些叔伯彻底压服,这块牌子比几十箱金银都好用。我要银,她要名。各取所需。” 望向天边,夕阳已至。余晖笼在整座水榭,愈加衬得美不胜收。苏定抒一挥衣袖,愉悦道:“晚饭就摆在这处水榭。你我三载未见,可要畅饮一番。尝尝我府中的手艺,比起王廷也绝不逊色。” 沈长明却拎起那两包青梅,“罢了。糖渍的梅子,放久便失了口感。我排了那么久的队,放废了可惜。” 苏定抒以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将他打量一瞬,又俯身捣他一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回事。我可告诉你,纵你居国师之位,精通数术算尽天机,然情之一字,你就是将算筹摆烂也算不明白。我就奇怪了,既已清心寡欲二十年,多几年又何妨?何故在这紧要关头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长明悠悠起身,将其中一包丢他怀里,“吃人嘴短。多吃两口,少说话。” 16. 花好月圆久 回途,车厢里,沈长明盯着那一包青梅看了许久。 耳边又浮起苏定抒的话—— “纵你精通数术算尽天机,情之一字,你就是将算筹摆烂也算不明白。” 他觉得有点可笑。 苏定抒怎么会这么想? 排队买一包梅子,便是动了别样的心思?若让他知道自己还为林灯描过三幅丹青,岂非当下就要一封急信快马加鞭送到大都,通知沈父:你儿子当下已经情思入骨,病入膏肓? 苏定抒自己素来花花肠子肚里藏——但凡遇见漂亮女子,便处处留情,惹下风流债无数。以己度人,便以为所有人都同他一样。 沈长明阖上双目。 夏虫不可语冰。 不必同他详说药人必须自愿进入大都的缘由……单是林灯的药人身份浮出水面的后果,便足以令沈长明举棋不定。 昭宁不是当今圣上的亲女——先皇崩逝后,无子,亲弟即位。二人兄弟感情甚笃,因此虽不是亲女,圣上也一向对昭宁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沈长明相信,圣上要他寻找药人的第一意图,确乎是为爱女续命,但为昭宁续命的背后,大约还有另外的打算。 堇国与南召的战事,已绵延二十余载。堇国雄踞中原,沃土千里,国富兵强,却迟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南召,核心的原因从来便只有一个。 南召擅毒。 南召境内,瘴林密布,罕见的蛇虫更是高达千百种。南召人世代同毒物为伍,用毒、制毒、解毒之术远胜中原。两军交战,堇国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南召的兵马,而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毒箭、毒烟以及不知不觉被掺入水源粮草的毒物。 二十余年来,堇国并非没有攻入过南召腹地,只是每每深入,伤亡便骤然攀升。战场上死于刀剑相交者尚且有数,死于中毒、瘴病的人,却往往更多。 不是没有办法——以堇国目前的国力,以及南召的纵深,一场势如摧竹的迅疾战是最好的选择。然普通士兵的伤亡,尚可依靠后续兵力补充,将领一旦中毒身亡,整个军队的士气便会骤然减弱。主将倒下,副将临阵接权又未必服众,若再碰上南召趁势反扑,一场本来尚可维持的战局,往往顷刻便会崩塌。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恰逢堇国近几年风调雨顺,仓廪渐实。二十余年未竟之事,到了这一代君王手里,自然不愿再拖。若能趁国势正盛,一举解决南召,既可免去边境长年用兵之耗,也足以成为留名青史的功业。 所以,倘若林灯真的是药人,而药人的血当真能解世间百毒……救下了昭宁,之后呢? 苏定抒的话又响起—— “一点血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 天真。 沈长明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心地纯善之人——纯善之人,坐到国师这个位置上,第二日便会暴毙。精通数术又如何?国师也只不过是擅于在千变万化的局势与卦象中,敏锐地捕捉到那股主导势力。算尽万事又如何?他未尝不曾见过位极人臣的白髯老相,新旧权力更迭时,于寒夜求见父亲,在被告知携子隐退是唯一生路后,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此后暗中拥立异王,一朝事发,最后被处以极刑…… 圣上 为昭宁求一药人,是出于为叔为父的真心;他为昭宁探察药人,亦出于挽救血亲的真心。他愿意为了出于本真的东西去做一些事情,不代表其他的也可以。 权力、欲望、功业、所谓的彪炳千古、所谓的名垂千秋……为了这些虚浮且令人唾弃的东西,这些年里,他所做的还少吗?国师在王廷尚为国师,居其位,行其事,然踏出大都的土地一寸,他便只是沈长明。 车行到了叩玉坊。 回到客舍,未见到林灯,大约在给乔琯行晚间的例脉。 沈长明未经过允许,却依旧推开了她的房门。 鹦鹉立在廊下,看见来人,磕磕绊绊地对着打开的房门说话:“沈郎君……心肠好。”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她竟将那绿鸟教会了? 沈长明轻轻地把那枚纸包放在她房中桌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视全屋。 林灯下午似乎着意收拾了屋子。房间一角,原本盛装物件的锦盒木匣此刻整整齐齐地堆垒在一处,起起伏伏,高高矮矮,成了天然的置物架。 鼓鼓的猪头面具被她放在最高处,旁边是木雕的公鸡,再旁边,是那只做工精巧的飞天纸鱼。 仿佛写了字。 沈长明走到那纸鱼面前,拿起来看。 一行娟秀灵逸的小字。字迹同那张小纸条上一样,只是换了内容—— “花好月圆人长久。” 沈长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放下那枚纸鱼,捕捉到空气中弥散的淡淡药香。 鹦鹉仍在廊下喋喋不休:“沈郎君……心肠好。” 17. 明月今年看 叩玉坊的日子清闲久了,林灯又冒出了新的点子。 将长须医师前几年给乔琯开的药方重新翻看一遍后,她敏锐察觉到其中许多味药,并非用得不对,而是用得不准。譬如一味桂枝,放在那张方子里本应重用为主药,偏偏方中另一味药与大量桂枝同用会生出微毒,故长须医师用量始终不过一两。如此虽避开了药性相冲,整张方子的药力却也随之减弱。 依照她所学,此种情况下,便应当将桂枝换为以桂枝为原料提炼而成的桂子砂。询问乔琯,却只得到淡淡一句,“林姑娘见多识广,用药不吝。寻常医师总是保守些。” 乔琯的话说得委婉得体,但林灯却咂摸出了其中的意思——原来出了她师父刘老二的茅草屋,外面的医师并未技高一筹,反而对许多她曾以为随手拈来、实则罕见的药物不甚了解,更别提采用了。 这个发现令林灯精神一振。 她索性将这些年用过的药材,一样一样列在纸上,而后揣着那张单子,到玢芷几个大药铺一一询货。一番折腾后,发现竟有四成的药材在这些铺子里觅不见踪迹,甚至其中一些,药铺的伙计连听都未曾听过。 当天晚上,她严肃地同沈长明讨论:“你说,究竟是拿了这个噱头新揽医案,还是编撰出一册详写药性的小书,到处兜卖?” 沈长明认为前者更佳。因为个人撰写并私自印刷的小书从来便不合乎律法,故而只能在犄角旮旯的书摊上售卖,而那样的书摊上卖的都是一些风月小册,林灯的医书夹杂在那里面,说好听么,是鹤立鸡群,说难听么……只能卖给人家当草纸。 林灯很苦恼,“可是只凭这一个噱头的话,怕是没办法揽到价高的案子呢。不如还是等拿到乔坊主的荐言后,再一举登天好了。” 一面说,一面在床下拖出一小坛酒,抱到桌上,将剩下的蜜渍脆梅一颗颗丢了进去,语气轻快道:“还有十几日便是中秋了。中秋赏月,一起喝青梅酒啊。” 沈长明眉梢微动,顺口道:“你的身子可以喝酒?” 林灯正将酒坛从桌上抱起,闻言,身形忽而一僵,看向沈长明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我的身子怎么了,为何不能喝酒?” 自觉失言。沈长明顿了一瞬,随即道:“听你说过,你幼时体弱,一直都配了补药吃。既身弱,可以饮酒吗?” 林灯凝视他片刻,俯身将酒坛推入床底,“不妨事的。只喝一点点。” 声音很轻。 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沈长明见她没有再说下去,倒是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点一点头,起身打算回房。踏出门去的一瞬,却被林灯叫住,“等等。” 他脚步一顿,没有立即回头。眸光低垂,落在廊下被暖黄灯火拉长的少女影子上。那影子轻轻晃着,随着夜风与灯焰一同摇曳。 她是知道了么? 离中秋还有十余日,夜幕低垂,抬头,会看到一弯皎皎的明月。 低头,亦是明月。 真正澄澈的月是她。处心积虑去近水楼台的,是自己。 沉默其实仅有几个瞬时,但在在几个瞬时里,沈长明想了很多。 或许不需要隐瞒……或许会有别的办法。但总归,倘若她在此刻便已觉察出真相,明日,他就会将她押回大都。 国师也会束手无策,因为古籍本就是信口开河——药人根本不存在,他走出大都,几经辗转,只是寻到了一名身怀绝技、可以救下昭宁的王医。 不需要暴露药人的身份,只需要救下昭宁,他就会给她一切。要去南召?战事在即,国师要随军,擅长解毒的王医更可以随军……需要庞大的一笔钱财?沈家固然一向清廉,但原则既可守便可打破,他有的是办法…… “沈长明?”很小的声音,却足以将他的思绪打破。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望向她。 “有件事情,我没有和你讲。” “嗯”了一声,是回应。 林灯取下脖子里那把长命锁,拇指在中间那两颗最为硕大的鸽血石上轻轻一摁,“咔嗒”的声响,锁面应声而开。 长命锁,原也是一个做工精巧的小盒子。林灯把它放在桌上,从狭小的盒里抠出一个叠好的纸片。 她耐心地展开,将那纸片摊在桌子上。 “喏,我没有告诉你,”她道,“你给我画的三幅素笺,我只寄出去两幅,自己偷偷留了一个。” 她把手背在身后,低下脑袋,脚尖一点一点,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候发落的孩子,“一开始想同你讲,但是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你关心我的身体,喝一点酒都能替我注意到,让我一下子感觉有点惭愧。所以还是想告诉你。” 沈长明沉默地望向桌面上、那幅已皱皱巴巴的素笺。 是她在雨里踏着木屐的背影。 “留得很对。”他说。 “因为我也最喜欢这一幅。” --- 中秋前几日,叩玉坊的林小医仙又忙碌了起来。 这些日子,林灯一直同乔琯体内那股浮阳之热做着斗争,前前后后调整了三四张方子。随着药力渐入,乔琯右寸原本浮而滞涩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沉稳,时有时无的虚热也随之退去。如此调养了十数日,浮阳已不再外越,寒热相争之势终于彻底止息。 然而,那股浮阳之气虽是病象,到底也有着压制沉寒的效用。如今这股热意一撤,没了牵制的寒气便骤然占了上风,大肆发作起来。 寒症一肆意发作,乔琯畏寒愈甚,周身冰凉,神识昏昏,脉象也较先前更显细迟。 林灯当即撤掉旧方,重新开药。 这一次不再顾忌浮阳,只一心攻寒。以赤阳藤为君,配炮姜、乌附、赤辛,又添两味通脉逐寒之药,几味药性层层相催,药势较先前陡然凌厉数倍。 新方入体后,直逼经脉深处的沉寒,药力极为凶猛。故而从第一剂药开始,林灯便一直守在乔琯房中,一守就是整个白日。银针与放血的小刃也始终备在手边——若 药力过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她便要立刻下针泄势,必要时放血,免得寒症未除,反先伤了本体经脉。 三日后,初见成效。沉寒之势终于稍退,乔琯周身厥冷不再如前,神识亦从昏沉中渐渐拔出。再诊关尺,虽仍显细迟,却已有回转之意,不复先前一味的沉伏。 林灯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大意,又细心守了两日,直至乔琯从昏沉中彻底清醒。 至此,算是以猛攻之势重挫了寒症的根基。于是将方中几味峻烈之药逐一减量,又撤去一味攻势最急的赤辛,开始徐徐磋磨那股盘踞经脉多年的寒气——从短兵相接,转为了相持。 虽获成效,但整个过程极为凶险。所幸乔琯极为冷静,且一直信任她,体冰、昏厥乃至刺腕放血,从未有过为难或者质疑。 林灯不无感慨,同沈长明说,他们二人应当算某种意义上的俞伯牙和钟子期。倘若她后面接下的病人都能和乔琯一样,她将会成为堇国最幸福的医师。 沈长明闻言,原本风轻云淡的脸色陡然一滞,半晌悠悠开口,说乔琯本身就是乐师,要当也是当伯牙。此话传到他耳里,大约会埋怨林灯越俎代庖。 林灯则一撇嘴,说医师也会是病患,乐师也会是听众,俞伯牙自然也可以是钟子期,乔琯才不会那么小心眼。 这番话似乎很能让沈长明信服——他听后便不再说话,转身去逗弄廊下的鹦鹉。 林灯趴在桌子上,大声嚷道:“最近这么忙,都没有教它说话。你每天倒是很闲,可有教它吗?” 沈长明淡淡觑她一眼,点了点鹦鹉的小脑袋。 小鸟摆摆头,登时开口:“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林灯极为惊喜,欢脱跑到廊下,“还有吗?” 沈长明点点鹦鹉的脚。 小鸟继续,“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歪头吃一口食,又接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滑稽的样貌配上像模像样的诵读,引得林灯在廊下笑个不住。她蹭到沈长明身边,拉了他的袖子拽来拽去,“好厉害哇!这个小鸟背诗,背得比我哥哥都好。果然,聪明的人教的鸟也聪明,名师出高徒呐!” 她抬头,露出极为明媚的笑颜,“小鸟说得对,此夜不长好,明月今年看!坊主的病已经稳下来,我已不用一直盯着啦。你说,我们这个中秋要去哪里逛玩呢?” 沈长明敛眸,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相处这些日子,他轻易不会盯她看很久,因为很容易看着看着就只考虑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描绘落在眼里的少女面孔。 皎月、春花、明珠、朝霞? 有过很多答案,却都不准确。 现在好像知道了。 慷慨。 气息奄奄的旅人在茫茫荒漠里遇见的一汪清泉,亘古长冻的千尺冰雪里一枚烧得烈红炽热的火炭。 同她的笑颜,是一脉相承的慷慨。 18. 灿星落人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圆月悬于天幕,散发着柔润莹洁的微光,融入玢芷满城流金般的灯火中——今日,整座城池仿佛浸在一片金辉之中,肆意释放着独属江淮的热烈与豪奢。 满城璀璨里,林灯正拉着沈长明疾走于一条阴暗小巷。 这是她昨日打听出的一条捷径,据说可以最快的速度从叩玉坊走到城里最热闹的中街。 小巷两侧围墙极高,遮挡了灯火,亦拦截了月光。一片晦暗里,唯有一星极隐微的明亮随着林灯的步子上下摇晃。 是那只飞天鱼灯。 一天前便已按捺不住,对着这只灯越看越喜欢,但又不能提前点燃,于是捉了几只萤火虫塞了进去,权当先过过瘾。 坊客诚不欺她。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二人便气喘吁吁地到了中街的街首。 还是来晚了。给乔琯行晚脉的缘故,直至戌时才出门。此时人群已将整个中街挤得密不透风。林灯为了今晚还特意装扮了一番,穿了簇新的锦黄襦裙,发间亦缀了两枚小小的金钗,倘若就这样挤进去,好好的衣裳怕就要被人蹭皱了。 她失望地看向沈长明。 身边之人身着霜白色的云锦长衫,比她的还要不耐蹂躏。林灯见状,在旁边幽幽叹气:“如此具有观赏价值的两个人,竟不能让他们好好看一看。实在可惜。” 沈长明低头睨她一眼,“长得好看,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的?” 林灯抱着纸鱼,斩钉截铁地点头:“当然啦。” 身边人不语。林灯品出了他的意味——十有八九在觉得自己肤浅。 她一步跨到沈长明面前,抬了头,牢牢地盯着他看。 墨发玉簪,眉眼清隽,一双眸子映着灯火,宛若月沉星河。 真好看。 直勾勾的眼神,逼着沈长明后退了一步。 林灯紧跟着上前一步,比先前靠得更近,踮起脚,依旧盯着他的脸看。 沈长明以几不可闻的音量道:“你要做什么?” 林灯歪头,“看你啊。” “看我做什么?” “开心啊。我见到你的脸就开心,还会想一直看。所以说嘛,长得这样好看,不给人看便是可惜,便是暴殄天物。” ……什么话。 沈长明一展折扇,横在她脸前。扇面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的脸变得红了。” 推着折扇的手微微用力,林灯被拒出一步。她继续嚷:“我觉得有两重原因。首先,你被人看会不好意思。其次,被一个漂亮的人看会更不好意思。” 头顶安静了片刻,传来沈长明极其无奈的声音,“不放飞你的纸鱼吗?” “对噢!”林灯恍然记起正事,抬手拨开扇子,捧起怀里那个纸鱼,眼神亮晶晶。 揭去灯底临时糊上的一层薄竹纸,里面的几只萤火虫缓缓飞出,其中一只兜兜转转,落在她发上,她却浑然不觉。 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火折,小心地探入灯里,引燃烛芯。火光起初孱弱微小,却渐渐明盛,仿佛慢慢地为那纸鱼注入了一股强劲的生命力。纸鱼并没有长翅膀,却开始缓缓升天。 中街忽传来一阵高亢的喧声,林灯骤然转头去看,发间的那一只小萤火虫受惊飞起,半空中盘旋一阵,又徐徐落到她发上。 恰逢此时,第一盏天灯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悠悠升入夜空。 而后便是第二盏、第三盏……数不清的灯火紧随其后腾空而起,十盏、百盏,顷刻铺满长街上方,将原本沉暗的天幕映出一片辉煌的金色。中街的天,登时亮如白昼。 她的那一枚小纸鱼,也缓缓融入漫天的光里。 少女仰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光亮,微微张口,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太美了。” 她不自觉地向后伸手,拉了沈长明的袖角,另一手指着那一轮圆月,兴奋地喊道:“沈长明,你看,月亮变成了太阳!” 然身后之人,却似从未注意到不远处发生过什么一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发间那只萤火虫。 他抬手,鬼使神差地去抚那只光芒暗淡的小虫。林灯手恰好正牵着他的袖角,便被连带着一同抬起。 觉察他的动作,她回头看。萤火虫恰在此时振翅飞开,他探去的指尖便落了空,轻轻触在她发间。 林灯皱起眉头,神色尽是不解,“你在干什么?”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沈长明收了手,面色如常,“捉虫子。萤火虫。” “萤火虫停在我的脑袋上?” “……嗯。” 她乖巧地低头,“帮我捉掉它。” 应该告诉她虫子已经飞走了,他想。 却再次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仔细地、轻柔地掠遍她的发髻,连带那两枚小小的金钗。 “这个萤火虫这么狡猾吗?我的脖子都酸了。”她低着头,疑惑地问。 “是啊。很狡猾,似乎没办法处理。”他低低道。 天灯散尽后,人群亦渐渐散去。林灯终究没能忍住,拉着沈长明钻进仍旧拥挤的长街,东瞧西看,不亦乐乎。 中秋的玢芷实在太过繁闹有趣,所以她始终没有察觉,身边之人接下来的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长明则十分庆幸她没有注意到。 -- 是夜,四更天,叩玉坊中灯火尽熄,一片沉寂里,众人皆已入梦。 包括隔壁的林 灯。 沈长明仍着那件霜白云锦长衫,踏着夜色出了乐坊。 半个时辰后,因中秋赴宴而醉梦沉酣的苏定抒,被寝房里的一道白色身影惊起。 他揉揉眼睛,定定看向面前伫立的沈长明。 一声怒吼—— “你有病啊?” “定抒,”沈长明一向镇定的语气里罕见地掺杂了迷茫,“我觉得我完蛋了。” 懒得再去什么亭台水榭,苏定抒索性揪他在房外院中落座。令侍从上了一壶酒,一只银杯,推到沈长明面前。 “干什么?” 苏定抒挑眉,“让你酒后吐真言啊。” 沈长明推开酒杯,“不需要酒,我也会吐真言。” 苏定抒往后一倚,悠哉翘起腿来,笑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怎么?我们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沈大国师,如今栽了?”自顾自斟了一杯,尝了一口道:“什么好戏,说与我听。” 沈长明深深一吸气,想开口,却不知从何道起,沉默少时,幽幽道:“定抒,我为她取了头发上落的萤火虫。” 说这话时,苏定抒正在斟酒。话音落下,执杯的手悬滞在半空。 “……要我泼你吗?” 沈长明仰头看天,“也可以。” 漫天的星光。 那只小虫落在她发间时候,他便是这么想的—— 灿星落于人间。 酒杯轻轻落在桌上。苏定抒看着他,收敛了面上的调笑之意。 “是那个药人吗?” 沈长明收回眸光,“她名唤林灯。”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对面传来,长夜又陷入了如水的静默。 “长明,”苏定抒正色,“假使古籍所言属实,那个林灯……她连二十岁都活不过。” 他继续道:“她如今多大?罢了,多少岁都不重要,总归不过剩下几年……其实你对她动了心思也没什么要紧,左右带她去了王廷,解了昭宁体内的残毒,剩下这段日子里,好好养在身边就是了。” 沈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对徐栀冉,也是秉持着这样的态度?” 苏定抒瞠目结舌,“你拿栀冉说事?这能相提并论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怔住。沉默半晌,才难以置信道:“……你是认真的?” 沈长明偏过头,忽而觉得今晚来寻苏定抒是一个错误。 他自己都为了躲开徐栀冉,从大都千里迢迢地逃到玢芷,一逃就是三年。 问道于盲。 沈长明起身,端起酒壶满上那银杯,拨到苏定抒面前,“走了。” 留下了一脸懵的苏世子,还有院落上空略显孤寂一轮圆月。 19. 始知相忆深 从苏定抒的府邸离开后,沈长明没有回叩玉坊,而是径直去了玢芷的城郊。 他觉得自己需要厘清一些事情—— 临走时,沈长明从苏定抒身旁经过,却被他伸手拽住。 “长明,”苏定抒的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有时候,当下的想法会骗人。你既从前不曾对谁动过这样的心思,头一回碰上,未必分得清一时意乱与真正的心动。” 他继续道:“不如暂且离她远些,独处一段时日。也许你会发现,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长明,离开大都的日子是很不错,但你要分清。” 此刻,东方既白,晨光熹微。沈长明独坐野郊长亭,开始认真考虑苏定抒所言的正确与否。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得出了结论。 纯粹在胡扯。 什么样的蠢货,才会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苏定抒那一番话里的言下之意,他清楚——你同那女子仅相处月余,何谈认真、何谈笃定?心爱还是怜悯?爱上同她相伴,还是爱上出走王廷?坚贞的情爱代表的是落地与锚定,身无枷锁的随行却代表的是恣意与自由,你分得清沉醉的是哪一种? 苏定抒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么?然而一旦当真选择抽身远去,事情反而变得简单。苏定抒逃出大都,跑到了玢芷,一呆就是三年,至今未有归意。原因只有一个——离开那人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陷得更深,所以不敢回去。 这样的念头会蹦出,本身就昭示了结果。试图证明游刃有余,结局就必然是一溃千里。 至于他对林灯,不需要所谓的抽离来证明什么。他清楚这些时日里,自己的心究竟怎样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因她所注定的命运而产生的怜悯?因摆脱王廷的桎梏而迷恋宫外无拘无束的畅意?这样的感受过于浅显,根本不足以让他的内心产生真正的波澜。真正意识到心意已经不同的一刹,他有些仓惶,然这仓惶不过是源于对这种异样情感的陌生。此刻,他已真正明晰自己的想法—— 他对她有了爱慕,且甘之如饴。 下一瞬,新的问题又涌现出来。 然后呢? 她对他而言,仿佛水晶塑就,通透明澈,一览无遗。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这种情况,那这个词应当落在他身上……且只需要两个字:混蛋。 不过混蛋也有混蛋的好处——没有人会爱上一个虚假的空壳,但也许会爱上一个还不算太彻底的混蛋。 他决定,要向她坦白。 至于昭宁,至于药人的身份…… 不知道。但倘若她说不,世间便没有药人。 只是在这之前,还是要做一些事。 还不清楚林灯为何执意要去南召,但他大致可以猜到,应当与她体内的毒症有关。 沈长明离开长亭,又去了一趟转运使府,修密信一封,托父亲设法借缉事司的人手,暗中探察南召与药人是否有牵连,南召国历代医书、巫医旧录中是否曾出现过相似记载;另遣人往玟州柏原县细访,详查当地十年里,是否曾有一名隐姓埋名、医毒皆精的神医出没。 写到末尾,另起一行—— 备银万两,通兑银票,日后待用。 粗略算过,国师府目前没有这么多现钱。但写下一万,他父亲就会准备五千,剩下的,他回到大都会解决。 苏定抒晨起出府,去了转运司同官员商议江淮地区秋粮入仓之事。沈长明将密信蜡封,镇尺压于他书案上,唤了侍从备车,回叩玉坊。 想到她在长廊下触弄鹦鹉的身影,心头微微一颤。 不能不紧张,却也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蓦然想起林灯在绿豆糖水摊上高谈阔论的那句话——视银钱如粪土的风骨,最怕的就是死缠烂打的厚脸皮。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马车从转运使府到叩玉坊,一共用了半个时辰外加一刻钟。头一次觉得,路途如此遥远,车马如此缓慢。 行至月洞门外,只觉院中格外沉静,不似平常。 在午憩吗? 略怀忐忑,他缓步走入院里,目光却随之一凝。廊下空空如也,鹦鹉不见踪影,鸟架跌在地上,青砖缝里零落着几片绿色的羽毛。 林灯的房门大敞开,屋内东西散落一地。 沈长明木然地走入一片狼藉的房内,弯腰捡起脚边的木雕公鸡。 程主事喘着粗气,跑入院里。 “林公子……您……您总算回来了。公孙府家主,今日忽至坊上,指责我们叩玉坊昨夜遣去府里的乐班……在席间错配了一段曲目,坏了她中秋宴上的兴致,非要坊主亲自到府上,将那支曲子从头重新教授排演,十五日后的家宴上,再重奏一回。” “家主说,坊主的身子……既需要医师的照料,林灯姑娘也该随行同去。我竭力留人,说每日上府行诊也是一样的,可公孙家主执意不从,当即命人将她一道带走了。” 他垂下头,面露委屈,“我连我们坊主也留不下,哪能留住林姑娘呢。” 沈长明紧紧握着那一只木雕的公鸡,环视一圈屋子,冷冷道:“带走,还是绑走?” 程主事心虚地低了头,“陵姑……公子他,他不会对林灯姑娘怎么样的。这位家主的脾气向来如此,似猫非虎,并不会真的为难人。” 握着木雕的骨节开始泛白,“程主事,”沈长明盯着他,神色如坠寒冰,“你和乔琯,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两个人。” 程主事呆呆看着他,额间忽渗出大颗汗珠——面前这个林公子忽散发出极为凌厉的气场,眉眼间所渗出的威势,更是如同黑云压城一般笼到他的周遭。 他忽而记起,这对兄妹是从大都来。 程主事咽了口唾沫,颤颤道:“林公子,烦请移驾正门。前往公孙府的车马,会在门口等您。” -- 公孙府一处房间里,林灯缩在床边一角,头埋在双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在哭,在小声抽泣。 药箱被撞坏了一角,没带衣服,没带首饰,也没带沈长明。就只有她自己,被抓到这个府里,孤零零地被困在这个房间。 怎么又被人抓走了?明明是很老实的一次治病,明明治得也很好,却还是会被绑走,被关起来。 她的行医命运,注定就是要有一次又一次被绑架的劫难吗? 林灯揉揉泛红的双眼,又抽了一下鼻子。 她抬头扫视一下这个小房间——其实环境也还不错,似乎是给女客预备的厢房,床榻被褥整洁,散着淡淡熏香的气息。窗边一张小几,摆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朵开得正好的木芙蓉,花瓣舒展,尚沾着一点新鲜的水气。 门没有锁,却有人看守。林灯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重新把脸埋回膝间。 装潢好看又怎样?那也是牢房。 只是比较豪华的牢房。 上次被抓,尚且心知肚明原因,这次却是彻底地摸不着头脑。那个陵公子,长得倒是十分妩媚俊俏,奈何一副毒蝎心肠——抓乔琯就抓乔琯,还要连带着她一起……如今被关到这个厢房,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对公孙府内外更是一无所知。 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她记起,一个月前,在那赵府昏暗小西厢房里,还有沈长明同她作伴,给了一点同舟共济的安慰,如今只剩自己,凄凄惨惨戚戚。 还好沈长明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然又要被连累。不过,他既然没有被抓,会来救自己吗? 相处一个月,他们两个的感情已经越来越热络,他大概不会知道消息的第一刻就果断抛下自己,但是、但是…… 他只是一个算命先生哇! 林灯重新抽泣起来,已经想到了他大概会怎么做—— 知晓消息,心急如焚,求见公孙家主,碰壁,被骂,在叩玉坊客舍暗自神伤。 这是第一日。第二日会—— 求见公孙家主,碰壁,被骂,在客舍郁郁寡欢。 第三日——哀叹,放弃,然后走人。 她哭得更厉害了,好像已经见到他收拾东西,上船离开玢芷时的背影。 大概断断续续哭了半刻钟,林灯起身,揉了揉后腰。坐在地上这么久,衣裙都皱了。 坐在床榻上,她开始考虑究竟要怎么办。 首先,公孙陵为什么要突然把乔琯绑到府上呢? 林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记起了一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很明显,公孙陵是个情痴,但是他的情感关乎风月——月亮一圆,他就记起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乔琯,然后就发疯了。 至于她?……大约是前段时间白日一直陪守乔琯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吧。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医师的身份算是一个护身符,但如今看来,人疯起来是不讲究合理缘由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林灯倒在床榻上,满腔的悲伤转为了愤怒。池鱼也有池鱼的尊严。她已决定,从今日开始,绝对不会再给乔琯搭一次脉,配一次药! 哭与愤怒,都很消耗精力。床榻又很柔软,味道比叩玉坊的还好闻。将头埋在被子里,林灯可以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合欢花香。 合欢助眠,她在心底里含糊地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竟慢慢坠入了梦乡。 只是没睡多久,门外便响起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林灯惊醒,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此刻正立在门外。 她犹豫一下,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门前,开了一道小缝。 眼睛对到狭缝上,一张含着盈盈笑意的女子面孔映入眼帘。 眼神向下,落在了女子手里的托盘上——干净的衣物,梳洗用具,还有一只小小的妆奁。 林灯冷哼一声,问她:“你是谁?” 女子倒也不恼,仍旧笑盈盈,“我是瑾玉,是公孙府的管家。家主吩咐我来照看姑娘。姑娘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便先让人备了这些。这些衣裳是照着姑娘的身量挑的,不知合不合适。” 林灯愤怒大喊:“不是来得匆忙,是被绑得匆忙!” 瑾玉的笑容含了几分歉意,“要不……先看看衣裳?” 林灯将门打开,快步转身落座。瑾玉入内,将那托盘置于桌上,立在一旁。 两件襦裙,一件是烟雾紫,裙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玉兰,一件是石榴红,颜色浓而不俗,袖口绣了两只极小的金翅蝶。 林灯仅仅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两件衣服的价值非寻常坊间可比。 那又怎样?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扭过头去,依旧生气。 瑾玉神色依旧和煦,稍稍压低了音量,“实在对姑娘不住。我们家主的性情,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一时情绪未控制住,做事失了分寸。” 林灯推开那托盘,冷冷道:“他是公孙府的家主,所以情绪一失控,就可以把我绑走关起来。我现在情绪也很失控,却只能坐在这里,收下你送的两件襦裙。” 她扬起声调,“告诉你家家主,我一日食你们公孙府的水米,乔琯一日不得诊治。左右得寒症的是他不是我,你们随意。” 瑾玉闻言,轻叹一口气,“姑娘在这一日,还请安心一日。家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至于你的话,我会带到。”言毕,转身出了屋子。 林灯盯着那两件精美的襦裙,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锦黄色的这件。 昨夜因怕将裙子揉皱,那样热闹的中街都按捺住没挤进去……今日遭此一劫,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 林灯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将那件烟雾紫色的襦裙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石榴红的暂且无恙——总得有件衣服穿,她又喜欢石榴红。 20. 欲言三缄口 瑾玉走后,林灯倒在榻上,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之时,日光晼晚。她觑一眼窗外,只见橘红落日一角,揉揉眼睛,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去。 却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屋里似乎有人。 手指猛地攥紧被角。她屏住呼吸,缓缓转过头,然目光锁定桌旁之人的刹那,眼中的恐慌瞬间转为惊喜。 “沈长明!”林灯开心地大喊,“你也被抓进来啦!” 掀被下床,她跑到他的身边,低头仔细端详。 整个人好端端的,衣饰精致整洁,发丝亦一丝不苟,只是面上的神色有些令人陌生——眉头微蹙,薄唇微抿,一双眸子如同历经霜冻的桃花,全然不见往日的那股悠哉与从容。 林灯感知到他的不对劲,怯怯地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啊,我不该这么高兴。是为了救我,你才会被一同绑进来的吗?” 昏沉的日光从窗缝渗进屋子,一半照在他的身上,一半却被窗棂截留。故而霜白色的衣袍,一半被染作暖黄,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面孔亦如是。 “没有人绑我,”他道,“阿灯,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音色中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威势与冷峻,称呼却陡然变得亲昵。 好奇怪。 “我来带你出去。”沈长明望着她,继续道。 林灯又后退一步,隐约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沈长明也是被抓进公孙府的,怎么可以和她关到同一间厢房呢?这可是女客住的屋子。 “沈长明,”她小声道,“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能够安然无恙地、悄无声息地、长驱直入权势煊赫的公孙府的。 陌生感骤然涌上心头,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蔓延到周身。 她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仿佛面前这个人带来的并非逃脱的生路,而是一个她从未察觉、一直潜藏在身边的巨大危险。 害怕是如此明显,如同一朵在山雨欲来时颤巍的娇花。颤抖的模样落入沈长明眼中,他顿时觉得呼吸似被一双无形的手钳制,周遭的时间亦已冻结。 但她不是娇花。娇花扎根泥土,只会一味地颤巍,不会抗争,不会逃离。 直至此刻,沈长明才终于意识到,倘若起初接近她的意图在此时揭开,他将失去全部的可能。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等的冷酷与恶劣。 他有原罪。 唇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意,他温声道:“公孙府的上任家主与家父早年有些旧交。我登门之后,提了家父的名讳,公孙陵倒是愿意卖我一个面子。” 耸耸肩,继续道:“我告诉她,你是我家表妹,医术高超,非玢芷寻常医师可比,若离了你,乔琯的寒症就别想好转了。她在意那个坊主,沉吟少时,便应许我将你带走。” 沈长明看一眼桌上那件襦裙,又望向林灯,“石榴红很衬你。穿上会漂亮。” 林灯立在两步开外,大大地睁着一双灵秀的眸子,眼底却浸满了惶惑。 什么样的故交,才能一句话就能把人带走? “沈长明,”她把音量压得很小,“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会伤害我吗?” 她局促地绞着襦裙一角,微微垂首,“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现在有一点担心,也有一点害怕。” 她重新抬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会伤害我吗?只要你说不会,我就相信你。” 一片沉静里,是两颗扑通狂跳的心。 “不会。”答得很快,且斩钉截铁,仿佛在言明一句此生坚守的真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林灯松了一口气。 肩头稍稍松弛下来,却仍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 而后步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又漾出笑意,“我的胆子比较小,不要见怪。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掉吗?回叩玉坊吗?” 叩玉坊?或者还是算了,他从不喜欢那个地方。苏定抒倒是有一处闲置的宅院在城东,或许去那里更好。 只是如何开口呢? 沈长明斟酌片刻,轻声道:“若是不回叩玉坊呢?” 林灯支肘在桌上,托腮问道:“去旅店吗?要离得公孙府近一些才好,这样方便我每日入府给乔琯诊脉。” 竟还想给那坊主治病么? 沈长明面露不解,“看什么病?倘若有点骨气,一刀两断才好。” 林灯偏头撇嘴,“我之前花费那样多的心思和功夫,才把乔琯医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吗,乔琯是自己走到公孙府马车前的。如果不是我,这个公孙陵只能拿担架把他一路抬回来。” 她继续补充:“我还没拿到叩玉坊盖章的医术水平的背书呢。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不能在最后十里把前功尽弃。” “好吧,”沈长明做出让步,“我在玢芷有一好友,他有一处闲置的宅院,大约离公孙府也不远。你同我到那去住,一应仆从侍者,他会安排好。” 林灯睁大眼睛,“你竟还有这等好友?”半晌反应过来,“你有时不见踪影,便是去见他吗?” 沈长明不语,表示默认。 对面的少女却有了新的担忧,“孤男寡女哎,就我们两个。合适吗?” 沈长明略一挑眉,“你在流水船邀我同行的时候,好像没考虑这个。” 他凑近一点,笑得肆意,“究竟是无知无畏,还是后知后觉?” 无形的羞赧在少女的脸上幻作有形的绯红,却仍带着天真,如同盛开在冰崖上的曼陀罗花。 天真,是保护花朵的冰罩,亦是增添娇媚的诐辞。 沈长明微一晃神,又凑近一点。 “林灯,”他的声音忽而压低,像是无意,又像是诱哄,长睫之下,眸色深深,如同晦暗的海,“你有过心仪的郎君吗?” 绯红转绛,却闷不作声,于是屋里最鲜艳的颜色,不再是桌上那件石榴红。沈长明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他抬手拍拍她的发顶,“既没有,当然也不必在意了。你又没有心仪的郎君会为你吃醋。” 旋即起身向外走去,“走吧,去公孙府正厅。让那家主给你奉一碗赔罪的茶。” 余留林灯在身后气恼大喊,“喂,你到底在胡说一些什么?!” --- 公孙府正厅,四人,一盏茶。 林灯居客位左一,沈长明在她身边。公孙陵换了一身居家 闲装,乌发半绾,余下长发松散垂在肩后,坐在上首,手边一只玄釉金毫盏。瑾玉侍立在侧。 茶是上好的碧涧春,仅是搁在那里,山涧新雨一般的茶香就已在厅内寸寸漫开,混着淡淡的兰意。 公孙陵抬眼,向瑾玉递去一个眼神。瑾玉会意,上前半步,将那盏碧涧春端起,就要奉给林灯。 沈长明在旁边淡淡开口:“公孙家主,既是赔罪的茶,总该由你亲手奉上才算有诚意。” 他侧眸看一眼林灯,“我家妹妹,可是受了好大一番惊吓。” 公孙陵闻言,面上露出骄矜之意,眯一眯眼,还是将那股势头压下。抬手,纤细的玉指接过瑾玉手中的茶,仍是一手持盏,起身迈步至林灯面前,将那茶搁在她身边。 林灯坐在位上,狠狠盯他一眼。 虽只是一眼,却觉得有一些恍惚。 她早知公孙陵容色出众,然远观不比近看,隔着一尺距离,那张脸愈发显得眉目秾丽,肤色冷白,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抹艳色。偏偏神情骄矜冷淡,将那份过盛的妩媚压去了几分。 长成这幅模样,他居然还会担心乔琯喜欢别人? 不应该是乔琯担心他会被别人看上吗? 想到这里,林灯心下倒是释然几分。再看一眼公孙陵,他已转身归座,口中懒懒道:“今日之事,确是我行事欠妥,惊扰了林姑娘。这盏茶,便算我赔个不是。” 音色极为柔亮,比起一族的家主,仿佛更像一个娇娇的闺中小姐。 林灯蓦然发觉了什么。 这个公孙陵,本身就是一个女孩子。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再看她一眼,又转头去看沈长明。 后者不加理会她递来的眼神,将茶盏向后一拨,“忘了告诉公孙家主,我家妹妹最不喜欢喝茶。” 眸子又弯成桃花,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说出的话却淬了毒一般,“贵府奉上的这一盏,说是茶水,闻起来,倒像泔水。” 折扇轻轻一点林灯发顶,“走罢,别误了人家府上用饭。” --- 离开公孙府后,林灯坐在马车里,有一些懊恼,“你还没有同那家主讲,我依旧要给乔琯医病呢。” 沈长明看她一眼,“你不说,公孙府自然也会遣人来请。既然是他们有求于你,又何必由你先开口呢?” 林灯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默不作声,掀了厢帘向外面看。 马车行在林间小径上,周围皆是高大的乌桕,薄秋将满树青叶染出星星点点的浅红,夕阳几近沉没,月光却未能补足缺失的余晖,暮霭便自林木深处层层涌来,仿佛要吞没这一条小径。 林灯忽扭过头,向沈长明道:“你知道吗,就算你现在把我卖掉,我也没有办法。” 直率的言语,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又认真道:“我想,一个大都小官家的公子,大约做不到让公孙府的家主,亲手奉上一碗赔罪茶。” 她鼓起勇气,“你有你的秘密,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想告诉我了,可以和我说一下。” 小小的气音,“不亏的。我也会把我的秘密说给你。” 21. 含情不相识 城东这一处宅院,是苏定抒初至玢芷时购置的,仅住了三月有余,他便移居到了修缮完毕的世子府邸。至今已两年多未有人居住,虽有人隔三差五前来打扫,终究缺失细致的打理,不少院墙已经攀满了青藤,砖石上裂了缝隙,中间填满了青苔。 好在宅子的原主人审美极佳——整座院落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曲廊回折,漏窗借景,庭中叠石错落成峰。沿着长廊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能有一方不小的水塘。水塘似乎是之前维护的重点,近岸处甚至能看清浅底碎石与游鱼。沿岸植着菖蒲、鸢尾,塘中养着两只白鹤,长腿细颈,羽色如云。 午后日光温软,亭子四周垂着半卷的竹帘,秋风穿水而来,徐徐拂入亭中。林灯趴在石桌上,一只胳膊垫在脸下,另一手不断地抠白瓷盘里的红石榴送入口中。 沈长明坐在她身边,自顾自地翻看林灯的绘画作业集。 公孙府还未派人来,林灯便沦为了无业游民。左右无事,她便央了沈长明教她丹青。沈长明很有耐心,算是良师,林灯却没有耐心,急哄哄学了一些基础笔法,就开始要自行作画。取了洒金海浪笺,裁成一尺长、半尺宽的册子,每日饭毕都要回房埋头苦作。三四日的功夫,已作成了五幅画。 沈长明翻开扉页,眉头便不自觉微微皱起,他扭头问她:“你为何要画两只雄孔雀在塘边交颈相依?” 林灯抛一颗石榴籽到嘴里,“白鹤太难画啦,所以画孔雀。不是一雄一雌么?那只雌的可是要小一圈呢。” 沈长明仿佛噎住,半晌开口,语气倒是平静,“阿灯,雌孔雀没有华丽的尾羽。还有,会交颈相依的是鸳鸯,不是孔雀。” 林灯惊讶地探头过去,“是吗?我没有真正见过孔雀,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交颈。还是你见多识广呀。” 沈长明伸手,从砚旁的青玉笔山上取了朱笔,自然地落笔下去,就要勾那一只身形稍小、却比雄孔雀尾羽还要华丽一倍的雌孔雀。林灯却扑到桌上,护住那画册,张牙舞爪,“不准,画得再不好,也不准改。这是我第一幅画作!” 讲话时,头上的金掐丝蝶翼颤个不停,秀眉下的长睫也跟着一齐颤动,一颗石榴籽缀在下巴上,仿佛莹白脂玉上的一点朱砂。 沈长明手持朱笔,垂眸,目光落在那一点鲜妍的红,上移,是娇盈的朱唇,再向上,小巧精致的鼻子,勾勒出干净而柔润的线条,剪水双瞳,含着嗔怒,碎发尽数梳起,露出光洁且饱满的额头。 他伸出手,拇指抵在她的唇边,却向下移去,抹去那一颗石榴籽,另一手执朱笔,轻轻一点,笔尖落在她的眉间。 林灯今日打扮素净,穿一身浅杏色窄袖襦裙,发间除却一对金掐丝蝴蝶,再无多余珠翠。一点朱色嵌在少女眉间,仿佛天笔落下,将原本清润玉色的芙蓉,顷刻点化成了粉白生晕的牡丹。 向后稍离,端详片刻,沈长明眉眼弯弯地倾身到林灯的耳边,“阿灯,我今日画下的这一笔,似乎远胜你耕耘数日的大作。” 林灯闻言,揽了画册回至座位,脸憋得红涨,“……登徒子!” 沈长明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爱怎么说怎么说。 林灯气恼更甚——她也不知道沈长明最近遭了什么魔障,不仅改口亲昵地唤她阿灯,话里话外还总爱调戏她,最可恶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找到机会就凑到她颊边耳语,搞得她已经很多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这样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她对沈长明人品的质疑,并决意要在今日将此事彻底解决。 林灯坐直,蹙了秀眉,上下唇瓣紧紧相抵,如同一只发怒的小狮。 她疾言厉色,“沈长明,你以后不准这样对我。” “为什么?”对面之人神情堪比泼皮无赖。 “这样做,是登徒子。”她愤愤道。 “哦。”清风过耳,略不萦怀。 林灯气得半死,又记起沈长明说过他父亲不要求他读书,于是压下怒火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登徒子吗?” 沈长明托下巴在石桌上,“洗耳恭听。” 果然不知道。 林灯气呼呼道:“从前有一个士大夫,他叫登徒子。他嫉妒一个叫宋玉的人生得俊美,于是和大王污蔑宋玉生性好色。宋玉好端端被人污蔑,自然不服气,就找到大王说,自己家东邻有个美人,趴在墙头看自己三年他都不为所动。而登徒子呢?他有一个长得不美的妻子,却和她有五个孩子。所以登徒子才是真正的好色鬼。” “我们林小灯儿学识很渊博嘛,”沈长明神色作惊讶状,眸子却弯成月牙,“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是这一篇吗?” 林灯只知道这个故事,从未念过那篇文章,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却还是郑重点头,且谆谆善诱:“是的,就是这一篇。沈长明,你长得这样好看,要做宋玉,不要做登徒子。” 她对自己这番劝说很满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简直完美。< /p>“可是我们阿灯,似乎比东家之女还要漂亮几分啊,”沈长明笑吟吟地望着她,“那便要改改,是……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林灯没听过这两句,有点傻眼,“什么?” 沈长明徐徐收了笔墨,在她身边翩然而过,“为了你当宋玉啊。” 是夜戌时,林灯在书店小山似的书册堆里愤愤抬起了头。 任她软磨硬泡一下午,沈长明都不肯松口告诉她那两句到底出自哪里,害她只略略记了读音,大晚上跑到书店四处翻找,足足找了两个时辰。 抿着唇,眸光落到已经泛黄的书册上,淡淡墨香沁入鼻尖,此刻却扰得人心里发颤。 原来是宋玉写的《神女赋》啊。 就着书店里橘黄昏暗的烛光,她低低地念,“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视……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 “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撇了嘴,小声嘀咕,“原来是形容神女发怒的。” 终于找到了答案,心下却蓦然烦躁起来,连带着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有人拿了一枚小针,捻了蜜做的丝线,在心头绣一朵将绽未绽的花。 刺刺的,却又带着浓厚的甜味。 “啪”地一声合上书册,声响略大,引来书店老板在前头柜台叫骂:“都两个时辰了,还不走?书都弄乱了,不买就全部收好。” 林灯慌忙起身,堆在身上的书册七七八八落了一地。她不好意思地转头赔礼道歉:“对不起。这就收好,这就收好。” 弯腰,小鸡啄米似的将散落一地的书册一本本放回架子,唯余将最后翻到的那一本攥在手里。在书架间犹豫少时,揣了那本集子慢吞吞蹭到柜台前,“要这一本。” 老板精明,似乎识出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宰客,开口就是一两纹银,下巴要翘到天上去。 一向牙尖嘴利的林氏小灯此刻却缄了口,丢下一块银子,转头就步履匆匆地离了书店。 是夜,林灯又失眠了。 床头点了十根蜡烛,将床帷照得亮如白昼。趴在床前,隐秘地翻开,一句句小声地念。 念到那一句时,整个人定住,眨一下眼睛,似在晃神,随即揽书裹了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书册被滚得皱巴巴。不知过了多久,一颗脑袋在绣衾里探出。 又是对着烛光翻纸页的声音,以及低不可闻的一句感叹—— “原来我这么漂亮的吗?” 22. 心似双丝网 沈长明发现林灯这几日在有意躲着他。 二人之前在水亭用餐。侍者会在饭点前的一刻钟将菜肴备齐,沈长明通常会早到,挑几样林灯爱吃的菜移到她位前。林灯姗姗来迟,落座后便要发出感叹:“哇!这个府里的饭食,怎么每一顿都这么合我的胃口。” 现下已变得不同。侍者备饭前,她便早早到场,拿起小碗拨些菜饭,匆匆回房,窝在屋里吃。 余留沈长明独自坐在水亭,对着几碟缺了小角的菜肴,蹙眉用饭。 他转头问侍者:“你不觉得她拨的菜实在太少些了吗?” 顿了顿,接续道:“下次开始,把她的小碗换成大碗。” 林灯生性活泼,从不爱将自己拘在房里。每日除了睡觉,在房中待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不是在府内到处游逛,摘草逗鸟,便是拉着沈长明出门玩乐——看戏吃茶、听书赏曲,无一不通,无一不乐。 最近,却整日闭门不出,连人影都觑不见一个。秋雨缠绵,稀稀拉拉下个不住,沈长明盯着碟里的菱角豆羹,忽对着侍者道,“她若是一块豆腐,此刻应该已经发了白毛。” 林灯则窝在房里,端着小碗扒拉饭,一边吃一边嘟囔,“有的菜也很难吃。最近饮食水平真是下降了很多。” 饭后不久,苏定抒遣人通报,大都来信,邀沈长明前往世子府。 前后不过十五日,比他预想的要快许多。也不知道这般迅疾,究竟是好是坏。到了宅邸门前,当即解下车厢前的一匹马,翻身跃上,策马而去。 留车夫在原地咋舌——当下淫雨霏霏,世子府的贵客,竟肯淋雨也不愿坐车? 稀奇。 世子府里,苏定抒举一杯热茶,讶异地望向衣发皆湿的沈长明,随即幽幽道:“你就这么思念你爹么?来一封信都这么迫不及待。” 沈长明懒得理他,接过他手中热茶,一饮而尽。掸掸身上雨水,引得对面世子面露嫌弃。苏定抒举起密信递给他,招手让侍者上一杯新茶。 薄薄一封,沈长明捏在手里,眉头不自觉紧皱起来。 小刀挑开国师府的火漆封印,他抽出其中密信。 “吾儿亲启——” “其一,已托缉事司详查,遍查堇国所存南召医书,无一记载与药人体质相关。其二,另遣人往玟州柏原县细访。当地确有一名医者,名为刘奉章,此人早年颇有声名,曾被誉为一代医宗,尤擅毒术。其人性情孤僻怪异,不喜与人往来。后不知何故骤然失踪,中间杳无音讯,直至十余年后现身柏原。其三,府内现银不足万两,已为你准备八千,不知何用?另外,是否已寻到药人?昭宁病体孱虚,事态紧急,门训亦可暂且抛诸脑后,若寻到药人,即刻带回大都。” 苏定抒坐在对面,望着举信之人,翘着二郎腿悠悠道:“眉头已经皱成了双丝网。何事让我们沈国师如此烦忧?” 伸手接过密信,略扫一眼,抬头向沈长明道:“伯父亦说药人可直接带回大都,你为何如此举棋不定?就算你对那个……林灯?生了情意,也不妨碍她救下昭宁后再好好宠爱她啊。明明如此简单一件事,我是真想不明白你究竟在烦闷什么。” 沈长明沉默地看向他,到底没有解释。转过头,看廊下淅沥的雨。 半晌闷声道:“定抒,你是对的。” 苏定抒正点燃烛火,打算将密信销毁,闻言抬头,“什么?” “你说情之一字,我将算筹摆烂也算不明白。你是对的。” 而后抬眼道:“你问我在烦闷什么……定抒,我在担心。” “……我担心我留不住她。” 火光在苏定抒指间燃起,又落在地上,化为一摊灰烬。 “当然留不住她。倘若古籍所言属实,药人的命数便是定死的。她现在十六七岁,左右也便只有三四年的功夫。你有她的生辰八字、家世籍贯么?这样近的死厄,应当是可以算出来的。你算过吗?” 苏世子的回应很坦然,甚至可以算作残忍,然无法因残忍而进行苛责,因为不管换作谁,倘若脑中有七分理性,大约都会给出这样的回复。 他其实很想补充一句——你何止留不住她?再蹉跎下去,昭宁也留不住。 终究还是忍住了。 沈长明凝视着那一摊灰烬,迟迟不语。 缄默即是答案。 苏定抒一脚踏在那灰烬上,“你没有告诉沈伯父已经找到了药人,对不对?” “你托伯父查了那么多信息,却只字不提林灯相关……既知道籍贯,你查过她的八字生辰,降生地点吗?” 苏定抒长吸一口气,“沈长明,你不会是不敢吧?” 国师神色怔忪,又似某种恍然后的迷茫,唇边牵起一抹苦笑,“不敢。” 短暂的静默笼在两人之间。苏定抒摩挲着杯沿,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滑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懂了沈长明今日为何频频陷入长久的沉默——当真一团乱麻。 他早就告诉过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罢了,左右还有半载的时间…… 苏世子叹一口气,倒是生了同病相怜之感,心里撇去三分冷漠,增添三分同情,“倒是一直没问……你既爱她,她爱你吗?” 自嘲的笑意在沈长明唇角泛起,“不知道。她最近总是躲着我。” 闻言,苏世子反而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躲着你?和我说说,究竟怎么个躲法?” 沈长明瞥他一眼,“还能怎么躲我?本来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现下倒变成一只乌龟,整日缩在壳里。我已经三四日没见到她人影了。” 苏定抒噗嗤一笑,“你惹着她了?小药人儿脾气很大嘛。” 沈长明不耐道:“不要叫她药人,她名字叫林灯。双木林,火丁灯。” 神情很是认真。苏定抒敛了调笑之意,正色道:“躲着你,也不代表就是不喜欢你。相反,有时候姑娘家呢,一看你就躲,反而是对你真有了感觉。” “林灯,她是只躲着你,其余行径正常呢?还是因着躲你,整个人都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呢?” “大不相同,脱胎换骨,兔子变成乌龟。”回答得极快。 苏定抒抬手续茶,“此话若被她 听去,你怕是要完蛋了。” 一杯递去,“当然,不需要被她听去,你现在也是完蛋了。” --- 夜间,连日秋雨初歇,宅院上下清凉如洗。 憋了数日,一来为了躲沈长明,二来也着实不喜欢连绵不断的雨。如今雨停,夜深人静,林灯悄悄出了屋子,打算在庭院里散散步、透透气。 绕过小阶,便又到了水塘。两只白鹤立在塘里,浓浓的夜色为衬,显得愈加飘然若仙。 一抬眼,却发现水亭内似乎有人。仅是一个身影,林灯便知道那人是沈长明。 敲一下自己脑袋——除了他还会是谁呢?这所宅邸除了仆从侍者,也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却不现身。发现他的一瞬,匆匆蹲下,猫着身子,碎步跑到菖蒲丛里。培育得当的缘故,菖蒲丛生的高大茂密,她躲入丛间,蹲在地上,被遮掩得结结实实。 草木的香气盈在鼻尖。往前一尺,是清冽的塘水,白鹤在绿色蒲草间缓缓踱步。 默默观赏了一小会儿,林灯挑开几根蒲草,伸长脖颈,觑眼看向塘对面的水亭。 鹅黄的衣影,在水亭内若隐若现。 和初见他时的颜色一样呢。 缩回去,按下一小丛蒲草,当成天然的草垫,抱膝坐在中间。水边茂草,本最易生蚊虫,却没有一只来向她叮咬。额头抵到膝上,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传来银器交错声,他在饮酒吗?石桌上似乎有一个银酒壶,匆匆一瞥,并没有看真切。 谁也不是傻瓜,她已经知道了沈长明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十二岁那年,家门口总是无缘无故出现一束沾着露水的山花。为抓现行,她搬一把小梯在墙后守株待兔。日头刚升起,便听到外面传来窸窣声,探头出去,看见邻家同岁的小郎君蹲在门前,手中捧一束山丹,露水打湿了大片的前襟。 她抻着脖子大喊—— “喂!为什么要送花到我家?” 小郎君吓得倒退几步,看清是她后却红了面孔,挠头支支吾吾:“是……是送给你的呀。” 林灯手里攥着小石子,毫不犹豫掷出一颗,砸到那小郎君的脑门上。 “不要你送我花!我才不喜欢你呢!” 夜里,林灯被阿娘狠狠一顿责骂。 “你不喜欢人家,好好说便是,何故拿石头砸他?现在好了,那孩子脑袋上起一个大包,他娘揉了一天的红花油都不管事!” “啪!”手板落下,林灯缩了手,却犟着脖子不肯哭。 “明日上门,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阿娘掩门离去,林灯躲在被子里,对着烛光端详被打的手心。 小嘴一撇——再来一次,还是打他!不喜欢你还要给我送花,讨厌! ……为什么想到这些呢? 因为很明白自己若是不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脑袋在膝间埋得更深,眼角似乎沁出一点泪。 夜风轻盈,在蒲草丛中穿梭而过,掠至水亭,将两团愁绪揉在了一处。 23. 非是两条新 秋雨季刚过一半,公孙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宅邸门前。 林灯立于阶上,看着公孙陵伫立在车前,束高发、戴玉冠,眉眼间毫不掩饰地渗出骄矜,同往日丝毫未改。瑾玉在她旁边,神情里倒是能读出抱歉。 那一日公孙陵强行把她绑走时,也是这样一副神色,就好像无论是求人还是绑人,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不薄的脂粉,几乎完美掩去眼角一颗痣,却盖不住洇出的一片浓重的红意——像是哭过。 林灯一歪头,仔细端详着公孙陵,将那日被绑时的屈辱与愤恨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力已全被她的面孔揽去。那片红意实在是过于漂亮,乍一看来,像是仕女图上晕染得当的红妆。 自从发现公孙陵是个女子,林灯便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宽容了许多。因着陵公子是个乱吃陈醋的死断袖,公孙陵却更像一只惯会张牙舞爪的小猫,守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准人靠近,一靠近便要举爪子,待到凑近一看,猫爪的指甲却也不怎么尖利。 至于小猫为什么哭泣,也一清二楚——秋雨缠绵,用药陡然撤去,寒症本已被重挫,一朝失了掣肘,卷土重来,反攻之势会愈加凶猛。若没有猜错的话,乔琯现下,大约已卧床不起了。 却还是觉得奇怪。公孙陵不清楚乔琯的病症不要紧,他本人可是一直了然自己的情况,每回换药、用针,药理为何、机理为何,林灯无一不同他讲得详细。久病成医,乔琯应当是很清楚自己猛然断药的后果是什么……时至今日,才有人来请,他是不想活了么? 看出骄傲压迫下的无法张口,林灯清清嗓子,主动递上了台阶,朝公孙陵脆声道:“你是来请我回公孙府行医的吗?” 话音刚落,另一辆车恰好行至宅邸门前停下。厢帘掀开,沈长明身着一袭雪青色长袍,手里提了一个花梨食盒,徐徐下了车。 难怪一直没见到他的身影,原来一大早便出门去了。 沈长明站定,瞟一眼公孙陵,不慌不忙道:“公孙家主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话说得慢条斯理,却隐隐含着一股压迫之势。 他走到阶上,头也不回道:“虽然不知所为何事,倘若真心实意,倒不妨三顾茅庐。”话说得委婉,语气却像极了命令。 而后轻声向林灯道:“走罢。我新买了糖酥酪,要不要尝尝?” 林灯望一眼那花梨食盒,又看一眼脸涨得通红的公孙陵,低头小声道:“我最近不是很爱吃甜的。” 沈长明将食盒提高一点,“不止糖酥酪,还有酿山楂,偏酸一些。” 她仍旧低着头,“我想去公孙府。乔琯现在病情有些重,她都哭啦。” 公孙陵捕捉到这句低语,适时开口,哑声道:“之前行事欠妥,多有得罪。只要林医师肯不计前嫌,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林灯闻言,坦坦荡荡向前一步,“把我奉为你们府里的贵客,按照贵客的待遇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你愿意吗?” 沈长明猛然转过身,看着林灯,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她要离开这儿。 公孙陵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却迅速反应过来,接得滴水不漏:“倘若林医师愿意,从现在开始,就是我公孙府阖府上下的座上宾。” 一来一往,倒把某人晾在了一旁。 沈长明不觉得尴尬,却觉得想不通。 她缘何就开始讨厌他了? 变化就像发生在一瞬间。似乎前一天晚上,她还同他有说有笑,嚷嚷着第二天要去街边买刚出锅的水煎包。走到门边忽而回头,抚着门框眨巴眼睛,吞吞吐吐地问——明天早上,你可以送我一束花吗? 一束花而已,如果她想要,可以送上一百束。晨光初晓,几支凝着朝露的野百合被放在她的窗前,伴随着朝阳一齐肆意绽放。他甚至算准了时机,金光乍现的一刻,玉白色的花瓣间,会恰好初现嫩黄的娇蕊。 倚在窗边,林灯捧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唇边噙着浅笑,欢喜地将那一束百合插到花瓶里,不忘拨些水珠到花瓣上。 没理由不喜欢那一束花。却无端地开始疏离自己。 沈长明蹙着眉头,实在想不通,为何自那一束花开始,公孙府就这么成了对她而言更亲近的存在。甚至为了公孙府,为了那个病秧子乔琯……她要离开他?苏定抒说,姑娘家见了人便躲,未必是不喜欢。可若当真喜欢,又为何连一处宅院也不肯与他同住…… 他低声道:“阿灯,做事要深思熟虑。” 林灯却恍若未闻一般,再次朝公孙陵上前一步,“等我一刻钟?我随你一起回去。” 公孙陵微微眯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薄唇轻启,音色清亮,恢复了一丝高傲与冷峻,“好。我在此静候。” 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药箱、衣物、钗环首饰,三下五除二便可敛个干净。桌上青瓷瓶里,百合已经有些枯萎,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几朵花,起初开得那样娇美,然不过几个日夜,原本挺盈的花瓣便已卷曲起了边缘,隐隐显出颓败之态,弥散着死亡的气息。 林灯抽一下鼻子,快步出了房间。 宅邸门前,已不见沈长明的身影。林灯知道自己做得过分——缠着他同行的是她,要他在身边不能走的人是她,一下子不理人的也是她,忽热又忽冷,像表演变脸一样。若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会气得一下子抽掉全部的喜欢。 还是有点难过,但还是欣慰更甚——能够一下抽掉的喜欢,一定不是很多。害怕一块火炭最后会变成虚无缥缈的烟尘,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枚炭烧得炽热前,拿一瓢水痛快地浇掉。 作为补偿,她留了东西在房间桌上。如果他是一个厉害的术士,秘密将无处遁形。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难而退是最最显而易见的道理。 一张写了八字生辰与出生方位的小纸条,会代替她去坦白与道歉。 -- 公孙陵没有食言。林灯被安置在公孙府上房,一应起居饮食,皆照家主之例。 只是乔琯的情况,竟比林灯预想的要差很多。寒症陡然失了药力压制,来势汹汹,脉息沉迟只 是其一,病势反复之间,竟又夹杂着气血亏空之势。一眼望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亦无一丝血色。 她疑惑地问乔琯,“公孙府不给你好饭吃么?半个月亏成这个样子。” 乔琯斜斜倚在榻上,回应以沉默。 林灯开好新方,寻到瑾玉,疾言厉色,“乔先生的病需要精细调养,不能疲累,不能损耗心神。我已经查出来他的身子有亏空,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如果再这样下去,再加三个月他也还是好不了。” 瑾玉听得迷惑,“要他重新教习乐师只是幌子,这段日子坊主一直在府内静养,并未有人叨扰啊。” 林灯皱眉斜睨,“你们骗不了我。我是一名医师,最知道嘴巴会撒谎,脉象不会。” 瑾玉有冤无处诉,叉腰叫苦,“天地良心,除了家主每日例行探视,绝对没有人敢叨扰乔琯。” 二人的争执声传到屋里,乔琯发出两声轻咳。 新方塞给瑾玉,晚间要开始新一轮用药。林灯嘱咐,“纵然是你家家主,也不准打扰病人……至少三天内,不准打扰他。乔琯现在只被允许吃饭、吃药、睡觉。” 瑾玉皱皱鼻子,“如厕呢?也不准吗?” 林灯点头,“如厕可以。一天两服药,怎么能不让人如厕呢。” 乔琯在屋内咳得愈烈。 林灯向窗内张望少时,忽而发觉了不对,“瑾玉,既然不需要乔先生重新教习乐师排练曲目,干嘛要把他弄到公孙府来?” 她有些生气,“你们不知道他在生病吗?” 瑾玉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林灯碎步到树荫下,“林医师,实在是事出有因。不过,也确实是我们家主莽撞了。” “最近族里那些叔伯很不消停,张罗着要给我们家主娶亲。” 林灯瞪大了双眼。 公孙陵一介女子,怎么能娶亲呢? 瑾玉斜觑一眼,“你瞧出来了,是不是?” 林灯挠挠头,“很容易啊。公孙陵好像并没有很用心地去女扮男装,只是将服饰和发式都改作男子样式而已。” 瑾玉叹一口气,“何尝不是呢?那些个叔伯长老,无非是在恶心人罢了。” 踢一脚碎石,叮叮当当撞到树干上。林灯抬头,还是不理解:“如果家主很明显是个女子,又有哪一家愿意把女儿嫁来公孙府呢?” 瑾玉端了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神情,笑嘻嘻地开口:“非也。求亲的庚帖已经快压塌书案了。” 求亲的那些人家,哪里真正在意嫁的是男是女,无非看中公孙陵如今大权在握,谁家女儿若能进公孙府,便算攀上了家主这一支,上无公婆,下还不用侍奉夫君。至于那些叔伯长老,更巴不得借着姻亲往她身边塞人——夫妻之实、子嗣延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倘若娶亲数年后膝下仍旧无子,或换家主、或塞嗣子,桩桩件件皆合他们的意。 这些话瑾玉不能同林灯说。她拍拍林灯的手,送她回房。 余留林灯一路沉默,慎重地思考两个女子究竟能不能成婚。 24. 公孙陵×乔琯(跳过不影响主线)…… 在一片泥泞的砾石中缓缓苏醒时,公孙陵第一眼看见的是圆月,第二眼看见的是乔琯。 周身疼痛难忍,如有刀片细细割过每一寸皮肉。她挣扎着起身,小腿一动,汩汩冒出鲜血。 茫然四望,寻不见父亲。 “我趴在爹爹膝上睡觉的。”她喃喃向那立着的男子道,“我爹爹呢?” 乔琯眉头紧皱,冷淡地望着浸在泥水里的公孙陵。 爹爹?周遭除了残存的马车碎片、折断的树木枝干,便是泥浆裹着的砂石。这女孩当真算是命大,在半山腰连人带车地被泥石流冲下来,不但没有摔死,且未被洪流卷走,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谷底,静静地淌血。凑近细瞧前,他几乎将她认作一匹死了的鹿。 鹿角是不错的装饰,所以乔琯下了车,手中握了一把匕首。利刃出鞘,月光映照下,刃面上映出一张十二三岁女孩儿布满血痕的脸。 好脏。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走掉算了。 偏生不巧,还未来得及抬腿走人,那女孩便缓缓睁开了双眼。极黑亮的一双眸子,无措地将他锁紧。 “我爹爹呢?”她再度问他。 他怎么知道? 面上的嫌弃之意丝毫未曾掩饰。乔琯收了那把匕首,紧抿薄唇,回身便走。 女孩儿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任凭鲜血浸染月白。沉寂片刻,绝望地爆发出嚎哭,“我要我爹爹!我爹去哪里了……” 哭声响彻山谷,惊起夜栖的雀鸟。 --- 十日后,玢芷的叩玉坊里多了一个孤女。 乔琯遣人在山谷寻了很久,最后在河下游的树枝乱石中,发现了一块印有公孙名号的玉章。 章底还依稀残存着红泥。这枚玉章曾被置于案上,由一个男人牵着爱女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触,聚精会神地瞻仰—— “陵儿,这枚玉章,以后会是你的。” “家主的位置,也会是你的。” 乔琯把它摆在公孙陵面前,冷冰冰道:“你应该回去。” “回到公孙府,去做你的少家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公孙陵呆呆地望着那枚熟悉的玉章,一时无措。回过神后,在心底无声地歇斯底里,想知道上天入地,这块东西能不能换回父亲。 为什么死的不是它?为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不是它? 她抓过那玉章,塞到嘴里用力地咬,崩碎了一颗牙齿,满口是血。 乔琯扑上去,将那物什从她口中夺出,手亦被咬出血,破口大骂。 二人的鲜血与红泥融为一体。公孙陵登时昏去,高烧不止,呓语了三天三夜。 乔琯不敢再刺激她。他给了她一个新名字,叫乔绫。 莫名的依赖,就此开始。乔绫病愈后,对他寸步不离,视他如同溺水之人手中仅剩的一根稻草。他一离开她的视线,她便目光呆滞,大口呼吸,周身发颤直至晕厥。 乔琯快烦死了。坊内事务如此繁忙,却多了一个拖油瓶缀在身边。 斜睨着总是无端颤栗的乔绫,他的唇角微微向下。 需要给她一个身份,不然何以解释身边总是紧跟着一个攥他衣角的瘸腿女孩儿?既然已经姓乔……妹妹?还是女儿?他比她大八岁。 算了。看作一只猫好了。 十月十四的圆月夜,他在临州与玢芷交界的山谷里,捡到一只名唤乔绫的猫。 深夜,她蜷缩在他身边,陷入深深的梦魇,手脚抽搐,口中不断轻喊:“爹爹,爹爹……带我回家。” 明日还要排练新曲。乔琯坐在床边,眉头紧皱,烦躁地看着她。 她还抓着他的头发……想走都走不得。 乔绫好讨厌。 但她是一只猫。猫什么也不懂,确实只会烦人。 他揽她入怀里。 梦魇似乎在慢慢平复,乔绫的呼吸变得轻盈而绵长。动一动,在他怀里缩得更小。 困意褪去。乔琯在黑暗中睁着双眼。 她从前会这样缩在她父亲怀里吗? 也太奇怪了。 次日清晨,一缕日光透过窗棂,打在乔琯的眼睫上,将他唤醒。 乔绫仍在他怀里,眨一双黑洞似的眸子,正盯着他看。 “我该叫你什么,”她说。 “我想叫你爹爹。” “……” 乔琯闭上了眼,顿时觉得头疼欲裂。 “叫我乔琯。如果你敢叫别的,我就把你扔出叩玉坊。” 女孩乖巧地点头,小声重复:“乔琯。” “乔琯……乔琯……” 牵着他的衣角,就这样一直喊到十五岁。 与他同寝的日子仅维持了一年。一年后的某一春日,她的身体悄悄发生了一点变化,从那之后,乔琯便拒绝她睡在他身边。 哭闹挣扎了很久,他的态度却依旧冷硬。最后各退一步——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可以睡在他的房里。 乔琯在床边设了一个小榻,要她抱自己的被子与枕头,不准和他躺在一起。 玢芷地处江淮,夏季从不缺雨水。每逢雷声大作,她便抖如筛糠,仿佛命运正在骨脊残忍篆刻。在这样的夜,名唤乔绫的小猫,会重新变成在泥浆里奄奄一息的鹿。所以当她从小塌一点点挪到床上时,他也只是闭眼沉默。 一遍遍地,窗外风雨大作,摇曳的烛光下,乔绫钻入他怀里,轻轻嗅他的发。 “乔琯,”她道,“我是乔绫。” “嗯。” “叫我乔绫。” 他将她推开,自己睡到那榻上。 这样的夜晚,乔琯不会吹灭蜡烛。门窗紧闭,风雨渗不进来,通明的烛火便直燃一夜。 其实乔琯并不觉得自己温柔,至少对乔绫,他冷淡居多。 “嗯”、“对”、“好”、“不行”,是他对她说过最多的四个词。 乔绫则不同。她对他有着惯常的讨好,话虽不多,却温言软语。黏黏糊糊的腔调,时时刻刻在宣告对他的难舍难分。 乔琯不喜欢她这样。他觉得她是装的。 瑾玉大她三岁,是他一早拟定的接班人,已经接手坊内事务两年。整座乐坊,能入乔绫眼的女子,也只有瑾玉。他忙得顾不上她时,乔绫必定贴在瑾玉身边。 水亭里,瑾玉埋头仔细审阅账册,乔绫在一旁百无聊赖,替她编发。 玉钗横冲直撞,直插到发底,疼得瑾玉龇牙咧嘴,回头大叫:“你干嘛?” 乔绫抽回玉钗,扫一眼那账册,神情既高傲又不屑,“秦乐师的月契,不能包与周府落死价。留出半数,拆作六场雅宴,留两晚挂牌点曲,酒水抽头与赏银多出四成。” 瑾玉皱着一张脸回去拨算盘,发现与她说的分毫不差。 乔琯立在数丈外,目睹了全过程。 一分讶异也无。他早知道她就是这样的。 温顺的外表下,极强的占有欲,极强的好胜心,极聪慧的智识,以及对权力隐秘而热切的渴望。 或许当日他该放任她将那玉章吞下,她几乎为那而生,二者早该合为一体。 乔绫一直央求乔琯教她一门乐器——成为一名乐师,然后永永远远地留在叩玉坊里。 乔琯不允,一根弦都不容许她碰。 于是私下拜师——当真屈尊之举,却很快便被发现。乔琯面无表情地走进她的寝房,将她藏在床底的琴弯腰捞出,把弦一根根剪断。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屋子,却是做这样的事。 乔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他大吼:“你从来没有真正接纳我。你只想把我赶走!” 乔琯不理会她,拎着那把琴走出屋子,散乱的弦拖了一地。 他把那琴丢进伙房,让他们当柴烧。 乔绫指下尚青涩的乐音,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流进雅宴席间的铜盆里,热气腾腾,点缀了干桂花,给人洗手。 一连五日,她没有去找乔琯,只是黏着瑾玉,看到他当没看到。 乔琯松一口气,觉得事情终于往对的方向发展。 早该这样对待她。 是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似有天公在肆意搅弄风云,兼有童子打翻了王母的玉瓶。 雨倾泻而下,乔琯的房外却罕见地一丝声响也无。 放在以往,浓云尚在密布时,她就已经敲响房门了。 三年来,第一次发现雨夜竟是如此安静。没有了乔绫的叨扰,乔琯以为自己会睡得比以往都踏实,躺在床上,心头却一阵阵地发悸。 骤雨仿佛敲在心门,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恨恨地骂了一声。乔琯身着寝衣,披散着头发,大步迈出寝房。 破开乔绫的房门,见到黑暗里,她缩在屋子一角,捂着耳朵,正止不住地颤抖。 乔绫死也不上床,二人躺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这块织锦地毯是从公孙家的一所商铺采购来的,似乎花了一百七十多两纹银。材质与做工都是顶级,躺在上面,并不觉得硌人,甚至还有一点舒服。 乔琯觉得可笑。公孙府的继承人躺在公孙家的地毯上,为此需要花一百七十两银子。 但也只是沉默,沉默地感受乔绫一点点蹭到他身边,最后搂住他的手臂。 乔琯最后同意她成为他身边的一个抱琴女。 三年以来,她几乎都是待在后院,外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乔绫很怕生人看到自己的脸,一踏出后院,必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只是一双眼睛,便已是绝色。玢芷城很快传遍,坊主乔先生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容色倾城的抱琴女——叩玉坊的坊主年岁已经二十四五,却未曾婚配,焉知不是一直在金屋藏娇? 乔琯只是向众人淡淡道:“她也姓乔。”接过乔绫手中的琴,横在案上,一曲《阳关三叠》,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已在蓄势的风言风语。 听到他和众人宣布自己姓乔,乔绫在一旁很高兴,笑得眼尾翘起,看呆了席间的郡守二公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从那日起,各式各样的礼物流水般地送到叩玉坊,绫罗锦缎,香料珠翠,还有一枚信笺—— “愿上广寒攀桂枝,不教明月照空庭。” 乔绫把这些东西都丢在一处,没空去管——乔琯病了。 极重的寒症,一朝乍起。乔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那十几日里,乔绫几乎只做两件事,一是对着医师咄咄逼人,二是守在床尾,悉心照料乔琯。 除了须发皆白的医师,她不许别人靠近,煎药喂药,换衣擦身,全由自己亲手负责。 一日清晨,乔琯缓缓睁开闭了半个月的双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倒在自己膝上的乔绫,呼吸浅浅,正睡得熨帖。 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直至瑾玉敲响了房门。 “进。” 听是到他的声音,瑾玉有些惊讶,推开房门,却不入内,就那样杵在门口。 乔琯皱眉,“什么事?” 瑾玉抬高一点手里的托盘,“郡守家的二公子,又有礼物送给绫姑娘。” 隔着不远的距离,乔琯一眼识出那是一枚同心方胜样式的羊脂玉佩。 瑾玉小声地嘀咕,“这个月已是第十六回送礼了。是知道绫姑娘今年十六岁吗?” 乔琯虚弱地抬手,让她走人。眸光又落在乔绫身上,略有恍然之感。 原来她已经十六岁了。 --- 两个月后,公孙府忽然上门要人。 话说得信誓旦旦。男人华服包裹下的肚子一颤一颤,坐在椅上掩面痛哭:“这是我哥哥亲生的女儿,是我们公孙府唯一的根脉,谁能薄待了她?知道她还活着,我昨夜一晚没睡,就等着把陵儿接回府里,重新接手我们公孙家的产业。” 乔绫木在原地,几乎不能呼吸。 求救似的,她回头看向乔琯。 他默不作声,在墙上暗格里取出一枚匣子。 玉章安静地躺在里面,红印依旧,从未褪色。 自称是她叔叔的男人望见那玉章,泪水挂在面颊,眼中迸出精光。 乔绫几乎绝望。 乔琯把那匣子放在她手里,平淡道:“三日后,我会遣人把她送回公孙府。” 顿了顿,“总要收拾一下东西。” ……收拾什么?她来时一无所有,一朝被抛弃,也不必带走什么。 公孙陵将玉章绑在脖颈里,手中握了一把匕首,去找乔琯。 他做了这个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事——亲手为乔绫接生,却又亲手杀死了她。他理应挨这一刀。 寻遍整个叩玉坊,也未见到他。瑾玉抱着一个箱子,追到她身边,“阿绫,怎么整整三天都没有看到你?坊主说了,要我和你一起走。” 瑾玉很疑惑,“阿绫,我们去哪里?” 公孙陵在袖里紧攥着那把匕首,死死盯着瑾玉,“他去哪儿了?” 瑾玉放下箱子,“坊主吗?他出门去了,十天后才回来。” 呆愣片刻,公孙陵忽而泄了气。 原来不要她,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 她丢下那把匕首,抱住瑾玉,嚎啕大哭。 --- 在叩玉坊的日子,如同一场幻梦。梦醒了,只她一人回到冰冷的公孙府,去面对昔人已逝的现实。 失去父亲的痛苦几乎将她吞噬。在她离开的这几年,府内的楼台馆阁早已全然失去了记忆里的样貌,按了别人的喜好布置。新任的家主堂而皇之地住在正房,将她塞入偏院。 明明是归来的嫡女,却被轻描淡写地拨来弄去,指在哪一处,就待在哪一处。 所谓的婶婶搂她在怀里,细声细语地替她忿忿不平,口中痛斥着当任家主的凉薄,手却在下意识地摩挲她脖颈里的玉章。 公孙陵安静地掏出一把小刀,不声不响地扎进那妇人的腕子。 妇人吃痛,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她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捂着手腕,尖叫着骂她,“不知哪来的野杂种!当日怎么不和你爹一起摔死在那山谷里!” 而后便猖狂地讥笑,“公孙陵,你真以为你还是从前的千金小姐吗?公主身子,丫鬟命!” 公孙陵不语,只是盯着她,眸中不见一丝波动,却盯得妇人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公孙陵掏出手绢,一边擦拭那把小刀,一边冷笑。 权力悬置时都把握不住,被别人捷足先登的一对废物,竟也妄想来操控她? 瑾玉在她身旁,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幕,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回身握住瑾玉的手,犹豫一下,低声道:“你不该来。明日回去好了。” 语气很平静,手却不自觉地发颤。 平复片刻,瑾玉望着她,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我不回去。” 而后轻声道:“阿绫,我会一直陪着你。” 公孙陵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却没有哭。 公孙陵走后,乔琯的生活重新归于风平浪静。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照常晨起谱曲,午后制琴,晚间见客。一切回归四年前。 只多了一项——听新任的主事汇报公孙府内昨日发生的事宜。 这个主事比起瑾玉笨很多,总是无端生出一些琐事需要他处理,但整体用着还算顺手。最重要的是,对待公孙府传来的消息,事无巨细。 甚至公孙陵一天吃了几碗饭都能调查清楚,实在是天赋异禀。 叩玉坊的日子静水深流,公孙府的日子却惊心动魄。 她的守口与藏拙,周旋与隐忍,日复一日的步步为营,年复一年的如履薄冰,乔琯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听。坐在石凳上,看着茶叶在滚水里打转,上飘,又下潜。 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两年后。彼时她已经成为公孙府新任家主,穿着合身却怪异的男子服饰,现身于叩玉坊的一处宴厅。 乔琯记起,她第一次以薄纱覆面的形象抱琴随自己出场时,便是在这一处宴厅。 公孙陵要求坊主给她抚琴。她记得他会四百七十多首曲子——从第一首开始,一曲一曲地弹给她听。 主事大惊失色,凑到她身边赔笑,“陵公子,若要这么个弹法,可是要弹三天三夜。” 公孙陵朝乔琯粲然一笑,充耳不闻。 出乎她的意料。乔琯一言不发,只是将琴摆在案上,开始按照她的要求弹。 第一首是《阳关三叠》。 弹到第五十三首时,琴弦上出现了斑斑血迹,他未停,指下没有一个音失了力道。 弹到第七十首时,天微微亮,指尖已淌下大滴的血。乔琯依旧未停。 主事站在一旁,已经快要昏厥。 公孙陵闭上双眼,发现这琴音与记忆中无数个清晨分毫不差。她忽然明白,乔琯真的会一直弹下去。 一句话也没说,她拂袖而去。 琴音戛然而止。 乔琯低着头,双手颤个不住。 他闭上眼睛,忽而记起公孙陵曾在他面前无数次的颤栗。 原来是控制不住的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