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1. 病人在逃 寒云万里,风雪千山。 时至隆冬,天地间纷纷扬扬淋下一场大雪,上下一白,卷着朔风呼啸而来,一下下打在魏若的脊背上。 她一睁眼就躺在雪地上,身上那件蓝白外衫被冻得硬邦邦。 四周渺无人烟,只天边映着高耸连绵的山影。 她别无去处,只好往那个方向走。 魏若背着寒风迤逦而行,早已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痛。 她浑浑噩噩地移动。 漫天肆虐的狂风悄然收束,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抬头,眼前一个山洞。 前面的雪坡上裂开一个漆黑的口子,垂着尖尖的冰棱,寒光森然。 魏若没有犹豫,扑进洞口。 洞里比外面暖和,地上的雪也变得稀薄,壁上结了一层冰壳,光线只勉强照亮眼前,里面一片漆黑。 魏若靠着洞壁坐下来,饿意涌上来。她蜷起身体,视线垂下去,才看见洞里的地面上有一个雪坡。 雪堆平滑,不似风雪侵蚀自然形成的。 她起身走上前去,凑近细看才恍然明白。 那是一团庞然大物蜷缩于此,身形比她大出几倍。 周身覆着蓬松绵长的白毛,软软垂落,远远望去好似一头白熊。可它的身形修长,近似巨型犬类,躯体却较之更加敦实粗壮。 魏若屏住呼吸,那团东西一动不动。 她再走近蹲下来,看见白毛下有两个凹陷,对称地分布在头部的位置。那是眼睛的地方,却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深的洞。 大概死了。她把手放上去,掌心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应该刚死不久,皮肉还是软的。 魏若看着那两个黑洞,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 肉。 她盯着那团白乎乎的东西,胃里一抽。这么大一团啊,够吃好几天的,出去也只会冻死饿死。 她暗暗思忖,咽了咽口水。随即俯身凑近,对着它的肩颈之处轻轻嗅了嗅,终是狠狠咬了下去。 牙关闭合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一声脆响。 魏若愕然向后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嘴,温热又黏稠的东西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张开手全吐了出来,掌心一颗白色的东西混在血里。 那是她的门牙。根上还带着一点肉丝。 魏若把牙扔地上,嘴里一阵阵抽疼。她用舌头舔了舔缺口,又带出一股血,全被她呕在了地上。 随即她看着地上那滩鲜红的血,才发现里面掺着许多白色的、细长的毛,“呲呲”冒着白烟,一条一条地挣扎着。 视野开始晃动,恍惚间,她看见那两个幽黑的眼窝似乎转向了她。 魏若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雪地上,失去意识之前,看见那团动物动了一下。 一条粉红舌头从密匝的白毛里伸出来,缓缓地舔舐着地面上的鲜血。 她似乎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个东西的两个眼窝最后落在魏若的胸口,那里是一行浅蓝色的字—— 崇山市精神病院。 浅蓝印字仿佛坠着千斤重量,压得魏若胸口闷胀沉滞。 她浑浑噩噩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素色的帐顶,几缕流苏摇曳,随微风轻轻晃荡。 屋内很暖和,正对着她的是面屏风,侧面墙上挂着一幅竖着的字,似乎是繁体,只模糊看出个“镜”字。 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白亮的雪光。 魏若试着动了一下,浑身酸软,勉强撑着坐起。 她正心神恍惚,脸颊忽然漫上一片温热。一只手端着腾着热气的白瓷杯,静静递至她眼前。 “姑娘醒了,喝点热水。”声音清朗,带着温温笑意。 魏若浑身一哆嗦,捂着肚子,顺着那骨节修长的手偏头去看。 床边的椅子坐着一个人,刚才一直被半掩的帐子给挡住了,她才没看见。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细葛布的宽袖白袍,腰间坠着一枚田黄玉环,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余下几缕碎发垂落肩头。 高鼻薄唇,肤色很白,模样清和舒展。 颇为怪异的是,他眼上蒙着一条白布,一直缠至耳后,底下隐约可见眉骨高挺的轮廓。 魏若没接杯子,四下看了看。这地方不对。墙上繁体的字,宽袖长袍的衣裳,纸糊的窗户…… “姑娘?” 那人还在举着杯子,担忧地唤她,顺手把杯子放在床边柜子上。 魏若回过神,想先道谢。“鞋鞋,窝——” 她乍然抬手捂住嘴,舌头舔去,牙根凉飕飕的,才想起雪洞里那颗带血的门牙。 “姑娘想说的是谢谢吧。”那男子轻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方手帕,打开来里面包着一颗白物。 “此物是我在雪洞里捡到的,想来是姑娘的。” 魏若盯着自己的门牙。 “你……”她抿着嘴,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他安抚道:“姑娘莫怕,请张口,我替你安回去。” 魏若不太相信,但还是张开嘴。 男子抬手,拇指食指捏着那颗牙凑近。眼覆白布,动作却熟稔。 他将牙抵向她齿间空缺,中指探入唇内,抵开牙关,不许她闭口。 他嗓音十分轻柔:“别动。” 说话间温热吐息漫来,魏若舌尖不慎蹭到他指尖,惊得下意识合上牙关,下齿磕在微凉指骨上。 她心头一慌,连忙松开嘴巴,抬眼望去。 眼前人嘴角含笑,不见半分愠恼,却迟迟未有动作。 魏若下颌酸胀,涎水难以咽下,浑身不自在。 那人笑了一声,只听一声轻响,才终于收回手。 她吞了吞口水,立即用舌头舔了舔,居然结结实实。 “好了。”那男子收回手,把手帕叠好塞回腰间,不紧不慢道,“些许小术,不值一提。” 魏若不可置信道:“小术?” 那男子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浅浅笑道:“我还没自报家门,失礼了。”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行了个揖礼。 “在下李镜雪,崇山掌门座下大弟子。今日在山下雪地里捡到姑娘,见姑娘气息尚存,便冒昧带回了山上。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 崇山,掌门,大弟子,山上。 魏若低头看见身上套着一件浅灰棉布袍,里面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在,茫然道:“没事,谢谢。” 李镜雪微笑着重新坐下来,又把杯子拿起来递给她。魏若接了捧在手心里喝着,尝到淡淡的甜,疑心他还加了糖不成。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隐约有短促的鸟叫。 李镜雪也不催她说话,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指尖。 “对了,”李镜雪开口打破沉默,身体微微前倾,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 魏若的棉布外袍前襟微敞,露出底下她那件蓝白条纹的外衫。“我想请教一下,姑娘衣上这几个字,是什么文字?” 他顿了顿,略困惑道:“看起来颇为眼熟,但有些奇怪,笔画似乎比我熟知的要简省许多。” 魏若低头拉开外袍,“崇山市精神病院”几个字在里面那件外衫胸口。 她打量他眼上缠着的白布,皱眉问道:“你看得见?” 李镜雪微微偏了偏头,有些无奈,笑道:“看不见。我目盲多年,早已习惯了。” 魏若:“那你怎么知道我衣服上有字?” “摸出来的。”他抬起右手,食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崇山市嗯嗯嗯嗯……”魏若含糊道,摸了摸胸口的字,想着印上去的字又不是绣上去的,你如何摸出来的。 “崇山……”李镜雪沉吟道,“这倒是有座崇山,便是本门所在。可山上并无什么崇山寺,崇山寺……是地名?” 魏若没纠正,岔开话题,问道:“那个,你知道我在雪洞里看见的那团白毛是什么吗?” 李镜雪怔了一下。 “白毛?”他眉头微蹙,忽然“哦”了一声,恍然道,“姑娘说的是那只雪兽吧。” 魏若:“雪兽?” “这山上的东西,”李镜雪耐心解释,“遍体白毛,静伏不动,瞧着好似死了,实则不过蛰伏冬眠。雪兽是山上的寻常生灵,不必放在心上。” 魏若告诉他:“我咬了它一口。” 李镜雪脸上的笑意一顿。“……嗯?” “所以门牙才磕掉了。” 李镜雪闻言默了默,忍笑道:“姑娘……胆量过人。” 魏若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李镜雪转而温声询问:“不知道姑娘家在何处?待你休养妥当,我可送你归去。” 魏若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窗外隐约可见朦胧的山影,白雪、灰石、青松一层一层堆砌上去,叠到天边,遥不可及。 “我……我没有。”她踌躇道。 李镜雪微怔,轻声道:“那姑娘先歇着,待到气力恢复,我便引你去见家师。” 魏若面露疑惑:“‘家师’?” 李镜雪颔首:“便是此地的主人。” 魏若应声,登门拜访主人本就合乎情理。 李镜雪边后退边温和浅笑,直到绕开屏风。不多时,屋门开合之声传来,人已然离去。 魏若心底隐隐发怵,抬手摸了摸安好的牙,指尖沾到层薄薄的黏液。 2. 暴露癖师父 魏若掀被坐起,床边摆着双黑靴,套上全然不合脚。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绕过那扇屏风,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外间,正中一个矮桌,椅背搭着件素白披风。 她再往旁边看,墙上挂着一幅字,方才醒来时只粗粗一瞥。 这字似乎像繁体的,笔画草草,只认出“老”“力”“多”“镜”几个字。 “老病力难任,犹多镜雪侵。”忽地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道。 魏若募地回头。李镜雪不知何时进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魏若小声嘀咕。 李镜雪微微歪头,歉然道:“我脚步轻惯了,抱歉。” 他把托盘放到矮桌上,道:“熬了点粥,山上的吃食简陋,只有些粗粮。” 魏若坐下,是青菜鱼片粥。 她指了指墙上那幅字,问道:“对了,这诗是你写的吗?” 李镜雪摇头,虚指了指字的左下角,那有一方小印,里面是“九方鹤”三个朱红字,解释道:“乃师父所赐。” “你师父还挺有才的啊,自己作诗。” 李镜雪轻笑一声,纠正道:“这诗是唐人的旧作,顾况的《南归》。” 唐。 魏若一怔,“唐人?” “唐朝。”李镜雪耐心道,“唐宋崇。不过我对诗没什么研究,只是师父赐了这幅字,才特意查了查出处。” 唐宋崇?不是唐宋元明清? 魏若问:“唐宋崇,崇是……?” 李镜雪静默片刻,有些古怪地开口:“崇朝就是本朝。怎么,姑娘对史书有兴趣?” “没有没有,”魏若摆摆手,“我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随口问问。” 李镜雪微微颔首。 魏若皱眉,喝完把碗放下。 崇。这是一个历史书上没有的朝代。 李镜雪边收拾碗边问:“我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 “魏若。魏国的魏,若有若无的若。” 魏若看见外间的门半敞着,隐约能看见一条回廊,“我能出去看看吗?” “自然。”李镜雪递过去那件披风,端着托盘,推开了那扇门,细碎的雪末飘进来。 魏若心中满是诧异。 屋外天地竟这般开阔,碎雪漫落,覆遍飞檐回廊,不远处屋舍皆落着铜锁。 长廊蜿蜒,左侧种着几丛被雪压弯的瘦竹,右侧是一方结了薄冰的水池,冰面凿了个洞,能看见几尾红鱼。 魏若裹紧披风紧跟其后,拐了好几个弯。 她蓦地回过神,从刚才醒来到现在,她没碰见任何人,偌大的宅院却死寂沉沉。 魏若问:“好大的地方,你一个人住?” 李镜雪走在她前面,“这里是镜峰。师父把这座峰分予我,平日便只有我一人住。” “这么大宅子,你一个人收拾?” 他笑着说:“修道之人,不讲究这些。况且镜峰是待客之处,有时有客来访,会在此暂住,平日里确实冷清了些。” 魏若:“那你那些师弟师妹呢?” 李镜雪顿步侧过头,眼上蒙着白布,魏若却分明感觉他望了自己一眼:“师父不喜外人打扰,门中弟子各居一峰,平素互不往来。” 那她这个外人怎么就被带回来了? 李镜雪忽而道:“师父在鹤峰,我送魏姑娘过去。” 踏出大门,回头望去,恢弘古宅立在雪中,外面茫茫雪原铺展,尽头便是断崖。 崖边站着一只白鹤,头顶一簇黑羽。 “魏姑娘,请。”他率先跨上鹤背,坐在靠后的位置,然后朝她伸出手。 魏若犹疑:“你确定这东西能坐人?” “千真万确,姑娘若是怕,坐在我前面便好,我扶着,不至于掉下去。” 魏若握住李镜雪的手借力跨上去,坐在他前面,脊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唐突了。”他轻声道,然后一只手虚虚环过她的腰,“姑娘坐稳。” 鹤双翅卷起一阵冷风,然后蹬地起飞,魏若整个人顿然往后一仰,撞进李镜雪怀里,对方似乎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鹤开始下降。 魏若抬眸远眺,只见天地尽头,那座最高山峰愈发清晰,山体之上,一道庞大沉郁的黑色轮廓,在云雾间隐隐浮现。 是一座黑塔,高耸入云。 鹤落在一块石台上,她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李镜雪伸手扶了她一把,道:“师父在三十三层,姑娘随我来。” 楼梯旋转着一圈一圈往上绕,她爬了几层就开始喘气。 李镜雪走在她前面,比她一个睁着眼睛的人还稳当。 李镜雪停下等她,自责道:“是我疏忽了,没考虑姑娘身体孱弱,若姑娘不介意,我背你上去。” “不用。”魏若干脆拒绝。 她继续往上爬。 终于,李镜雪停在一扇刻着“三十三”的门前,门自己打开。 魏若心头一震。 穹顶高耸,环形书墙层层叠叠直抵天际,偌大圆形厅堂空旷辽阔,高台居中,衬得周遭愈发空寂。 台中央设一张半环书桌,桌后立着一道人影。 魏若眯眼望过去,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因为她看见书桌下面是镂空的,实木刚好卡在他腰胯的位置,桌面以下的躯体一览无余。 他里面好像……什么都没穿。 黑发铺地,玄袍松垮搭在肩头,前襟大开,苍白胸腹一览无余。腰腹被桌沿遮挡,镂空木缝间,却露着劲瘦长腿与一双赤足。 这人在书房里几乎光着身子? 魏若视线上移。 那人眉心一点朱红痣,眼尾狭长、瞳色浅灰,唇色淡得无血,正垂眸看书,清逸如云中仙鹤。 可袒胸露乳,平添几分邪异。 李镜雪立刻跪下,声音在圆厅层层回荡:“弟子李镜雪,叩见师父。这位便是弟子在雪地中救回的姑娘。” 魏若正眯眼仔细端详,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 她只觉右颊一凉,抬手触到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顺着下颌滴下去。 黑影在半空中旋了一圈,回到高台。魏若这才看清那是一根黑羽,滴着她的血。那个赤脚男人伸出两指捏住,抬到鼻下轻嗅。 “原来是个废物。”他语气淡漠,二人相隔甚远,话音却近在耳畔。 魏若看 了眼李镜雪,见他还跪在地上,姿态恭谨,垂首不语。 她舔了舔淌到嘴唇上的血,想起那幅字边上的印,有“九方鹤”三字。 “九掌门好。”她稍稍抬高声音,决定礼貌问好。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眼,微微挑眉,随即冷冷笑一声:“白丁。” 魏若不明所以。 高台上那人把羽毛随手一扔,拿起一卷书垂眼看,忽然又抬起眼皮,像是刚想起来还有两个人杵在底下。 “第五个。” 李镜雪叩首:“是。” “下去。” 李镜雪起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魏若跟着他出了那扇门。 门板合上,楼道里重新暗了下来。 李镜雪走在前头,行至二十余级石阶,才无奈开口:“师父复姓九方,单名一个鹤字。旁人称呼他,多是称九方先生、九方真人,或是掌门,九掌门这个叫法……我也是头一回听见。” 魏若踩在台阶上,脚下一滑,扶住了墙。 “那我——” “姑娘往后便是师父座下五弟子。师父说话直接,不必往心里去。”他斟酌片刻道,“门中弟子加上你共五人,二师妹住在泠峰,三、四师弟一起住在花花峰。往后你便是小师妹了。” 说罢,他又含笑唤着:“师妹……” 二人走出高塔,乘鹤腾空而起。 魏若忽然偏过头:“你师父……他是不是没穿裤子?” 李镜雪沉默,良久才道:“修士不拘俗礼。” 魏若扭回头,冷风灌入口中。她不再说话,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影,心里忍不住担心另一件事。 她好几天没有吃药了。 白茫茫的雪色渐暗,太阳已经偏西。 李镜雪把她送到门口就停步,说要给她去准备晚饭。魏若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把门关上。 她把外袍解开,摸了摸绣在左胸的那几个字,心里安定了一些。 这件衣服还在,那她就还是魏若。 她去翻床头矮柜和床底下,都是空的。 魏若站直腰,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衣柜上。她走过去握住铜环,正要拉开,柜门自己动了一下。 “咚。” 轻轻的一声从柜门里面传出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了一下。 魏若手一缩。 “咚。” 又是一声。 然后柜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金黄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整扇门被从里面顶开了,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滚出来,擦过她的脚踝,蹿到了床底下。 魏若低头看,床底下露出来一条黑底白花的尾巴,尾尖还在轻轻甩动。 猫? 那只猫的一只眼睛是闪亮的,另一只却只有一个萎缩的空眼眶。 魏若伸出手想够它,那只猫蹿出来,从半敞的窗户跃出去,消失在回廊外的雪地里。 魏若走回衣柜前面,把两扇柜门都拉开。里面挂着几件衣裳,是男子袍式,显然都是李镜雪的衣服。 她伸手拨了拨那些衣摆,指腹上沾了几根猫毛。细短的黑毛,还有一两根长些的白毛。 3. 三师兄的食人花 她关上柜门,正准备走开。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被一只穿着黑皮靴的脚顶住。 “新师妹!” 一人堵在门口。高个子,肩宽腰窄,挂满叮叮当当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响成一片。 魏若被震得后退半步,定睛看过去。 那人一双桃花眼微弯,发尾有两缕编成细辫,扣着小银环。靛蓝短袍的腰间,缠着一圈银蝶饰片,行走时翅片叮铃作响。 难怪他动起来那么大动静。 “你就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那个?”那人一步跨进门。魏若能看清他鼻尖的一颗小痣。 他抢先道:“我叫南荣荞,荞麦的荞,叫我小荞就行,叫师兄也行,我是你三师兄!大师兄说你叫魏若?有意思,听着像聪明人,虽然你看起来不太聪明。” 魏若终于找到空当:“……南荣师兄。” 那人眼睛一亮,惊叹道:“哟,不是哑巴?居然能念对我的姓,我——” 魏若打断道:“复姓南荣,这个我知道。” 南荣荞伸出右手拍拍她肩膀。他食指戴着枚银戒,是两条交缠的蛇。 “好,好!”他绕着她转了一圈,“你这小师妹我认了!走,上我那儿玩去,大师兄跟个老和尚似的,多没劲。”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儿?”魏若被他拽得踉跄。 “花峰,花花峰!你没见过吧,满山的花,比这秃峰强百倍。” “可是——李镜雪说给我做午饭——” “我那儿有的是吃的,走嘛走嘛!” 他拽着魏若出门,带着她登上一朵紫红巨花,大声道:“别怕,小紫不会摔你。” 花心香气浓烈。两人乘花弹到空中,魏若眯眼往下看,经过一片水池的时候,看见一个白影。 李镜雪蹲在池子边上,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另一只手在冰面破开的洞里摸索着。 在那朵花掠过水池上方的一瞬间,李镜雪忽然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 魏若还没来得及细想,花已经飞远,南荣荞在她身后哼着歌。 “大师兄?”他往下瞥了一眼,嫌弃道,“整天就知道捞鱼捞鱼捞鱼。” 花下降到一座山峰,虽是深冬,却满山群芳。花丛间一条窄窄石径蜿蜒而上,尽头是一座竹亭。 南荣荞已经从花心里翻出来,跨入亭子坐下,摸出一只食盒打开。 “来,吃点心!我让木人做的。” 亭子视野很好,能看见半座山峰的花海,还有更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森林。 魏若刚落坐,就见亭下花丛晃动不已。 一丛梅红大花间,一只雪白小兽从花丛里窜至花前,圆圆的黑鼻子低头轻嗅。 倏然花瓣极快合上,把它吸溜进去。花茎蠕动,传来一声闷闷的“咕”,然后重新张开,沾了一圈湿漉漉的红。 空气里浮起一阵阵浓郁的腥臭。 魏若僵住,看着南荣荞仍在大快朵颐,默默等了片刻,才唤道:“南荣师兄,” “嗯?”南荣荞正塞着糕点,鼓着脸颊抬眼看她。 “你背后。” 南荣荞转过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摸出一块糕点砸去。 “小荼的宝贝!”南荣荞气鼓鼓道,“天天放这些玩意儿出来乱跑,又在吃雪兽,峰上的都快被吃光了!” 魏若顿了顿,捏起一块糕点凑到鼻子下轻嗅,随后递给他。“这块闻着好像有股酸味,不会馊了吧?” 南荣荞接过,咬了一大口,咂巴片刻才道:“唔……有吗?吃起来是甜的呀。” 他竟全然不先闻上一闻。 魏若压下思绪,转而问道:“你刚才说木人,你这里也没人啊?” 她四下看了看,花丛之间偶有几个身影在移动,高矮不一,在浇水锄草。 “没人!”南荣荞摊手道,“整个门派,加上你,人就六个。那老头儿都八百多岁了,还整天窝在塔里。大师兄一板一眼。泠师姐嘛,冬天不出门,你要想见她得等到开春。小荼——” 他朝那片黑森林努了努嘴,“他整天缩在里头,饭全靠木人送。你说说,就剩我一个正常人,多没意思呐!” 魏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森林,密不透风,漆黑一团。 “师父八百多岁?”她问。 “嗯,八百七还是八百九,反正很老。”南荣荞往桌上一趴。 “对了,”魏若还是决定问,“李镜雪真的看不见吗?” 南荣荞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桃花眼斜斜地睨着她。 “大师兄,”他哼笑一声,“借眼睛。” “借什么?” “借眼睛啊。”南荣荞点了点眼皮,“他自己的眼睛没了,只能借别人的。借谁的不好说,有时候是借鸟的,有时候是借鱼的,有时候……” 他忽然收住话头,意味深长勾了勾唇,道:“不说了不说了,再说大师兄该生气了。你回头自己问他去。” 魏若正要继续追问,南荣荞却已然起身,推了一把她的肩头,开口说要送她回去。 南荣荞推了一把屋门,只见李镜雪静坐在矮案一侧,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玉环。案上摆着一盘红烧鱼,一碟清炒时蔬。 “回来了?”李镜雪平静问。 南荣荞把他拉到门口,低声道:“大师兄,我带小师妹出去玩了会儿,你别跟她生气……” “没生气。”李镜雪笑着,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你也留下来吃?” “我不吃了!不饿!”南荣荞朝魏若挤了一下眼。 铃铛叮叮当当一路响远了。 李镜雪坐在魏若对面,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到她碗里。 “吃吧。” 魏若看见李镜雪夹了鱼头,正用筷子尖细心地剔出两颗小白珠。 是鱼眼睛。 魏若问:“以形补形?” 李镜雪一顿,弯了弯嘴角,应道:“嗯,以形补形。” 他把两颗鱼眼都咽下去。魏若没忍住问:“我住这里,那你住哪儿?” 李镜雪放下筷子,道:“其他房间许久无人住,落了厚灰。师妹身子弱,暂且住这间。修道之人不讲究这些,有个打坐的地方就够了。” “那你打坐的地方在哪儿?” 李镜雪未曾应声,又执起筷子,挑出鱼头里莹白细嫩的鱼肉,慢条斯理咀嚼,目光悠然落向窗外沉沉落日。 残阳缓缓隐没于天际,一轮清月凌空高悬。 夜色深浓,魏若卧于榻上,辗转难眠。 炭盆噼啪响着,屋内无风,帐顶的流苏却在眼前晃动,变成了扭动的线。 魏若正恍惚间,一缕奇异的气味悄然钻入鼻息,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是清甜的味道,莫名勾人,让她的胃泛起强烈的空虚感。 她当即撑身从床上坐起,循着那缕香气,抬手推开了窗。 那猫蹲在窗台上,右眼鎏金,左眼空洞,嘴里叼着一小截雪白。 魏若盯着那截东西。它的表面有一层莹润的光,质地介于胶冻和肌肉之间,此刻正微微扭动,带着一股劲道。 那股甜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猫叫了一声,抬了抬嘴似在催促。 魏若觉 得头脑愈发昏沉,把那截东西从猫嘴里拿过来,摸到一片脉动的温滑,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把那截东西塞进了嘴里。 嚼。 软嫩的物什在齿间滚碾,清甜汁水瞬间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腹内。 她急不可耐地吞咽下肚,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垂眸看向掌心,一层稀薄黏液沾在指尖。 猫仍蹲伏原地,反复舔舐她左臂内侧,皮肤上有密密麻麻淡青色小点。 忽的,猫儿纵身跃下窗台,蹿出去数步后顿住,旋即回头,静静望向魏若。 魏若迟疑片刻,抬步跨过窗台,跟在那只猫身后追去。 途经冰池,她蹲下身,抬手探进冰洞,本想洗净掌心残留的黏液。 指尖刚触到水面,十几条红鱼刷地涌过来,挤压着啄她的手指。 她低头细看,所有红鱼小口尽数对着她指尖那层黏液,贪婪不停翕动,力道渐渐加重,速度愈发急促。 魏若不敢多留,起身循着猫的身影往前赶。穿过回廊,拐过一道转角,循着雪地上的足印,俯身钻进假山低矮的岩缝。 缝内一片漆黑,她侧身勉强挤入,走了十几步,眼前光景豁然开阔。 竟是一处地下冰窟。 视线一扫,她瞥见一团蓬松白毛。 角落盘踞着熟悉的模糊轮廓,浑身覆着垂落的长毛,盖住了整个身体。 那双空洞眼窝直直朝向她,眼窝底端,数根雪白软触手自毛间探出,层层缠裹着中央不停扭动的物件,只露出一截黑底白花的尾巴,不住疯狂甩动。 猫。 一截触手竟不知不觉探至她鞋尖,忽地缠上脚踝,却并未收紧,只缓缓摩挲着踝骨。 魏若浑身僵凝,心底暗忖下一刻便要被拖拽倒地,面上却平静垂眸道:“李镜雪。” 触手猛然顿住,霎时松开,猫顺势滚落,蹿到魏若脚边,发出一连串呜咽。 魏若抬脚将小猫往身后轻拨,顺势踢了下它的屁股。小猫回头望了她一眼,旋即转身跑远。 白毛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底下触手缓缓蠕动。 一个熟悉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带笑:“为何知道是我?” 魏若立在冰面上,平静开口:“同样是瞎子。雪洞里,我晕倒在那团白毛旁边,又恰好被你捡回山上。一切都太巧了。” 蠕动幅度稍小,困惑问道:“就这些?” 魏若略一沉吟,继续说道:“你衣柜里的衣上有白色长毛,不像是猫毛。而且,我在南荣师兄那里,看见了雪兽。鼻子是圆黑的,身上的毛短而硬,不是长白毛。你上次骗了我。” 一片冗长的静谧。 魏若没有说最后一个理由。 她看见李镜雪的时候,和看见那团白毛的时候,胃里会浮起同一种隐约的饥饿感。 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递水给她的时候,她肚子就不大舒服。 白毛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那一大团白毛层层塌落,底下人的身形慢慢露了出来。 李镜雪一袭白衣席地而坐,单手撑着身侧冰地,嘴角噙着愉悦的笑,温声叮嘱:“早些回去吧,夜里凉。” 魏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赌对了。 她立马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喊住她:“师妹。” 魏若心里一紧,难不成他还是要灭口?她索性装作没听见,脚下发力快步离开。 等她侧着身子挤出狭窄岩缝,身后那人的声音才不紧不慢追来:“别唤它白毛,是白祟。” 那猫踞于石上,瞧她出来,便纵身跃下,围着她逡巡两圈,方才离去。 4. 古刹婴啼(一) 天色微亮,魏若就被叫醒,李镜雪说要领她去书房。 他神色自若,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后院依山层叠而上,最高一间屋门虚掩,四壁摆满书架,架顶仅置一只木盒。 李镜雪走进来,在案后椅子坐下,道:“师妹功课,今日始行,由我亲授。” 魏若心里一跳,有些期待道:“你要教我修仙吗?” 李镜雪失笑:“修仙?师妹想什么呢?” 魏若被他笑得有些纳闷:“就是修炼啊,修炼成仙、长生不老,你们不是修仙的吗?” 李镜雪笑意更深。“我只是个道士罢了。” 魏若:“有什么不同吗?” 李镜雪道:“所修为道,修的是心性、道理、相生相克的自然法则。念咒运气,说到底不过是术法,谈不上修仙。” 魏若思索片刻又问:“那金丹呢?你听过金丹吗?” 李镜雪摇头道:“金丹?倒是听闻方士烧炼丹药之说,但那不过是惑人敛财的旁门伎俩,算不得正经学问。师妹何以有此问?” 这是个道士当政的、有术法但没有修仙概念的陌生朝代。 “好吧。”魏若走近些,“那教我术法吧。” 李镜雪轻笑出声,道:“师妹恐怕暂时学术法不到。” “为什么?” “根骨不足。”他似是惋惜道,“师父早已察看过。术法需引动天地之气,常人尚且能留有一二,那气到你身上却丝毫都留不住。纵使苦学亦是徒劳。” 魏若沉默,难怪那人说她是废物。 那为什么要收自己为徒呢? “那你教我什么?” 李镜雪抽出一本书,缓声道:“先识字。师妹那天念墙上字含糊,想来不认识几个字,我教你。” 魏若想说自己真不是文盲,只是不熟悉繁体。可这没法解释,便老实绕过书案凑近看。 书的封面写着几个字。“崇——史——千?” 李镜雪念出口,“崇史·千绥帝纪。” 李镜雪把椅子让给她。魏若坐下,翻开第一页,竖排的字,笔画勾连,只觉头昏脑涨。 李镜雪站她身后,声音很轻地说:“唐末鼎迁,赵宋享国三百余载。靖康丁未,金骑南驰,二帝北狩,中原陆沉。上天悯民,千鹤集于崇山,一玄鹤负神女降世。” 魏若只觉他絮絮不休,如同诵经超度,听得模糊,“什么?” 李镜雪凑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侧,缓缓续道:“神女聚遗民,荡除妖祟,立国号崇,改元千绥。其容颜恒驻,顺天施治,国祚绵延八百余年,史称千绥之运。” 他声润词清,魏若却恹恹犯困。 声响自耳畔传来,温热气息拂过她侧脸。魏若蹙眉偏头,鼻尖险些撞上他蒙布之下的高鼻。 魏若打量一番,两指悬在其白布上,试探欲戳下去。 李镜雪立刻后退半步,把那点热气移开,微哑道:“师妹可听懂了?” 魏若回过神来,皱眉道:“啥意思?” 李镜雪微愣,无奈笑道:“我讲给你听。”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来历。北宋靖康年间天下大乱。上苍不忍,降下神女。其建立本朝,年号千绥,容颜不变,至今传承八百余年,世人称作千绥之运。” 魏若恍然道:“所以你们现在这个皇帝,是那个神女?” 李镜雪说:“是。不过天子现今久居深宫,不理俗务,朝政由内阁和三大宗府共掌。” 魏若点头,虽然跟她看过的修仙类型不太一样,但至少术法是真的,居然有人能活几百年。 她想再问。 李镜雪却轻叹一声,怅然若失:“这屋里的书,我幼时双目尚在时,就都背下来了。这本崇史,还是我七岁那年背完的。” 魏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镜雪教了约莫一个时辰,夸她学得很快。 魏若又饿又困。 等到开饭,魏若纳闷发问:“怎么又是青菜配鱼?” 李镜雪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我辟谷多年,山上原本不存多少食材。鱼还是池子现捞的。旁的……确实是没了。” 魏若含糊道:“没关系,但你辟谷干嘛现在还吃饭?” 李镜雪道:“总不好让师妹一个人吃,我虽不需要,但两个人吃更热闹些。” 他夹了颗鱼眼睛,片刻才说:“师妹若吃不惯山上的伙食,下午我去镇上采买。你若要跟着也行。不过——” 他顿了顿,道:“镜鹤被三师弟借走了,师父又不许门下弟子随意用塔里的传送法阵。下山只能换个法子。” 魏若想到那朵紫红巨花,问道:“还有什么别的?那朵花吗?” “那是三师弟的东西,花灵会认主,不好挪借。” “那你有什么?御剑?” 李镜雪又笑了。“我并没有剑。” 魏若看着他,疑惑道:“……那怎么下山?”若想更了解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要下山的。 李镜雪低低一笑,并未多言。 笑意入耳,久久不散。 魏若趴在李镜雪背上,他一边狂奔一边笑着。 两边的雪坡和灰石极速后倒,长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眉眼难睁,连张口都做不到。 “这是一门极行咒,附在双腿上,脚程比马快,翻山越岭也稳当。” 魏若回想着李镜雪的话,觉得他说的“比马快”是保守了。他跑起来简直似闪电,一脚蹬上岩石就能借力弹出去十几丈。 魏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只手攥紧他胸前的衣襟,耳边呼呼。 他倒是气定神闲,还偏过头来问她一句:“师妹可还适应?” 魏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李镜雪笑了一声,又重新转回去,继续在风中狂奔。 白茫茫的雪铺开,隔了老远才看见一大片黑影,灰黑的城墙,城门口有进出的人影。 行至城外近处,李镜雪方才停下,将魏若轻轻放下。他额上出了薄汗,白布的边缘有一圈洇湿,但呼吸平稳。 他说:“到了。” 魏若扶着路边老柏树,抬头朝城门上牌匾看去,念出来:“平芜城。” 李镜雪迈步,欣慰道:“师妹认字认得真快,正是清崇州平芜城。” 魏若跟在李镜雪身后往城门走。 雪被扫到两侧,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来来往往,衣色各异。 李镜雪走在前面,白袍蒙眼,腰间玉环轻晃着。有几人路过时朝他点头,叫一声“李 道长”,他也点头回应。 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远远就冲他喊:“李道长,今个怎么下山来了?这位是——”他视线落在魏若身上。 “新收的小师妹。”李镜雪介绍。 魏若察觉到周遭频频投来打量的视线。 她垂首看向身上宽大的男式长衫与脚下黑靴,一身男子装束,难免惹人注目。 李镜雪带着她往城里铺子走。买了三挂腊肉和一兜子鸡蛋萝卜,又买了只烤鸭。 李镜雪回头,脸朝她道:“饿了吗?待会儿找家茶摊先坐着吃两口。” 魏若还没接话,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了方向:“对了,先带师妹去买几身合体的衣裳。” 他带着她拐进一家衣铺,牌子写着“春来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见李镜雪就笑着迎上来,又看见他身后的魏若,脸上笑容更深了。 “这位姑娘生的好周正。”老板娘已经伸手去够一件水红色袄裙,“穿这个准好看,姑娘试试?” 魏若被老板娘推着换了两套衣裳,又套上靴子。 魏若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板娘已经拨好了算盘,笑眯眯道:“五两。” 魏若一噎,方才那么多东西才四钱多。 李镜雪站在门口,闻声不响。他从腰间解下了那块田黄玉环,递到老板娘面前,平和道:“可否用此物先抵着?过几日我拿了现钱来赎。” 魏若立刻不敢要了,伸手去解扣子。 老板娘一把按住她手腕,摆摆手道:“哎哟,李道长说哪里话。上回您替城西陈家除了夜祟,谢礼还没给您吧?我家小本生意,这衣裳钱嘛,送姑娘……” 李镜雪把玉环又往前递了递,正色道:“不可。该付的不能少。这块玉先压在这儿,迟两日我来赎。” 老板娘推搡着接过来,笑着用布包好收进柜台底下。 走出衣铺的时候李镜雪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又自己稳住。 魏若站在他左后侧,他却回头朝右边门框道:“师妹,我在此处等你。” 他把手上东西放到石阶上,坐下去,随即道:“劳烦师妹去对面那块祟事碣旁看看罢,寻些当日结清的轻松差事,换了银两,也好早些把玉佩赎回来。” 魏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立着块一米多高的青石碑,贴满了黄纸红字的告示。 她走过去凑近看,上面写的都是些“某家宅子夜有怪声”之类的事情,底下标着银钱数目。她扫过去,找了个合适的撕下来。 走回去的时候,看见李镜雪坐在台阶上,怀里一只小土狗蜷在他膝头,正埋头舔他手心里的水。 “哪来的?”魏若问。 “方才跑过来的,瘦得只剩骨头了。”李镜雪的手掌轻轻覆在小狗的脊背上,“大概是无家可归的野犬。” 魏若蹲下来,把那张告示怼到他脸前,“我挑了一个。” 李镜雪接过告示,小狗凑过去舔着纸面。李镜雪道:“上面写的什么?” 魏若把纸抽回来,念道:“寺中僧众夜闻婴啼,循声不见人,旦起见蒲团上有湿痕,腥臊,连日不止。” 她扫了眼最后一行,继续念:“清圆寺启。酬银十两。接洽处寺门客堂。” 5. 古刹婴啼(二) 李镜雪说进寺院不宜带荤腥,于是两人一狗坐在路边啃完烤鸭,又把食料寄存在老板娘那儿。 清圆寺在城角,门面阔大,门前两棵枝干虬曲的老槐树,素墙青瓦朱红柱。 两个人站在寺门口,有个小和尚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抱着小狗的李镜雪又缩回去。 片刻后,小和尚带着一个中年僧人走出来。那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引他们从侧门进去。 檀香袅袅,但因为最近闹出的怪事,现在香客已经渐少,前殿供着三尊佛像。 僧人把他们领到后厅,推门进去,迎面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高挺,肩宽背直,一身藏青道袍,前襟后背各绣太极图。头发全束,露出两道浓眉,五官深邃。背负黑剑,腰悬一枚红线铜钱和一只灰布袋。 魏若默默惊叹,这打扮才叫道士啊。李镜雪白袍蒙眼,跟这人一比,更像哪个富贵人家的病弱公子,这个才像正经降妖除魔的。 主持是个圆脸老僧,站在旁边替他们引荐,低头道:“这位是丹丘道长,云游至此,恰巧投宿寺中,遇上了这桩事,这些天多亏道长费心。” 丹丘双手抱拳行礼,抬眼扫过李镜雪眼上白布,肃然道:“久仰崇山李兄。” 李镜雪抱着小狗,便只微微欠身,和善道:“不敢。丹丘道长的名号,在下在崇山也有所耳闻。” “哦?” “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李镜雪缓缓道,“道长道号取自此句,想必是慕古仙人之风。” 丹丘眉头微挑。 “李兄见闻广博。”他谦逊道,“区区道号,倒让李兄见笑了。倒是崇山,天下第一道门,我早有耳闻。九方真人的名号在道门中更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高足,是在下有幸。” 魏若站在旁边,他们来来回回互相捧了好几轮。 丹丘夸李镜雪年少蜚声,李镜雪夸丹丘道履高深,丹丘又夸他风神清峻,李镜雪谦逊地说阁下器宇轩昂。 主持站在一旁,终于找到缝隙插进来,略急道:“二位道长,还是先说说这桩事。” 李镜雪点了下头,道:“请讲。” 主持沉声道:“怪事起于七日前。第一日夜,守殿沙弥闻西殿有婴啼之声,前去查看,殿内无人,唯蒲团上留有一滩水渍。其后一夜转一殿,踪迹飘忽难测。每至破晓,蒲团必有泛黄污痕,腥气难闻。” 丹丘站在旁边听着,等主持说完才补了一句:“我每夜都在寺里守着,听见哭声就循声赶去,但每到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略微愤愤道:“不知为何,总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醒来时,不是靠在柱子上,就是躺在地上,身上沾着那种腥臊的水。如此反复,一无所获。” 李镜雪听完点头,平和道:“今夜晚辈守着便好。” 丹丘立刻道:“那便有劳李兄。崇山嫡传,想必有独到之法。” 魏若想,崇山上下就那一个师父几个徒弟,想有庶传也很难啊。 主持带着几人去西侧偏殿看蒲团。殿内一尊低眉敛目的菩萨像,面前的蒲团是新换的,砖缝隙里嵌着褐黄痕迹。 李镜雪蹲下去,凑近地砖闻了闻,怀中小狗伸舌头要去舔,被他掰着脑袋挪开。 魏若也蹲下去凑近闻了闻,一股骚味,跟她记忆里小狗在墙角尿过之后的那个味道差不多。她皱了一下鼻子,站起来。 李镜雪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不必勉强。” 几个人在殿外站定,李镜雪问清寺院的格局。主持在旁边补充细节,丹丘时不时要加一句“李兄以为如何”或者“在下道行浅薄,还劳李兄指教”。 商议的结果是两个人分守不同方位。李镜雪守西侧,丹丘守东侧。魏若问自己做什么,李镜雪想了想说:“师妹在客房等着便好。听见什么动静不要出来。” 魏若正要回话,丹丘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沓黄纸符箓递过来。上面用朱砂画着弯曲的纹路。 丹丘道:“小姑娘留几道防身。若遇不测,贴在自己身上或贴在那东西身上都行。寻常邪祟挨不得这个。” 魏若接过来道了声谢,塞进袖口。 袖管内里一片潮润,入夜后湿气翻涌,整座古寺沉寂无声。 灯盏盏熄灭,只剩殿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里瑟瑟发抖。 魏若被安置在东殿耳房。她睡不着,靠着门板坐在门槛上,袖子里揣着那沓符。 夜一点点往深处走。 突兀一声婴啼刺破死寂。 嘤嘤——嘤嘤嘤—— 婴儿的哭声尖锐又短暂,就在不远处,时而尖锐,时而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魏若骤然起身,看见回廊尽头有黑影闪过去。 她模糊瞥见一物四肢贴地匍匐爬行,略一迟疑,还是抬步跨出门槛追了出去。 她循着哭声的方向,绕过一座石灯,看见前面东殿聚了一大群人。和尚们提着灯笼,围成一圈。 她挤进去。 丹丘站在那圈中间。 他执剑而立,胸膛起伏,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那身道袍下摆前湿了一大片,往下滴着淡黄的水。 “又没抓到。”他眼睛发红,嘶哑道,“听见哭声就追过来了,空无一人,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睡过去了,醒过来还是这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道袍,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发黄的腥液,顿了顿,把手背到了身后。 主持和几个小和尚站在旁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和尚嘴快,小声说:“这怎么办啊……本来以为李道长来了就好了,结果……”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和尚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那个小和尚立刻把嘴闭上了。 李镜雪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白袍干干净净,不紧不慢走到外围。 “醒了?”他问丹丘,语气平和。 丹丘没有抬头,道:“醒了。” “看来已经晚了。”李镜雪淡声道,“今夜且先如此,明晚再试吧。” 他转头朝向魏若的方向,柔声道:“师妹 怎么出来了?莫要担心,事情快了结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魏若走回耳房那边,路过那群和尚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那个瞎眼的能行吗?前头那个道长都七八天了……” 旁边那人低声制止了他,说道:“赶紧回房去,天马上就要亮了。” 朝升暮落,月升夜临。 第二日傍晚,丹丘依然站在东殿内,透过窗户,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脸色沉郁。 他本来心里不宁,才来这寺里求清静,结果当晚就遇上这桩事,处理了八日仍没处理好,又来了一个崇山的弟子。 现在全寺的和尚都知道,那个瞎眼的年轻道士跟他在一块儿做事,如果今晚那人成了而他没成…… 丹丘咬咬牙。 他握紧剑鞘,每隔半盏茶就摸一下腰间的罗盘,指针纹丝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 细碎足音由远及近,陡然打破沉寂,紧随而来的是几声厚重闷响,叩在门板之上。 丹丘瞬间浑身绷紧,死死攥紧剑柄。 “丹丘道长。”门外是李镜雪温和的嗓音,“在下有事商议。” 丹丘松了一口气,去开了门。 李镜雪站在门口,夜风把他白袍吹起来一角,怀里仍然抱着那只小土狗。狗缩在他臂弯里,脑袋耷拉着,眼睛瞅着丹丘。 丹丘睨了一眼那只狗。 从昨日到今夜,这人走到哪都抱着这小畜生,连吃饭也抱着。如今夜半三更来敲他的门,怀里仍然揣着这只狗。 丹丘暗想,这莫不是他炼的什么尸傀? “李兄请讲。”丹丘侧身让他进来,嘴上客气,脊背却一直绷着。 丹丘有些不满,自己修道近百载,难道需要一个后辈来护吗?他气息分明比自己年轻,自己论资历也算长辈,这一声“李兄”叫得已经够给面子了。 李镜雪进了殿,靠在一根柱子旁边,姿态懒散,悠然道:“快到子时了。” 丹丘淡淡应了一声,见他半晌不肯道明来意,正欲开口追问,夜半钟声轰然荡开。 铮—— 钟声回荡的刹那,铜面上的指针开始轻轻地抖。 丹丘立即屏住呼吸,指腹按在针面上,那股抖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密。 下一刻,清晰的声响钻入耳畔。 婴儿啼哭。近在咫尺。 他猛地抬头四顾。 声音像从梁上传下来的,又像从地砖底下渗出来的,四面八方裹着这个小小的偏殿。 丹丘抓紧罗盘急急转身,嘴里喊道:“李兄,它来了!似乎在梁——” 他转过去,后面的话倏地卡住。 李镜雪斜倚在柱子上,蒙着白布的脸对着他。丹丘看不见他的眼睛,但看见了他嘴角勾起的笑。 那只小狗定定注视着自己,一双眼珠映着幽微的烛火,乍看下竟有几分森然。 丹丘怔在原地,手里的罗盘还在转,指针疯狂在铜面上打旋。 尖细的哭声还在继续,贴着他的耳膜愈来愈响。 6. 古刹婴啼(三) 丹丘的罗盘掉在地上,指针还在狂转。 他往后退半步,拇指把剑格往上顶。婴儿哭声贴着他的耳朵。他咬紧牙关,左手抬起来准备掐诀,指尖稍稍并拢—— 额头忽然一凉。 有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丹丘的眼珠微转,一只倒着的、苍白的手正扣在他的脸上。 顺着指缝往上看,是一张倒悬的苍白面庞。李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浮在半空,鼻息抚在他的眼上。 丹丘觉得血液滚烫沸腾,耳边啼哭声愈发响亮。 “李镜雪!”他在嘈杂的婴儿哭声里吼道,浑身僵硬不能动,“你什么意思——” 李镜雪指尖点了点他的嘴。 丹丘一边吼着,一边从喉咙里钻出阵阵婴啼。啼哭声一直是他发出的,他却浑然不知,眼珠还在茫然四转。 忽然,他眼珠一翻,直挺挺地倒下去,又登时从地面上弹起来,腰往上一弓,四肢向反方向折去。 他手脚并用在地砖上蛄蛹,速度极快,一边啼一边滚,一边滚一边尿。 黄色的液体从他袍底漫出来,源源不断,眨眼间就在地砖上洇开一大滩。 丹丘又在那滩液体里打滚,手脚并用地在墙上爬,然后蹬了一下腿,蹿到了房梁上。 李镜雪已经站好,只听见一声惊叫,一团红影落下。 他一手揽着狗,另一只手臂自然一伸,稳稳接住了掉下来之人,卸掉下坠的力道之后把人往旁边一放。 “师妹。”他柔声细语,神色宁静,似乎并不意外。 魏若觉得他力气真大。 她本来趴在梁上,缩在横梁和屋顶之间的阴影里,从下午就蹲到现在,殿里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 谁想到丹丘骤现房梁,四肢并用,淋淋漓漓,仰着的脸白眼外翻,声声啼哭着朝她拱来。 魏若退无可退,不得不跳下来。 她现在站在地上,往旁边挪了挪,远离那滩黄水。 李镜雪把怀里那只小狗递给她,提醒道:“抱着。师妹最好闭眼。” 魏若偏不。 她抱着狗迅速后退,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只好退到角落,看着李镜雪背过身去,面朝那还在梁上的丹丘。 李镜雪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白布。 白布松开,魏若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她看不见正脸,但能判断从他面部位置涌出越来越多的雪白触手,在空中抽打。 魏若的胃深处抽了一下。 触手越来越多,膨成一个巨网,在昏暗的殿光里疯狂生长。 地上那枚罗盘瞬间崩散,珠子滚到地上。 霎时间,殿内狂风骤起,香灰四散,供盘碎裂。 触手拢过去将丹丘整个人裹在里面,雪白的丝络一层一层缠紧。 一声吸溜,触手网忽地收缩,有什么东西被从丹丘的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是一团淡粉的婴儿。 触手尖一卷,便什么都没了。 触手重新涌入他面部的位置。 李镜雪抬手把白布系回去,指腹不紧不慢把脑后的结整理了一下,确定带子妥帖地贴在耳后。 他转过身来,白布蒙眼,白袍下摆沾着黄渍,从容道:“好了。” 魏若吞了吞口水。她怀里那只小狗倒是不叫了,缩在她臂弯里一动不动。魏若安抚着蒙住小狗的脸。 李镜雪朝她走来,脚尖踩到了地上那滩黄水的边缘,微微一滑。 魏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李镜雪稳住重心,笑着说“无妨”。然后朝她伸出手。魏若下意识把小狗往怀里拢了拢,后退半步。 李镜雪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什么,直接伸手把小狗从她怀里接了过去,狗一到他臂弯里立刻活泛起来。 魏若看了一眼地上安静的丹丘,呼吸平稳,问道:“他是被邪祟附体了吗?” 李镜雪道:“不是,他本身就是邪祟。” 魏若:“什么意思?” “天下修道之人,赖以修行的本源本就是祟气。”李镜雪有条不紊道,“借此换来超凡本事与绵长寿元,从来都要付出代价。一旦道心失守,便会慢慢被祟气同化,沦为妖邪。” 他沉吟片刻道:“说到底,修道者与祟本是一体。若压不住,就是邪祟。” 魏若再看地上的丹丘,原本俊朗的男子,没了祟之后,不过弹指间,岁华凋陨,皱纹横生,头发苍白。 李镜雪说:“他快一百岁了。每度过百年光阴,便是修道之人必经的一劫……他失败了。” 魏若问:“那你呢?” 李镜雪不语,只是蹲下,指尖在丹丘的腕脉上搭了搭,然后站起来,叩了叩身旁的墙壁。 他口中念了一句什么,那面墙壁忽然像被撕开了一层薄膜,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远处和尚们走动的脚步声,还有人在低声诵经。 方才这间殿里发生的所有声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出去。 李镜雪转向她,问道:“师妹方才为什么躲在梁上?” 魏若把视线从丹丘身上收回来,道:“我有点怀疑丹丘,想躲起来看看。” “哦?” “昨晚他身上那个污垢。”魏若指了指地上的黄渍,“我看位置是从他胯部开始往外扩散的,不太像是被泼的,更像他自己尿出来的。加上他每次都说自己睡过去了,时间也对得上。” 李镜雪眉头微挑,笑着道:“师妹对此颇有心得。” 魏若沉默,脑子里浮起一些模糊的画面,白墙铁栏杆,有很多人抱着膝盖一直坐在那,直至裤子濡湿。 她下意识按着左臂,恍惚道:“……见过的。” 李镜雪也没有追问,弯腰把丹丘扶起来靠到柱子上,然后用蒲团擦了擦地上的黄渍,发现越擦越大,便放弃了。 魏若走出去叫了主持进来。老僧看见靠着柱子的丹丘时,脸上的肉一抖,但很快恢复平静,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李镜雪把来龙去脉简短地说了一遍,让主持把人移交给靖玄司。主持连连点头,没有多问,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递过来,李镜雪接过酬劳。 路上魏若问靖玄司是什么。 “官署。”李镜雪解释,“专管这类事情。各地都有分支,寻常百姓遇了邪祟,先找道士,道士解决不了的,或者出了人命的,便报到靖玄司去。司里 的人比野路子的道士要周全些,后续的安抚和处置也更稳妥。” 魏若想了想,觉得这个架构跟她看过的那些衙门差不多,便没再问。 到衣铺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老板娘赵春来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出来。 “哎哟,李道长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李镜雪数了五块银子出来。 “五两,赎玉的。”他想了想,又从布袋里摸出两块,缓声道,“衣裳和靴子,方才我踩了些脏东西,烦请老板娘拿一身。” 老板娘利索地取了一套蓝袍和一双新靴子,又从柜台底下摸出玉环递过来。 李镜雪接过来,指尖顺着玉环内侧摸了一圈,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系回腰间。 他出了门,对魏若说:“我们还剩三两。辛苦师妹了,带你去吃顿好的。” 老板娘在后面扬声推荐:“街尾那家春来酒楼就不错,李道长带姑娘去尝尝,他们家的醉鸭是平芜城一绝——哎,你们东西还没拿呢!” 她追出来,把寄存的腊肉萝卜鸡蛋塞到魏若手里,笑着看着他们走远。 酒楼在街尾,二楼的窗临着街面,能看到底下人来人往。 魏若坐在窗边,面前摆了醉鸭、醋溜白菜、肉丸汤。魏若正啃着鸭腿,楼梯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春来跑上来了,脸色涨红,额上冒着一层汗,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冲到桌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田黄玉环。 跟李镜雪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李道长,李道长。”她喘着气,把那只玉环往桌上一搁,颤巍巍道,“这个才是您那块,方才、方才我拿错了,我回去翻柜子才翻出来。那个……那个我给您的是……” 她结结巴巴。 魏若看看老板娘放在桌上的这一枚,回头看了看李镜雪腰间挂着的那个 两枚玉环乍看相似,细看却有差别:李镜雪腰间那枚末梢有斑,桌上这枚却颜色匀净。 魏若瞬间恍然。 李镜雪夹着一块醉鸭,喂给脚边趴着的小狗,笑着说:“无事。老板娘收藏甚多,想必是模样相近,一时看走了眼。” 赵春来站在桌边,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哆嗦道:“是是是,是我眼花了,李道长大人大量……” 她把东西搁下就慌慌张张跑了。 魏若摸了摸那玉环,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镜雪无辜道:“我并不知道。” 魏若自是全然不信,透过窗户望去,恰好撞见赵春来仓皇奔走,脚下一绊,膝盖磕在地上。 赵春来仓促撑地起身,全然顾不上膝盖的磕碰之痛,踉跄奔回铺子,反手迅速阖上店门,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她原本以为这道士不认识玉。毕竟一个瞎子,摸得出来雕工,未必摸得出来成色。于是拿了一块颜色相近的替换掉,把好的昧下来,说不定还能再多开家酒楼衣铺。 结果她方才发现,自己昧下的那块价值连城的和田黄玉,时而凝作一枚鎏金眼球,时而又舒展成一枚莹润玉环。 反反复复,变幻无定。 她这辈子都不敢再碰道士的东西了。 7. 发芽的四师兄 二人吃饱喝足。 李镜雪把那小狗放了,一脸可惜地说路途太远,没法带它走。 城门外,李镜雪停下道:“师妹,我要背你,手上拿不了东西。” 魏若伸手接下,沉甸甸的。 李镜雪稍作思忖,又唤魏若将那肉递还于他,抬手便将肉串挂在了颈间。 他顶着一张斯文清俊的脸,深黑的三挂肉贴着胸口,体贴道:“路途遥远,师妹力气小,如此便好。” 他一路疾奔,腥咸扑鼻。 魏若忽然好奇,凑到他耳边喊:“你没有乾坤袋或者储物戒那种东西吗?” 李镜雪闻言,一边跑一边笑,颤着肩膀道:“师妹话本看多了。” “那种东西是有,但寻常人用不起。师父倒是有一枚,不过我从未见过他拿出来。” 魏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觉得李镜雪大概是穷的,比想象中还穷。 归返镜峰时,日已正午。 李镜雪将东西拎入厨房,便回身告知魏若,尚有琐事需独自处理。 魏若看着他的背影,瞥见他后颈有三道红印子。 她回屋倒出一个布包摊在床上,是一堆零件和一颗小珠子。 寺庙里,她趁李镜雪和主持说话间隙,把碎罗盘捡了起来。 她总算拼出个大概,只是底盘凹槽原来嵌着一颗珠子,可现在却卡不进去。 魏若琢磨片刻,去了李镜雪的书房,把书架上的书都扫了一遍,一无所获。 她看见书架顶端的木盒,踩着椅子拿下来,打开一看。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珠子。有的大如鸽卵,有的小如米粒,乳白、幽蓝、暗红、墨绿…… “那是祟珠。”背后响起突兀的声音。 魏若一哆嗦,回头去看,李镜雪执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 “邪祟炼化之后留下的珠子。”他抿了一口茶,“不同的祟炼出来的颜色不一样,功效也不同。或可做法器核心,或可画符,或可入药。” 魏若从椅子上跳下来。 李镜雪过来扶住她胳膊,将一颗淡粉珠子放在魏若掌心,指尖滑过她的掌缘。 “刚炼的夜啼婴,赠予师妹。” 魏若抽回胳膊,低头去看。 李镜雪放下茶盏,笑着道:“四师弟在这炼器一道上天赋极高。门中法器,除了师父那几件,大半都出自他手。师妹若有兴趣,可去寻他。” 说着掌心一翻,手里一个罗盘。 魏若一惊,袖口空空,罗盘竟不知道何时被他摸去了。她直接问他不能教自己吗。 李镜雪把罗盘递还,笑着说不会,然后叹气说乏累要歇息。 魏若只好离开,回屋想把那粉珠塞进罗盘,却又太了。 她把东西一并揣入衣襟,躺下身来,打算小憩片刻。 呜呜呜——窗外冷风穿廊,声声呜咽。 倦意沉沉,她听着风声,恍惚间落入浅眠。 呜呜呜——风声呼啸不休。 呜呜呜——喃啰喂,江水绕竹坡,阿蝶踏月,空念旧人呵—— 魏若陡然惊醒,发现不是梦中幻听,有绵长的曲调飘入屋内。 她抬手推开房门。 南荣荞站在廊下,正在唱歌。一身亮紫衣,腰间银蝶翅膀扇动,头上多了一顶缀满银流苏的帷帽,一转身流苏啪啪打在脸上。 见魏若推门出来,他立刻蹦到她面前,雀跃道:“小师妹!” “你干嘛呢?” “找你玩啊!”南荣荞一摇头就哗啦啦响。“好不好听?” “还行吧,什么歌?” “我爹教我的,是南疆的歌。”南荣荞边说边挤她,“走嘛,我今天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们坐着小紫到了花花峰。南荣荞拉着她跑进一栋竹楼,在厅里地上拾起一只小银盒。 “你打开看看。”南荣荞蹲在地上仰脸看她,眼睛眨巴。 魏若微怔,接过那只银盒子,见南荣荞满脸希冀,才小心掀开盖子。 瞬间,一股黑水迎面喷出来,糊了她一脸。 魏若愣在原地。 南荣荞在旁边已经笑得蹲不住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地上,拍着膝盖哈哈大笑。 魏若面无表情,原来不是礼物,是在戏弄自己啊。 她反手将盒子扣在了南荣荞头上。南荣荞帷帽歪在一边,笑声一闷,把盒子摘下来,墨汁糊满眉毛。 “你这人……”他气鼓鼓地掏袖子擦脸,“憋着坏呢你?跟大师兄一个样,果然是他带回来的。” 他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什么,一个干瘦的木人走进来。 木人身躯佝偻,面容是雕琢而成的老妪模样,嘴角刻了笑纹,脖颈处裂痕交错。 她静静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 南荣荞嬉皮笑脸道:“洗洗脸嘛,别生气,加了花露的。”然后叫嚷着朝楼上走,说要去换衣裳。 魏若把脸埋进盆里,捧了水往脸上泼,搓着搓着,尝到了一点点咸。 她抬起头。 那个老太太仍捧着盆,脸上笑纹依旧,但木眼正在淌水,滴进铜盆里。魏若指尖滑过她的眼角,舔了一口,是咸涩的。 原来刚才是泪滴到了自己脸上。 老太太端着木盆,身躯僵硬一转,默然离去。 魏若擦了擦脸,跟在木人后面,见她进了那片漆黑的树林。 她止步林边,不敢贸然踏入,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只浅浅迈入数步。 树叶将阳光遮掩,只有零散的光影落下,略显阴森。 她目送木人消失,转身想回,却见几丈外的出口变成了几颗树。 魏若心里一沉,这林子会动。 她低头在落叶里看见一行浅印,是木人的脚印,只好顺着印痕走。 片刻后,前面隐隐透出一点光。 魏若拨开枝叶。 阳光涌入,树木腾出一个开阔的平地,坐着一座竹楼。 魏若走近,斑驳光影中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赫然是南荣荞。 魏若放下心,觉得他又在戏弄自己,大喊:“你又搞什么鬼?” 他纹丝不动。 魏若又喊:“南荣师兄?” 还是没动静。 她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朝那人扔去,石子啪地打在那人脑袋上。 那个人猛地转过头来。 魏若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没有丝毫笑意,碎光将他的面孔照得有些阴森。 电光火石间,飞镖已经到了她面前。 魏若侧身躲闪,那枚飞镖还是击中了她的左肩。她摸到一手血,再偏几寸就是脖子。 对面之人指尖已经夹起第二枚。 魏若闪身躲在树桩后,甩出一张符箓。符纸在半空中自己展开,朱砂纹亮起,贴在那人右肩上,烧穿衣服,透出点点绿。 那人暴怒地吼了一声。 那张阴沉的面孔钻出无数细小的绿芽,眨眼间便抽成藤蔓,缠住了她的腰和手腕,绞紧皮肉。 她被拉近到几乎贴上对方的脸,急促的呼吸佛面。是南荣荞的脸,鼻尖却没有那颗小痣。 “四师兄!”她恍然。 居然是双胞胎。 那人动作一滞,藤蔓没再收紧。只凑近了些,垂眸盯着她的嘴,咬牙切齿道:“你是谁?” 魏若喘了口气,飞快道:“我是魏若,新收的师妹。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荡,鼻翼微微翕动。 随即那些藤蔓缩回他皮肤底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胸膛还在起伏,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她。 魏若咬牙拔下肩上飞镖,看了一眼,飞镖尾部刻着细密的符纹,朱砂填在凹槽里。 好东西。魏若悄悄别到腰带上。 两个人僵持着,外面传来了南荣荞的声音,由远及近,叮叮当当。 “小师妹!小师妹你跑哪儿去了——小荼?”南荣荞一头扑进来,看见二人面对面站着,肩膀俱有伤痕。“怎么回事?!你俩打起来了?小荼你……?” 南荣荼冷冷道:“她闯进来的。” 南荣荞看看弟弟,又看看魏若肩膀上的血,一把将她往竹楼里拽,急道:“进来、先进来,小荼你别杵门口了,这是自己人!” 魏若被拉进屋里,才发现这栋楼跟南荣荞那座完全不一样。 墙上挂满了东西,一面墙是各种剑刀、法器,另一面符纸成卷码在格子里,长桌上摊着一堆零件。 南荣荞摁着她肩膀看,说了句“皮外伤,给你涂点药”就跑了出去。魏若坐在椅子上,南荣荼站在门口,背对她。 南荣荞跑回来,让魏若自己涂药,又给南荣荼肩上焦痕抹一种绿膏,絮叨:“你俩真是……” 魏若看了看南荣荼,他低着头,神色晦暗,全程没转过脸来看她。 魏若开口套近乎:“四师兄,这些法器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南荣荼没有抬头。 魏若以为他在生气,诚恳道:“四师兄,不好意思伤了你。” 南荣荼依然低垂着头,指尖扣在桌沿上。 魏若朝南荣荞招了一下手,等他凑过来,才道:“他是不是耳朵不好?” 南荣荞眼睛瞪大,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魏若侧头看了一眼南荣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眉心微皱。 “因为他一直在读我的唇语,刚才要扔石子他才回头。” 两个人侧对着南荣荼,把嘴藏在肩膀后。 “……从小就这样。”南荣荞垂眸道,“他没跟你说过吧?他不爱提这个。” 他用手遮着嘴,又抬眼,嗫嚅道:“刚才的事,你别跟大师兄说。” 魏若明知故问:“什么事?” 南荣荞窘迫道:“……就是小荼对你动手。” 魏若点点头,“那你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修好一个罗盘。”魏若把东西掏出来。 南荣荞看了一眼弟弟,伸手接过,咬牙道:“行,我让他修。” 魏若起身欲走,身后的南荣荞快步追上,说这是迷阵,要送她出去。路上往她袖子里塞了一个银锭。 “回去把衣服换了,血迹赶紧洗掉。”他压低声音,“别去大师兄那里。” 魏若左肩伤口不深,只衣服破了个口子,血迹在水红布料上也毫不显眼。 南荣荞又急又含混:“……怕他看见了多心嘛,小荼不是故意的。” 魏若笑着点头答应。南荣荞不跟了,只让她坐小紫回去。 浓腻花香缓缓消散,清鲜香气扑面而来。 魏若尚在回廊之上,老远便嗅见了浓郁的萝卜气息。 从那间小厨房里飘出来的,魏若脚步一顿,朝厨房走过去。 她探头进去,看见李镜雪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系了一条灰布围裙,正低着头切什么。 刀落无声,锅咕嘟咕嘟滚着萝卜。 李镜雪停下动作,微侧过身。魏若才看见砧板上摆着一块腊肉,码得整整齐齐。 他脸朝她的方向,嘴角勾起,又忽地顿住,眉头微皱。 魏若正低头闻萝卜汤。“好香啊,你……” “师妹。”李镜雪打断她,声音微沉,“你身上有血腥味。” 魏若一怔,立刻“哎呦”一声,虚弱道:“被四师兄的飞镖戳了一下。” 不能说?她倒想看看说了会如何。 李镜雪手里的刀落在砧板上,转过身来,冷声道:“他对你动手了?” 魏若如实说了当时的情况。 李镜雪已经走到面前。魏若以为他要碰她肩膀,他却只是靠近微微低头,鼻尖朝向她肩头的方向。 魏若说:“南荣师兄让我别跟你说。” 李镜雪一顿,声音微微上扬:“……他这么说?” “那他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 8. 碗中鲜肉 李镜雪眉稍轻颤。魏若凝眸端详他神色,静等他的回答。 只闻李镜雪声音清朗,低笑道:“师妹好坏,这是特地来同我告旁人状吗?” 魏若嘴角微僵。 她原是安下心等着瞧他作何反应,没料到他竟扯出这般不着边际的话,显然在故意转移话题。 魏若也避而不答,委屈道:“我疼。” 李镜雪微愣,弯腰稍稍凑近,白布底下透出来的眉骨线条微松,温声道:“……疼得厉害?” “伤口倒是不深,但……唉。” “我会好好提点师弟们。”他轻轻安抚道,已经重新转回去面对砧板,拿起刀开始切,“同门本该彼此善待,四师弟行事莽撞。我稍后便去劝导他,给你一个交代。” 魏若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道:“其实我想和四师兄学炼器。” 李镜雪切割的动作一顿,然后刀刃重新落下去,比刚才重了一些,切在砧板上发出闷响。“学那个做什么?” 笃、笃、笃…… 魏若解释道:“我不能修道,这是你告诉我的。既然我引不动什么天地之气,那我想学做这些东西总可以吧。你不是说四师兄在这道上面天赋最高吗?你能让他教我吗?” 李镜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刀刃和砧板相碰的笃笃声。“四师弟性子乖僻,不好相与。” 笃、笃、笃…… “那我去找南荣师兄帮我说,”魏若作势要离开,“他们是兄弟吧,他总有办法的。” 李镜雪的动作停住了。“……我明日替你去说。” 魏若立刻停住脚步,得逞道:“谢谢大师兄。” “去外头等着吧,饭马上好。” 魏若转身离开。 笃、笃、笃,一下比一下快。 噗叽,噗叽,噗叽,有汁液顺着砧板淌到地上。 李镜雪倏然回神,抬眸落向案板。 他左手食指、中指的前两截指骨,静静横陈在腊肉旁边。断口平整,肌理匀净,被削成了薄薄几片莹白。 断口却无半分鲜血,唯有清透的黏液缓缓涌出,顺着砧板一线垂落,沿着灶台边缘蜿蜒成丝,滴落在地。 他垂眸盯望着自己的断指,神色沉冷,然后端起砧板,将上面的肉片一并扫入锅里。锅里的汤翻了个滚,转瞬便把肉片卷了下去。 断口处涌出细小的肉芽,丝线般彼此攀附,随即交织拧合,几息之间便重新长出了两截指节。 等魏若坐在矮桌前面时,面前已经摆了一碗萝卜肉汤和一碟炒鸡蛋。 汤中萝卜酥烂,薄肉片通透泛白。她喝了一口,鲜甜香醇,顿觉神清气爽,满心平和。 “大师兄手艺真好。”她夸道。 李镜雪坐在她对面,低头“嗯”了一声。 魏若觉得他不太想说话,也识趣地闭上嘴。 好在李镜雪说到做到,次日清晨,魏若就站在了南荣荼的竹楼外。 她换了另一件青绿衣裳,领口绣着一枝细长的藤蔓。昨天那件水红的已经沾了血,她换下来搭在椅背上,想着回来再洗。 竹楼门半敞着,南荣荼坐在里面,面前摆了一桌子的零件和半成品。 她跨进去,南荣荼眼皮都没抬,扔过去一本书,冷冷道:“自己看。” 魏若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法器的分解图,旁边用小字注解。 她找了个地方坐着,翻了几页,又把昨天那枚飞镖摸出来。飞镖尾部的符纹她还没看仔细,上面还沾着薄薄一层暗红,是她干涸的血。 南荣荼抬眼,瞥见她手中攥着自己的物件,眉心一蹙。他跨步上前,抬手径直将东西夺了回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飞镖,掌心便冒起一股白烟,皮肉瞬间焦黑一块,青绿色的液体顺着飞镖往下淌。 魏若讶异抬眼,见南荣荞额角青筋微凸,那本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笼在隐隐的怒气之中,正阴沉地盯着她,嘴唇抿紧。 屋内一点点变冷。 魏若暗道不妙,赶紧找补道:“不关我事,我不知道你的法器还能伤到你自己。” 南荣荼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的烫痕上,又抬起来,盯着她的嘴,咬牙道:“是你的血。” 魏若疑惑看着他。 “没有丝毫的祟气。”南荣荼把飞镖扔回桌上,飞镖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这就是你被留下的理由。废物。” 他高慢而冷峻地盯着她,眼珠动了一下,命令道:“把那些拼好。”随即便不再看她,自顾自理着手中事。 魏若看了看桌上那一摊碎铜片,少说有二十几片,形状各异,大小不一。 魏若坐在那里对着书上的图看,把铜片一片一片捏起来,在桌面上比划。 这些对她来说并不是很难,她隐隐记得,自己似乎很擅长在封闭的空间内反复拆解、拼凑东西来打发时间,手指记得这种触感。 她拼得很快。不到两刻钟,那摊碎铜片就还原成了一只巴掌大的莲花形香炉,铜瓣扣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把香炉推到南荣荼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翻书,余光扫到那只香炉,翻书的指尖一顿。 “……拼完了?” “嗯。” 南荣荼没有说话。他把香炉拿起来翻了个面,查看了每一处接口,然后放回桌面上。“你明天再来。” 魏若起身,不忘记弯腰拾起落地的飞镖,攥在手里。南荣荼抬眼瞪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魏若将飞镖塞入袖口,由木人领路离开。 回屋后,她从袖口里掏出那一沓符箓。符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是昨日飞镖伤她之时,她捂着伤口抽符,无意间沾染的血迹。 符箓本是克制邪祟的法器,可南荣荼对此全然无惧,不然房中也不会塞了满墙符纸,安然共处。 如此说来,昨日伤他的不是符箓本身,而是符纸上沾染的、属于她的血。 她身体里没有半分祟气,过于纯净的血反而能伤到类似他们这样的人。 魏若恍然大悟,在屋内踱步,余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的衣柜。 衣柜门半敞着,那件水红色的衣裳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一层。 魏若心生疑惑,快步上前将衣衫抖开。昨日肩头沾染的血迹、飞镖划开的裂口已然消失。裂口被红线密密缝补,针脚平整隐匿, 若不细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 魏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到鼻子底下,嗅到了皂角的淡香。 她想了想,弯腰捣鼓了一阵,抱着衣服去了书房,里面没有人。回廊也寂寂空空,只有风掠过瘦竹的沙沙声。 她略微犹豫,朝池子的方向走去。 天气渐渐回暖,冰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碎冰。 李镜雪蹲在池边,袖子挽到肘弯,肌理清劲匀称。他一只手探入水里,指尖在水面下微微动着。 魏若靠近才发现他在喂鱼,手里捏着一小团什么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水面下那些红鱼聚过来,嘴一张一合地啄着。 “李……大师兄!”她绕到他旁边蹲下来,语气比平时热络几分。 李镜雪侧过头,淡声道:“师妹怎么来了?” 魏若把手里那件水红衣裳抖开,笑着道:“衣裳是你帮我缝的?” 李镜雪把手抽出来,修长的指节滴着水,在袖口上蹭了蹭,平缓道:“嗯,让师妹见笑了,我不太会这个。” 魏若把那件衣裳叠起来,搭在膝头,恳切道:“不笑不笑,我觉得很好。” 她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饵料碎末上,热切道:“你在喂鱼啊?我来帮你吧,我吃了那么多条,也该伺候伺候它们。” 她说着伸手过去,想接他手里的饵料,食指蹭过了他的手腕内侧,只有短短一瞬。 “嗤”的一声轻响。 李镜雪的手腕内侧冒起一小缕白烟。魏若低头看,他腕上那块皮肤焦了一小块。 “怎么了?”魏若立刻缩回手。 李镜雪没有慌张,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魏若的手腕,语调微微下沉:“……师妹手指上有划痕。” 魏若展开自己的手掌,右手食指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了一点血珠。 “啊!什么时候划破的?”魏若疑惑道。 当然是她刚才自己划的。 “我的血为什么会伤到你?”她略微凑近,“你为什么没有流血?四师兄也是。你们……” 李镜雪指节渐渐收紧,又忽然松开,把手拢进袖口里,沉默片刻道:“我们修道之人,与祟同体,异乎常人。” 魏若追问:“那我的血……” “你体内没有祟气,反而对祟气有天然的排斥。”李镜雪平淡解释,“师父那日划破你的脸颊闻血,就是在确认这件事。留你在崇山,也正是因为这个。” 魏若打探出自己想要的消息,心底却泛起疑惑。李镜雪今日格外疏离,昨日便有些冷淡,此刻说话也全然没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模样。 她暗自思忖,应当是自己真惹他不快了,于是语气放软,关切问:“那你疼吗?” 李镜雪动作微滞,唇角浅扬。原本打算说无碍,却转而微叹道:“早已习惯,这点伤于我不算什么。” 他本就对痛楚不甚敏感,可这般说辞,更易牵动旁人恻隐。 果不其然听见她低声致歉,心底积压的沉郁顿时消散一空。 李镜雪将手重新探入水中拨动,颇有兴致地逗弄着往来红鱼。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得满河碎冰粼粼发亮。 9. 四师兄的心魔 满河碎冰缓缓消融,红鱼往来穿梭,春日渐至,廊下瘦竹破土抽出鲜嫩新笋。 两月来,魏若日日由木人引路,往返于南荣荼的竹楼之间。 南荣荼扔给她的书从法器分解图到材料图谱,第三本是符箓画法,是魏若最喜欢的一本。 每日下午,她都在长桌上画符,一笔勾错整张纸就废了,全揉成一团扔在旁边。 南荣荼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目光扫过,讥讽是“秽物”。 魏若不放在心上,笔下愈发流畅,到后来各类符箓早已能闭眼默出来了。 今日,她踏入竹楼,正看见案上摆着一方小石臼,南荣荼手执石杵,细细碾磨臼中物事。 魏若凑近细看,臼内是一颗暗红祟珠,已被碾作碎末,与朱砂相融,还掺着少许灰白粉末。 砂七,槐灰三,祟珠少许,阴水和泥。她在书上见过这个配方。 她略一思忖,在纸片上写下三字,放在他手边:入梦符。 南荣荼动作猛然一顿,抬眼看向她。 魏若连忙开口,伸手指了指石臼,又指了指自己:“我帮你磨吧。” 南荣荼盯着她的嘴,当真皱眉起身。 魏若拿起杵开始碾,加旁边瓶内黑水,直至融成稠糊。 她思忖片刻,悄悄抽过一张黄纸,沾了刚调好的朱砂糊,趴在那里画了一张入梦符。 落笔的时候她心无旁骛,起笔、转弯、顿、收尾,跟书上的图示严丝合缝。 画完最后一笔,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一亮,随即暗下去。 魏若满意抬起头。 南荣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望过来,眉心紧皱,缄默不语。 沉默片刻,他站起来,背对着她走到窗边,冷淡道:“日后不必再来。” 魏若心里一沉,想问为什么,又想起他听不见,现在又背对自己。 南荣荼把一个罗盘倒扣在桌上,底部嵌了一颗新的绿珠。 他淡声道:“拿走,以后别来了。” 魏若拾起罗盘,又拿起那张画好的入梦符,迎着穿窗而入的凉风吹干,仔细夹进符箓书里。 窗外风声簌簌,可南荣荼的世界依旧沉寂无声。 过了许久,他才转头望去,四下寂寥无人,唯有满地揉废的符纸团被冷风卷起,上下滚荡飘零。 南荣荼蹙眉。 她人早已离去,竟还顺走了他那本符箓典籍。 一具枯瘦木人托着木盘,自后门走入,盘中摆着饭菜。木人老妇将托盘轻落案上,佝偻着木躯,正要转身退去。 南荣荼快步上前,一手猛然攥住木人脖颈。 颈骨在他掌心发出细碎裂响,木面刻着的笑纹依旧清晰,脖颈裂痕四下蔓延。 “老东西。”南荣荼盯着那张笑纹,眼神愈冷,嗤笑道,“看见了么?你念了一辈子的灵体,刚才就在这张桌上画出了符。” 咔嚓一声,木颈折断,头颅滚地,磕至桌沿方才停住。 无头木躯依旧直立原地,双臂垂落身侧,僵立不动。 竹楼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涌了进来。 “小荼!”南荣荞跨进门,看见桌上那颗木脑袋,脸上微愣,“你怎么又把爹弄坏了?” 南荣荼站在桌边,看着南荣荞开合的嘴唇,冷然道:“这老东西也配叫爹?” 拿自己儿子炼禁术的人也配当爹? 南荣荞脸上的笑微敛,走过去,弯腰把木脑袋从桌沿上捡起来,道:“……行了,别说了。” 南荣荞把木脑袋搁回身体肩膀上,对准了断口按了一下,开始重新固定。 “被那老头知道了,”他一边钉钉子一边说,“你还想活不想活?” 南荣荞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唇瓣开合不休。 南荣荼扭过头去,侧脸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嘴唇,便什么都不用知道了。 他漠然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推开左手边那扇门。 房间无窗,正中央摆着一人高的木桶。 桶里浑浊的黑水泡着一个赤裸的男人,头靠在桶沿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鬓边,眼似桃花,眼尾轻扬,瞳仁却晦暗无光。 他面上无鼻子,只有两个凹坑。双耳亦不复成形,只余两个孔洞。颈间一道翻卷的长伤被针线缝合起来。 南荣荼舀了一勺黑水,从那个男人头顶淋下去。 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凹陷的鼻窝,顺着下颌滴回桶里。桶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瞳孔涣散。 南荣荼一勺接一勺舀着,水声淅沥不绝。 他并不能听见,只觉得心悸难安,不知伫立了多久,反顾舀取着水。 淅沥声响渐大,南荣荼全然不知道,外头早已落起大雨。 头脑沉沉,双目酸涩,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修道之人不需要睡觉,最开始的几年确实累,但后来渐渐就忘了困是什么。 祟气在体内流转,撑着他的精神,让他能三天三夜不阖眼,甚至更久。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南荣荼把竹勺放回架子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转身去了墙角的竹榻上。 他躺下去,哗哗翻涌的雨声入不了耳,不多时,便沉沉坠入一梦。 哗啦啦——雨越下越大。 南疆正至雨季,天地间大雨滂沱,狂风呼啸。 一座竹楼檐下挂着几串银蝶,被狂风卷着叮叮当当地响。 楼上有婴儿的啼哭,屋内里挤着人,接生的婆子满头是汗,手里托着两个湿漉漉的东西。 寨子里的人围过来,接过那两个孩子看了又看,人们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每个人满目沉郁,死气沉沉。 有人在檐下烧纸,有人在墙角窃窃私语。 那个叫南荣岳的男人跪在榻前,鼻尖一颗小痣,目形纤长,眼梢微扬,本是多情含春貌。 此刻却眼框通红、面色黑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榻上女人那已经冰冷的面庞。 巫医唉声叹气。 黑衣的干瘦老头捻了捻胡须,沉吟道:“双生子不详,才害了夫人……唉,留下一个,送走一个。留大的,送小的。大的命硬,镇得住气运。这小的命薄,留在族里会冲撞祖先。” 南荣岳望着这两个让她永失发妻的婴孩,沉默良久。狂风砸开窗户,雨水斜斜飞入,淋透他的肩膀。 终是,他点了头。 小的被连夜送进山里,一个老妇人接走了他。竹楼建在密林深处,老妇人佝偻着背,每天给他喂米汤。 她不太说话,却总是满面笑纹,在他哭啼的时候会拍他的背,干枯的手掌落在他的脊梁上。 他在那里住了十年,学会了摸鱼、辨认毒草,却没有人告诉他自己是谁。 第十一年的清晨,老妇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睡在她身 侧,陪着她从温热余息,熬到躯体彻底僵冷、皮肉腐坏、爬满蛆虫。 待到满屋死气沉沉,他才缓缓起身,抬手推开木门,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一个男人站在竹楼外面,身后跟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 那少年与他容貌一般无二,却判若云泥。蓝衣束身,银蝶缠腰,清脆悦耳。 他一身粗布旧衣,满身尘秽异味。 少年望见他,微微一怔,随即含笑朝他奔来。衣间花香漫溢,亲昵唤他“阿弟”“小荼。” 南荣岳站在不远处,姿态端正,俨然一个体面的族长来接他流落的孩子回家。 南荣岳接纳了他,拨给他一间独立屋舍,供给一应周全。南荣荞日日来找他玩,拽着他去溪边摸螺蛳、上山打鸟。 他只觉……处处碍眼。 那日南荣岳将他唤至堂屋,神色罕见温和,缓缓开口:“你可想见见你的娘亲?” 他并不在意生母是谁,却依旧故作温顺地点头。 一路随行,周遭愈发晦暗。行至尽头,一扇铁门横亘眼前。铁门推开,地窖幽深漆黑,正中掘有一方深池,池内浮着浑浊黑水。 池底幽暗深处,隐约浮着一道人形,仰面沉于死水之中,长发在浊水里四散飘拂。 “她生你们的时候,就去了。”南荣岳立在池边,语声低沉恍惚,一遍遍呢喃,“我的阿蝶,我的阿蝶……她是因你们而死的,今日,便由你还给她。” 南荣岳忽然回头,眼神痴狂哀痛,让人脊背发凉。 他被人们押进池边的法阵里,用黑水浇在头顶,用刀刃划开手腕,让血流进池子里。 无力失声、耳边嗡鸣。他的视线边缘有一团模糊的光,那是一只瓶子,浮着一团淡蓝烟雾。 那大概就是那个女人的魂魄。 南荣岳手指沾着黑水在地上勾来划去。他听不懂那些音节,只隐约听见“铸灵体”“移魂转舍”什么的。 法阵贴着皮肤震动,嗡鸣愈响,有无形的黑气源源不断地涌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祟气。 他倾尽残力猛扑上前,狠狠砸碎了那只瓶子。 术法失败了。 南荣岳呕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跪下去,黑水倒灌,女尸炸裂。 一片乱象里,他最后看见的,是南荣岳拢住四散碎肉,用一片银蝶割开咽喉。 血色泼洒,南荣岳蓄满泪水的眼珠一点点褪去光亮,唇瓣却不停翕动:“阿蝶、阿蝶、阿蝶……” 阿蝶、阿蝶、阿蝶……… 南荣荼陡然惊醒,冷汗岑岑。 他翻身坐起,几步外泡在黑水里的男人空滞的眼睛直直对着他,惨白无血的双唇死死抿紧,纹丝不动,无半分翕动起伏。 怎么会忽然梦到这个。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汗珠,一阵心悸,然后动作忽然僵住。 困倦入睡,梦境辗转,冷汗心慌。 是……盗梦窥探。 他忽地想起魏若今天画了那张入梦符。 可入梦符需以血为引,施术者需要对方之血才能窥探对方的梦境。 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清晰,他忽然想起之前那枚沾了他的血,又被她捡走的飞镖。 她窥探了他。 那本是打算用在她身上的,却被她反过来用在了自己身上。 南荣荼咬牙。 何其狡诈。 10. 为官的师姐 魏若觉得自己可以了。 她收拾好包袱,与李镜雪告别,说想去接个小差事练手,便借了镜鹤,二人约定日落之前,于城门外那棵老柏树碰面,等他来接应。 镜鹤展翅,山脊的残雪渐远,最终落在平芜城外那棵老柏旁边。 魏若翻身下来,鹤抖了抖羽毛,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展翅飞走。 许是入春了,平芜城的人比上次来时更多,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年轻男女,三两成群往城里走。 魏若顺着人流挤进去,祟事碣那块青石碑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魏若挤了好几下都没挤进去。 人太多了,她踮着脚正要再往里钻,被人潮推着往外踉跄了两步。 “姐姐!” 一只软绵绵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滑溜溜的,力气却很大。魏若被那股力道稳住了重心,偏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 她挽着双圆髻,各垂两条浅粉飘带,圆脸杏眼,唇上薄薄一层口脂,整个人鲜润柔嫩,恰似枝头刚折下的桃花。 “姐姐也是来接差事的?”小姑娘凑近了些,飘过来一阵甜香,“我方才四下看过,这儿就我们两个独行,不如一起?钱对半分。” 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个子刚到魏若下巴,腰上系着一只鼓鼓的荷包。魏若微讶道:“你是道士?叫什么?” 小姑娘笑道;“何再香,姐姐呢?” “魏若。” “魏姐姐。”何再香脆生生喊道,拉住她往人堆外面走,“别挤了,我都看好了,这有个简单的,去白桦林砍一棵十年份的树回来,酬银八钱,我四你四。靖玄司挂出来的任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魏若被她拽着走,何再香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塞到她手里,道:“你看,白桦林离这儿不远,就在东边。砍棵树而已,现下才辰时四刻,来回不过半个时辰。” 魏若低头看了看那张告示,上面确实写着“卯时至巳时·白桦林·伐十年生白桦木一株”,底下盖着靖玄司的朱红官印。 “靖玄司自己为什么不砍啊?” 何再香从袖口摸出一把梳子,一边梳着自己额前碎发一边随口道:“忙呗。最近好多道士都疯了,走火入魔变成邪祟,抓都抓不过来。靖玄司的人手全调去处理那些事了,这种力气活就放出来给散修接。” 魏若把告示折好塞进袖口,问道:“走火入魔?” “嗯。”何再香把梳子收回去,拢了拢鬓边的飘带,“毕竟用祟气修炼嘛,用得不好就反噬了。一旦走火入魔,就要被官署抓去剥离,重则处决。我师父说今年开春以来清崇州就抓了十几个了。” 魏若想起来李镜雪之前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何再香:“你说的祟跟道士用的祟气……有什么不一样吗?” 何再香眨了眨眼,道:“祟气是祟气,邪祟是邪祟呀。祟气是天地间本来就有的,道士引它入体修炼。但如果你在体内把祟气养出了灵识,成了活的,那就完了,那叫走火入魔。” 她把飘带理了理,狐疑道;“姐姐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你不是散修吗?” 魏若含糊应了一声。 两个人出了城,由何再香带路,从城东门出。 不知不觉间,白桦林的树冠已经在前面若隐若现。 白色的树干,光滑的树皮,上面长满了深黑的圈斑,密密匝匝,远远看过去像无数只眼睛嵌在树干上。 那些斑纹明明是树的纹理,但走过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些树眼在跟着自己转。 “这棵树!”何再香停在一棵树前,仰头道,“十年份的,够用了。姐姐你来砍吧,我力气小。” 她竟自腰间小巧荷包内,摸出一柄修长锯刃,那物件尺寸极大,不像这般纤小荷包能够容下。 魏若接过去试了试,锯了许久只崩掉了一小片树皮,木质比她想象中硬得多。 她准备喊何再香来帮忙。 何再香蹲在旁边,见魏若看向自己,立刻千回百转地喊:“姐姐——” 魏若:“嗯?” “我力气真的小嘛。”何再香把两只手摊开给她看,白白净净的掌心,圆嘟嘟的指节。 魏若叹了口气,继续锯了十几下,那棵树只陷进去不到两指深。她停下来歇了歇,甩了甩手。 何再香却凑过来,从荷包里摸出一小截暗红的香,用火折子点着,冒出一缕淡粉细烟,飘过来一股甜味。 “姐姐闻一下。”何再香把香凑到她鼻子底下。魏若下意识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甜气冲进鼻腔。 顷刻间,她的胳膊就变了。 两只手臂上的肌肉鼓起,线条分明,青筋凸起,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魏若粗壮的手臂挥舞锯子,刀刃嵌进树干里,比之前深了许多。 “熊香。”何再香笑嘻嘻地把香灭了,塞回荷包里,“好东西吧?我师父留的,用一点少一点。” 魏若试着抡起锯子,几下就把那棵树放倒了,惊起林梢一群飞鸟。 她弯腰把树干扛上肩。那棵树比她的胳膊还粗,但扛起来却十分轻松。 “走吧走吧。”何再香提着裙摆站起来,从袖口摸出一面小铜镜,用手指抹了一下嘴唇上的口脂。 魏若扛着树走在她旁边,看见她还在照镜子,略不满道:“你为什么不自己用那个香?” 何再香把铜镜收好,抬头朝她眨眼,可怜道:“我今日要赴一场重要相见,不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姐姐受累,多分你一钱银子好不好?” 魏若闷头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路边的碎石,哼声道:“你真不见外。” 何再香笑了一声,挨着她身侧轻快蹦跳。 折返城中时,魏若身体倒无疲惫之感,可汗珠却一直往外渗,发丝与衣领浸得湿软一片,衣料也被蹭得灰扑扑的。 她把树靠在门外。何再香摸出帕子递过来,魏若接过来擦脸,帕子上也是一股甜香。 靖玄司分部位于城中央,高墙环峙,玄瓦沉沉,庭宇 肃穆,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下面是个双翼托着竖瞳的徽印。 入内便是宽敞前厅,设着高案,一众黑袍吏员端坐其后,佩黑桃木腰牌。 魏若跟着何再香走到柜台前面。何再香把白桦木的尺寸报了,小吏翻了翻册子,从抽屉里取出碎银递过来。 “八钱,八钱。”何再香把五钱推到魏若面前,剩下的塞进自己荷包里。 魏若正四处张望,前厅侧门忽而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一众黑袍小吏立即肃然起身,朝门口的方向弯腰拱手,齐声道:“参见大人。” 魏若闻声侧首望去,一道高挑身影自侧门缓步走入。 那人一身墨绿窄袖袍,腰佩着鎏银玄铁的腰牌,腰上别着两把短刀,幽黑的刀鞘缠着深红的线。头发高束,生得貌美,偏偏一身肃煞气度,艳而不柔,威而凶悍。 何再香当即一跃起身,快步扑上前去,雀跃道:“师父!您总算回来了!我日日苦等,好不容易才熬到开春……” 那女子垂眸瞥了眼缠在自己臂间的小姑娘,抬手按了下何再香的头顶。 何再香从她胳膊上松下来,朝师父指着魏若道:“师父,这是我今天刚认识的姐姐,叫魏若,可厉害了,扛了一整棵树回来呢!” 她又朝魏若招手,自豪道:“魏姐姐你快过来!这是我师父,余泠。官拜从四品镇抚使,掌管咱们清崇州这片靖玄司。还是崇山正统嫡传弟子,符箓、炼香两门修行师父样样精通。再难缠的祟邪遇上她,通通都无处藏身。这边不管是司里的缇骑、道门修士,还是地方官员,谁不敬重师父啊,提起她全都心悦诚服呢………” 魏若听着何再香的喋喋不休,有点晕头转向。她看过去,发现余泠也看着她,眉锋凝锐,目蕴寒芒。 “五师妹。” 魏若微微一怔。 她分明看见余泠唇瓣未动,那道清泠泠的话音,是从她左手腕的银环中悠悠传出。 五师妹? 心念一转,魏若忽然回过神。方才何再香的话语里,分明提及一句“还是崇山正统嫡传弟子”。 崇山正统嫡传弟子。 二师姐。 何再香当场怔在原地,目光来回在二人之间打转,满是错愕,问道:“五师妹?……魏姐姐竟是崇山弟子?那岂不是我的师叔?” 余泠微微颔首,转身朝前厅里侧走,银环道:“带上木头,一起来。” 何再香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跑回门口扛起那棵树。硕大的木头被她轻轻松松单手扛起,跟在余泠身后。 不是说力气小吗? 魏若悻悻跟在最后面,穿过一道窄门,走进了一条向下的斜坡。 台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越往下走空气越凉。 余泠走在前面,背影忽明忽暗,腰侧那两把短刀随着脚步轻轻碰着她的胯骨。 何再香在后面小声喊:“师父——这个木头要搬去哪——” 银环里传出一声:“地牢。” 11. 千目白桦林(一) 步下楼梯,眼前是条狭长阔廊,地面铺着带细密气孔的黑石。 两侧是铁栅栏牢房,挂着木牌,写着“夜祟·庚三”“水魅·辛七”“夜啼婴·癸一”等等,新旧不一。 每个牢房里的东西都模糊不清。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守卫,腰佩青纹铜腰牌,全身披着黑铁甲。 魏若压低声音问:“这些关的都是邪祟?” “大部分是。”何再香转过脸,也低声回答,“还有一些是走火入魔没完全变完的,关在这里等判定是剥离还是处决。师父管这片地牢管了好几年,一个都没逃出去过。” 余泠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铁门前面,伸手握住铜环往外一拉。 门后是一间挖在地下的大厅,正中央是一池水,水色黑浊。四周立着四根矮柱,各嵌着暗蓝珠子,珠子间连着半透明的光膜,把池子罩在底下。 光膜里泡着一条活物。 魏若微愣。 池水里半躺半靠着一个人,腰以上露出水面,胸膛赤裸,皮肉紧致,线条流畅。 他有着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孔,纤长的睫毛,高挑的鼻梁,海藻似的长卷蓝发,漂浮着散在水中。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湛蓝,深不见底。 他的腰以下覆着蓝色鳞片,露出水面的尾鳍悠哉摆动,搅出一圈一圈涟漪。 人鱼。 余泠走到池边,手指一划,光膜撕开一道缝隙。何再香把白桦木顺着缝隙扔进池子里。 “稀客啊,余大人,”人鱼指尖绕着卷发,懒洋洋开口,“找我这条烂鱼有什么事?” 余泠站在池边,银环道:“看看这个。” 人鱼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浮在水面上的白桦木上,嘴唇微撇,哼道:“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余泠的手按上了腰侧刀柄。何再香在旁边立刻接上:“喂,你还想被师父刮鳞片吗?” 人鱼不情不愿低下身去,嘴唇凑近那截木头,咬了一小口,随即含在嘴里咀嚼。 他双眸微眯,良久低笑一声,饶有兴致道:“嗯……没错,是祟的气息。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这条舌头。” 话音刚落,他眼珠漫不经心一转,越过何再香肩头,落向立在角落的魏若。 他眸色忽然一亮,游到池边,舌尖扫过嘴唇,压低嗓音道:“这个小妹妹,我怎么不曾见过?” 人鱼蓝色的眸子变得迷朦,视线灼热,五指梳进发根,往上撩了撩湿发,露出整张脸。水珠从下颌滴落,莫名微喘起来。 魏若觉得一阵不适。 何再香一步跨上去,手探进缝隙,一巴掌打偏人鱼的脑袋。 “别勾引我师叔!”何再香叉腰。 人鱼捂着脸回过头来,瞪着眼睛,呵斥道:“粗鲁!你这蛮力女子……” 他话头一顿,眼神微眯,念道:“师、叔?” 他目光将魏若上下扫了一圈,颇为嘲弄道:“哇,那疯子又收新徒弟了?莫不也是个哑巴?” 余泠眼神一冷,抬手在光膜上敲了敲,银环里道:“拿出来。” 人鱼撇了撇嘴,低下头去,伸手在自己腰侧的鳞片上摸索,用力一掀。“啵”的一声,蓝鳞脱落在他的掌心里。 余泠接过,银环里传出声音:“不够。” 人鱼眸光微冷,转瞬即逝,凄凄然道:“余大人……” “不够。” 他咬牙,又伸手又拔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攥在手心里递出来。余泠收好,转身往门口走,二人紧随其后。 魏若一步跨出铁门,身后缝隙慢慢愈合,传来模糊的声音,阴恻恻喃喃:“你早晚……会比我更苦……” 余泠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回到前厅,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厅中一张长案后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眼底一层淡淡的青黑,颓废又倦怠。 他正低头看文书,一只手捏着笔勾画,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涣散,看清是余泠之后才微微聚焦,站起来欠了欠身,暗哑道:“师父。” 余泠淡淡颔首,银环轻震:“崔宜子,白桦林一案,你带人去办。” 崔宜子站起来,腰间挂着银镶桃木的腰牌。身后还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皆着黑袍,年岁尚浅,腰间各配青铜纹牌子。 一路走来,魏若已然看见司中各式腰牌,从黑桃木、青纹铜、银镶桃木到鎏银玄铁,材质逐级递进,大抵是对应司阶品级。 对面崔宜子有气无力道:“都准备好了。师父放心,今晚之前……” “师父!”何再香忽然跳出来,脆声打断,“我也要去白桦林!我也要外出缉祟!” 余泠低头看她。 何再香抬着脸,可怜巴巴。银环安静片刻才响起:“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何再香立刻拉住魏若的胳膊,“魏姐姐……师叔同我一道,我二人结伴,互相照应,肯定无碍!” 魏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再香已经凑到她耳边哀求道:“好姐姐,帮我这一次好不好?我想好好表现一下。” 她又转向崔宜子:“崔师兄,你们去林子北面,我们俩去南边,看看哪边先搜到。输的人回来请喝酒?”她说完还朝崔宜子挤了挤眼睛。 崔宜子嘴角微动,似乎有些无奈,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皮。 余泠扫了几个人一圈,银环道:“入夜前回来。白桦林的祟不会等到明日。”说完便转身离开。 何再香拉着魏若往外走,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魏若手里。魏若低头,掌心躺着一片蓝鳞片。 “护身的。”何再香笑着说,“那家伙的鳞片能挡一次阴气入体,你收好。” 魏若微愣,小心收进袖口。 白桦林坐落城外东边。一行人出城东门后分头行动,崔宜子领着两名黑袍弟子,往林地北侧而去。 何再香目送几人背影彻底消失,才快步走到魏若身侧,二人并肩,朝南边行去。 片刻后她忽然凑过来,胳膊肘捣了捣魏若。 “姐姐,方才那个崔宜子,他是我师兄。” 魏若点头:“我知道。” “明明是一起入司的,他已经是在册掌事了,就我至今还是个散役。”何再香撇嘴道,“这回要是我先搜到那东西,回去报上去,定能压他一筹。” 她说着又凑近,神神秘秘道:“你看他步履虚浮,双腿绵柔,整个人都是软的。肾气亏虚,绝对的虚。” 魏若一怔。 何再香乐了,恳切道:“姐姐,你肯定很厉害的,对不对?你可是崇山的弟子啊!待会儿还请帮我一把吧,就这一次!” 魏若摸了摸袖口那沓符纸 ,想起自己那点画符的功夫还是自学的,心虚道:“也许吧……也不一定。” 但魏若心里还算踏实。 二师姐亲自点头放人,何再香又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之前那熊香效果奇异,这小姑娘身上指不定还揣着什么好东西。 魏若想得很清楚,自己跟着走一趟就行,何再香冲在前面,她在旁边递个符打打下手,这趟活儿稳稳当当。 何再香心底亦十分踏实。 魏若是师父的师妹,第一道门嫡传弟子,崇山那位掌门收徒挑剔得很,能被他收下,本领岂会寻常? 别看魏若话不多,说不定是深藏不露。自己今日真是撞了大运,寻到这般强援,这趟白桦林走完回司里往上报,定能扬眉吐气。 二人各藏满腹心事,行至林缘南侧边界,不约而同顿住脚步。眼前林子比早上来的时候安静许多。 两个人对视一瞬,彼此眼底皆是十足底气,魏若先开口:“咱们应该怎么办?” 何再香困惑道:“我不知道啊,姐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魏若不解道:“我也不知道。你不是二师姐的徒弟吗?跟着她这么久没出过任务?” 何再香急道:“你不是师父的师妹吗?崇山嫡传弟子啊!” “我才入门两个多月。”魏若说。 “我是徒弟里末流的。”何再香说。 两个人静默相对,不知道谁先笑出声。 “那你方才为何不回绝我啊!”何再香笑得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你说你不熟,我还能拖你进来不成?” 魏若被她问得一愣,低头想了想,才开口:“我不太会拒绝人……特别是请求。” 明明知道不该这般,可她心底莫名惧怕说出“不”。 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白墙走廊,有人对她说什么,她说不,然后就是一些她不想回忆的东西。 魏若放弃回忆,转而认真道:“而且你都叫我好姐姐了,我怎么忍心拒绝呢?” 何再香蹲在地上,愣了一下,耳尖微红,站起来别过脸去嘀咕:“姐姐你看起来痴愣愣的,怎么说这种话……” 魏若想,看起来痴愣愣的? 她确实生性寡讷,以前似乎独处的时间更多,几乎不和人说话。但凡心底不愿回想的过往,都会变得模糊难辨,反应永远慢于旁人。 旁人说笑时她反应不过来,等她想笑了,话题早已翻篇。如隔水观世,人情喜怒皆淡,与常人迥然不同。 “……不好意思。”魏若下意识道。 何再香立刻扭过头来,急道:“干嘛道歉?原是我执意拉你来的,你不好意思什么?” 她伸手拍了拍魏若的胳膊,迫切道:“你不愿就直说,我下次不这般了。你若真不想去,我们现下就掉头回去便是,顶多挨我师父几句话。” 魏若闻言,心头有些热热的,就点了点头。 何再香咧嘴笑道:“那我们回去吧。” 她说得豪气万丈,迈开步子就要掉头回去。 二人同时愣在原地。 刚才她们明明站在林子边缘,现在周围却围了一圈密密的白桦树。 午时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斜斜地落在白色的树干上,那些黑色的圈纹似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在光里缓缓地转着。 她们好像回不去了。 12. 千目白桦林(二) “这怎么回事?”何再香抓着头发,急声道,“方才明明还在林子外头,莫非这片林子长了腿,自己跑过来把我们罩住的?” 魏若皱眉,四下看了一圈,白桦排布规整均匀,棵棵粗细一致。 她凝重道:“可能是迷阵,先别动,在原地待着。” 何再香乖乖站定,疑惑道:“姐姐见过迷阵?” “见过。”魏若应声。她想起南荣荼那片黑林,之前若不是由木人带路,便会被缠困其中。 何再香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皱着眉回想道:“可是早上进来明明好好的,出来时还一路顺畅。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魏若抬眸望向头顶,交错的枝叶层层叠叠,有一缕日光自枝叶缝隙漏下来,是正午刺眼的光斑。 她忽然灵光一闪,略急促道:“何再香,你那张告示纸,还带在身上吗?” “在啊。”何再香从腰间荷包里摸出那张黄纸。两人蹲下身,目光落在纸面上。 纸上字迹清晰,写着“卯时至巳时·白桦林·伐十年生白桦木一株”。 卯时至巳时。 魏若瞬间恍然:“是时间。” 何再香一脸困惑:“什么?” “就是时辰。”魏若指着那行字,“我之前以为是交木头的时限。其实可能是指准许入林的时辰。卯时到巳时是安全的,过了这个时段就不一定了。” 何再香一拍大腿,惊喜道:“难怪!现在已经正午了。我记得走之前师父叮嘱,说什么要赶在入夜前折返。”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俱是一沉。 魏若沉声开口:“这林子里的邪祟,可能有它活动的时辰规矩。” 何再香接话道:“我们也太倒霉了,偏偏撞在了它醒着的时候闯进来。” 头顶那道阳光往西偏,光斑从脚前移到脚侧。 何再香有些焦急,问道:“姐姐,你知道怎么解迷阵吗?” 魏若摇头,抬眸望着那道穿透枝叶的日光,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可能是看太阳?” 何再香闻声立刻一拍手:“对啊!正午日轮居于正南,我们只管朝着日光前行,一路向南,肯定能出去!” 何再香当即起身,雀跃道:“那我们朝南走便是!” 魏若抬首望向头顶繁茂的树冠,蹙眉道:“可是枝叶太密了,根本看不见太阳在哪边啊。” 何再香闻言,伸手探入腰间荷包,摸出一截青绿的香。 她兴冲冲开口:“我倒有个法子!还是兽精炼的香,燃上后,就能短暂借得对应走兽的天生本事。” 她说着用火折子把那截绿香点着,一缕青烟升起。 魏若正凑过去想闻,何再香已经往后躲:“哎!你不能再闻了!今早才用过熊香,再吸会耗损精气的。” 她抬手拢袖兜住烟气,深深吸入,转瞬吹灭香枝收进荷包,行云流水。 不过瞬息,何再香脖颈微微前探,双肩向上耸起,双臂竟比方才长出一截。 下一瞬,她身形弹起,纵身攀上身旁最近的树,扣住树干,转眼便蹿到树冠高处,坐在一根横枝上晃着腿。 魏若仰头望着枝上伸手挠颊的人,忍不住道:“……你这香不会叫猴香吧?” 何再香坐在树枝上挠脸笑道:“你好聪明啊!你怎么知道的?” 她抬臂朝右前方遥遥一指:“太阳在那边,跟我来!” 她开始在树冠之间穿梭,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魏若在下面跟着她跑,厚落叶铺满地,踏了一脚的泥巴。 跑不多时,头顶天光骤然一暗。 魏若抬头,枝叶缝隙的所有日光尽数隐去,只剩一角灰暗的天空。 何再香从树上跃落,急声惊呼:“不好,阴天了,看不见太阳了!” 两个人站在暗下来的林子里,面面相觑。四周全是白桦树干,那些黑色圈纹像是比刚才更黑了,一只一只嵌在树干上。 嗡嗡嗡——— 何再香神色一凛:“什么动静?” 魏若脚步一顿,自怀中取出罗盘。 盘面指针贴着瓷面细密轻抖,兀自旋完整整一圈后,稳稳定格在一处方位。 何再香连忙凑上前细看,有些埋怨道:“姐姐,你有这个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这指针指的是北边吗?” 话音未落,她便要朝着那方向迈步。 魏若忽地攥住她的手腕,面色凝重:“不,这指针指的,是邪祟的方向。” 林间忽地卷起一阵阴风,绕着二人周身盘旋穿梭,卷起满地枯败落叶,簌簌作响。 何再香浑身一震,面露惊色。 魏若握紧她的手,立刻道:“我们朝着相反方跑,避开它。” 她说完拽着何再香,径直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出。怀中罗盘之指针缓缓转动,却始终直指身后。 昏暗天光里,前路陡然横出一整排白桦,堵死去路。 两侧林木飞速向内聚拢,树干间的缝隙不断收窄,连一人侧身都难以挤过。 树皮上的黑圈缓缓旋动,齐齐对准二人。 何再香二话不说,扬拳狠狠砸出。 “嘭”一声沉闷巨响,碗口粗细的白桦树干应声从中折断。 魏若目瞪口呆。 何再香甩了甩手,急道:“快走!” 魏若腾出另一只手,抽出符箓,扬手甩出。符纸凌空舒展,牢牢贴住近旁一棵白桦,树干灼出豁口,往两边崩开。 二人连忙顺着豁口挤过去,何再香落在后方,回身又狠狠补出一拳,树干一个大坑。 身后林木仍在不停向内收拢,树干相互挤压摩擦,发出咀嚼般的闷响。 前路撞来一片刺目亮光,澄澈耀眼,自密林尽头穿透层层枝叶,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何再香面色一喜,高声喊道:“是出口!” 她脚下发力,径直朝着光亮狂奔而去。魏若紧随其后跑出两步,心头俶尔一寒。 不对劲。 现在漫天阴云蔽日,林外也应该一片昏暗,怎么会有这么刺目的白光? “等等,别过去!”魏若急声呼喊。 可何再香已然一头扎进那片光亮之中。 魏若慌忙伸手去拽,只擦过她身侧翻飞的粉色飘带。何再香的身影在白光里微微一晃,转瞬便被吞噬。 魏若不再迟疑,抬步径直冲进强光里,耀眼的白光顷刻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白光紧紧包裹全身,满目俱是一白。 天旋地转,她不停眨眼,视线才勉强清晰。 面前悬着一轮圆光,近在咫尺,形似烈日,光色却有些寒凉。 魏若的视线渐渐聚焦,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天上太阳,分明是一盏硕大的灯,把眼前一切冲 刷得白茫茫一片。 她眼角酸涩发胀,本能地抬手想要挡光,手腕却动弹不得。 魏若低头看去,只见两只手腕各被一条宽布带牢牢缚住,边缘缝着魔术贴,扣紧在腕间。脚踝处亦是如此,固定在床尾两侧。 她又打量自己,身上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胸口处印着一行蓝字。 房间四壁都刷了白漆,对面墙上挂着一只圆形挂钟。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几道白影快步涌了进来。 “醒了!周医生,病人醒了!” 护士端着托盘冲到床边,抬手掀开魏若的眼皮,用手电筒快速扫过她的瞳孔。 紧随其后,一名中年男医生快步走到床尾,低头翻看手中的病历本,神色严谨。 “几号床?”他沉声问道。 护士目不转睛观察着魏若的状态,应声答道:“十七床,已经昏迷八十二天了。” 八十二天。 魏若脑中混沌,涣散的视线缓缓从天花板,挪向右侧的窗户。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不透半分光亮。 “患者,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男医生走到床侧,微微俯身,脸庞凑近她眼前。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双眼紧盯她的瞳孔。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魏若涣散的视线缓缓挪动,从窗面落到医生反光的镜面上。 “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医生换了个问题。 魏若眼珠微转,看向对面墙壁的挂钟,这才发觉钟面上的指针早已停滞,卡在某一刻。 医生与护士对视一眼,眼底愈发凝重。 护士微微俯身,柔声询问:“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魏若盯着那台停滞的时钟,头脑昏沉,下意识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话音落下,病房陷入一片沉寂。 时辰。 医生皱眉,护士立刻凑近他耳边低语。魏若只听到“认知”“时间感错乱”几个零碎字眼。 医生微微点头,笔尖快速在本子上记录。 两人低语片刻,便准备转身离开。 魏若心头一紧,忽然回过神,慌忙阻拦:“等等!那个……周医生!我方才、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她讪笑道:“我叫魏若,这里是医院。” 闻声,医生脚步一顿,眉心缓缓舒展。 不一会儿,几名护士陆续进入病房,细致地为她做了一轮检测。 等全部结束,她们才解开束缚着魏若的宽布带。 “先别急着下床,在床上坐着适应一下。”周医生温和道,“待会儿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魏若乖巧点头。 等医护人员关上门,魏若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户焊着的铁栏杆挡在眼前。 晦暗的日光顺着栏杆缝隙照进来,一阵凉风扑面,吹得她发丝飞舞。 窗外细碎的风声、模糊的人语,一瞬间全都涌了进来。 外面是一片大草坪,中间有一座喷泉。好几个人穿着蓝白病号服,悠悠游荡,神情呆滞。 整片区域的外围,围着一圈高高的铁栅栏,厚重的黑铁门上立着电子屏。 鲜红的字缓缓跳动—— 崇山市精神病院。 13. 千目白桦林(三) 魏若盯着那面钟看了看,挂钟一动不动地卡在十二点的位置。 护士忽然推门进来,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搁着针管和酒精棉。 魏若坐下来,针尖扎进手臂皮肤,冰凉的药液推进血管,皮下缓缓晕开青痕。 几针打完,小臂内侧又多了几个青点。 护士端着托盘离开。 门还开着,一个卷发圆脸的中年女人从门外探进头来,指上戴着枚金戒。 魏若抬头,身形一瞬间僵住。 那女人望见魏若,眼角笑出细纹,跨步上前张开双臂将人拥住。手臂圆润而温暖,鼻尖全是洗衣液的清香。 她温温柔柔道:“小若啊,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门口的医生与护士面带笑意,齐齐点头。护士还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音轻而脆。 魏若被女人牵着往外走,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穿过大门,铁门在她身后合拢。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鬓角染霜的和善男人打开后座车门,是她的爸爸。 魏若坐进车内,车身颠簸,后视镜里,精神病院的楼影不断缩小,转过一道弯后,彻底消失。 一路摇晃,后视镜一晃化作玻璃门,一家人已经到了幸福饭店。 圆桌中央嵌着玻璃转盘,摆满盘子。正中是一块蛋糕,插着几根彩色的蜡烛,烛火软软地晃着。 一众陌生的亲戚围坐四周,人人面带笑意,杯子相碰叮咚作响,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庆贺魏若出院。 “小若啊,”坐对面的中年女人举起杯子,“你可算出院了,把妈担心死了。” 众人一片笑语。她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魏若垂着眼,筷子漫不经心戳弄着肥腻的肉。 “你幸福吗?”她妈忽然问。 魏若抬起头。她妈坐在她右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桌上其他人在喝酒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魏若低头继续戳,好好一块肉,被她戳得四分五裂。 “问你呢,现在幸福吗?”她妈又问了一遍,声音稍大,旁边一个女人转过头来,也跟着笑,“对呀小若,你幸福吗?” 她爸也搁下筷子,含笑定定望着她,认真地追问:“你幸福吗?” 魏若低头不语,肉已经碎烂成糜。 一阵阴冷卷过来,瞬间吹熄蛋糕上所有烛火,满室瞬间沉暗。 饭桌上所有人接连转头望来,目光定定,一个一个的嘴唇不停开合,声音叠着声音,笑着问: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声音越聚越大,整间屋子都嗡嗡响起来。碗筷碰撞、杯盏相击的声响尽数停下,所有声音都被那四个字盖过去。 魏若坐在原位,肉已经稀烂。 她唇瓣微动,也跟着喃喃念出来:“你幸福吗?” 她又低声重复第二遍:“你幸福吗?” 众人嚷嚷的喊声微滞。 魏若继续跟着他们齐声念。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方才还此起彼伏念叨的满桌人,面面相觑,渐渐死寂无声。 魏若起身,绕过大圆桌走到一个大妈跟前,弯腰凑近她的面颊,淡声问:“你幸福吗?” 大妈笑容抽搐,一言不发。 她又走到一个大爷面前,忽然大喊一声:“你幸福吗!” 大爷一哆嗦,低头不语。 她又走到爸爸跟前,一字一顿问道:“你、幸、福、吗?” 男人面容僵硬,眼珠下意识转向对面的妻子。 魏若顺着男人的视线,走到低着头的妈妈身前,弯腰凑近,轻嗅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手指抬起女人的下巴,笑着问:“你幸福吗?” 女人眼珠不住发颤,始终不语。 魏若收回手,抬起右手腕。 自她醒来,这片皮肉便持续灼烫。她拇指按住皮肤边缘,摸索一圈,用力一撕。 一块连带着薄肉的人皮被生生揭下,上面粘着一片蓝。 是那枚鳞片。 果然。假的。 魏若扬手一把掀翻餐桌,碗碟飞掷四散,汤汁泼满地面,飞溅的瓷片划破她的手背,满手鲜血。 她抬手按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大爷脸上,那人被掌心覆住的皮肉即刻消融,不过瞬息,整个人化作一滩白粉末。 爸爸蓦地掀离座椅,嘶吼着朝她扑来。 魏若随手抄起酒瓶抡过去,反手扣住他后脑,狠狠将他的脸按进地上散落的奶油蛋糕里。 她满是鲜血的手肆意挥扬,周遭人触到她掌心血气,一个接一个地化掉,那些白末在地面上汇成小堆。 唯独那女人仍僵坐在椅上,双手死死攥紧。 魏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踩着满地狼藉慢慢走近,微微弯腰凑到女人跟前。 “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你们这一堆亲戚?” 她冷笑道:“我爸妈早死了,我最讨厌别人拿这件事骗我。” 女人咬牙瞪向她,瞳孔晕开一圈圈幽深暗沉的涡纹。 魏若眼前一黑,猛然睁开双眼。 她仰面躺在地上,头顶是一片阴沉灰蒙的天空。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身侧蹲着一个人。 崔宜子。 他还是那副苍白倦怠的模样,手里攥着一只系着红绳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袋身蠕动。 “抓到了,多亏姑娘。” 魏若撑着地面坐起来,四肢发软,问道:“……何再香呢?” 崔宜子微微侧过头。 不远处的身后立着一对年轻男女,二人身上皆带着伤痕。那女子背上静静伏着一人。 粉色飘带垂落,正是何再香。她双目轻阖,呼吸匀净,好似沉沉睡去。 “她将自己的鳞片给了你,遭祟气侵扰心神。”崔宜子虚浮无力道,“待回去寻师父医治,不消多时便能苏醒。至于姑娘你,方才耗损那只祟大半气力,我才寻到机会将它封禁。” 魏若垂眸望向右手,血糊糊一片,梦里所经受的竟分毫不少落在了现实肉身之上。 一行人折返靖玄司,余泠早已在前厅等候。她眼将魏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腕间银环里飘出清泠声响:“做得不错。” 魏若立在原地,衣衫撕裂,长发散乱,手背血迹干结。余泠走到案后,随手取出一块腰牌朝她抛来。 魏若抬手接住,是黑桃木,刻着双翼托着竖瞳的纹样。 “缇骑。”余泠腕间银环道,“自今日起,你归入靖玄司。” 话音犹在耳畔,往后的时日平淡沉闷,一路仓促向前。 余泠悉心传授她术法符箓,教她辨明祟气流动的轨迹。魏若天资出众,久而久之,习得了各种法门。 分派到她手上的差事日渐繁杂,一桩桩接踵而至。靖玄司上下都知晓,镇抚使麾下新添一名年轻缇骑魏若,行事利落,从不惧血腥场面。 何再香昏睡四日方才苏醒,揉着惺忪睡眼,只说梦里狂吃烤鸭撑得难受,转瞬间就被余泠拘着补课,日日叫苦不迭。 魏若晋升速度极快,不久便从缇骑升至掌案,再擢掌事。恰逢清崇州一众疑难灾异被她妥善平定,上头举荐她前往帝都述职。 启程当日,余泠送至城门,腕间银环叮嘱:“别丢人。” 魏若笑而不语。 帝都大殿恢宏辽阔,高穹望不见边际,立柱雕满鎏金龙纹。 魏若立于殿中,光润玉石地面清晰映出藻井与廊柱。她身着合身玄青官袍,腰间被分发了一块品级更高的鎏银玄铁腰牌。 一名女侍走到她身侧,躬身浅笑,温温柔柔道:“魏大人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这般机缘,旁人求一生都得不到,您说是不是?” 魏若拔下头顶珠钗拿在手中把玩,钗身缀满珠玉宝石,钗尖锋利冰凉。她轻轻捻住钗身,低声道:“真好看。” 女侍柔声继续道:“能蒙陛下赏识,便是天大机缘。日后高官厚禄、金玉满堂,这般珍宝要多少有多少,何等幸福,您说是不是?” 魏若侧过头,唇瓣微动,说了句什么。 “大人?”女侍往前凑了半步,“您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魏若唇瓣微启,凑近她耳边,缓声道:“我说,我幸不幸福我不知道。但你,好像很不幸福。” 女侍脸上的笑容突兀一滞。 魏若抬手一把扼住她的脖颈。 方才把玩珠钗时,掌心已被钗尖划开一道细长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沾在女侍颈间肌肤上。 嗤—— 缕缕白烟自她脖颈升腾而起,女子的面颊瞬间裂开细纹,温婉柔和的面皮渐渐扭曲剥落。 她乍然扬手,一股力道将魏若狠狠震开。 魏若后背重重撞在鎏金立柱上,一声闷响后摔落在地。 “你究竟想要什么?”女侍的声线全然变了,柔和婉转尽数褪去,嘶吼道,“阖家圆满你不屑,高官厚禄你不贪——你到底求什么?” 魏若撑着柱子站起来,困惑道:“‘你幸福吗?’你为什么总问我幸福不幸福?” 赵清圆闻言不语,捂着自己的脖子。 疼。真疼。这疯女人血里到底掺了什么东西,碰一下就跟被火烧了一样。 古怪极了,血古怪、记忆古怪、人也古怪。 她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她对付过好几个靖玄司的人了,还有一个烤鸭店的伙计,一个城东的老妇人,两个来林子里砍树的散修,全都中招了。 他们一个个在她的幻境里笑得那么开心,哭得那么感动,没有一个不是心满意足地陷在里面。怎么这个女人就…… 赵清圆咬唇思忖片刻,决意再试一回。 一回不成便两回,两回不成便三回。整片树木皆是她的眼睛,对方根本无处可躲,她总有法子再将这女人拽入幻境。她不信世间当真有人能全然不受幻境蛊惑。 她抬眼,正要再度催动术法,却猝然僵住。 不远处的女子静静立着,眼上蒙着一块随手撕扯下来的白布,将双眼遮得密不透风。 赵清圆浑身血液瞬间发凉。 她怎么会知晓——自己的幻境,全凭双眼催动? 14. 千目白桦林(四) 赵清圆慌忙向后缩去,脚下不自觉退开半步。 周遭幻境层层剥落,尽数散去,露出真实的模样,是林间的一片空地。 她转身拔腿狂奔,藤蔓枝桠自动为她分开前路,身后白桦树缓缓合拢封死来路。 她跑得极快,频频回头张望。 幻境尽数消散,那女子身上华服褪去,只剩一身寻常青衫,眼上的白布,原是从里衣撕下来的。 对方并未追来,静静立在原地。赵清圆心下暗自笃定,这人虽不受幻境迷惑,可双目被遮,定然辨不清方向。 “她想干什么……”赵清圆咬牙切齿,脚下丝毫不敢放慢。 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她还没有出人头地,还没有让娘刮目相看,还没有—— 她撞上了一个人。 赵清圆猛地抬头,前路赫然立着一名男子。身形清瘦,面色白而无血,眼下青黑,手中未携半分兵刃。 两侧同时传来响动,左方立着一名黑衣女子,右方站着黑衣男子,二人眼上都交叉贴着黄符。 那个疯女人还在身后,四方去路尽数被封死。三面皆是伏兵,唯有眼前这名男子看着最为孱弱,只能赌他了。 两侧白桦树乍然收拢,藤蔓飞速缠上他的双腿,忽地发力,狠狠将人甩向树干。 “嘭”的一声,男子径直被撞飞,重重砸落地面,狼狈地翻滚两圈,方才堪堪停稳身形。 赵清圆心下一松,暗自嗤笑一声。真是个蠢货,站着任人袭击。靖玄司竟收这种废物,多半是托了关系混进来的。 她当即转身,正要趁机逃窜,浑身却猛然一僵。 剧痛席卷而来,她颤抖着垂眸看向小臂,肌肤上浮起大片青紫,腕骨扭曲。 她的胳膊,硬生生断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男子腰间那块腰牌,银纹镶桃木,是缉祟掌事。 到底什么邪术,能将伤害尽数转移? 她咬紧牙关,将仅存的气力尽数渡入脚下,枝桠层层交错开路。 她跑前回头一瞥,那名掌事已然撑地起身,拦在另外两名黑衣缇骑身前,并未让二人追来。 赵清圆心中费解,却也稍稍松了口气,脚步不自觉放缓,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才扶着树干弯腰大口喘息。 下一瞬,一双素色短靴映入眼帘,她心头一窒,浑身僵住,缓缓抬头。 魏若双眼蒙布,头颅微垂,一张脸浸在暗光里,正透过布下缝隙,垂眸凝视掌心托着的罗盘。 盘面指针直直指向赵清圆。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清圆猝然受惊,失声喊出,“我没害过人!从来没有!那些人,我不过是让他们沉溺片刻美梦罢了——” 她暗自惶惑,对方恐怖莫测,却迟迟不肯出手,反倒像逗弄老鼠一般戏耍她。 “何再香在哪?”魏若问。 “什么?”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 赵清圆一怔,边往后退边扯出笑意:“哦,是她,做美梦呢。” 她微微眯起眼,诱哄道:“如何?要不要我再送你一场美梦,保管称心如意。” 魏若始终沉默。望着她毫无起伏的面容,赵清圆心底发怵,出声试探开口:“……我带你去找她,你放我走,行不行?” 赵清圆连忙侧身让出通路,朝密林深处走了两步,转头回望,见魏若缓步跟来。 树根下靠着何再香,唇角噙笑,双眼闭合。 待魏若走近,藤蔓乍然缠住何再香脖颈。 “别过来!”赵清圆刻意拉开距离,厉声呵斥,“你再往前一步,我当场掐死她!” 何再香在昏迷中皱眉,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魏若僵立在原地。 “把那东西扔了。”赵清圆目光锁在她掌心罗盘上,沉声命令,“就是它,扔掉。” 魏若毫不犹豫将罗盘掷出,尚未落地,便有藤蔓窜出卷住甩入远处树丛,消失不见。 “这下看你怎么办。”赵清圆冷笑,藤蔓裹挟着何再香,转身奔逃,转瞬遁入密林深处。 魏若缓缓蹲下身。 她透过白布下面的缝隙,瞥见地上一截粉色飘带,伸手拾起,紧紧攥在掌心。 罗盘遗失,四下俱是树眼,也不能用眼睛探查踪迹。 她竭力稳住愈发狂躁的心绪,静心感知周遭。风是活的,自左方徐徐涌来。她站起身,循着风向前行。 林木形态变幻,日影亦会偏移,唯有风向未曾调转,便始终指向同一个去处。 她透过布缝向下看,周遭渐渐开阔,再也触不到树干。 隔着蒙眼薄布,空地中央蹲了一团黑影,背对自己,正低头喘息。 赵清圆立即转头,面色血色尽失,尖叫道:“咄!怎么又是你!你……” 话音未落,一张符箓迎面扑来。 赵清圆吓得浑身僵住。 符纸凌空旋落,贴着地面一转,顺着她脚边燃起一圈明火,将她牢牢困在火圈正中。 赵清圆双目圆睁,怔怔望向脚下火光,焰尖顺着脚踝缓缓向上攀延。 她想要纵身跃出火圈,火焰却缠上身躯,熟悉的灼痛感席卷全身。 她望向对面人影,看见魏若指尖正不断渗落鲜血,心头蓦地掀起一阵悸惧。 “你、你……生人精血绘符!”赵清圆失声嘶喊,“……旁门……妖道!” 火还在往上走。 腿被烧着,她挣扎着往前扑了一步,跌倒在地,火舌卷上她的腰侧。 好痛。好痛。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吗? 赵清圆蜷缩在地,意识恍惚,零碎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昏茫的眼前飞速翻涌。 可笑。 她那何其可笑的一生。 就连她的名字,也是城角那座清圆寺的名字。 她娘是寡妇,不认识几个字,街坊邻居都笑话她娘给女儿取个和尚庙的名字,她娘就叉着腰骂回去,说清圆清圆,清静圆满,有什么不好。 可她活至如今,既无清静,亦无圆满。 娘守着一间衣坊,心里却始终惦记开酒楼,日日念叨酒楼客源兴旺、获利丰厚,总盼着自己也能拥有一间。 她心底暗自鄙夷,只觉娘贪慕钱财、眼界狭隘,却又想着,若一间酒楼便能令娘顿觉幸福,她大可以替其圆梦。 那时她笃信旁人相传的道理,自幼听着女帝的故事长大。 世人都说女帝仙人降世,只要潜心苦读、科考登榜,不分男女、不问门第,人人皆可入朝施展抱负。 她偏偏信了这番话。 自此日夜伏案,苦读各类道籍典章。听闻靖玄司直属于女帝,不拘出身,她便将所有期许尽数寄托于此,想挣脱市井琐碎,挣出自己的幸福前程。 一次又一次,长长的榜单一一览过,遍寻不见她的姓名。 靖玄司甄选,重的是驭气修道的天资,而非埋首典籍、咬文嚼字的苦功。 这次榜首赫然是崔姓子弟,崔家根基深厚,世代显贵。 一股郁气堵在心口,她暗自揣测,此人必是借家世谋得头名。倘若、倘若她也有这般靠山…… 念头流转间,她心头遽然一震。 一味揣测旁人出身,妄图拿家世差距,为自身的失意寻找托词。 她怎会如此? 但心底翻来覆去地撕扯、煎熬。 可是、可是……倘若、倘若她生来便有那样的家世,锦衣玉食,名师指点,不必为生计辗转煎熬,自有旁人铺路。凭她多年苦功,未必不能一举登榜,前路坦荡。 可下一瞬,她又在心底唾弃这般狭隘的念头,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该如此、不能如此。 读书修心,修道向善,她寒窗数载,学的是明理守正,而非怨天尤人、嫉恨他人,这般阴暗狭隘的心思,实在不堪。 她眼睁睁看着身旁人簇拥上前,指着榜首连声道贺,句句艳羡,声声赞叹他生来命好、得天独厚。 命好。 命。 人声沸沸扬扬,四下不绝的庆贺声层层淡去,朦胧如隔雾听闻。 认命吧。 她普 通又平庸,无家世傍身,无天赐机缘,无过人天赋。纵使耗尽心力苦苦求索,到头依旧碌碌无为。 认命吧。 认命吧。 认命吧。 天光铺洒四野,风声赫赫呼啸。周遭天地明明开阔明朗,落在她眼中,却是前路渺渺,无处奔赴。 人潮汹涌,众人争相挤向榜单。她逆着人流独行,一步步走向城外。 有幽幽低语萦绕耳畔,反反复复,不绝不休: 可笑,可笑。 恨天恨命恨庸骨,恨世恨门恨云阶。 同奔同逐同沉壑,同痴同妒同倾舍。 正阳悬顶,炎光焚身,年方十七,一身悬系林间枯木。 她朝那人点头,自愿舍弃人身,堕为妖邪,永困幽林,不老不病,亲手编织自己渴求一生的幸福人生。 可是……可是,为何他们总要闯进来,一再打扰她? 前尘思绪戛然收束,此刻周遭烈火,仍在熊熊燃烧,皮肉之痛比不上心中之痛。 她蜷在地上,泪水滚滚,旋即被烈焰蒸干。直到眼泪彻底流尽,她略感惶惑,为何自己还没死? 赵清圆睁开眼,低头望见一圈火墙环伺,高度堪堪合适,将她牢牢困在圈中。 魏若蹲在火圈外面,正低着头摸索何再香的脖子。 “她没事。”赵清圆哑声道,“我只是让她做个梦。每个人……我只是让他们幸福而已。” 魏若把何再香的头轻轻搁正。 “你不杀我吗?”赵清圆问。 魏若凭触感将飘带仔细系进何再香右侧空落的发髻,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赵清圆微微一怔,脱口发问:“你不是靖玄司子弟吗? 靖玄司训令她烂熟于心—— 靖荡魑魅,凡属妖邪皆必戮; 玄扶生庶,但存正道以安邦。 这便是靖玄司奉行的准则,对待邪祟,素来毫不容情。 “我又不是靖玄司的人。”魏若说。 赵清圆察觉到周身火带来的灼痛感慢慢平息,不再那般难忍。 “你为什么不中我的幻觉?”赵清圆心中稍安,忍不住问,“你明明看见了你想要的——” “那是假的。”魏若打断她。 赵清圆皱眉,亢奋争辩:“呵,假又何妨?梦中感受不假,幸福便是真的。浮生忽忽,人寿如朝露,人间本就是熬不完的苦狱。难得一场好梦,何不寻片刻解脱?虚实界限本就模糊,能渡我脱离苦海,幻象,又哪里算不得真实?!” 魏若缓声开口:“可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阖家安稳,功成名就,得觐天颜……那些,是你想要的吧。” 赵清圆浑身一颤,心头一阵惶悸,哑然失语,半晌才嗫嚅道:“……你把蒙眼布揭下罢,我不会再施展幻术了。” 魏若始终不动,不肯掀开蒙眼薄布。 赵清圆心底悻悻,转而开口:“你这人倒是格外谨慎……对了,我问你一事。” 魏若抬头。 赵清圆踌躇道:“那个、那个……城中有一处衣坊唤作春来坊,如今还在吗?坊里老板娘……她现下如何了?她究竟有没有……” 话音忽地卡在喉间,一阵冷风扫过。 寒芒破空而至,一条锁链径直洞穿她的心脏。 赵清圆茫然垂首,铁链贯穿胸口,丝丝缕缕白色浆液顺着链身缓缓溢淌而出。 视野昏茫,她轰然栽倒,唇瓣不住开合。 ……她究竟有没有……有没有如愿开起心心念念的酒楼…… ……娘……你……幸福吗…… 耳边是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呜咽。 魏若心头一震,一把扯下眼上布条。 远处,寒光锁链的另一端,正握在崔宜子掌心。他抬眼,朝她轻轻颔首。 魏若偏过头,不远处的景象撞入眼底。 一团浑身遍布眼珠的人形肉团瘫在地上,胸口被锁链径直贯穿,密密麻麻的每一颗眼瞳,都源源不断淌着水。 原来,她的模样竟是这般。 15. 对你掏心掏肺 魏若微愣:“她刚才说……” 崔宜子把锁链随意掷在肉团上,擦着手道:“装起来。” 后方一男一女当即上前,蹲下身将那团肉块往布袋里塞。男子攥住肉块边缘推送,蹙眉反复嘟囔“真恶心”。 魏若默然闭唇。 崔宜子绕过她,走到何再香身边蹲下去。 何再香横躺在地,唇角弯弯,含混断续地喃喃。魏若上前几步,方才听清她反复念叨着:“师父……看我……看我……你……虚……滚……” 崔宜子面不改色地掰开她的嘴塞了一颗药进去,入口即化。 何再香呛咳一声,弹地而起,尚未睁眼便抬手擦唇,茫然四顾。 待魏若将原委说清和她说清,众人便趁着夜色折返。 那只布袋被黑衣男弟子扛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魏若看见袋底慢慢地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还在哭吗? 水珠坠落在地上,漾开细碎涟漪。 待一行人抵达靖玄司,天地早已暮色沉沉,细雨连绵不休。 到靖玄司的时候天已黑透。何再香拉着她在偏房歇下,说天色太晚又落了雨,今夜别走了。 魏若躺在一张窄榻上,窗户外面是黑沉的天,虫鸣从院子里传进来,细碎绵密。 一只飞虫绕烛盘旋两圈,悠悠扑向烛火。魏若抬手将它拨向窗外,小虫乘着晚风飘出。 夜色朦胧,细雨纷纷,飞虫振翅远飞,钻入另一处窗棂,停在案上烛火旁,被一根修长的手指碾死。 崔宜子收回手指,用帕子细细拭去残渣,低头向上首之人回话:“已依师父吩咐探查妥当。” “继续派人盯着。”上首余泠坐在案后,银环言道。 崔宜子颔首,转身遁入夜色。 案上摊着裁好的素纸,余泠蘸了墨写了几行字,折起来卷成细筒,系在窗台上那只玄鹤的腿上。 鹤展开翅膀飞起来,从窗口掠出去,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空里。 那只鹤飞了很久,在天亮时落在一座辉煌大殿的窗台上。 一只戴着青玉镯的手,取下鹤腿纸筒。展阅片刻,便将纸片凑近烛火引燃,跳跃的火光,衬得破晓的漫天朝红愈发浓烈。 旭日腾升,天光漫开。 魏若是被何再香从榻上拽起来的。 何再香站在榻边扯她的袖子:“走走走,吃早饭去,再晚那家就卖完了。” 迷迷糊糊间,便到了街口一家早点铺子。 何再香要了两碗馄饨,坐下之后用筷子敲着碗沿,隔着热气看魏若乱蓬蓬的头发,忍不住伸手过去捋了一把。 “姐姐你这头发绑都没绑,就这么散着出门?”她说着捏住自己发髻上那两根粉色发带,“喏,你看,系起来才好看。” 魏若偏头躲了一下,又没完全躲开。 何再香从她自己那根发带开始捋,“那时候我刚入司,什么都不懂,师父嫌我头发总披着碍事,就送——唔!” 魏若知道她一说起师父便滔滔不绝,将勺子塞进何再香口中:“好了,我知道了。” 何再香含着勺子嘿嘿一笑,吃完便拉着她说要去旁边的衣铺给她买发带。 魏若行至街角驻足,抬眼望向街对面连片成衣铺,微微一顿,指向春来坊:“去那家吧。” 何再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嘀咕:“那家东西可贵了,宰客得很。” 但魏若已经朝那边走了,她只好跟上去,摸了摸荷包,掂了掂里面银子的分量。 赵春来伏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魏若推门而入,她目光稍顿,扯出笑道:“姑娘来了!” 瞥见一旁的何再香,又问道:“还带了新朋友?” 听见何再香说要买发带,赵春来搬出好几只木盒,一盒一盒打开,码着各色的发带。 魏若拈起一条素黑色的。 何再香啧了一声,从她手中抽走,另取一条暗红发带抵在魏若发间比对,得意道:“这个才好看,你肤色白净,红色衬你。” 魏若摸了摸,没有反对,又看了一眼赵来春,问道:“老板娘,你一个人经营这家铺子?” 赵春来整理木盒的动作一顿,片刻才道:“是啊,寡妇一个,早就习惯独自过日子了。” 她浅笑一声,合上木盒顶盖,声音越来越小:“从前原有个女儿……可惜五年前便没了。” 何再香正给魏若绑着发带,看向老板娘:“多少?” 老板娘望着两张鲜活的面庞,恍惚间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叠。若是她尚在人世,也该这般年岁了。 她心底泛起怅然,摆了摆手:“这条发带不值什么,送给二位姑娘了……就当是上次的赔礼了。” 魏若刚要开口,何再香已经把她往门外推了,朗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姐姐我们走!” 出了门何再香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道:“这下顺眼多了。不过,这个算老板娘送的,不算我的,我得再给你个东西才算我送的。” 她在荷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双环锦囊,深蓝料子,两只袋面各绣着一朵浅色的花,收口系着细绳,笑道:“储物袋,这个送你。” 魏若惊讶:“这很贵吧。” 何再香得意地一仰脸:“贵啊。但我师父疼我,给我做了好几个。我喜欢就拿来用呗。” 魏若接过道谢,正要笑,面上忽然一僵。何再香还在说“我跟你说我师父做东西的手艺那是整个——”话没说完,魏若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姐姐?你去哪?” “城外!”魏若边跑边喊,“昨天约了人接我,我忘了!” 何再香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那你下次来找我玩——”也不知道她听见没听见。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魏若奔出城门,放眼四顾,行人寥寥,残风卷着绿叶,拂过脸庞,心底莫名松了口气。 她暗自思忖,或许对方早已等不到人先行回去,或许—— 她脚步忽地僵住。 远处老柏之下立着一道身影,枝叶簌簌作响,白袍随风牵动。树畔栖着一只玄顶白鹤,正蜷身打盹。 李镜雪倚在树干上,两指捻住随风飘来的绿叶,在指尖慢慢转着。闻声抬首,唇角微扬。 “师妹终于来了。” 魏若跑到他面前,气息不平,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左右无事,想着你总要回来的。”李镜雪叶子凑到鼻下轻嗅,轻轻搁在老柏树枝上,“差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他侧过身朝镜鹤,“回去?” 乘风而起,魏若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 “师妹买了新发带?”李镜雪含笑着问。 魏若回头,才发现那根暗红发带的末尾正打在他鼻梁上,立即“嗯”一声,低头拢了拢。 风声呼啸,李镜雪坐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捻住发带末尾一小段,反复摩挲布料纹路,用 力一捏。 他在城外守了整整一夜,师妹却半点动容都没有。她在外耽搁这么久,是不是遇见了别人?这条发带是谁送的?她—— 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魏若从那枚深蓝的双环锦囊上解下一只,塞进他掌心,小声嗫嚅:“这是储物袋,我记得你没有。” 李镜雪的指尖勒紧软滑的袋子,淡声道:“哪里来的?” 究竟是谁送你的? 魏若应声答道:“是我新交的一个小姑娘送的,我才发现能拆成两只。你以后买东西就放这里面,别再挂脖子上了,会勒出印子的。”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可这本是旁人赠予她的,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滞闷。但转念一想,她又将此物分给了自己,一股热意从头顶悄然漫开。 起落交织,反复拉扯,思绪混沌。 素来温润周全、惯于待人处事的李镜雪,本该笑着道一声谢,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直至魏若落鹤离去,道别声落下,他才恍然回神。 他浑浑噩噩回到地底冰窟,仰面躺下。 此处常年依靠术法冰封寒气,地面冰冷,寒气森森,可莫名的热意非但没有被压下去,反倒愈发汹涌。 一团浑沉灼热的气流自头顶漫开,淌遍四肢百骸,最终沉沉淤积在左胸腔。胸腔之内,那颗脏器接连不断剧烈搏动,震得他心口阵阵发闷。 噗通、噗通、噗通…… 他像是沾染了热毒,躯壳内燃起一团无根之火,烧得口舌渐渐发干,眼前有些发昏,迫切想要做点什么驱散这份奇异的燥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全然不懂这是什么异样感受。 纷乱的记忆层层翻涌而来。 那人临死之前,满身浸血,面上却凝着笑意,缓缓开口:“你当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你不过只是一件器物。我问你,何为人?” 何为人? 李镜雪诵读古籍所载:“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 那人朗声大笑:“这是书上写的,我问你,你心底觉得,何为人?” 何为人? 他本就不属于人世,一时哑然,无法作答。 为了探寻凡人七情到底是什么模样,为何能叫众生沉沦疯魔,他在对方咽气后剖出其心脏,封入自己的胸腔,妄图借此体悟人间烟火与悲欢。 古籍有言:血气已和,营卫已通,五脏已成,神气舍心,魂魄毕具,乃成为人。 可这份尝试终究落得失望。整整十年,心脏始终平稳跳动,从未生出异样波澜。 他满心不解,为何此时此刻,跳动得这般急促? 李镜雪掌心依旧紧攥储物袋。他抬手将布袋凑向腰间田黄玉环,指尖摩挲一圈,玉环化作一颗黄眼珠。 眼珠静静凝望,袋面绣着双层的缠枝莲,缎面被冰面折射出一层柔光。 噗通、噗通、噗通…… 他抬手按住心口,揉了许久没有丝毫缓解,猛然发力,五指刺入,硬生生将一颗血肉心脏自躯壳中抠出,一根根筋络拖拽在外。 难不成这件器物彻底出了差错? 他知晓凡人的心容易生出病灶,莫非这颗心长久养护不当,染上了心悸的顽疾。 李镜雪静静等着,直至搏动趋于平缓,他才将那颗心脏重新塞回胸腔。 16. 哺喂 天光破晓,魏若等候许久,未见李镜雪踪影,便自行生火煮了粥。 她方端起粥碗,李镜雪才姗姗而至,歉意说昨夜睡过了头。 魏若心中暗自思忖,修道之人怎么也这般贪睡。 念头刚起,一只纸鹤自窗口飞入室内。 纸鹤巴掌大小,落于案上时双翼轻颤。李镜雪抬手捏住鹤首,顺着折痕徐徐展开,从中取出一张素纸。 纸面寥寥几字,笔墨奔放潦草,裹挟着一股凛冽辛辣之气。魏若俯身凑近端详,眉头微蹙。 李镜雪垂眸轻笑,缓缓念出:“药至,平芜东市,午前。” 李镜雪折好收入袖中,又伸手自纸鹤腹间取出一物。薄片薄如蝉翼,半蒙通透,晕着一层淡金微光。 “师父一位旧友到访,每逢仲春便上山为其诊治疾患。这片蝉衣便是信物,是要我前去接应。” 魏若放下粥碗,兴致勃勃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李镜雪笑意更深。“好,走吧。” 二人行至平芜城东市口,街市已然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横贯长街。 李镜雪在街口驻足,转头看向魏若:“我去置办些物件,师妹暂且在此等候片刻。药老自东南而来,路途遥远,多半会先行落脚休整。你若是瞧见一位牵着毛驴的便是他。” “东南?”魏若开口问道。 “雍京,本朝帝都。”李镜雪说完便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白袍衣摆很快被人潮吞没。 魏若倚在城门墙根等候,日光当头洒落,她微微眯眼,望着街市往来不绝的行人。 看了半晌觉着乏味,便走到一旁算命摊的跟前,花了出几枚铜板。老头当即唾沫横飞推演命格,张口便道她前路崎岖,身负恶桃花,说得有鼻子有眼。 途经蹲在墙角的老乞丐,一时心善,又放了一枚铜板到对方身前粗瓷碗中。 “叮”的轻响,溅起一小圈水花。 她这才留意到碗里盛着小半碗清水。 老乞丐慢悠悠掀开眼皮,乱糟糟的白发蓬散堆在头顶,懒洋洋道:“多谢小丫头,还有吗?” 魏若又摸出几枚铜板,还没来得及放进去,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牵着驴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有几颗小雀斑,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爷爷,酒打好了!” 老头站起来,捞出碗里铜板,揣进怀里,仰头饮尽碗中清酒,打了个嗝,“哎呀,蝉衣啊,咱爷俩被人当乞丐了。” 魏若顿时反应过来,赧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 “不用不用。”老头把酒葫芦塞到腰间褡裢里,“进了我这碗里的就是我的,哪有往外吐的道理。” 他凑近魏若,鼻翼微动,咧嘴笑道:“诶,那小瞎子呢?不是让他来接我?怎么就你一个小丫头?” 魏若微顿,惊讶道:“……你是药老?” 老者身着灰短褐、黑布鞋,腰间黑布褡裢缝着一块红布布丁,风尘仆仆。 老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道:“姓陈,陈药。” 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她肩膀,打了哈欠道:“他们都叫我药老,你也跟着叫就行了。这位是我孙女蝉衣。” 他指了指旁边牵驴的姑娘,蝉衣朝魏若点头微笑。 魏若不解道:“药老,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接你的?” 陈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得意地哼了一声:“你全身都是那股味道,小瞎子那边山上来的吧,错不了。” 魏若正要追问是什么味道,李镜雪已经从巷口走了出来,两手空空。 他快步走到陈药面前停下来,欠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药抬手打断:“行了别来那套虚的。走走走,老规矩,我不坐你那鹤,走着去。” 魏若抬眼看了看遥不可及的山影,立即道:“要不你们走着我坐——” 陈药已经朝她招了招手,大声道:“小丫头走前头带路,我不记得路。” 李镜雪往前走了一步,缓声道:“前辈,师妹身子弱,我想还是……” “你那蓝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陈药又打断他,鼻子又抽动了两下,凑近他腰间储物袋,沉吟道,“……炙甘草、人参、桂枝、生地、阿胶。怎么,你师父生了心疾?” 李镜雪轻咳一声,立即迈步走,朗声道:“……那便早些出发吧,晚辈陪您一道走。” 魏若跟着他们出城门,上了山路,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她就知道高估自己了。 山路弯弯绕绕,石子硌脚,坡度越来越陡。 陈药拄着根竹杖稳稳当当,连那只瘦巴巴的毛驴都比她走得利索。 魏若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山石,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李镜雪走到她旁边,伸出手臂让她搭着。她抓着他的小臂借力走了几步,步子已经有些发软。 蝉衣在后面牵着驴赶上来,拍了拍驴背,担忧道:“你坐吧,它驮得动。” 魏若犹豫片刻,实在力不从心,便爬上去跨坐在驴背上。蝉衣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毛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魏若终于能够喘匀气。 陈药走到她旁边,笑呵呵放慢脚步,与驴齐步,忽地伸出手来,一把捉住魏若的手腕。 一股寒气顿时笼来,周遭变冷。 陈药抬手随意一挥,驱散漫开的阴寒,侧目望向寒气源头,淡笑出声:“呵呵,小瞎子急什么。” 他眯着眼听了一会儿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随即眉毛微挑,松开手,笑着摇了摇头,神神秘秘道:“有趣有趣。” “怎么了?”魏若头脑有些发昏,迷迷糊糊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趣。”陈药拍了拍驴屁股,驴耳朵动了动,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去了,“丫头,好好歇吧,路还远着。” 驴蹄子踩着湿泥哒哒作响。 夜里湿气渐浓,星子密密悬于天穹,他们才到了镜峰大宅门口。 一路不知耗去多少时辰,驴背上之人早已歪倚身躯,沉沉陷入酣眠。 陈药立在宅邸门前,回头瞥了眼伏在驴背上沉沉昏睡的魏若,抬手朝李镜雪扬了扬,开口问道:“哪儿捡来的这么个干净的小丫头?” 他压低声音,颇有兴致道:“气血最翻涌的时候都不沾一丝祟气,好东西啊。” 陈药掏出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 眯眼眺望云端深处朦胧黑影,喃喃道:“可惜、可惜……神智不太适应这里,容易疯啊。” 他低笑几声,毫不介意沉默的李镜雪,自顾提着酒葫芦,踏着漫洒月色,朝着黑塔方向缓步而去。 李镜雪把魏若从驴背上抱下来。蝉衣牵着驴跟在陈药后面,驴蹄子踩在路上哒哒地响。 月色朦胧,李镜雪轻手轻脚,怀中之人昏沉不醒。 他绕过回廊,推开门将人放到床上,在床沿边坐下,解下腰间玉环,凑近床上之人,仔细端详片刻。 魏若面色泛着潮红,额角汗湿一片,眉头紧蹙,呼吸又浅又急。 李镜雪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抬手轻拭魏若额间薄汗,绢布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他收回帕子,指腹轻擦过绢布湿润的印记,垂首贴在鼻下轻嗅,并无特殊异香,只有一缕淡淡的咸意。 李镜雪听着她梦呓细碎的呢喃,握紧帕子,默然良久。 师妹又犯病了吗? 须臾,他缓缓垂首,薄唇微启。 一根雪白剔透的细长触手自唇间轻轻探出,纤柔纤细,尾端微蜷,宛若一条灵秀的小蛇,慢悠悠悬在半空。 触手尖微微迟疑,轻轻碰了碰魏若的唇。 细嫩的触感,让他并不敢太过用力,便沿着唇线慢慢地抚了一圈,把她唇上沾得湿润一片。 一番细致安抚下,双唇终于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便抵在齿缝之间,慢慢探入。 甘甜的汁液渗出来,缓缓淌下去,宛若母亲在哺喂襁褓之中的婴孩。 魏若下意识吞咽,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张得更开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量应当足够稳住心神,支撑她保持清醒了。 想来,此地祟气沉郁绵长,邪祟难以近身伤及她肉身,便转而侵蚀神魂、搅乱心智,终究不宜她长久停留。 可天地浩大,师妹又能去往何处? 她这样的脆弱……凡尘世道遍布凶险。世间良善之人寥寥无几,若是离开了自己,她能否安稳周全地护好自身? 他倏然一顿。 魏若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深吸了口气。 李镜雪浑身一抖。 那股触感顺着末梢涌上来,流过整条脉络,一直涌到他的后颈,汇到左胸那颗心脏里。 噗通、噗通、噗通…… 又是熟悉的心悸,脏器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内壁。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股热意不再如昨日一般仅仅盘踞于胸腔,隐隐有向下漫延之势。 夜风牵动着衣摆,灼热又陌生的感觉。 李镜雪猛地起身。 他微喘了两口粗气,扶着床沿起身,推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行至门外又蓦然想起,夜风寒凉,若是敞着门缝,夜里冷风定会尽数灌进屋内。又折返回身,抬手轻轻将门板严严实实合拢。 咕噜、咕噜、咕噜…… 药汤翻滚不息。 小厨房内,他自储物袋中倒出诸多药材,一剂剂入锅煎煮,守在灶台旁,一碗碗饮下汤药。 咕噜、咕噜、咕噜…… 小厨房灯火彻夜长明。 17. 他的凡心 晨光透过窗棂直直照进来,晃得魏若慢慢睁开了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放眼望去只剩她一人。 她从屋门探出头,来回扫了一圈四周,哪里都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别的事可做,她转身往厨房走,打算自己煮碗热粥填肚子。 昨日尚且堆得满满当当的柴筐,此刻空空落落,根本熬不得粥。 魏若没别的事可做,便往门槛上一坐,目光落在延伸向远处的回廊上,静静等着。 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魏若立即站起来,下意识开口:“你怎么才——” 话音忽然一顿。 走近的人并不是她等的人。 蝉衣正顺着回廊快步走来,日光落在她脸上,浅浅衬出几粒细碎的雀斑,干净又安静。 蝉衣在她身前站定,微笑道:“九方掌门请你去一趟黑塔。” 魏若心头满是疑惑,问道:“他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蝉衣轻轻摇头,老实答道:“我不清楚。是爷爷吩咐我来传话,门口备好了驴,你跟着驴走便不会错。” 魏若依言走出大门。 门口立着那头的瘦毛驴,正慢悠悠啃着地上的青草,像是认得人,抬眸瞥见魏若,立刻抬蹄转身,朝着宅子后方的小径缓步走去。 “跟着它走就可以了。”身后的蝉衣轻声再次提醒。 魏若抬步跟上毛驴的身影。 它绕至宅子背面,踏上一条隐在草木间、蜿蜒向上的山径,不急不缓。 这条山路格外狭窄,两侧野草长得齐膝,晨间凝结的露水挂在草叶上,一路走过,尽数打湿了魏若的裤脚。 她心里隐隐诧异。 之前去往黑塔,是随李镜雪从镜峰乘鹤飞渡,她从不知这山后,还藏着这样一条通往黑塔的隐秘山道。 毛驴走了许久,不曾停歇。 清晨斜斜洒落的日光,渐渐移至头顶,变成刺眼的直晒。 山间无风,魏若喉咙发干,开始后悔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点水。 漫长的山路终于走到尽头,山道断绝,赫然是一处悬空断崖。 毛驴停在崖边,悠闲地甩了甩尾巴。 魏若缓步走到崖边,抬眼望去。 巍峨沉黑的黑塔凌空伫立在对面云海之间,近得仿佛伸手可触。 她与黑塔之间,隔着万丈幽深的山涧,谷底风声翻涌,呜呜荡荡。 两山断崖之间,仅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桥连通彼此,不过两尺宽窄,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护栏。 魏若低头看向身侧的毛驴。 它早已停下吃食,转过身顺着来时的山路,慢悠悠踱步折返。 魏若立在崖边桥头,深吸一口气,抬步踩上石桥。 看着单薄的石面出乎意料的稳固,任凭山风穿荡,整座桥纹丝不动。 她稳稳走完窄桥,抵达黑塔的露台。 抬手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门后是盘旋向上的楼梯,蜿蜒向高处的暗处。 楼梯正对面,立着一扇漆黑铁门,门板正中写着“四十四”。 她抬手轻叩门板。 厚重的黑门无声向内滑开,自动敞出一方幽深的入口。 屋内光线沉暗,弥漫着潮湿的药腥气,沉闷又压抑。 石室正中央,安放着一尊硕大的铜炉。 铜炉四周凌乱堆放着各色坛罐器皿,大小不一,错落散落,有的蒙着粗布封口,有的大敞着瓶口,内里漆黑一片,看不真切。 石室四面墙壁,各嵌着一方规整的方形壁龛,每个龛中都摆放着一只密封的圆肚玻璃瓶,盛满澄澈的液体。 魏若下意识往前挪近几步,凝神细看,浑身一凉。 正对她的那面墙,一对完整的眼珠静静悬浮其中,眼瞳澄澈,仿佛仍在望着虚空。 左侧的瓶中浸泡着一只耳廓完整的耳朵,轮廓清晰,耳垂处还带着一个细小的耳洞。 往右看去,瓶中是完整的鼻体,最后一方壁龛里,静静泡着一截完整的舌头。 四样五官,整整齐齐,分列四面墙壁。 魏若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口微沉。 对面的暗门缓缓敞开一道缝隙,有人缓步走了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落地无声。 是九方鹤。 魏若稍稍松一口气,这一次,他系好了宽大的袍衫。 衣带松松束在腰间,露出一截锁骨。眉心那一点红痣灼灼,添了几分诡谲的艳色。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眉心微蹙,忽地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开口:“你来了许久……想不想学点什么?” 魏若心底迟疑。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这人喊她废物,眼神轻蔑。这数月来两人再无交集,她本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掌门,早已不记得她这么一个徒弟。 心思辗转间,她不敢贸然多言,只稳妥应了一声:“……嗯。” 九方鹤垂着眼,闻言抬手一拂。 一本老旧的册子从他宽大的袖中滑出,径直朝着魏若的方向抛来。 魏若连忙抬手接住。 册子封皮是泛黄的厚纸,边角翻卷。纸面之上,落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墨字,潦草又诡异———“吃人手札”。 只看这题名,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若抬眼望向身前的人,问道:“师父,这个是?” “上古秘籍。”九方鹤淡淡开口。 他已然缓步走到铜炉跟前,指尖探入温热的炉膛,从容拨出一团温润的物件。 “寻常修不了道的凡人,习得此术,也能练就一身超乎常理的本事。” 他拎着那团东西转过身来。 魏若瞳孔微缩,终于看清那物件的模样。是一枚雏形初现的胚胎,四肢尚未分化完全,躯体蜷缩,头尾相挨。 “吃了它。”九方鹤抬手,将东西朝她递来。 魏若下意识往后挪半步,斟酌着措辞:“师父……能不能——” “你是在拒绝我吗?” 九方鹤径直打断她的话,语调忽凉,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不过学了几道粗浅符箓,血脉稍有异处,侥幸解决了一只百目鬼,便真觉得自己无人可束、无所不能了?” 他朝前踏出一步。 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魏若本能后退半步,后背抵上身后药柜,已然退无可退。 魏若顿感不妙,立即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九方鹤并未止步,直直走到她身前稳稳站定。 他微微俯身,缓缓凑近,眉心那点红痣在魏若眼底不断放大。他的瞳色极浅,在昏暗的石室像两颗蒙尘的琉璃珠,冷寂又空洞。 “还是你觉得,有人护着你?” 他的音量忽地放轻,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李镜雪?” 九方鹤心底十分不悦。 近些年他心绪本就不畅。 没想到亲手造出来的完美器物,往日事事顺从,如今反倒为一个凡俗女子分神,耗去太多不该浪费的心神。 他平生最恨背叛。 炼制的器物被扰乱根性,生出违逆本能的杂念,这件事让他格外不耐。 魏若看着他的神情,只觉这人脾气难料,稳妥选择保持沉默。 九方鹤直起身,短促地笑着道:“我只需一句话,他便会毫不犹豫,亲手了结你。” 魏若自知争辩无用,横竖 也没有半分退路,立即道:“我吃、我吃。” 她抬手,接过他掌心的物件。 九方鹤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眼底趣味森然。 “你以为我看不穿你的心思?”他缓声道,“你早就盘算好了,打算阳奉阴违,敷衍糊弄过去。” 话音未落,骤风起。 眼前天地翻转,眨眼间,她便悬空挂在万丈高空之中。 狂风呼啸,灌满双耳。 魏若仓促低头望去,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云雾翻涌,无底无岸。 方才她走过的石桥,此刻缩成细细一线,渺小得近乎看不见。 九方鹤立在露台,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悬在半空的她,神色淡漠无波。 “你打算拿什么救自己?” 他的声音穿过呼啸风声,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是你那点特殊的血脉?还是那几道不值一提的符箓?” 他若有所思,眼底浮起玩味,抽出一张素色符纸,指尖轻轻一抖,符纸即刻燃起袅袅青烟。 魏若悬在万丈高空,四下无依无凭。 长风猎猎,云雾翻涌。 一道白衣身影顺着山间小径匆匆踏风而来。 李镜雪抬首,不过一瞬的凝滞,即刻垂眸躬身,沉声问道:“不知师父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九方鹤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抬手指向半空魏若所在的方位,“此徒忤逆师长,你身为大师兄,给她点教训。” 李镜雪纹丝不动,垂首道:“师父息怒。不知道师妹——” “动手。” 李镜雪立在原地。 他的耳畔嘈杂,近乎爆炸,耳边有轰隆隆的杂音一直在响。 纷乱的杂念、九方鹤的指令、山间呼啸的长风、半空里衣摆翻飞的猎猎声响,所有的声音汹涌翻腾,让他根本分辨不清耳边究竟是什么。 可他唯独能清晰听见她。 悬在万丈高空,无依无凭,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便要彻底倾覆、坠入深渊。 李镜雪有一瞬间,心悸难安。 他回过神时,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动了。 无数雪白触手从袍底翻涌而出,层层叠叠铺开,迅猛朝着半空之人袭去。 九方鹤满意眯眼,又倏忽一顿。 触手只牢牢缠住她的腰肢,稳稳托住,护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九方鹤面色黑沉,定神感知片刻,冷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话音落定的瞬间。 李镜雪骤然感觉胸腔一空,有什么支撑着他纷乱心神的东西,彻底消失。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只摸到一个破开的洞口,不断渗出透明的澄澈浆液。 九方鹤修长的指尖,紧紧攥着一团鲜活跳动的赤色血肉。 那团温热的心脏,被九方鹤抓在掌心,微弱地搏动了最后一下。 下一瞬,碎裂殆尽。 九方鹤五指猛然收拢、用力碾合。 那团曾温热跳动的凡心,瞬间被碾成细碎血浆,顺着指缝缓缓流淌,一滴一滴坠入深渊。 顷刻间,耳畔所有嘈杂尽数褪去。 风声、人声、衣袂翻飞声、翻涌的杂念,轰然散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空茫。 李镜雪呼吸平稳,脊背挺直,身姿依旧端正,不见半分晃动。 九方鹤厉声道:“退下。” 触手僵在半空片刻,随即缓缓收回,如同受惊的长蛇,悄无声息缩回宽大袍袖之下,彻底隐匿无踪。 李镜雪侧身退让一步。 失去依托的身形忽地下坠。 18. 帝都的请柬 魏若直直往下坠。 耳边风声呼啸,层层黑塔在视线里飞快上掠。 她来不及细想,抬手探进袖口,指尖攥住仅剩的疾行符,抬手拍在左腿外侧。 符文泛起一点微光。 她借着这点力道,脚掌蹬住塔身凸起的石棱缓冲,整个人顺着石壁滚了数圈。 下坠之势放缓,可落地的撞击依旧猛烈。 她侧身砸在黑塔底层的草地上,浑身钝痛。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接连翻滚。 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块,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呼,身躯被弹开寸许,才总算停稳。 尘土慢慢落尽,魏若趴在地上,片刻才翻过身子仰面躺平,胸口起伏,好一阵子才平复气息。 贴在左腿的符箓早已燃成灰烬,裤料被燎出一个破洞。 她试着活动四肢,骨头倒是完好,只是膝盖、手肘大片破皮,血珠外渗,泥土黏在伤口处,格外难受。 魏若撑地起身,抬眼上望。 黑塔矗立在眼前,塔身扎进厚重云层,方才待过的四十四层露台,如今远得看不见。 她把手掌在裤面上草草蹭干净,从怀中取出那本《吃人手札》,那枚胚胎被她匆忙收入了储物袋中。 魏若心底笃定,九方鹤方才并非真打算取她性命。 身为掌门,想杀她这样一介凡人,根本无需这般迂回折腾。 她猜不透这位掌门真正盘算,可有一点她看得明白,九方鹤留着她,必然藏着目的。 只可惜她心思粗浅,压根想不透九方鹤的算盘。但秘籍已经递到手中,她没有拒绝周旋的余地,只能收下。 她翻了翻那本册子,掀开第一页,心头猛地一惊。 纸上文字,行文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笔迹潦草,可笔画她再熟悉不过,是简体字。 她凝着视线默读两行,反复确认,没有看错。 首页内容字句对仗,读起来像是一首修行偈语: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魏若默念几遍,翻向后一页。 这一页字迹大变,满纸癫狂凌乱,好似执笔之人失了神志,蘸着墨肆意涂抹,语句零碎,毫无章法。 开篇便是重复堆叠的字句:“要吞,要吞,吞吞吞,吞眼吞耳吞口鼻,五脏六腑都要吞进来。” 后面跟着几行字,什么“咬碎骨头藏肚里”“眼珠要泡酒,三日后吞尽”“舌头切下来含嘴里,念九十九遍名字再吞”,字迹愈发潦草。 吞? 魏若沉默思忖半晌,从储物袋取出那枚胚胎。 她看着滴血的手肘,终于拿定主意,送到唇边咬下一小块。 此物无味,质地滑腻,稍稍抿动便消融开来。 浆液擦过舌尖刹那,脑海里闪过零碎的画面,景象朦胧,不等她仔细辨认,咀嚼间转瞬消散。 她不再犹豫,将余下胚胎全数送入口中吞咽。 滑腻的一团顺着喉咙缓缓坠进腹内,落地一瞬,眼前白光一闪。 眼前自己沾满残泥的手,渐渐变成一双极小的手,五指纤细干瘪,正被一只宽大干燥的手掌稳稳牵着。 那掌心温温热热,带着薄茧。她顺着那只手抬头,才惊觉自己渺小得可怜,即便仰尽脖颈,也只够看清那人的一截下颌线条。 那人微微侧首,日光落在他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明艳透亮。 他垂眸看向她,唇瓣轻动,低沉悠远,缓声道:“小春,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画面跳转。 光景一晃,她年岁稍长,端着茶盘出入雅致书房,默默研墨铺纸、递笔执砚,安静立在案边。 又是一晃。 冰冷的黑色石台上,小小的她四肢被牢牢固定,动弹不得。石台一侧,蜷着一只黑白花猫,双瞳是剔透的金黄,静静伏在旁。 耳边是晦涩的咒文,一只滚烫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覆在她的额头。 视线从他指缝间漏出,她看见那只花猫歪着脑袋,直直凝望着她。 下一瞬,天地一黑。 魏若倒抽一口气,骤然回神。 周遭风声、草叶声尽数回笼,她依旧坐在黑塔下的草坡之上,指尖还攥着那本手札。 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蔓延。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方才流血的伤口已然止住血,覆上一层嫩痂,是皮肉正在愈合的触感。 原本破皮的灼痛,尽数消散无踪。 魏若将手札揣回怀中,抬眸望向黑塔微敞的底层石门,稍作停顿,抬步径直走了进去。 她顺着蜿蜒向上的石阶层层上行,一路不停不歇,径直攀上第四十四层。 登顶的那一刻,魏若心底悄然微震。 之前她跟李镜雪爬到三十三层,便气短腿软、身心俱疲。 可现在,一口气走完四十四层高塔,气息平稳,竟如行走平地一般轻松自如。 她立在刻着“四十四”三字的黑门前,抬脚轻轻一抵,石门应声敞开。 屋内三人闻声,齐齐转头望来。 九方鹤安坐于石室正中的座椅上,手肘轻支扶手,指尖抵着下颌,姿态慵懒,一双浅灰眼眸转向门口,神色莫测。 李镜雪静立在他身侧,端正如松,未动分毫。 陈药则蹲在巨大的铜炉前,正用火钳拨弄炉中物件,铁钳夹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缓缓翻面。 陈药抬眼,诧异道:“哎哟喂,小丫头,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魏若衣衫脏乱,血迹斑斑,发丝还缠着细碎草叶,狼狈不堪。 她没理会陈药的诧异,抬步径直走向九方鹤,在他身前站定,躬身行礼,诚恳道:“我方才蠢笨鲁莽,惹师父生气,实在是不应该。现在忽然幡然醒悟,多谢师父赐下绝世秘籍。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让您白费心思。” 九方鹤垂眸静静听她说完,眉头微扬,轻哼一声,依旧带着淡漠,但比之前那副要杀人的模样好多了。 “总算知道好歹了。” 他微微抬了抬指尖,随意道:“行了,退下吧。” 魏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李镜雪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 一旁的陈药眼疾手快,忽地站起来,朗声道:“刚好这药也炖好了,小丫头走吧,老头子我正好下山。” 魏若朝陈药的方向走去,点头道:“好,药老前辈,我跟你一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陈药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踩着,竹杖点在石阶上笃笃作响。 他把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忽然一把抓起魏若的手腕,倾倒壶口。 酒淌在她手肘的伤口上。 魏若以为会疼,但那层血痂被酒液浸湿之后微微发凉,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的嫩皮,居然顷刻长好了。 “这不是一般的酒。”陈药松开手,又浇 在她膝盖,得意地晃了晃葫芦。 魏若好奇摸了摸,惊叹道:“药老前辈果然厉害。” 转而笑着问:“前辈这么厉害,师父生的是什么病?怎么连你这样的人都请过来治。” “少来这套。”陈药笑着又往下走了两级,“你这小丫头精得很,套话套到我头上来了。我问你,你觉得是什么病?” 魏若跟在他后面,“您都要亲自来治,想必是大病。” 陈药背着手,酒气从他说话的间隙里散出来,悠悠道:“呵,告诉你无妨,他这是心病,魔障了。” “心病?”魏若问。 陈药的竹杖笃笃笃地敲在石阶上,缓缓道:“你来得晚,这崇山以前不是这样的。” “百年前,这里还是人丁兴旺的,弟子不少,热热闹闹的。直到有一天,你那位师叔——也就是你师父的师弟——”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魏若,莫测笑道,“叫余长青。想当年跟你师父一起开宗立派,也算名动天下。” “师叔?他怎么了?” “呵,偷了塔顶的镇门之宝,跟一个鲛人女子私奔了。你师父那人——你知道的。大怒之下,遣散了所有弟子……你们现在这几个,还是近几十年来陆续收的。” 魏若问道:“那么,师叔现在在哪里?” “十年前就死了。”陈药微叹道,“至于怎么死的……” 他又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味熏人,神秘笑道:“你猜啊。” 他不再说话,竹杖点着台阶一路往下。 走至底层门边,他回身用竹杖轻轻敲了敲魏若的脑袋,见她愣住,仰天笑着往黑塔外走去。 魏若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身看去,李镜雪从大门出来,并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的方向微侧过脸。 魏若立即走过去,问道:“刚才那颗心脏……你有事吗?” 李镜雪微顿,随即朝她弯唇,客气道:“师妹多虑了。我痛觉并不敏锐,无足轻重。” 他从袖口摸出一张红帖递过来。 纸面光滑,边角烫着一圈淡金的花纹。 李镜雪把帖子放到她手里,平缓道:“这是药老前辈送来的,崇山弟子每人一份。我还要去给其他师弟师妹送,便先行一步了。” 他低声默念了什么,镜鹤从远处的山脊上飞过来落在草地上。 魏若抬手翻开手中红帖,看着密密麻麻的黑字,低头问道:“这写得是什么……对了,你能不能——” 话音一顿,漫天白羽掀起一阵劲风,待魏若抬眼,人与仙鹤早已隐入云山雾霭,踪迹全无。 她捋开糊在脸前的乱发,喃喃道:“能不能送我一趟……怎么走得这么快。” 魏若席地而坐,垂眸细细辨认纸上文字,笔墨洒脱。 她看得费力,磕磕巴巴念出来:“谨嗯崇山诸位道友,嗯三月三赶赴雍都万法大会,论嗯斗法,共议祟患事宜。静嗯仙驾。太玄宗府嗯上。” 三月三,雍都万法大会,太玄宗府。 魏若恍然,原来是个请柬。 她翻过来背面,印着雍都的地图,画着街道和坊市,中间用朱砂圈了一个圈。 魏若将请柬揣进怀中,起身望向天际,拾起地上的一根白羽,又看了看远处那条蜿蜒向下的山路。 她撕下手肘上的薄痂,抬脚顺着山路步行下山。 春风徐徐拂来,扬起她发间的红带,卷飞了缠在发丝间的碎枯草。 19. 杀了师妹 二月底,桃花纷飞,粉白花瓣飘坠,几片轻轻落在车顶。 魏若抬手掀开布帘,当场怔住。 这辆车格外宽大,里面更像一座小屋。 窗边设有矮榻,前侧一张矮桌,最内侧布帘垂落遮挡,能瞥见木桶与铜镜,是一处梳洗隔间。 何再香早已落座桌边,瞧见魏若进来,当即拍了拍身侧软垫:“快来!这车可舒服了,陛下真是大方,今日我总算沾光坐上一回。” 魏若笑着问好,在她身旁坐下。何再香又自桌下摸出一只陶罐,塞满栗子。 她剥了栗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本是专程接师父去雍都的,我想着反正空余多,干脆把你们这些师叔师伯都捎上。” 魏若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传来一阵嚷嚷声。 “老头子发什么疯——往年从来不去,今年非要我们都去——” 帘子被扇子挑开,南荣荞一步跨进来,展开墨蝶折扇,一身赤色锦衣,身后跟着黑衣的南荣荼。 南荣荞看见魏若,扇子一合朝她点头道:“小师妹早啊!咦?这位是泠师姐的小徒弟吧?叫什么来着?” “何再香。”何再香朝他弯了弯眼睛,“三师叔好,四师叔好。” 南荣荼默然坐下,南荣荞挤到他身侧,哗啦一声撑开折扇,慢悠悠扇着。 琉璃罩内火苗轻晃,车帘再度被撩开,余泠与李镜雪一前一后跨步入内。 余泠今日一身玄青官袍,腰间束着银丝玉带,那块鎏银玄铁腰牌端正垂在身侧。 何再香当即蹦起身,快步凑上前,拽住余泠的胳膊来回轻晃,余泠任她拉扯。 魏若瞥了眼李镜雪,白衫素净,腰间只挂了那枚玉环。又瞥了眼身侧空位,眼见他朝这边走来,连忙用袖子扫净软垫上的点心渣。 可李镜雪径直从她身侧绕过,走到南荣荞身旁坐下,对方唰地收合折扇,俯身凑近,二人小声交谈起来。 何再香已经重新坐下来,把罐子推到魏若面前:“姐姐也吃。” 南荣荞也伸手过来:“小师妹给我也抓一把。” 魏若抓了一把递过去,又抓了一把朝南荣荼的方向伸了伸,指了指嘴。南荣荼皱眉,抬手接过,攥在掌心。 魏若又抓了一把,转过去递给李镜雪。 李镜雪没有伸手,嘴角微弯,淡声道:“多谢师妹。我辟谷,不用的。” 话音未落,南荣荞已经伸手过来把那把栗子拿走了,“他不吃我吃。” 李镜雪低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只白鹤牵引车厢腾空而起,羽翼扇动间,芳润木香四散。 车子凌空行驶了许久。 何再香倚在余泠肩头,昏昏沉沉醒了几回,又沉沉睡去。 待魏若朝窗外望去,远方地上浮出一片庞大的轮廓。 飞车不断靠近,景物慢慢分明——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 雍都到了。 长空之上往来的法器不止他们一辆飞车。 有人坐于飞禽背上,旁边另有由白鹿牵引的飞车并肩驶过。 魏若轻轻晃醒何再香,少女立刻扒住窗沿向外张望。 雍都城内,明令禁止各类飞行法器穿行。飞车便降落在城外空地。 一行人取出请柬递上,守门侍卫看清文书后神色稍诧,侧过头和同伴低语声,一名黑衣小吏立刻上前,满脸客气地引路,带着众人往城内走去。 道旁立着那辆白鹿飞车,一名身着紫衣的少年倚在车旁。 他身侧的童子正高声争辩:“你们凭什么拦我们少主……哎!前面那辆车分明也没有通行木牌,凭什么他们能进去,偏偏拦下我们?” 守门侍卫伸手指向那两只白鹤:“车辆入城需办通行符牌,这是定死的规矩。但千里鹤是宫中的御兽,认车不认牌。” 紫衣少年闻言一怔,眯眼打量那两只气度不凡的白鹤,闷声轻哼了一下。 迈步踏出绵长城门,魏若心中一震。 举目望去尽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 十里长街,雕车沿路停靠,神骏良驹往来奔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街巷间满是笑语歌声,茶舍酒楼处处奏起丝竹管弦,甚至偶见金发碧眼的异域人。 好一派盛世繁奢之景。 小吏引着几人行至会场,此地看似待客空地,实则是座官造园林。奇石花木错落,连片轩舍整齐划出,专供各地修士歇脚。 简单整理妥当,魏若按捺不住好奇溜了出来。 街市果然繁华,人声鼎沸。 商铺各式招牌描金纹银,垂挂五彩绸缎,随风飘荡。 “拦住他!” 涌动的人潮将魏若挤到街边。街心中央,一名男子已经被玄甲卫按倒在地。 那人手臂被人反拧扣在后背,不停扭动。 有人高声叫嚷:“是入邪的异徒!” 魏若定睛看去,男人衣后绘着太极图,疑惑喃喃:“不是穿着道袍吗?” “道士也会入邪,血液异色便是前兆。”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身旁响起。 地上那男人被玄甲卫押着拖走,路面上果然留下一滩浑浊泛黑的液体。 魏若转头望去,身旁站着个穿窄袖紫衣的少年,生得白净俊秀。他斜睨着,淡淡瞥了魏若一眼。 瞧见魏若转头看来,少年微抬下颌,开口问道:“头一回来雍都?是来参加万法大会的?” 魏若颔首:“嗯,你也是吗?” 少年倨傲道:“不错,白鹿山齐逍游。” 魏若回道:“崇山魏若。” 齐逍游眉梢微挑,半晌嗤笑一声,带了几分戏谑:“你竟是崇山弟子?” 他目光将面前女子扫视一圈。 相貌倒是不错,一身水红衣衫是寻常细布,唯有束发的丝带质地上乘,周身没配半点金银饰物。 崇山? 九方真人早前遣散山门弟子一事,人尽皆知,传闻如今崇山寥寥数人,仅有的女弟子乃是宫中委派、常伴帝王身侧的近臣。 齐逍游暗自忍笑,道:“你是崇山弟子,照这么说,我倒算得上白鹿山齐真人了。” 魏若诚恳笑道:“原来是真人前辈,久仰大名。” 齐逍游一哽,难得语塞。 暖风卷过,柳絮飘飞,魏若忍不住打了声喷嚏。齐逍游随手微转掌心,一股气流散开。 漫天柳絮被气流卷至对街茶楼,悠悠飘上二楼半敞的窗沿。 窗边置着一盆细叶兰,一只捏着田黄玉环的修长指节轻搭花盆边缘。 屋内,李镜雪面前的茶水早已放凉。 覆着白布的面庞低垂,他双目不能视物,玉环却将街景分毫清晰映进心神。 楼下街巷,莺啼笑语、丝竹乐声不绝,花香、茶香与脂粉香四散。 往来行人,不过是裹着血肉的凡俗躯壳,不足百年光阴,终归枯骨尘土。 喧嚣万物皆是模糊虚影,唯有街下那抹红影,清清楚楚立在纷乱之中。 不过初识路人,她为何笑得那般真切? 他恍惚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细丝缠在魏若身上,所有丝线的尽头全都拽着自己的心口,拉扯出一阵莫名的不适感。 李镜雪缓缓一怔。 他已失了心脏,胸腔内里空空荡荡,本该不存在一处能被丝线牵动的地方。 那么这种感觉,究竟又是从何而来? 李镜雪猛然回神,有滚烫的茶汤浇在指尖,浸透了他的袖口。 倒茶的店小二慌慌张张连声赔罪,忙低头拿着布巾,颤手想去擦拭那片水渍。 李镜雪反手扣死对方手腕,直接将人掼倒在茶桌上。 咔嚓—— 对方腕骨应声断裂。 一根乌黑细针从那人掌心滚落,坠在地面叮当作响。 李镜雪平静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满头冷汗,瞪着眼,牙关猛地一咬,唇角当即淌出污血。 李镜雪松开桎梏,那人脑袋垂落,瘫伏在案上,彻底没了气息。 他将玉环系回腰间,鼻尖捕捉到此人衣料上一缕浅淡的木香。 李镜雪正要推开包间木门离开,密密麻麻的劲风忽地从背后袭来。 他微微偏头,方才伏在桌上的尸体陡然炸开,化为一小滩浊液,锋利刀刃四下飞窜。 宽大衣袖凌空一挥,将大半暗器卷入袖兜中,仍有数枚薄刃扎上他肩头。 可刀片尽数被肌体吞没,只在外袍留下几道割裂破痕,肌肤分毫未损。 眼前一片昏暗。 李镜雪垂手往腰间一探,那枚玉环已然不见,系玉的绳线被刀片割断,只剩半截线头。 他伸着手在地面细细摸索,根本辨不清玉环滚落在哪一处角落。 几番摸索碰到茶桌边缘,他撑着桌沿缓缓起身。 哒、哒、哒…… 李镜雪听觉极佳。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手凝出一道术法,无形气浪贴着地面铺开,转瞬织出一层密闭隔音结界。 吱呀—— 包厢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被风带上。 电光石火间,门外那人刚踏出半步。李镜雪身形一闪,一把扣住对方脖颈狠狠按在地面,屈膝压住对方挣扎的双腿。 他指尖缓缓收拢力道,受制之人被逼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心底本就积着一团烦闷,这群接二连三前来暗算试探的鼠辈,没完没了搅人安宁。 幕后主使他心中早有定数,半点盘问的心思也无,掌心当即加劲,打算拧断身下人的脖颈。 慌乱挣扎中,那人挣扎的手从桌架底扒拉出一件冰凉温润的物件,推到他手边。 田黄玉环。 玉环立刻映出清晰景象。 李镜雪身子猛地一僵,掌心微松,嗓音滞涩:“……师妹?” 魏若终于挣出空隙喘气。 她方才在对街窗边瞧见一道眼熟身影,向茶楼掌柜确认,包厢里是有位白衣遮眼的公子,没料到自己刚推门踏入,对方竟不由分说直接出手。 她手里攥过那枚玉环,早先便隐约猜到这是李镜雪用以视物的法器,连忙将玉环举到跟前,对着自己:“是我,是我……” 玉环猝不及防传来画面。 李镜雪清晰看见,她脸颊潮红,眼尾渗着水光,胸口起伏不止,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自己的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原来是你,师妹……” 魏若心下稍安,抬手轻拍他扣着脖颈的掌心,示意其松开。 李镜雪歪了歪头,手上力道反倒加重几分,忽然笑道:“师妹,怎么是你……” 怎么又是你? 李镜雪满心不解,明明他已经刻意避开,这人却一次次主动靠近,扰得他神智纷乱。 身下之人拉扯他的头发。 李镜雪松开扼着她脖颈的手,伸手擒住她挣扎的两只手腕,一并合拢,单用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地面。 魏若立刻急声呼喊:“大师兄!李镜雪,你到底做什么——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 李镜雪重新扼住她的脖颈,跳动的脉搏灼烧着指尖,沉声道:“别再说话。” 别再说话、别再说话…… 就是这道嗓音,整日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胸腔那片空洞之处,又生出缓缓拉扯的酸胀感。 师父的告诫回荡在耳畔:女子如同缠心蚀骨的剧毒,最善乱人心性、扰人道基,是修行路上最致命的劫难。 果真如此,半点不假。 师妹,你究竟对我下了何种毒? 他暗自警醒,再任由这毒素蔓延,最终只会落得被师父销毁的下场。 万万不可再放任下去。 万万不可。 掌心力道越来越沉。 耳边响起压抑细碎的呜咽声。 李镜雪一顿,微微低头,寻到她的面颊,鼻尖贴着轻轻摩挲,蹭到一点冰凉的液体,下意识舔舐而过,满口咸涩。 是眼泪。 师妹,你哭了? 如此便哭了? 果然凡人血肉,生死惶恐便能轻易击溃心神,脆弱得不值一提。 那股拉扯感越发浓烈,他急于将这扰人的滋味彻底祛除,然身下之人的挣扎愈发激烈。 无可奈何,他唇瓣轻贴在她耳廓,温声安抚道:“别怕,别怕……师妹,很快就结束,很快的……” 李镜雪身形猛然一滞,哪怕他痛感迟钝,此刻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撞击扯得浑身僵硬。 魏若收回顶向他要害的膝盖,借着他松懈的空隙,抽出双手,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爬离。 李镜雪瞬息回神,面色一沉,扣住她的脚踝,猛然将人拽回身前,错愕又茫然道:“师妹,你……!” 一记清脆的巴掌迎面扇落,砸在他脸颊之上。 魏若气喘吁吁、咳嗽不止,怒道:“咳咳咳……你到底发什么疯!” 混沌的神智被这一掌拍醒大半。 李镜雪反应极快,抬手攥住她再度扬起的手腕,仓促而无措道:“是我一时魔障,失了分寸,失礼了,对不住,我……!” 魏若另一只手猝然扇在他另一侧面颊,冷笑道:“我也是一时魔障,失了分寸,失礼了,对不住。” 李镜雪僵在原地,脑袋沉沉垂着,几缕黑发散乱,神色晦暗不明。 见他如此,魏若也清醒大半,暗恼不该冲动。 李镜雪静默片刻,忽而低低闷笑,抬手触了触脸颊。 魏若疑心莫不是将他打傻了。 待他缓缓抬起头,脸颊各印着一块红印,似乎出了很多汗,几缕乌发被沾湿,黑蛇般缠在雪白的面庞上,看着触目惊心。 顷刻间,他已从容捡起地上玉环,起身伸出手,温柔道:“快起来罢,地上凉。” 魏若撑着地面起身,目光落回那枚玉环上,绳结断裂,无法挂在腰间。 她忍不住嘲弄道:“系在腰间容易掉,师兄干脆挂在脖子上好了。免得你眼盲,失礼伤人。” 李镜雪一怔,随即恍然道:“师妹聪明。” 魏若再看去。他不知何时摸出一根红绳,穿过玉环,利落系紧打结,随后抬手戴在脖颈。 他将玉环端正摆在胸前,转向魏若的方向,温顺道:“这样,便不会再掉了,也不会再失礼。” 20. 求你原谅我 魏若伸手推抵门扇,门板似被重物死死封锢,任凭她使力也纹丝不动。 “dahūmukudolohajielgiyefiyashatuktanuksambi” 她闻声抬头望去,身侧李镜雪嘴唇微动,低声吐出一段晦涩的咒文。 话音落地,封锁大门的无形气障猝然消散。魏若收不住力道,身形踉跄着径直将门撞开。 手腕一紧,她整条胳膊被拽住,李镜雪的手托住她稳住身形。 等脚下立稳,魏若下意识想要抽回胳膊,却丝毫挣脱不开。 他的掌心牢牢圈着她的胳膊。 魏若懒得争辩,就这样被搀着下楼,浑身拘束,活似被人押解的囚徒。 她抬手轻触颈间,刺痛阵阵,不必照镜也清楚皮肉早已淤出大片青紫。 行至一楼柜台,李镜雪自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轻搁台面,转身便准备离去。 掌柜却伸手按住银两没有收下,凑近打量魏若脖颈。魏若连忙抬手摆了摆,示意并无大碍。 掌柜却笑着开口道:“客官,不够。” 魏若一怔:“什么?” “总共十两,公子这块碎银撑死只值三两。” 魏若皱眉,侧目望向价目木牌,上头标价最高的茶水也不过二两一壶。 掌柜笑盈盈道:“茶一两,包间九两。这牌子写的是茶价,这位公子的包间另算。雍都城嘛,寸土寸金,一分钱一分货。” 他眯眼看向李镜雪,意味深长道:“公子相貌堂堂,应该做不出赖账这种事吧?” 李镜雪松开箍着她的手,指尖探向胸间那枚玉环。 魏若见状蹙眉,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反手从腰间储物袋摸出一枚银锭。 “区区十两,拿去。” 她将银锭搁在桌面,不等掌柜答话,拽住李镜雪的衣袖潇洒离去。 店小二从后厨掀帘子探出头来,凑到掌柜的耳边低声说:“咱楼上包间不是三两吗?” 掌柜的把那锭银子在手心里抛了一下,笑着揣进怀里:“这些外乡人不懂行,他们也不敢闹。”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你没看见那两人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那女的脖子红红紫紫一片,男的衣裳都被抓破了好几道,慌慌张张的,一看就有鬼。” 小二张望着渐行渐远的二人,恍然大悟:“我说呢,啧啧,真够可以的,偷情偷到茶馆来了。” 街上风大,残风卷着柳絮扑面而来。 魏若走出一段路才松开手,摸了摸瘪下去的储物袋。 那银锭还是上次南荣荞塞给她的,一直没舍得用。 李镜雪用袖子挥开柳絮,轻声开口:“多谢师妹,银子我会记得还你的。” 魏若伸手摸了摸脖子,“不用,我怎么敢要你的钱。” 李镜雪跟在她旁边,柔声道:“对不住,还疼吗?” 魏若走快两步,“不疼。” 李镜雪紧跟其后,“那我替师妹买点药膏——” 魏若打断:“不用。” 李镜雪微顿,道:“师妹,你在生气吗?” 魏若步子一顿,又快步走,“我没有。” 李镜雪垂首不言,一路安静随行。 二人前后踏入道场园林,园门处往来人影络绎不绝,身着道袍、官袍、常服的道士官吏三两成群,不断进出。 廊下聚着闲谈之人,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笑声忽高忽低。 魏若走进园门,沿着一条栽满花木的小径绕了半圈,想从侧廊绕回自己那间厢房。 李镜雪始终跟在她身后。路旁迎春枝条横斜拦路,他抬手轻轻拨开,枝条回弹,簌簌抖落一地细碎金黄花瓣。 “师妹,”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在生气。” 魏若停步,转过来说:“我生气怎么了?” 李镜雪站定,歉然道:“对不住。” “你不要一直道歉了。”魏若皱眉。 “师妹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魏若不答,回身往前走了几步。 李镜雪追问:“师妹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不要一直问了,”魏若莫名恼火,脱口便道,“那要不你给我跪下道歉。” 话音刚落,她当即一怔,自知这话委实过重,连忙转头想要补救:“我随口乱说,你……” 话语忽地卡在喉间,身后空荡荡的,唯有晚风拂过花枝簌簌作响,哪里还有半道白衣身影。 魏若心头一跳,以为他被气走了,转回身欲走,差点被绊住。 李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另一面。 她下意识低头。 夕阳余晖,漫天昏霭。 他跪在石板地面上,膝盖贴着地面,白袍的下摆铺在青砖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花瓣。 “对不住,”他仰着脸朝向她的方向,轻声道,“师妹消气了吗?” 魏若着实被他这来去无声的身法惊得心头一颤,慌忙环顾四周。 小径两旁的花木低矮遮掩不住身形,远处廊下的谈笑清晰传来,指不定何时便会有人转过回廊撞见这般光景。 她连忙俯身攥住他的胳膊,急声催促:“你起来——” “师妹原谅我,我就起来。” “你——”魏若听见廊道那边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慌得蹲了下来,“我原谅你了,行不行?你赶紧起来!” 李镜雪嘴角微弯,“嗯”了一声。 二人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后就传来一个带笑的男声:“哎?那不是大师兄吗?蹲地上干嘛呢?摘花吗?” 魏若的后背瞬间僵住。 另一道清朗声音接上来:“李前辈好!晚辈白鹿山弟子,久仰崇山已久,今日得见前辈,实在有幸——” 齐逍游从花丛拐角走出来,紫衣被风吹动。南荣荞摇着折扇看热闹似的站在旁边。 再后面是一男一女两个生面孔,男的腰间挂着贝壳串成的链子,女的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两人也停步朝李镜雪拱手行礼。 李镜雪顺势牵着魏若缓缓起身,衣摆沾着的花瓣簌簌滑落,从容笑道:“诸位有礼。” 齐逍游的目光从李镜雪身上移开,落到了旁边之人的身上,忽地眯眼,微讶道:“……是你?” 魏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瓣,微笑道:“巧啊,真人前辈好。” 旁边那男子“咦”了一声,直接笑出了声:“我竟不知,齐少主什么时候修成真人了?” 齐逍游的耳尖瞬间通红,急急道:“我那是跟她开玩笑的,我说的是如果她是——哎,你脖子怎么了?” 他的视线落在魏若颈侧那圈青紫上。 < p>南荣荞闻言,合起折扇,蹙眉道:“这怎么……” 魏若把领口往上拎了拎,含糊道:“路遇歹人,给弄伤了,我回去处理一下。” 她朝几个人点了下头转身要走,李镜雪跟上来半步,被她一个眼神瞪在原地。 但他还是朝周围拱手道:“失赔了,师妹受伤了,我去看看。” 齐逍游望着二人匆忙的背影,猛然回神,喃喃重复:“……师妹?” 南荣荞在后面啪地打开扇子,替他答道:“师父新收的小师妹,有趣得很。” 齐逍游气息不稳:“……哪、哪个师父?” 南荣荞不解:“崇山还有别的师父吗?” 他侧过头打量齐逍游忽然涨得通红的面颊,替其扇风,困惑道:“今日天气这般热么?怎么一个个脸都这么红?” 几人的交谈声响渐远,魏若再不迟疑,提步快步奔跑,总算将身后的白影远远甩开。 她仓促推开自己厢房的屋门,反手将门合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屋内未燃烛火,四下昏暗。 哐——! 寒凉的风猛地吹开紧闭的木窗。 一束残阳斜劈进漆黑房内,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 魏若抬步走向窗边,伸手欲将晃动的窗扇合拢,指尖刚触到木框,有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后脖。 她猛然回头。 漆黑昏沉的屋内,一张苍白的面庞近在咫尺。 李镜雪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她身后。 蒙眼白布在暗光下泛着冷白,大半面容沉在阴影里,只剩冷冽的下颌线条暴露在残阳中。 魏若睁着双眼,满心错愕。 李镜雪微微侧过头颅,幽幽开口:“方才师妹应允,愿意原谅我。” “嗯,”魏若定了定神应声,“我不怪你了。” “那何故跑得这般快?” 魏若:“……只是怕三师兄他们盘问,到时候为难你。我真的原谅你了。” 李镜雪轻笑:“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 原谅他就好。 只要肯原谅,就不会讨厌他。 他可以主动远离师妹。 可师妹不应该躲开他,不应该主动远离他。 他甚至可以亲手了结师妹。 可他莫名不能接受,魏若心中,有一丝一毫讨厌自己的念头。 厢房过于死寂,魏若没话找话:“嗯……你脸还疼吗?” 李镜雪垂首,修长指腹轻轻抚过自己面颊,语调温凉平淡:“无碍,很舒服。倒是师妹,脖颈的伤还疼吗?” 魏若敷衍道:“还好、还好,就是……” 话音陡然卡住。 微凉的指尖猝不及防掠来,轻轻擦过她颈间青紫淤痕,触得魏若浑身一僵。 几番奔跑折腾,她束起的发丝早已松松散散,软垂在颊边、颈侧。 李镜雪指尖微顿,轻轻蹭过她散落的发丝。 下一瞬,他从容收回手。 李镜雪冷白的面庞泛起淡淡的潮红,唇角微微扬起,柔声道:“师妹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语毕,他身形轻晃,悄无声息退出昏暗厢房,消融在廊下沉沉暮色之中。 不急。 不急。 师妹,今夜,我再来好好“看你”。 21. 鬼市蛊虫 鬼市入口藏在废弃城隍庙的灶台之下。 魏若掀开铁锅,锅底中空,一道石阶蜿蜒向下。逐级下行,沿途火把渐次密集,人声步步逼近。 行至尽头赫然开明,地底穹窿宽阔,拱形石梁悬满五彩纸灯。 两侧的摊位密集,药材、旧书、符纸一应俱全,甚至有的摊子上摆着铁笼,关着毛色各异的活物。来往行人,偶有覆面具的,或裹斗篷遮面的。 魏若止步于祟事碣前,石碑上贴满告示,远比平芜城的榜文繁多。 她踮脚凑近细看,大半榜纸早已被人撕去,仅余下几张,边角标着“已接”“事毕”。 一旁立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之人,连连摇头叹气:“怪事,昨日还满满一墙,今日竟不剩多少。” 身侧裹黑斗篷的人低声回道:“三日后万法大会,来的牛鬼蛇神多了,事情哪够分。你早该来的,这会儿剩的都是碎活了。” 魏若落下踮起的脚尖。 她本来想着雍都物价贵,酬劳应该也比平芜城高,正好趁这几天赚点零花。现在看来别说零花了,连碎活都没剩几件。 她移步侧身,顺着摊位间狭窄的巷道往鬼市深处走去。 摊子上的东西倒是琳琅满目。 有一家卖罗盘的,有一枚纹路格外精细,金色的转盘上嵌着各色珠子。 她蹲下来拿起来,又看了看底下的标价,默默地放了回去。 正要折返,余光倏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一身黑斗篷,帽檐压得极低,仅露半截下颌,唯有右手露在外头,食指套着一枚双蛇交缠纹样的银戒。 她只在南荣荞手上见过这枚戒指。 魏若放轻脚步,隔着几个摊位跟着他走。 他步履平缓,穿梭在人流间。 不多时拐进窄巷,巷尾立着一间小店,门前悬着布帘,上面的红字潦草:南疆正宗蛊虫,情蛊、眠蛊、噬心蛊一应俱全。想要心上人对你死心塌地吗?想要仇人睡上一万年吗?活蛊现售,童叟无欺。 帘下角绘着一只蜈蚣,虫足歪扭。 魏若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嘴,贴着墙壁跟到门边上,从门缝往里看。 店内光线昏晦,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者。 男子立在案前,褪下右手戒指搁在台面。老者目光一亮,低低唤了声少族长,随即从柜底摸出一只黑瓷瓶,缓缓推至他面前。 魏若正凝神窥看,额头猝然被硬物重重一弹,身形一晃,前扑撞开半掩的店门,狼狈摔落店内。 地面静静躺着一枚小石子。 魏若撑着地面缓缓抬头。 先望见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再是紧抿的唇,帽檐半垂滑落,终于露出一双凛冽寒凉的桃花眼。 他缓缓收回方才蓄力弹石子的指尖,整个人彻底转了过来。 老者神色骤变,一条纤细青蛇自柜底蜿蜒游出,蛇信簌簌吞吐,贴着地面缓缓朝她逼近。 魏若趴在地上,勉强笑道:“师兄,好巧啊。” 蛇还在往前游,距离她的手指只有寸远。 魏若微顿,转而喊道:“……三师兄!” 南荣荞眉峰微蹙,迟滞片刻,似是方才辨清来人,唇角轻轻一扯,轻“嗯”一声,伸手朝她递来。 老者见状,连忙唤回青蛇,朝起身的魏若赔笑道歉。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店铺里出来。 南荣荞步履匆匆,黑斗篷下摆被疾风掀得猎猎翻飞,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魏若追了几步便自知跟不上,索性放慢脚步。 踏出鬼市出口,淅沥雨声扑面而来,暗沉夜色中,雨滴细密,天与地藕断丝连。 前方那人脚步未缓,黑影渐行渐远。 雨势骤急。 行至窄巷口,魏若蓦然察觉异样。 落向她头顶的雨丝尽数偏折开来,似有一层无形屏障笼住周身,水珠顺着屏障边缘滚落,衣衫分毫未湿。 她抬眼望向头顶隔绝雨幕的气罩,又垂眸看向前方独行的人影。雨雾模糊了他的背影,冰冷的雨丝风片尽数砸落在他身上。 漫天雨丝细如尖针。 雨水落上他肩头,并未四散溅开,反倒如利针般穿透皮肉,穿过肩胛、臂膀与脊背,自另一侧透出,坠落在白石地上。 每一缕雨丝穿刺而过时,都有细碎青汁自他体内渗涌,混着雨水潺潺流淌,将脚边石板浸出一片青绿。 他倒下去了。 魏若心头陡然一惊,抬眼望见巷檐之上闪过一道青影。 待她快步奔上前,南荣荞已然面朝下扑倒在地,身下大片绿血缓缓晕染开来。 她刚屈膝俯身,打算将人翻转过来,巷口忽地传来密集脚步声。玄甲靴踏碾过石板,步伐齐整又急促,层层逼近。 魏若瞥了眼地上被雨水不断冲淡的绿血,当即攥住他斗篷后领与腰间衣料,奋力将人拖至路旁高大草垛后方,将其塞进草垛与墙体的夹缝藏好,旋即往道旁一坐。 玄甲卫尽数停驻巷口。 领头之人高举火把,火光映得地上被雨水稀释的青碧血痕格外刺目。他屈膝蹲身,指尖蘸取一点血渍凑至鼻下轻嗅,猛然起身。 冰冷刀尖直抵魏若鼻尖,冷然道:“起来。” 魏若慌忙起身,满面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形同泪迹,颤声道:“救命——有邪祟——那人浑身都是绿色的血——往那边跑了!” 说罢她抬手胡乱朝巷内一指。 领头玄甲卫递出一个眼色,身旁兵士当即上前扣住她手腕翻转,刀尖划过她小臂,伤口即刻渗出血珠,是殷红的血。 兵士打量一番血迹,松开她的手腕,沉声致歉:“多有得罪。” 领头之人抬手示意,一众玄甲卫往巷道深处疾追,铁靴踩踏石板的声响由近及远,终被哗哗雨声彻底吞没。 魏若按住小臂伤口,拨开稻草钻进夹缝。 身下人已然睁眼,一只纤细深红蛊虫自黑瓷瓶爬出,顺着他下颌缓缓挪至唇边,径直钻入口中。 他猛地呛咳一声,再度抬首时,面上青白惨色尽数褪去,身上流淌的青碧血转为红血,周身细密的创口缓 缓愈合。 南荣荼缓缓坐起,眯起眼,凝着她开合的唇辨读话语。 你……没……事……吧? 南荣荼的目光从她翕动的唇瓣,下移至其小臂渗血的伤口,继而抬眼望向她淌满雨水的脸颊,明晃晃的关切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猛地偏开视线。 南荣荼心底暗自冷笑,果然方才被错认成那人,才能凭空捞来这几分关切。 他借力稻草勉强站起身,浑身湿透泥泞,狼狈不堪。魏若伸手想去搀扶,却被他侧身避开。 二人穿行数条漆黑小巷,从道场园林的侧门翻了进去。 踏入院落,周遭寂静,漫天冷雨被廊檐阻隔,唯有水珠顺着檐角断续垂落。廊下悬着一盏灯笼,随风缓缓旋动,昏黄光晕摇摇晃晃。 南荣荼抬眼,便见魏若绕至他身前,神色难辨,唇瓣起合。 是……师兄……回去。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鼻尖,取出一方浅碧绢帕递到他面前。 南荣荼约莫猜出是让他擦拭脸上泥水,伸手接过,草草抹了把面颊。待他垂下手,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指尖攥了攥那块软帕,冷风扑面。随即手腕一扬,将帕子随手抛开。 绢帕被夜风一卷,轻飘飘落进另一人掌心。 李镜雪自廊下阴影缓步踏出,斜倚木柱,指尖捻着那方浅碧手帕,朝南荣荼淡淡勾起唇角,唇瓣翕动,说了句什么。 南荣荼听不见,可单凭李镜雪的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径直越过李镜雪走过去。 晚风卷着李镜雪身上浓重的血气,混着铜锈气扑面而来。南荣荼眉峰一蹙,心底厌烦之意更甚。 整日装出一副笑意作甚?方才一路尾随,巷中出事时只冷眼旁观,偏独独出手救下她一人。 南荣荼行至侧廊尽头的屋子,合上门扉,静立在沉沉黑暗中片刻。 他缓缓褪下指间那枚冰凉的双蛇银戒,指尖反复摩挲、捻转。 不过区区一枚银戒,一枚象征身份的信物,便能让整族族人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生来便被冠上少族长名号的人。 他们本是一母同源的双生兄弟,眉眼轮廓、身形骨相,皆是世间难辨的重合。可偏偏从降生那一刻起,所有荣光、偏爱、期许与尊崇,尽数毫无保留落在南荣荞身上。 所有光鲜体面尽数归他,所有晦暗桎梏尽数留予自己。 他默然回想,南荣荞鼻尖那颗浅浅的小痣,那是这张一模一样的皮囊上,现下唯一的差别。 指尖捻着转了半圈,终究又将戒指收进袖中,心底暗忖明日便归还。 随即,南荣荼在案前坐下,手臂搭着桌沿,抬手端起茶盏,盏中碧色茶汤晃动,恍惚间竟化作一方浅碧绢帕。 是……师兄……回去。 是……师兄? 四……师兄。 南荣荼静坐暗处,目光怔怔落于盏中茶汤。窗外檐角的水滴变得稀疏,间隙越来越长。 他一直没有点灯。 22. 缠骨绕血 晨光熹微,倦意未消,魏若便被屋外叫嚷之声惊醒。 她眯着眼起身梳洗,抬眼落向桌案,身形一滞。 桌面上珠光烁烁。铜钱、银锭堆叠成垛,还有一摞零碎的银角。 魏若用力揉了揉眼,伸手探向那一堆银角,冰凉厚重,竟是真的白银。 案侧搁着一只白瓷小瓶,瓶身写着“金创药”。瓶底压着一纸素笺,字迹清浅:聊表歉意,望师妹笑纳。 是李镜雪的字。 魏若不可置信,狐疑大师兄昨晚该不会去抢劫了吧。思忖片刻,全部拢进蓝布储物袋里。 甫一推门,脚尖忽然磕到一物。 一只粗朴的黑釉瓷瓶翻倒在地,瓶边并无字条。 魏若俯身拾起,拔去木塞。药香扑面而来,凛冽冲鼻,还挟着草根的涩苦。 她略一迟疑,便将这只黑瓶一并纳入储物袋中。随即立在门扉之下,环顾一圈。 太安静了。 魏若沿着长廊缓步行至园中,喧闹之声自远处遥遥漫来,人声喧阗,好似无数人聚在一处,呼声迭起。 “魏小友,早啊。”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魏若转过头,花丛旁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窄袖罗裙,头发用一把白玉梳全部束起,只留两缕从耳侧垂下来搭在肩上。 右腕上一只青玉镯,衬得腕骨细白。眉毛疏淡,睫毛却浓密纤长,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一双星目正含笑看过来。 魏若想了片刻才认出她,是昨天跟在齐逍游和南荣荞后面那个戴青玉镯的女子。 “你认识我?”魏若好奇问。 女子笑了笑:“昨日我们见过的。南荣道友告诉我们的。”她走过来几步,站到魏若面前,“我叫明相玉,雍都人。” 魏若点了点头,又朝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人都去哪儿了?” 明相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该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虽说后日才算正式开场,但道场上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在切磋了。打得正热闹呢,要不要去看看?” 魏若正闲着没事,便跟着她往园林中央走。穿过两重回廊和一片细竹,声音越来越近。 绕过最后一道照壁,眼前一片明朗。 广场腹地,巍然矗立一座巨型白石圆台,环匝一圈符纹,流光缓转。 圆台向外铺展,层层看台拾级扶摇而上,环成偌大的环形,人众填塞于阶梯之上。 衣袂如海,无数人声翻涌升腾,层层叠叠漫向云天。 明相玉抬手指了指台前,含笑道:“看,南荣道友在那里。” 魏若看过去,南荣荞正站在看台最前面一排,一身暗红锦袍,手里摇着那把墨蝶扇子,正仰着脸朝台上大声叫好。 二人挤到他旁边站定。 恰在此刻,高台之上劲风骤起。 一道身影被凌厉掌势狠狠震飞,整个人凌空翻旋,撞出白石圆台边缘,最终砸在她们身前的石阶之上,尘土四溅。 魏若下意识把人扶起来。那人连声道谢,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她直起身朝台上看去,紫衣少年站在圆台中央,面目英俊,张扬肆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喧闹的看台瞬间掀起一阵欢呼,有人扬声高喊,满是赞叹:“不愧是白鹿山少主,已然连赢六场!” 周遭立刻有人应声附和,句句皆是艳羡:“乃是白鹿夫人独子,又怎会逊色!”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身后有人向前推挤,魏若踉跄半步。明相玉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指尖稍一停顿,又改为搭在她手腕上,笑着问:“说起来,齐少主方才那一掌,确实是顶尖的攻伐术。不知道魏小友修习的是崇山八术里的哪一术?” 魏若微愣:“崇山八术?” 明相玉眉尖微蹙,正要再言,南荣荞忽然侧身挤至二人中间。只听“啪”的一声,折扇合而复开。他微微弯腰,笑着道:“早啊,你看我这冠如何?” 冠身錾着纹样,沿边缀着一圈银珠,光华流转。 魏若说“挺好看的”,但视线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台上。 齐逍游接过侍童递来的帕子,拭去额角热汗,随即将帕子交还。他朝着台下团团拱手,朗声道:“不过雕虫薄技,承蒙诸位谬赞,侥幸得胜,皆赖家母悉心教诲。” 台下再度爆发出一阵喝彩。 人群之中忽有一人扬声喊道:“白鹿夫人执掌一宗,果真不愧是峨蜀州数一数二的道门!” 话音未落,另一道男声随即接续而起:“夫人本出自崇山,纵然百年前被逐出师门,底蕴依旧非同凡响。” 那男声稍作停顿,又缓缓说道:“这般算来,今年崇山弟子既已赴会,论起辈分,齐少主岂不是该恭恭敬敬唤一声师叔师伯?” 看台之上倏然一静。 魏若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男子隐在攘攘人群之中,面目朦胧,唯有腰间悬垂的一串贝壳,于日光之下微晃。 高台之上,齐逍游脸上笑意并未褪去,只是僵凝在眉眼之间。 “自是应当。”他声音清朗,缓缓开口,“崇山李前辈十年前一招斩杀祸世鲛人,一战扬名,晚辈早已久仰。既然今日有幸相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看台。 魏若闻言,好整以暇在人群中搜寻李镜雪的身影,余光却见齐逍游的视线,骤然落向她的方位。 他抬手伸出,遥遥对准她的面容。 “那便请崇山这位五弟子,上台一较高下,可好?” 看台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魏若站在原地,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崇山还有这么小的弟子?”“没见过啊,面生得很。” 齐逍游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自幼便听母亲细数崇山旧事长大。 那是母亲昔日师门,是他心心念念、终生无缘踏足的圣地。昔年他曾携千箱珍宝,千里奔赴求拜山门,到头来却连山门都未曾踏入。 可眼前这看似寻常平淡的女子,竟能得崇山收录,位列门中弟子。 一念至此,他眼底笑意彻底敛去。 魏若立在看台前沿,四面八方的目光层层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荣荞见状正要出声解围,魏若却抬手轻轻拦下。她抬眸望向高台,神色平静,字字清晰:“不好。” 齐逍游面色一僵,眸色微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我?” “该问你的是我。”魏若反问,“论道要双方自愿,我为什么不能拒绝?你要强迫我吗?” 齐逍游面色瞬间涨得通红,厉声喝道:“嚣张!” 话音方落,耳畔忽掠一阵轻风声。 众人尚未回神,南荣荞已然纵身跃上圆台。折扇在他指间旋了半圈,他朝着齐逍游拱手,笑意朗朗:“同为崇山弟子,不如我这个三师兄替小师妹和齐兄切磋一番。” 台下瞬间掀起阵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感慨道:“白鹿山的定山术,正是当年夫人自崇山带出的绝学第三术·撼亭秋。如今同源对阵,真是千载难逢,有好戏可看了!” 高台之上,二人各自退开数步,稳稳站定身形。 齐逍游眸光凝肃,干脆道:“南荣兄无需客套,你我不必多言,同时出手,一招定胜负!” 南荣荞颔首:“甚好,有趣。” 二人相对而立,齐齐躬身行礼,礼毕直身,隔空相望。 劲风起。 齐逍游十指翻飞,瞬息间,结出繁复法印。天光骤暗,论道台上空,倏忽聚拢漫天浓黑。 无数尖嘴长翼的凶鸟自天地四方呼啸涌来,遮天蔽日,羽翼震颤拍合,于高空盘旋一周,尖利鸟喙大张。 南荣荞轻笑一声。 他轻摇折扇,数只墨蝶挣脱纸面,振翅凌空,腰间一圈银蝶随之轻鸣,万千蝶影纷扬,密密匝匝织成一道流光,迎着鸟群,冲撞而去。 身侧的明相玉低笑一声:“有意思。白鹿山的千翎唤和南疆的梦蝶游,竟谁也没用崇山的术法。” 长空之上,鸟群与蝶影相撞。 尖喙凶鸟厉声啼啸,翻飞之间,根根羽毛化作寒刃,将迎面而来的彩蝶纷纷割裂成碎片。蝴蝶崩碎,散作漫天光点,洋洋洒洒落于鸟背与羽翼之上。 不曾想,光点一触皮毛,立刻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血肉外翻,分崩离析。 透过星星点点的荧光,魏若依稀看见,许多血淋淋的脏器细肠在空中盘缠舞动,许多空瘪的皮囊在啼鸣中飞行,似漫天的花瓣红帛在乐声中摇曳。 冲、冲、冲—— 余下的凶鸟悍然前冲,张开利喙,将那些光点大口吞下。每吞下一簇蝶光,溃洞便扩张一分,鲜血顺着羽根不断滴落。纵然身受重创,依旧振翅不止,一往无前。 冲、冲、冲——— 殷红细雨簌簌洒落,纷纷扬扬。 可红水尚未漫开,台沿一圈符纹便泛起微光,转瞬之间,便被尽数吞噬,台面依旧洁净如故。 一只鸟和一只蝴蝶同归于尽。 两只、三只、四只…… 长空之中,每炸开一簇萤光,便有一团残羽肉球自高处悠悠飘落。 鏖战渐至尾声,漫天蝶影与鸟群尽数耗散,最后仅仅余下一鸟一蝶,遥遥悬于半空,默然对峙。 凶鸟双翼羽毛焦枯,彩蝶亦是翅翼不住震颤,光华黯淡。 齐逍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淌落,双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态。 望向对方,南荣荞高高举着折扇,扇面一片空空。他指尖扣住扇骨边沿,微喘不止。 高台之上,二人僵持不动,谁都不肯率先撤去术法、先行收手。 那只残鸟发出一声嘶鸣。魏若耳膜隐隐作痛,慌忙抬手捂住双耳的刹那,半空之中那只蝴蝶也随之发出一阵沉鸣。 两股狂暴声浪于虚空相撞,震荡开来,看台上众人猝不及防,纷纷抬手掩住耳朵。 残破凶鸟猛地振起碎裂的双翼,俯冲下来,如一道黑影,径直朝着看台而来。 速度实在太快,看台众人尚且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 明相玉抬眸。尖锐的鸟喙,遥遥对准她的眉心。她神色无波,纤指悄然缩进袖口,一缕细如针的银丝早已缠绕在指腹。 她默然伫立,静待凶鸟闯入可出手的范围,只需瞬息发力,便能将这畜生切碎。 尖锐鸟喙飞速逼近,咫尺之距不断缩减,一寸、半寸,凛冽的风吹动她额前碎发。 就在凶鸟即将触到她眉心的刹那,一只手先于飞鸟,拂面而至。 那手自右侧忽地探出,稳稳横挡在她与鸟嘴之间。 鸟喙穿透手背,从手心贯穿而出。温热的鲜血顺着鸟喙缓缓淌落,一滴坠落在明相玉的鼻尖,淡淡的腥气。 < p>袖中的手指僵住。 明相玉一动不动,只微微转动眼珠,望向身侧出手之人。 魏若额上渗出冷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方才那一瞬,几乎是动作快于意识。 高台之上的齐逍游仓促敛息收手。 那只鸟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下魏若掌间一个□□,鲜血殷殷,不断漫溢。 看台之上霎时间一片哗然。 “疯了!疯了!疯了!这看着就痛啊!” “齐逍游这术法怎么乱了章法?对决归对决,何苦伤及无辜?” 齐逍游面色发白,纵身跃下圆台,便想要迈步上前。南荣荞早从高台翻落而下,伸手一把按住了齐逍游的肩头。 二人低声交谈,魏若听不真切。耳畔,只传来明相玉滞涩的一声:“……多谢。” 看台上无数道目光牢牢钉在二人身上,七嘴八舌的议论此起彼伏,乱糟糟搅成一团。 “……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可不是嘛,好好论道,怎么招式奔着看台上过去了。” “唉?这女的谁啊?” “话说这比试到底算谁赢了啊?到底是谁胜?” 各种各样的声音铺天盖地,一道道视线如芒在刺。魏若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实在受不住这般万众瞩目。 她将掌心朝下压住,滚烫的血滴滴落落砸在地面。她气息微喘,颤声开口:“附近有医馆吗?我听说东殿那边有医棚。” 明相玉僵在原地,点了下头。 魏若不等她再多言语,侧身挤开周遭人群。众人见状下意识向两旁避让,分出一条通路。她快步抽身而出,沿着东侧廊道匆匆奔去。 待转过一道回廊,行至流水假山之处,周遭喧嚣方才褪去,渐渐安静下来。 时值春日,池塘碧水涟漪,几尾游鱼穿梭其间,岸边柳絮零零散散。 她方才一路奔逃,心神纷乱。蓦地,一只手自假山乱石的阴影之中探出,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拽向假山背光的幽暗角落。 魏若应变极快,几乎是被拉扯的同一瞬间,屈膝抬膝,朝着对方下裆狠狠顶去。 “师妹,是我。”熟悉的嗓音自她头顶沉沉落下。 魏若膝盖扑空,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假山缝隙漏下斑驳错落的日光。 阴影之中,一方素布蒙覆双眼,边缘被浮动的光影扫得忽明忽暗,清挺的面部轮廓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于昏黑。 正是李镜雪。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略急促道:“大师兄?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李镜雪缓缓开口,拇指正轻轻按在她手腕内侧。 说罢,他托起她的右手,将掌心缓缓翻向上方。血洞仍在往外渗血,顺着掌纹漫开。 他大半张脸庞沉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嘴唇紧抿,神色莫辨。 只听他哑声问道:“疼吗?” 滋滋—— 魏若垂眸看去。 不断渗出的鲜血,在他的手面上灼出焦黑,缕缕白烟升腾。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便要将手掌抽离,眉头紧蹙:“快松手!你真一点都不痛吗?” 李镜雪轻轻捉牢那只淌血的手掌,自己的五指被鲜血灼得嘶嘶轻响。 痛?自己怎么会痛。 本该哀嚎呼痛的人,分明是她才对。 又受伤了。该是很痛的吧。 凡人七情翻涌,皮肉的痛感该是那样尖锐敏锐。可她为什么从来不肯落泪?存着一腔丰沛的善意,偏偏没有同等汹涌的泪水来相配。 真是一桩怪事。 皮肉灼烧,可这点痛落在他身上,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李镜雪低头微微凑近,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柔又困惑道:“师妹,我只这里痛。” 唯有胸腔内里,那一处虚无的滞涩,沉沉地盘绕不休。 “我来晚了。”李镜雪喃喃着。 “又不是你的错,”魏若试着抽回手,“跟你有什——” 话语猛地卡在喉间。 李镜雪低下头,唇贴上她淌血的掌心。温热覆在伤口上,湿滑顺着创口一圈圈游走。 魏若后背绷紧,心底惊惧,生怕自己的血灼伤他的唇舌,令他毁容破相。使劲往回抽手,却被他握得纹丝不动。 掌间断续嘶嘶轻响。 魏若拉扯不过他,便偏过头,从一旁凑近瞧。 只见自李镜雪口中探出一根雪色的触手,正贴着她的手心缓缓挪动。 纤细光洁,每划过一寸,翻卷的皮肉便缓缓收拢,流血止住,掌心之上,只余下一层清透。 “别怕。”李镜雪自间隙中开口,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掌心,“术法留下的伤口愈合迟缓,容易落下病根,我在替你医治。” 说罢,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上移,一寸寸抚过掌沿,继而沿着手腕内侧,滑至小臂。 是昨日被玄刀划开的伤口,软腻纠缠,叫魏若已然分辨不清,触碰到自己的,究竟是他的嘴唇,还是那抹雪色。 缠骨绕血,顷刻之间,连带着头脑也昏沉沉地热了起来。 魏若指尖微麻,似被这片温热黏住,意识莫名泛起一阵轻飘的混沌。 良久,李镜雪终于缓缓直起身。 魏若定了定神,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见他唇角干净光洁,方才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愈合速度惊人,没有毁容破相。 23. 第 23 章 二人自假山后出来,正午的日光炽盛。 魏若垂眼,掌心那道创口已然不见,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泛着细碎的莹光。 她抬手凑至鼻端,一缕淡淡的甘香。 身侧的李镜雪缓步同行,指尖捏起胸前玉环,喉结微微滚动。白布遮蔽的面庞朝向她的方向,道:“师妹在看什么?可有什么不妥?” 魏若放下手臂,好奇问:“师兄嘴里居然还能长出触手。” 李镜雪的脚步一顿,“……触手?” 他微微偏过头,略有疑惑:“此名,是师妹所取?那些不过是我身之余绪罢了。” 魏若思忖片刻,“所以你是……入邪了?” 李镜雪默然片刻,正午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将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向来便是这般模样。于世人眼中,大抵已是堕入邪道。” 他微微向后退开半步,白布之下辨不出神色,忽然道:“师妹,你觉得我可怕吗?” 魏若忍不住担心,问道:“如果被别人看见你那副模样,会被抓走吗?” 李镜雪低低轻笑一声,在朗朗日光之下透着几分漠然。“会的。雍都人多眼杂,是以我甚少长久显露于人前。” 他稍作停顿,轻叹一声:“师兄孤孑一身,无依无靠,不似四师弟,尚能寻得蛊虫,暂时掩去身上的异相。” 魏若顺着他的话略一思索:“那你为什么不向他借来一用?” 李镜雪轻轻摇了摇头:“四师弟的性子你亦是知晓,他素来不大待见我。只怕我尚未开口,便要被他直接轰出门外。” 他行至池塘边,缓缓蹲下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碧帕,浸入池水之中,再稍稍拧去多余水分。 “师妹掌心那些衍液干透之后,会留下印记,还是擦拭干净为宜。” 魏若上前,在他身侧蹲下身。 李镜雪伸出手来。魏若迟疑片刻,将自己的手掌递了过去。 他垂着脑袋,握着那方湿帕,另一只手掬起一捧凉水,洒落在魏若的掌心。指腹缓缓将掌内残留的润津细细抹匀,随后捏起她一根手指,由上至下,耐心拭净指缝。 日光洒落水面,浮光跃金,杨柳风轻。 暖阳落在手背,暖意融融。魏若有些窘迫,自己手脚健全,还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地照料。 目光由水面落在帕子之上。是一方浅碧色绢帕,织纹眼熟,帕角一缕松脱的线头。 竟与昨夜她递给南荣荼的那一块,别无二致。 “大师兄,你这帕子……” 李镜雪的动作倏然顿住。“怎么了?” “……这是你的吗?” “昨夜于廊下拾得。”李镜雪将绢帕翻过来看了一眼,如常道,“被弃在积水坑中,上面还踩了一道鞋印。我觉得就此丢弃太过可惜,便捡回来洗净了。” 魏若皱眉,沉默半晌,咬牙道:“哦……师兄别乱捡别人扔的东西了,不干净。” 李镜雪送魏若行至歇息的客房门前。 魏若正要抬手推开房门。 咳咳咳—— 魏若当即回身,只见他以手背掩住唇畔,阵阵咳嗽不止,肩头微微发颤。 一阵暖风拂过,如雪般的柳絮,飘荡在二人之间。丝丝缕缕沾落在他的衣摆、蒙眼的白布边缘,随着他每一声咳嗽,便又被气息吹得旋旋散开。 魏若莫名害怕他下一刻便随风消融,不免担忧:“你怎么了?” “无妨。”李镜雪垂下手背,略带一丝沙哑,“不过天时燥热,柳絮又多,喉间有些干痒,我回去多饮几口水便是。” 魏若伸手推开房门:“进来吧,我给你倒杯水。” 二人进入屋内,房中静悄悄的。魏若倾壶斟了一盏冷茶,置于桌案之上。李镜雪坐下,双手捧起茶盏,微微垂首呷了一口。 魏若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扣住桌沿。方才一路回来,有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心间,此刻终于开口。 “刚才看台之上,有人问起我修习什么术法。我想问问……崇山八术,究竟是什么?” 李镜雪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崇山八术,乃是崇山立山的根本……你见过的。” 他稍作停顿,嘴唇轻轻开合。魏若望着他,吐出的音节,正是之前茶馆之中,她听闻过的那段咒文。 门窗猛地合上,光线骤暗。 风声簌簌声响,远处道场隐约的喧哗,就连墙角蜻蜓扇翅的细碎动静,尽数消弭无踪。 世间所有声响都被凭空抽离。 “此为崇山第二术·悄寒吟。一域封声,万籁归沉。结界之内,内外音信两不相通。” “那后面几术呢?” 李镜雪端起茶盏,又浅浅饮了一口,“这茶,有些发苦了。” “哦,是昨晚泡的。”魏若目光落在他蒙眼的白布上,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用布蒙着?是畏光吗?” 李镜雪垂首,指尖摩挲着眼上白布的边角,“……遮丑。” 魏若十分不信:“你哪里丑了?” “师妹真是不嫌弃。”李镜雪唇角微扯,忽地抬首,缓声道,“……想看一看么?” 魏若一惊,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好的窗,不可置信道:“你真的可以让我看?” 李镜雪轻轻颔首。 魏若当即起身,行至窗边,将窗闩推合落锁。屋内光线昏暗,她伸手点燃桌案上的一盏烛灯,摇曳的烛火在二人之间明灭晃动。 她走回他的面前,静静站定。 李镜雪端坐在椅上,仰起面庞。魏若微微俯身凑近,隔着一层白布,已然能够隐约看见底下眉骨清峻的轮廓。 李镜雪却迟迟没有动作,忽而轻笑一声:“师妹……可否后退几步?” 魏若这才回过神,方才几乎将脸凑到他的面前,连忙向后退开两步。 待到她站定,他才抬手,去解开脑后的绳结。 白布缠缚得极紧,拆解之时,数层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层,两层,三层。 魏若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素白布条一层层自面庞滑落,露出那片被包裹许多年岁的肌肤。 呼吸一滞。 全然不是她预想过的任何模样。 睫毛纤长浓密,摇曳烛火之下,投下细密细碎的阴影。眼皮是浅浅的双褶,眼型纤长清逸,山根高挺,眉眼轮廓深邃。 一层薄薄的淡红,慢慢浮上他的面颊。 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震颤,如同一只方才破蛹而出的蝶,羽翼尚且濡湿,正微微试着扇动。 魏若只觉耳尖无端泛起一阵烫,心神微微恍惚,不由轻声问:“……能睁开吗?” 闻言,李镜雪的眼睫震颤得愈发剧烈,终是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丹凤眼。形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轮廓舒展。 可眼内却没有黑白分明的瞳仁,满目是一片雪白的肉质,好似整颗眼球皆由白玉雕琢而成。无瞳孔,亦无虹膜,唯有一片纯粹的白。 漫长的死寂。 李镜雪坐立难安。 胸前的玉环贴着衣襟,透过咫尺的距离,只能模糊捕捉到魏若紧抿的唇瓣。方才施下的悄寒吟封死了外面所有声响,他努力辨认她的呼吸。 沉默太过熬人。 他心知肚明,她是看见了。看见他这副非人非鬼、残缺破败的模样。 从解开绳结的那一刻起,他便躁动不安地调动了周身余绪。那些阴柔绵密的丝絮,尽数涌入眼窝。 他没有眼球,眼眶空洞凹陷,是世间最丑陋的双目。他只能用这些衍液填塞,凝成雪白的假瞳,勉强撑起一副完整的眉眼皮囊。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只褪去白布,绝不睁眼。 本该守到底的。 可方才魏若那句轻柔的问询,似一场蛊惑人心的幻梦。 他鬼使神差地睁了眼。 如今报应落来了。 他僵坐着,惶恐不安。他猜她是怕了,是厌了。此刻的无声,便是证明。 凡是亲眼见到,无人不惧他的异相,憎他的余绪,厌他这副邪祟的躯壳。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他空洞雪白的眼眸上,照不出半分神采。 他生来便是如此。 从来如此,本该如此。 沉默还在延续。 李镜雪脸上方才漾着的浅红尽数褪去,面颊瞬间失了温度,唇色渐渐苍白。 他偏过头,慌乱抬手去捞桌上的白布,想要速速遮去,动作仓促,指尖狠狠擦过瓷杯边缘。 哐——! 茶杯翻倒。 茶水顺着木桌漫淌,那汪水渍里,素布瞬间被浸透。 魏若立刻弯腰,伸手去捡拾浸水的白布。她始终垂着脑袋,发丝轻垂,遮住眉眼。 咫尺之间,透过朦胧烛影,李镜雪胸前玉环,终于映清了她低垂的脸庞—— 整张脸颊绯红,连耳尖都染透了红,似被跳动的烛火烫出的暖色。 李镜雪整个人猛然僵住。 他通晓人体肌理血脉,深知这般血色翻涌的模样。人唯有心绪大乱、羞怯难掩之时,气血才会这般不受控制地涌上眉眼面颊。 他的躯体亦藏温热血络,常年靠敛住血气维系着人间皮囊的声色,这般反应,他看得一清二楚、认得透彻。 原来……师妹不是怕他。 她是在害羞? 魏若把湿透的布捡起来拧干了,又甩了两下,犹豫着递回去:“晾一会儿再戴吧。” 李镜雪接过来,攥在手心。“……好。” 魏若坐回椅上,抬手虚虚挡着侧脸,佯装凝视桌面的茶渍,另一只手轻悄探过桌沿,动作快且轻,转瞬便将他胸口那枚玉环拨到了身后。 玉环背对 烛光,彻底失了映照人影的功用。 李镜雪微愣,不曾阻拦,滞涩开口:“也好,衣襟沾了茶水,正好擦拭干净。” 他双目本就无视物之能,如今玉环避光,更是彻底隔绝了所有光影声色,全然不知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魏若的胆子便大了一些。她微微俯身凑近,借着摇曳跳跃的烛火,一寸寸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寻常人见之必心生畏惧的异相,落在魏若眼里,却余下一种诡谲的美感,分外妖异。 眸光流连往复,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鬼使神差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了他右眼的眼皮。 “师兄,”她轻轻问道,“我这样碰你,你会觉得痛吗?” 李镜雪五指微蜷。 这般温柔担忧的语调,他此生听过无数次。 是母亲哄慰孩童的软语,是妻子待夫君的温存,是长辈体恤晚辈的宽和。 可他从未拥有过半分。 他生来无父无母,平生无知交、无挚友,更遑论情爱。 常年独守一峰,频频下山斩邪除祟,浴血而归。可但凡展露半分非人真身,人们便即刻翻脸相避,敬而远之、惧而恶之。 岁岁年年,山海漫长,师父视他为镇山御邪的利刃,同门师弟妹对他疏远忌惮。从无人窥见他真身之后,仍肯将他当做普通人看待。 唯独魏若。 李镜雪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种牵扯胸口的不适感正在变得强烈。魏若只当自己无意触痛了他,便要收回指尖。 孰料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发抖:“我……” 魏若愈发担忧:“怎么了?弄痛你了吗?” 李镜雪皱眉。 别再问痛不痛了。 越是这般关切,不适便越是锐利。 长久淤积在胸口那股闷滞,此刻终于化作难以漠视的痛。 血肉很少知晓何为苦楚。可此刻这股酸胀的感受,想必,便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痛。 魏若心中一阵惶恐,方才一时心神恍惚,行事唐突。她连忙低声致歉,慌乱道:“对不起……是我弄痛你了,对不对,师兄,你究竟哪里痛?” 听见这句,李镜雪的呼吸一滞。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 痛……痛,痛,痛。 他抑制不住颤意:“别再问了。” 别说了。 李镜雪肩膀颤抖。 魏若霎时间彻底慌神,抬起手,却又怕再弄痛他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药棚……” 李镜雪伸出手臂,忽地揽住了她的腰,将脸庞埋进她的衣料之中,闷声含糊着:“……都怪你。” 魏若浑身僵住。 李镜雪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竟隐隐恨起了魏若。 太狼狈,太丢人。 有什么被她一次次地搅动,搅到再也压不住,搅到他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来。 李镜雪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缩,手臂收力,将人抱得更紧。他微微低头,咬住她腰间的束带,把像条丧狗般的破碎呜咽,尽数闷下。 他忽然觉得,魏若就像屋外那漫天无根的柳絮。 不知自何处而起,亦不知终将飘零何方,伸手抓不住,拂去又复来,只惹得人鼻喉阵阵发痒。 干净轻盈,随风漫舞,看似最寻常柔软,偏偏不知暗自蓄了何等剧毒。 飘啊,飘啊,轻飘飘落进他的方寸天地,顺着呼吸滑入咽喉,沉落五脏,缠入肌理,一路啄透他的胸腹,死死勾出一截雪白的肠腑。 一丝丝绵绵不断地向外牵扯,要将他内里的五脏六腑尽数拖拽而出。不过是一团软风絮影,却叫他穿肠破肚、神魂俱乱。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醒。 杀了她吧。 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难道往后无尽的光阴,他都要这般无休无止地承受这份煎熬? 杀了她吧。 不。还是吞掉她。 骨肉相融,魂魄相缠。不必别离,亦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搅动他的心腑。 耳边缠满喁喁细语——吞吞吞吞吞吞—— 他彻底放开禁锢多年的余绪,急切地想撕开皮囊,将眼前这人吞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让她再也不能扰乱他的心绪,这份无处安放的痛楚,便会彻底消散。 幽暗光影间,无数纤细的触手自他周身悄然蔓延,在魏若背后舒展,织成一张网,沉沉笼罩,咫尺之间,便要覆上她的躯体。 魏若见他静默,只当他心绪未平。昏暗烛火摇曳,她犹豫片刻,抬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拍抚,道:“……怪我。” 李镜雪浑身一颤。 漫天触手僵住,悄无声息敛回皮囊深处,消散无踪。 他一点点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垂着脑袋,低低重复:“怪你……” 24. 万法大会 万法大会当日。 登记处的长案前,木号牌码得整整齐齐。魏若挤上前,伸手摸过一块木牌,镂着一个“辰”字。 她攥着木牌,向内场道场行去。 萧鼓鸣,人影参差。 偌大的圆台,已被白石墙切割成无数隔间。每一处隔间边角立着矮柱,柱顶悬着小小旌旗,写着场次。 极远处的观礼高台,华盖之下,面容都模糊不清。 魏若寻到辰门的隔间。 推门而入,地面铺刻着偌大八卦纹路。 乾、坤、坎、离、震、巽、艮、兑。 她依照木牌背面的刻印,立在乾位,石面微微一沉。余下六个方位,陆续有人踏入,有人抬眼朝她微微颔首,亦有人神色漠然,目光扫过便移向别处。 唯有坎位,始终空空荡荡。 “道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皆有小果。”虚空之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今日万法较技,钟声三鸣,同时启阵。率先踏出八卦阵门者得胜,三百六十优胜者,得入天门之资。” 话音落罢,四下归寂,只待钟声响起。 镗—— 灵光顺着纹路流转,绕八方完整巡行一周。魏若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坎位,心想那人恐怕不来了。原来还可以不来,早知她也不来了。 镗—— 八卦缓转,一股暗流裹着众人微微侧倾。魏若脚下发力,稳稳收住重心。身侧其余人各式术法起手式已然摆出,衣袂猎猎。 镗—— 三响落毕,箭在弦上,势无回转。 咔嗒、咔嗒—— 忽地,一阵脆响,四方的六人接连失力倒地,如同脱力一般,一具具软塌塌铺散在地。 魏若:“……” 略一迟疑,她也顺势躺倒在地。 咔嗒、咔嗒—— 她侧身蜷卧,只眯开一道眼缝。 一双青蓝皂靴,自八卦阵的边界踏了进来。来人步履奇异,脚尖先轻轻点地,而后脚跟缓缓沉落。 男声悠悠垂落,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哎,一群臭烘烘的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再怎么打,还能打出花来吗?对不对?” 四下宁寂,众人倒地,无人应答他这番言语。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调笑着:“难得又相逢,也算得几分缘分。小妹妹,哥哥带你去见见世面,如何?” 魏若阖紧双目,仍旧佯作昏死。 咔嗒的声响忽而停在她身前。一阵咸涩的风,钻过她眼皮留出的细缝,拂得眼睫发痒。 “喊你呢,还装死吗?” 魏若微顿,才微微掀开眼。撞入眼底的,是悬在蓝色腰带上的一串贝壳,珠母贝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虹彩,轻轻晃荡,发出“咔嗒”声。 视线顺着腰带往上,朦胧光影之间,恰似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那人正蹲踞在她身前,脸孔微微俯近。卷曲的乌丝垂落额前,细眉秀鼻,雌雄莫辨,一双眸子含笑,如双瞳剪水。 一阵咸腥的风扑面,魏若被吹得眯起双目。 待她再度睁开眼,周遭一变—— 四下平沙无际,细绵如雪。灰蓝天际,重云沉沉压落,沧海奔涌于前,万顷波涛,皱若揉绡。 冷湿的沙贴着她的面颊。魏若撑地坐起,指尖一陷,触到万古淘洗的沙砾,教人分辨不清虚实。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 魏若猛然回头。那男子立在数步之外,赤着双足踏在白沙之上,那双皂靴被随手弃置在旁。 “你是谁?”魏若满心戒备。 那人抬手捂住心口,头颅微斜,故作受伤:“唉,小妹妹,你竟不认得我了。我原以为,但凡见过我的人,必定过目不忘。” 魏若看向那串贝壳,想起前几日在论道台之下,那道起哄的声响,嘴上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这里,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他扬声一笑,向后退开数步,身子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沧海。 魏若弹身站起。 落水之处浪花翻开一朵白花,转瞬便平复无痕。 魏若踌躇,行至滩边眺望,茫茫碧波之上,不见半分人影。少顷,几件蓝布衣衫自水底悠悠浮起,被海潮托着,缓缓向着岸边漂来。 她眉头蹙起,想要捞起那件衣袍。指尖才刚触到布料,一道浪涛毫无征兆轰然翻卷,将她整个人拖拽入水。 她来不及闭气,咸腥的海水直灌满口,连咳嗽都无从发力。手脚慌乱划水,竭力想要上浮,腰间却陡然被什么狠狠箍紧。 魏若下望,一圈蓝鳞正紧紧缠在自己腰际。水下那人抬脸,卷曲的黑发经海水浸洗,竟褪作幽蓝,海蛇般漂荡,瞳仁湛蓝。 魏若一惊。 她确确实实见过他——靖玄司地牢之中,被囚禁浸泡的那条人鱼。 肺中残存的气息飞速耗竭。 危急之间,魏若稍一凝神,低下头一口咬向那层蓝鳞。鳞片如铁,牙根发麻,鱼尾分毫未松。 人鱼忽然张开唇,眉眼蹙起,吐出一串串细碎水泡,眼珠向上翻,在水底摇头晃脑。 他竟是在学她。 水下,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唇角噙着笑意,明目张胆的挑衅着。 魏若胸口起伏,腾出一只手,探向腰间蓝布储物袋,摸出一物。 一柄寒光摄人的匕首。 刹那,人鱼脸上的笑意微僵。巨大鱼尾猛地奋力一甩,一股巨力直接将她狠狠推离深水,抛向海面。 魏若冲破碧波,咳出海水,跌落在浅滩之上,伏在沙地,剧烈地喘息不止。 人鱼自海面探出半颗头颅,向着岸边漂浮的衣袍游去。魏若眼疾手快,疾扑上前,一把将那堆衣衫捞在手中,团作一团,扬手远远抛向沙滩深处。 人鱼顿住身形,抬手撩开湿漉漉的发丝,好笑道:“怎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上来了?” 魏若生怕他当真光着上来,连忙转开话头:“那个……人鱼,你到底想干嘛?” 半截幽蓝的鱼尾翻出海面,水光顺着鳞刃簌簌滑落。 “人鱼?这称呼着实难听啊。”他唇角微扬,“喊我蓝珠,或是……哥哥,也无妨。” 蓝珠继续以指梳着头发,“至于想做什么……只是碰巧遇到,想跟你玩玩。” “这里是哪里?” “忆海,我的记忆。算是……我的家吧。”他伸手又拨了一下落在脸侧的湿发。 魏若擦了擦脸,“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吗?” 蓝珠唇角噙笑,手指拨弄腰间缠着的贝壳,贝片相撞。 “因为啊,因为你是人,因为你的这双眼睛,更因为……你是崇山的人。” 魏若眉头紧蹙,心中暗忖,莫非他与崇山素有旧怨。 “崇山又不止我一人,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水中鱼尾悠然摆荡,搅起一圈圈涟漪,蓝珠笑意直白:“因为,你最好欺负。” 魏若一噎。 四下安静。待魏若心神一醒,才惊觉自己竟已然浮悬于汪洋之中,方才的沙滩无影无踪。 蓝珠近在咫尺,神态从容闲适。这是他的忆海,这片天地,尽由他执掌。 人族个个心思叵测,贪念滔天。雍都于他本就是棺椁,苟活的时日已然不多。偏偏天意弄人,叫他逮到一个崇山的人。从前他们怎样磋磨他,如今,便原样叫她尝一遍。 魏若尚未来得及出声,左肩猝然传来一阵锐痛。 蓝珠张口,狠狠咬在了她的肩头。 魏若浑身猛地一颤,握着匕首的手本能发力,径直朝着他脊背刺去。刀刃毫无阻滞,轻易便陷了进去。 刀尖划破薄肤,钻过骨节缝隙,直直落进根根肋骨之间。他的脊背并无皮肉,只有一层薄皮蒙在骨架之上。 蓝珠力道不断加重。 尖利的齿尖,深深陷进血肉,咬烂血管,温热的鲜血被他一吮一吸地咽下去。 好痛…… 她心里清清楚楚,不会有任何人赶来救自己。 她拼尽全力,也扯不开身上的人。 巨大的鱼尾再度缠绕上来,一圈圈箍住她的腰肢与双腿,步步收紧,勒得骨肉生疼。 一身鲜血和符箓,面对并非邪祟的人鱼,在此刻全然失去效用。她发不出半点呼喊,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 剧痛之中,魏若莫名有些想笑,心底腾起一股荒谬,竟不再挣扎,反倒微微前倾,主动迎了上去。 她仰头,死死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人齿不及鲛齿锋利,却咬得极紧,分毫不松。她学着他的模样,贴着温热的肌理,缓缓吞咽着他颈间渗出的幽蓝血液,微凉微腥。 以痛抵痛,以血还血! 蓝珠力道陡然一顿,转而哂笑,胸膛低颤。 昔年,他嘲讽人族孱弱不堪,皮肉脆弱、筋骨软绵,最是娇弱多病。他那妹妹却反驳,可偏偏这群渺小的肉身,能凭心念缔造种种,高居众生之上。 就是她这份对人族的轻信与向往,亲手葬送了自己。 本该自在逐浪、纵游四海,最后却乖乖困入人间俗世,学着做人妻,盼着被呵护、被偏爱,终落得满身疮痍。 一念痴往,沧海不归。 思及此处,他眼底的笑意满是阴戾,痴痴呢喃:“再用力一些。” 蓝珠齿尖收力咬合,破碎的人肉,鲜血源源。 他沉溺在这极致的痛与血中,扭曲又愉悦。 你们人族最擅掠夺、最擅驯化。 今日,便看看究竟是谁,先吞掉谁! 魏若只觉心血翻涌,脑中嗡鸣,眼底发热。 愈痛愈咬,愈苦愈争。 她终于撕下一小块皮肉,咬牙咽下了第一口。 软肉入腹,眼前忽然一闪。 蓝碧万顷的海面之下,自己变成了一条蓝色的人鱼,与一尾翠绿的人鱼并肩溯浪而游。绿尾人鱼侧过面庞,正浅浅含笑。 蓝珠咽下一口血肉,复又张口,继续撕扯她身上的皮肉。他一边噬咬,一边放声大笑。 人与鱼死死绞作一团,盘绕纠缠,翻滚扭动,几乎和蠕动的肉泥别无二致。 蓝与红,糊满两人的唇畔面颊,狰狞又丑陋。 一块血肉,一段旧忆。 魏若一心想要辨清幻象里那张面容,低下头,狠狠啃向他的脖颈。 光景翻涌,她恍惚间化身成那条蓝尾人鱼,正同绿色身影,在珊瑚丛间追逐躲藏,嗓音温软,轻声唤着:“绿珠。” 一幕幕画面飞速更迭,流转得太快,来不及细细看清,便转瞬掠过。 终于,魏若看清了那绿色的身影—— 卷曲绵长的翠色长发随海水悠悠浮荡,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美人于碧波之中临风一笑,缓缓抬眸,眼尾微垂,长睫簌簌,似浸一眶寒水。 魏若一震。这双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酷似,唯独那瞳仁,是一汪翠碧。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二人肩膀被撕咬得几乎见骨。 魏若口中含着一片薄肉,喉结轻滚,落入腹中。幻象之中,绿珠正对她张口呼喊,四下海水喧嚣,听不见半分话音,只有口型。 魏若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动,下意识依着那口型摹仿,一声轻细的呼唤:“哥……哥。” 蓝珠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松开了咬在她肩头的牙关。 眼前之人尚是一副年轻的模样,容貌和妹妹的明艳并不相同 ,可这一双眉眼,倒映出他此刻狰狞的神情,竟那般相像。 恍惚间又跌回二人决裂的那一日。 他是多么的后悔啊,谁能想到,那是他们此生最后的一面。一别数年,等他再度寻来,世间早已没有绿珠。只剩下一丛飘零的翠色长发。 人鱼一身皆是异宝,血肉、鳞甲、骨殖,尽数被人瓜分吞噬。而她倾心去爱的那个人类男子,也早已是一具冰冷尸身。 终究是个软弱的凡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蓝珠目光落回魏若脸上,望见她唇角还挂着一小块自己的血肉,眼眶却没有半滴泪水,不由得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刻,魏若清明一瞬:“哥哥。” 蓝珠浑身微僵。他抬手接住那片摇摇欲坠的碎肉,下巴眷恋地贴住魏若的头顶,缓缓轻轻摩挲,低喃着:“好妹妹……真是一样的倔啊……”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眼角,“痛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魏若脑子里一片混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我想……回去。” 蓝珠面色一冷,“呵,你想回去?哪里有这么——” “哥哥。” “……” 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时,魏若已然躺在八卦阵正中。四周众人依旧瘫倒在地。她下意识摸向左肩,衣衫肌肤完好,方才仿佛只是一场惊魂虚妄的大梦。 她踏出八卦阵范围。 虚空之中,那道苍老肃穆的声音缓缓响起:“胜者,登记。” 黑衣小吏上前递来一支墨笔。魏若指尖发颤,浑浑噩噩落笔,随后转身离去。 小吏低头看向册页,只见纸上字迹晕开,只剩一团模糊相连的墨渍。他眉头一蹙,正要出声唤住远去的人影,身侧忽然伸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稳稳接过了笔。 “我替她写。” 小吏抬眸,望见一位卷发的蓝衣公子,面若好女,低头写着。 魏若走着,短暂分不清今夕何夕,辨不出自己是谁。 眼前浮起一片茫茫沧海,水雾蒙蒙,恍惚间,她仿佛是深海里浮沉的一条人鱼。 肩头明明完好,可剧痛依旧残留在感官里,刻骨分明。 她茫然怔立,分不清方才是幻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良久回神,她才惊觉自己已然走到假山池塘边。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婉转啼唱,飞絮轻拂。 风乍起,摇着垂柳,吹皱一池春水。她的指尖触到的风,馥郁和煦,并不咸腥,眼底的海色才渐渐褪去。 她没有尾鳍,没有异色眼眸,她从未变成过人鱼。 彻底清醒。 她是魏若。 魏若俯身掬起一捧尚且干净的池水,送至唇边。 好难受啊…… 难受啊…… 难受…… 难受到连心脏,肺腑,骨髓都在微微抽痛。 痛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喉间积压的腥甜霍地翻涌而上,湿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顺着脸颊静静滑落。 是双目流出了血? 还是……她终于哭了。 魏若从来不是天生无泪之人。恰恰相反,小时候的她极爱落泪,每每哭上一场,便能从父母那里得偿所愿。那时尚有人心疼,有人挂怀,她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弥足珍贵。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不再哭了。 再无人前来安慰,亦无人会为她洒下半分泪水。一个人之时,她甚至不敢痛哭,生怕泪水流尽,自己便会就此脱水而死,枯竭凋败,油尽灯枯。 长年淤积在躯壳里的悲泪越积越重,泡烂了她的脑子,搅得她神志昏聩,思绪纷乱。 恍惚之间,她好像真的,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子。 泪水滚滚而落,此刻尽数倾泻,混沌堵塞的脑海反倒清明。无数掩埋的记忆轰然翻涌,席卷而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她不过一睁眼,便看见双亲倒在身前,血色淋漓。众口铄金,她被强行送入疯院,日复一日,渐渐呆滞愚钝。 魏若失声哭着。 哭着哭着,她忽而又想笑。 爱她的人,不明不白地离世。 为什么就不能有谁,干脆恨透她,痛痛快快一刀杀了她呢? 偏要留这一道挥之不去的钝痛,一遍又一遍,反复碾磨着她。 她坐在塘边柳下,指尖揪住微凉的柳枝,怔怔望着水面。 那如今这山海、这术法、这些人……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疯人的一场黄粱一梦? 真的?假的? 假的?真的? 是梦?是真? 是真?是梦? 还是,她该哄骗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魏若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仿佛重回到那间逼仄狭小的病房,四下只剩宁静与寒凉。 眼尾忽然一阵发痒,她原以为是自己淌落的泪水,抬眼望去,却有一根指尖,正轻轻拭过她的泪珠。 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抚过她的头顶,嗓音温柔,轻声问:“师妹,什么事不痛快了?” 上一次被人抚摸头颅,还是小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魏若浑身一震,抬起头。 满池春风拂干眼角的泪珠,迎春花铺绣,柳絮飘雪。 白衣青年单膝跪在她身前,面貌清寂,眉头微蹙。柳枝低垂,疏影横斜,碎金般的光影从叶隙间漏落,斑驳地洒在他肩头、衣袂和膝边的泥土上。 他身后是一池春水,风吹起细细涟漪,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 是李镜雪。 魏若:“……” 唉,更不真实了。 25. 万法大会(二) “师妹。” 语声轻得如同蝴蝶振翅,可这一声落在魏若心上,竟似千万钧重。 魏若僵在原地,手正被握着。 那人的手修长苍白,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 “师妹,”李镜雪柔声再问,“什么事不痛快了?” 魏若指尖抠紧,迫切想要确证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确证这个人,这双手,确证他真真切切在自己眼前。 她猛地扑上前,想要扣住他的肩头。 可掌心只捞到一团绵软。 魏若怔怔,掌心空空,只有几缕细白的柳絮。再抬眼时,李镜雪已然立在几步外的池畔,垂首浅浅一笑,声音隔着薄薄的水汽飘过来:“师妹,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魏若松开那团柳絮,“怎么回事?” 李镜雪轻轻摇头,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逆着漫漫柔光,那只手仿佛自光中长出,指缝漏下光斑,点点落于她膝前的青草地上。 魏若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一团柳絮悠悠坠落在二人相扣的手背上。 点点的凉意,狂风忽起,漫天如雪般的柳絮,纷纷砸落在她眉间眼睫,密密糊住视线。 魏若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天地颠倒,万物皆非。 漫天如柳絮般的白雪。 一塘薄冰,榆柳萧疏。满地雪积,踏上去,有碎玉相击之声。抬眼四望,万瓦铺银,目际无痕,大地片白。 李镜雪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起,身躯替她挡住自湖面涌来的寒风。 “冷吗?” 魏若偎在他的胸膛,能真切触到衣料之下透出来的暖意。他的躯体异乎寻常地热,隔着单薄衣衫,烘得她脸颊发烫。 “……嗯。” 寒风掠过枯柳。 咔嗒、咔嗒—— 枯枝在风雪里断续断裂。 魏若抬眼,雪花呼啸扑来,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那抹苍白透着淡粉的唇,一开一合。 “师妹……师妹……”他低声呢喃,声音混在风雪之中,轻飘飘的,“唉,真是可怜呐,你瞧你这副样子,该是很难受的吧……是不是?” 魏若嗫嚅着:“我、我……” “让师妹受委屈了,总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是,”李镜雪满怀怜惜地低头,嘴唇轻贴魏若头顶的发旋,叹息道,“……我该护好你的。” 魏若感觉眼睛又是一热。 “要不要,留在这里……”李镜雪俯身,唇瓣贴在她的耳廓,气音带着一点温热,“尘世那么乱,人心繁复,尔虞我诈,生离死别,爱恨嗔痴贪恶欲。人间万般,到头来,只会叫你难过。别再回去了,好不好?就跟我待在这里,好不好?” 魏若望着他。落雪在他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片片雪花坠进衣领,消融在锁骨凹陷处。她竭力想要穿透漫天雪幕,看清蒙眼布之下他的神情,可偏偏一片片的雪,将她的视线牢牢挡住。 “这里……”魏若发问,“是哪里?” “是哪里,本就不重要。”李镜雪声音压得愈发低,哄劝着,“只消留在此地便好,再也不会有人叫你伤心。” 咔嗒,咔嗒。 细碎轻响,几不可闻。 魏若没有说话。 李镜雪的嘴唇贴上了她的眼角,把那滴发凉的泪痕吻掉了。又落下来一个吻,在她颧骨上,像一片轻凉的落雪。他一吻接着一吻,自颧骨移向额头,再落到鼻尖,每落一次便稍稍停顿片刻,似在等她出声。 “好不好?”李镜雪的鼻尖轻贴着她的鼻尖,微微蹭着。 魏若浑身僵硬,抬手抵在他的胸膛,咚咚的搏动隔着衣衫,重重叩击在她的掌心。 她触到的,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魏若微顿。 “你喜欢这冬日吗?若是不喜,我便为你变出春夏秋来。春日繁花,夏夜流萤,秋山落枫。四时风月,全都可以归你,”李镜雪每说一句就靠近一分,两颊泛着潮红,低柔缱绻,“……我也归你。往后世间万般,都只属于我们二人,再也没有纷扰苦楚,好不好?” 李镜雪的唇瓣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唇,闷闷道:“好不好?” “可惜,”魏若握紧五指,似笑似怒,语气也平淡下来,“不好。” 她忽地一拳砸向他的左胸,正中那颗跃动的心脏。随即另一只手猛地攥住蒙眼白布,奋力一扯。布带顺着他的额角滑落,露出覆着碎雪的眼窝。 雪层之下,是一双湛蓝的瞳仁。 那双蓝眸,正微微发颤。 魏若抬手,又是一拳砸在他的面颊,面皮似碎玉般裂开,转瞬又合拢。她揪住他的衣襟,一拳接一拳。二人跌到薄冰之上,扭打翻滚,冰面轰然崩裂,碎冰四溅,双双坠入寒水之中。 水底并无淤泥水草,愈坠愈深,水色渐蓝,倏然间,天地颠倒过来,竟自湖底深处冲破水面,破水而出。 暖融日光泼洒在她面庞,碧蓝的天穹悬于头顶,四下是茫茫无边的汪洋大海。 魏若立在水中,一把揪住蓝珠湿透的衣领,挥拳便打。蓝珠被打得身子向后仰去,抬手捂着鼻梁,连声叫嚷:“娘的!住手!住手——快住手——” 魏若将他按入水中,又一把拎出水面,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腰侧。蓝珠在浪里翻滚数圈,才挣脱开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贝壳串已然不见。 抬眼望去,那串贝壳,正牢牢攥在魏若的掌心。 “你就靠这串贝壳的声音催动幻境的?”魏若说着,五指收拢,攥紧了那根串绳。 蓝珠浮在水中,霎时僵住不动。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串贝壳上,瞳孔微缩。 魏若不等他开口,五指一扯。绳线崩断,贝壳四散,哗啦一响坠入海水,珠母贝闪过几缕微光,转瞬便被浪涛吞没,再无踪迹。 蓝珠浮在水面,怔怔望着贝壳沉落的方向。他一言不发,面上不见半分神色,整个人也随那贝壳一同往下沉去,只余下一双蓝眼睛露在水面,眼神变得深邃而茫然,又闪过一丝痛楚与挣扎,可片刻之后,又浮起惯常戏谑的笑意。 “很好、很好……哈哈哈哈哈,很好……” 魏若再睁开眼,已然躺卧在八卦阵的白线之内。周遭六人依旧昏睡在地。这一回她没有半分迟疑,翻身跃起,抬脚踹开隔间的木门。 不远处长桌之后,两名黑衣小吏同时抬首,目光齐齐落在她面上。一块金底黑字的令牌悬在魏若掌心,牌面刻着“壹拾贰”。 “恭喜。”左侧小吏上前半步,沉声开口,“您乃是第十二位破阵的修士。” 魏若将令牌翻转过来,背面镌着“千秋宴”三字,下方还刻有一行细小字迹:千秋长若斯。 “要登记名字吗?” “不必。”小吏向后退开半步,在簿册之上落笔书写,“您的名姓已然录入。三日后持此令牌,便可赴千秋宴。” 册页之上字迹一亮,那缕微光循着无形的线,遥遥飞向远处观礼台,落定在台面上成百上千面铜镜之间。 明相玉坐于铜镜阵列之后,侧首望着其中一面镜中景象。 身为玉侍,她是女帝亲简的御前近卫,常侍帝王身侧,掌宫禁宿卫,传大内密旨,自然有资格登临此处,旁观大会。 “哎,”她含笑开口,“这一届弟子倒是不俗,不过两刻钟,便已出了十二人。又是崇山的弟子——” 她转头望向身侧之人,“余大人,数数这是第几个了?” 余泠垂眸端坐,两把短刀横搁膝头。她既不看铜镜,亦不瞧明相玉,左腕间银环轻响,一声“嗯”淡淡应出。 明相玉眼梢微弯,袖底指尖微动,一缕银丝裹着一滴水珠,弹向余泠的指尖。水珠触碰到肌肤的刹那,表层漾开一片若有若无的莹绿,仿佛有什么鳞甲隐隐闪动。 余泠瞥了眼指尖,抬眼看向明相玉。双刀未出鞘,一缕刀气自鞘边迸出,将那银丝斩断。余泠腕上银环叮然一响:“无聊。” “玉侍,休得胡闹。” 上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息。 一位鹤发老者,面容清癯,手中执笔,笔尖悬于虚空。他抬笔对着一面铜镜轻点,镜面放大,映出辰门,里面六人纷纷转醒。 “阵中套阵。”老人缓声道,“镇抚使寻来的这位阵使,手段未免过了,有失公允。” 明相玉立时接话:“真人,您瞧,魏小友不也安然出来了。三百六十阵,阵使各有法门,难易难免有些参差。” 她笑着扫了一眼镜面,又道:“只不过那鱼,好歹是余大人的舅父,性子怎的半分不及她沉稳。” 余泠抬眸,睨了她一眼 ,眼刀比方才刀气还锐上几分。明相玉当即闭嘴。 老者微微颔首,不再深究。 这位老者名方壶,道号太玄,世称太玄真人,乃太玄宗府辈分最尊的宿老,亦是崇朝道统的执掌之人,掌中一支观复笔,取“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之意。 世人皆知,女帝近些年久居深宫,不理庶务,朝中朝政暂由内阁与三大宗府共掌。 太玄宗府,便是三大宗府里势力最盛的一支。是以方壶纵然面对御前贴身近卫,或是靖玄司镇抚使,依旧权重言重,说一不二。 方壶提笔,于虚空落字,墨字凝而不坠:一照尘消万象真。 收锋之际,墨字凝成圆润的墨珠,朝着镜面飞掠而出,穿破镜光,越过无形的阻隔,轻轻落在了魏若的额间。 魏若恍惚瞥见一只扑棱蛾子掠过眼前,似有一缕凉风拂面。她心底原本还在思忖,眼前会不会仍是一重幻境。可被凉风一吹,满心疑虑莫名一扫而空。 她将令牌揣入怀中,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行去。 顺着曲折回廊,行至李镜雪所居的门前,抬手轻叩门板,无人应答,再敲几声,四下依旧寂然。 “他不在。” 一个沉哑的声音自对门飘来。 魏若旋身转头,走廊尽头那间屋舍的门扇半掩。 一人立在门后,大半身子沉在廊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幽黑长发松松披落,细碎的发丝垂落,几乎掩去他的眉眼。一袭深色的宽袖袍,袖口卷至小臂。 廊外的天光落在魏若身上,将她周身浸在一片清浅的亮里,二人被一线光截然切开。 魏若很少见四师兄主动开口,连忙快步上前,带着几分讶异:“四师兄,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料想他必是已经闯过阵试,顺势追问一句:“你是第几名啊?” 南荣荼抬眸,静静读完她的唇语,随即又垂下眼,不肯望向光亮里的人。整个人陷在沉沉的晦色之中,唯有下颌一线,偶尔擦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我没去。” “没去?”魏若微微一怔,“你该去试一试的。连我都出来了,你如果去,一定比我快上很多。” “不感兴趣。” 魏若静静站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找李镜雪还有事要问,眼下他不在,问四师兄也是一样。 “对了,你知道千秋宴是什么吗?”魏若举起牌子给他看,一字一句道,“千——秋——宴——” 南荣荼盯着她开合夸张的唇,久久不语。 “算了。”魏若往后退了半步,“等大师兄回来,我再去问他就是了。” “不过是入宫吃饭说话,见些高官和天子罢了。”南荣荼声音微沉,幽幽自门缝间踏出半步。 魏若恍然道:“原来是宫宴,那么,应该有不少美食。你真的不去?听说这个选拔的大会分好几场,你现在去,也来得及的。” 南荣荼凝眸,冷冷哼出一声:“不感兴趣。” 他抬手便要掩门,魏若急忙伸手按住门板,自窄窄的门缝往里望:“二师姐肯定去,大师兄也去,三师兄估计也要凑这个热闹,那岂不是只剩你一个人?” “我喜欢一个人。”南荣荼漠然道。 魏若眉梢轻轻一挑,有心逗他,故作惊讶:“什么?!你喜欢,一个人?哪一个人,你喜欢谁?” 南荣荼辨明唇上字句,浑身一震,当即狠狠瞪她,咬牙切齿:“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哦哦,给我吓了一跳。”魏若讪讪一笑,慢悠悠又道,“我还知道,四师兄,你还喜欢——踩手帕,是也不是?” 南荣荼蹙起双眉,唇瓣微动,似要出言辩驳。魏若怕阴影太深,他瞧不清自己的口型,正要再复述一遍。 “啪。” 门板猝然合拢。 南荣荼立在门后,静候几息,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寻出一根黑布条,抬手将散乱的长发束起,露出整张面庞。 他转身行至窗沿,纵身一跃,自幽晦的窗洞翻了出去。 一步踏出,日光兜头泼落。金辉淌过,顺着眉骨、鼻梁一路往下,铺满他的肩背、手臂,每一寸都浸在光里。 落地无声,长风灌满宽大的袖管,吹得两袖鼓鼓,宛如两张扬起的帆。 他朝着道场的方向,大步而去。 26. 万法大会(三) 午门内,阵法发动,南荣荼脚下一沉。 他抬眼望向对面七人。那七人已然站定,各据一方卦位,面朝不同方位。 南荣荼垂眸,地面布后天八卦之纹,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循洛书之序顺旋环布。爻线交络相锁,引五行生克之气,层层收束,汇于阵心。 是锁隅困阵。 只需寻得阵眼将其损毁,整座大阵便会瓦解。 周遭骤变。 一扇朱漆大门横在眼前。红漆剥落,灰白木纹毕露,门楣旧匾,字迹模糊,门缝淌出潮霉之气,间杂一缕幽微甜香。 他推开门,径直跨进去。 院中迎面立着一株老槐树,树干粗硕虬曲,横斜的枝桠遮去大半日光,细碎的光斑在他眼睑上跃动。 南荣荼立在原地。 他望见一双鞋。 是绛红云头履,鞋头上翘,翘角嵌着一圈细碎金珠,在斑驳树影里忽明忽暗。鞋面绣着缠枝莲,深红裙裾垂落覆在其上。 那双鞋距离他面庞不过一尺有余。 一阵穿堂阴风卷过槐枝。 那双脚悬在半空缓缓摇晃,宛若两柄无休的磁针,不疾不徐,划过一个又一个方位,末了,定格在他的身前。 金珠的微光在他眼皮上来回跳动。 南荣荼缓缓抬眸。 老槐树横亘的虬枝上,静静吊着一具女身,随风轻荡,脖颈被一根褪色的珠链勒紧,深陷皮肉。 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遮去面容,只露出一小片干白的脸颊。 广袖罗衫千疮百孔。她懒懒敞着肚腹,干皮覆着白骨,向天地袒露这具终将归尘的皮囊。 古传槐为灵星之精,木下藏鬼,昔春秋鉏麑触槐而死,后人便言,枉死之人悬于槐枝,魂魄便会困于树间,不得超脱。 南荣荼微顿,五指扣住女尸的脚踝,用力一拽。 尸身触地的刹那,整具躯体猝然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白灰,被阴风一卷,洋洋洒洒四散飘空。 南荣荼眉峰微蹙,抬脚踏过满地余尘,推开了内院木门。 内屋房门大敞。 南荣荼踏入屋内。 窗棂朽裂,四壁蛛网纵横。残帕、枯花委地,一室静得,只余浮灰缓缓浮沉。 几步外内间,层层叠叠的素白珠帘轻垂,帘影朦胧摇曳。 珠帘之后,端坐着一名女子,柔发垂落,细长的手执着木梳,对着镜子,一下、两下、慢慢梳着。 镜面透亮,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容颜——长眉丰颊,目含泪光。 美人隐珠帘,深坐蹙蛾眉。 只是那泪珠儿挂在腮边,怎么也掉不下来,似乎化作了两颗凉珠,和帘上的串在了一起。 女子透过镜光,眼珠微动,未曾回头,只唇角一弯,似笑非笑,若一张薄薄的纸面具。 开口是细细的女声:“郎君,你怎的才至。我候了你许久,且过来,替我描——” 话语戛然而止。 一枚飞镖从她的后脑刺入,自眉心穿出一点锋利的尖,瞪着两团黑眼珠,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极白的面皮,极黑的眼珠,极红的血线。 南荣荼收回手,连她的唇语都懒得读。 女子歪着头靠在梳妆台上,再不动了。 南荣荼撩开珠帘,迈步上前。 刚行至梳妆台近前,余光倏然掠向那面铜镜。镜中的女子并未阖上双眼。 她正微笑着,透过镜子看着他。 “妾身是五代时朱温的宠妾,”镜子里的女子双手叠放于胸前,身子浅浅一欠,凄婉道,“朱温败亡后,我亦死于战乱之中。幸好遇到一位仙人,用我的精血铸造了这面铜镜,我的魂魄便依附在镜里,到如今已经数百年了。听闻郎君文雅端方,我愿意做你的侍妾。” 南荣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铜镜的边框。 镜中的女子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眼珠上动,又柔顺道:“我绝不会作祟害人,只陪伴郎君消遣赏玩,也不和夫人争夺床笫恩宠,郎君不必过多担忧。” 南荣荼在腰间摸索。 女子静静等候片刻,见其依旧不为所动,又柔声补上一句:“我自幼习得歌唱。郎君若是不信,妾身唱一支给你听。” 她启唇唱了起来,尾音悠长:“恩宠……如朝露——” 南荣荼反手拔出匕首,刀身刻满符箓,在昏沉屋光下漾开一层暗红幽光。 “深宫……岁华——” 他抬手,匕首狠狠扎进梳妆台前那具女尸的心口,鲜血汩汩,将她的裙摆染成深红。 “镜里容颜……依旧……浮生多薄命……空对月无涯——” 南荣荼抽回匕首,再度刺下,侧腹、颈侧、腰肋,刀刀落向不同的要害。女尸被刺得千疮百孔,血肉狼藉。 阵眼并不在这具活物的心脏之中。 南荣荼收刀,视线沉沉落向那面青铜古镜。 “故君……今在何家……” 匕首刀尖猛力刺入镜面。 镜中那名唇瓣开合的女子,瞬时烟消云散。铜镜迸裂,万千碎片坠落在地。 满地碎光,每一片残镜,都嵌着南荣荼一截肢体——手,半张脸,一截脖颈,零星的衣袂。 他人的镜子,但照出的全是自己的裂痕。 忽地,那具身中数刀的女尸黑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猛地弹起。 绣鞋踏在地面,裙摆翻飞起落,露出一双绛红云头履,鞋上金珠忽明忽暗。 她一把扯开垂落的白珠帘,攥住一截珠链,踉跄奔出屋门,刹那间,身形化作中年妇人。 岁月逐风,一步一衰。 穿过内院的月门,鬓角浸出几缕霜白。等她挨到老槐底下,已是干瘦佝偻的老妪。 衣衫朽败,皮肉片片剥脱。她踮起脚尖,脖颈慢慢套入那条褪色的珠链,脚下的砖块,被无声踢翻。 槐枝之下,半肉半骨,唯有红鞋依旧鲜亮,悠悠晃荡,散乱垂落的长发,遮蔽了她的整张面庞。 “呵。” 一声轻嗤自槐树横枝上落下。 南荣荼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一腿微屈,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动。 “故弄玄虚。” 话毕,掌心的木人被捏裂粉碎,细碎木屑顺着指缝洒落,坠落在地。 内屋的“南荣荼”,顷刻如烟,消散无踪。 树上,南荣荼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托着巴掌大的木雕。 宅院,老槐,内屋,他踏足过的景致,一一刻于其上。他执起刻刀,在宅基落下最后一道符纹。 南荣荼低声诵咒。 木纹窜出火苗,整座木雕宅院烈焰升腾,自地基而上,廊柱梁木尽数被火吞噬。 树下的宅院随之起火。 地面先遭引燃,悬尸两脚被灼,在空中挣踹。南荣荼斜倚枝桠,冷眼看着茫茫火海。 何必寻什么阵眼。横竖都在这宅子里,一把火烧个干净,便是了。 屋顶坍塌,瓦片碎裂,纷纷坠入烈焰。 火光透镜而出,将四周映得一片橘红。 观礼台上方,一面铜镜里映出了午门内破碎的阵影。 方壶凝眸望了镜中景象片刻,缓缓颔首,轻声道:“摹形造像,祸转真身。” 明相玉轻笑一声 :“崇山第六术·镜摹令。”她说着,侧首望向余泠,目光意味深长。 余泠端坐原位,鼻尖微动,一缕浅淡的桃花香自下方不知何处悠悠浮升。 她起身,向着方壶敛衽一礼,未发一言,旋即转身,拾级走下楼梯。 循着那一缕暗香,她行至道场近旁的池畔。只见一个小姑娘正蹲在水边,双手攥着草叶,一把一把往水面抛掷,两根浅粉发带顺风飘拂。 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倏然回头。一见来人是余泠,小嘴蓦地一扁,连忙站起身,快步扑上前,伸手攥住她的袖口,轻轻晃了两下。 “师父——那个师叔太吓人了!我辛辛苦苦耗了好几日才布好的阵法,竟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余泠低头看着何再香,银环里传出一声:“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何再香撇着嘴,“可心受伤了!我翻了好几本志怪话本,才布出这么一座阵,还白白耗了我五根香呢——往后我再也不当什么阵使了,怎么偏偏就分到他啊!” 她说着又仰起脸,泫然欲泣,目光在余泠的脸颊与她腰间,来回扫了两遍。余泠自然知晓她心中所想,银环轻震:“好了,拿吧。” 何再香当即伸手,去抽那柄断水刀。 刀身出鞘,清响悠细,恍如山禽一声轻啼,刃面几不见厚薄。 余泠的手自何再香身后悄然伸出,覆住她握刀的那只手。 她引着何再香的手腕一挥,刃尖掠水,如并州快剪,平断波澜。池水豁然中分,淤泥尽现。两息之后,流水重归一潭平碧。 何再香举刀怔立片刻,眼眸忽亮,压着嗓音,雀跃道:“这一把定是断水刀,那另一把便是裁云了?” 她瞥过余泠腰间的另一把短刃,复垂眼眸。掌中刀浮一抹青辉,湛然如玉。 何再香小心将刀系回余泠的腰侧,俯身伸手,指尖刚及水面,便缩了回去。她牵起余泠的手腕,往池子另一侧走,小声道:“师父,我们去那边再说。你不是不宜沾水么?” 余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未应声。 何再香回头望了一眼池面,再转过目光,静静落在余泠的侧脸上。 何再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师父,崇山术这般厉害,你为何不学?” 余泠垂眸望着她,银环轻震:“问过了。” 何再香记得,这个问题她的确问过无数次。最初余泠只淡淡一句,他不愿教,我亦不愿学。 她知晓,那个“他”,便是九方真人,那位她从未见过的师祖。 往后的日子,她一遍一遍追问,东一句西一句,才零零碎碎拼凑完整。 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百年之前,崇山有双曜,二人齐名,名动一方。 一人名九方鹤,另一人,是他的师弟,也是余泠的生父,余长青。 后来余长青携镇山至宝,随一名鲛女远遁世间,师兄弟就此反目,不死不休。 十年前,余长青身死,那名鲛女,也随之殒命。 纠缠了许多年的不死不休,人一死,也就该休了。 何再香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余泠腰间的刀,轻声问:“师父为什么还留在崇山?” 余泠默然良久。何再香本以为她不会作答,腕间银环却震了震,传出一句清泠的话音:“唯圣命是听。” 又道:“回去吧。” 余泠旋身,缓步踏上观礼台的石阶。腰侧双刀随步履轻摇,刃鞘相击,清泠之声,一声又一声,孤脆而寥落。 何再香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拾阶而上。人影渐升,渐渐缩成一点,终没入明暗交织的光影,杳然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