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卿卿》 1. 荷华 幽帝无度,外戚干政,朝政已废。 藩王起兵,号以清君侧,剑指长安,夺得帝位,民不聊生。 一时之间,长安已是众矢之的,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唯有幽帝第六子晋王,率众骑兵,自西北收复失地,拨乱反正,攘除奸凶,以振皇室,尔来已有七年。 适逢九月,自叛乱初定,已过三日。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商铺陆续开张,长安城内,也设立有不少救济点。 只见一素衣女子站在其中,手持汤勺,为一个个流民分发粥食。她素面朝天,皮肤白皙,脸上挂着一抹浅笑。 她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原以为是哪户的大小姐在充场面,却没想到一站就是一上午,半刻没休息。 她与人交谈总是低声细语,又耐心地答疑。 原本素净的衣裙脏了裙角,但她也毫不在意,入秋天气微凉,可她却满头大汗,凌乱的碎发贴在红润的脸颊。 “多谢这位娘子。” 大娘接过她递来的米面,又感叹一声:“一个早上,跑到这里,终于领到了。” 荷华奇道:“城中多有设点,是其他地方供应有缺?” 大娘摇头:“我家住城西,附近是有设点,但都被那帮壮汉抢着领走了,辗转几次才到娘子这里。” “原是如此。” 荷华若有所思。 正当时人群中嚷嚷起来,一位披坚执锐的壮汉走来,百姓纷纷退开,小兵上前都叫他“庞将军”。 “嫂子,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见庞将军一来,荷华把手头上的工作交给身边的侍女。 “要是让陛……” 荷华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庞将军就闭了嘴。 “庞将军,许久未见。” 两人走出粥棚,荷华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嫂子你这出来,陛下他知道吗?” 荷华稍滞,这几日她都不见李守镜,宫中待着发闷,才想着出来。 “自然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荷华心中难免发虚。 “呼,还以为嫂子你偷跑出来的,现在还不太安全,要是让陛下知道,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庞大人说笑了。” 荷华边走边说:“我今日在这里待了一早上,瞧着这安排有几处不太稳妥,刚想找大人问问,您就来了。” “哦?怎么说?” “我在想,不如错开时间,优先扶弱,比较稳妥?” 庞将军思忖,自觉荷华说得没错,一拍脑门:“嫂子说得对,我一个大老粗也没安排过这种事情,奈何裴先生没空,就塞给了我。” “对对对,就照你说的那么办。” 荷华道了声谢:“庞将军斩杀叛军,为百姓保平安,日夜操劳,这点事情没注意也是情理之中。军师不在,可差人问个意见,好做安排,如此一来,京中流民百姓也好安置。” 她对庞将军颔首,又继续回到粥棚分发,却见一侍女急匆匆地走来。 “夫人,沈家三小姐求见,在殿外恭候多时了,是否要回去?” 这沈家三小姐,出生沈家,亦是李守镜的母族,听春和说,原是要给他说亲的,大乱之后离京,回到了老家淮南。 当时淮南一带,隶属安氏,当时两家已有联姻之势。 而他们的大军攻破之后,沈家有意示好,这位三小姐她也见过,样貌艳丽,倾国倾城,是个不多得的美人。 她拉着荷华的手哭诉,与安氏联姻乃是无奈之举,她一直仰慕的便是晋王殿下。 荷华当下做了个决定。 …… 太极殿内,气氛阴沉,百官皆两股战战,鲜血从金砖石阶上一直往下流,蜿蜒在他们的脚边。 一个头颅如同破败的气球,从阶梯上滚落,发出掷地有声的声响。 “晋王为我大雍鞠躬尽瘁,当得明君!” 这是群臣被困太极殿的第三日,不少党派余孽被他肃清,而也有人看清局势,请晋王李守镜为帝。 “噗通——” 有人跪了下来,继而整个大殿的人都跪了下来。 “左相,你这是作何?” 左相年事已高,头发胡须花白,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声音颤抖:“如今天下初定,昔殿下率众收复疆土,荡平叛党,功盖寰宇。 今殿下虽爵仅晋王,宗室之中已无勋亲可与比肩,朝野人心,咸望殿下承继大统。” 而后,又有人喊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之而来的,是整齐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鳞大殿。 而负手之人,一身玄衣,身形高大精壮,一双凤眼睥睨着跪拜的众人,如墨的双眼皆是戾气,透露出不可忤逆的威严。 手执长剑,长剑上还有血迹,一滴血珠从尖端落下,落入脚底的血泊之中。 三日清蠹虫,不够、还是不够,不过好在可以徐徐图之。 被杀的是曾经的左丞徐大人,当日他里应外合逼宫,协助端王谋反篡位,罪该万死,今日被拖出来以儆效尤之时,几乎只有一口气吊着。 谁也不曾想这位曾经的晋王,远在西北,却能够收复西北骑兵,由北向南,一一收复分裂割据的失地,重返长安,还于旧都。 “众卿家为我大雍殚精竭虑,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惶惶,朕自然信任尔等皆为股肱之臣——” 有人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新帝应当不会赶尽杀绝。 “只是,若有异心,其心可诛。”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 回到寝殿,他坐在长椅上,手中剑柄一扔,阴郁杀戮之气不减半分。 长禄垂头,毕恭毕敬:“陛下,可沐浴更衣。” 宫人上来帮他解开浸满鲜血的衣服,不由地被他身上这股血腥味吓得提心吊胆。 “她人呢?” “夫人正在城门外。” “送份大礼去沈家。” 周围的空气骤然被抽走,长禄直接跪倒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伺候的人更是不敢怠慢,纷纷提起十二分精神,也不知怎得,这位新帝的戾气比刚才还要多几分。 不过此次沐浴更衣匆匆忙忙完成,侍从还没把头发完全擦干,新帝便着了件素色衣服,提剑离开。 新帝亲自御马离开,众宫人才松了口气。 天变得快,原本姓萧的皇宫昼夜之间易主,不,应该说是物归原主,这本就是李氏的天下。 这天色已晚,李守镜自攻入长安逼宫以来就没有好好休息,特别今日也尚未用晚膳。 这个时候出去,莫不是去接……那位夫人? 不 少人知道,李守镜在西北起事之时便有一位极其宠爱的侍妾,甚至这位侍妾为他诞下一子,可这位侍妾却抵不过连年战乱的烽火,意外身亡。 而后过了三年,他连续收复失地,偶然寻得一名舞姬,样貌却和他先前那位离去的侍妾八分相似,便把她抬成了夫人。 此人名唤,荷华。 旧朝礼法崩坏,未行册封礼,对外皆称夫人。 李守镜一直也只有这一位夫人,故而也不敢有人造次。 宫人皆眼观鼻,鼻观心,看来今后万不可得罪这位夫人。 出身虽差,当不了皇后,但身居皇后之下的位置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秋日天黑得快,按照今日的章程,不少人还能再领一顿晚饭。 荷华此次还亲自下手,做的是面汤,看着腾腾冒气的面汤,荷华便陡然想起李守镜那张脸,今日她是偷偷出来的。 “你在这陪我忙活一天了,来尝尝我的手艺。” 荷华给春和递了碗和筷子,又盛好了面汤给她,这一系列动作都让她受宠若惊。 她跟在夫人身边两年,自然知道夫人脾气,心善温和,又热心肠。 “使不得、使不得……”春和连连摆手,“奴婢怎么能用夫人……” “嗯?”荷华瞪了她一眼,努努嘴,“春和,今日没有贵贱,天子脚下,都是百姓。” “没事的,你快吃吧,他不知道。” 春和这才动了筷子,才一动筷子,就被吓得手哆嗦:“夫、夫人,陛下来了。” 她压低声音,隔着有一段距离,却觉得陛下脸色透露的阴鸷实在让人胆寒。 陛下宠爱夫人,这是不用争辩的事实。 可今日,夫人是偷偷出来的。 “来了就来了,你怕什么?” 荷华眼前的热烟一消,就看到隔着一条道上的李守镜。他拉着旁边的马,士兵和侍卫也认出了他,正要说点什么,却见他摆手。 “无事,朕今夜只是来看看,不必小题大做。” 他生得俊朗,不说话时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疏离感,一双风眼不怒自威,可一说话,风眼稍圆,柔和不少,让人如沐春风。 领队的刚要走,就听见女子雀跃的声音。 “郎君!” 荷华几乎小跑扑倒李守镜的怀里,下颌抵着他的肩膀,然后又抬起头来,笑眼弯弯。 “你怎么来啦?” 周围的人已经识趣地退下,按照新帝的吩咐,继续工作。 李守镜很喜欢她主动拥抱他,她的拥抱总是热情而温柔,说话的时候也满眼都是他。 他拦着她的腰,她的腰纤细,一只手都抱得来,他几乎把她锁在怀里。 他也喜欢她的一些小动作,比如此刻她踮起脚尖蹭了蹭他的颈窝,他身上的戾气都被抚平了不少。 却见她眼底逐渐严肃起来,甚至又踮起脚,抬起手准备勾他。 李守镜微微挑眉,还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便认真耐心地靠近。 两人待在粥棚后面,只要有眼力劲的都不会打扰他们。 简陋的灶台上还有一锅汤汁,咕噜地发出声音,冒着热气,让狭窄的空间也变得闷热。 然而,那熟悉的柔软并没有贴上来,甚至他睁开一条缝,只能看见女子一脸薄怒。 “郎君,你怎么头发没干就出来,也不怕着凉!” 2. 貌合神离 闻言,见她红润的脸颊,朱唇一张一闭,双眉微蹙,嘴上满是关心。 他低下头,凑过去。 荷华侧过脸,双手齐下,才把他推开。 “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知道,江山易主,宫里的人最有眼力见,定不敢怠慢李守镜,只有可能是他不想而已。 “胆子越发大了。” 他捏了会荷华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想快点见你。” 李守镜看着她脸上露出的歉意,趁其不备,落下一吻。 敢和他算账,那他正好也有很多账要和她算算。 “今日怎么出来了?不是与你说过城中还不算安全?” 荷华还是不太喜欢他的吻,纵使已经过了两年,他的吻总是让她觉得侵略性极强,令她窒息。 “宫里待着……待着闷……” 李守镜不置可否,有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下去。 他总是不放过任何一寸,直到她喘不过气,才会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水声在耳边放大,荷华不禁红了脸,她当机立断咬了一下李守镜的舌头,又挣扎两下。 得知她不情愿,李守镜放开了她,但双眼仍在她艳红的嘴唇上逡巡。 “我也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只是……你不是有要事吗……” 和李守镜认识两年,他看她很紧,即使是分隔两地也会让人定期汇报,又派人紧紧护着她。 对此,她并不难理解,听闻他曾经那位宠妾便是因为看守失职,出了大事,才意外身亡的。 她本来只是凉州的一介舞姬,被他看上,还是因为有着和他前面那个宠妾差不多的姿容。 有时候她会想,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他替她将凌乱的碎发挽到耳后,一双墨眸紧紧盯着她。 “郎君,我们去走走吧,我还没来过长安。” 荷华出生在西北边境,无父无母,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长安。 李守镜任由她的手牵着,沿着河流走着。 入夜,周围的几户人家点燃了灯火,屋檐下挂着几盏纸灯笼。 有一个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发髻,坐在桥头旁边的石阶上吃着手里的馒头,荷华刚想上前,就被李守镜拉住。 一名妇人匆匆赶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小女孩见到妇人眼前一亮,喊着一声“娘亲”就扑进她的怀里,随后妇人把小女孩牵走了。 见此场景,荷华与李守镜相视一笑。 “在想什么?” 他们走上桥头,荷华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流看得出神。 “我在想,如今百姓也能过一个安稳的中秋节了。” 还没有在外转多久,荷华便与李守镜一同回宫。 两人共乘一匹马,李守镜把荷华圈在怀里,几乎不让人看见她。 凌冽的沉木香扑鼻而来,荷华靠近他的怀里,她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看见高高的红墙,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荷华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身后这个男人今后便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想起自己与他的初遇,他们都说,她应当是有几分像先前那位宠妾的。 可先前不是没有长得像的人,不是被送走,就是坏了不轨的心思,被处死。 只有她还活着。 看着高高的城墙,踏入这朱墙绿瓦之中,还能再出来否? 荷华被他安置在紫宸殿内,宫人鱼贯而出,就要服侍他们用膳。 一桌子佳肴,还有几个荷华爱吃的菜,她今天累了一天也饿得慌,便坐下来开开心心地吃着。 倒是李守镜看上去神情淡淡,反而目光一直落在荷华身上。 他拿过帕子擦擦她的嘴角:“急什么。” “好吃啊!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饭菜!”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几年来打仗,她之前一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跟了李守镜之后,倒是吃饱了,却也只是吃饱了,军队的补给怎么比得上御膳房? 况且这几日李守镜一直待在前线,她也提心吊胆的。 李守镜向来克制,只吃七分饱,很快便停下碗筷,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帝停下,宫妃也要停下,但很明显荷华没有这个意识。 她还加了一块糖醋排骨啃着,两个腮帮子嚼着东西鼓鼓的看起来像只松鼠。 李守镜就这样撑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直到她把饭菜吃完。 “郎……陛下,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嗯。”李守镜像是在思考,一双凤眼在她的手上扫过。 “怎么换了称呼?” “如今陛下已经是天下之主,荷华自然不能坏了规矩。” 李守镜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佛珠,这串佛珠他一直贴身带着,良久,才听见他说。 “也罢。” 荷华又不知道这是哪一出,李守镜总是用一种透过她看别人的眼神,像是探究、像是怀念,或许她终究不是他爱的那位宠妾。 其实荷华觉得,他到底也没多爱,若是爱怎么舍得只让她做一名妾室? 恐怕只是得不到,才惦记着。 可她人微言轻,以前是在北方霸主手下讨生活,现在更是在皇帝手下讨生活。 原本以为最多不过一年李守镜便会发现自己与那名听说风姿绰约、德才兼备的宠妾不同,只是一个粗俗的农家女,特别她还会一些拳脚功夫,并不娇弱,迟早会厌弃,却不料到现在还乐在其中。 思绪万千,荷华回过神,却对上李守镜幽深的眼眸,又是这种带着一丝危险的神情,他牵住荷华的手摩挲着。 “在想什么?” 荷华没有说。 “沈家往后不会再打扰你。” 他送了沈家一份大礼,沈大公子私联叛军,他已经把沈大公子的项上人头送至沈家。 也是敲打他们沈家不要以为他的生母姓沈,便可以把过去都消掉。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想去的。” 荷华知道李守镜当年差点就和沈家的小姐订婚,却不想阴差阳错犯事,被皇帝厌弃,丢到了西北打仗,婚事就不了了之。 他们的事情,她自然管不了,特别是今后李守镜还会是皇帝,皇帝就有三宫六院,她农女出生,最多靠着情意封妃,况且这都是奢望,故而她时常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可她现代人的灵魂又在挣扎。 就不能好聚好散吗? 她回看那张俊脸,与她说话之时总是温温柔柔,也不计较她粗俗的地方,却总是让人看管她,走到哪里都必须有人报备。 “百姓常年流离失所,如今才刚刚安定,不看着,臣妾不放心。” 李守镜拍拍她的手背 :“有你这份心便够了。” 荷华有些急,之前打仗,李守镜怕她遇到危险,看得紧那没关系,但是如今她也想有点自己的事情,可不想他又让自己待在宫里。 “就这么喜欢出去?” 荷华点头,随后又摇头:“我……我只是没来过长安,想看看。” “看来百姓都有机会一尝夫人亲手做的羹汤,唯独朕却没有口福。” 荷华一听就知道还有机会,亲手反握住李守镜的手,几乎靠在他的身上:“陛下这说的什么话,只要陛下喜欢,荷华也可以做给陛下!” “不过,只怕陛下吃惯了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便吃不下荷华的粗茶淡饭了呢。” 她故作娇嗔,也不知道为何每次这样李守镜都特别容易答应她。 这会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宫人准备好沐浴,荷华便在一群宫人的服侍下进了浴池里。 这里是紫宸殿,也就是皇帝寝殿,按照李守镜的意思,怕是没打算让她现在挪出去。 却不想在她思索的片刻,整个净房已经不见任何一名宫人的影子。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指腹生茧,吓得她转过头来,就看见身后的男子一身寝衣,面容俊朗,水汽让他的双颊多了一抹的暖色。 “陛下。” 他的衣服松松垮垮,隐隐约约露出精壮的身躯,一瞬间,荷华眼前一晃,便撞进他坚硬的胸膛,两人赤裸地贴在一起,她被紧紧地环住。 男人的手在向下抚摸,轻轻地啜泣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荷华被他咬着耳垂,又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早在今日看见他来找自己的时候就知道躲不过这一劫。 她只好伸出皓白的长臂勾住他的脖颈,努力地回应他的吻。 等到空气几乎要抽离,她才有些许喘息的机会。 净房内水声激荡,站在宫外的宫人都不由得面红耳赤。 每当荷华想要捂住嘴,就被李守镜拉开,他喘着粗气,在她的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绯色的痕迹。 只是荷华向来演着逆来顺受,在这种时候也演不下去,下意识地就用脚踹他的胸膛还差点蹬到了他的脸。 李守镜也不恼,反而嘴角扬起一抹笑,目光像是蛛丝黏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滚着浓烈的狂热。 …… 荷华被折腾得不太记得怎么回到榻上,头发被擦干,身上也清清爽爽。 迷迷糊糊间就感觉腰上环上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 夜深。 寝殿内还燃着一盏烛灯。 连着几日未眠,李守镜已然沉睡,可荷华却还未睡,她盯着床顶,饶是身体酸痛,脑子却十分清醒。 她侧目勾勒李守镜的面容,剑眉星目,左眼还有一处断眉,她忽而想要伸手一碰,不小心动了几分,却听见他在梦中呓语。 “阿青……” 荷华收回目光,心头一动,又迅速沉下去。 有那么一瞬,荷华还以为李守镜在喊她的名字。 穿越来这里之前,她原本叫洛珮青。 她原本是一名现代武替,在某一次拍摄意外身亡,醒来之时就成了这无父无母生存于乱世的农家女荷华。 而李守镜喊的自然不是她,是他那位亡故的宠妾。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3. 立后 翌日。 荷华醒来之时,李守镜已经前往太极殿议事。 刚用过早膳,便听见春和通传,说是小殿下来了。 小殿下名为李景曜,如今已是七岁,很是粘她,总是一口一个娘亲,叫得很是令人欢喜。 不过,李守镜倒是对他态度平平,吃穿不短,却也很少过问,平日里都是荷华在照料。 “娘亲!” “怎么今日来了?” 李景曜点头,刚开口想要说父亲,便想到裴先生让他改口。 “裴先生今日要与父皇议事,便给了我半日休沐。” 荷华摸摸他的脑袋,李景曜在三岁便开蒙,五岁便已经通读诗书,如今更是开始习武。 而裴先生裴晏,是李守镜麾下军师,本在军中就有举轻若重的地位,自幼便是李景曜的老师。 她初来乍到,李守镜就把李景曜扔给了自己养,当时的他不过四岁,已经开始记事。 原以为孩子大了不容易亲近,况且到底是隔着一个亲娘,三年相处下来,却没有她预想的那般隔阂。 “娘亲,我近日新学了投壶,百发百中!” 荷华还想着赈济的事,可又不好带着孩子一同出宫,好在春和和她说昨日裴大人已经连夜改好了章程,不必她挂心。 只见李景曜七岁小小的个子,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一双凤眼随了李守镜,手里捏着个羽箭就向空中跑去。 荷华也来了兴趣,两人便玩了起来。 “娘亲,这让投壶好没趣,不如我们来比试一下?若是我赢了,娘亲要实现我一个愿望。” 荷华好笑,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呀,若是我赢了,曜儿也要实现我的一个愿望呢。” 投壶讲究技法,一人一个回合,到底荷华还是长了几岁,很快李景曜便落了下风。 看着他吃力地和自己比拼,圆润的小脸几乎皱成一团,额上出了一抹细汗,荷华微不可查地摇头,又是一箭,不过准头歪了半寸。 忽而耳后传来一声轻笑,却见李守镜身着玄色常朝锦袍,衣身以金线暗织五爪盘龙,流云纹顺着衣料蜿蜒游走,不知何时宫人已经退下。 荷华刚想要行礼就被李守镜拉住,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李景曜身上,面无表情。 李景曜恭恭敬敬行礼:“父皇。” “起吧。” 李景曜像是想起什么:“父皇,儿臣想起还有课业尚未完成,便先退下了。” 宫人将李景曜送走,可他几乎三步一回头,见他回头,荷华便给他一个放心的笑容。 这些自然被李守镜尽收眼底,两人进殿内坐下,他抿了一口茶,才缓声开口。 “你倒是对他很上心。” 荷华也很奇怪李守镜为何对李景曜这么平淡,好歹也是白月光的儿子,也应该爱屋及乌才是。 “臣妾自然是爱屋及乌,对曜儿上心,便是对陛下上心。” 李守镜勾唇一笑,眉宇间漾着一丝漫不经心,嘴角笑意浅浅。 “我想为曜儿换一名太傅。” —— 李守镜要给李景曜换的这位太傅,名为洛齐光。 此人出生寒门,只得一子,其子并不入仕,早年云游,不知所踪。 而他本人曾连中三元,状元及第,担任两朝元老,更是两任太子太傅,门生无数,担得起帝师之名。 如今洛太傅正隐居在京郊的篱山之上,其素有威望,擅长奇门遁甲之术,兵乱之时也有人生出请其出山的念头,却找不到他的踪迹,见不到他本人,只好作罢。 且门生众多,若是轻易杀之,又有损名望,不少人只好作罢。 荷华乘着马车,很快便到篱山脚下。 李守镜也真是高看她,竟让她来请这般德高望重的大儒出山。 春和见她一脸愁绪,在一旁劝慰:“夫人,若是不成,郎君想必也不会怪罪的。” 荷华倒是不怕他怪罪,更何况他还特地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她只要每日上去陪陪太傅即可,只是…… 她有些怕李景曜会失望。 征战四方时,荷华也曾见过裴晏授书,他是军师,有着军中要务,对于李景曜难免会疏于教导。 且裴晏此人自视甚高,若是李景曜又不懂,便只讲一次,再讲便会面露不耐。 如此李景曜偶尔会囫囵吞枣,被李守镜考校之时,只能受到训斥,如此反复,恶性循环。 当时李景曜便和她透露过想要换一名太傅,如今瞌睡来了递枕头,倒是让李守镜提了这事。 可他自己不亲自去请,反倒让她来,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为了这个便宜儿子,荷华徒步走了上去。 篱山的山路被修缮过,不难走,也容易通马车,可她还是想要靠走的。 她的学识不说有多渊博,但也知道,三顾茅庐,靠得是一颗真心。 说起来,这位洛太傅曾经也是先太子的太傅,只不过先太子却是个性情暴虐、桀骜不驯之人。 这么回想起来,死掉的幽帝,李守镜的亲爹,也是这名太傅的学生。 …… 荷华脚步一滞,春和以为她累了便拿出小扇扇风:“夫人可是累了?” 荷华扫了一眼春和:“春和,你是不是自幼跟着郎君身边?” “回禀夫人,春和自五岁起便待在郎君身边,而如今在夫人身边,自然便是夫人的人。” “你倒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可了解这洛太傅?” 春和回禀:“自然,夫人有所不知,当年弘文馆内,太傅虽是太子太傅,但也是担任所有皇子的老师。” “你是说,洛太傅也曾经是郎君的太傅?” “自然。” 荷华心放松许多。 很快,他们便看见篱笆围着的小院,后面还有几块菜地,又有几只鸡窜出来,身后随行的侍从都警惕起来。 荷华敲了敲门,却见一童子缓缓推开门,两人大眼瞪小眼。 “夫人请进。” 话音刚落,春和正要上前解释,就被荷华制止。 说着又把门拉开了些,只容一人通过。 荷华给春和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径直走了进去。 童子走在前面:“夫子说今日有事,只能请夫人到前厅坐着。” 只见童子为她斟满茶水便打算退下,荷华打量他,约摸和李景曜一般大。 “你叫什么名字?” “鹤松。” 说罢,鹤松便退了下去。 院中静极,只余风过竹梢的轻响。 荷华端坐在案前,身姿端宁,未曾四处张望,亦无半分权贵登门的骄矜。她垂眸静坐,指尖轻搭膝头,神色恬淡从容。 一直到傍晚,都未曾见洛太傅出现,唯有鹤松又一次推开门。 “天色不早,夫子怕是有事耽搁,夫人还是早些回去。” 荷华蹲下来,视线与鹤松齐平,拿出怀里的帕子:“我来给你擦擦。” 鹤松窘迫地低下头,一双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却被荷华攥到手里,只见指缝间的泥泞一点点被擦干净,女人的动作细致温柔。 他原本是贵人家的下等奴婢,犯了错,差点被打死,是洛太傅出面才饶了他一命,从此被带到山上,潜心学习。 只是洛太傅虽说隐居,但总是神龙不见摆尾,无人知晓他究竟会去哪。 洛太傅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在这里看家,看家包括犁地种田、养鸡养鸭、种花种草,总之要照料好园子里的一切。 只是他年纪尚幼,翻地的活难免做不好。 “谢过夫人。” 见荷华擦得差不多 ,他便收回手。 “鹤松,我可以这般叫你吗?洛太傅可说了,他几时回来呢?” 鹤松摇头。 “明日我会再来,不如也让我来帮帮忙可好?” 荷华满眼真诚,生怕他拒绝:“鹤松你看,我在这里坐着也是坐着,倒不如帮你的忙,你也可以清闲一些,多看会书,太傅见到了也会相信我的真心。” 鹤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香炉里面的香,随后才点头。 今日大抵是铩羽而归,不过荷华没有急着回宫,而是来到赈济的棚子,查看安置百姓的情况。 …… 暗室之中,静坐着一名鹤发老者,他手执白子缓缓落于棋盘,双目微眯,精神矍铄。 “你那位夫人,倒是个实心肠的人。” 他抬眼斜睨李守镜,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可比你强上太多,你登门见我,却叫亲卫堵得我无路可去,满肚子盘算,装出一副仁厚模样,假仁假义。” 李守镜捻着黑子,指尖微微一顿,淡淡开口:“太傅说笑了,学生素来敬重太傅,不敢有半分虚情。” 洛太傅并不急着落子,指尖轻轻摩挲棋子,悠然道:“我年岁已高,早已厌倦朝堂风波。朝中可用之人不少,手握权柄的心腹比比皆是,何苦非要寻我这老朽出山操劳?” 李守镜默然片刻,并未辩解。 “太傅博古通今,见识卓绝,朕此番相请,是盼太傅入世,教导储君。” “你我师徒一场,不必同我绕这些弯子。”洛太傅摆了摆手,目光直视他。 李守镜沉默须臾,缓缓出声:“朕要立她为后。” 立后是大事,古来皇后,虽说不都是出生不显,可荷华是孤女出身,更何况也曾经是舞姬,贸然立后容易引起朝堂不满,也容易让荷华遭人攻讦。 可若是被洛太傅收作义女便不同了,洛太傅名声在望,无人敢轻易置喙。 洛太傅捏着白子的手骤然一停,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语调满是戏谑,俨然一副看透晚辈心事的模样:“真是没想到啊,陛下倒是动了真心。” —— 过后的十天,荷华每日都会前往篱山,鹤松一开始还对她满怀戒备,后面也逐渐由着她了。 今日她进了厨房,烙了几个酥饼,两人炒了菜正准备吃起来,却看见多了一名老者坐在餐桌旁。 荷华有些惊讶,想要说什么,却见他和蔼一笑,让她坐下一同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荷华也不好多说,等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她才表明来意。 “洛先生,民女名为荷华,想必来意您已经知道,我便不再多说。 荷华知道近日有些唐突,可还是希望先生能够重新担任太傅。” “你的事情我已知晓,可你知道,他要作何?” 荷华面露难色,她自然知道洛太傅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李守镜。 显而易见,他是一个走一步想十步的人,有一个预感令她惴惴不安。 “若是做太子师,为何不是未来的储君来请老夫,反倒是你这个连生母都不是的妇人呢?故而,太子师是次要的,你来才是最重要的。 你来这十几日,老夫我也瞧了你十几日,现在看来,我倒发现,他对你上心,你却未必有他那么上心。” “荷华不过是一届妇人,如何能肖想那高位。” “是不能,还是不愿?” “你且放心,他今日不在。 我这个学生,我了解。人如其名,便如同一面镜子,只照出他人想要看的样子,这样的人一直压抑着本性,迟早有一天会失控。” 荷华不由地攥紧衣角,似是回想起什么,不愧曾经历经两朝的元老,果然目光如炬。 紧接着,她便听到对方说。 “你可想离开?” “老夫可以帮你。” 4. 替身 荷华穿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并没有成为大富大贵之人,反倒成了逃命之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抵是跳崖了,却大难不死,顺着河水,被一户人家所救。 她感谢这户人家的大恩大德,帮忙照看他们家里的孩子,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回报他们,却不曾想这户人家想要将她卖走到青楼,换一袋米。 所幸这具身体会一些拳脚功夫,靠着肌肉记忆,她成功逃离青楼。 生逢乱世,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她并不怨恨这一家人,如果没有他们,恐怕她也早就死了。 她打算离开,可是需要路引,但她身上的东西全部都在那户人家手上。 等她回去,才发现不过短短半个月,那户人家乃至整个村子都被屠灭。 所幸,她又遇到流民的队伍,于是她便跟着这个队伍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流民说,要向西北走,晋王骁勇善战,在他管理下的凉、秦二州虽比不上江南富庶,但也是难得的安全,甚至百姓也能吃得上饱饭。 荷华跟着队伍走了半年,来到了凉州。 这里果真和领队所说一般,不会将流民置之不顾,反倒是有条不紊地安置起来。 荷华很快就有了新的身份,登记造册,她原本想要用回前世的名字珮青,却还是想到在那本路引上的名字——荷华。 她想,她用了这具身体,也应该让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留下来才好。 鬼使神差般,她还是写下了“荷华”二字。 战事吃紧,安置流民的事情并不容易,男丁身体强健者不少,多是跟着换上军装,或是做苦力,而女流之辈不少跟着进了义坊,为前线做好后勤。 一晃两年过去,晋王已经攻陷大半个雍州,紧接着又声东击西,拿下梁洲。 正是凯旋,城中决议排演节目,迎接其归来,而义坊便打算献舞。 那是荷华第一次见到李守镜。 男子面如冠玉,端坐高台之上,手中一盏酒樽。殿内丝竹不绝,舞姬轮番献艺,翩跹罗袖一挥又一挥,他神色始终淡冷,不见半分兴致。 席间有几分胆大的宫人舞姬,意欲上前逢迎,他一道冰冷眼风扫来,便吓得踉跄退开,不敢再近半步。 荷华立在舞队末尾,轮到她献舞时,她不过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猝然便撞进他的视线。那目光如同蛰伏的毒蛇,沉沉黏在她的身上,阴恻恻,沉甸甸,压得人浑身不自在。 旁人只看见他淡漠矜贵,唯有荷华,被这道目光盯得心底发寒。 一舞终了,余音渐歇。 满堂尚余喝彩之声,李守镜置下手中酒杯,周遭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 他薄唇轻启,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你,留下。” 荷华走到他身边,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一双凤眼充满愤怒、不甘、怨怼,似乎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最后都尽数压在了那具平静的皮囊下。 她被带走了。 他攥着她的手发疼,松开后又强制扬起她的下巴:“你……” 荷华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觉得他手上的动作向下,手上不自觉地扇过去。 “啪——” “殿下,恐怕是认错人了,民女名叫荷华。” 她强装镇定,手打得生疼,也确确实实提醒她——她把北方霸主打了。 李守镜那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她,似乎眼眸中还闪烁着一丝兴奋,可那双眼睛像是洞察一切,良久这才放开她。 三日后,她待在了李守镜身边,成为了他的夫人,成了替身。 …… “在想什么?” 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荷华回过神来,鼻息间是一股似有若无的沉木香,她仰起头就对上李守镜那双墨眸。 “在想……以前的事情。” “什么事?” “遇到陛下的事。” 她又把头埋在李守镜的胸膛,感受他心脏的跳动,面无表情,但是语调却是说不尽的亲昵:“陛下怎么还没睡?” “朕也在想事情。”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你。” 荷华抱紧了李守镜的腰身:“可我不就是在这里吗?” 李守镜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目光缱绻,把她抱紧。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与洛太傅相处得如何?” “太傅很好,打算将我收作孙女。” “明日便是我的登基大典,不知太傅会来吗。” “陛下希望太傅来吗?” “嗯,昔日我与裕王皆为太傅的学生,可我天资愚钝,太傅并不十分中意我。” 裕王是李守镜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早在战争中身亡。 荷华对于皇家的事情了解不多,只知道李守镜当年出生之时,生母地位不显,便被养在贵妃膝下。 而后生母沈氏颇得圣宠,被晋封为嫔位后,才生下了裕王。 她听见他的声音落寞,颇有伤感。 “陛下何必介怀,妄自菲薄,如今陛下已为天下的君主,受到万民朝拜,太傅也定会知道陛下有着治世之才。” 荷华感觉到他撩起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昏暗的空间里她看埋在胸口处看不清他的表情。 “身处高位,曾经能亲近的人却越来越远,还好还有你。” “荷华,你会一直在朕身边,对吗?” “自然。” “荷华。” 李守镜没有说下去,拍了拍她的背,又拉好了被子。 “时候不早了,睡吧。” 如果荷华能够看见,便能发现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落寞,甚至带着强势不容拒绝。 永远不要离开我。 翌日登基大典,天还未亮,李守镜便要起来,荷华原本想要跟着起来,却被他按了回去。 “好好休息。” 闻言,荷华这才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一直到了点,她才起来,换上内侍的衣服跟着队伍混了进去。 如今仪式才刚刚开始,按照李守镜的意思应当并不介意她是否在场,可她还是想看看才好。 “你哪个宫的?”长禄叫住她,“怎么这般毛手毛脚?” 荷华抬眸挤出一个笑,倒是把长禄吓了一跳。 “夫人……!” 荷华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长禄立即会意,让她跟着自己身后。 钟鼓鸣响,天子仪仗列于殿前广场,百官来朝。 荷华便在大殿之上的角落,头低着,眼睛却在小心翼翼地瞧着。 只见李守镜身着一身玄色十二章衮冕,腰间一柄长剑,在礼乐声之中,不急不慢步入入太极殿,登上御座。 他面容冷峻,透露出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 饶是荷华见到这样的他,心头也为之一跳。 身旁有礼官唱礼,只见百官三跪九叩,高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大殿之中。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宣诏官立于丹陛之下,手捧明黄诏书,声音洪亮,缓缓诵念。 和李守镜在一起这三年里,她也陪他到过军营,见他意气风发凯旋,也见过他身负重伤铩羽而归。 荷华并不清楚他是否会是一个好皇帝,但的确是他结束了这持续七年之久的叛乱。 待诏书宣读完毕,诏告天下,登基大典也就基本结束。 而宫内也早已设好宴席,作为帝王,李守镜自然是要亲临。 荷华昨晚被李守镜折腾得晚,又起得早,好几次站着打盹要睡着,长禄见她这样,只好把她引到偏殿安置。 “夫人可要回紫宸殿?” 荷华打了个哈欠,她看着天边,天高云淡,是个好日子。 “无事,我在这休息便好。” 许是太困了,她还真的在软塌上睡着了。 宴席直到午后才散去,李守镜起身离席,头也不回地走着。 他转动手中的那一串暗褐色无槵子佩珠,却见一名内侍呈上一份密报。 他凤眼一斜,拿了起来,不过片刻又放下。 “看来不是这天。” 他来到偏殿,看着穿着内 侍深色衣服的女人正在软榻上沉睡,俯下身将她抱进怀里,一路走到了御书房。 待荷华醒来,鼻息间是一股熟悉的沉木香,她睁开眼,发现眼前的景象已然发生变化。 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环顾四周,她笃定这应当是御书房配备的一张小床榻,供帝王休息的。 她倏地睁大眼,耳边是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身上还盖着一张薄毯。 悄然走出殿内,轻轻地挑起珠帘,接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你是哪个宫的?” 声音不紧不慢,又透露几丝冷意。 抬头一望,俨然是李守镜的那张俊脸,怎么记得睡着前是在偏殿呢? 荷华没有纠结这个,站起身来,垂下眼眸,马上进入角色。 “还不快过来磨墨。” 四周只有她和李守镜,余光望去,只有珠帘外应当站着侍从。 “喏。” 荷华上前磨墨,眼睛瞥见他桌上的奏折,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执笔朱批,落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准”字。 却见他忽而撂下笔,一双凤眼睨过来,不寒而栗。 “身着宦衫,衣衫不整,还敢偷看前朝要务,真是好大的胆子。” 荷华咬着唇,泛出微微的白,准备演好这个角色,正准备行礼说话,就咳了一声,忽而手上一道力气过来,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下巴被抬起来,李守镜看着她刚睡醒还泛着一层水润的眼眸,脸颊一半被压得泛红,那双眼眸初见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又藏着几分不屈从。 “陛下……” 桌上有一杯温茶,李守镜递到她的手边。 荷华心知是因那声咳嗽,李守镜又在大惊小怪,过不久就要有太医过来把脉。 唉,其实她也没那么娇气。 与她平日里表现得柔弱相反,她的身体在这几年调理已经比三年前好了不少,况且那肌肉记忆的拳脚功夫还在,偶尔她也会练一练。 “陛下,臣妾就是口渴了。” “秋日凉,还是要注意,让张太医来看看。” 荷华给自己调了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她靠在李守镜怀里,仰头看他。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 她笑眼弯弯,李守镜抚摸着她稍许凌乱的头发。 “怎么穿成这样?” “因为臣妾想看到陛下。” 话音刚落,荷华发觉他的眼眸亮了一下,凌冽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不少。 她没有册封,再加上并不是重臣或是皇族亲眷,自然不能目睹登基仪式。 可她大概马上要走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李守镜。 他会有别的佳人在侧,自己是真的当不了一个替身。 他还是去找下一个替身吧。 还在思索着,她就听到上方有人吟吟笑着,心情不错。 “荷华。” 荷华的呼吸因为他的亲吻急促起来,她暗暗推开李守镜,故作娇嗔:“陛下还未让张太医瞧瞧,也不怕过了病气。” 他忽而停下来,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若是荷华真的生病了,全部到朕身上也好。” 荷华心里气得想要拧他一下,与他相处她总有一种但是还是保持着娇弱,轻“哼”一声。 “陛下倒是越发油嘴滑舌了,若是生病了自然是去看太医,可不要说这种话了。” “陛下与臣妾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好,长命百岁。” 李守镜将她松开了些,那只带着佩珠的手隔着她的腰身,她悄悄伸出手指抚摸了起来。 “快到中秋节了,臣妾想着陛下手上这串佩珠已经戴旧了,不如臣妾为陛下去大相国寺祈福求珠,可好?” 李守镜挑眉,眉眼间染起温柔,他微笑着。 荷华知他笑起来是格外好看的,又觉得他的笑看得渗人,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还没有抓住就被拥入怀中。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守镜的眼里一丝温柔都不曾有,只剩下阴鸷和偏执。 “好。” 原来是在这天。 5. 遇匪 蜿蜒的山路上走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女子拉着旁边的男孩一步一步走上去。 很快他们在一间木屋前停下,敲开了门。 鹤松开门的一瞬闪过惊讶,一时手足无措。 “这是阿曜。”荷华介绍。 李景曜笑容满面,也没有什么架子,他一直憧憬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玩伴,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在一起。 李景曜纵使少年老成,终归是个孩子。他面容友善,二人孩童心性,很快便与对方玩到了一处。 荷华原是今天不想带李景曜一起来的,只是他今日难得休沐,也不好冷落他,便一同带了。 她在院子里照看花草,又看了会菜地。 洛太傅如今在明面上并未松口,而私底下已经在悄悄助她离开。 “太傅为何帮我?” 她那日问他。 毕竟,她实在想不明白洛太傅此举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老夫只是不想他那么如意。” 洛太傅苍老的双目里写满不甘,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让荷华不由地想起李守镜和她说,他与裕王虽然同为洛太傅的学生,但是他并不得太傅喜欢。 荷华认识李守镜三年,只见到他权柄在握,威风凛凛,很少听闻他曾经的事。 甚至那些做皇子时不受宠的密辛也是踏入长安,偶然听闻。 那一刻,荷华胸口泛起一抹酸意。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她承认,有这么一个身居高位,长得俊俏,有权有势还对你情有独钟,的确很难不心动。 可她又把爱圈在一个范围内,因爱生痴、因爱生怖,若是因为爱要待在深宫之中不得自由,还要提心吊胆一位帝王会不会某日变心,一想到如此,便又会清醒几分。 他们之间本来就隔着天堑,是李守镜硬生生地填上了这道天堑。 看在她这张脸上。 世界上难以寻找相同的叶子,可相似的叶子总会有的。 故而,她答应了太傅。 “娘亲,我累了。” 李景曜有午睡的习惯,鹤松带着他们在偏房里睡下。 他拉着荷华的手,不一会儿睡着了,寂静的房间里,突然有嘎吱的响声。 荷华抬头一看,竟然是鹤松进来了。 他欲言又止,示意荷华出去。 荷华会意,正当离开,却发觉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她要离开一般,攥紧了她的手。 盯着他的脸,听见的依旧是平稳的呼吸声。 荷华不好吵醒他,于是又坐了回去。 她轻声:“就在这里说吧。” 鹤松面容严肃,明显不同意。 “他……睡着了。” 见荷华坚持,鹤松也不好再说,只是眼珠子一转。 “你要的东西,先生都准备好了。” 说着,他拿出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份路引,还有一个假身份。 “先生说,请你放心。这个身份已经过了官府的文书,这个人曾经是先生身边的老人,本来是放了她还乡,却没想到……” 荷华抚摸文书上的名字——孟姑,又把这些东西藏在怀里。 “替我谢谢太傅。” 鹤松点头,有些犹豫。 荷华看出来了:“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夫人和阿曜还会来吗?” 荷华笑笑没有说话,半日的相处,李景曜倒是交到了同龄朋友,她片刻才说:“会的。” 只是她没有发现,躺在床上的人抓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 中秋这日,李守镜安排了两个护卫随她出宫,一行人到了京郊的大相国寺中。 寺内落叶飘飘,一片萧条。 她走进大殿之中,接过侍者递来的清香,跪在蒲团之上。 香烟袅袅绕过高大的佛像,她垂着眼,心下一声叹息。 她在李守镜面前撒了谎,可是心却不是假的。 佛祖在上,信女深知不过一届蒲草,只愿平安喜乐,潇洒恣意。乱世之中,幸得垂怜,可君恩浩荡,难以消受,唯愿他此生顺遂。 礼毕起身,她便看见主持了悟大师正微笑看她。 “了悟大师,今日我欲求一串数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荷华递给春和一个眼神,示意她拿出香资。 了悟大师颔首:“施主面善,定能心想事成。” 事情十分顺利,却也到了将近傍晚,正当要离开之际,春和突然说大相国寺求姻缘这方面特别灵验。 “夫人不问问吗?” 春和话音刚落就懊悔还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怎么问这种蠢问题,夫人的姻缘还需要问吗。 “我瞧着是你想求姻缘呢。”荷华打趣她,“你看上谁了?或许我还能做个媒人。” 春和含羞不答,兴高采烈求了一支,却只得到缘分未到的解签。 “罢了。” 春和嘟囔着,将签筒递给荷华。 一瞬间心有所感,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目光深邃,丰神俊逸的脸。 只是这双眼睛总是透过她看别人。 “吧嗒——” 掉出两支签,翻开一看却是一支上上签,一支下下签。 “许是我力道大了些,是否需再来?” 只见了悟大师低喃一句佛语,合掌说道:“施主不必慌张,皆是命定。” 荷华翻开两张签纸,看着上面的谶语。 上上签: “赤绳早系,好事多磨。” 下下签: “云遮明月,花好难圆。” “不知大师,这该何解?” “施主与这位郎君当是命定的缘分,而抽出上上签与下下签,想必也看施主的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吗? 荷华攥紧手中的签子,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作为曾经的现代人,她不信神佛,可经历了现如今的穿越,她却有些说不准。 回程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她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着外面延绵的山路。 不行,她不能动摇。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必求得圆满? 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只听见刀剑相碰的声音,春和心中一惊,刚要拉开帘子就被荷华制止。 一声惨叫传来,荷华暗道不好,这与洛太傅所说的计划并不对! 当日他们说好只是迷晕所有人…… 血溅三尺,染红帘帐。 “莫慌。” 春和点点头,却不料下一刻,她的口鼻一瞬间被捂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马车外,侍卫一声惨叫大喊:“夫人快跑!” “住手!” 荷华从马车出来,看着地上的惨状,眉头紧锁。 “我是当今陛下的人,尔等还不快停手!” …… 待消息传到太极殿,李守镜才放下手中的奏折,长禄站在旁边气都不敢喘,却听见回来的侍从回禀。 “夫人下山之时…路遇匪徒,现如今……下落不明。” “……两名侍卫已不幸遇害,现如今我们已经命人封锁了城门以及关口……” “请陛下赎罪。” 长禄不禁把头低得更低,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这人好好的怎么就遇到匪徒,还偏偏是今天! 殿内的气氛骤然下降,李守镜停下笔,又接过密探的密报,一目十行,他便愤怒地将密报粗暴地折成纸团往地上一掷。 两名侍卫都是他培养的暗卫,能够将他们杀死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 听到这里,一双凤眼睨着底下的人,只见侍卫连忙跪下赎罪。 “你说人不见?” “是……不过属下已经调动金吾卫进行搜寻,定能找到夫人 !” “不过夫人的随形婢女还活着,被发现时深陷昏迷,说是不记得发生何事。” 春和闻声上殿,直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手中带着一个檀木盒子,不停流泪。 “陛下!陛下!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夫人!” 她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就把木盒子递过去:“这是夫人今日求的佛珠,夫人一直都念着您呢,陛下,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夫人!” 听说随行的一行人几乎身亡,而春和是因为被藏在座位底下才活了下来。 李守镜走下来,他亲手拿过盒子,居高临下看着那跪地求饶的金吾卫统领:“滚,还不快去找!”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能听出怒不可遏。 最后他没说什么,只是命所有人退下,只有长禄还在。 他走进屏风后面,手里的木盒放在案桌上,腰间长剑出鞘,直指坐在椅上的老者。 “太傅藏人的好手段令朕五体投地,竟然把裕王旧部藏了那么久,朕的人去查,竟以为是普通匪寇出身。” 洛太傅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才已经全部听见。 这…… 这的确事发突然,他没有想害人性命…… 可事已至此,他回味出不对劲,这一群人都是他几年前养的死士,不过想要制造荷华身亡的假象。 如此说来,那一群死士出现的时期的确太巧了,就好像是被他有意遇见。 “太傅说不出话,那就让学生来告诉你吧。” “你养的那群死士,其实曾经是裕王的私兵,看来是太傅老了,眼睛也花了。” “而我这个弟弟,即使是死了,也会给我找麻烦。” 洛太傅不置可否,久久未言。 李守镜倒是不给他面子一般,那目光如刀,似乎要剜出血肉。 “朕现在尊称您一声太傅,是因为还有耐心,等到没有耐心了,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闻言,洛太傅眸色一凛,想到什么。 “你把鹤松如何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朕想他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洛太傅骤然站起身,双眼湿润,嘴唇也在颤抖,他竟跪了下来。 “陛下!” “难道陛下,真的要把天下的亲人都杀完吗?他……那个孩子……可是你的亲侄子!” “太傅错了,裕王非我杀之,裕王平庸无能,手握重兵却刚愎自用,夺城又屠城,被手下杀之,乃其过也,”李守镜的剑没有收回,眉头紧锁,“不过,太傅还是想想他们会把荷华带去哪里,或许朕高兴,就会忘记这个孩子。” 老人眼眸湿润,他忽然觉得呼吸急促,身体沉重,原来他真的老了。 “或许……在那个地方。” 李守镜换上行装,大步离开太极殿,正当时,却见李景曜跑了过来。 “父皇……” 李景曜低下头,他已经听到荷华失踪的消息,又想到当时他们在山上的屋子里那些对话。 见他不说话,李守镜原有的几分耐心也没了,冷眼看他,准备离开。 李景曜已经习惯了他的冷眼,但他这次没有把头低下去。 “是洛太傅!是他!他还给了娘亲路引!” “朕知道。” 李守镜翻身上马,正要拉动缰绳。 “父皇,娘亲还会回来吗?” 李景曜双眼含着泪水,他对母亲的记忆很少,可当父皇把荷华带来的时候,那记忆中母亲模糊的模样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一直觉得荷华就该是他的母亲,哪怕他也能察觉出来,他的娘亲一直想走。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守镜,却发现他的眼神竟有一丝茫然。 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回那个冰冷的父亲。 “李景曜,你母亲只是别人教唆了。” 6. 旧友 荷华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刚要动身,便觉得脖颈处一凉。 “别乱动。” 是一个女人,她正拿着匕首对着她。 “也别白费力气,你中了软筋散,半个时辰之内,你都动不了手。”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竟会落到我的手里。” 荷华暗中挑眉,难道这个人以前认识自己吗? 不,应该是认识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蒙住的双眼皮嗖地一下窜出一丝烛火,女人打量荷华苍白的脸颊,她的手抓起她脉搏,很平稳,没有说谎。 “少给我耍花招!”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竟然又回到了他身边。” 可女人依旧不信,她挑起荷华的下巴:“既然他那么爱你,那就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的味道。” 荷华面色不改:“你恐怕要落空,我只是一个替身罢了。” 荷华才觉得女子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良久,紧接着她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夸张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发出桀桀的笑声:“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忘了。” “忘得好!忘得好!” 她忽然癫狂一般双手抓住荷华的肩膀,歇斯底里地说:“你凭什么忘记,凭什么忘记,凭……什么忘记!” “荷华!” 肩膀被拉动,剧烈地摇晃令荷华头晕目眩,恐怕方才被抓住时脑袋被撞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两个字音在脑海里逐渐模糊,荷华一时间晃神,思绪在她的下一句话彻底变乱。 你到底是谁? 就在荷华正要问出口之际,一声敲门声令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 “大人,他们要来了。” 闻言,女子轻“啧”一声,拎着荷华的衣领凑近,又一把扯开蒙在她眼上的纱布。 视线忽然明亮,荷华下意识眯住眼睛,模糊的倩影逐渐清醒——她的面前只是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可她的那只手却无比丑陋,遍布烧伤。 “看够了?” 女子挑眉。 “呵。” 荷华几乎是被女子拎着走的,走出房间,她才发现自己应当身处某处废弃的庄子上。 她被押到马上,整个人横在马背,头向下。 “兵分两路,尽可能让李守镜落单,前些日子他调兵去了江南平乱,长安只剩下金吾卫有用。” “那群酒囊饭袋不足为惧,况且有不少还是我们的旧部,趁此机会,今夜定要杀了李守镜,为公子报仇。” 话音刚落,女子扬起手中的缰绳,纵马离去。 ———— 月儿圆,枝头空。 相比于城中灯火通明,京郊倒是显得冷清。 李守镜纵马向山中走去,秋风吹起他的衣袍。 带过来的人马已经分成两队,而跟着自己的五人也一一中招身亡。 现在就只剩下他。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似乎并不为此着急。 “都出来吧。” 只见树林中出现几个黑影,手中拿着利刃,皆冲李守镜而来。 “砰——” 两面夹击,李守镜很快落了下风,可他脸上却未有惧色。 他拉起缰绳,穿行在黑暗的树林中,只见一飞镖从脸颊边擦过,浮现一抹血痕。 又一下,一把长剑从面前出现,却又被李守镜结结实实接住。 马儿嘶鸣,穿过黑夜。 再一下李守镜长剑一挥,将来人的腹部捅穿,血溅三尺,也纷纷让其他人的动作慢了几分。 “尔等不过强弩之末,何故苦苦挣扎?” 然话音未落,又一剑准备从他身后袭来,却还未成功,只见一枚长箭从黑暗中射出,直击后背,那人踉跄跌倒。 正当时,所有人反应过来,准备架马离开,刚一转头,才发觉已然无路可走——他们被包围了。 “大家伙别怕!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杀了他!” 其中一人领头呐喊,并拉弓射箭,箭支势如破竹,正朝着李守镜射去。 只是一瞬,一个刀光,箭便被劈成两半。 只见李守镜身前站着一人,身形魁梧,正是李守镜麾下又一名大将杨勇。 “陛下!属下来迟,请陛下赎罪。” 李守镜挥手示意,见状,杨勇立即起身,命令赶来的亲卫将其拿下。 那领头射箭之人仍有不甘,须臾之间,他挣开束缚,拉动了从袖中拿出的鸣炮,在空中闪起火花,发出巨大的声音。 在林中的深处,荷华自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她听见女子轻“啧”一声,便能猜测,许是女子的计划并不顺利。 “真没想到,还是让他发现了。” 这一路颠簸,颠得荷华腹部酸痛,胃部翻江倒海。 “停……停下……我要吐了……” 说罢,便作出呕吐状。 而女子似乎动容几分,速度放慢不少。 荷华细细喘气:“你要带我去哪?”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管这具身体曾经发生何事,荷华心知在不清楚情况之前,她都要一口咬定。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树林中,荷华这才发现她已经勒马停下。 “你……你别笑了!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今夜本就是放手一搏,如今……我败了。” 当是时,一把长箭从树林中射出来,只见女子拉着马侧身躲开。 “快!别伤着夫人!” 女子趁着间隙,再次纵马离开。 “既然你那么想忘记,那我偏要告诉你!我要告诉你这一切!” 她把荷华换了个位置,将她放在前面,整个人环抱住她。 “荷华。” “我们曾经一同长大。” 利箭射来,她依旧策马飞驰。 “我们是公子手下的暗卫、刺客、杀手,你是公子最好的一把剑。” 她的声音在荷华的耳边回荡。 “而公子是裕王殿下最好的一枚棋子。” 荷华调整思绪,她问:“公子是谁?” 逼至悬崖,荷华被女子挟持在怀里。 从林子来的追兵手上举着火把,她的眼眸里倒映着熊熊烈火。 这个时候荷华才恰恰看清了女子的脸,妩媚艳丽,恰若牡丹,乌黑的长发,带着浓烈的花香。 不,那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现在的女子并没有乌黑的长发,恰恰相反,月光之下,荷华看清她头上的花白,还有眼底的皱纹。 这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吗? “你……叫什么?”荷华问。 女子的刀就抵在她的脖子上,因为她的提问,荷华能用余光看见她颤抖的嘴角。 “放开 她!” 杨勇手持刀刃,面容狠厉:“大胆逆贼杜若,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声音传来,紧接着金吾卫从树林中出来将他们围住。 杜若。 荷华看见杜若嘴角勾起一抹的笑容,没有丝毫恐惧。 “都别过来!”杜若挥舞着刀,“李守镜,你若是敢过来,荷华就会死在我的手上!” “你敢!” 李守镜眼神阴鸷,怒不可遏。 一旁的杨勇同样呵斥:“大胆,尔等逆贼岂能直呼陛下名讳!” “我也是今日才明白荷华怎么又会回来你身边,”杜若咬牙切齿,“原来荷华什么都不记得,李守镜你敢不敢让她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 荷华看着李守镜拿弓的手紧了几分,那只手上青筋暴起。 内心生出几分确定,李守镜向她隐瞒了什么,而杜若所说的,应当是真的。 她曾经就认识李守镜。 不。 应当是她这具身体认识李守镜。 她不禁想起李守镜先前那个早逝的宠妾,这具身体会不会原本就是那个早逝的妾室。 难怪、难怪他总是用一种视若珍宝的目光看着她。 可惜,她不是阿青。 荷华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心理素质极高,不但不觉得害怕,甚至大脑还在冷静地分析。 “杜若,朕曾经饶过你一次,”李守镜手中拿出一把弓箭,“可不要辜负了她。” “呸!”杜若把荷华拉到身前,“都不许动!李守镜你难道想让她死吗?” 荷华被掐了一下,声音沙哑:“陛下……” 李守镜眉头紧锁,犹豫半晌还是把弓箭放下。 “都让开!”杜若带着荷华翻身上马,她怒吼:“若是你们敢伤我,她的命就会断在我手里!” “你敢!”杨勇作势要让弓箭手放箭,正当时李守镜一抬手,“放下!” 语毕,人群散开,竟真的让出一条道来。 荷华到底还是略有惊慌,她紧紧攥着缰绳,深深地呼吸一口强作镇定。 她的目光略过李守镜身上,看见他的目光像是萃了毒,要将杜若碎尸万段。 刚走了一段,荷华察觉到手中多了一件异物,而周身的桎梏已经松开。 只见杜若起身,在马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身子借着冲力凌空一翻,整个人向后抛去,袖箭向四周散去,而一把长剑劈向李守镜。 然李守镜早有准备,抽剑起身,半个剑身没入杜若的身体里,随后杜若整个人淹没在身后的官兵中。 马因她的力道完全受惊,荷华紧紧地攥着缰绳,才勉强稳住,然而她们一路向前,穿过树林,金吾卫见状都一一闪开,完全不敢靠近。 荷华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凌乱,甚至衣服还被树枝剐蹭,破开几个口子,她已经顾不上此刻的狼狈的模样,只想让马停下来。 马儿疯狂地奔跑,荷华被颠得几欲摔落,像是一种本能,又或是肌肉记忆。 她紧握缰绳,身子压低伏在马颈之上,膝盖死死扣住马腹,一手奋力向后扯紧缰绳,另一只手拍打马颈,试图令狂躁的战马平复下来。 “乖,别怕、别怕,不要怕啦……” 她的声音轻柔温柔,努力地表现出善意。 久到乌云盖月,马儿的嘶鸣才淹没在黑夜中。 荷华呼出一口气,“嘶”得一声,张开手,双手都有皮开肉绽之势。 她垂下眼,耳边回荡方才杜若最后和她说的话。 “快走!不要被找到!” 7. 得救 晚风吹过她的脸颊,汗水浸透后背,几缕发丝也贴在脸上。 ——“快走!不要被找到!” 她牵动着缰绳,缓慢地骑行。 翻越这座山需要多久?山的背面会是什么地方?她要趁此机会离开吗?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只要她抓住这次机会,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 荷华响起那张绮丽的脸,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对杜若也是有感情,她感觉到胸口正在阵痛。 视线模糊。 下雨了? 荷华又一眨眼,才发觉是眼泪流了下来。 不!不!她走不了了! 杜若还在那里! 即使对她而言素未谋面,可她的内心依旧焦灼着、因她生死未卜而痛苦着。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在呐喊吗?还是……她自己的想法?可她心中还油然生出一抹自厌的情绪,杜若他们一行人可是杀了那两名侍卫啊! 顾不上那么多,她忽而将马掉头,如果她的自由要用他人的牺牲换来,那她宁可不要!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纵马奔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忽而她听见官兵的声音,在黑夜之中,这盖住的月色渐渐又洒向人间。 李守镜策马而来,脸颊上还有几滴血迹。 就是那么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反应,脑海里浮现杜若被贯穿的身体,她忽然生起好多好多疑问。 她究竟是谁? 荷华在马的嘶鸣声中回过神,她竟扯动缰绳往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荷华!” 他的声音在后面追来,可荷华完全不想停下。 胸口悠然生出一抹无名的恨意,在他追来之时,她只想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 大脑里闪过一些陌生的片段,模糊不清,有一块石头紧紧地压住那条裂缝,也封死了答案。 就在这时,马儿再次受惊,竟又开始狂奔。 荷华也被这一系列动作吓得猝不及防,想要故技重施,可怎么用都没有。 “阿青!” 李守镜面色闪过惊慌,拿出弓箭,在夜中追赶。 “把手给我!” 话音刚落,一支箭射出,马一下子失去力气,往前跌去,而荷华刚伸出手就被李守镜拉住,一个天旋地转之间,她落在李守镜的怀里。 秋夜微凉,荷华贴着他的衣襟不禁颤抖。 她抬头望着李守镜,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似有两簇火焰,她抓着李守镜的衣襟,脱口而出的质问又硬生生吞回去。 在你的眼中,我究竟是谁?! 李守镜见她这幅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抚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呢喃什么。 仔细一听,她才听清。 “没事了,没事了……” 他宽大的手抱住她,可她没有回抱过去。 “陛下……” 他拍着她的肩膀:“朕知道,你误会我是那些人了。” 不。 她并没有。 那一刻她切切实实是看清楚了来的是李守镜,但她却也在那一瞬间跑开。 “你哭了?” 借着月光,李守镜看清她脸上的泪痕,那双墨眸里闪过怜惜。 “陛下,那两名侍卫可还有亲人在世?” 李守镜愣神好一会,他们都是死士,早就没了亲人,他反握住她的手:“朕会厚葬他们。” “陛下,那她……还活着吗?” 荷华又缩在他的怀里,又恢复往日那副娇弱的模样,语气听着漠不关心像是随口一问。 她心中也不明白到底是希望杜若活着多一点,还是死了多一点。 这很奇怪。 “吊着一口气。” 话音刚落,荷华悬着的一颗心放松下来,脸上依旧一副受惊的模样。 李守镜就这样抱着她在怀里一直走着,走进夜色里。 回城之时,他们坐着马车。 今日是中秋,城中取消宵禁,如今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也算人来人往。 荷华撩开帘子,倚靠在窗边,看似被景色吸引,实则脑子一直不停地思考。 这一次是洛太傅出面,打算借着山上祈福之意,让她被匪徒暗中劫走,再制造假死之局,让她脱身,不曾想竟然弄巧成拙。 只是不知,李守镜对此知道多少。 太傅如此帮她,若是被李守镜知晓,定不会被轻易放过。 可若他知情,为何还能够如此平静? 她把帘子放下,才发现李守镜一直盯着自己。 他的脸上还有血痕,却不是他的,一双凤眼看不清情绪,恍惚间荷华察觉到一丝探究。 只是一瞬,又恢复平常。 “荷华,过来。” 她乖巧地坐过去,被一手揽在怀里,鼻息间是一股血腥味。 “你受惊了。” “朕不怪你。” 他抓住她的手腕,令她张开手掌,又从车厢的柜子里拿出金疮药,温柔地上药。 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尽是疼惜。 荷华动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两人十分平静地回到宫中。 他什么也没提。 可她的内心依旧惴惴不安。 一回到紫宸殿,李守镜便召来太医看过她的身体,开了两副药之后,他只是微笑着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又让宫女重新为她手上的伤上药。 紧接着宫人鱼贯而出,服侍她沐浴。 “夫人?” 宫女想要拿过她的小衣,可荷华迟迟未动。 她的小衣缝有口子,而口子里面是她的路引还有一系列假身份的文书。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衣服,自己来就好。” 宫女低着头:“夫人,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荷华:“我说了不用。” 话音刚落,就听见“噗通”一声,那宫女竟然跪下,面色惨白。 “夫人,就让奴婢伺候好您吧。” 荷华这才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该说不说,同枕共眠三年,她不说完全了解李守镜,却还是能知晓他几分心思。 想来,于他而言亦是如此。 这宫女是他安排过来,今日必定要从她手上拿到什么才肯罢休。 既然如此…… 荷华把衣服交了出去,也不想连累为难不相干的人。 沐浴出来,李守镜已经离开处理正事,而她躺在床上,想要理清今夜的事情。 现在,冷静下来,她可以肯定,这具身体便是李守镜曾经那位宠妾的。 当初就没有找到尸体,真正的阿青坠崖已经死了,而她成为了她。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试图回想当初摔下悬崖后的记忆,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捂着头,在床上好一会才缓过神,一问宫女,如今时候不早,恐怕李守镜不会再回来。 他不来,也就没有见她的打算。 “春和呢?春和可有回来?” 宫女垂头:“回禀夫人,春和姐姐已经平安,只不过受了惊,现下正在院内休息,请夫人放心。” 荷华半信半疑:“当真?” “自然是真的,请夫人放心。” “那我要见陛下。” “夫人,陛下如今有要事商议,离开前吩咐,望夫人能好好休息。” 宫女虽是这么说,但她的心依旧不能平静。 环顾殿内其余宫人,无不垂头,想来是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 御书房内。

宫女将一枚玉佩呈上,玉佩色泽透亮,是上等好玉。 李守镜拿起玉佩细细端详,手指摸索着玉佩上的花纹,是荷花式样的纹路。 “啪嗒——” 玉佩被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把裴晏找来。” 裴晏过来之时衣襟都是乱的,额上冒着细汗。 “听闻陛下找臣,不知发生何事令陛下如此动怒?” 李守镜把桌上的一沓纸摔到裴晏面前,语气冰冷:“自己看。” 裴晏拿起纸一看,心中骇然,确实是自己担心之事。 “陛下,当年庞将军不过一届前卫,斩杀裕王已冒天下之大不韪,且庞将军出生草莽,本就容易意气用事,想来当时事态非常,故而才有如此疏漏。” 裴晏舔舔嘴唇,这一大段话说得他心里很没底气,奈何他嗓门大,旁人也听不出他的心虚。 当年裕王占有封地,又有先皇宠爱,本就有着先天优势,可奈何上不奉天,下不恤民,无法顺应天命,甚至被其他藩王击败之后性情暴虐,屡次屠城,这才让当时还是普通小卒的庞将军揭竿而起,杀之。 如今世人只当那名小卒已亡,却不曾想当年庞将军一路北上,到了李守镜的麾下,从此改头换面。 李守镜趁乱攻打,势如破竹,抓住不少裕王曾经的党羽,都一一交给庞将军处理。 这些事,裴晏多少也知道点,明白庞将军重情重义,却也明白迟早是一个隐患。 而他现在,也不能矢口否认自己对此一概不知,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还真是应了其名讳。 他抬眼悄悄看着李守镜,见他一双凤眼也看过来,眼神满是饶有兴趣的打量。 他立即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请陛下恕臣死罪!” “哦?爱卿这是说得什么话。” “臣……的确知道庞将军当时动了私心,却不加劝阻,是臣之过也。” 李守镜还在把玩手里的玉佩,似有所感:“爱卿说的是什么话,这事只能说明尔等皆是重情重义之人,而非背信弃义之徒,朕深感欣慰。” 裴晏头不曾抬一下。 “只是,庞将军处理得不干净,还险些让未来的一国之母受罪,是不是该罚呢?” 裴晏的心再次悬起来,暗骂庞冲百八十回,又把自己骂了四五十回,怎么当时就鬼迷心窍了! 若是被皇帝知道还有残党,那还好办点,但若是残党还伤了那位夫人,裴晏想想还是自个儿抹个脖子谢罪吧。 他心中长叹,陛下不愧是陛下,若是直接把庞冲叫来,他一个直肠,不会觉得当初自己放了那群人有什么不对,可他若知道因自己失误伤了荷华,那就不一样。 他会愧疚,而这份愧疚会反哺回忠心。 而没有传唤庞冲,恐怕今夜金吾卫的调动也没有知会庞冲,只打算让他自己慢慢知道,自己认错。 这才是李守镜的目的。 “陛下,所言极是,臣定当规劝庞将军,令其明白错处,自勉自罚。” 良久,直到裴晏都觉得双腿要麻了,才听见李守镜的声音。 “裴卿所言极是,庞将军出生草莽,应当多多提点。” “朝中有要政,裴卿也要做好表率,不如即日起,裴卿便卸下太傅一职吧。” 语毕,明明是秋日,裴晏却是大汗淋漓,这是何意,即日起他便不是李景曜的老师了吗? 往日他察觉李守镜对李景曜的态度冷淡,自然也是对李景曜疏于管教,不冷不热,可如今陛下膝下无子,李景曜自然水涨船高,储君之位非他莫属,日后出事,念在他是太子师还会顾念旧情…… 如今想来,倒是他错了。 上位者最不喜被人揣测,而他一开始便没有猜对。 秋夜微凉,裴晏被冷风吹着,清醒不少,到底是和在军中不同,君臣有别。 8. 怜 待睁开双眼,晨曦自窗棂闯入,她才发觉,昨夜思绪翻涌,辗转思忖,竟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她把手向枕头探去——没有。 翻身下床,她走到香炉前。 捻起灰烬,这香不对,昨夜入睡她故意没有喝安神汤,却不曾想香有问题。 她的路引终究还是被拿走了。 “夫人!” 闻声,荷华抬起头,见到春和那一瞬间,眼眶湿润。 “春和!”荷华欣喜,握住她的手,将她看得仔细,“你可有受伤?” 春和摇头,眼角泛着泪花:“奴婢没事,若不是夫人将我藏在马车之内,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都是奴婢不好,让夫人遇险了……” 荷华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就好,莫要自责。” 就在这时,外面声音嘈杂。 “小殿下!小殿下!您别进去!” “陛下说了,不能让您打扰夫人休息!” 荷华放下手上的香灰,呵斥宫人一声,下一刻李景曜便扑过来。 “娘亲!” 荷华蹲下将其抱住,抚摸他的脊背,感觉颈间一片温热。 “娘亲,你没事就好……” 他带着哭腔,双手环住荷华的脖颈不放,又重复几次这句话。 荷华心中长叹,却没给他肯定的答复。 “曜儿,娘亲现在没事了,好好的在这里呢。” “嗯……” 李景曜松开手,眼珠子一直盯着荷华看,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没事。 忽而,他看见荷华的双手,一瞬间眼眶更红了。 “娘亲,疼不疼啊……” “我不疼。” 她以前在现代是武替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伤对她实在不算什么。 荷华拿着手帕替他擦拭眼泪,不停地安慰他。 “好啦,曜儿,只是一点小伤,你第一次骑马不也会受伤吗?很快就会好了,不用担心啦。” 又见他依旧闷闷不乐,荷华又耐心地问。 “曜儿,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景曜点头:“娘亲,父皇说打算让洛太傅当我的老师。” “洛太傅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会是个好老师,莫不是曜儿舍不得裴先生?” 李景曜摇头。 他不喜欢洛太傅,只因定是他教唆娘亲离开,还差点让娘亲遇险,这样的人如何能堪为人师? 可父亲竟然还要让洛太傅成为他的老师。 这比遭受裴先生冷眼还让他难受。 “我不喜欢洛太傅。” “为何?” 李景曜迟迟未语。 “曜儿不是和鹤松很是要好吗?若是太傅成为了老师,或许可以让鹤松成为你的伴读,如此一来不是更好?” 李景曜嘴唇嗫嚅,终于像是发泄一般:“我就是不喜欢洛太傅!就是因为洛太傅,娘亲才想着要走的,是不是!” 荷华被他的声音吓得一跳,她没想到这些事李景曜竟然也知道几分。 “谁和你说这些的?” 李景曜吓得一跳,慌忙捂住嘴。 “娘亲,别不要我……” 还能是谁? 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曜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她自己想走的。 话到嘴边,荷华犹豫片刻,继续安抚他。 “曜儿,这件事很复杂,洛太傅是一个好人,也会是一位好先生,娘亲不会不要你的。” 听到这一句,李景曜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下来。 当时他没有完全睡着,鹤松进来之时,他就醒了。 她是要走的。 李景曜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可他已经把荷华完完全全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当他知道娘亲为了他上山求师,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可一想到娘亲要离开,还差点遇险,这点欢喜也被担忧盖过。 为什么娘亲非要走呢? 父皇虽然对他平平淡淡,但是对娘亲是十足的好啊。 他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又不知道谁能听他的倾诉。 直到娘亲说不会不要他,他才感觉这几日的心终于踏实起来。 他心中始终对洛太傅存在隔阂,可若是为了娘亲,他可以视若不见。 “曜儿,你可曾在宫中见过洛太傅?”荷华问。 “见过。” “昨夜曜儿在太极殿见过太傅,不过曜儿很快就被宫人带走了。” 荷华对此也有几分成算,洛太傅应当是被李守镜抓住了。 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总不会是想要他的性命,毕竟太傅会成为李景曜的先生。 “曜儿,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温习功课了,若是被你父皇问起可不好了。” 李景曜点头,父皇对他的功课要求十分严格,况且昨日还旷了一日。 待她一走,荷华便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朝会未散,她便在侧殿等候,不到片刻李守镜便下了早朝,两人竟一起进了御书房。 “怎么不好好歇着?” 李守镜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温柔地笑着,眼中柔情似水。 “听说早上曜儿去闹你,得让人教教规矩。” 荷华注意到他眼底下一片乌青,双眼布满血丝,恐怕一夜未眠。 “曜儿年幼,也是担心我,陛下何必苛责?” “嗯。” 李守镜把她揽在怀里,向后倒去,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假寐。 贴近他的胸口,荷华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按照族制,后宫妃嫔是不能踏入御书房的,她已经破了两次例。 忽而,她瞟见了桌上的诏书,再一看竟是皇后的册封诏书。 咨尔洛氏,质性端肃,秉德温良,恪恭自持,行有仪度。 上面的字她再熟悉不过,是李守镜亲自写下,只剩下盖上玉玺。 洛氏。 太傅已经松口了。 早前太傅便与她说明,李守镜打算让她入洛家,一是太傅名声在外,门客众多,朝堂之上,不敢有人轻易反对,二是太傅出生江南,虽族中门丁衰落,但其母族出身士族大户,在某种程度上会是荷华的一种倚仗。 只是当日分析,太傅说了李守镜是打算将此事徐徐图之,起码要个半年,现如今竟加快进程。 “今册洛氏为后,正位椒庭,”李守镜的声音缓缓,嘴角噙着笑,“怎么不继续看下去?” 一张俊脸在面前放大,荷华退了几分,垂眸看着两人衣带上复杂的纹路。 “陛下……” 李守镜把她的双手握住,在缠绕着纱布的手上落下一吻。 “原本想着待到你生辰将近之时,选一个好日子,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的眼眸中没有疲惫,反而充满欢喜,甚至开始憧憬。 “太傅说要认你为孙女,朕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便说当年太傅那个儿子云游之时与江湖女子生下了你,可惜遭遇不幸,如今寻得信物相认,皆大欢喜。” 他眉眼含情,笑容如春风。 “卿卿,你可欢喜?” 片刻,荷华呼出一口气,那烫金诏书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陛下。” 她还能说什么? 在她看来李守镜把这一切大包大揽,没有和她商量,并且又做得滴水不漏。 况且,太傅不知所踪,那个叫做杜若的女子也不清楚现如今是何处境。 以及她为什么要塞给自己那枚玉佩,为什么李守镜把这些事情完全揭过,一概不谈。 他是认为只要不说,就可以一直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陛下。” “嘘,”李守镜的食指抵着她的唇瓣,让她噤声,“朕说了,不怪你。” “ 可朕没说不怪别人。” 他从桌上的暗格内拿出玉玺,拉过荷华的手腕,打算两人一同将玉玺盖上去。 “不!” 荷华挣扎着起来,也顾不上手上的擦伤,打掉他的手,那玉玺就滚落在桌子上。 李守镜垂眸看她多了几分探究,又是这样的眼神,荷华对上他的视线,为什么他总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似乎有所防备,还是什么更深的意思? “陛下,臣妾的手疼了。” 李守镜这才眉头稍缓,低下头在她的手心吹了吹。 “荷华,你不愿成为我的皇后吗?” 明明是笑着,眉眼弯弯,却像毒蛇在吐信子。 “荷华只是惊讶,没想到陛下为我做了这么多。” “只是不知,太傅现在可还好?” 李守镜把玉玺再度拿到面前,这一次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她,不让她轻易松开。 “太傅很好。” “只要你好好的,太傅自然是好的。” 当那玉玺盖在诏书上那一刻,荷华喘了一口大气,视线落在诏书的最后,她甚至顾不上手上的疼把手直接抽回去,不让李守镜碰到。 “太傅现在身在何处?” “祖父尚在宫中休息,会待到我们礼成。” “你……” 她还尚不能接受,而他已然改口。 一口气憋在心里,她想绝不能这般轻轻放下,她心中有那么多疑惑,绝不能被糊弄过去。 然而,就见他一脸……高兴,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的李守镜。 他俯下头亲昵地蹭着她的肩颈处,又抬起头,目光温柔,嘴角含笑,卸下平日里冰冷矜贵生人勿近的模样,倒有几分人畜无害。 “荷华、荷华、……” 他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荷华受宠若惊:“陛下,看上去很高兴。” “自然,”李守镜的头靠在荷华的身上,“我们要成婚了。” “荷华不知,当年杨氏盛极一时,杨贵妃却久久未曾有孕,我出生虽为皇子,可自幼我便与生母沈氏相离,养在贵妃膝下。 杨家势大,甚至能和先皇后的母族安氏相提并论,当时父皇还不至于完全沉迷酒色,尚且勤政。可杨家野心勃勃,将我养来,父皇为敲打杨家,给我取名守镜。” “你可知何意?” 荷华:“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先皇想必也是爱重陛下的。” 李守镜嘴角浮现一抹苦笑,他伸出手撩起她鬓边碎发:“若真如此,那也挺好。” 他站起身,让荷华跟着自己,从身后架子上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放着大大小小的铜镜。 “这里共有十六把镜子,每年生辰,父皇便会送我一把,直到我十七岁那年封王就藩,远赴西北。” 荷华看过里面的每一把铜镜,无不精美。 “你可知先皇何意?” 荷华没有说话,心中对此不适。 “先皇是在敲打朕,敲打杨氏,也在敲打朕,多照照镜子,莫要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荷华还觉得这是恩宠吗?” 荷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湿漉漉的,很是委屈可怜。偶有听闻宫中的流言蜚语,当皇子那些年,李守镜未必过得很好,受尽磋磨。 相处三年,荷华偶尔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极度多疑、极度偏执的阴郁之气,大多时候面对她总是温声细语,温润如玉的模样,那样阴鸷的样子她常常忘记,总以为是错觉。 或许并不不是错觉。 “荷华。” “你不是总说自己是无根浮萍吗,我们很快便会有一个家。” 他是如此赤诚地剖析过往,几乎毫不保留地把伤口给她看。 荷华避开那双哀求的双眼,后退一步,没有忘记此前的目的。 “我的路引呢?” 9. 对峙 御书房内燃着龙涎香,烟雾袅袅缓缓上浮,秋风从窗户略过,吹动桌案的书卷,沉默横在两人之间。 荷华发现李守镜又用了那种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这次她能肯定,他在害怕自己发现什么。 “荷华,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事到如今,李守镜还在想着如何掩盖他们之间的矛盾。 矛盾如果不解决就会成为腐烂的伤口,最后化脓生疮,溃烂不治。 荷华抢过桌上的诏书,她举在手里,目光坚定。 “李守镜,我们在一起的三年,很开心,我也很知足,就算最后你没有得到这个位置,我也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可是,我不愿成为你的皇后。” 荷华抬眼看他,一双澄澈的双眸多了几分哀戚。 “荷华,我对你不好吗?” “陛下对我很好,只是我……” 荷华不知道如何向一个古代人说明自己的苦楚,也不确定他是否能够理解。 “我不愿再成为他人的影子了!我不是她,也不可能成为她!” 话音刚落,她原以为李守镜会勃然大怒,却不想他竟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一抹温柔的浅笑。 “荷华原来介意这个?” 他大步走过来,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我从未把你当做别人。” “荷华就是荷华。” 撒谎。 荷华满眼不信,明明他还会在她的面前喊“阿青”,难道她仍要熟视无睹吗?难道她的下半辈子要待在深宫中,完全倚仗一个把自己当做替身的男子过活吗? 他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甜言蜜语,只是说给这个躯壳听的! 何其讽刺。 不!不!不! 荷华再次挣开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何必自欺欺人呢,陛下,您爱的那位已经死了。” 李守镜俯下身,一手擒着她的脖颈,竟深深吻上她的唇,毫不留情掠夺。 而她没有反应过来,一早占了下风,险些呼吸不过来,好在她及时反应,又狠狠地咬下一口,才逼得他退去,口腔中顿时遍布腥甜。 李守镜那双眼眸,水光潋滟,亮得不行,如同山涧清流,映出他的影子。 即使是愤怒。 荷华倒是被气得咬牙切齿,险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他怎么心情越来越好,甚至还有些兴奋? “陛下这是何意?” “朕很高兴,荷华。你的心里有我。” 她从未发觉,原来和一个人讲道理能这么累。 “你若是不喜欢提她,那朕此后永远不会再提。” 柔情似水,欲求水滴石穿。 荷华不置可否,又说:“陛下,臣妾恐怕不是陛下想的那样,臣妾实则极其善妒,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若陛下执意令荷华为后,往后后宫中只能仅有我一人。” 李守镜一笑,甚是得意:“甚好。” 荷华绞尽脑汁,又说:“陛下九五之尊,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陛下不怕笑话?陛下又怎么能够料到今后不会变心?毕竟……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李守镜依旧面不改色:“有你一人,便足矣。” “那……” 荷华深呼吸一口气:“那若我执意要让我的孩子当太子呢?” 李守镜皱眉看她,略有不解,只是一下子明白过来。 “你不喜欢曜儿?” “对。”荷华咬牙。 “可朕觉得你很喜欢曜儿,有时候也让朕有几分吃味。”李守镜意味深长地看她,“你当真舍得?” “我替你养着妾室的儿子已经仁至义尽,难道还要看别人的孩子坐到储君之位吗?” 他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生怕弄疼了。 “好,那我们再生一个。” “……你,你,你竟丝毫不爱李景曜吗?那可是你的血亲,亲儿子。” “嗯,”李守镜像是很苦恼,又一下子从阴转晴,“可他不得你喜欢,朕也无法。” 荷华说不出心中的震惊,三年枕边人竟然如此冷血。 “……那若是此后有与我相似的女子出现呢?” 她拍他的手,还是拿着那诏书不放。 “不会出现的。” “为何?” “朕会杀了她们。” 荷华脸色一变。 李守镜立即改口:“荷华,那些与你样貌相似且出现在朕面前的女子都是背后之人处心积虑,图谋不轨,心思不纯,死不足惜。” “但若是你不舍,可以交给你处理。” 荷华呼出一口气:“那陛下可以答应荷华一件事吗?” 李守镜向来无不答应:“自然。” “我要拿回路引。” 李守镜冷下脸,眉头微蹙:“你还是要走?” “陛下天潢贵胄,荷华无权无势,陛下让荷华生,荷华才能生,让荷华死,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现在情比金坚,可若是再过几年,指不定相看两厌,后悔这么一个决定。”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相信我?”李守镜攥紧她的手腕,“你……” 一瞬间,荷华仿佛被带回到三年前初遇李守镜之时,当时的他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 幽怨、不忿,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她一下就看清了,方才的甜言蜜语不过是麻痹她罢了! “对。”她回答得干脆。 “为何?” 荷华见他眦目欲裂,薄唇轻颤,眉头微蹙,已有风雨欲来之势。 “陛下还看不明白吗,成为皇后,我就只能待在深宫中,每日只能眼巴巴盼着你,担忧你是否有一日会变心,现在爱我将来怨我。 若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还有曜儿,要如何自处?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 她深呼吸一口,定了定神,从袖中拿出匕首,将诏书划拉了个干净。 “还有,我不爱你。”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让李守镜来不及反应。 一把匕首抵在脖颈间,她一双杏眼泛着泪花。 “快把刀放下,小心伤了自己!” 李守镜刚要靠近,担心她伤了自己,就见她抵着刀后退一步,白皙的脖颈划出一道红色的血痕。 “我要我的路引!” “好,好!”李守镜从袖中拿出那些东西,“路引可以给你和那个假名字。” 他直接递给她。 荷华直接抽到手中,粗略一看,的确是她丢失的那一份。 只是,李守镜真的会那么好心直接给她吗? 她一脸警惕地盯着他,要把他盯出 一个窟窿来。 他长叹一声,神情落寞,颇多无奈。 “荷华,你我相识多年,我亦从未后悔。既然你想这样选择,我自然会尊重你。” 荷华迟疑:“当真?” “自然当真。把刀放下好不好?” 荷华把刀往自己的脖颈挪开半寸:“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相伴多年,荷华还不了解朕吗?在你这里,朕一切都会以你为主,既然你去意已决,看来朕是如何都无法挽留。” “只是不知,朕还可以为你做什么?” 荷华毫不犹豫:“陛下什么都不用做,我们一别两宽,好聚好散便可。” “呵。” 李守镜轻笑一声,连同着声音也很轻,他一字一顿,重复一遍:“一别两宽,好聚好散。”要把这八字拆入腹中,笑容也阴冷起来。 荷华背后发凉,想起他先前的话不怪她。那就怪其他人。 “你不在乎那个杜若的性命了?” 见她反应不大,李守镜话锋一转:“我竟忘了,不提杜若,那个叫春和的宫女,你也不在乎了?” 果然! 荷华怒道:“你这是在逼我,李守镜!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何必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不相干的人?”李守镜冷笑,“这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人?你的婢女、你的儿子、你的祖父,还有一个杜若,这些人的性命可都攥在你的手里。” “难道你要做一个滥杀的昏君吗?!”荷华将匕首指着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荷华,你这就想错了,朕不会做一个昏君,朕会做一个明君,”李守镜一顿,他靠近荷华,哪怕刀刃抵着胸口,“但是让人不好过的方法可不止只有死。” 他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腕:“乖,你的手都抖了,把匕首放下,莫要伤了自己。” 他面容和善,善解人意,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荷华胆寒。 “别靠近我!” 李守镜置若罔闻,如同见不到那刀刃,而荷华也依旧没有收回手,她忽而眼前一晃,将近喘不过气来,眼前的枕边人竟会如此陌生,他他他…… 好似从地狱而来的恶鬼,托生了好人的皮囊。 他总是向她展现温柔的一面,久而久之,她也总忘记,那可以杀伐果断的枭雄、霸主、帝王。 心理防线一点点被击溃,荷华看着衣襟渗出的鲜血,染红他衣衫上复杂的花纹,几分诡异的瑰丽。 “瞧瞧,朕说你手抖,准头都错了。” 李守镜拉住她的皓腕:“该往这里刺。” 荷华倏地瞪大双眼,手劲一偏,又整个人被抱在怀里,她拼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怀抱,那一把匕首随着钝响掉落在地上。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她问。 “陛下不觉得拉一个不爱你的人在身边,很可笑吗?” 她字字诛心,可李守镜全然不在乎。 他整理她脸颊凌乱的秀发,又俯下头轻轻亲吻她的鬓角。 “朕不在乎。” 荷华突然气血上涌,他的声音和脑海里的某个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撕裂她的心脏,令她抽痛。 忽而,口腔一阵腥甜,视线是模糊的,可大脑要比往日清晰许多。 她看见李守镜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她清醒了。 10. 徐徐图之 床上的女子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气息虚无。 李景曜握住她的手,叹息:“娘亲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春和一脸担忧,回想当日的情形,心中还是骇然。 当时陛下扬声唤内侍,进去的人无不吓了一跳。 两人衣裳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血迹,甚至陛下还受伤了。 而春和一看那地上的匕首自然便认出了那是夫人的物件,一个事实击中她的大脑——夫人竟然行刺了陛下!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太医把完脉,也是战战兢兢。 “回禀陛下,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又加上身体本就有亏损,前些阵子受惊,这才晕了过去。” 只是他施了两回针,待在紫宸殿几个时辰,却仍然不见荷华要醒来。 倒是她气息越发虚弱,面色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李守镜脸色愈来愈阴沉。 张太医绞尽脑汁,他的针法没错,最后:“想要醒过来,倒是有个法子,就是……” 他抬眼飞快瞄了一眼李守镜沉沉的面色,心头一凛,又迅速垂下头颅, 他声音压得低哑谨慎,心中一叹,脑袋真是要半个搬家了。 “……夫人此番应是心神重创。身子的脉象尚算平稳,可心念若不肯回转,石药无医……” “呵,这么说你这医术救不了?” 张太医直接跪地:“陛下息怒,臣已施针,夫人刚呕出淤血,已然护住心脉。” “臣有一计,可令其至亲在旁,或许能刺激夫人的心神,尚有回还……”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帝王沉沉的怒意压下,让他的脊背越来越弯。 李守镜撩起眼皮,一双风眼满是戾气。 李景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叫过来,一见到床上躺着的女人他眼里就泛起泪花。 父皇宽大的手掌覆在他的肩头,声音低沉,却让人发寒:“哭,把你娘哭回来。” 话音刚落,李景曜就落下一颗泪珠。 “小殿下别担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很快能好起来的。” 李景曜盯着荷华的脸好一会,不由地出神。 他从记事起,便是由奶娘养大,以前住在凉州的院子里,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也发现自己是个父亲不喜,也没有娘的孩子。 府里没人敢提他的生母,而他的生母也什么也没留给他。 可是那天父亲凯旋,带回这个女人,指着她说: “此后,她便是你的母亲。” 当他看见荷华,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讨好的对象。 父亲很爱重她。 一个从小没感受过亲人关爱的孩子,竟然会在自己冷漠的父亲中看见情。 他疏于功课无法像管事儿子那样得来父亲的一顿打、一场关注,可他若是和这位母亲相处得好,或许父亲也会多看他几眼。 原本他想,他这尴尬的身份和荷华之间少不了虚情假意和受她磋磨,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对他是那么的好,就如同他的亲生母亲。 当他听闻荷华病倒之后,他从来没有一刻那么怨自己的父皇。 肯定是父皇对娘亲还不够好,娘亲才想着离开的, 一定是父皇令娘亲伤心了。 手上的触感令他回神,他睁大眼睛,看着床上之人,眼睫动了动。 “娘亲!” 李景曜又连续喊了几声,果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她缓缓睁开双眼,气息依旧虚弱,嘴唇翕动,长久才说出一句:“曜儿……” 荷华完完全全醒了过来。 荷华摇头:“我躺了几日?” “回夫人的话,今天是第三日。” 荷华便要坐起来,而李景曜小心翼翼地给她递来一杯温水。 “娘亲,可有什么不适?” 顷刻间,她的眼前出现一层水雾,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李景曜的脸颊,又好像怕伤到他,迟迟悬在半空,直到冰冷的手掌贴到了那温暖润软的脸颊。 他用脸颊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一双珠子大的眼睛满是殷切的关心。 “娘亲?” “曜儿,竟然长这么大了。” 李景曜眨眨眼,不明所以:“娘亲睡糊涂了?” 荷华迟迟未语,眼神充满疼爱,不知为何,李景曜忽而觉得平日里荷华看他的眼神亦是如此,但今日却略有不同,好像很难过,他索性就趴在她的床头,撑着脑袋,什么也不问。 太医很快就来了,连带着陛下也匆匆赶来。 看见荷华切切实实地醒来,他面色稍缓,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下颌紧绷,唇色苍白。 只有长禄知道,这几日陛下一直未合眼啊。 张太医又看过,开了几服药之后,长禄已经带着李景曜退下,殿内又只有他们二人。 而荷华还没整理好情绪,双手攥着被褥,再看李守镜他也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长叹一声,忍着不耐烦,挪出一个位置,这已经是她现下能做出的让步。 也是她……不得不做的事情。 眼下,唯有徐徐图之。 见状,李守镜顺势坐在床边,八尺有余的儿郎一坐,她顿时觉得这位置小了,又往旁边一退。 李守镜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眼角泛红,无半分威仪,倒是充满后怕和恍然,多日未眠,整个人身上又有了几分病弱之气,倒是显得脆弱可怜。 “荷华,我错了。” “我不该气你的。” 荷华垂眼,没有看他,浓密的睫毛微颤,听着他服软认错。 如果她没有“醒”过来,那她的心里的确会有几分心软吧……? 可她都记起来了。 原来她就是阿青。 原来李守镜把她耍得团团转。 她轻叹。 李守镜却依旧不放。 她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有意无意地碰到他坚挺的鼻梁,触碰到他的眉眼,其实父子俩长得挺像。 她越不说话,李守镜的姿态便放得越低,可荷华始终没有理会。 “荷华,你要如何才能原谅?” 终于等到这句话。 这时,她才抬眼看他。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荷华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李守镜总想着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以为身上的伤口不碰就不会疼了。 他竟然只把那看做是吵架,想要和她相安无事。 “我也不想和陛下吵,相识数载,若说你我之间半点情分都无,我说不出口,可陛下何必苦苦相逼呢?”荷华蓄着眼泪,“我知道,陛下在乎我,可我真的无法解释被当做他人……” 李守镜作势把她揽在怀里,心里一片柔软:“都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以后朕再也不提,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荷华伏在他的肩头哭了好一会,泪水浸湿他玄色的衣裳,晕染开来。 哭得差不多,荷华才应声:“好。” 她眼神关切:“陛下,都怪臣妾,让陛下受伤,还请陛下责罚。” 李守镜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又拿出帕子擦干净她的眼泪,心中多了几分欢愉,又有忧愁。 而荷华在 他靠近的时候身体微微僵硬,最后闭上双眼。 “不罚你。 今后我们好好的。” “陛下想要何时册封?” 李守镜答:“朕会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 —— 不到两日,荷华便下了床,春和着急得不得了。 “夫人身体要紧,还是再多休息几日吧。” 荷华摇头,问起李景曜。 “夫人可是想小殿下了?可以着人去请。” “嗯。那去请吧。” 荷华又让侍女给自己上了妆,看起来气色好许多,而正好李景曜也来了。 “娘亲!” 李景曜见到荷华便加快脚步,一时间礼数也忘了,却不曾想荷华竟蹲下身子抱住他。 “曜儿。” 小孩子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李景曜察觉好似娘亲晕倒一回之后,对自己好像更亲近了……? 虽是以前也抱过我,可这样的拥抱比之前亲密几分,他能感觉到娘亲温暖的胸膛。 “最近过得好不好?” 李景曜如实回答:“曜儿过得很好,只是曜儿很想娘亲,父皇……父皇说不能让曜儿打扰娘亲休息。” 闻言,荷华心中哂然,他父皇可是天天来,半点没有打扰到她的自觉。 她玩味地捏捏他的脸颊:“我听宫人说,你一直没有去见太傅?” 果然李景曜不吭声了,眼神飘忽不定。 “曜儿你且说出来,我不会怪你。” “儿臣的确没去。” “为什么?” “我不想洛齐光成为我的老师,他差点就让娘亲……”李景曜说着都感觉后怕,他不敢想如果那群匪徒对娘亲不利怎么办?如果娘亲拿着路引真的远走高飞怎么办?父皇找下一个人当他的母亲怎么办? “总之,我不要洛齐光。” “曜儿,直呼长辈名讳是不对的,况且以后洛太傅会是你的曾外祖父。” “曾外祖父……?洛太傅是娘亲的祖父吗?” 荷华扯出一个笑容:“这很复杂,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如今,他今后就是你的老师。” “那我也不要!”李景曜依旧不忿,“他出言不逊!” “你已经见过了?”荷华察觉出来。 “见过。” 原来是李景曜无意间得知洛太傅正在宫中,于是去见过一面。原本李景曜是想问他关于路引的事,太傅知不知错,谁曾想太傅却说: “老夫何错?” 便再不说话了。 意外? 荷华却不觉得是意外,应当是李守镜故意让曜儿知道的。 至于原因,也是为了李景曜。 作为皇帝,或许不需要太出色的才华,但一定会用人御下。 洛太傅学识渊博,高瞻远瞩,素有贤名,为了让这样的人堵住朝廷悠悠众口,要这样的人成为一个草根皇后的祖父,一个妾室生的儿子的老师,强制手段是万万不能的。 要循循善诱,有利可谋,还要让他心甘情愿。 荷华想到一个人。 “你可见过鹤松?” 李景曜摇头。 早在篱山上,荷华便发觉鹤松的不同,很明显,太傅教了他很多。 如果他不在山上,那就极有可能在李守镜手上。 心中想得七七八八,还是不由感叹,鹤松是太傅的软肋,也成为太傅松口的理由。 李景曜一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他的父亲着实给他上了一节好课。 若是李景曜不计前嫌,还愿意礼贤下士,解决太傅的燃眉之急,这样便能一步步瓦解太傅的心防。 11. 虚情假意 “夫人仅需静养,不多时日便会大好,陛下放心。” 李守镜没有让张太医立即起身,反而沉默片刻,才道:“夫人头部曾经受创,失了记忆,你可看得出现在夫人如何了?” 张太医头也不敢抬,冷汗直冒,能经理更换朝代还待在太医院的太医,必然善于察言观色,只是新帝阴晴不定,他也着实琢磨不透。 陛下这是希望夫人想起来,还是不希望夫人想起来。 最后,他挑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臣确实发现夫人有过旧疾,只是这失忆之症,不是单从脉象便能看出来的……” 张太医跪下:“陛下,恕老臣无能。” 李守镜抬抬眼皮:“下去吧。” 走出太极殿,张太医才舒一口气。 长禄走在前头,笑眼眯眯:“张太医得陛下垂爱,想来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张太医一愣,怎么还有后手,他装傻充愣:“自然,长禄公公放心,咱们都是陛下的人。” —— 这是宫内相当僻静的地方,荷华环顾四周,到底也是他的老师,总不至于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牵着李景曜的手, “曜儿,待会要说什么,可都记住了?” 李景曜撇撇嘴,不情不愿。 “记住了。” 李景曜脑海里又不禁想起荷华的话,她劝他尊洛太傅为师。 “曜儿,你是皇子,也是你父皇现如今唯一的孩子,太傅富有学识,胸有丘壑,有他在你的学问不用愁。” “而身为皇子,当有容人之量,须知为君之道,贵在任人唯贤。” 李景曜心中一叹:“可我不想违心,娘亲。” “曜儿,人活着就不会不违心。”荷华的眼中充满疼惜:“我们去见太傅吧。” 太傅所在的宫苑僻静,只有几个侍卫,见到荷华与李景曜也都没有阻拦。 二人坐在正厅,不多时便见到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前来。 “臣参见殿下、夫人。” 洛太傅拖着年迈的身体,深深长揖。 荷华看了李景曜一眼,他立即会意。 “太傅请起,何须多礼。” “太傅请坐。”荷华附和。 “多谢殿下,夫人。” 短短几日,荷华察觉到太傅竟然苍老了许多。 “想必太傅已经得知,不日您便会成为本殿下的老师,此次前来是特意拜会。” 说罢,便有人抬进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是李守镜准备好的束脩,而洛太傅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谢恩。 李景曜深表关切,又问了他身体状况,一问一答之间,洛太傅都是语气淡淡。 直到李景曜问他:“太傅此次进宫,本殿如今才有机会拜会,不知太傅可会怪罪?” “殿下愿意屈尊,是臣之幸也。” “怎么不见鹤松?可是鹤松没有与太傅一同进宫?” “鹤松顽劣,宫中规矩繁多,怕惊扰圣上。” 李景曜啜一小口茶,扬起一个笑容,天真烂漫:“本殿无兄弟姊妹,想着让鹤松成为我的伴读,不知太傅可愿意?” 此话一出,荷华一滞,她原先只让李景曜在洛太傅面前提一两句,说几句好话,李守镜要拿捏太傅,必然不会伤害鹤松。 而太傅自然也是心头一凛,该说不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洛太傅微微摇头,慨然一笑,不知道这位殿下是天真还是有心机。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李景曜的话相当于在给洛太傅承诺,若有他在,鹤松定不会有事。 两人一人一句,事情便交代清楚,只是荷华还不打算那么快离开。 “曜儿,在门外等一会娘亲好不好,我有些话想要和太傅说。” 李景曜看看洛太傅,又看看荷华,他不想两人独处,若是洛太傅又要教唆娘亲离开,该如何是好? “你放心吧,太傅是你的曾外祖父。” 说罢,李景曜才三步一回地离开。 待李景曜彻底走了,荷华端来茶水, “太傅。” “多谢太傅为荷华解忧,荷华感激不尽。” 洛太傅摆手:“孩子,不必如此,若不是我也不会令你陷入险境。” “不。” 她跪下来,目光坚定。 “你……你这孩子……” 洛太傅连忙要拉她起身,便听见他说。 “荷华深知,太傅情非得已,事已至此,已无可挽回,还请太傅能够受荷华一拜,从今往后,我会待您如至亲。” 闻言,洛太傅长舒一口气,似有感慨,眸色复杂。 他曾经不只是太子的太傅,亦是所有皇子的太傅,所有的皇子之中他最得意的学生,死于战场,他最看不透的学生,成为帝王。 而他们竟然还是兄弟。 可惜吗?可惜。 遗憾吗?遗憾。 或许早在当初,他便料到有这么一天。 可他还是会感慨,当初谁都以为晋王此生非召再难入京,他的心中仍存有一丝思量,这个他看不透的皇子,终有一日,会回到长安。 终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洛太傅将荷华扶起来,目光柔和:“孩子,那十几日老夫观察过,你是一个好孩子。” “你且放心,虽然老夫如今言不由衷,却是真实心意认你为孙女,而殿下自然也会教好。” 他的脑海里闪过当日李守镜与他对峙之时的场景。 “你欲弑亲,便不会是一个好帝王。” “弑亲?太傅何必现在便断言,不如再活个十年,若是十年之后,雍朝再无改变,再说朕是庸碌之才,是昏君,也无妨。” 那他便看看。 荷华心中感动,眼眶湿润:“多谢太傅。” “还叫太傅吗?”洛太傅微笑。 “嗯,祖父!” 荷华收敛目光,垂下眼眸,似若有所思:“太傅,当日挟持我之人已被陛下抓住,也不知如何了。” “你想救她?”洛太傅一语道破,“只是不知你为何想要救她。” 荷华没想到洛太傅慧眼如炬,竟然看出来。 “祖父,我也不弯弯绕绕,我与杜若姑娘曾是旧识,只是没想到,她还活着。” “旧识……”洛太傅思索片刻,“难道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荷华会是裕王的旧部之一,而李守镜竟然会留着这样的人! 荷华浅笑:“我是。” “曾经是。” “只不过我从未见过裕王,于他而言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荷华自嘲,“太傅,你可知有何办法能救杜若?这世上,她是我唯一的好友。” “你……” “我不想求他。”荷华明言,“况且,我怕他只是表面答应我,背后却没打算让她活。” 洛太傅面露难色。 片刻,荷华才道:“……其实荷华有一法子,但需要太傅在其中牵线搭桥,我需要见裴大人一面。” 晚间,用过晚膳,李守镜才来,此时荷华正坐在软榻上打着络子。 “怎么不好生休息?” 李守镜直接坐在她身边,瞧着她神情专注的模样。 闻声,荷华莞尔一笑:“陛下也是知道我的性子,断不可能好好呆着,闲来无事便只好做些事情。” 宫人递上一杯茶,李守镜以盖沿轻刮碗面,拨开浮叶,微抿一口,又瞧着

“这青黛之色过于深了,不如月白。” 荷华一愣,随即想到是什么意思,噗嗤一笑:“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他的,便是给李景曜的。 李守镜沉声不语,又问:“今日去见太傅了?” “见了。” 荷华放下手中的络子,小心翼翼:“可还有什么不妥?” 李守镜也没说什么,而是把她揽在怀里,看着她手上的擦伤。 “没有什么不妥。” 相反,正合他意。 “手上的伤还没好,就不要干这些了。” 荷华浅笑,她埋在李守镜的怀里,眼神却是空洞:“还是想做一些,以前错过了很多。” 她能感觉到李守镜抱得更紧一些,又听见他说。 “朕年幼时,太后也常来看我,偶尔也会为朕量体裁衣。” “甚至有一次,还准备了四季的外衣、香囊。” “后来,她便生下了裕王,再未看我。” 荷华长叹一声,他真的是心细如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一来是卖个可怜,二来是来试探她有没有恢复记忆,还有没有走的打算。 她像往常一样环抱住李守镜,能感觉到在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半分,一双手都无所适从。 “好了,陛下想要月白色的络子,臣妾记住了。” 李守镜的手忽然僵在半空,片刻才回过神抱住她。 “陛下可选好日子了?”荷华问。 “你……想清楚了?”李守镜仔细地看她,紧盯她的双眼,通过眼睛总是很容易辨别这个人有没有在说谎。 “我与陛下相识相伴多年,何故想不清楚?” 李守镜放开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她笑眼盈盈,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此刻她是真真实实的在眼前,如此便好。 他在她的眼角落下一吻。 ----------------- 太傅一松口,皇子的学业便有了着落。 只是裴晏怎么也没想到,洛太傅竟要见自己一面,说是想要了解皇子的学业进度。 于这一日,他们见面。 裴晏出身西北,家境贫寒,当初就连上京赶考的银子都凑不出来。作为学子,当初谁不对洛太傅怀有钦佩之心? 一时间,两人相谈甚欢。 太傅抚须,淡淡一笑:“今日与裴大人一见倾盖如故,宫中自然少不了好物,但宫外的也不逊色。老夫有一味好茶,暂且失陪,还需我亲自取来才放心。” 裴晏春风拂面,笑容挂在脸上:“多谢太傅!” 须臾之间,只剩他一人,忽而见一宫女上前,为他斟茶。 这宫女好生没规矩,他抬头一看,像是咬到舌头一般。 “裴晏,好久不见。” “你……”裴晏语塞,自从荷华失忆以来,她向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唤他“裴大人”。 “你已经想起来了?” 荷华顺势坐在他对面,笑而不语。 “多年不见,没想到你竟位极人臣。” “皇天浩荡,多亏了陛下,”裴晏又问,“此事,陛下可知道?” “他不知道。” 裴晏若有所思:“也是,若是陛下知道,倒也不会如此平静。” “不知你来见我,所为何事?阿青姑娘。” “当初我向陛下引荐裴大人,大人曾说,无论如何都会回报我。” “如今,时候到了。” 裴晏思绪万千,最终长叹。 “你还想走?何必如此拧着?如今陛下已经万人之上,断不会有人欺你辱你,与你而言是难得的好归宿。” 荷华摇头:“非也,我此番是为了另一件事,也只有你能帮我。” 12. 大婚 目光所及,一片阴暗。湿冷的空气浸入脾肺,身上伤口的疼,疼得麻木。 她躺在地上,浑身瘫软,使不出任何一点力气,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脸上尽是污垢,牢房内充斥着恶臭,忽然有人打开牢房。 是一块窝头。 她闻到香甜的麦香,张张嘴,只能发出“啊啊”几个简单的音节。 狱卒朝她旁边啐了一口,又狠狠地踢翻了餐食。 “也不想想自己是谁,有几条命能造得,竟敢行刺陛下!活该!” 杜若只有眼珠子转了一下,那狱卒也自觉无趣,便也走开。 这是一块刚做好的窝头,和前几日馊掉的不同。 不甘心,不想死…… 她的内心燃起一抹希望,竟然一点点爬了过去。 手上拿起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其中温暖,她吃了起来,靠着本能进行咀嚼,忽然间,喉咙间一阵腥甜,再一看,她的鲜血染红了双手,浑身上下到处都是。 “啊,啊……” 她发出几个音节,想要引起旁人注意,回荡的哀嚎声传到远处狱卒的耳朵中,他只打了哈欠,伸手摸摸怀中的银两。 就这种人,竟然还有人来送吃食,真是无奇不有。 只是没想到,不出一天,里面的人就死了。 紫宸殿内,正在布置用膳。 宫人将李守镜与荷华二人围在一起,服侍净手。 长禄得到命令一直踌躇,直到李守镜睨一眼才上前禀报。 “死了?”李守镜压低声音,他的目光锁定荷华。 长禄垂头:“确实是死了,听下面的人回禀,流了许多血……” “那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禄倒吸一口凉气,回禀道,下面的人回禀上来之时已经把她处理了,现如今都不知道丢在哪个乱葬岗。 “在说什么?” 荷华注意到李守镜的目光,又瞪了一眼跟在身边的长禄,故意嗔怒。 “陛下不是说今日陪荷华用膳,莫不是又有政事?若是陛下想要处理政事,便不必来紫宸殿了!” 长禄退开几步,自登基以来,陛下便一直勤政,未曾有一丝懈怠。 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连夜批阅奏章,才得空前来。 果然,便瞧见李守镜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容,神情柔和。 “无事,让长禄退下罢。” 荷华还没等长禄完全走掉,就拉着李守镜挨着坐下来。按理说,这于礼不合,不过李守镜不说,也没有人敢挑荷华的不是。 她一直给李守镜加菜,都是他爱吃的。 “陛下怎么不动筷子?这菜再不吃可就要凉了,让厨房再热回来,味道就不好了。” 李守镜捏捏她的手心,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意识到,每次做了错事之后,她就会献殷勤。 和平时虚情假意没什么不同,就是多了几分矫揉造作。 荷华心都在冒冷汗,表面镇定自若,自觉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他那如墨的眼眸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陛下一直在看我作甚?”荷华实在受不了了。 “大概是……” 李守镜意味不明地笑了:“秀色可餐?” 荷华差点吐了,不知他从哪里学的,按照她现代人的标准就是土得掉渣,差点脸上绷不住。 见她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李守镜敛下神色,莫不是说错什么了? 用完膳之后,两人便开始沐浴更衣,待荷华从耳室出来,便瞧见李守镜正看着自己的嫁衣。 大雍朝的女子出嫁前都要自己绣嫁衣,荷华的女红很一般,平日里就只能打个补丁,但也是绣得歪七扭八。 李守镜没有强制她,而是命绣娘定制,她只要象征性地绣个口子便好,今日恰巧送来过目。 这场婚事,李守镜比她还要上心,听春和说,所有流程都是他在一一把控,到她面前只是要回答喜不喜欢,若不喜欢他便命人换下去。 “你可喜欢?” 荷华说不上喜不喜欢,她对婚礼的要求只有一个,不可大操大办,劳民伤财,一切从简。 而李守镜听后明显失落,还说是自己亏待了她。 这件事,连同着她时时施粥行善的事情也传了出去,不少朝臣本就对他立荷华为后心存不满,也逐渐闭嘴了。 荷华后知后觉,那些话是李守镜有意引导她,故意为之。 为的便是堵住朝臣的嘴,天下人的嘴。 原本出身遭人诟病,却不曾想竟是洛太傅的孙女,再加上如今富有贤名,受百姓爱戴,又和陛下伉俪情深,立后已是大势所趋。 不然,要立谁为后? 出身、名声、品行样样出众,世家的女儿或可占一项才华,可这才华在百姓眼里一文不值,若执意如此,便是得位不正。 当然,也有人见荷华出身不好,打算直接塞人充盈后宫,却不曾想皇帝直接在朝堂上唱了一出故剑情深,逼问上谏的老臣面如猪肝,只好闭嘴。 此事,再也不提。 他们都想着,陛下尚年轻,不过二十有七,而立之年未至,意气用事。 只是这些,荷华只听过只言片语。 她还是一如往常,偶尔能够出宫,日子如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自从答应李守镜成婚之后,他就没有拘束她,只是给她身边加派了侍卫。 今夜,他没有留宿,而是回了太极殿,按照规矩,婚前男女不能见面,也不能做僭越之事,李守镜倒是不太守规矩,总会忍不住来见她。 待大婚结束,荷华便会从紫宸殿搬至坤宁宫。 李守镜踏着夜色而归,身后跟着长禄。 长禄小心翼翼地跟着,今夜陛下心情不错,脚步倒是轻快许多,走到太极殿,李守镜下了一道旨意。 “大婚之日,务必严守长安,保护好夫人。” —— 又是一日,这日荷华善堂外施粥,一抬眼,便看见一头戴兜帽的姑娘,身子绰约,气度不凡。 荷华一眼认出,这是沈家三小姐,沈玉兰。 “春和,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去去便回。” 身后两个侍卫跟着,都劝她不要上前。 “只是故人罢了。” 荷华上前,打了个招呼:“沈三小姐。” 沈玉兰福了福身:“夫人。” 沈玉兰在马车上已经足足观察了半个时辰,本以为荷华只是做做样子,却见她真真实实亲力亲为。 二人在附近茶楼的雅间坐下,两名侍卫本想进来然而被荷华拒之门外。 “原本见你一面,你都不情不愿,没想到今日你我竟能坐下品茶。” 荷华没有说话,只是拿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 良久,她才说:“你以前见我,总是奔着吵架去的。” 沈玉兰“噗呲”一笑,她的目光柔和,看向窗外,看那皇宫的方向。 “小时候,我进过一次宫,第一次见到像表哥一样玉一般的人,便喜欢上他。可奈何,我最后嫁给了安氏一族。 我的丈夫新婚之夜便去了战场,自此,我便成了寡妇。 再见表哥,我以为他会顾念以往的情谊,看他……” “没想到,还是你手段了得,最后你赢了。”沈玉兰感慨“我究竟与你差在哪里?” “沈小姐,我从未想过赢你。” 沈玉兰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是啊,是啊,你从未想过赢我,只是表哥的心偏了。” “沈家可是表哥的母族,表哥何必赶尽杀绝?” 沈玉兰不由地想起,大伯父尸首分离被搬回来那日。 内侍回来说,是因为大伯父私联叛军,意图搅乱皇室,这其中真假她一介女子不得而知,这几日沈家终日惶惶不安,沈家的几个儿子都不顶事,她一介弱女子也什么都做不了。 而她的堂兄在某一日毅然决然向圣上表明心迹,沈家有愧圣上,此后不入长安。 “沈家不是陛下的母族,只是太后的娘家。” 李守镜断不可能再走幽帝的老路,让外戚势力庞大。 荷华不由想,若是她还有亲人在世,李守镜是否会赶尽杀绝。 闻言,沈玉兰泪流满面。 “沈家何时要走?” “陛下大婚前。” 她还在小声抽泣,以帕掩面,声音断断续续:“如今,我要走了,你……好生保重。” 她们只坐了一会,便起身离开。 房门打开,荷华瞧见一个带着面具的女子毕恭毕敬地向沈玉兰行礼。 荷华心中了然。 “这是我的武婢。”沈玉兰介绍,随后便领着人准备离开。 “等等!” 荷华快步上前,声音脱口而出,她认得的,那双眼睛。 两人同时回头看她。 荷华露出一个笑容,眼神真挚:“保重!” 保重! 前路漫漫,山水自有相逢时。 —— 九月初二,宜嫁娶,帝后大婚。 天未亮,荷华就被宫女们伺候梳妆更衣。她头戴十二树花钗冠,金枝花叶层层排布,两博鬓如花叶舒展,深青色袆衣绣着翟鸟纹样,广袖大摆。 李守镜凡事一切从简,却也没缩减她的用度,反倒是不够的全都用他的私库填上。 她身着华服,跪受册封,又在一行人的带领下乘坐凤舆。 迎亲的队伍不算长,因荷华已为夫人,故而队伍从曾经 的晋王府到皇宫,很快便到了午门。 按照祖制,皇帝无需迎亲,可今日,他却来了。 一身衮冕,玄色广袖绣着繁琐的花纹,头戴十二旒冕冠,气度逼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瞬间恍惚。 黄昏至,落日的余晖洒在金色的大殿,四处都笼罩在喜气中。 李守镜等着这天已经许久,在礼官的指示下却扇、同牢而食,共合卺饮酒,沐浴更衣。 他的余光瞥向荷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和以往神色肃冷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荷华,朕终于……” 话未说完,便听见有一宫女“啊”的一声大叫,皇后她竟然刺伤了陛下! 殿内的宫人全部都敛息屏气,头垂得越来越低。 荷华的手被李守镜反握,那只金簪掉在地上,李景曜只是斜眼一瞧,果然百密一疏,出发前他已经命令宫人万不可让她带尖锐之物,倒是忘了还有金钗。 荷华刚要说话,却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任凭她拳打脚踢,依旧不放。 “放……放开我!” “皇后从小习武,没想到新婚之夜,竟不打算与朕聊聊闺房之乐,倒是想着切磋。” “刀剑无眼,你们还不快滚出去!” 话音刚落,宫人鱼贯而出,而荷华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跳出来,扯着嗓子大喊:“皇帝遇刺!皇后意图图谋不轨,行刺陛下!唔……唔……” 荷华怒目圆瞪。 李守镜将她推倒在床,捂住她的嘴,一双凤眼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 “想让人弹劾你,逼朕废后?” “别白费力气,坤宁宫都是朕的人,不会有人把方才之事传出去。” 闻言,荷华果然不再挣扎,她一脸死寂。 她赌的便是有人会安插眼线。 “陛下还是废后吧,今日荷华敢对陛下行刺,明日便是下毒下药。” “都想起来了?”李守镜松开刚捂住她嘴巴的手,就被她大口一咬。 虎口处不一会便见血,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滚烫的身体越来越靠近。 荷华松开嘴,反问:“想起什么?” “荷华只是不甘心此生要活在一个人的阴影里,再无自由可言!” “想要激怒朕,想不侍寝?”李守镜摇摇头,“还想着那个死人?” 荷华咬牙:“臣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呵。” 他轻笑一声,从这个角度,荷华能看见他喉结滑动,紧接着他凑近耳边,气息拂过,荷华只觉耳朵酥麻。 “裴晏、杜若,还有沈家。 皇后背地里做了那么多,真的以为,朕不知道?” 荷华心中一凉,她不是没有想过李守镜是否会知道。 忽然,她觉得他的气息如同火焰,胸膛也硬的像一堵墙,推也推不开。 “朕可以不计较。” “不过,那要看皇后的表现。” “啪——” 就在他凑近一瞬,荷华下意识打了个巴掌。她心中几分惶恐,而李守镜丝毫没有被打巴掌后的羞恼,反倒是笑了。 在荷华眼中,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偏偏他还要拉过她的手,让手心贴着脸颊。 “不装了?”他挑眉。 “李守镜,你滚开!” 她蹬腿一踢,便被他握住脚踝,有一股炙热贴在她的腿心,越来越热。 “变态!混蛋!你滚开!” “朕滚什么?今日你我大婚,行此事,天经地义,又不是第一次,朕会让你舒服的。” 她的双手被他的玉腰带绑住,两人衣衫尽裸。刚刚她扎的地方还是上回刺的地方,伤口不大不小,还在往外流血,可他全然不在乎。 “上面的也越发爱咬人了,下面的嘴越发爱哭。” 荷华低声呜咽,嘴里衔着一串佩珠,正是她当日所求,如今令她呜呜地发不出声音。 “乖,含着它,朕就让他们安全离开,好不好?” 而身后之人的动作一直未停,李守镜听着她的声音猜想定是在骂他。 放开,果然: “无耻!唔……唔……” 细细的抽噎声回荡在正宫宫殿里,交织在缠绵缱绻中。 “都想起来了吗?” 他声音微弱,像是喃喃自语。 没有回应。 荷华疲惫得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眼角泛红,还挂着泪水,衾被外裸露的皮肤遍布暧昧的痕迹。 她沉沉睡去,丝毫没注意,李守镜将那串珠子最后戴在她的手上。 “无事。” “今后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红烛摇曳,两心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