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塞提斯河》 1. 第 1 章 “……越过塞提斯河,天气也暖和许多,维克人饱受战乱之苦,依然相信他们的君主会回来,我的黛西,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 壁炉内篝火发出噼啪碎响,松木烟灰暖香缭绕的房间内,女孩坐于桌前,手上捻着遍布折痕而皱的羊皮纸细细读起。片刻,她将羊皮纸折而又折,拉开抽屉取了新纸,提起摆于桌上插在墨水瓶中的羽毛笔,从纸头落下一行新字。 “我亲爱的,远在维多维亚的父亲……” 写到“父亲”时,她的笔尖顿了下,像是在琢磨如何继续落笔。日光透过乳白色的玻璃照亮她火红色的头发,笼在她白净稚嫩的脸上,像朵恬静含苞的玫瑰。 “母亲同我说,维多维亚的冬季已经过去,不知那边是否也有您喜爱的蔷薇……” 木门忽而被敲响。 “进来吧。” 木门被吱呀推开,女仆苏西整理过裙摆,走至壁炉边跪下,拿下挂在一旁的拨火棍检查炉火。她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开口:“小姐,你是又在给公爵大人写信吗?” 坐在高脚木椅上的女孩低头书写着手中的信件,闷闷回应了简短的音节。 苏西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梢眼角染上笑意:“小姐,威尔先生今天早上说,南方已经停战了。” 还在勾画字母的羽毛笔尖停住,女孩霍然抬头看向壁炉边的苏西,鹅蛋脸上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苏西,你说南方停战了?” 苏西含笑点头:“公爵大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喜悦从她渐而扬起的唇角漫上她泛着明光的眼睛,她欣喜地提起裙摆从高脚椅上跳下,松木椅的凳脚和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苏西呼出声来“小心”。她却顾不上差点翻倒的木椅了,推门而出时匆忙留下明媚的回眸一笑:“我去告诉母亲。” 苏西无奈看着沉木门碰一声轻响掩阖,转头看向还在燃的火焰,将未燃尽的松木拨向炉火中央。 庆祝凯旋的宴会格外盛大。千根蜡烛燃烧的枝形吊灯将舞厅照亮,淑女舞蹈中摇摆铺展的裙裾云彩样流淌,坠饰的珠宝在烛光中时而泛起各色的光。欢快的沃尔塔曲调中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着了长裙礼服的黛西才在父亲的引领下向国王陛下行礼问好,转而就被堂妹贝拉拉去一旁,从寒暄到调侃,最后果不其然开始凑近耳边嬉笑谈论在场的年轻男性贵族。 “你看见那边那位和伯茜小姐跳舞的男人没有?” 黛西顺着贝拉的目光穿过层叠交换位置的人影看去,那位欢快活泼的伯茜小姐对面,一位身段匀称而高挑的黑发男子,倒是新面孔,自己从未见过。贝拉见黛西一脸茫然困惑的模样不由偷笑:“很英俊是不是?他是国王陛下前些日子册封的莫拉维亚伯爵弗朗茨·德·苏特纳。” 听到这个名字黛西反应过来:“据说是维多维亚的那位君主后裔?” 贝拉嘴角上扬,看向黛西的眼眸中带光:“对,就是他。” 黛西倒是略有耳闻。维多维亚多年征战未得平息,先是因国王逝世而几位继承人为夺位征乱不休,后来打败其他几位继承人的王嗣还没坐稳位子几年就因肺痨逝世,南部的达尔人又北侵,硬是让原本安宁的土地千疮百孔。一直到四年前说是维多维亚君主后裔的弗朗茨向国王陛下求援,到现在整块土地才东拼西凑那么一点。不过看来弗朗茨也是放弃了维多维亚国王的头衔…… 思绪被贝拉忽而激动的摇晃打断:“黛西,天啊,你父亲身边那位年轻俊美的男子是谁?” 黛西回过神来,下意识去寻找父亲头上顶的那圆边坠饰孔雀羽毛的帽子:“什么?” 贝拉不满咂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就是凑近和你父亲交谈的那位……” 不过无需她再多言,黛西很快便被那鎏金般的长发吸引去目光。那是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排扣外套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微卷的发丝垂在他肩头,笼着他半张侧脸。他虽只是微微偏头与父亲交谈着什么,但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下颌,甚至长而卷曲的睫毛无一不昭示着那张面容若是转过来会有多么完美。 黛西一瞬在记忆里翻找多遍,也未曾想起父亲与何“天使般容颜”的勋爵熟识:“他是谁?” 显然在场的小姐夫人都怀有同样的困惑,时而同那方向偷瞟的目光和掩唇私语,都委婉暗示着那男子独特的魅力。 迫切希望得到答案的贝拉早就转而望向一旁的安伯小姐,安伯小姐看了黛西一眼,见她面上也带探究之色,才开口:“公主,那位是路易斯爵士。原本是罗斯男爵的侍从,在战场上随罗斯男爵救了赫尔斯公爵一命,又立下战功,才在战场上晋升为赫尔斯公爵的骑士。” 黛西听完,才想起在数年来与父亲的通信中,似乎确有其事。 路易斯……原来他就是路易斯。 她又多看了几眼那与自己父亲交谈的男子。头戴圆边礼帽的赫尔斯公爵察觉她的目光,微微侧首,向她展露一抹笑容,与他交谈的路易斯也随之回眸望去,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黛西眸光微凝。 那是一双在烛光下泛着明泽的浅色眼眸,眉骨的阴影落下为它平添了深邃,仿若摄魄般令人呼吸一滞。而随之漾开的笑意若春日初融冰雪,竟平白让人生了些想要亲近的意味。 黛西连忙回以微笑,颔首致意,不曾想父亲竟带着路易斯一同向她走来。二人先向贝拉行礼,随之与她们介绍起来。 “公主,这位是路易斯·温斯莱特爵士。” 出乎黛西预料,贝拉居然笑盈盈地伸出手,矜持优雅的姿态而双目含光:“很高兴认识你,路易斯爵士。” 路易斯顺从牵过她手背,轻轻一吻:“荣幸之至,公主殿下。” 父亲又将路易斯引荐给黛西:“这是我的女儿,黛西。” 黛西拎起裙角,后撤半步微微屈膝行礼:“很高兴认识你。” 路易斯左手掌心至于胸前,垂首:“荣幸之至,黛西小姐。” 贝拉见这位俊美男子抬眸,开口接话:“布兰登家能有这样一位贤才,我很欣慰。觉得这舞会如何?你看起来很喜欢跳舞。” 路易斯颔首,唇边勾起的弧度温和得体:“很棒的舞会,公主殿下。我很喜欢跳舞,不过看来是舞技不尽人意,尚未有幸邀请到女士共舞。” 贝拉因他这番话轻笑一声 ,正欲言他,余光瞥见前来的人,只得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去。黛西望着牵起她手落下一吻的男子,心下了然,目送他们谈笑步入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理查德王子和贝拉公主感情还是这般好。” 黛西听着自己父亲的评价,倒有种像在听罗曼特夫人议论年轻人趣事的意味,无奈替自己堂妹找补:“这是很好的事情不是吗?”毕竟谁都清楚,贝拉三岁时就与她这位表哥定了婚约,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终归好过素未谋面。 赫尔斯公爵的目光追随在舞池中牵手旋转的身影:“是啊,很好的事情。” 他随之将视线落在黛西身上:“不去跳舞吗,黛西?” 父亲的询问让她眼眸中倒影的烛光微颤,她似在揣摩父亲用意般看向他身旁的路易斯,随即又越过路易斯被烛火照亮的金发,目光停在那边的酒水台上。收回视线时眼眸弯弯:“不了,父亲,我还是喜欢陈酿的葡萄酒。” 赫尔斯公爵爽朗一笑,也没再多言,任由女儿拎着裙摆走向酒水台,自己则继续与身边的年轻人洽谈。 酒水台近在眼前,黛西只觉如释重负般捏起高脚酒杯,抿了口杯中酸涩的酒液。甘甜的回味落上舌尖,滑过喉咙,绷紧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就在她打算转身一览舞池中的男女时,她又对上了路易斯温润含笑的目光——还是那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父亲像是说了什么,让他朝这边望来,又很快收了回去。 真是的,父亲又在说他女儿什么话了…… 黛西只能在心里寄希望于那是好评价,将酒杯凑近唇边,又啜一口,慢慢咽下。 昏暗的车厢内,黛西倚靠着坐垫,身体随马车的颠簸摇晃,借月光端详父亲圆帽下微醺的脸,终于压低声音询问:“父亲,国王陛下怎么同意路易斯爵士参加宫里的宴会?” 车轮像是经过泥路上的坑洼哐当一声剧烈震动,他头上的圆帽因着身子不稳滑落下来遮住了脸,让他不得不一手扶车厢一手将帽子戴回头顶,眉骨下凹陷中的绿眼眸深邃得看不见光芒:“你说路易斯?”他的唇畔像是上挑,语气轻松。“黛西,你还记得我在信中说的那场围困战?” 黛西轻轻点头,那场战役是父亲所有书写信件里最令人揪心的一场,她印象深刻:“你信里说是要连夜赶路与国王陛下的联军会合,但被维克人的军队围困在山谷两日,突围困难的时候罗斯领主带领他的部下冲出封锁,你这才得以与国王陛下碰面。” 他后背抵着车厢,帽檐下卷曲的发丝杂乱落在眉梢额角,喉咙里低应一声:“是路易斯在和罗斯勋爵驻守库斯时,发现远处高原上维克人只是驻军没有攻打,推测出我被围困,劝罗斯勋爵来的。” 黛西断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缘故,惊讶尚未平复,就听他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他一个没有马匹的扈从,只凭剑和铠甲护在罗斯勋爵左右,断后多次。这场战役也让国王陛下得以顺利出兵攻破安德尼亚,所以国王准许他出席晚宴。” 他话音渐落,只剩车轮吱呀和马蹄声响,而黛西在脑中勾勒出那张在舞会上看到的脸,温和亲切得怎也和描述中相差些许,只好暗自感慨人果真不可貌相。 2. 第 2 章 没过几日,路易斯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城堡中的一员。然而父亲为他安排的职务,却让黛西颇感费解。有时她能在城堡中撞见他匆匆赶往议事厅,有时又接连几日不见踪影,仿佛城堡里从未有过这个人似的。黛西曾因此好奇地向管家威尔打听,却只得到含糊其辞的回答:“听说是巡视领地的事,大人没有多说,路易斯爵士自己也极少提起。” “我父亲也没有给他封地?”黛西更觉困惑。 “有一处庄园,大人免去了他每年两马克的地租,前提就是尽他应尽的义务。” 这所谓的“应尽义务”愈发勾起了黛西的好奇心。可惜威尔被匆忙赶来的玛丽拉去一旁,两人渐行渐远,只隐约听见“会客”二字,其余便再也听不清了。 临近傍晚,西沉的太阳只弥留一抹残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绯红。风拂过月季花墙,叶子簌簌作响。坐在秋千上凝望小喷泉水池的黛西这才回过神来。她从秋千上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抬步往花园外走去,还未出紫衫树篱矮墙,便听得一声轻快的勒马声,待她穿过圆形拱门,迎面就碰见佩剑未卸欲往议会厅的路易斯。 年轻男子显然长途奔涉归来,汗湿的金发贴在额角。在园外草坪上款步的身影意外落入他视野中,他眸光微怔一瞬,随即欠身行礼:“小姐。” 即便这般行色匆匆,他的嗓音举止依旧温和如四月暖阳。黛西这样想着,展颜一笑:“路易斯。这是巡视回来?” 他应了声,转眸望向她来时的花园,透过拱门花架,隐约可窥见内里新生的嫩叶和花苞:“今年的春日,想必格外美。” 黛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园:“是啊,月季和铃兰都已经长出花苞,到三月就会开了。” 她说完,又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睫毛上。那睫毛在眼窝中微微轻颤,宛如一对蝶翼。她口中仍继续着自己未说完的话:“我父亲还有事要召见你吧,看起来像是急事。” 路易斯垂眸颔首,行过一礼:“是的,小姐。先失陪了。” 黛西点点头,目送他迈步离去。只听他腰间佩剑与匕首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而后身影消失在拐折的墙壁之后。 三月,满架蔷薇在园中竞相绽放,吐露芯蕊的季节。日光和煦,照到城堡长满常青藤的塔墙上,而黛西小姐房间的窗却紧闭着,屋内帘幕重重。神父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口中念着请求赦免罪过的告解词。赫尔斯夫人眼周泛红地捏着手帕立在赫尔斯公爵身旁,而公爵眉头紧锁,络腮胡下的嘴唇抿着,一言不发,沉闷地盯着床幔里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腕。 神父念完最后的求恕告谢,收回手,望着那张透着红而唇色浅淡的脸,只得道:“如果黛西小姐还是不能好转的话,就只能请摩根女士来了。” 赫尔斯公爵面色沉沉,与神父互相行过礼节,便嘱威尔送客。 神父走后不过片刻,路易斯抬步进入昏暗的房间,向公爵行礼。公爵的眉头微松,开口的声音是压抑了许久后的低沉,话语间全是难掩的忧愁:“黛西她病了三日,今天都开始意识昏沉。约翰大人刚刚告解过,我担心……” 路易斯听着公爵的话,眉宇间也染上担忧之色,抬眸看向床幔里眼底已有些凹陷的人,出声接上:“大人,您不必担心,小姐的病不是那些东西造成的。” 路易斯的话落,公爵像是松了口气,又问起其他事来:“那个矮子皮特终于肯把克里诺斯蒂的村庄还给我们了?” 路易斯点头:“是的,大人,除了因为红帽子的事比较棘手外,那片耕地出产量近几年一直很少。” 公爵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吩咐道:“你去一趟纽特希米亚,请摩根女士来,要快。” 路易斯眸光顿了下,随即领命离开。 公爵看着已经走到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啜泣了一会儿的夫人,走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安慰摩挲:“艾米莉亚,别担心,摩根女士是王国最好的草药师,我们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在天边笼上层薄光的时候,马车停在赫尔斯城堡的门前,车夫打开车门,路易斯在前引导,侍仆匆匆通报。身着暗红长裙的摩根·米歇尔女士穿过长廊,步入房间,弯腰向公爵行屈膝礼。公爵连忙起身将床旁让出,看着摩根凑近查看和伸出手指抚摸黛西额头:“约翰大人昨天上午来做了告解,可黛西还是没有醒来……” 摩根耳旁是公爵担忧的倾诉,指尖是从皮肤中渗出的滚烫,草叶状的眉蹙起:“大人,黛西小姐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她的唇瓣已经干裂,衣被也被汗水浸湿,干燥和湿润已经在她的体内失衡,黄胆汁的枯竭损耗只会让事情更糟。” 赫尔斯夫人脸色变得苍白,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幸好苏西及时搀扶住她。公爵只觉喉咙发紧,不等他发话询问,摩根就将另一只手按上黛西纤细的手腕:“但是血的流动帮助她维持住了身体的温度。大人,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建议用药剂刺激黛西小姐体内的新平衡生成,黛西小姐的血证明了她有这个天赋。” 空气像是凝固了,即使懂得元素理论的人少之又少,使用药剂刺激新平衡的治疗方法也人尽皆知,那是在所有方法都失去作用下不得已的求生之策,人人谈之变色,因为喝下去的生还几率非常小。公爵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沙哑:“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摩根抚摸着黛西的脉搏,看向他:“大人,您别担心,我一直都慎用这个方法。小姐的血液流动有力,呼吸深沉,用这个方法是最好的。新的平衡不建立起来,再多的药物也赶不上黄胆汁的枯竭速度。” 又是死寂无声,赫尔斯夫人捏着搀扶自己的苏西的手,抿紧的唇颤抖着,像是极力忍住眼眶里欲落的泪珠。如同从白昼到黑夜那般漫长,公爵开口只说了一个词:“用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摩根便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扭下封塞,凑近黛西的嘴边倾斜瓶身。浓稠的墨绿色液体从瓶口的缺凹徐徐涌出,顺着她的唇畔,渗入齿缝间。只是几滴药珠滚落进去,摩根便停下动作收起小瓶,一手抚摸着她的脉搏,一手贴上她的额头,双眼紧盯着那泛红的脸颊,暗自祈祷。 约莫过了两刻钟,自皮肤下透出的滚烫渐退,脉搏也逐渐平稳,摩根按压在黛西手腕上的手指稍稍用力,感受到更加有力的跳动,才放轻了力道。接着,黛西的呼吸变得深而绵长,面颊上染的红一点点褪去。摩根眉头微松,收回手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身时,黛西原本闭合的眼睑颤 了下,露出那双迷茫的绿眼眸。赫尔斯夫人惊喜出声,失了仪态地扑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凝望着她的眼睛:“黛西,黛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黛西的视线模糊不清,发黑的视野里,只觉有温热的手心握上手指,耳边是母亲的哭声,只能努力扯紧发干的喉咙,说的话都声如蚊呐:“妈妈……” 赫尔斯夫人哽咽着将她手贴在脸颊上,泪水顺着眼角落上她的手背,却是怎么也接不上一句。 公爵走至床旁轻拍夫人的肩膀,喑哑里夹着丝颤抖:“没事了,艾米利亚,黛西没事了。” 可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只有黑色的阴影,黛西明觉意识回笼,每个词语都听得明晰,偏偏撑开眼皮也仍是灰蒙蒙,被母亲捧在怀里的手指无措地蜷缩起来,声带也涩得很。 摩根望着那双失焦的眼眸,声音放柔引导:“黛西小姐,别害怕。闭上眼睛,想象垂下的帘帐,深呼吸。” 那温柔的音色像是教堂晨祷的钟声,穿透入嗡嗡作响的耳内。黛西缓缓阖上眼眸,脑海中勾勒自己床帐的模样,蜷缩的手指渐渐在深深吐纳中放松,她不确定这样是否是准备好了,眼睫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直到摩根安抚开口:“睁开眼睛吧,黛西小姐。” 四周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黛西慢慢睁开眼睛,黑色的模糊色块在视野里溶解、消散,透出它原本的色彩,这样奇异的视觉现象让她又惊讶地眨了下眼睛,奈何眼前的色彩都已经稳定下来,赫尔斯夫人焦急的面容也愈发清晰。 “妈妈……”她看清赫尔斯夫人发红的眼缘,眼睛忽而又酸又涩。 赫尔斯夫人带着鼻音应声,伸手就想把黛西搂进怀里:“哦,我的黛西……”又在黛西的咳嗽和喘息声中扶住她轻拍她后背。 “黛西小姐已经没事了。”摩根眉目间露出欣慰神色,向公爵告知,“只是,她仍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平衡。” 公爵眉头皱起,带着困惑看向摩根,重复她说的词汇:“适应新的平衡?” “是的,大人,新的平衡。”摩根接上,娓娓道来,“新的平衡是在药剂的刺激下建立起来的,它和原先体内的平衡并不相同。黛西小姐需要些时间和引导来适应新的平衡,我会一直帮助黛西小姐的。”她的话语诚恳。 “要多久?” “不同的人需要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我只能说至少要两个月,大人。”摩根如是说。 公爵不再多言,只是道:“之后两个月就麻烦你了,摩根女士。”而后转而向一旁的威尔,示意威尔安排。威尔下颏轻点,对摩根女士微微欠身,语调温和:“摩根女士,我会为您安排城堡的房间。” 摩根女士又看过蜷缩在赫尔斯夫人怀里的黛西一眼,黛西的皮肤还透着虚弱的白,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咳声渐弱,抬起那双眼底带着青黑的绿眼睛看向她。摩根女士与那双眼眸的视线交汇,看着黛西勾起嘴角扬起虚弱的笑,眉目柔和下来,轻轻颔首:“好好休息吧,黛西小姐。”行过一礼转身同威尔离开房间。 赫尔斯夫人抱着黛西在耳边低语说着安慰的话,黛西靠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母亲温柔的手指捋过额前汗湿的碎发,疲惫地半阖上眼眸。 3. 第 3 章 捧着经书自教堂离开时,黛西步履轻快走在回城堡主楼的小道上。结束完弥撒的天已经大亮,主持的米歇尔先生对黛西的康复也十分欣喜,说的一连串动听的话语也让黛西心情愉悦。近至花园边曲折的石板路时,园丁凯尔放下手中的剪刀,脱了毡帽向她躬身致敬:“早安,黛西小姐。” 黛西点头,回应以灿烂的笑容:“早安,凯尔。”她贴着蔷薇园墙一路至城堡侧门,而后轻车熟路从回旋楼梯去往二楼侧塔的阁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刚有人高的拱形木门,铁质的门环上生满褐色的锈迹。她抬手在门板上轻敲几下,很快木门随着拉长的“吱呀”声错开一条缝隙,百里香和肉桂的气味扑鼻而来,摩根女士含笑的绿眼睛出现在门后:“黛西小姐,今日如何?” 黛西眉眼弯弯,随着摩根女士后退步入阁楼,将经书放在一边摞满羊皮纸和摊开书本的桌面上:“我今天感觉很好,摩根女士,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的唇畔轻扬起一个弧度,甚至转过一圈给摩根看,裙摆在空中铺展,像漂浮在水面的莲叶。 “自从每日和你做练习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轻盈,就像天鹅随时会从湖面振翅而飞一样。”她兴奋地分享,还不忘补充,“而且我的视力也出奇地好,甚至都能看清落在花园那边树林枝上的鸟儿。” 摩根女士轻笑出声,满意点头:“那说明你除了恢复得不错外,身体也因为新的平衡发生改变了。”她这样说着,走向靠墙边立起的木架。架上陈列的陶罐和玻璃瓶积了一层薄灰,而在最上层锡罐和木板的夹缝里,有几本皮封的书册。她将其中最厚的一本抽出,放在松木矮桌上。 包书的牛皮已经因岁月变得脆硬,两边的书脊有深暗的折痕,边角都有些磨破了。摩根纤细修长的手指点在那片还算完好的封面上:“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课程,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黛西不由凑上前去,看摩根翻开沿折痕破碎的封皮,露出泛黄的扉页,抄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但黛西还是看清了那行斜体——“魔法的基本原理”。 目光在那行字上凝了一瞬,转而落上手指还在翻页的摩根的侧脸,黛西的声音里有着些许不确定:“摩根女士,我要学这些吗?” 摩根理所当然:“是啊,小姐。如果不继续学习新平衡的控制,身体会失衡的。”对上那双微睁大的绿眼睛,她又安慰,“不过你也不必紧张,我前几日教你做的练习,它的基础理论就在这里,适当的了解对你的身体和躲避邪祟都有好处。在学习了基础知识稳定平衡之后,你可以选择要不要继续深入学习。” 思及几日随摩根的练习,她其实意外于自己能够学习神秘学领域的知识。毕竟这类知识一直都是神职人员独有,地方魔法师更是重视师承不会轻易相授。安慰的话音刚落,黛西不假思索接上:“当然是继续学习,摩根女士。”言罢那祖母绿般的眼眸里就泛起光亮,语含期待,“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学生了吗?” 摩根看着她的模样笑意加深:“你早就是了,亲爱的。” 鹅蛋脸上绽开的明媚笑颜,让摩根欣慰地低头翻去扉页。她的手指顺着纸张抹平,蜷起指节轻敲纸面:“看看这个。” 黛西走近摊开的书页,顺着摩根落下的指节看去,入眼是用圆圈套起的四个符号,分散在方形的四个角上,看起来像是法阵的雏形。 “这是风。”摩根的指端贴上三个螺旋聚在一起的图案,而后顺时针沿着方形四个角依次点过其余四个符号。 “这是水。”那是一个螺旋下带着两条和蚯蚓一样弯曲短线的图案。 “这是火。”扭曲的螺旋变生成三条放射的短线,像是燃烧的火把。 “这是土。”她的指尖最终落在一个方块包裹着螺旋的图案上。 “创世神陨落后,他的身躯生成了世间万物,而万物构成的密码最终被艾瑟里安破译,它们都是由这四种元素构成,每一草木,每一动物,甚至以太,甚至你我,都是如此。”摩根的语调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每一个体蕴含的元素量不同,从而使万物互不相同,各有偏差。而人体自身的吸收转化,能够使我们不同程度地利用其他万物的元素来维持体内的平衡,因此我们可以借助其他万物内的元素来调整人体内的平衡。这就是药物改造人体的基础理论,也是艾瑟里安所著《魔药学》的重要论述,是每一个草药师的必修课程。” 她听到了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艾瑟里安?那位第一魔法师?”她还一直以为那些都是传说。 摩根的思绪从书本中抽离,抬起眼眸微微一笑:“是的,那位第一魔法师。”她的话语里随之带上惋惜和复杂,“他的发现终归不被认可,以亵渎神明的罪行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 黛西记得这一故事桥段,创世神的后继者西利奥斯在步入大陆后,遇到了神秘魔法师艾瑟里安,艾瑟里安为报答他的恩情,用魔法辅佐他击退了大陆上危险的远古生物。但在西利奥斯带领人类占据大陆后,艾瑟里安不满于西利奥斯而开战。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大陆上生灵涂炭,神明震怒,降下惩罚,将艾瑟里安施以火刑。艾瑟里安由此成为了“邪恶巫师”的代名词。 摩根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轻轻摇头:“你知道的那些是吟游诗人传唱的艾瑟里安,而不是真实的艾瑟里安。” “真实的艾瑟里安?”黛西重复了一遍摩根的描述,声音低得若喃喃自语,而后意识到什么眸光凝在摩根脸上,想探究更多,“艾瑟里安不是故事里的人吗?” “他是故事里的人。”摩根的手自绘制着图形的纸页上抬起,转而摩挲一旁放置在黄铜架上的水晶块,“但他不是你知晓的故事里的人。” 她手中的水晶块凹凸不平,棱角折射出阁楼小窗照入的明光。她圆润的指甲刮过磨平的边缘,娓娓道来:“创世神陨落后,他的身体化作世间万物,他的天使有的落入人间,有的堕落成魔鬼。落入人间的天使化作光精灵和暗精灵,光精灵高洁优雅,暗精灵矮小嬉闹。” “百年之后,创世神的后继者西利奥斯步入大陆,他得到精灵的认可和帮助,击退大陆上的危险生物,为人类在大陆开辟了能够长久生存的庇护所。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友谊并没有维持多久,人类与精灵的矛盾逐渐加深,爆发战争。人类没有魔法加持,族群危在旦夕,千钧一发之际,西利奥斯的后人索菲斯特借由创世神的降谕结束了这场战争。自那之后,精灵迁往人迹罕至的森林定居,人类同神明祈祷来求得魔法庇护,直到艾瑟里安成为第一魔法师,发现药物改造人体理论。” 这和黛西熟知的故事并不同:“也就是说,艾瑟里安并不是西利奥斯的魔法师?” 摩根将水晶块放回黄铜架上,脆硬的质地与黄铜架碰撞出细微响声:“没错。艾瑟里安成为第一位魔法师时,精灵已经杳无音讯,人类完全失去了看见精灵和与精灵沟通的能力,所以艾瑟里安的存在才很特别。” 听到后面,黛西的眸光微顿,目光从摩根放回黄铜架上的水晶块移上摩根贴着黑色发丝的侧脸,后知后觉:“精灵真的存在?”她想怀疑,可又因发生在自己身上切实的变化而犹豫。 “当然。”摩根的眼眸深邃,眼底含笑,像在说天气的转阴转晴,“精灵一直都存在,他们存在的时间可比人类长得多,只是后来人类失去了那些能力。‘时间拉长,宗代越多,离神明也就越远’,这也是艾瑟里安得出的结论。那时候的艾瑟里安也不例外,只是他以毕生的研究为根基,以自身为实验对象,成功用药物改造自己,获得了曾经西利奥斯拥有的‘接近神明的力量’。” 黛西听着那些语句,像是听某个久远的传奇,某个只存在于鲁特琴伴奏里吟唱的传奇:“神明的力量……”听得入迷,声音低得似喃喃自语,“那是什么?” “感知和改变的力量。”摩根轻念着,嘴角上扬温和的弧度,“只是那时候,改变可以带来新生,也可以带来毁灭。” 她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日光,平和而不起波澜,可黛西却看见了更深邃的什么,掩藏在那双翡翠湖般的眼眸之下。 “毁灭?”黛西重复这一词语,想理解其背后更深的含义。 “就像一条咒语,它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诅咒。”她的唇瓣开合,话音低沉,停顿过后才缓慢吐出末尾那个词语,移开目光,像是透过生尘的木架和石墙看向更遥远的地方,“而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会带来灾难的存在。” 黛西明白了什么,一瞬就是黑暗里火石碰撞摩擦 出火花:“所以他才被推上火刑架。” 摩根目光柔和收回,落在眼前白净的脸上,那些深邃的思绪融化成欣慰和赞赏:“你说对了一部分,小姐。”她转而垂眼看向摊开书本上绘制的图纹。 “不过我们今日讨论的重点是魔法。”她抬手拂过羊皮纸时,袖口的刺绣擦过橡木桌面,“在艾瑟里安之后,便多了一种魔法,不是靠向神明获得庇护,而是靠汲取其他力量庇护自己。但失去神明的引导极易走向歧途,因此那时这种施法方式并不被认可,更多流于民间。直到科伦王国建立后,曾得到白魔法庇护的君主才在国内允许,并将它并入神职的魔法体系。” “白魔法?”这是黛西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是的,白魔法。”摩根轻轻点头,“艾瑟里安的魔法根源在于——” 她的手指在胸口虚虚点过:“人心。” 黛西看着她的动作,翡翠样的眼眸中盈满茫然。 摩根对上那双像蒙了雾霭的眼睛,微微一笑:“你的心灵决定了你魔法的导向。白魔法的根源是祝福、庇护和净化,相反的,黑魔法便是诅咒、伤害和控制。魔法的使用方式都是一样的,归根在于你的心灵。” 黛西眼中的迷茫渐渐淡去,似懂非懂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所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是药物改造的结果,也就是说——”她未敢将那大胆的猜测吐露,但眼底已经盈了期待的光。 “你现在可以用魔法了。”摩根的话里是肯定和不容置疑,“但在开始教导之前,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小姐。” 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间,黛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郑重的神情,不由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保持你心灵的纯净,并且相信你的力量。” 黛西微怔了下,而后应声:“我记住了,摩根女士。” 摩根的神色柔和下来:“很好。那么我们现在来学习基础课。” 她将两掌心相对合拢:“跟我做,然后深呼吸,感受掌心的温度。” 黛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合拢。掌心的温度如壁炉内炭火传来的热意,熨帖着相对的肌肤。摩根的声音轻柔而缓地引导:“缓慢将双手分开,感受掌心间流动的风,而后像捧起一只鸟儿一样,捧住它。“ 在手指分开后,风携带着丝丝凉意穿过指间,在她掬成一捧时又打着旋儿在掌间盘旋。黛西讶于这种变化,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可手心里是空的,连风的感觉也失去了。 摩根见她惊讶的神情,眼角带着安抚的笑意:“不要着急,一开始不稳定是正常的,慢慢你就会适应这种感觉。“ 在反复几次后,黛西渐渐可以捧起一团因风而绕在指间的水雾——看起来像是她因紧张而掌心沁出的汗珠。摩根看着她手心的水雾轻轻点头,语带欣慰:“你学得很好,小姐。“ 摩根这样说着,从黄铜架上又取下白水晶:“当你想要影响的事物越多,你体内消耗的元素也就越多。为了防止初学时体内元素迅速枯竭,也是作为辅助施法的工具,我们通常使用水晶这种包含一种元素较多,趋向于纯净的载体。“ 她将那块晶莹的白水晶递到黛西手中。 阁楼的小窗开着,日光落进这一小方空间,在墙壁和地面上划出片明亮的地带,也将黛西侧脸的轮廓勾勒在墙壁上。水晶落入她指间,也落入橘黄的日光里,晶体被照射得透亮,甚至能看清内里凝结的白色丝絮。她的指尖摩挲上它的边缘,温润的触感传来,微微沁着凉意。 “你需要做的,就是拿着它再将水雾聚起来——不要紧张,它的元素纯净到不会带来任何阻力。“ 黛西再次尝试着将指尖的风凝聚起来,这次出乎意料地轻松许多,水雾在水晶的周围萦绕,在日光下好似飘逸的绡纱。 摩根满意地颔首,语调轻快:“看来你已经顺利掌握了,黛西小姐。你接下来需要的是循序渐进的学习——而且你的天赋看起来不错,你很可能会成为一位很出色的魔法师。“ 这真是让人意外。 黛西的眼眸亮起来,像有星辰落在她碧绿的眼中:“谢谢你,摩根女士。“ 摩根被她期待的模样逗笑,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宠溺。 4. 第 4 章 一片鲜红的花瓣在温热的风中翻转,轻柔打个旋儿,落入清澈的池水中。平静的池水泛起层层波纹,推至生了斑驳青苔的大理石边沿。雕刻的花纹缝隙里钻出草叶嫩芽,随风拂动时,叶尖轻点入池水。涟漪散尽,被打碎的倒影重新拼凑回湛蓝的天穹,少女的纤纤素手捏了枝玫瑰花茎,映在绿沉沉的水中。那只手白皙得在茶色日光下透出莹莹光泽,修长食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有着圆润指甲的指尖触碰向水面的花瓣,随之漾开的水波又一次将倒影打碎成片。 黛西捻起水池里的花瓣,像捻起一块午茶饼干,手指微松放在戴着戒指的右手手心里,再次试着让风将花瓣托起来,悬浮在手心里。花瓣随着指间风的聚集颤巍巍像钟盘一样转起来,浮起不到一寸又如飓风般飞离手心,飘到池塘里。 她的目光追随花瓣落入水中,又有些许郁闷地收回视线,落在食指的祖母绿戒指上。她左手手指不自觉摩挲银质的戒面,上面还有凹陷,是刻了一行小的祝福咒文——摩根说这是替她做的法器,每个魔法师刚开始学习施法时都要有辅助工具,就像“魔杖“。可即使已经练习了一个礼拜,她还是没能掌握让物品稳定漂浮起来的方法。 风穿过常春藤的叶碰撞作响,她手中花枝的花瓣也跟着摇晃,落入水中的花瓣漂得更远,一直到大理石砌的水池另一边沿。她追逐着水池里的花瓣想再把它捞起来,忽而瞥见离水池最近的那面常春藤树篱,扑簌簌摇动的叶影掩映下,靠近泥土里的根系边,有什么泛着明亮的光。她好奇走进几步凑过去,那光芒就暗淡了,显露出铁器的一角。她撩起裙摆折在腿边,蹲下身去,伸手捏上最下层的常春藤叶翻起来——是一把躺在常春藤叶下面泥泞里的剪刀。那剪刀末尾用亚麻绳绑了一圈,看起来格外眼熟。 忽然剪刀柄上的亚麻绳剧烈晃动了下,伴随着泥土悉悉簌簌的声响,剪刀底下赫然探出一个土豆大小黑黢黢的脑袋。 黛西的眼眸霍然睁大,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皱巴巴的脑袋。那个脑袋在剪刀下动了动,而后它又伸出一只鸡爪一样黝黑的手,抓上亚麻绳缠住的剪刀刀柄,伸直了胳膊将剪刀挪开,露出一顶巴掌大小被压扁满是泥土和褶皱的兜帽。 它嘴里像是咕哝着什么,布满褶皱的手抓上兜帽一角,扯着兜帽放到它有些光秃秃的脑门上。就在它双手举过头顶整理帽檐的时候,它转过半张脸来,瞬间就像冻住一样,眼睛睁得和铃铛般大,发出一声雏鸟啼鸣似的尖叫。 黛西也因这声音往后缩了下,还没等按照摩根书上说的“表达友好”,就听那小东西吱哇而激烈地表达不满,枯树枝样的手指伸直又蜷缩地在空中挥舞,而后忽而勾上她垂在肩膀边的发梢一扯。黛西顿时痛得惊呼出声伸手拉住自己的头发,没曾想它手中的力气很大,死死捏着发尾不放,甚至还在瘦小的手指上又缠了一圈。 “快放手!”黛西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尖细,一时慌乱无措——明明摩根说过这些地精都很友好,难道自己吓到它了?可是这种情况不能用魔法,只能用东西交换……她连忙把手中的玫瑰花枝递过去,“这个给你。” 眼白带着血丝的圆眼睛对上那朵玫瑰花,瞳仁缩得针孔大,枯瘦手指上的力气也小了几分。黛西见它有松手的迹象,又把玫瑰往前送,凑近它的脸:“换我的头发。” 小东西像是回过神来,一双大眼睛探究似的盯上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番,最终与她四目相对。黛西拿着玫瑰花枝的手指僵住了,指甲掐进花枝里——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它果然盯着她的眼睛良久,那目光甚至透出一种呆滞的痴迷,而后缓缓举起黢黑的手指靠近。 黛西本能觉出不对,后退的步子还未抬起,花园外传来一阵轻捷的马蹄响。那马蹄声很小,由远及近,却在一瞬间让她在那双圆鼓鼓的眼睛里看出惊惧。它原本抓着她头发的手迅速松开,紧接着泥土迅速蔓延上它戴着帽子的脑袋,眨眼陷进堆积的沙砾里。直到细沙土不再流动之后,黛西才发现,剪刀的手柄下面,原来早遮掩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由远及近的马蹄音停在花园外离宅邸最近的道路上,随之是下马人腰间佩物的碰撞清响。黛西又看了那洞口一眼,确认不会再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后,轻拍裙角上沾的灰尘起身,向花园外走去。 她走出拱形花架的门廊,侍从正牵那声音来源的马匹往马厩走去。她看着那马鬃浓密,四肢颀长的棕马有几分眼熟,正当侍从自园外草坪上过,同她倾身行礼,她便随意开口问了:“刚才是谁回来了?” “是路易斯爵士。”侍从语调轻快,“他刚从南边的雾谷镇回来。” 铜质坩埚里正咕嘟冒着热气,鼠尾草的气味自收稠的墨绿浓汤里飘散,正在用银质小刀切木薯根茎的摩根手指微顿:“地精可从不会主动攻击人,兴许是它以为那是你的剪刀压到了它的帽子。你后来是把玫瑰给它了吗?” 黛西踮脚自墙边架子上取下最厚的书本,摊开在橡木桌面上:“没有。它被花园外传来的马蹄声吓跑了。” “马蹄声?” 摩根重复一遍这个词语,尾音上扬,抓起切好的根茎走向壁炉,扔进滚起黑泡的坩埚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地精可不会被马蹄吓跑,亲爱的,即使那马蹄上装着马蹄铁也不行。” 黛西自书本里抬起眼睛。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火焰舔舐着锅底,聚起一层黑色的焦灰附在边沿。摩根用一根长铜勺在坩埚中翻搅,又从木桶里舀起一勺清水灌入锅里。冷水浇落锅壁,发出呲啦一声脆响,腾起一串雾霭般的水汽。 “可是它就是被马蹄声吓跑的,摩根女士,千真万确。”黛西话音刚落,便见摩根搅动坩埚里汤药的手停住了。 “那就奇怪了……”摩根的话近乎喃喃自语。她继续捏着长铜勺搅拌浓稠的药汤,直到木柴在壁炉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才接话道,“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哪位携带佩剑的骑士?” 黛西没料到她会猜得这样准确:“……是路易斯爵士。” 摩根听到这个名字,话语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哦?那位英俊的年轻人?” 黛西觉出她话语里掺杂的笑意和暗含的意味,耳尖泛起一抹绯色。因月余都在同摩根女士学习,熟识后她才知晓这位女士在某些话题上的大胆与开放,连忙发问:“你是怎么想到会是携带佩剑的骑士呢,摩根女士?这与地精被吓跑有关联吗?” “当然。”坩埚中又一次发出如暴雨敲打泥地的声响,摩根用拨火棍将悬挂坩埚的撑架拨离壁炉中的火焰,“虽然在我们国王颁布法典后,多了许多不用经历繁琐受封仪式便可上战场的骑士,但传统受封仪式依然在重要头衔的授予里存在,包括用圣水洗礼和祈求创世神赐福由特殊匠艺打造的佩剑——就像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借助神明力量运行的庇护阵法。” 摩根自橡木桌上取了一个陶瓶,用长柄铜勺将坩埚里未凉的药液盛入陶瓶里:“它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保护骑士,同时也约束了骑士的言行——他们身上的佩剑代 表着创世神审判的意志,他们必须遵循在仪式中的誓言,更不可用剑伤及无辜。若有违者,当受神罚,法阵失去作用,他们也只得余生赎罪。” 黛西虽知求神庇护并非易事,也未曾想如此艰难,屏息片刻,又想到什么:“摩根女士,你不是说在经过药物改造之后,可以向自己寻求魔力吗?我们也可以做阵法庇护他人。” 摩根闻言轻笑摇头:“用药物改造是需要一点运气的,黛西小姐,你很幸运。而且即使经过改造,我们的魔法来源也有限,巫师使用黑魔法尚且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便做了法阵我们也达不到神明那样的效果。所以代表创世神审判的意志是清肃最有效的手段。” 她将装满的陶瓶以软木塞封口,搁置于橡木桌上:“刚好今天我要教你一个简单的庇护法阵,做护身符用。做完之后,你就会理解源于自己力量的法阵有多大作用了。” 摩根自立满陶罐的架子底拉出一个膝盖高的木箱,推起铜扣后,从箱子里捧出两手掌大的木匣打开。铺了层薄绒的盒底上,堆满了大小一致、镶嵌拇指盖大小紫水晶的银饰项链。摩根捏起一块最剔透的吊坠直起身子,阖上木匣走到橡木桌前,另只手拂去落在桌面的干草屑,把项链放在黛西的手边。 “在做法阵前,要先确定法阵作用的对象。就像现在如果我们是要做一个护身法阵,那么作用对象就是佩戴护身符的人。” 摩根从干草药堆下抽出一张写了几个剂量字符的羊皮纸,提起桌头墨水瓶里的羽毛笔,做一个象征意义的标记,又划一道折线。 “而后就是选择能传递法阵作用的介质,通常介质越大,需要的能量也就越多,我们现在做的护身符,介质就是这个紫水晶。”摩根的另一只手指尖在镶嵌紫水晶的银饰边缘轻敲后,将整个吊坠翻过来,露出打磨过的平坦背面,“这里用来刻阵法咒文——当然如果你不希望阵法被立刻破除的话,可以将咒文藏在花纹里。但符文必须要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刻画,否则会失效。” 摩根从桌上的铜架取了刻刀递给黛西,语调柔和而暗含鼓励:“就像我教你的那样,一边刻一边将能量注入进去,从你的指尖,到刀尖。”话音刚落,她又想起什么短促自喉里出声,轻点黛西摊在桌上书的书脊。 “你若是想要别的阵法,这上面都有,挑一个你喜欢的。” 她说完,把手中的羽毛笔递给黛西:“等你设计好图案,就可以在护身符上刻画了。“ 页边微卷的纸张上,绘制了一整面各式法阵图案,每一图案之下是一行墨迹书写的咒文。黛西目光扫过几排字符后,在羊皮纸角落笔,最终选择象征“庇佑”的方形和象征“寻觅”的六芒星叠加,绘制在一个圆形的阵法符文里,并在周围环绕一圈两者叠加的法术咒文。 在羊皮纸上用蘸水笔组好雏形后,她便捏住刀柄,低头在吊坠的背面刻画。因着气流抵达刀尖才算成功,形状又不可走形,她刻得很慢,每一刀划过的细痕都会让手指酸软得微微颤抖,每当这时刀尖就极易歪斜,她不得不停下,松开手指再继续。等到她完成时,已经是三天后,而只是注入这一小部分魔力,就足够她眼睛发涩,手臂发酸了,可摩根女士捏着她刻完的吊坠左看右看,给出的评价是:只能做基础的防护和定位,如果有更强烈的魔法干扰——比如和她一样年长的魔法师,不需要寻找咒文都能破解它。 不过黛西并不在意,这是她自己做的第一个护身符,那之后她就将项链挂在脖子上,吊坠紧贴在里衣的薄亚麻布料下。 5. 第 5 章 在摩根女士表明黛西已完全康复后的第一个礼拜,黛西坐在藏书室里读书。午后琥珀色日光自窗格中投落至女孩的发丝肩头,在地毯上明亮的地带留下晃动的剪影。她斜斜倚靠在松木椅上,一边手臂压着扶手,捧一本巴掌大黑皮封书册,长睫低垂。折花的裙摆铺展在椅垫上,垂落在凳脚前,随着她偶尔翻书的动作轻晃。 安静的书室里,木门忽然被突兀地敲响,传来威尔温润的声音:“小姐,大人请你去二楼的小会客厅。“ 黛西自书中抬头,合拢书扣好搭扣,放在一边的圆桌上,走向木门:“父亲有说是什么事吗?“ 威尔已将木门推开,后退半步,侧身引路:“没有。不过,路易斯爵士也在会客厅。“ 黛西脚步未停,一时也未琢磨出有什么事会与路易斯牵扯,更何况她最近连这位常不见踪影的骑士去了哪里都不清楚。她微蹙眉头,加快脚步走上回旋楼梯,来到二楼的小会客厅门前。威尔推开门,她一眼便看到坐于木椅上的公爵:“父亲,你找我?“ 公爵抬起深邃眼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似有一瞬柔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开口,如同在讨论寻常琐事:“黛西,摩根女士说你康复后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黛西的余光瞥见一旁侍立的路易斯,心念电转间唇角扬起,语气轻快:“我感觉很好,父亲。这几日在藏书室看书也让我放松多了。“ 公爵闻言,有些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丝欣慰的笑:“那就好。“他沉吟片刻,又道。 “我听说你这几日都在看些有关精灵和奇异生物的书?” 黛西眸光微闪,虽仍有困惑,还是诚实道:“是的,父亲。” “学得如何了?” 黛西几分意外于赫尔斯公爵知晓她在学习这些知识,随即思量大抵是摩根女士和父亲提过,便如实汇报:“大部分都看完了。”说完,心里已隐约觉得父亲找她大概是与这些事有关。 “听起来学得还不错。”公爵语气中带着些释然的轻松,那双与黛西如出一辙的绿眼睛注视着她,“我打算把领地内与魔法和灵异有关的事交由你全权处理。” 黛西的脸上闪过意外:“魔法和灵异有关的事?” 公爵压低声音表示肯定,随后语带调侃:“你不是一直说不想整日待在城堡里?刚好你和摩根女士学了有关的知识,我觉得这个职位很适合你。” 不过黛西从未听过这一职务,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里是几分茫然:“我倒是一直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职位安排,我还以为这些事都是教会在做。” “教会……”公爵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含在舌尖细细品味,肩线缓缓放松,向后倚靠上椅背,“是啊,曾经是这样。但一月份国王陛下颁布了新法令,要求在各领主领地管辖范围内的教会,都要将当地发生的魔法和灵异事件另写一份卷宗,除每周寄给主教外,也要呈送领主,并且领主有权干涉和提出解决方案。” 原来是因为新的法令。黛西若有所思,想到若是从无到有建立权责,势必棘手,便询问:“一月份到现在,父亲有招募过魔法师吗?或者研究相关领域的学者?这几个月教会有另外书写卷宗什么的送过来吗?” 公爵双手交叠,手指轻敲几下,陈述道:“如果你是担心法令在我们领地的实行情况,摩根女士已与我们签了契约,表示在特殊情况下可代为处理。前面几个月,路易斯已经和各处教会完成交涉,现在大部分地区的魔法和灵异事件都由我们主管——除了和莫拉维亚伯爵领地接壤的区域。” 黛西脑中念头一闪,原来这就是威尔口中路易斯“应尽的义务”——难怪总不见他人影。随即在公爵末尾句落后感到不解:“即便接壤也有划定领域界限,宫廷书记官登记的地契上不是都写着吗?” 公爵眉梢挑起,眼尾因笑意攒起几道细纹:“是啊。可是我的黛西,那里可是国王陛下都头疼的地方。莫拉维亚伯爵虽放弃了维多维亚国王的头衔,可他们的人民——甚至可能莫拉维亚伯爵自己,都不这么认为。而且南方对创世神的信仰根深蒂固,他们的国家从前就把教会放在极重要的位置,这次战争中教会又对民众施以援手,地位近乎无可撼动。我们实行的‘白魔法特许令’,在维克人的土地上,不过几天就只剩一张羊皮纸。所以我们只能暂且搁置。” 黛西沉默点头,眉宇间浮现几分忧虑,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我每日都需要做什么?” “信件,写写卷宗,只有教会处理不了的事才会让你亲自去。具体其他的事务,路易斯会详细告诉你。” 黛西这才转眸,望向侍立一旁许久的路易斯。路易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平和地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黛西神情一怔,再回看公爵,话里几分意外:“只有路易斯?” 公爵络腮胡下的嘴唇抿起,墨绿的眼睛稍移,又落在黛西白净的脸上:“这个职务设立也不过几月,城堡里一时没有可以调派的人。路易斯既是骑士,又懂得灵异常识,他来帮你我很放心。” “我明白了。”她的话带着了解过全貌后的平静,“我接受这个职务。”她的目光在路易斯和公爵间游移,最终落在路易斯温和的眉眼上。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公爵没有再接话,路易斯便语带恭敬地开口:“目前积压的卷宗只有十份,小姐只需将这十份进行核查后归档。至于提出需要我们帮助解决事件的教会来信,现在为止没有收到一份。不过偶尔会收到几封平民的信函,小姐需要和回信。” 黛西听完,问道:“卷宗和信件在哪里?” “寄来的信件和卷宗已由威尔先生整理后,放置在一楼藏书室隔壁的房间,充作临时工作室。” “带我过去吧。” 路易斯颔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黛西离开房间后,他关上小会客厅的房间门前,与坐在扶手椅上的公爵眼神交汇,那一瞬间很快,快到黛西都没有注意。 门扉掩阖,将公爵那双墨绿的眼眸挡在门后。 “小姐,这边请。” 黛西走在前,身旁的路易斯步伐不疾不徐,与她总隔着几步的距离,妥帖在后。穿过走廊,迈上城堡侧塔的回旋楼梯时,她的脚步慢下来,侧过半张脸搭话:“路易斯,前面几个月,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 路易斯脚步微顿,也放慢步伐:“是的,小姐。大部分教区都理解国王陛下的法令,并愿意配合,除了两个教区多跑了几次。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最终还是要落实在卷宗上。” 黛西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一步步走下楼梯。塔楼上采光窗投下日光,将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墙壁上。 “大部分都是什么案件?” 路易斯罗列了一些:“比如,一位农妇发现田里的稻草人忽然换了位置,像是会动;再如铁匠铺的炉火总是会在午夜燃烧,邻居认为有鬼怪。诸如此类。” “听起来都是些小事。”她莫名松口气,对这份工作的初印象大抵就是写卷宗和回信了。 路易斯听到她的评价,嘴角微微勾起:“法令规定如此,不论事件轻重,都要记录在案。不过有时候,小事对民众来说,反而更重要。” 黛西眼眸里倒影的光颤了下。即使她还未能全然了解外面的世界,却也隐约懂得这些浅显的道理。她的步伐轻快了些,走完剩下的楼梯,转过拐角,去往藏书室隔壁的房间。 说是小房间,也许更合适的形容是采光不错的杂物间。角落里堆放着扫帚和水桶,一边的橱柜里搁满了钥匙、头帽、手套等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正对窗户的木桌上平放着一排木盒,分门别类摞满了平整折好的蜡封信件;盒子旁边则码放一摞整齐的羊皮纸卷,每一份都用细麻绳捆扎。 “这些是卷宗。”路易斯手指轻触那一摞羊皮纸卷,“威尔先生说,有关灵异事件的信件都按时间顺序放在盒子里。不过今天没有。” 黛西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角落的木盒果然空荡荡的。她在桌前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解开麻绳,在桌子上铺展开来,垂眸。 那是一份简短的卷宗,哥特字体整齐排列在羊皮纸上,带着笔压的墨迹和凹痕。内容是一位农夫发现村庄的水井连续几日冒出绿光,怀疑是水妖作祟。教会派人前往查看后,发现是水底沉积了一种发光苔藓,在将苔藓捞出后几天都再未出现异常。 黛西看完这份卷宗,觉得教会的判断大抵没错。她拿起一旁的鹅毛笔,在蘸墨水前偏头看向路易斯:“核对无误后,是要签字落印再归档?” 路易斯答道:“是的,小姐。” 黛西颔首,将鹅毛笔蘸了墨水,低头在卷 宗下角签下名姓,印上封蜡,便将这份放到一边,继续下一份。路易斯安静地站在一旁,只在黛西偶尔询问卷宗的处理和地区名称时,才作简短答复。 如此大约过了几个小时,十份卷宗便全部核对完成。每一份都是些看似蹊跷、实则平常的琐事——甚至还有一位磨坊主看到风车瞬间移动到别处后受到惊吓,细查之下不过是他饮酒过多,走夜路时摇摇晃晃,一头撞上马槽产生的幻觉。黛西将最后一份卷宗用细麻绳捆扎好,摞在全部卷宗的最上面,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向那一排木盒:“这些是平民寄来的信?” 路易斯应声上前一步,将最外侧的木盒轻轻推到黛西面前:“一共五封,都是近一个月陆续寄来的,还没有回信。” 她伸手取出最上层的信件,封蜡上是规整的纹章印痕。撕开封蜡,展开信纸。入目的字迹工整。写信的是某个小镇的商人,说近日店铺里时常丢东西,他守了几天几夜也不见窃贼踪影,怀疑是什么精怪作祟,希望能派人来探查。 黛西的目光在那行表明希望派人探查的字迹上停留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位商人应当找过教会,最终寄信过来,恐怕还是偏向于认定是窃贼偷盗却抓不到人,只好向领主求助。她将这封信件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封信来。第二封,第三封……内容都大致相仿,有的是农舍丢了几只鸡,有的是羊群无故离开羊圈。待打开最后一封只有一圈压痕的信件时,黛西的眉头才微微蹙起。 信只有短短几行,但是字迹潦草,拼写也有很多错误,黛西费了一会儿工夫才读懂其中的含义。 写信的人是一位名叫珍妮·莫莉的农妇,她的小女儿只有一个月大,却连续三日不肯吃喝,只是不停地哭闹。村里的牧师看不出异常,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助于领主大人,希望能找到止住小女儿哭闹的办法。 “路易斯,听听这个。”黛西将信的内容读给路易斯,而后抬起眼睛,正对上他温和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认真。 “会不会是什么病症?”她的眉间隐有担忧。 路易斯接过信纸,垂目细读,神情也变得凝重:“如果牧师也看不出是什么病,那恐怕这种病很难治愈了。不过,也未必不是非人力所为的缘故。” 黛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沿,话语间满是忧虑:“不论如何,一个月大的婴儿,三日没沾奶水,信又是两天前寄过来的——不能再耽误了。” 路易斯微微一怔:“小姐的意思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信纸上的折痕已被压平,边缘却皱起粗糙的毛边。因那潦草凌乱的字迹旁,那一角边缘上,洇着一片模糊的水痕。 “去看看吧。不论是生病还是非人力所致,都需要尽快解决。“她将桌面上拆开的信件拢起,放进木盒,”明天就出发,等我写完回信,就去告诉父亲一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遵命,小姐。“ 于是她拉开木桌的抽屉,取出羊皮纸摊开抹平,提鹅毛笔在墨水中蘸了几下后,落笔书写回信。安静的房间里,一时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日影渐移,西斜的琥珀色光染上绯红,映在少女恬静的脸上,好似抹了层朱砂。她的笔尖沙沙地写完一句祝福的结束语,在句末戳下一个墨点,末尾的花体落款显得有几分仓促。不过她终于搁下笔,捏了捏有点酸痛的手腕,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轻快:“完成了。“ 路易斯的唇角弧度似是深了些许,温和开口:“小姐辛苦了。明天的行程,是否需要我现在去准备马车?“ 黛西揉手腕的动作一顿,想起这件事,伸手在那些拆开的信件里翻找,拎起那片羊皮纸翻过来,看到寄信人的住址。 “路易斯,灰桥村离这里大概多远的路程?” “灰桥村……”路易斯略一沉吟,“那片地区不算近,马车要走一日的路程。” “那骑马呢?” 路易斯眸光微动,见少女神色带几分认真和隐约的期待,回道:“骑马大约半日。” “那就骑马。”她轻松愉悦的语调,让路易斯莫名想到桦树枝头蹦跳的灰雀。 “如你所愿,小姐。”他的话音柔和,又有着妥帖周到的沉稳,“我会备好两匹快马,等明日清晨就可出发。” 6. 第 6 章 第二日清晨用完早餐,黛西便穿过回廊去往门厅。她穿了一身亚麻紧袖短衫,外套兜帽斗篷,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柄鞘镶银边小匕首,随着马靴踏在石砖地面的步伐轻轻晃动。路易斯已经牵了两匹马在城堡门前等候,在望见黛西迈下城堡前的石阶时,他颔首倾身行礼。 “我们走吧,路易斯。”黛西只在他的金发上落目一瞬,便脚步轻快地来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路易斯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上马,才跃上另一匹马。两匹马相继离开城堡,疾驰上前往南方的驿道。 清晨的薄雾尚未消散,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田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初升的日光勾勒出田里已开始忙碌的农人的影子。迅疾的马蹄声踏破矮灌木林的寂静,引得农人们纷纷直起身,望向驿道上一前一后策马的身影。 路易斯控马在前,他的马与黛西的马恰到好处地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微凉的晨风拂过黛西的面颊,将她火红的碎发梳向鬓角眉梢。她看向侧前方马背上挺拔的背影,风吹得他的折花领衬衫紧贴他的脊背,竟莫名显出他腰身的劲瘦。 “路易斯。”她忽然开口,“你之前经常走这条路吗?” 走在前方的青年回眸,声音顺着风传来:“也不算经常。只是之前去南边几个教区时,走过几次。” 黛西应声,没有再发问,只是拉紧兜帽,脚跟轻踢马腹,拉近与他的距离。 驿道两旁渐渐从开阔的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又穿过一片山毛榉林。路易斯在一处岔路口掉转马头,拐入左边的小路:“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几个小时,就到灰桥村了。” 这条路坑洼不平,甚至有低生的野草,黛西不得不放慢马速,避开断生的树根。偶尔还需低头,撩起伸出的矮树枝。 当太阳移至头顶,在泥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他们终于看见一排低矮的房屋,灰褐色的茅草屋顶在丛林间若隐若现,近至村口的路边有一块歪斜的木牌,青苔侵蚀了半根木杆和拴牌的麻绳,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灰桥村”的模样。 路易斯率先下马,牵着马走在前面。黛西也随之下马,在脚底接触地面的一瞬间,脚踝和大腿传来一阵酸痛,好在她及时拉住缰绳稳住身形。她抬眸见路易斯似乎没有发现,才松了些许捏紧缰绳的手指,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进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村里只有几个孩童在橡树下玩泥巴。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男人见到两个外来人,停下手中劈柴的斧头打量他们。路易斯见状走上前,语气和缓:“请问珍妮·莫莉家怎么走?” 男人大抵是从两人的衣着猜到他们的身份,连忙放下斧头,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指向村子尽头:“那里……最后一间。” 黛西道谢,和路易斯一起走向那间低矮的茅屋。外围的篱笆歪歪扭扭,圈起一小块空地。近至篱笆门前,就听到木门里传来婴儿微弱嘶哑的哭声,那哭声像是哭太久失去了力气,断续地一声拉长一声短,让她的心都揪紧了。她将自己手中缰绳递给路易斯,快走几步推开篱笆门,到木门前轻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怀抱婴儿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内。她的面容蜡黄,头巾拢剩的碎发贴在额头,凹陷下去眼窝里的眼睛在看到两位陌生来人后,先是呆滞了一瞬,而后泛光的泪水顺着她瘦削凸起的颧骨滑落,唇瓣颤抖:“你……你们是领主大人派来的人吗?” 黛西见状,胸腔里像是被酸涩的柠檬汁泡过,维持着和蔼的语气:“我是黛西·布兰登。你寄的信,我们收到了。”她垂眸看向女人怀里,已经发黄泛黑的亚麻布里裹着的、只露出一张憋红挂满泪珠小脸的婴儿,声音都放轻些许。 “这是你的女儿吗?” 女人的声音低哑,带着强忍泪水后的细微抽气。她抬起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向后退了半步,带着无措的求助:“是的……大人,快请进。我的女儿,已经这样一个礼拜了,牧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黛西走进这间茅草屋,屋内昏暗,只有灶膛里有星点的火照亮房间。女人将婴儿放在床上,黛西走近,仔细看婴儿皱巴巴的脸蛋。可怜的小家伙啼哭声微弱得像是猫叫,小身子在布里随着喘气轻轻抽动,看得黛西胸口发闷。她伸手轻轻拨开搭在婴儿脸颊上的布料,指腹贴在婴儿的额头上——也不烫,体温正常。 “她一直一口奶也不肯喝?” “是的,大人。就从那天我去河边洗衣服,把丽莎放在篮子里,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哭个不停,什么都不肯吃。” 河边……黛西眸光微顿,这个词像是打火石擦起的火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河边确实会栖息很多精灵,其中不乏有生性喜爱孩子纯净的灵魂的,特别若是玩闹过了头,一个礼拜不把孩子放回家也有可能。 “丽莎……”黛西轻声唤着小婴儿的乳名,凑近了些观察她的后颈,在稀疏的浅黄色胎发下,小小的耳朵后方,有一排青色的细密纹理,如果不是黛西撩开了婴儿那里的胎发,甚至被当作胎记也有可能。但现在她看得很清楚,那是几圈类似于鱼鳞的图案,让她心都沉下去。 “路易斯,进来。”她抬起头向门外唤那位年轻的骑士。 路易斯应声而入,黛西目光示意他看向床铺上的婴儿:“看看这个。” 路易斯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看清她手指轻触的痕迹后,也蹙起眉头。 “是某种水精灵的印记。”他的声音很低,“看起来不像是换生儿,很可能是迷失在水里了。” 换生儿是精灵换取人类的孩子时留下的假婴,它们通常长相怪异——不是有着尖尖的耳朵,就是有着和枯树枝一样的脸蛋,并且性情古怪。但眼前的这个孩子,完全是人类婴儿的模样。黛西心中更肯定是婴儿灵魂迷了路,看向莫莉太太:“莫莉太太,你那天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听到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珍妮·莫莉咬住发白的嘴唇,眼眶里又蓄起了泪水:“没……没有啊,大人。我只是把丽莎放在柳条篮里,搁在岸边的大石头上,然后我就蹲在河边搓衣服。对了……” 她的声音忽然一颤。 “我好像有听见歌声,还夹杂孩子的笑声。我以为是村子里的孩子在溪边玩,就没在意……” 唱歌。黛西与路易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得到答案。有些水精灵,最擅长便是用歌声迷惑人类的灵魂。孩童的灵魂纯净,没有防备的话,很容易会被歌声吸引。 “莫莉太太,你洗衣服的河边,是哪一条河?” 莫莉太太连忙沙哑着声音,指向村后一片稀疏的青松林:“就在那里,很近。” 黛西点头:“我需 要去河边一趟。”她转眼看向路易斯。 “路易斯,你留下来保护婴儿。”黛西想他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但还是开口嘱咐,“用你带着祝福法阵的剑,在门槛和窗台上留下印痕,那些能阻挡精灵再次靠近。” “遵命,小姐。”他的右手扶上剑柄,眉目间仍有担忧,“你独自去河边太危险,我陪你去吧。” “不,路易斯,你留下来保护婴儿。”黛西摇头,否决了路易斯的提议,而后语带安慰,“和精灵交涉的事情,我在花园里做过很多次,所以你不必担心。” 路易斯似乎还想说什么,终归凝视她片刻之后,后退半步:“那请小姐务必小心,两个小时后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去找你。” 黛西应声,抬步离开茅草屋,顺着莫莉太太说的方向,步入村后的那片青松林。沿着下坡的小径向下走,泥土逐渐变得松软,潺潺的溪流掩在一片芦苇后。溪水清澈见底,岸边有生了青苔的卵石,她慢步走近,在水边蹲下身来,看水流淌过石块时泛起的波纹。 她伸出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轻触水面,启唇念摩根女士教过的精灵语,那是一句简单的表达善意与请求的句子。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念,发音有些生疏:“水中的朋友,请出来相见,我无恶意,只为带回迷途的孩子。” 起初水面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大概过了半刻钟,细密的涟漪自溪流中心腾起,缓缓升出一团透明的水球,渐渐凝聚成巴掌大小的小人。它的身体折射出光晕,流动的水波凹陷出两个小窝,作为它的眼睛。 它歪着头打量黛西,发出银铃般的、似有若无的笑声。 她将放在水中的手收回,从随身的腰包中翻找出一块晶莹的蜜糖,轻轻放在靠近它的石头上,声音温和:“你和丽莎的魂魄玩了很久了,她很累了,她的妈妈也在等她回家。你把她还回来,我把这些蜜糖都给你,好吗?” 它像是被蜜糖吸引了,飘飘悠悠落在蜜糖旁边,伸出滴落水珠的手轻轻戳了戳糖块。就在这时,溪水中央忽泛起一圈更大的涟漪,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球从水中浮起,缓缓飘向她。 黛西屏住呼吸,伸出双手。那光球落在她掌心,温凉如水,微微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站起身,对水精灵微微一笑:“谢谢。” 精灵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蜜糖,一点点沉入水中。等涟漪散去,水流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黛西不敢耽搁,捧着光球快步返回茅屋。路易斯正站在门口,见她回来,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眼眸凝她掬捧的手一瞬。而她只是匆忙步入屋内,来到床前,将光球靠近婴儿的胸口。光球像是感知到了它的归处,颤巍巍地浮起来,而后仿佛融化了一般,缓缓没入孩子的身体。 婴儿的哭声忽然停住了。 不过几息,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小嘴开始本能地寻找奶水。莫莉太太灰暗的眼睛倏尔亮起,扑到床边,颤抖着解开衣襟。婴儿立刻含住,急切地吮吸起来。珍妮沙哑着嗓子轻拍着丽莎的后背低哄着,压抑着哭腔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黛西,抱着怀中的婴儿行礼:“大人……谢谢您……谢谢您……” “不用谢。”黛西微微松了口气,“以后去河边,不要把孩子单独留在岸边。有很多精灵太喜欢小孩子了。” 她转身看向路易斯,年轻的骑士正注视着她,唇角带着抹柔和的笑意。 7. 第 7 章 回程的路,穿过丘陵,越过田野,远远已能望见护城河上染着火红日影的水波。黛西的腿肚委实酸痛,腿根也被磨得发涩,手上的力气松了几分,很快就与前方的路易斯拉开超出一个马身的距离。路易斯似是察觉出她的异样,渐渐放慢马速,回眸道:“小姐若是累了,不妨下马休息一会儿。” 她没有拒绝。路易斯翻身下马后,她也勒住缰绳跃下马背。不过这次她没能稳住身形,脚腕酸麻的瞬间一个趔趄,被路易斯及时搀扶住了手臂。 “谢谢。”她一只手捏着缰绳,微微偏头道谢,目光只及他领口的褶边。但她能感觉到耳尖的热度——她的耳朵一定红了。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发丝,路易斯的目光只在她兜帽顶后衣料折出的尖角上停留了一瞬。在听到她的道谢,他微微一怔,随即松开了扶着她手臂的手。 “不用谢,小姐。”他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马缰,却被她固执地躲开了。 “我牵就好。” 他也没再坚持。 一望无际的田野驿道上,只偶尔有几棵高挺茂盛的山毛榉。黛西牵一匹白马走在前,路易斯牵一匹棕马走在后,夕阳的余晖为两人两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黛西走得很慢,像是闲时在花园踱步。路易斯望着那个尖尖的帽顶,顺着斗篷边缘的线条,落在随她步伐晃动的衣角上——她也许不知道,她现在踩着马靴的步态有几分奇怪,像是初学走路的孩童,带了些许蹒跚。 “路易斯。” 他的目光抬起,看到她偏转过来的半边白皙的侧脸,被火红的、泛着金泽的发丝笼着。 “我们今天做的这些,都是你之前事务的一部分吗?” “不全是。”他的声音平和,“之前我的大部分事务是与教区交涉、整理卷宗,这是第一次因为平民的来信到村庄调查。” 她的脚步渐缓,终于驻足回眸看向他,那双绿色的眼眸此刻因西边天空的云彩,而盈满金红的暮光:“那如果今天是你自己来,你会怎么做?” 他的神情微顿,眸子里似有什么闪烁了下,转而望向田野尽头叠嶂的山峦——那里的地平线已在暮色中剩紫红的剪影。 “应当也是和小姐一样,与精灵交涉,将孩子的灵魂换回来吧。” 黛西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你能看见精灵?” 她记得摩根女士说过,自从精灵迁入人迹罕至的森林后,到艾瑟里安时,人类就已经完全失去了看见精灵和与精灵沟通的能力。而她能做到这些,完全是因为她经过“药物改造”。 “以前在罗斯男爵身边做侍从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牧师,他教我很多关于精灵的知识,都是些粗略的技巧。”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凝望他鬓角的发丝因风扫过他的鼻梁,而后随着他的目光也望向西方的地平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落日。” 天际弥留的红光已沉淀作紫色,像是融化的铁水渐渐冷却。而那轮日影,已沉至山脊,只露半弧。 路易斯浅色眼眸中倒映的夕阳微微颤动一瞬,却没有转目,只是静静遥望着落入远山的日光,似是感慨似是叹息地低语:“是啊……很美。” 两人继续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后,再次骑上马背策马前行。到夜幕自四方合拢上天穹,城堡塔楼的窗内亮起烛火的微光,黛西放慢马速,在城堡门前下马,把缰绳递给赶来的侍从,回身看向正在解马鞍上挂的皮袋的路易斯。 “路易斯,今天的事,还要写卷宗归档吧?” 解下皮袋的路易斯闻声看向她:“是的。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小姐明日再写也不迟。” 她的腿确实酸得很,甚至有些隐隐作痛。但她挺直脊背,矜持着得体的姿态微微一笑:“那明天见,路易斯。” “明天见,小姐。”他欠身行过一礼,目送她转身登上石阶。一阵风过,她的斗篷被风掀起,露出鹅绒里衬。那暗色里衬的斗篷一角,很快随着她的转身,消失在门廊的廊柱后。 因着昨日一整天的奔波劳累,黛西一觉睡至阳光爬上窗台才醒。 笃,笃。 两声叩门后,传来苏西的轻唤:“小姐,你醒了吗?” 黛西含糊地应了声,嗓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门轴吱呀一声响过,苏西走进房间,先来到窗边拉起厚重的窗帘。阳光顿时倾泻而入,让还在床帐里的黛西都不适应地眯起眼睛。她睡意朦胧地伸手撩起床帐的一边,苏西见状连忙走上前接过来,将帐布用流苏系在床柱上。 “小姐,早餐你想喝牛奶还是葡萄酒?” “牛奶。”黛西撑起上半身,脱下皱巴巴的长衬衫睡衣,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苏西连忙取来亚麻衬裙,在她套好后,帮她系上一侧的衣带。 “好的,小姐。” 苏西抿唇笑了笑,拿起发梳整理她睡乱的发丝。待她在桌前坐好后,又把装满饼干和覆盆子的餐盘放上橡木桌。做完一切,苏西轻声说道:“小姐,你提到的那间房间,已经整理妥当,一会儿用完早餐,你想去看看吗?” 还在吃抹上蜂蜜饼干的黛西,即刻两三口将饼干塞进嘴里,匆忙灌一口牛奶咽下去后,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走吧。” 苏西因她一连串的动作眼眸含笑,行了一个小屈膝礼:“遵命,小姐。” 两人穿过走廊,下到一楼,来到藏书室隔壁那间小杂物间门前。黛西推开门,日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落过尘的橱柜泛着温润的木色,最上一层整整齐齐地排着黛西从藏书室挑来的书。归档的卷宗摞在一旁,用细麻绳捆扎。窗前那张宽大的木桌上,只在角落留了一只木盒作盛装书信,其余地方空阔得能摊开一整卷长书。木椅也因此多添置了一个,和之前那把并肩靠在桌边。靠墙加了一张长垫椅,旁边是一张小圆桌,铺了素雅的亚麻桌布。 黛西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处角落,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做得很好,苏西。”她看向身边的苏西,“我很喜欢这个房间。” 苏西唇角带笑地欠身:“小姐喜欢就好。那小姐没有别的吩咐的话,我先退下了。玛蒂尔夫人正需要我去整理厨具。” “去吧。” 苏西应声直起身子,又看了窗前的少女一眼才离开,迈出房间后贴心地将房门掩阖。 黛西在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一张羊皮纸摊平,拿起鹅毛笔蘸了墨水,从纸头开始,琢磨落笔。 “……至此,珍妮·莫莉的小女儿丽莎完全康复。” 她在最后一行签上自己的名姓,从木盒里取出那封来自灰桥村的粗羊皮纸信,和卷宗一起捆扎,放进橱柜里。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三声。 “小姐,我带了新的信来。” 那温润柔和的声音,让她眼尾不自觉弯起。她数着橱柜里卷宗侧沿的编号,将新的一份摞到最上层,口中应道:“进来吧。” 门随着她话音落下轻响一声。有着高挑身形的年轻人步入房间,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像是刚从不知何处回来。他手中捏着一叠蜡封的羊皮纸,微微躬身行礼。 “路易斯,这是去哪里了?”她把纸卷的压痕捋平,收回手款步凑上前去,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片刻,探究地落在他手中的羊皮纸上。 他抬起眼眸,神情有一瞬凝滞,而后眼底柔和作吹拂过湖面的风:“照例巡视。”他说完,把手中的信件递给她。 “这是今天刚到的信件,威尔先生说是从南边的林顿村寄来的。” “林顿村……”黛西接过他递来的羊皮纸翻看,背面空荡荡的,没有署名和来处,又翻回来,拇指抵上封口油蜡边缘和纸张的空隙间上掀。 “是的,小姐。那片辖地……与莫拉维亚伯爵领接壤。” 她卡在蜡缘上掀的指尖停顿片刻,而后继续揭起疏松的油蜡,展平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凌乱不堪,线条歪歪扭扭,像极了蠕动的线虫,难以辨识。黛西盯着看了半刻钟,眉心攒起几道褶皱,在字母尚可辩识的前提下,勉强逐字逐句:“致我尊贵的领主大人……” 信看起来笔墨密密麻麻布满了半张纸,实际内容大抵不过寥寥几行,只是字母和字母之间隔了太远,不过好在她弄清了信的意思。写信的是一位酿酒为生的农妇,在断续地表达了自己对创世神的忠诚信仰后,她近乎是崩溃地倾诉她的遭遇,每个单词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她的儿子在出生后不过两个月病逝,她的丈夫自那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整日整夜地不归家,直到昨日教会的牧师突然带了邻村的几个牧师一起上门,告诉她,她的丈夫是“渎神者”,死在了村子后的山林里,而她很快也要被审判推上火刑架。 “……以创世神的名义,求您还您卑微的仆人和她丈夫一个清白,看在创世神的名义上,求您……”

信到这里就断了,黛西看着句尾那个没有拼写完的单词,手指捏紧羊皮纸的一角。 她只觉呼吸像被扼住,喉咙发紧。她没有再读第二遍,只是把信纸还给路易斯。 路易斯在扫过第一行模糊的表述后,眉头紧锁。 “路易斯,”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比她自己想得还要平静,“这封信是怎么送过来的?送信人是谁?” “我没有接手。”他将信纸稍稍合拢,“不过从南方来的信件,通常是受雇主雇佣的马夫捎带。我可以现在去向威尔先生打听。” “先不必了。”黛西叫住他,转身看向木桌正对的窗外,暖光将庭院中紫衫树叶照得透亮,而她的胸腔却沉闷得好似风雨欲来。 “路易斯,一位已经定罪的农妇的求助信,能完整无缺地送到这里——这是不是他们故意的试探?” 路易斯的眉宇染上凝重,他当然明白她的担忧。与莫拉维亚伯爵领接壤之处,教权与领主权纠纷严重,这确实可能是南部教会对公爵、甚至可能是国王新法的试探。如果不闻不问,只会让教会权威更加稳固;若出面干涉,迎来的可能会是矛盾激化,南部教会联合施压。 “小姐,这确实极有可能。”他的话里是深思熟虑后的赞同,“南部教区的主教一直对国王的新法令颇有微词,递送的卷宗都是一年前的结案。如果小姐想详细了解这件事的原委,我可以明日就前去探查。” 这件事的确不能直接插手,最好的办法也许就如路易斯所说,让他以私人的名义去探查,这样即使被发现也并非“领主授意”。 木门忽然闷响两声。 “小姐,有新到的信件。” 黛西和路易斯相视一眼。 “进来吧,威尔。”她扬声说完,木门就被推开,威尔拿着一封压折平整的信,行礼后递给黛西。他没有过多停留,在黛西接下信后就关门离开了。 黛西垂眸看纸面工整的字迹,念出上面的地址:“从橡木村寄来的。” 路易斯在她念完地址后,眼中一闪而过丝明光,眉头深锁,薄唇微抿,酌量片刻后开口:“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橡木村虽然属另一个教区,但距离林顿村很近。” 黛西闻言心中一惊,从信纸中抬头盯上他的脸:“很近?”她说完就撕开信上压实的蜡封,展开信纸,匆匆一览,眸里愈发暗沉。 “是一位商人写信,说他借宿的旅店有‘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夜晚旅店旁边的树林里总有奇怪的声音,还有幽蓝的火光,第二天和他同宿在隔壁的结伴就消失了,旅店主人说那个同伴是买酒去了,但他怀疑是昨晚一伙‘奇怪的家伙’做的,当天就离开了那个旅店。” 路易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地图,在木桌上摊开,指尖压上一处标记,声音低沉:“小姐,橡木村和林顿村相距不过十里。那片森林,很有可能也是那位农妇的丈夫死去的地方。” 她呼吸一滞,走到木桌前低头看他摊开的地图,他指尖压着的标记,距离另一处标明“林顿村”的地方,不过两寸。两地之间隔着森林和一条河流,一北一南。 “……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了,虽然林顿村不在辖区,但橡木村在。”她偏头看向路易斯,一双眸子明亮如星。 “小姐要亲自去?”他的话中含着担忧,对着那双眼眸放柔语气,诚恳道,“这件事很可能牵扯颇多,小姐不妨等我探查过后,再做决定。” 黛西摇头,手指摩挲信纸边缘:“不,那位农妇等不了那么久。两件事要同时进行。路易斯,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出发。在这里……”她的手指敲在地图上一处乡间小道的岔路口,“你走这里,以私人名义去林顿村调查。我从这里,在靠近橡木村的旅店歇脚。第二天我们在橡木村会面,再去森林探查。” 路易斯垂下眼眸,目光凝在她手指敲过的岔路口,又落上距离橡木村最近的集镇,按在地图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那我先送小姐到集镇安置妥当后,再去林顿村调查,这样能确保您安全。” 黛西大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应下后语带安慰:“我会魔法,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晓小姐不同于他人的能力,”他的语气像是叹息般的温和,又含着些许柔软的无奈,“只是赫尔斯公爵大人……交给我的职责。” 她绿色眸子里的光有一瞬的凝滞,羽睫扑闪了下,随即随着她的眼睛垂下去,仿佛被桌上摊开的地图吸引了。只有黛西自己知道,她的脸颊有点热——她在害羞。 8. 第 8 章 马蹄趟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将鬃毛打湿,在蹄铁踏上草叶低垂的小路后,一串串水珠顺着湿漉漉的纤毛滴在泥滩里。 “前面就是集镇了。” 年轻的男子牵马在后,少女压低兜帽走在前,马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在静谧的林中留下簌簌的声响。 午后日光斜斜照下来,将两人牵马穿过石砌拱门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鳞次铺就的街道上。正是小憩的时光,街上少有人往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慵懒地坐在石阶前,目光追随着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目送他们步入对面巷口。 两人在挂了狐狸木牌的旅店前停下脚步。酒馆里正在擦拭桌面的中年人听见门外传来的驻马响鼻声,连忙搁下布巾迎出去。待看清牵马的男子后,脸上露出热情而熟稔的笑容:“路易斯!好久不见,又来住店?” 他戴着一顶棕灰色羊皮小圆帽,将稀疏的发顶遮得严严实实。黛西不由多看了两眼帽檐外漏出的几缕碎发。 路易斯轻笑了声,赶在店主那双探究的眼眸转向黛西前接上:“是给我身边这位——黛西小姐,我的雇主。” 老板的眼底闪过丝惊讶,随即摘下小圆帽按在胸前欠身,满脸堆笑:“小姐,您的到来让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他伸手接过路易斯手中的缰绳,随手塞给一旁的年轻人,年轻人便牵着两匹马往马厩去了。 趁他转身吩咐伙计备水的间隙,路易斯微微侧身,向黛西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姐,这位是旅店老板托马斯。先前巡视时我总在这里落脚,他为人忠实可靠,值得信任。” 黛西眸光闪烁一下,瞟了眼那个略带佝偻的背影,轻轻点头。 托马斯回过头来,殷勤引路:“小姐,这边请。” 他将两人引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小姐,这是店里最安静的一间,窗户正对着后面的院子,不临街,晚上不会被过往的马车吵到。” 房间虽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一张铺着亚麻床单的木床,靠窗摆了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织锦。她点了点头:“很好,就这间吧。” “小姐满意就好。”托马斯躬身退到门外,“水一会儿就送上来。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待托马斯离开,路易斯走上前,目光扫过窗框和门闩,又走到窗前向外望。院墙外便是稀疏的树林,再远处,是山峦起伏的轮廓。 “这里还算安全。”他说完回过身,仍有几分不放心,“我明日傍晚之前便会赶回来。在此之前,请小姐尽量不要独自外出。若有什么事,可以托付托马斯,他在这镇上住了二十多年,人面熟。” 黛西听着他的叮嘱,唇角上扬,一一应下:“我知道了,路易斯。你去林顿村,也要多小心,那里情况要复杂得多。” 路易斯眸光微顿,轻轻颔首:“我会的,小姐。”他半侧过身,目光却没有移开,“那我现在就出发了。” “好。” 他欠身行礼后,拉开房间门离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远去。黛西走到窗前,不多时便见路易斯从马厩牵了那匹棕马,离开后院,跃上马背后一扯缰绳,身影消失在来时的树林里。 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许久,直到送水的伙计敲响木门,才转身去接水。 黛西简单洗漱后,就来到楼下的酒馆。午后时分只有两三个零星的客人,凑在角落的桌边低声交谈。托马斯在吧台后擦拭着陶杯,见到她下来迎上前去:“小姐,要不要来点什么?我们店里的炖菜和黑面包是这条街上最好的,还有自家酿的麦酒。” “要一份炖菜,一杯牛奶。”黛西找了空位置坐下,余光扫了眼角落的几位客人,都是寻常农夫打扮,没什么特别。托马斯端着托盘过来,将炖菜和牛奶摆在她面前。 “小姐慢用。” 黛西应了声,低头吃起来。胡萝卜和土豆炖得软烂,连豌豆都可圈可点,她一边吃,一边思忖明日的计划。 日影西斜,酒馆的客人就陆续多起来。她将炖菜吃完,正打算回楼上,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她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走进来,其中一个拍着桌子喊:“托马斯,来两杯麦酒!这一路可累死我了。” “从哪儿来啊?”托马斯一边倒酒一边随口问道。 “橡木村那边。”那男人低声骂了句什么,灌了口酒,“那片林子可真是见鬼,又是哭号又是蓝火,以后和橡木村搭界的任何生意我都不干了。” 黛西起身的动作一顿,慢慢坐回椅子上。 另一个男人显然不知道这回事,问道:“出什么事了,哈蒙?你脸色像刚见了一匹狼。” “那可比狼骇人得多!”男人顿时压低声音,凑近同伴耳边,“橡木村里都传开了,那片林子里死了几个人,听说还是渎神者在作恶,每晚都有哭号似的怪声,还有幽蓝的火光。” 那位同伴睁圆了眼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压下流露出的惧色:“天啊,教会没做什么吗?” 男人的声音更低,黛西只能听清断续的词语:“已经……抓了很多渎神者……没用。” 一旁的人叹息一声,几近喃喃自语:“创世神保佑……”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黛西便付了饭钱,在托马斯的招呼声里回到楼上去了。 入夜,黛西拉开木窗,对着那片漆黑的树影从东头到西头细细打量,她的视力自从身体恢复后在黑暗里也格外地好。不论那些树梢是因风过轻轻晃动,还是几只野鸟蹦上枝头簌簌作响,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了半晌,也未见什么异样,只是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猫头鹰的低鸣,出奇安宁平静。 她关上窗,走到床边坐下,凝上床头晃动的烛火,心事重重。 不知道路易斯到林顿村了没有…… 东边的天空透出些微光亮的时候,黛西·布兰登就睁开双眼,从床铺上坐起。她昨晚没能睡好,除了因为只铺了亚麻床单的床板太硌,还因为她闭上眼睛就是些光怪陆离的火焰和扭曲的森林。她抬手捋开眼前打卷的发丝,揉揉眉心,深呼出一口气。 一楼酒馆此时只有几个客人,她在一张桌前坐下,点了些果蔬和黑面包,又要了杯麦酒醒神。 托马斯很快将这些端上来。 她吃完早餐后,日光从酒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钟,抬眼望向窗外,街道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甚至能听到隔街的叫卖和车轮滚过石铺路的杂音。 她在桌前坐了会儿后,起身结账。托马斯见她走向旅店外,出声询问:“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黛西微微一笑:“去橡木村。” 托马斯眉头蹙起,眼睛里写满复杂情绪:“小姐,那儿最近可不太平。您真要去?” “我只是去打听些事情。路易斯要是回来,告诉他在这里等我。”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笃定,“我不会去很久。”< /p>他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前街道延伸的方向:“我明白了,小姐。您多加小心。走出集镇往东的那条宽敞的路,过了桥,您就能看见那片橡树林了,路边会有路牌。” “谢谢你,托马斯。”黛西应下来,从院子里牵出马翻上,纵马而去。 她沿着托马斯指的方向,走了大约两刻钟,就见到那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涌进深林。她一扯缰绳,让马小跑着渡过石桥。又走不过几里,那片高生的橡木林就出现在视野中,破旧的指路牌上只有几个凹陷的字母,她勒马凑近木牌仔细看了半晌,才辨认出确是“橡木村”。再向前一段路程,才看到稀疏散落林边的几栋茅草屋。她下马,一间间房子看去,最终停在那处挂着木牌的木屋前。 木牌上用焦炭歪歪扭扭地写着“旅店”,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起了毛边。 黛西牵着马上前,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的脸从暗处门缝里探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黛西,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满了枯叶:“住店?” “你好,女士。”黛西礼貌问好,“请问这条路再往前走,能到林顿村吗?” “林顿村?”老妇人木讷地重复,目光越过黛西的肩头,望向她来时的路,眼睛却像找不到焦点,空茫茫地飘着。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黛西几乎以为她没听清,正要再问一遍,老妇人终于慢悠悠地吐出话来:“那里离这里不算近,天黑之前你可能到不了,小姐。” 黛西眼底掠过一丝光,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个谎言,路易斯摊开的地图还印在她的脑子里,距离绝没有那么远。 “那些倒是没什么,我经常会走夜路。”黛西的目光从老妇人脸上划过,不动声色看向昏暗的木屋内,“只是听说这附近的林子近来不太平,夜里有奇怪的声音,还有幽蓝的火光,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从橡树林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到黛西脸上。她语速迟缓地拉长声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的:“……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倒是这林子里有不少野狼,眼睛绿得像幽火,夜里狼嚎像是刮风,叼走了好多个走夜路的旅人。” 黛西捏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沿着脊背一路攀爬,像冰凉的蛇钻入脊髓。她面上不显,收回看向屋内的目光,露出一抹微笑:“多谢你的提醒。” 老妇人如蒙尘玻璃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应声,半转过身子,伸出枯瘦的手将门向后推去,露出屋内灶膛里暗红的炉火。黛西已经牵着缰绳走出许远,马儿轻快地跟在她身后,尾鬃随着步伐一摇一摆,转入一丛乱生的灌木后。 她确定感觉不到那令人脊背发冷的视线后,才放松攥紧的手,翻上马背轻夹马腹,掉转马头从小路绕回去往集镇的路。正午日光正好,她却手心冰凉,不由身体前倾压低肩膀,只想赶快回到托马斯的旅店。 “不舒服的感觉”,的确如此…… 她脑中忽而冒出那封信上的话,眉头蹙起,脚跟更用力地踢了一下马腹。 她走出不过一刻钟,对向的驿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扯了缰绳放慢马速,转过一片小枫树林,迎面就见一匹熟悉的棕色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金发飞扬,衬衫折花随风打在身上。 是路易斯。 9. 第 9 章 他眼眸中的神色在看清黛西的轮廓后微微一松,抿起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安心的弧度。他拽起马缰,马向前哒哒小跑几步后,勒停在她面前。 “小姐,你独自前往橡木村,没事真是太好了。”他急匆匆行了一个颔首礼,目光从她捏着缰绳的手指到马靴,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话间还带着压低的喘息。 “路易斯。”她原本绷紧的脊背松弛些许,暗自松了口气,“我没事。”她看了眼他来向的驿道,“你是从集镇赶过来?” “是的,小姐。”他平复呼吸,让语速趋于平稳,“我听托马斯说你一早就去了橡木村,就赶过来了,看来没有太晚。” 他的发丝沾湿在额角,眼底在日光下有若隐若现的青黑,她刚要发问的话卡在了喉里——答案看起来那么明显,他昨夜没有休息,才会在还未近傍晚前就从林顿村回来,找到自己。 “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安抚,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眸光一凝,转而正色道,“那个案子调查的怎么样?农妇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路易斯的眉峰攒起,浅蓝的眼眸蒙上一层暗色,压低声音:“小姐,那位酿酒的农妇名叫艾拉,她丈夫名叫马丁。认识她丈夫的人说,两个月前孩子还没有夭折时,他就经常去森林里捡拾柴火,后来在森林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孩子夭折后就更是沉默寡言,很少回家。一个礼拜前,一位猎户在森林里发现一具尸体,全身都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过,甚至血液都是绿色的。教会用了三天时间确认那是艾拉的丈夫马丁。” 黛西的呼吸微滞,随即眉头紧锁:“没有挣扎的痕迹吗?” 他轻轻摇头,神色复杂:“没有。而且这片森林里这样离奇身亡的人,一个月内已有超过四起。林顿村的农民能走的都走了。教会对此解释为渎神者作祟,近来的追查结果都指向艾拉。” 黛西眼眸微动,移向一旁低矮的灌木:“他们有公布什么证据或者人证吗?” “有一位牧羊人说看到艾拉在夜里念什么咒语,但那位牧羊人已经搬走了。据说是去了南边的康维尔镇上。” 她的眸光暗沉下去,那个小镇她没听说过,但既然是在南方,只可能是在莫拉维亚伯爵的领地里。 “我明白了。”她轻轻颔首,目光移回路易斯的脸上,“我刚才去了橡木村的旅店,那位店主是一位老妇人,她的言行举止都很奇怪,我询问她去林顿村的路,她骗我说天黑之前到不了,还说森林里失踪的人是被狼叼走的。我怀疑她隐瞒了什么。” 路易斯的眉心皱起几道细纹。 “我们去那片树林看看,”黛西一扯马缰,掉转马头,“即使是人为的咒术,也应该会留下痕迹。” 路易斯颔首,犹豫一下后开口:“小姐,请允许我在前为你开路。” 黛西夹马腹的腿顿住,拉了缰绳让马踱步近路边,闪出足够的空间让路易斯走在前面。 路易斯纵马自她身旁擦肩而过,黛西看着他背影拉远,也拍了马背,紧跟上去。 度过石桥,绕过高耸橡木林,成片的山毛榉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午后的暖光落不下分毫,渐有丝丝凉意随风渗进皮肤里。再往前走,浓密的树荫随倾斜的山谷坡度成片压下,成一片昏暗的领域。更深的地方甚至暗作漆黑,连树木的轮廓也辨不出分毫。 路易斯寻至一条坡缓的小路,放慢马速走下山坡。黛西跟在后,手指不自主捏紧。灌木枝叶刮过马靴紧裹的腿肚,发出簌簌摇晃声响。他们大概往前又走了三四里路,还没进入山谷,黛西的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停下马蹄。 黛西扯了扯缰绳,她也只是在原处前后踏步,鼻腔里发出阵阵压低的呼噜声。前面的路易斯也注意到身后的异常,驻马回看。 “怎么了,艾洛蒂?”黛西只得放弃扯马缰,松开一只手抚摸她的鬃毛。 艾洛蒂轻轻打了个响鼻。 黛西又试着夹了下马腹,艾洛蒂还是不肯向前。 她只好抬头询问路易斯:“路易斯,还有多远?” 路易斯拿出一卷地图展开,估算距离:“不远,小姐。按照村民说的,就在山毛榉林的深处,山谷的南坡上。” 黛西看着那片最暗的树荫下,目测也只有不到一里路,便翻身下马,马靴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前面的路马不好走,我们徒步进去吧。” 路易斯收起地图,眉心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归只是抿了下嘴唇,翻身下马,接过她的缰绳,在一棵最高的毛山榉上拴好,挂上标记的亚麻布。接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走在前面,将横生的灌木枝条清理干净。 “请走这边,小姐。小心碎石。” 黛西跟在他身后,依照他踩实的脚印,一步步走入那片树荫。在视野完全暗下来后,一阵风拂过,送来一股血和腐烂的味道。路易斯脚步微顿,因着前方的道路忽而开阔些许,灌木低矮,甚至有压折的草叶。 黛西也停住脚步,随之环视四周。林中寂静得连鸟鸣和振翅声都没有,远处的树叶看不甚清,离她最近的那棵树干上,斑驳的树纹赫然深深凹下去一块。黛西眉头皱起,抬步走过去:“路易斯,来看这儿。” 路易斯听闻她的呼唤转过头去,注意她走的方向,加快几步跟上去。 只是走近几步,她就辨识出那块深陷下去的凹痕,竟不是杂乱无章的刻画,而像是某种字符。 “……牺牲者。”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肩膀被猛地一扯,她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余光瞥见一只枯瘦的、带着青 色筋脉的手。 她尖叫着在路易斯身后站稳,才看清那只枯瘦手指的来源,路易斯的匕首已经没入那僵直身形的胸口。他手腕一转,匕首抽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液体汩汩涌出,溅落在草地上。 那具干瘪的身体向后踉跄两下,随即抬起布满沟壑的脸,灰败的眼珠直盯上路易斯,又扑上来。 黛西迅速催动魔法,气流自她掌心涌出,迅即盘旋在两人身侧,将那可怖东西直推出去。 不曾想,这一个动作像是出发了什么机关。树叶刷拉拉作响,灌木枝和草叶都在摇晃,黑暗深处突然冒出幽蓝的火光,随即窜出七八个黑影! 路易斯动作更快,匕首割破扑上来躯体的脖颈,一腿将破败的身形踹开,另只手拔剑出鞘,一步横在黛西身前:“小姐,退后!” 黛西没来得及回应,就见路易斯纵身上前,与黑影在几步外缠斗。魔法扬起的旋流吹净飞溅的粘稠绿沫,她目光紧盯着那抹矫健的影,收紧有些发麻的手指。 就在她专注操纵气流的瞬息,背后忽然一凉,她下意识转身。 血腥气扑面而来,一张放大扭曲的脸怒张着嘴,露出黏着腐臭液体的糜烂牙龈,直向她咬来。刹那间,她胸口的护身符变得滚烫,几近灼伤皮肤。 “啊!” 一声凄厉尖锐的嘶鸣。 后背撞上树干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而那个将她推开的残躯惊恐地尖叫着抱紧头颅,在地上翻滚。 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路易斯只觉周身一空,绿沫溅上手背,心中一紧,一剑刺穿扑上来的一具浮肿的身体,欲要后撤。然而他拔剑后退不过半步,又被迎面掏来的朽烂枯手挡住去路。 黛西努力撑起刺痛的脊背,一只手扒上树干,摇晃着继续催动咒语。就在她念出第一个字符,她扶着树干的手心下传来冰凉的温度。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漆黑一片里,即使只有一点明光,也足够她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是咒文!是整个阵法的咒文! 她当即伸手自腰间拔出匕首,捏紧手柄狠狠刺进树干里,两手抱紧,砍了下去。 所有残破的躯体——浮肿的、烧焦的、尖叫着直扑而来的、挥舞着手伸向路易斯的——骤然停住。它们随之发出刺耳的咆哮,皮肤上的青筋泛起幽蓝的光,灰败的眼眸齐齐凝向抱着匕首刺进树干的黛西。 她只觉手下的温度越来越冷,如水凝结成冰般顺着手柄一寸寸渗进皮肤里。 路易斯瞳孔骤缩,抬步奔去:“小姐,快松手!” 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路易斯已经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拉开她的手。 幽蓝的光自匕首手柄喷射而出,正中路易斯背心。 “路易斯!” 10. 第 10 章 刺耳的咆哮声渐弱,几具身躯前后歪斜几步,栽倒在地上。幽蓝的光散去,森林又暗作漆黑一片。 “路易斯!” 她又低头唤一声,就觉手腕上握紧的力道松开。那只手颤抖着撑在地面,手指掐进泥土里。 “我没事,小姐。” 他的声音压抑着喘息,低下去的脸被发丝的阴影遮住,看不清神情。他像是平复呼吸般深喘几下,直起脊背的同时闷哼一声,身形又压低回去。 黛西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停住:“你感觉怎么样?” “……很冷。” 他的话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让黛西只觉肺脏都被揪紧了。 “我们离开这里。”她即刻转眸看向插在树干里的匕首,戴祖母绿戒指的手指轻触柄身,感受不到冰凉才握紧手柄,将匕首拔出插回鞘里。她又看了一眼上面已经被划断的咒文,转身要搀扶路易斯的前一刻,一具残破的身躯在她几步之外颤巍巍站起来。 黛西呼吸一滞,拔出匕首。 那身躯朝向她走了几步,又歪倒在地上。 她眉头皱起来,手指松了片刻,决定先不管那些,转而伸手捞起路易斯的手臂,搭在肩上。 路易斯的身体像是僵了一下:“小姐,我……” “我扶你。”黛西打断他的话,咬紧牙关踩实地面,腿有些抖地将她和他的重量撑起来。 路易斯的喉里压下破碎的粗喘,凌乱的呼吸打在她耳边,带着令人心惊的凉意。黛西捏紧了他的手腕,艰难地迈出一步,踩实,再迈第二步。 她能感觉到路易斯在撑住身躯不压在她身上,她肩膀上的压力时轻时重。可即使是这样,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发抖,每踏上一块石头,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拖拽着身子爬上去。不到半刻钟,她就不得不走几步掐紧树干,撑着大口喘息。 路易斯的身体越发冷去,甚至呼吸都开始变缓。她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挣扎着爬上最后一个矮坡。低矮的灌木丛后,那棵最高的山毛榉露出轮廓,阳光落在树顶摇晃的叶子上,染上一层明色。 她肩膀上的力道忽然一重又一轻。路易斯终于身子一晃,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 “路易斯!”她惊呼出声,手指扯紧他的小臂把他拽回身上。 他重新靠来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偏侧过脸,隔着他汗湿的发丝,从齿缝里惊慌失措地叫他的名字:“路易斯!” 压低的头颅下传出一声自喉咙里挤出的闷闷回应。 “我们到了。” 她边说边喘,扛着他用力,声音也变了调。不知是拖还是拽着他走向那棵系着亚麻布的山毛榉,直至看清灌木丛后凑在一起嚼着青草的马儿。 日光终于透进来,照亮些许掩映的枝叶。 低头嗅着什么的艾洛蒂最先看见回程的两人,马蹄在土里刨了两下,扬起头打了个响鼻。 “艾洛蒂……”黛西的声音几近喃喃自语,半拖半抗着路易斯走至马前,又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她似乎从艾洛蒂脸上看出了担忧的神情。 “路易斯受伤了,我需要带他回去。” 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断续,甚至几次都要吸气接上。 艾洛蒂的马蹄动了动,几步扭转过身来,甚至压低脊背卧下,偏头看着她。 黛西怔了下,鼻尖忽而有些酸,顾不上什么就将路易斯扛上去:“谢谢你,艾洛蒂。” “小姐……” 就在她要将他放下的时候,耳畔忽而传来他带着喘气的声音。 “什么?路易斯?”她的动作顿了下。 “请让……弗洛里安先走……”他的声音因为喘息而轻轻浅浅,却一字一顿咬得清晰,“他知道回去的路……托马斯会知道的……” 黛西目光迅速瞟过也已经凑上来的棕马,他的喉里像是有不安的呼噜声:“好,我知道了。路易斯,你坚持住。” 她让他趴伏在马背上,伸手去解捆在树干上的缰绳。被松开的弗洛里安没有离开,只是低着头凑近了伏在马背上的路易斯,鼻头蹭了蹭他的发顶。黛西已经翻上站起身来的艾洛蒂,手指捏住缰绳:“他会没事的,弗洛里安。” 她的目光坚定:“我保证。” 弗洛里安仰头打了个响鼻,抬步飞奔在前。黛西也双腿轻夹马腹,紧跟在后。一前一后的影子冲出丛生的灌木,消失在蜿蜒的林间小道上。 临近傍晚,酒馆里人影渐稠。吧台后的托马斯正拿一块亚麻布擦拭酒杯,店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抬头,就见一匹棕马在路人的惊呼声中停在他的旅店前。店外的年轻人伸手要去扯马的缰绳,被托马斯连忙喝住。他急匆匆扔下手中的亚麻布,推门而出,看清那对马耳和挂的囊袋,即刻吩咐伙计去镇外接人。 黛西载着路易斯走过集镇外的石桥,远远就见两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向她挥手。她的腿已经痛得厉害,手臂也因用力麻了一半,喘息着凑近过去,才得知是托马斯店里的帮手。其中一个连忙回去旅店备车,另一个则接过缰绳,稳稳扶住几次将要滑下来的路易斯。他们什么都没问,这让黛西松了口气。 换乘马车的速度极快。黛西在信中简明写了路易斯的状况,就让托马斯印上蜡封寄给摩根女士,自己则爬进马车,和路易斯回程。 马车的颠簸里,她累极了,几次迷迷糊糊耷拉下眼皮,又一头撞在车壁上清醒过来。 她不得不狠掐一把又痛又麻的腿根,眼角都逼出泪花,在黑暗里摸索着搭上他被冷汗沁湿的额头。 那一块凉得像冰。 她不敢运用魔力,生怕会让情况更糟,只能一边捂住他的手指试图温热他的体温,一边心里默念着祷词。 天际隐约透出光亮的时候,马车在赫尔斯城堡的门外停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威尔带着仆从拉开车门。黛西踉跄着在威尔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回眸看向被仆从抬下车的路易斯,声音已经因为没有沾水和劳累而嘶哑:“摩根女士在吗?路易斯伤的很重。” 威尔在她身旁应声,扶着她向城堡内走去:“摩根女士已经在西侧塔楼的房间等候了,小姐,医生和公爵大人在等你。” 才步入正厅,公爵夫人和赫尔斯公爵已自楼梯上走下来,公爵夫人近乎拎着裙摆奔跑下来,一把将发丝凌乱、双眼通红的黛西搂进怀里亲吻额头:“我的黛西!”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低头捧起黛西的脸,拨开她额角的碎发。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黛西的鼻根忽而酸涩难忍,泪珠大颗大颗自眼眶里滚落下来,声音也哑了:“妈妈……” 公爵紧绷的眉宇几分松懈开来,看向身边的宫廷医生维特先生。维特先生拎着药箱走上前,行礼开口:“黛西小姐,请坐。我为你做一些基础检查。” 意识到还有医生在场,黛西深呼一口气,手背轻抿去泪珠,矜持着姿态在威尔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配合医生卷起袖口。 她胳膊上有几处擦伤,后背有处挫伤,大腿更是被磨破了,全身除了腹部,几乎哪里都有淤青。维特先生将几处伤口包扎完毕,就留下一锡罐装的绿色药膏,嘱咐了用量方法后,便在威尔的送行下离开。她动了动还有点疼的脚踝,撑着椅背扶手站起来,走了几步,一瘸一拐。 公爵叫住她:“黛西,你去哪里?” 黛西回头,语气急切:“父亲,路易斯为了保护我,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必须去看他,不然我不安心。” 公爵眉头皱起,停顿一下,与公爵夫人对视一眼后,回道:“让苏西陪你去。” 黛西只是应下来,仍一步步拖着疼痛的脚踝,迈进回廊。等苏西赶到,她已经扶着墙壁爬完回旋楼梯。苏西连忙上前几步,扶上她一边手臂:“小心,小姐。” “在哪边?”黛西偏头问道。 “前面那扇门就是,小姐。” 黛西顺着苏西说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扇铁皮镶有花纹的橡木门,在离楼梯口不过两三步的方向。走廊窗投下来的光在那扇门前绘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在苏西的搀扶下走近至门前,却在抬手敲门时顿住,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门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11. 第 11 章 她的手指落下,叩了三下门。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铁环叮铃响作一下,门便被吱呀拉开。摩根女士一手还捏着药杵,看清来人忙让到一旁,大步迈向一方矮桌台:“黛西小姐,快请进。我刚还在想要不要找人通知你。” 黛西心里一紧,目光示意苏西留在门外,自己拖着一只脚踝,步伐一顿一拐地走进屋内,回手推上木门:“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房间里唯一的木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摩根女士伸手从敞开的麻袋里抓一把干草叶,扔进研钵里捣碎。她的语气像是在半开玩笑:“你的骑士凉得像是镜湖底的冰。” 话音落下,黛西只觉浑身的血液也一并凝成了镜湖深处的寒冰。她甚至顾不上纠正摩根女士前半句的玩笑,忍痛疾走几步扑到床边:“什么?” 亚麻床单上,路易斯躺在那里,脸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皮肤却白得像石灰。 “黏液太多了,多得不像是一般的病证。他是受到了什么外部的力量干扰,是吗?”摩根女士将捣碎的干草倒进一只盛满黑乎乎药液的陶碗里,端到床前,“帮我把他扶起来,亲爱的。他这样可喝不进去。” “是的,女士。”黛西连忙伸手到路易斯颈后,托起他后脑,“是一个法阵。我用匕首划碎了刻在树干上的咒文,没想到还会有魔咒。路易斯想要拉开我,却被蓝光打中了……” “……听起来像是诅咒。” 摩根的声音压低几分,俯身将碗沿贴上路易斯的嘴唇,微微倾斜碗底。 黑褐色的汁液缓缓自唇缝间渗入,又有些从唇角流出。黛西急忙从口袋抽出手帕,垫在他嘴边,听到那个词,心里咯噔一下:“诅咒?” 摩根低低应声,将最后一滴药水灌进去,陶碗搁回桌面:“这显然是针对破坏法阵的人施加的咒语。它有特定的作用目标,造成的伤害也非比寻常。这种程度的诅咒,应当有不一般的代价。” 黛西想到什么:“那里的树干上有刻字,是说‘牺牲者’,那会不会是诅咒的代价?” 摩根眉头皱起,神色凝重地回头:“那个法阵是什么样子的?” “咒文是刻在树上的,我没有找到符文。当时情况很乱,一群像是尸体的东西在我运用魔法后冲出来攻击我们,他们会不断地爬起来,不会死一样。”黛西说起来,仍心有余悸,“后来我撞到树干,树干摸起来冰凉,我才看到了树干上的咒文。我记得你说过,破坏阵法的方法就是破坏咒文,我就用匕首把咒文划破了。” 摩根了然:“咒文破坏后,那些躯体就倒下了,变成那束蓝光?” “对。”黛西点头。 摩根从药堆里抽出一张写满药名的羊皮纸,翻过来:“你还记得咒文是什么吗?” 黛西努力回忆,她离开前有仔细记过那片咒文:“我不认识,但我可以画。”她几步走到摩根身边,拿起笔在墨水里蘸一下,凭着记忆歪歪扭扭落笔,将记得最深的几个咒文画下来。 摩根站在一旁,随着她的绘画,眉头越拧越紧,眸光暗沉。到黛西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摩根才开口:“这是霍尔文。” 这个称谓在黛西听来全然陌生。 摩根注意到她欲要发问的神情,眉头些微松几分:“这些文字早就不再使用了。它诞生的时间比科伦王国都早,在维多维亚第八位君主在世时,它曾盛极一时。那个时代也被普遍认为是艾瑟里安生活的时代。”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黛西目光都凝固了,低头再次看向她笔下扭曲的符文:“那这个……” 摩根仔细辨识她绘制的每一个文字,手指按在她抄写的第一行:“这里是写法阵的作用,”她的手指顺着她抄的字符下滑,“这个字符是附加的意思。这个咒文没有结束,还有一部分。” 黛西看着摩根手指按住的最后一个符文,后面空白一片,心渐渐沉下去:“后面我不记得了……”她抬起头,话中急迫,“我现在就安排人去那片森林,把完整的咒文抄回来。” 摩根摇头,不赞成这个提议:“在不清楚布置法阵的人和目的的情况下,贸然返回森林太危险了。” “不,我会安排人去找。”她将羽毛笔扔在桌上,转身踉跄着往门外跑。 “黛西小姐。”摩根叫住她,“路易斯爵士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他的护身咒救他一命,诅咒没有伤到他。” 黛西的脚步一顿,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转头看向她:“什么护身咒?” 摩根目光几分柔和下来,转向一旁。 黛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张只有床高的木凳上,横放那把路易斯常贴身的佩剑。 她怔了下,不确定地看向摩根:“他的佩剑?” 摩根收回目光,看向黛西:“看起来是这样,亲爱的。我只检查到他体内不能平衡的黏液,没有寻找到诅咒留下的变化,他喝下药就会恢复了。” 骨子里像是有什么被抽空了,腿又疼又软,她下意识扶住门沿,深深吐了口气:“……真的?”她还有些不确定,再次追问。 摩根嘴角弯起弧度:“真的。”她的语调甚至轻快几分,“不过如果你需要,我会再往药碗里加些迷迭香和曼德拉草,亲爱的。” 黛西因这一句调侃脸色由白转红,最终不得不抱怨出声:“女士,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摩根轻笑出声,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那柄安静躺在木凳上的佩剑。 “你们去了和莫拉维亚伯爵领地接壤的地方?”公爵眉头攒起,语气沉沉。 “是,父亲。”黛西将那封写满半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的羊皮纸信放在桌上,“林顿村的案子,教会到现在都没有查清。那片森林里的怪事已经波及到了靠近那附近辖区的居民,我不能坐视不管。” 公爵眉头皱得更深:“这件事,我们可以在辖区附近加强戒备。但已经定罪的结案,”他的手指在那张羊皮纸信件上轻敲,“现在不能插手。” 黛西不能赞同:“即便他们不配合,按国王的律法,林顿村的案件领主有权干涉,提出异议。” 公爵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黛西,你要明白,有权干涉和全权处理的区别。为什么国王的法令只是提出有权干涉?维多维亚才结束战争,第一次并入科伦的版图,他们需要时间接受新的君主,而不是再度挑起矛盾和冲突。”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为祸,栽赃 陷害推出替罪羊息事宁人?”黛西的语气越发急迫,“他们还伤了路易斯!在我们的领地里!” 公爵沉默片刻,深邃的绿眼眸抬起来,语气温和,却有几分不容置疑:“你说教会栽赃陷害,企图息事宁人,那你有证据吗?”他的手指压在那张羊皮纸上,“只凭这农妇的一面之词,你怎么能知道她不是在撒谎?” 他的手指交叉起来,搭在桌沿:“至于路易斯,他是以私人名义去往林顿村调查,本意就是不想挑起争端。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的伤不能白受。” 黛西眉头紧皱,手指收紧,仍有几分不甘:“我明白。但是艾拉等不起。” 公爵听完她的话,吐出一口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我的黛西,坐下来,尝尝这杯蜂蜜酒,克里诺斯蒂新产的。” 他将那只高脚锡杯搁在她面前,想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活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猎犬——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盯着锡杯里焦糖色的酒水,手指慢慢松开,拿起抿了一口。辛辣甜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顺着喉咙滚下去,竟将心里那簇火苗浇灭些许,只余有回甘。 “……还不错。”她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又喝了一口。 “那里的蜂蜜酒一直都是科伦最好的。”公爵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等她眉头松开几分,才从桌头的羊皮纸卷里抽出一个短小的、约摸一手长的纸卷递给她。黛西目光在那纸卷上停留,伸手拿过来。纸卷是用半根紫色绳带系牢,纸面光洁平整,在纸卷的接缝处,她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字母。 “其格维尔伯爵说,上个礼拜日,莫拉维亚伯爵和国王陛下在教堂外见过面。陛下这几日有意要接受他的提议,登记所有王国在职白魔法师,包括习得魔法的来源和途径。” 其格维尔伯爵,她当然知道。那位亲和友善的姨父一直在宫里任职做秘书。她的手指压着纸卷边缘展开那片信纸,仔细密函上的字句,短也不过几行,却让她的心慢慢悬起来。 “登记在教会名册上,由教区主教做备案……”黛西抬起头,“父亲,陛下为何不让宫廷魔法师做主理,却让教区代权?” 公爵的手指轻敲桌面:“伯爵的意思是,全国范围内的白魔法师零散,在法令之前,从不像教廷下设教区,自成体系。宫廷魔法师主理,既费时,也费力。教区登记则快很多。” 黛西眉头紧皱,白魔法虽然在科伦王国建立后即被允许,并且加入神职魔法体系,但大部分魔法师仍散在民间。即使是摩根女士这样的草药师,也没有被国王特许为“魔法师”——这确实是王国律法的疏漏。 黛西欲言又止,发觉辩无可辩,只能不甘出声:“可白魔法师都受他们管辖,那领主依靠谁来主理灵异事件?” 公爵络腮胡下的嘴角弧度加深:“所以我们要给国王陛下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黛西怔了下,捏着纸角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公爵向后靠在椅背上:“过几天,我会去晋见国王陛下。黛西,照顾好你妈妈,还有……记得做好准备。” 黛西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我想贝拉公主会非常愿意在聚会聊聊她堂姐最近的工作的。” 12. 第 12 章 路易斯康复得出奇地快。黛西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时,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苏西,得知男仆说今早路易斯爵士已经可以坐起身来,不由加快步伐来到橡木门前,抬手轻敲。 “请进。” 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压低的疲惫。 黛西推开门,却看到了一位陌生人正站在路易斯床旁。那人大抵三十出头,戴一顶褐色小毡帽,棕色发丝卷曲得像是绵羊毛。路易斯先看到她,唇边扬起温和的弧度,颔首行礼:“小姐。” 那位有几分佝偻的大叔也连忙转过身来,后撤步躬身摘下帽子行礼:“黛西小姐。” 黛西点头应下,看向路易斯,路易斯先一步介绍:“小姐,这位是哈默·伍德。他是我庄园的代理人,这次来城堡交付地租,顺路探望我。” “伍德先生,”黛西礼貌问好,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很辛苦。我想你们应当有很多话想说,只是……” 她看了一眼半靠在床头的路易斯:“路易斯爵士重伤初愈,如今坐起来都有些吃力。你不妨先去侧厅喝杯麦酒歇歇脚,地租的事情,改日他好些再议也不迟。” 哈默目光掠及靠在床上的主子,恭敬应声:“是,小姐。” 他又向路易斯垂首行礼,直起身拉开木门。门随他动作吱呀轻响一声,又在他离开后妥帖地掩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黛西走到床边,坐在那张木椅上,看到一边桌上像是新堆的文书皱起眉头:“那些是什么?” 路易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闪烁了下:“是哈默送来的税单和支出账本,还有一些法庭案卷。” 黛西转而看向他,语气有些不满:“你才刚刚恢复,领地里的事,不急。” 路易斯还想说什么,眉目间终归染上无奈:“是,小姐。” 她的眉头这才松开些许:“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多了。” 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苍白的脸色都像是好转起来:“是,托小姐的福。今早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比昨日好了许多。倒是小姐,身上的伤可有好一些?” “已经好多了。”她的语气轻快,眼眸弯弯,“维特先生的药很管用,我只擦了两天,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的视线在她袖口的折花处停留一瞬,那里遮掩的肌肤似乎还泛着青紫:“那就好。” 她又问了些摩根女士的用药和饮食,一直到窗外日光斜斜铺在地面上,花园里隐约传来修剪树篱的咔嚓声,才目光在他几分倦意的脸上逡巡,停下对话。 “那你好好休息吧。”她声音轻轻地落下,却一时不想挪动身子,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又消逝在路易斯温和看着她的眼睛里。 “好,小姐。”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从木椅上起身,不经意看清她拉开门时发丝自她耳畔落下的一缕,随着阖门的拂风,晃动着消失在橡木门后。 午后,铺展在木桌上的日光泛着莹莹的蜜糖色。少女坐于桌前,手中鹅毛笔沙沙作响。她在卷宗下角落下签名后,卷起纸卷,拉开桌边抽屉取出长柄铜勺。 工作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进来吧。” 苏西推门而入,把手中托的点燃烛台放在桌边。黛西将铜勺里加几块碎蜡块搁置在烛焰上,叫住了要行礼离开的苏西:“苏西,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兄长在阿什福德往来经商?” 苏西转身的动作顿住,手指理了下裙摆站在原地:“是的,小姐。都是卖些牛奶面包之类的小生意。” “我需要人打听消息,关于南边圣彼得堂区的,特别是林顿村。还有橡木村的旅店。”融化的蜡液在她倾侧勺柄的动作里滴落到系绳结上,她另只手拿起印章,将蜡液压实,“不需要专程去察什么,只需要在与他人闲谈时‘不经意’问起,那一带近来有没有什么怪事,教会都是怎么处理的。如果有人提到渎神者,尤要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将印章放下,抬眸与苏西对视:“你兄长在阿什福德,南北往来的人都与他面熟。他若愿意,我会给一笔丰厚的报酬。若实在不便,我也不勉强。” 苏西虽不知其中牵扯,但见黛西眉目间几分忧虑郑重,便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哥哥为人忠实、口风紧,对小姐一直心怀感激。若是知道是替小姐办事,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今晚就写信给他,要他多多留意。” 黛西的嘴角弯上弧度,从桌头的钱袋里拿出一枚银币放在苏西手心:“拿去,多买几杯麦酒喝。” 苏西几分受宠若惊地合拢手心,屈膝躬身:“谢谢小姐。” 黛西颔首,看着她行礼道别离开,目光移回已经凝固的封蜡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阳光透过云彩,将东边天空照得透蓝。赫尔斯城堡门前,侍从奔忙着将行礼抬上马车,公爵夫人将黛西的发丝捋到耳后,低头亲吻她脸颊。 “我走了,妈妈。” 黛西脱开公爵夫人的怀抱,转身走向敞开的马车。 “替我向贝拉公主问好。” 黛西回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钻进马车里,同公爵夫人挥手:“我会的。” 马车一路驶过田野,沿着驿道向北。黛西向后靠在椅垫上,垂着眼眸,思绪不自主飘去几日前在林顿村的经历。车行几小时后,正午烈阳明亮又刺眼,她一身深蓝绸裙裹着,不免生出热意。寻了一刻钟,没找到什么东西,只好以手扇风纳凉。 日影西斜,城堡塔楼的轮廓渐渐在树梢上方显露出来。马车在卫兵的示意下放缓速度,在石阶前停稳。 车门被侍从打开,黛西拎着裙摆走下马车,就见一位身着浅绿长裙的女官已经在阶前等候。她嘴角带着得体的笑容,向黛西行礼:“黛西小姐,公主已在二楼小厅等候多时了。” 黛西微笑致意:“有劳带路。” 她跟在女官身后穿过走廊,至二楼小厅门前。女官轻叩几声木门,得到应允后便推开门,请黛西入内。 室内温暖明亮,三扇高大的窗格透进暖黄色的日光,落在坐于正中的贝拉的棕色发丝上。桌上摆着银质 托盘和几只精致的锡杯,她听见声音扭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黛西。”贝拉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会迟到。” “我可不敢让公主殿下久等。”黛西说着就要弯腰行屈膝礼,被贝拉一把拽住。 “少来这套。”贝拉眉眼弯弯地调笑,拉着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路赶过来花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上午。”黛西在椅子上坐定,就有侍女上前为两人斟满琥珀色的酒液。贝拉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去门边,也在椅子上坐下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比去王宫近多了,我每次从这里回去,都要走上整整一天。”贝拉笑着摇摇头,语气嗔怪,“要不是理查德说‘这个季节这里的湖泊正适合观赏水鸟’,我恨不能窝在王宫里不出来。” 黛西被她的话逗笑。两人就这样语气轻松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到贝拉将手中的陶杯放到桌上,从身后的小桌上取出一个扁平的匣子。 “我刚得了几块上好的杏仁糖,南方运来的。”她将匣子打开,取出一块方正晶莹的糖块,“你尝尝,比我们这里做的细腻多了。” 黛西接过糖含在嘴里,杏仁的清香蔓延开来,带着甜味。 “确实好吃。南方也有这么好吃的糖果。” “南方现在不比以前,莫拉维亚伯爵各种东西都往领地搜罗,国王陛下也是又喜又忧。”贝拉语气里带了些感叹的酸意,“就这杏仁糖,他们拿去再加些糖霜杏仁汁,就尝起来香甜许多倍。” 黛西的眸光闪动一瞬,抿了一口酒,状似不经意开口:“说到南方,我最近也有去一趟。是因为一个农妇寄来的信,和那边林子里的怪事有关。” “林子里的怪事?”贝拉心生好奇,身体前倾,“什么怪事?” 黛西叹了口气:“是在林顿村,就是那个和莫拉维亚伯爵领接壤的地方。那农妇寄信来说她的丈夫死在了那边的林子里,教会却说她是渎神者,要把她推上火刑架。我去了一趟,却发现那林子里怪得很。” 贝拉的眉头蹙起:“到底是怎么了?农妇怎么会是渎神者?”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我亲自去了,结果发现完全不一样。”黛西压低声音,“那片林子里有一个法阵,树上刻了那种很久以前的霍尔文。那种文字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一个农妇怎么会懂那些?” 贝拉感到脊背发凉:“那后来呢?教会就没说什么?” 黛西摇了摇头。贝拉也沉默下来。待了会儿,贝拉端起酒杯,送到嘴边轻啜一口,垂下的眼睫像是遮掩几分沉淀的目光,再抬眼轻拍她手背:“南方现在这么危险,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她的眼眸又温和几分,好似调侃:“我可不想我们的第一灵异事务官受伤。” 黛西听到那个词语,心尖震动一瞬,随即被她逗笑,弯起一抹腼腆弧度:“你就会打趣我。” 贝拉眼尾勾起,两个女孩目光交汇间,皆心照不宣地爆出一声轻笑。 13. 等待进入网审 月升过桦树枝头,天垂已浸满浓重的葡萄紫。理查德走在前,贝拉与黛西在后,踱过草坪一步步走向城堡。他们刚自湖边观赏完水鸟回来,长靴上沾满泥泞。贝拉一边走一边雀跃地与黛西说个不停,黛西侧耳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断续杂在两个女孩夜莺般的笑声里。 “……感觉怎么样?乡野的风光,是不是比城堡里的挂画上有趣多了?” 黛西对着贝拉几分炫耀的神情憋不住笑意:“是啊,有趣多了。”她说着抬起头,目光掠及缀满星辰的夜幕,一轮明月高悬,洒下的光皎若牛乳。 “我还是第一次夜里出门,没想到就碰到这么美的夜色。今晚月亮好圆。”她轻声感慨。 贝拉闻言也抬起头,看到那轮圆月:“是啊,难得的圆月。”她说完,侧头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轻快语调,“今晚要不要来我的房间?这一年我又搜罗了很多好东西,肯定有你喜欢的。” 黛西怔愣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想起很久之前确实有一个没能听到结局的故事,心里像是猫抓一样痒:“好啊,让我看看公主殿下又多了些什么珍藏。” 贝拉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像是几分得意地故弄玄虚:“你就等着瞧吧,黛西小姐。” 迈步进门厅,理查德就将斗篷递给伸出手的老管家,微笑与她们道别:“两位女士,晚安。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贝拉嘴角压不住上扬,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挥手:“晚安,王子殿下。也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理查德嘴角笑意加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往另一侧塔楼。 贝拉只是看着理查德转身离开,便拉着黛西回身往二楼卧房走去。侍女已经在屋内摆放了两盏烛台,暖黄的光晕刚好足以照亮床帐和床旁的小矮几。贝拉牵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转身自矮几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本封皮精巧的巴掌大小抄本。黛西的呼吸都放轻缓了些,待贝拉完全转过身,看清精致小抄本封皮上的哥特体文字,轻呼出声:“《罗兰与安洁莉娅》……这么厚,是全集?” 贝拉在她身旁坐下,让她看清绘满复杂花纹的封皮,和中央镶嵌的一小颗珍珠,语带得意:“我特意命人造的,里面还有插画。” 黛西看着那些复杂花纹,只觉她见过的最漂亮的抄本也不过如此了,努力按耐下想知晓结局的激动心情,感叹:“真漂亮。” 贝拉得了夸奖眉眼弯弯,见她这模样就大方询问:“上次读到哪里了?” 黛西便兴致勃勃地分享:“到罗兰受国王封赏后,去寻找安洁莉娅那段。” 贝拉便翻开到那一页,继续往下念书。 后面的故事却是让黛西越听越难过。罗兰在回程的路上被女巫下了诅咒,变成女巫的情人。安洁莉娅等不到罗兰,便去寻找他,见到罗兰不再爱她悲痛欲绝。罗兰清醒过来,为保护安洁莉娅中咒身亡。而安洁莉娅看到罗兰死在面前痛不欲生,也随之而去了。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着你,让你如此憔悴和悲伤?你的额角白似百合,你的面颊像是将逝的玫瑰……” 她听着贝拉一字一句念结尾的颂诗,心口像堵了一团稻草,扎得每一处都细细密密地疼。 贝拉轻而稳的语调渐缓,她停下来,抬起眼眸看向唇角些微抿起的黛西,将书本阖上:“安洁莉娅真是太蠢了。” 黛西因她简短的评价而抽回情绪,看向贝拉那双泛着明泽的眼睛。 “她就算是为了她的骑士,也应该杀了那个女巫。”贝拉眼中映着跳动的烛光,黛西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她原本抿起的嘴角松开,转而勾起赞同的笑:“你说得对。” 贝拉见黛西眉目缓和,忽而眼眸弯弯变成一对月牙儿,凑近去黛西耳边喝气:“我还没问你,你家那位‘天使般容颜的勋爵’,现在如何了?” 黛西浑身一僵,不知是因忍着耳畔扫上来热气的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转眸看去,抿唇一笑:“你是说路易斯爵士?” 贝拉退开几分,眼尾微微上挑:“我听说,他一直在你们家城堡就职?”她语气轻快,话里又是压低的探究,又是上扬的揶揄,“上次宴会之后,贵女间都传开了。沙龙派对上总会有人提起几句。” 黛西听出话里的意味深长,眸子里的光闪烁一下:“那些都是他的私事。而且他事务缠身,我也极少见他有空闲。” 贝拉轻笑一声,把小册子放回抽屉里,话也变得悠悠然:“他既然是你们家的骑士,你当然要清楚些。免得最后,还要从别人家那里套口风。” 黛西的目光在她话落时凝固一瞬,看着贝拉转过去披散发丝的后脑勺,睫毛颤了下,等她转过身来,又对上那双蒙着一层烛影的戏谑眸子。 “是,公主殿下。”黛西语带无奈,“我没有见到他与哪位贵女来往密切——至少现在没有。除非他极为享受与领主们的约会。” 贝拉扑哧一声被逗笑。 日影西沉,临近傍晚。马车在赫尔斯城堡门前停下,一身深蓝绸裙的黛西摘下帽子递给威尔,迈入城堡正厅。公爵夫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黛西平安无恙归来,吩咐威尔去备晚餐。 “和公主殿下聊得开心吗?”公爵夫人搁下手里的书册,从扶手椅里站起身。 “开心。”黛西一边整理因马车颠簸而散的发丝,一边步履轻快走向公爵夫人,“贝拉和理查德王子还带我去湖泊看了水鸟。” 公爵夫人按着她肩膀,让她转过身去,伸手帮她把发间的别针收紧:“听起来你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黛西笑出声,乖巧站着没有动:“很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见浑身黑羽的天鹅。” 她们又聊了几句城堡里的事,便在威尔的告知下去往餐厅用餐。 餐厅里,公爵已经坐于主位。公爵夫人至他身侧坐下,黛西也坐在他另一边。主菜上桌后,黛西就语气轻快地聊起来昨天的见闻,公爵夫人一边切着羊腿一边接话,偶尔啜一口葡萄酒。公爵则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有聊到需要确认无误的时候,才会插一句话。 新端上的一篮子各色浆果还带着莹莹水珠,黛西伸手拿了一个蓝莓吃进嘴里,被突然开口的公爵 叫住,转过脸去。 “对了,黛西。”他端起酒杯,喝了口混着肉桂的葡萄酒,“路易斯这几日回切里顿去了,他说他的庄园里有事要处理。我安排了休暂代他的职务,有什么事他会帮你。” 黛西咀嚼蓝莓的动作停住,含糊不清地出声:“……休?”她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近卫队里的一员。 公爵点头,将酒杯放下:“他明天早上会去工作室见你。” 黛西将蓝莓咽下去,压住满腹狐疑,又从果篮里捻起一颗覆盆子:“好的,父亲。我知道了。” 覆盆子在舌尖咬破,甘甜的汁水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酸意,暂且被她忽视在一旁。 休是一位个子高挑的青年,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一双褐色眼眸。虽说是替路易斯代职,但几日相处下来,黛西深觉他对灵异事务一窍不通,连卷宗该如何归档、信件该如何回复都一无所知。一开始,黛西还会让他在她查看卷宗时侍立在一侧,在发现他只是一板一眼在身后站岗后,她便体贴地让他在门外做值守。他倒是十分地尽责,即使要站一天一夜,没有黛西的吩咐,他都不会动一下。 苏西敲门进来的时候,还有几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礼貌问好:“下午好,弗朗先生。” 休以颔首和完美的嘴角弧度作回应:“下午好,苏西。小姐有什么需要?” “壁炉里需要新添些木柴。”苏西弯了弯嘴角,侧身进门。 黛西看着苏西进门,正要转头继续整理卷宗,苏西凑近至她身旁,压低声音递出一叠压得平实的羊皮纸:“小姐,我哥哥送来的信件。” 黛西拿起鹅毛笔的手停住,转而捏住纸角接过来,点头。 苏西便整理裙摆退回壁炉边跪下,从柴架上取了木柴,用拨火棍把干柴推向火焰正中,让火焰烧得更旺。 黛西展开那片巴掌大的纸叠,从纸头还算清晰的文字。 信的内容十分琐碎。即使它开头有着亲切的问候语,结尾有着清晰的赞美和落款,但比起说它是信件,不如说更像是按照时间堆起来的随记。黛西皱起眉头连着读了几遍,才从各种闲谈记录里整理出一些用得上的情报。 林顿村森林里的怪事并没有因为艾拉被推上火刑架而停止,那片村子里即使买面包的人都少得可怜,已经没有商人愿意去了。橡木村也因此受到牵连,许多人能搬走就搬走,那个老妇人开的旅店都荒废了几天,据说门窗都被钉死了。一位买酒的教士说圣彼得堂区的怪事一直有,他是从北方来的新教徒,说主教执事对这些事都见怪不怪,提起来就是渎神者、炉渣会,再问就摆摆手什么都不说,像是怕怨灵找上门一样地嘟囔“创世神保佑”。 她又仔细回看一遍南方雨季葡萄都没人收,葡萄酒降价那一段,确认她没有看错那个模糊的拼写:“……炉渣会……” 苏西添完木柴起身告退,黛西的眼眸自信中抬起应声。木门掩阖后,她听见苏西和休短暂的交谈声。 ……不知道藏书室里会不会有关于这个词的书籍。 她这样想着,拉开抽屉,将纸叠塞在记事簿的下面。 14. 番外1 夜晚,静谧祥和,树影轻晃。赫尔斯城堡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都透出暖色光晕。西侧塔楼二楼的房间内,只燃有一盏昏黄的蜡烛。融化的蜡泪沿烛身滑落至锡台,凝成一团团矮丘。 年轻的骑士背靠木架的床头,脊背微弓起,一只手捏长卷羊皮纸一角搁在膝头。他长睫低垂,眉心轻蹙,唇畔向下抿起,似是极为认真地逐字。过一刻钟,他头也不抬,另一只手伸向床头的矮几,摸索被几卷羊皮纸掩埋的鹅毛笔。 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一瞬,他的呼吸忽而凝滞,手指颤抖地悬停在空中两秒,随即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低垂着贴近膝头,呼吸急促而凌乱,捏住羊皮纸的手指收紧,将纸面捏出一团皱褶。 几日来进出房门的男仆轻敲几声木门,在几息过去未能得到回应,推门而入后药碗都险些抛去,语调惊慌地上前:“路易斯爵士!” 他喊了几声没得到应答,匆忙转身跑去尽头的药室。 半刻钟后,摩根女士手举烛灯推开木门,身旁男仆还在絮叨:“……晚餐前爵士还一切正常,说今日的苹果酒比昨日的香甜……” 摩根俯身将烛台拿近路易斯压低的脸,看清他面色苍白,唇瓣青紫,神色一沉。 “你先出去,阿伦。”摩根将烛台搁上一边木桌,从口袋里迅速取出一把鼠尾草,在烛台上点燃。 阿伦在她话落后离开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摩根将燃着的鼠尾草挪至路易斯身侧,让烟雾萦绕他颤抖的面颊,再把鼠尾草一圈一圈挥动,盘旋在他身周。 “平息下来,躁动的身躯,夜晚的明光,请归还他受困的灵魂……” 随着烟雾包绕他全身,他的颤抖渐渐平复,发白的指节有了血色,缓缓松开床沿。 一把鼠尾草燃尽,摩根吹熄了火焰,低头看唇瓣虽发白,但已不再青紫的路易斯。路易斯呼吸平稳许多,睫毛颤了下,慢慢抬起眼眸,眼底是深深的脱力和庆幸:“多谢……摩根女士。” 摩根直起身子,将剩的草茎扔进陶碗里,眸光沉沉:“是突然开始?之前都没有过?” “……是。之前都没有过。”路易斯撑着直起身,将手里近乎纂成一团的羊皮纸展开,抹平,“……像是有什么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摩根手指收拢起来,转过身看他:“……看来是个非常不好的消息,爵士。” 路易斯抹平羊皮纸的动作停顿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说就好,女士。我在听。” 摩根沉吟片刻,语带遗憾:“我先前的判断是错的,诅咒还在。只是它不是原本应该有的方式。” 路易斯抬起眼看向她。 烛火映着她的面容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她的眉头上抬,眸光复杂到难以辨清:“如果下一次月圆,你还出现这种症状,我可以肯定,爵士,这是黏液依然过多的征兆。只是你变成了只有月圆时诅咒才会发 作。” 他的眼眸里甚至没有多余的惊讶,只有眉梢抬起些许,目光移开不知焦距在何处一瞬,而后语气平和地移回视线:“我知道了,谢谢你,女士。那这个诅咒的解法,是不是需要完整的咒文?” 摩根女士的眉头皱起,甚至目光带了探究,嘴上应着:“是的,爵士。如果有咒文,我更能够判断是什么样的诅咒。但是解法,我不敢保证。” 路易斯得到答复,轻轻颔首:“我明白了。”他说完,又停顿几秒,“还请你先不要告诉黛西小姐。” 摩根眸光微顿,眉头松开几分,甚至压住要挑起的眉梢。 路易斯眼中映着她的表情,一字一句语气诚恳:“女士,那片森林危机四伏,南部教区对新法令又颇有微词,不论如何,现在都不是为此忧虑的时候。所以,这件事还请你帮我保守秘密。” 摩根沉默片刻,无奈叹了口气:“好吧,爵士。”她伸手理了下发梢,“不过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能保证会一直帮你隐瞒。” 路易斯眸光顿了下,随即嘴角牵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女士。谢谢你。” 摩根摆了摆手,收拾完木桌上的陶碗:“明日我会拿更多的鼠尾草来,爵士。好好休息吧。” 她行过一礼,拉开房间门,迈步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易斯绷紧的肩膀极慢地松懈下来,向后靠在木床头上,视线像是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15. 等待进入网审 黛西看着马车被树林遮挡至完全看不见后,才收回视线,往藏书室走去。 “黛西,不用太担心了。” 在穿过回廊的路上,日光自石柱间落下,将墙壁的雕花照亮。她听到母亲的话偏过头去,发丝自肩头滑落到胸前:“我没有,母亲。” 公爵夫人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眉心:“你的表情严肃得像是看到一条恶犬。” 黛西怔了下,眉头也跟着松开了一点,暗忖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公爵夫人回身继续走在前,裙摆微微晃起一点弧度:“你父亲是去议事,又不是去决斗,不用那么紧张。” 黛西听着不知是什么情绪,她也许是有一部分担心在父亲那里,但有更多或许在别的地方。 她小跑几步跟上去,裙摆掀起一点又落下,谈起来别的事:“父亲还参加过决斗吗?” 公爵夫人笑盈盈地走在前,声音在回廊里有些分散:“那当然。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藏书室里,光晕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斑块。黛西关上藏书室的门,走向角落里摆满一摞书籍的矮桌。那是她这三日来搜罗的成果,还有足足七八本没有过目,而剩下看完的那些一无所获。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起最上层的那本继续看。 地板上的斑块从左移到右,最终暗淡地失去光亮。门被敲响了三下,黛西才从书本里抬头应声。苏西带着蜡烛进门,将烛台放在墙壁的灯架上。黛西看着她的动作,合拢书本,直起有些酸痛的脊背:“苏西。” 苏西收回手,压在裙摆上:“是,小姐。有什么需要?” “摩根女士在城堡里吗?” “嗯,摩根女士在西侧塔楼的药室。”苏西回答。 黛西眼眸凝在了某个方向上,而后移向一旁,像是思量:“……在西侧塔楼的药室?” “是的,小姐。”苏西大概明白她在想什么,“阿伦说,摩根女士像是在研究新药,今早还托他在威尔先生的清单里加新的鼠尾草。” 黛西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看向窗外灰蒙的颜色。她还以为摩根女士在阁楼,毕竟天色这样晚了。但提及西侧塔楼,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就滑向几日前还在那里暂住的人。她将手中的书本放回桌上,起身理好裙摆的褶皱:“去西侧塔楼,我要见摩根女士。” 苏西应下,把放在灯架上的烛台重新取下,迈步在前:“小姐,这边。” 黛西随苏西离开藏书室,穿过回廊,自回旋楼梯来到二楼。她下意识看了眼最近的那扇橡木门,而后在苏西晃动的烛火里继续跟随向前走,一直到走廊尽头一扇只有几个门钉的木门。 苏西敲了敲门,在得到摩根女士的“请进”后,与黛西对视一眼,低头行礼退下。 黛西推门而入,一股鼠尾草混着芸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蹙了眉。而桌前一身红色长裙的人,正忙着一只手攥一把干草叶,放进铜秤盘里。 “摩根女士。” 黛西的话才开口,背对着她的人影手上动作一顿。摩根半转过身来,面上意外的神色晃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丝烛光里看不太清的弧度:“黛西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黛西走上前去,看清她药称下压着的羊皮纸,是一份划去好几味药材,又修补增添的药方。摩根抬手继续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看上去像是薄荷的草叶,带动烛火颤了下,让她不得不抬头,暂时不去细看没弄清的药味。 “你这是在做药?” 摩根随口应着,把称好的药倒进陶碗里:“是啊。这几天凯尔说夜里花园总有怪动静,一早起来还会在草坪上看到‘精灵环’,就拜托我想想办法。” 黛西听到这个词几分困惑:“精灵环?” 她当然知道精灵环,那是一些爱跳舞的暗精灵在草地上留下的痕迹。通常它们只会在月圆之夜跳一整晚,而碰到它们跳舞的话确实非常麻烦,因为它们会非常乐意人的灵魂参与其中——甚至被它们带走。即使只是它们通宵跳舞留下的圆环,也极其喜爱带走人的魂魄。 “对,精灵环。”摩根说着,将装草药的麻袋用亚麻绳一圈圈捆扎起来,“小姐这么晚来,一定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黛西总觉得奇怪,这种“精灵环”应该是用精灵语友好交涉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特意做些驱邪的草药…… “嗯,我是有问题想请教你,女士。”她把疑惑暂时压下去,“你知道‘炉渣会’吗?” 摩根的手指将麻绳用力打了个结,语气低下去:“炉渣会?”她转过头的时候表情是黛西没见过的认真和严肃,“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 黛西怔了下,在晃动的烛光里,莫名后背发紧:“是我上次在查的案子。教会说是渎神者作祟,我就问了附近的村民,他们说和炉渣会有关。” 摩根女士的眉梢似乎挑起一点,绷紧的眉头松开些,从高大的木架前搬了一个木凳放在黛西面前:“坐吧,小姐。”她的语气像是在叹息,“这件事可要说不少时间。” 黛西挽起裙摆,在木凳上坐下。摩根在她对面落座,手指搭在桌沿上。 “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讲艾瑟里安的故事?” 黛西目光专注,点了点头:“嗯,我记得。” “艾瑟里安虽然被判以火刑,但他残余的弟子将他的理论成果保留了下来。他们学习艾瑟里安的魔法理论,尊崇艾瑟里安的处世之道,从教皇的控制与打压中残存,并与之抗争。他们称自己为艾瑟里安的追随者,称艾瑟里安为殉道者,将他们的组织称为拜艾瑟里安教。” 黛西的呼吸凝滞一瞬,随即脑中快速运转,那个法阵上有艾瑟里安生活时代的霍尔文,教会把渎神者和炉渣会联系在一起:“所以拜艾瑟里安教就是……?” 摩根点了点头:“那是教会对他们的蔑称。” 黛西心绪复杂起来:“那个法阵,又是怎么回事 ?是教会……?” 摩根摇了摇头,语调也渐沉下来:“小姐,其中的事由十分复杂。拜艾瑟里安教从创立到现在,已经过了几百年。现在的艾瑟里安教,已经深深扎根在南方,鱼龙混杂。那个法阵,很难说是不是他们所为。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希望你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黛西什么答案都没能得到,不由有些挫败:“女士,我认为我有权知道更多。我现在也是艾瑟里安的传承者,不是吗?” 烛火下摩根的表情似有一瞬忽明忽暗,几秒钟后,得到了她声音低沉的,称得上是冷硬的拒绝:“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在现在,”她加重了那个表示时间的词语,“你是在草药师调理下恢复身体健康、并且了解身体保养知识的公爵家的小姐。” 她说完后,末尾还带了丝软化下来的无奈叹息:“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是公爵大人吩咐的事。” 黛西深知从摩根这里应当问不出更多的情报了,只好也放软语气妥协:“我知道了,女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摩根眉眼柔和几分,嘴角弯起弧度:“早点休息吧,亲爱的。想这么多,可睡不了好觉。” 黛西伸手揉了揉额头,最近确实想的有些多。在她拎着裙摆起身的时候,她的手心里被塞了一个巴掌大的亚麻布袋,轻捏一下,还有沙沙声响。 摩根眼眸弯弯,笑得狡黠,像是偷塞给她什么宝贝似的耳语:“一些百里香和洋甘菊。” 黛西怔了下,心头一热,双手合拢,把小袋子捧在手心里,转头看向她:“谢谢你。晚安,女士。” 摩根轻快地挥挥手,看着年轻的女孩端着一只烛灯,步伐轻盈地出门,在合拢门扉前,对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转回桌前垂眼看羊皮纸上修改的药味,暗叹一声,年轻真好。 入夜,昏黄的烛光映着梳妆桌前少女的脸,她暗色的眼眸像是焦距在桌面的一角,随着女仆搁下发梳的轻微声响而睫毛一颤。 “小姐,可以更衣了。” 黛西站起身,配合她抬起胳膊,方便她解开后腰上的绳结。 “苏西,晚餐前你说摩根女士在配药,并且购进鼠尾草,是听谁说的?” 苏西手上动作不停:“是阿伦。他一直做服侍客人的活计,路易斯爵士受伤后为了照顾路易斯爵士,就搬去西塔楼。” 黛西的眉头不经意皱起,又松开:“你明天再和他聊聊,就问路易斯爵士走之前,有没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 苏西应下来,解开几处复杂的结扣,捏住衣料一角帮她脱下复杂的长裙,再取来长衬衫睡衣。 一切整理妥当后,黛西和苏西互道晚安,吹熄蜡烛。 黑暗里,她把那小袋药草塞去枕头底下,把枕头轻拍成合适的形状,再抬起脖颈压下去,找到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她在梦里看到了满轮的月圆,还有在月光下亮得发白的金色发丝。 16. 等待进入网审 明亮的阳光透过桌前高大的窗户洒进房间,将桌前人的发顶照得火红。她几缕发丝不安分地从发卷里翘起,随着她在抽屉中翻找的动作而轻晃。她在这一层抽屉盒子里翻找无果后,将身子压得更低,拉开下一个抽屉,将一摞平整的纸叠一个个掀起。 门被敲响前,她听到门外休和威尔的问候,急忙直起身子,不动声色把抽屉推回:“请进。” 威尔推开门,将手中的三封信件放在桌上:“小姐,你的信。” 黛西伸手接过,瞟了眼上面的封蜡,在威尔转身前开口:“威尔,城堡里的草药都是从哪里购进的?” “不同的药材,购买的地方也不同,小姐。”威尔答复诚恳,“大部分我们会从米德镇上集市采买,对于急需用药,都是就近从教堂的药圃取用。小姐如果有需要,可以告诉我。我会列在清单里,在艾蒂安下周采买时一起带回来。” 黛西便顺势说:“我确实需要些迷迭香和薰衣草,还有杜松和鼠尾草。不然下次宴会我的香盒只能空荡荡的了。” 威尔面上浮起理解的温和笑容:“好的,小姐。我保证你的香盒下周就会装满小姐们最喜欢的香料。” 黛西眼眸弯起,目送威尔行礼走出房间。 她矜持的脊背松垮下一点,在房间门掩阖后再次俯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终于在一堆纸叠里,抽出那张几个月前做的魔法基本原理笔记。 “法阵……”她自语着,手指压上潦草的字母,一字一句细看,“咒文,符文,介质,能量来源,作用对象……” 她眉头皱起,抬眸看向桌头安静放置的那柄鞘镶银边小匕首,又扯来手边的草纸当时记下的阵法咒文。她用鹅毛笔在咒文下划了横线,标注摩根女士说过的“作用”与“附加”。 没有符文…… 黛西只能凭笔记上学过的微薄魔法知识,判断法阵可能用树木圈起的一块土地做介质,以那些残破的躯体为作用对象。而最后刀刃扎进树干的时候,又把树干作为介质,把破坏法阵的人作为作用对象。 她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拿起笔记从头滑到尾,落在“寻觅”的符文上。 追人,或者追物。那如果以接触过树干的匕首为介质,以对匕首施过法的人为作用对象呢? 虽然她从来没有试过,甚至对其中的原理不完全理解,但她觉得可以一试。 她拉开上层抽屉,伸手抽一张羊皮纸。 门外忽然传来苏西和休的相互问好,黛西即刻将咒文和笔记扫到空白的羊皮纸下面,压实。 敲门声响了三下,黛西手指捋过袖口的折花:“进来吧。” 苏西走进房间,放下半小时前她要的新鹅毛笔,轻声开口:“小姐,昨晚你要我问的事情,我今早路过西塔楼问过阿伦。他说路易斯爵士有一晚突然疼得厉害,身子都缩起来,他叫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就去找了摩根女士。” 黛西的眼瞳扩大些许,神情似乎凝固在脸上,连摩挲纸角的指尖都停在原处。苏西话音落下,她偏转脸来,再次确认:“叫了几声都没回应?那摩根女士怎么说?” “摩根女士说,只是晚餐的酒和草药不和,阿伦之后就没再给爵士送酒。” 黛西眼眸缓缓凝上不知何处,眉头蹙着,脸上不知是焦虑还是担忧。 苏西小心打量她的神色,犹豫开口:“而且阿伦还说,摩根女士没有用药,只是‘烧了几捆草药’,就把爵士治好了。” 黛西浑身一僵,眼眸霍然焦聚,随即问:“摩根女士在哪里?” “……在侧塔的阁楼,小姐。”苏西觉出不对,连忙接话。 她努力压下胸腔里焦躁的什么,将桌上的羊皮纸一卷,塞到最近的架子上,站起身,木椅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响。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拉开门大步走出工作室,叫住要跟上来的休:“你在这里等我。”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向回廊。 休看向出门回身妥帖关好门的苏西,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小姐看起来很着急。” 苏西摇摇头:“不知道,她说是有什么东西忘在阁楼里了。” 休困惑地皱起眉头。 站在刚有人高的拱形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思绪收敛半分,抬手敲响门板。 她只花了三秒钟,就得到摩根女士的回应:“进来吧。” 黛西拉开木门,走进那间她再熟悉不过的小阁楼。摩根正坐在橡木桌前,低头看一本摊开的皮封书,抬头迎面撞到黛西,眼中的光一闪,扬起微笑:“黛西小姐,快来坐。刚好我备了热茶。” 坩埚架上挂着的陶罐里水咕嘟作响,摩根手边的陶杯底已经放了几瓣玫瑰和洋甘菊。 黛西郁在胸腔里的焦躁莫名散了些,攥紧的手指松开,撩起裙摆一挽,在桌前坐下:“摩根女士,我有事问你。” 摩根转身用拨火棍将陶罐移开火舌:“嗯,小姐,我在听。” “路易斯出事了。”黛西的语气平平,却也是肯定的陈述。 摩根用铜勺舀水的动作一顿,继续把水舀入陶杯里,放在黛西面前:“听起来是个坏消息。” 黛西的眉头皱起,不自觉就维持不住平稳的声线:“坏消息?女士,路易斯的伤情一直都是你来治疗,他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摩根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亲爱的,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魔法师呀。” 黛西对于这个答复并不满意:“那你总该知道,为什么他的伤还要烧药草来治疗吧?” 话音落下,摩根的脊背僵直一瞬。在几秒钟内,房间里只有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她生怕摩根还要绕过这个话题,又补一句:“你教过我的,只有被邪祟侵扰,或者承受诅咒,才会用烧草药的方法驱邪。” 答案都那么明显了,她好像只是来寻找她最信任的老师求证,证明她的判断没有错。 壁炉里的松木爆出几颗火星,摩根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小姐。” 黛西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心像是沉去了湖底,目光缓缓落在冒着热气的陶杯上:“……他中了诅咒,所以他离开城堡,因为你也不知道怎么解?” 摩根的语气也低沉,带着些疲惫:“是的,小姐。鼠尾草只能暂时将那种疼痛压下去。”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大概过了一秒钟,她的声音低而轻,像一片羽毛:“……他会死吗?” 摩根眉头微皱,眼眸里流露丝同情:“我们不知道咒文是什么,没有办法推断法阵的诅咒内容。但是还记得你画的那部分咒文吗?虽然不完整,但是我翻译出来了。” 黛西即刻从陶杯上抬起眼:“上面写了什么?” 摩根从手中摊开的书页里取出夹在里层的羊皮纸,展平递给她看:“和一开始推断的一样,让水元素增多,并且,失去一部分东西——就是那个附加符号后面少的那部分。” 黛西看着翻译出来的文字,在附加后面只有短短一个词,“失去”。那之后就是她没有记住的那一部分,是空白的。 她捏着纸角的手指将整张纸按出褶皱,忽然站起身,椅子在她身后咚地响一声:“我去找完整的咒文——” “小姐!”摩根叫住她,又是无奈又是担忧地轻敲桌面,“坐下来,我们还有事没说完。” 黛西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动。 “茶要凉了。”摩根声音放轻,像是在耐心地哄一个急躁的孩子,边说边将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那片森林已经没有咒文了,这是路易斯爵士告诉我的。” 她垂下的 手指收紧,仍站在原处:“他去看过了?” “看起来是的,小姐。”摩根收回手,“路易斯爵士说,那棵树被削去外皮,法阵被完全破坏,那些躯体也消失了。” 黛西的目光一时不知落在何处,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 摩根不由将语气放轻:“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她眼眸微动,抬起头,视线落在摩根脸上。 “喝杯热茶,小姐。”摩根的语调似是叹息,“我讲给你听。” 这次她动了,她拎起裙摆,重新坐回椅子上。 摩根看着她落座,垂下眼睛,指尖在橡木桌面摩挲一瞬,缓缓开口:“他寄回来的信上说,森林里有许多未能清理干净的特殊碎石。而那棵刻有符文的树,树干是中空的,里面曾经有什么谁都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白水晶。” 黛西眉头皱起,思绪纷杂,最后指向一种可能:“用来储存施法者的能量,作为法阵的供应……” 所以这就是法阵的能量来源,也恰好说明法阵不是用神明的力量运转,而是用魔法师的力量。 摩根轻轻点头,从身后的架子上拿起一个不过拇指大的玻璃瓶,放在黛西面前:“看看这个,那些特殊碎石。” 黛西屏住呼吸伸手拿起那只玻璃瓶,打开瓶塞,通过光亮向里看去,是一些看起来很平常并有些发黑的碎石子。 她不能确定:“……看起来不是水晶。” 摩根嘴角带起一丝弧度:“这是磁铁矿,亲爱的。” 黛西再次细细看去,碎石表面凹凸不平,甚至只有几处些许发黑,看起来纯度非常低,和从那些集镇上随手买的没区别。 “这是用来……存储能量?”黛西只能猜测。 摩根摇头:“不全是。你可以说它用来作为能量驱动,但显然整个法阵的能量都来源于中空的树干。所以它是那些尸体的能量来源,是对尸体施法的介质。而在黑魔法里,这些磁铁矿还有一个作用,也是作为控制和复生最不可少的——吸附灵魂的碎片,锚定肉身。” 黛西眉头蹙起,她还以为介质是那一整片树木圈起来的土地,不过那样确实能量损耗太多,比不上用磁铁矿作为中介。 可如果法阵的作用是控制尸体,那这算是一个“制造尸体”的法阵,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而且诅咒的咒文和控制尸体的咒文明显分作两个,即使弄清楚了尸体会动的原理,诅咒是什么仍无从可知。 “……可这有什么用呢?”黛西泄气出声,伸手按上额头。 摩根拿起另一只陶杯,舀一勺热水为自己泡一杯新茶:“当然有用啊,亲爱的。”她将陶杯递到嘴边轻啜一口,“想想看如果是你做这样的法阵会刻什么样的咒文,而你记住的那部分是什么样的咒文?” 黛西睫毛一颤,眸光一闪,又被无名的烦躁充满胸腔。她随着摩根的动作,终于拿起手边的温热茶水轻啜一口,洋甘菊的沁甜混着玫瑰的清香,一瞬冲散了那些混沌的雾团。她眼眸转过半圈,慢慢接上:“它本来就和路易斯的症状完全相符,现在又和控制尸体的咒文搭不上边,自然就是诅咒咒文。” 摩根没有接话,只是眉间带笑地看着她,捧起茶杯又喝一口:“嗯,下次还可以加些薰衣草和柠檬……不过柠檬最早也要过几个月了。” 黛西闻言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也喝了口茶:“嗯……”她沉吟片刻,试探出声,“女士,你觉得一个反向追踪的阵法怎么样?” 摩根的笑意收敛几分,草叶状的眉毛似乎是抽搐地挑起,随即掩在抬起的陶杯后面。她喝完一口水,才慢慢说:“实践法阵的教学内容,当然还是要在老师的指导下进行。” 她的肺里好似被洋甘菊和玫瑰的香气充满了,眼尾扬起弧度,饮下又一口茶。 17. 等待进入网审 苏西路过一楼图书室的时候,迎面见到那扇小门前侍立的休,便低头行礼:“日安,弗朗先生。” “日安,苏西。”休礼貌颔首回应,“小姐今天还是在阁楼读书?” “是的,”苏西手中托着锡盘,“摩根女士陪着她。一会儿她还要到房间用甜点,这些蜂蜜姜饼都是新鲜出炉的。” “看起来很不错。”休看着苏西行礼道别,目送她离开。 黛西坐在橡木桌前,埋头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匆匆写着什么,字母一圈套一圈。摩根坐在她对面,手捧一只陶杯,安静啜茶。 “……所以这个法阵需要三层结构,一个定位咒,一个保密咒,还有一个解密咒……”黛西自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抬头,眉目间的倦意都压不住她眼底闪烁的光。摩根放下陶杯,将手里那本小书册转一圈,推给她看。 “即便你有准备,小姐,这也是在赌。”摩根的指尖在那行解咒及破咒的理论知识上轻敲,“就像钥匙和锁,只有施咒人的每一层咒文都和你料想的一样,被你定位的人才会无知无觉。如果他的保密咒施加在你的解密咒前,你的解密就会失效。” 黛西眉头紧锁,大致明白是什么道理——破咒和解咒只能在咒语之后。如果定位咒带着能量元素触碰到设咒人的防护法阵——比如像她身上那样的护身符,那么这个法阵上的咒文决定了咒语激活的顺序。如果法阵的保密咒在前,而追踪法阵上第二个附带的启动咒语不是解密咒,那么解密咒文就会失效。 可是谁会知道在保密咒语之前不会有别的咒语呢。而且即便如此,黛西也不能保证那个法阵会不会在保密咒文前有更多咒语叠加在一起。 “被追踪的人会知道我们的信息吗,女士?”黛西思量许久,慎重地询问。 “会有可能。”摩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比如她的解密咒放在前面,撞上了你的保密咒。” 黛西盯着羊皮纸上已经划改几次的咒文,沉默片刻,突然问:“那我可不可以做一连串的解密咒文?” 摩根笑出声,差点被喝进喉咙里的茶水呛到,连忙放下茶杯:“小姐,当心你的解密咒,撞上什么不该解密的东西。” 黛西眉头锁得更紧了些,脊背一松,泄气搁下羽毛笔:“……女士,为什么不用更高阶的法阵,而要用这么复杂的办法?” 摩根摇摇头,眼角挂着丝无奈的笑意:“小姐,你也看到了那个法阵的精妙。能设计这样法阵并且有能量维持这样法阵的魔法师,怎么会不懂那些依靠能量强行破咒的方法?小姐本就是初学者,能用的能量不多,用基础理论破咒是最稳妥的办法。” 黛西听着,心绪复杂而憋闷,不由困惑真的会有人用这种一看就不可能的办法破咒么。 她又狐疑地瞥向摩根,摩根则慢悠悠转身从陶罐里舀一勺热水,泡洋甘菊。 午后,琥珀色阳光从露台洒进房间,照得整个室内温暖明亮。年轻女孩坐一张松木小桌前,手中捻一块蜂蜜姜饼。她的眼睛映着光而透亮,泛起莹莹青绿,瞳仁却不知看向何处,遮在低垂的睫毛下。 苏西侍立在侧,看那杯液面三四刻钟落不下分毫的葡萄酒,犹豫半晌,轻声:“小姐,还需要些蓝莓酱吗?” 方才还凝滞的眼眸忽而抬起,半转过来。 “不用了,苏西。” 苏西点头,声音依旧轻,却更柔和:“小姐,威尔先生说,公爵大人明天就会回来了,带着国王的新法令。” 黛西眸光微动,把蜂蜜姜饼递到嘴边,咬下一块,喝口葡萄酒:“那太好了。” 她沉吟片刻,询问:“路易斯爵士有给城堡寄信吗?” 苏西并不知情:“抱歉,小姐,我不清楚。不过我想威尔先生会知道,你若是需要,我现在就去问。” 她摇头,搭在木桌上的手指轻敲几下:“你等一下,带着我的信一起。” 苏西应声在原处站稳,目视她从手边柜里抽一张羊皮纸,便随之从书案上取来墨水瓶和鹅毛笔,放在她面前。 她提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抹平的羊皮纸头落下一行,而后沙沙书完短笺。 苏西拿回从壁炉取火的蜡烛,好让她烧融蜡块,在封口印上布兰登家族的火漆。 “带着寄给路易斯爵士,顺便问他有没有给城堡寄信。” “好的,小姐。”苏西伸手接过信件,低头后撤一步躬身行礼,起身离开房间。 阁楼,壁炉里的坩埚咕噜噜冒起黏稠的绿泡。摩根站在锅旁,手里拎一袋芸香,另手捏着袋角,把药草全部倒进去。 低头翻阅书本的黛西嗅到浓重的芸香味,不得不从书间抬起头来:“要用这么多吗,女士?” 摩根握着铜勺柄,翻搅锅里黏糊糊的药液,头也不回:“相信我,亲爱的。如果不想被‘失去’掏空,这是必须品。” 黛西蹙起眉头,脑海里浮现出路易斯微抿唇瓣的表情,竟莫名同情。 门在这时被敲响。 “小姐,夫人在等你。公爵大人回来了。” 她应声放下书本起身,与摩根道别,拉开房门。 门厅里,公爵正将头顶的小圆帽递给侍立在侧的威尔,边走向扶手椅边和公爵夫人聊着什么。黛西的搭扣皮鞋和大理石轻撞的声响,让公爵随之看去,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黛西,你看 起来心情不错。” 她不由轻笑出声,脚步轻快几分:“父亲也是,看起来是有什么好消息。” 公爵在扶手椅上坐下,公爵夫人则抬手唤女仆端水。 “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公爵脱下手套搁在桌面上,从腰间的皮包里取出一卷泛着柔和光泽的羊皮纸,捆束的丝带金红交织,在正中央打了漂亮的封结。 黛西呼吸都放轻了,目光自那绳结上移到公爵的脸上:“什么?” 公爵一只手捏上丝带一角,轻轻一拉,羊皮纸卷徐徐展开,上面是一排排漂亮的花体字,流畅得不像话。她迅速从上而下扫过不算长的卷轴,看完全部,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内容还是由教会登记白魔法师,但执行条例大不相同。首先,登记过程里,必须有一名领主代表在场,而对于主动登记的白魔法师,两年内不追究魔法的来源。同时,教会登记的名单要送至宫廷,宫廷魔法师负责最终的审核。国王还要求宫廷魔法师制定魔法师的考核标准,对于通过考核的魔法师,授予魔法师的头衔。 “黛西?”公爵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这才发觉母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正垂眸看国王的法令,“我说过,不用担心。” 黛西抬起头,撞上母亲含笑的眼睛又垂下眼帘,细看法令上的字母,含糊出声:“……没有。” 公爵拿起陶杯喝一口水,话里压着笑:“我们的黛西现在心事可多着呢,艾米莉亚。” “父亲,法令上说登记的过程必须有一名领主代表,你打算派谁去?”黛西连忙接话,抬眼望向放下陶杯的公爵。 公爵向后靠在椅背上:“不如说,你想派谁去,黛西?” 她思考不过几秒,便说:“我去。” 公爵交叠一起的拇指摩挲了下,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应早餐吃什么:“好,你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记得带上休。” “我会的。”她应着,看公爵直起身子坐正,粗糙的手指捻卷轴一角仔细卷起,又将丝带捆扎系好。 “一会儿要来杯葡萄酒吗,莱昂?”公爵夫人看女仆将陶杯端走,转眸对上黛西的目光,“还有你,亲爱的,要来一杯吗?” 她的睫毛扑闪一下,嘴角上扬:“要加肉桂粉。” 公爵夫人眼眸弯起:“好,肉桂粉,再加一盘蜂蜜姜饼。” “听起来不错。”公爵应着,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当然,你会喜欢的。”公爵夫人语调轻快,转身走向餐厅。 黛西心口一软,像有蜜糖融化了,又甜又暖,抬步跟在他们身后,离开门厅。 18. 等待进入网审 午后,黛西的工作室里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她向后靠在软垫上,一手托着书脊,一手捋着纸页。桌上摊开一叠羊皮纸片,最上面那张绘满方块圆圈,而下面露出的草纸上,写满了一行行杂乱无序的咒文。 暖色的光在她桌面拉长,一直延伸到她身旁空着的木椅上。 大概过了半刻钟,她的眉头皱起,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嘴唇张合着喃喃自语:“……不同咒语相撞时,影响的元素不同,产生的光影变幻和能量波动也不尽相同……” 她低下头,将书本搁置在桌面压平,指尖按上那行并不好理解的条目:“……一般情况下,目的相同的咒语所调动的元素大致相同,光影变幻和能量波动较小,反之则越大……” 她又将这一条施咒原则在心里默念几遍,想起林子里的蓝光,又看向自己白皙的掌心。她从没见过什么会发光的咒语,除了那一次。但林子里那些蓝光看起来更像是相同元素聚集的结果,而不是咒语相撞。 “咒语还会撞在一起吗……” 她暂时没想到什么时候咒语会撞在一起,毕竟念咒又没有方位,只有实体刻下来的咒语才有可能碰撞吧。 她脑子里勾勒出奇怪的图景,两块刻满咒语的石头扔在一起,然后爆出漂亮的光。 木门传来两声笃笃响。 她大抵是看得入神,连门外有什么交谈都没听见,立刻伸手将桌上的纸片拢起来,压在书下:“请进。” 苏西推门而入,低头行礼:“小姐,摩根女士回到阁楼了。” 她应下来,苏西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有昨天你让我问威尔先生的事,威尔先生说,路易斯爵士这几日没有给城堡寄信。” 她眸光微动,算了算时间:“那封信呢?” 苏西回答:“那封信昨天就寄出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到切里顿了。” 她点了点头,把书和羊皮纸一起拿起来,向外走:“好,我知道了。” 苏西躬身随她一起离开工作室,在最后体贴关好门。 门外的休与她问好行礼,她颔首回应:“我去找摩根女士,你在这里等我。” 阁楼的小房间内,摩根忙着将干草收进麻袋里。她将袋子随意用亚麻绳捆好,放到架子的高层上。门被敲响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嘴里应着“请进”,听到木门的吱呀声才偏头看一眼。 “黛西小姐。” 女孩的发丝在暖光里红得像焦糖,只是她眉心蹙着,把怀里抱的一叠羊皮纸和书搁在满是草屑的木桌上:“摩根女士,这本书上关于咒语相撞的内容,我没看懂。” 少女的指尖捻着书页,极快翻至那页上,压着那行文字指给摩根看:“这里……”她把内容念了一遍。 “咒语要怎么相撞呢?”她绿色的眼眸里带探究。 摩根拂去衣裙上沾的草屑,走近去看桌上摊开的书籍:“当然可以相撞。就像你的那枚护身符,当有人对你施加咒语的时候,那条咒语就会撞到你护身符的咒语上,你就能感受到能量波动。” 她一瞬想起那天森林里护身符烫得要将人灼伤,原来那就是能量波动:“……那除了刻下来的咒语,念动的咒语之间有可能相撞吗?” 摩根的眼睛从书本里抬起,眉尾挑起一个弧度:“有可能。” 黛西的眸光滞了一下,眼珠微转,思考那会是什么可能。 摩根的嘴角带了丝笑:“当你的感知力足够,能在咒语击中你前感觉到元素波动的存在,然后向那个咒语施加咒语,就会撞在一起。” 听起来很难。 她的眉头皱起又松开:“女士,你能做到吗?” 摩根眨了下眼睛:“运气好的时候。” 黛西轻轻笑出声来,说不上是安心还是什么。 削尖的羽毛笔头落在粗糙的皮纸上,带着墨水划出一道边缘带刺的弧线。 黛西抬起笔,在墨水瓶里又蘸了下,再一笔笔画扭曲的字符。 笃笃。 房门的声响让她停下笔尖。 “小姐,公爵大人请你去会客厅。” 是威尔的声音。 黛西将笔搁在一旁,把羊皮纸塞进拉开的抽屉里,再起身往外走:“今天有什么客人要来吗?” 威尔欠身行 礼,直起身后走在前引路:“是约翰大人,他来和公爵大人商议国王新法令的执行。” 她记得那位头发花白、脖子上总挂着一枚银十字的和蔼神父,她重病时他还摸过她额头做告解。 走上回旋楼梯,会客厅内传来融洽的交谈,威尔在前轻敲房门,房间里的交谈声就暂停一瞬。 “公爵大人,黛西小姐到了。” 他推开房间门,黛西一眼便看到坐在木椅上,嘴角含着温润笑意的神父约翰。黛西走上前去行礼:“约翰大人,愿创世神赐您平安。” 约翰倾身回礼:“黛西小姐,你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好多了,真是令人高兴。” 她弯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在神父对面的木椅上落座。侍仆端上一杯新麦酒,神父约翰则端起桌上的陶杯抿了一口酒,目光移回公爵的脸上。 “公爵大人,登记的相关事宜,我们教区已经着手准备。不过关于‘主动登记者两年不追溯其魔法来源’一条,主教大人有些顾虑。如果登记者之前已经有被教区登记在案的案例,这便等同于放任他行不法之事……这会让整个教区不安。” 公爵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幽深,他的手指摩挲了桌面,缓缓开口:“约翰大人,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法令已经颁布,我们作为臣子,便要执行。如果他们在登记后依然作恶,再追究也不迟。” 约翰轻叹了口气,转目看向黛西,语气和蔼:“那就这样安排。明日主教大人送来的流程单,我会送给黛西小姐一份过目。愿创世神赐予我们智慧,让这件事顺利进行。” 他将杯中的麦酒喝完,站起身抚平衣袍的褶皱,向公爵行礼。公爵吩咐威尔送约翰出城堡,门扉在他们身后掩阖。 黛西拿起桌上的陶杯,喝一口酸中带着点辛辣的麦酒。 公爵看着她的动作,听到她垂着眼睛冒出的喃喃自语的话。 “……我觉得他还不错。” 公爵的眉稍挑起一些,向后靠在椅背上:“当然,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心软得草叶都不愿折。” 黛西抬头看了公爵一眼,公爵那双暗绿的眼睛里含着她看不懂的笑意。 19. 等待进入网审 自那天收到流程单后已过去两日。两日里,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居然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她每日先是清点一遍今日要去教区的魔法师预名单,再亲坐马车前往,在场见证登记仪式。唯一让人深觉不顺的事,只有那一件。 黛西将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比对每一处教区的名字,在各处送来的名单下角签上自己的花押,再记录尚未登记的教区名。她的鹅毛笔蘸好墨水,在雾谷堂区后勾画,笔锋一转,又将圣彼得堂区和阿尔班堂区的划圈加深。 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放下羽毛笔直起身,捋平墨绿裙摆的褶皱,把雾谷堂区的名单卷起放进腰间皮包内,几步拉开木门:“走吧。” 威尔走在前引路,穿过走廊,门厅近在眼前的时候,黛西似是随意问起:“威尔,我几日前寄给爵士的信件,有没有回信?” 威尔回答:“还没有,小姐。艾蒂安说爵士不在切里顿的庄园,大概要晚些回信了。”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皱起:“我知道了。” 城堡门外,侍从已经将车厢整理妥当,休和几位她不算面熟的护卫牵着马侍立在旁,欠身向她行礼。 她点头,和在露台上的母亲挥手道别后,低头坐进马车。 马夫抽过马背,车轮便噔噔滚动起来,她看着城堡门渐远,收回视线靠上坐垫,深深吐了口气。 先做好登记的事情……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雾谷镇的教堂矗立在城镇的中心,周围房屋高低错落,交叉的街道汇聚于中央那一点高耸的塔楼。 黛西走下马车,一身黑色长袍的神父阿尔班已经在教堂外等候。他欠身行礼:“黛西小姐,格里菲斯大人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她屈膝回礼,迈步上石阶,心下意外:“格里菲斯大人来了?” 格里菲斯是纽特希米亚区亨利主教身边的执事。在前面几处堂区的登记里,她都是与当地神父共同主持登记,这是第一次执事出席。 阿尔班在前引路,语气平和:“格里菲斯大人今晨刚到,说主教大人对这次登记格外重视,特意吩咐他亲自前来。“ 黛西压下心中异样,点头颔首:“格里菲斯大人远道而来,有劳费心了。“ 她跟随阿尔班穿过教堂侧廊,光线自高窗斜落,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彩色光斑。偏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阿尔班轻叩门板,得到应允后推开门。 还算宽的偏厅里,摆了两张松木桌。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续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一身浅灰色长袍,正坐在桌边翻看一本皮封书册。他那双黑色眼眸掠过来,合拢书册,起身行了一个礼:“黛西小姐,久仰。主教大人托我向赫尔斯公爵问好。“ 黛西后撤半步,低头行屈膝礼:“请代我向主教大人转达赫尔斯公爵的敬意。公爵大人若知主教如此关照,定会深感欣慰。“ 格里菲斯微微颔首,那双深色眼眸在黛西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桌面上摊开的册子。 “请坐,黛西小姐。”他抬手示意另张木桌,先行坐会他的位置上,“阿尔班说他已经将备份名单先行送给小姐一份了。所以今日只需核对名单上的人,以及他们的魔法来源。” 话音刚落,黛西便觉出哪里不对:“大人,国王的法令上表明,两年内对主动登记者不追究魔法来源。” “是啊,黛西小姐。”他声音平和,手指捋过纸页,“我们只是按照陛下的法令登记做事,不追究来源。” 黛西在松木桌前落座,从随身皮包里取出那卷名单,解开麻绳展开。也是这时,她余光扫到阿尔班捧着一只银匣放置在格里菲斯桌头,她捏着纸缘的指尖捻了下,开口:“大人,从法令在我们领地实施起,几个堂区的登记过程我都有参加,流程或多或少都有细微差别。不知道今日的流程,是否与主教大人公布的流程单一致?” “当然。”格里菲斯一边应着,一边伸手打开那枚银匣,取出整块拇指大的石榴石戒指,戴在手上。 她不确定那枚戒指是否和自己右手上的祖母绿戒指一样,但她选择了赞美:“很漂亮的戒指,大人。” 格里菲斯平淡应下:“创世神会祝福你,孩子。” 他说完,抬起眼睛转向阿尔班:“阿尔班,请第一位登记者进来吧。” 阿尔班起身出门,窗外悠悠响起教堂内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偏厅里格外清晰。 格里菲斯拿起羽毛笔插进桌头的墨水瓶里,黑色的眸似是瞥过她手边的印章:“阿尔班说,三四月份的时候,这些文书交涉都是赫尔斯公爵的一位信使代劳。那位年轻人,金发,高挑,语气亲和,我倒是没来得及见过。他近来可好?” 黛西坐直的脊背无意识绷紧,她抬起眼睛,格里菲斯却只有半张侧脸垂着,手中羽毛笔在书册上沙沙地响,像只是随口的闲谈。 她目光落回名单上,嘴角带着得体的笑:“多谢大人挂念。他现如今按公爵的安排巡视领地,不再代理这些文书琐事了。” “真是可惜。” 她从这句话里听不出什么别的暗含意味,可大抵联系起路易斯几日未曾回信,她心下隐约不安。 好在这时阿尔班引进一位穿着长亚麻裙的妇女,她的头发用有些发黄的布巾裹着,手指局促地捏在腹前,看到黛西时,她快上前两步,弯腰行了一个屈膝 礼:“黛西小姐,愿创世神保佑您。”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微颤,但黛西还是自她抬起的眼中看到几分期待。她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颔首,看着那位妇女走向格里菲斯面前。 格里菲斯伸出手。 黛西目光下意识凝在那枚血红的戒指上。 妇人即刻半跪下来,低头亲吻他的戒指:“愿创世神宽恕我的罪过,庇护我的灵魂。” 那枚戒指在黛西的眼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宝石折射的日光一晃。她的手指不由蜷缩起来,看着格里菲斯收回手:“起来吧,孩子。创世神已垂听你的忏悔,你的名字将被记录在册,从此不再受黑暗惊扰。” 于是在妇人站起身后,黛西开口接话:“你叫什么名字?” “玛莎,小姐,玛莎·图克。因为我是从图克村来做洗衣妇,所以大家都这么叫我。”她答得很流畅,却有些拘谨。 黛西从墨水瓶里抽出羽毛笔,心里暗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你是怎么学会魔法的?” 玛莎声音发紧,几个字都重复了几次:“是我祖母教我的,小姐,一……一些草药和水。都是治病和催生羊羔的,从来没有害过人。” 黛西点了点头,笔落在纸上记录着,问了句:“图克村在哪里?” “在南边,小姐,一个山谷里。” 再往南边的圣彼得堂区她看了几次,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黛西应声。那边格里菲斯已经记录完成,眼眸掠过黛西,对玛莎说:“登记完毕,创世神会庇佑和引导你的。” 玛莎浑身一松,对他们各自行礼,在阿尔班的带领下匆匆离开了。 后来的登记过程也别无二致,有三位用草药治病的药师,一位接生妇,一位铁匠,一位磨坊主。那位铁匠说他可以通过意念操控灶膛里的炉火,而他亲吻格里菲斯戒指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怎么看到戒指的泛光。 她抄写完最后一份记录后,格里菲斯已经将手上的石榴石戒指取下,放回银匣子里。 她没再看到那块近乎透亮的宝石里,折射出任何亮闪闪的光。 “黛西小姐也想得到创世神的祝福?” 她抬起视线,那双温和的黑色眼眸里,深邃得却让她看不清。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回道:“谁都会希望得到创世神的祝福,大人。不过我想今日最想要创世神祝福的应该是每一位登记者,毕竟遇到那么多令人担忧的事。” 黑暗般的眼底掠过丝太快的什么,她没看清。只是格里菲斯阖上银匣,拢上书册:“创世神会庇佑他们的,黛西小姐。” 窗外又飘进悠长的钟声,一声一声,在门外的侧廊里回荡。 20. 等待进入网审 明亮的阁楼里,黛西从置物架的最上层取下一本厚书册,摊开在桌面上。她捻着页脚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停留在有着“石榴石”的那一行。 “护身……驱邪……占卜与疗愈……” 她一字字读下去,没得到什么合适的头绪,只得凝着那行哥特体,猜会不会是戒指里的咒文给了那块石头特殊的作用。 靠在木椅里看书的摩根拿起一边矮几的陶杯,喝了一口苹果酒。 “摩根女士。” 摩根自喉咙里应了一声,拢上书册:“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小姐?” 黛西心绪乱得很,在脑中理过,才看着摩根乌黑发丝半遮的侧脸开口:“我昨日在雾谷镇见到了格里菲斯大人,他的权戒,我觉得有些奇怪。” 摩根放下的陶杯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哪里奇怪?” 黛西回忆起那些场景,斟酌接上:“……那颗石榴石,它会在信徒亲吻的时候会亮。而且不同的人亲吻它,它亮得程度也不一样。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摩根心下了然,笑了一下:“你已经看出来了,小姐。它是一个探测法阵的介质。” 听到摩根这样说,她反倒没有意外。她记得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探测法阵的介质有一定要求,一般宝石对元素波动不敏感,不能表现出探测结果。 “那它会是用来探测什么的呢,女士?” 摩根的眼眸似蒙上一层暗色,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下:“我希望我们的猜测是错误的,小姐。” 空气一时出奇安静。她明白摩根的意思,垂下眼睛看自己捻着书页的手指。 他们很可能在探测人体内的元素平衡。 松木架咯吱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她抬头就见摩根靠回椅背上,又端起陶杯抿了一口酒。 “不过都这样几百年了,也不奇怪。” 这句无奈的叹息说不上是调侃还是什么。 “女士,你见过亨利主教吗?”她心念一转,忽然开口询问。 摩根放下陶杯拿起书册的手顿了下,黛西打量她的表情,见她草叶似的眉梢挑起几分。 然后她看到摩根的脸转过了过来,眼里带着揶揄:“那是只老狐狸,小姐。你可千万别因为好奇去摸他的尾巴。” 黛西即刻明白过来,但也不解:“亨利主教是国王陛下的亲叔叔,先王在世时便亲自扶持他登上主教之位,他还亲手为国王陛下加冕。但是昨日我见格里菲斯大人更偏向于维护教会。难道在维多维亚没有并入版图前,他们就已经……?” “在这种事情上,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摩根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但是亨利主教,一定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我在纽特希米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对于脚下的草药师,可一点都不‘仁慈’。” 她的话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没有风吹拂的湖面。但黛西却感觉到湖面下的深邃,深邃到她不知道是否能一探究竟。 “他们会把用药物改造身体平衡的人作为渎神者,推入牢狱和火刑架上吗?”她突然就想到了那位酿酒妇艾拉。 摩根默了一瞬,才接:“如果他失败了的话,他会的。” 好像沉入冷水里,胸腔冰凉地一片。 黛西指尖捻过那纸书页:“我以为白魔法特许令施行几十年,这种事情不会再有了才是。” 摩根轻轻叹息:“白魔法特许令特许的是魔法,而不是施展魔法的人。” 她怔了一下,脑子里像燧石擦出的火星闪过,落在干草叶上,引燃的火从脖颈蔓延上四肢百骸。她想起登记的草药师、接生妇、铁匠,半跪虔诚地亲吻格里菲斯的权戒,有的人甚至声音都在抖。 “要来杯苹果酒吗,小姐?” 那把木椅上已经没有了摩根的身影,黛西在置物架边找到她,她手捧一个陶罐,另只手已经将陶杯放在黛西面前的橡木桌上,倾斜瓶身倒酒。 “谢谢,女士。”她看着陶杯装满,拿起来喝一口。 “下一个教区,又要往南去了?”摩根放下陶罐,靠在橡木桌边。 黛西从喉咙里挤出应声,又灌了口酒,才吐出在舌尖打了好几转的话:“女士,路易斯爵士有与你通信吗?” 摩根眼眸里映出她强作得体又灌半口酒的脸,那张稚嫩脸上的浓眉总是微蹙,一副心事重重又流露忧伤的模样,让摩根的语气不自觉放轻:“没有,小姐。我只在四天前寄过一次新药,威尔先生说他最近不在切里顿。” 她眉头皱紧,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变成压低的语调:“已经二十三天了……女士,他却什么消息都没有。” 摩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大抵沉默了半分钟,缓缓接话:“他之前与我的通信里有透露他要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他已经有线索了。所以他没有消息,也许说明事情很顺利。” 黛西抬头,一双眼睛盯上摩根温和的面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捏着陶杯的手指收紧:“……他去了不能传递消息的地方……”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女士,他是不是去了南方?去了莫拉维亚伯爵的地界?” 摩根眼底有什么闪烁了下,语带遗憾:“我不知道,小姐。” 黛西紧紧凝着那双眼睛,在对方几分坦然几分诚恳的目光里,耷拉下去脑袋,喃喃自语:“他没有不告诉我的权利……” 声音很轻,轻到摩根即使听不清,也能听出话音的涩然。 她想开口安慰,却又见黛西抬起那双祖母绿般的眸子,看着她:“你也是。” 摩根脊背僵直,安慰的话在喉咙里哽住一瞬,化作一声叹息,一只手摸去腰间的皮包,拿出一卷不过拇指大的纸卷。 黛西又看了她一眼,松开陶杯,把纸卷揪过来,展开。 一行简短的圆圈相套的流畅字迹,只有一句话。 “我会谨慎选择交涉的方法,女士,感谢你告诉我的一切。” 没有落款,但是路易斯的字迹。 黛西抬起眼睛看着摩根:“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我给路易斯寄信的时候,车夫带过来的。” “你告诉了他什么事,让他需要谨慎地选择交涉方法?”黛西继续问。 摩根眉头蹙起,表情几度难言。她离开了依靠的橡木桌,坐回扶手椅上:“……那个法阵,可能是拜艾瑟里安教的成员做的。” 又是这个名字。她的眉心皱起细纹:“女士,你应该告诉我这个教派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摩根向后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无奈出声:“……小姐,你还想知道 什么?” 黛西压下几分急切的语气,抛出问题:“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法阵是拜艾瑟里安教的人做的,他们为什么要设立这个法阵,这个教派是否还在南方活跃,教会和艾瑟里安教到底谁在为恶于民,路易斯到底在哪里……” 摩根深深吐了口气:“慢点说,亲爱的。”她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一口酒,另只手揉了揉额角,“你知道的,年纪越大的人,记性总是越差。” 黛西盯着她的动作,指尖在桌沿按得发白,缓缓开口:“那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法阵是拜艾瑟里安教的人做的?” 她想起法阵上刻的文字,又补了一句:“是因为上面刻的霍尔文字?” 摩根沉吟片刻,道:“路易斯爵士顺着磁铁矿的来源,找到了那段时间频繁采购的人……当然,小姐,霍尔文的咒文也是证据之一,毕竟很少有其他魔法师会用那种文字。” 黛西眉头紧皱,手指捏紧,她暂且没有再追究摩根一直隐瞒的事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你知道拜艾瑟里安教的事,你教了路易斯怎么交涉,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法阵?到底谁在说谎?” 阁楼里一时无话,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摩根些许疲惫地舒一口气,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陶杯。 就在黛西以为她又要搪塞过去,她开口了,声音比往日都要沉:“小姐,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法阵。但一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几百年的时间,不是谁对谁错就能分清的。拜艾瑟里安教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完整,战争之后更是混入了许多别有用心的人……” 她垂下眼睛,凝着杯里酒液倒映的模糊影子:“我知道,是因为我的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 黛西没想到会听到这些,意外之余,却也明白了什么,手指慢慢拢起来。 摩根抬起那双眼眸看向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让她一时看不清,只能从话里探寻那之后究竟是什么:“我遇见他的时候,还只有椅背那么高。我没有地方去,家里负担不起孩子的口粮,是他收留了我,让我做他的学徒。” 黛西听着,心里有什么无名的情绪漫上来,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便保持沉默,听她讲的故事。 “他一位草药师,一位拜艾瑟里安教的学者,叫我米歇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以前在维拉蒂亚的圣卢卡山大学读过一年神学。”摩根的话里像带着笑,又像带着苦涩,目光越过她看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也许那视线的焦点在她看不见的远山之外。 黛西心中一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女士……” 她捧起陶杯,喝了一口酒:“那是战争前几年的事情了。后来他就被教会推上火刑架,我就来到了科伦。” “……我很遗憾。”黛西听完,最终只说出这一句话,声音轻而低,目光聚焦在那张看起来平静的脸上。 摩根嘴角似乎是弯起丝弧度,转眸看向她:“都是很久的事了。”她墨绿眼中的光颤动一瞬,化成眼底柔和的什么,“我只想你不要怪我,小姐。但是我知道,你终归会成为一位出色的魔法师。” 黛西的鼻根一酸,忍住那些莫名的情绪,转而看向桌上那只盛酒的陶杯,拿起来,声音有些闷,却又吐字清晰:“当然,我会的。” 21. 番外2 天还未亮,低矮的木屋里,只有壁炉里燃着火焰。风从门隙里透进来,吹得火舌一晃,迸溅几颗暗红的火星滚落在地板上,被站立起的人影踩灭。 门忽而被吱呀一声拉开,凉风灌得屋内影子消失又清晰,传来粗粝沙哑的声音:“爵士,你的信,上面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盾牌纹章。” “是剑与玫瑰的纹章,罗伯特。”一个年轻又带着调侃的声音接话,“你什么时候能记住些有用的事情。” “我当然记得。”门外终于出现一高大的影子躬身挤进木屋内,“见鬼,你们这落脚点真偏僻。” 还在壁炉边系皮靴绑带的人直起身子,从大块头手里接过那封巴掌大的信件。 站在壁炉前的影子轻步凑近,借着火光,看清纸面上火红的封蜡纹章。 “你雇主催你办事不力?” 接过信件的手随意从膝头垂下,他的语气里带着温和的无奈:“夏尔,我只希望是好消息。” 夏尔连连应声,站直身体转身看向木门:“没错,没错。我们现在可受不起再出任何岔子了。看你的催命信吧,伙计。” 路易斯低头,手指捏着火漆一角撕开封蜡,展平信纸。他的眉头即刻蹙起,神情在火光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他读完全部的信,将信纸折起,放进斗篷内袋里。 夏尔听到动静转身,看清他的表情,眉梢挑起:“好消息?” 路易斯摇头,一手拿起地板上的剑站起身,把剑挂上腰间的皮带:“该走了。罗伯特,你在这里,注意戒备。” “好的,爵士,你放心吧。”罗伯特声音粗重,大手拍了拍肩上的箭筒和弓。 他颔首,目光与夏尔相接,夏尔了然拉上兜帽:“走吧。需要我在前开路吗,爵士?” 路易斯的眉目无奈柔和下来,轻笑一声也戴上兜帽,拉开木门:“自己当心吧,夏尔。” 门外,森林边际的天空染上一层明灰。树林阴翳,偶有几声婉转的鸟鸣。路易斯在前,夏尔离他也不过半步距离,两人一齐沿着踩折的野草,踱步下山坡。 薄雾便笼罩的密林深处,连灌木叶都看不甚清。夏尔和路易斯各持一把短刀清理横生的枝蔓,扶着树干下陡坡。 “路易斯,你确定不是什么野兽?这见鬼的地方只要冒出一只野狼,我们也肯定会尸骨无存。”夏尔一边用短刀削破树干,一边扯粗树枝低头滑下去。 路易斯踩实一块凸石,回眸看他一眼:“如果是狼,你该庆幸你的剑会对它有用。但很不幸珀西先生,连虫鸣都没有的地方,不像是会冒出野狼。你最好跟紧我。” 夏尔耸了耸肩,他离路易斯只有一人宽的距离,因此他不以为意。走过几米,他忽而停住脚步,声音压低:“路易斯,听,有水声。” 路易斯停下身,驻足倾听。雾霭深处,确实传来若有似无的水浪声,他眸光微动,从腰间皮包里抽出一条亚麻布,系在一旁树干上。 “握紧佩剑,我想我们很近了。”他如是说着,脚下又踩上的石块松软。又往前几里,地势越来越低,泥土味混着潮湿的水汽,水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飘渺似来自远方的歌声。 路易斯随即另手握紧腰间佩剑,转眸看向身后跟着不过一臂距离的夏尔。夏尔的另一只手也已捏上剑柄。两人对视一眼,脚步放轻,在砍下最高一簇灌木后,满丛蒲苇高生,落入他们眼中,而那歌声也愈发空灵,像是诉说一段惹人泪下的故事,吸引着人去更深的沼泽探寻。 他们没看到一只水鸟。 路易斯确认夏尔依然在他身后,抬手拨开芦苇。 入眼是一片静谧的水泽,雾气浮在湖面上,氤氲着模糊的水汽。歌声骤然停止,他看清水雾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雾里有着少女的身形。那头微卷而长的发丝在暧昧的光里泛 着红,湿漉漉贴在白皙如雪的肌肤上,一直垂入水中,漂浮在她身侧。 他瞳孔放大,呼吸一滞。 她似乎是觉察到来人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 翠绿的眼眸水润而含光,带着几分意外和茫然,随即红润的唇瓣缓缓上扬,牵起一丝弧度。 “……你是来找我的吗,路易斯?” 他的耳边忽而传来一声脆响,铮一声似是金属相撞。他回过神来,抽出腰间佩剑,横在身前,喉头发紧地缓缓开口:“湖中的精灵,我无意与你为敌。我只是来寻找丢失的灵魂,并以三颗白水晶予以交换。” 她轻笑出声,好似泉水淌过山谷。她慢慢转过身来,身躯一点点上浮,从胸膛到肚脐,到修长的双腿和纤细的脚踝。路易斯浑身僵在原地,捏紧剑柄的手指指节泛白,另只手摸向腰包,取出三颗卧在手心的白水晶。 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才将目光落在他手上,伸手拿过白水晶。 水中漂浮起一串星星大小的光芒,在空气中颤动几次,便飞向远处。 “谢谢。”他道谢。 她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一步步踱回水泽中,沉入水底,只留一圈波纹。 他放下佩剑转身看向夏尔。夏尔双目悠远而一瞬聚焦,低头看站在淤泥里的路易斯。 “你看见了吗?她真美。” 路易斯眉梢挑了一瞬,拉住夏尔伸出的手爬上石岸:“你看见什么了?” 夏尔眉毛抬高:“圣母玛利亚。” 路易斯身形一顿,抬头狐疑地又看他一眼。 夏尔随即发问:“你呢?” 路易斯默了一瞬,也接话:“圣母玛利亚。”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一丝意味深长。 风自山顶吹下山谷,吹散了些许浓重的白雾,林叶响作潮涌。 22. 夏尔·珀西先生的幕后八卦会谈,…… 有亲友问你的文为什么在萌然沙雕的分类里,我只能说晋江还是晋江,能分到这里都是有原因的。 请看VCR: Up:黛西的猫猫 1视频666点赞 【夏尔·珀西先生的幕后八卦会谈,路易斯原来是……】 2026-13-32 预告|00:23 夏尔:(展开手里的羊皮纸卷,眸光微凝,随即眉梢抽搐,爆出一声笑)这是可以说的吗? 开篇|02:22 (黛西的猫猫背对镜头掏出一枚金币,金币特写,镜头上移烛火里搁在桌上的开口麻袋,里面的金币映烛光晃出色泽,镜头外传来声音:成交!) 正题|04:23 黛西的猫猫:(镜头前挥手)Hello各位书友晚上好,今天我们有幸请到夏尔·珀西先生来到我们的访谈直播间,我们掌声欢迎~ 夏尔:(礼貌挥手)大家好,我是夏尔·珀西。在书中是作为路易斯·温斯莱特的朋友第一次登场。 【背景音】:鼓掌欢呼声 黛西的猫猫: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镜头一晃,夏尔·珀西面前的木桌上出现了一个木匣子,黛西的猫猫退居幕后只留夏尔和木匣子) 黛西的猫猫(画外音):当当!珀西先生,我们书粉一早就准备好了好多问题请你作答。 夏尔:(看到那一整个木匣子有些震惊)这么多? 黛西的猫猫:(已经在镜头后面发出鹅笑)是的是的,抽签,直到全部抽完! 夏尔:(无奈但妥协)好吧,你们既然都付了佣金…… 问题一|06:45 夏尔:(伸手进木匣子里摸索,抽出第一张羊皮纸片打开)……路易斯私下提起黛西小姐是用“小姐”还是叫“名字”? 黛西的猫猫:对对,他总不能一直—— 夏尔:(把羊皮纸放一边)对,他提起来也是黛西小姐。下一个 问题二|07:09 黛西的猫猫:…… 夏尔:(抽出第二个羊皮纸)……路易斯的诅咒能不能解?(语调变得奇怪,而后一脸懵地抬起头看向镜头)……你们等一下 黛西的猫猫:哎?(疑惑的声音,夏尔已经离开镜头) (镜头外传来铮一声类似于金属碰撞的声响) (黛西的猫猫惊叫出声)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这是直播啊!导播快掐掉! 【屏幕】嗡——非常抱歉,我们有技术问题需要处理,请稍候…… 问题三|10:49 (屏幕亮起,夏尔走回画面,腰上的匕首不见了) 夏尔:(重新拉回木匣子)刚才到哪里了来着?哦,我不知道,不过必须要能解。 黛西的猫猫:(画外音)……万一不能解呢? 夏尔:(摸羊皮纸的手停住,死亡凝视镜头外) 【字幕】给你一个眼神你自己体会 黛西的猫猫:(干笑)哈哈肯定能解肯定能解…… 问题4|12:00 夏尔:(低头看拉出来展开的新纸)我们到底是为谁做事……(抬起眼睛)我是临时受雇为路易斯做事,路易斯为赫尔斯公爵,嗯。(把这张纸放在一边)懂得都懂 问题5|12:36 夏尔:(抽到下一张)你和路易斯怎么认识的?(思考,说不出什么很离谱的事情)就是,打仗的时候他突然被拉过来,然后我爸说和这个人打配合,他刚升上来。我就这样(扭个头,一脸震惊和懵的表情)啊?(看向镜头外)然后他就(一脸温和恭敬行礼按胸前欠身)珀西先生,我叫路易斯,路易斯·温斯莱特。(一脸无奈)然后他就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作战计划,认真得要死,我感觉他又靠谱又有点……装装的。 黛西的猫猫:噗嗤(忍不住笑了) 【字幕】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问题6|14:09 夏尔:(抽出新纸片)黛西小姐的父母对路易斯什么态度?(放下纸片,面对镜头,理所当然)我觉得他们在把路易斯当拉磨的驴使 黛西的猫猫:(被他直言不讳惊到)啊? 夏尔:(面不改色)对啊,路易斯都快成近几年要累死在马鞍上的骑士之一了,而且公爵还不给他封地,工资少得可怜…… 黛西的猫猫:(感觉不妙,连忙叫停)有没有可能那是考验呢? 夏尔:(眉梢挑起来)什么考验?也就路易斯那种“生产队的驴”乐此不疲 黛西的猫猫:(连忙)下一个问题下一个 问题7|15:55 夏尔:(抽出纸片,表情变得微妙,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可以说的吗? 黛西的猫猫:你可以把纸片翻过来给我们看看 夏尔:(将纸片翻过来对准镜头,镜头聚焦上面的文字:路易斯的感情史) 黛西的猫猫:(即使在画面外都感到激动)咳,你可以些微透露一下,比如他有没有什么情人…… 夏尔:(随即接话)没有。 黛西的猫猫:? 夏尔:(说起来都有点满脸无趣和好笑)他没有情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不论军营扎到哪里,他满脑子都是打仗。军妓贴上来他都退避三尺,没见过他那么奇怪的。 黛西的猫猫:这很奇怪吗? 夏尔:(难以置信)这难道不奇怪吗?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消音) 黛西的猫猫:先生,先生,这里是直播不能说的! 尾声|17:09 夏尔:(晃了晃木匣子,往下倒了倒)最后一个了,没有了。 黛西的猫猫:看来是的,问题问完了。 黛西的猫猫:(礼貌下播)好了各位书友,今天的直播互动就到此为止啦,如果希望看到其他新爆料,记得点个关注,后台私信给我,也许下一个互动就是你的投稿哦。晚安各位~ 夏尔:(挥挥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