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笺》 第一章 公主 涓涓细流自假山上潺潺流下,落在水车的水斗上,带动水车缓缓而行,水车的转动,让放在水榭里的风车随之转动,微风吹过面前的冰雕,带出丝丝凉意。 水榭之中,谢知意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翻看着手中的古籍,白色绣花纱裙的裙摆垂落,随风轻轻摇曳,宛如池中荡漾的涟漪。 榻边的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一壶刚泡好的龙井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她最爱的茶之一,清冽中带着几分甘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水榭的宁静,一位侍女走了进来,禀告道:“公主,大虞的使节已至。” 谢知意头也不抬地道:“也该到了。”她大哥的密报,十天前就已送到她手中了。 四年前的五月十七日,大虞国的皇帝驾崩。 新帝登基,夏国需遵旧例,筹备贡品以表达对新帝之贺,贡品中尤以贡女为重,大虞的使节就是来告知夏国这件事的。 二十五年前,堂姑义顺翁主赴虞为贡,今王室公主适龄者唯她与继后俞氏所生的二公主谢知恩。 垂首凝视古籍,谢知意眸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从兄长密报可知,她有极大可能将步义顺翁主的后尘。 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终是轻叹一声,合上古籍,轻抿一口龙井,茶香缭绕间,面庞似被轻纱所覆,更显朦胧。 侍女看着她,忧虑之色溢于言表,“公主,国王殿下会在庆会楼设宴款待使臣,还让您务必赴宴。” “只我一人?”谢知意问道。 “四位公主均需出席。”侍女答道。 谢知意唇角微勾,她就知道,以俞氏性格,是不会落下这么大话柄的。 她轻抚着衣袖上的精致刺绣,缓缓站起身,对侍女吩咐道:“回房更衣。” 回到寝宫,谢知意未急于装扮,而是独立窗前,凝视院中那片随风轻摆的柳兰。 柳兰是她母后生前最喜欢的花,每当风起,柳兰随风轻摇,仿佛是她母后温柔的低语,穿越时空的阻隔,给予她无声的慰藉。 谢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低声轻语道:“母后,世事无常,女儿恐难遂您心愿,辜负了您那番苦心筹谋。” 生母的骤然离世,让她的婚事戛然中断,生活的轨迹从此布满了变数,前路茫茫。 这几年,与俞氏斗智斗勇,才保住了这个寝宫和她兄妹俩的周全。 而今,她预感终难逃成为和亲的牺牲品。 谢知意转身走向梳妆台,坐下道:“霜降,为我上妆吧。” “是,公主。”霜降是她身边四婢之一,是她兄长费尽心思挑出来,送进宫中保护她的。 霜降拿起玉梳,一缕一缕地帮她把乌黑的长发梳顺,巧手一扭一挽一拧,就把她的秀发编织成繁复的发髻,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额前,为她平添了几分柔弱之感。 镜中倒映的容颜,谢知意唇角微微上扬,赞许地道:“霜降的手艺真是日益精湛了。” “公主本就天生丽质,奴婢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霜降笑语盈盈,为她戴上饰品. 一支赤金镶嵌着珍珠的柳兰步摇,在她的发间轻轻摇曳,熠熠生辉。 谢知意挑了一件粉蓝色的绣花圆领袍,淡雅的蓝色如同晨曦初照的天空,映衬得她更加超凡脱俗。 搭配银白底色上绣着粉紫柳兰的百褶裙,与发髻上的步摇相映成趣。 镜中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肤如凝脂,眸若秋水,谢知意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对即将到来的挑战的淡然,“走吧,我们去庆会楼。” 肩舆停在宫门处,谢知意在侍女的搀扶下,稳稳落座。宫婢们合力抬起肩舆,向庆会楼行进。 宫婢们合力将肩舆缓缓抬起,往庆会楼去,微风拂面,带来一阵阵清新的花香,还有远处宫苑的悠扬乐声。 “大姐。”一声娇腻的呼喊。 谢知意回头一看,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二公主谢知恩,颔首道:“二妹。” 两人年纪相差半岁,长相皆随生母,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两人的关系亦寻常,维持着表面的姐妹之情。 谢知恩穿着一袭鹅黄色直领绣牡丹的对襟褙子,杏黄色长裙,手执一柄菱形绣牡丹的团扇。 肩舆并排而行,谢知恩以扇掩嘴,假笑道:“大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身衣裳衬得大姐如同仙子下凡,让妹妹我自愧不如呢。” 话语中,一如既往的夹杂着嫉妒。 无论是姿色、风韵,还是才情、地位,谢知恩总是自觉稍逊一筹于谢知意。 她的笑容虽明媚,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阴郁。 谢知意轻摇团扇,浅笑道:“二妹谬赞了,你我姐妹,各有千秋,怎能如此比较?再说了,二妹今日打扮的雍容华贵,宛若盛放的牡丹,令人赏心悦目,何来自愧不如之说。” 她语气平淡,恰到好处地回应着谢知恩的言不由衷的恭维。 顿了顿,又接着道:“今日父王在庆会楼设宴,乃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使臣,你我身为大夏公主,更应在意的是如何彰显我大夏的风范与气度,而非拘泥于这些琐碎之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知恩闻言,面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轻笑道:“大姐所言极是,是妹妹我狭隘了,今日父王设宴,大姐可有备下什么才艺,以娱宾客?” “听二妹话中之意,这是准备在今日宴会上,大展身手,让使臣眼前一亮吗?”谢知意对谢知恩在宴会上出风头没有任何意见,她更希望谢知恩能被使臣看上。 可惜,谢知恩蠢,俞氏却精明,她是绝不会亲生女儿成为贡女,远离故土的。 谢知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却故作谦虚道:“大姐说笑了,妹妹我不过是想着,既是国宴,自当尽力为父王与国家增光添彩。虽才艺不精,但求能博君一笑罢了。” “二妹太过谦了,你的舞艺是由王后亲授,乃宫中一绝,若在宴会上舞一曲,定能让使臣大饱眼福。”谢知意眼中有淡淡的嘲讽。 俞氏当年就是凭一曲铃鼓舞,入了父王的眼,从低贱的舞妓,一步一步爬上了王后之位。 “大姐谬赞了,若真要表演,我倒是觉得大姐的书法更胜一筹,那笔走龙蛇的气势,才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谢知恩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谢知意,试图将她也拉入这场无形的较量之中。 “二妹过誉了,本是静心养性之艺,非为炫耀于世。我仅是浅尝笔墨之趣,怎敢在此众目睽睽之下献丑。”谢知意对宴会之事本无意,更遑论是展示自己的才艺了。 谢知恩唇角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大姐言之有理,书法的确不宜在此等盛宴上张扬。” 她巴不得谢知意不与她相争,这样她才能脱颖而出。 随着肩舆缓缓停下,庆会楼的大门映入眼帘,金碧辉煌的楼阁在夕阳的余晖下更显辉煌。 第二章 柳兰 内侍见两位公主联袂而至,大声向内通报,“大公主到、二公主到。” 听到通报声,楼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官员及官眷们纷纷起立,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对两位公主行注目礼。 姐妹俩都面带微笑,在侍女的引领下,往她们的位置走去。 “大姐、二姐。”三公主、四公主和二王子恭敬地唤道。 谢知意与谢知恩轻轻颔首,以示回应。 乐声悠扬,宾客们已陆续到场,楼里越发的热闹。 大约过了一刻钟,夏国的国王、王后以及几位朝中重臣,陪着大虞使臣进来了。 “恭迎殿下,恭迎王后娘娘,恭迎远道而来的使臣大人!”殿内众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 “诸位免礼,赐座。”国王请使臣们坐下后,才落座,以示对宗主国的尊重。 宴会上,自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酒至半酣,菜过数巡,谢知意见谢知恩悄然起身离去,便知她是为换舞衣而去。 她抬眼望向王后,只见王后正笑语盈盈地与旁侧贵妇交谈,而她的心腹嬷嬷却不知去向,料想是去劝阻谢知恩了。 正如她所预料,直至宴会落幕,谢知恩都未曾再现。 谢知意回到寝宫,沐浴更衣,就上床歇息了。 次日,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寝宫内,金色的光辉为室内的一切镶上了温暖的边。 谢知意醒来坐起,扬声唤道:“谷雨。” 谷雨和霜降闻声,领着一群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洗漱用品和华丽的衣裳,静静地侍立在一旁,等待她的吩咐。 “公主,昨夜安寝可好?”谷雨笑盈盈地问道。 “甚好。”谢知意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宫女手中的衣裳,落在藕粉色绣兰花之服上,“此衣甚佳。” 谷雨领着宫女们伺候谢知意梳洗,霜降将她乌黑的长发梳理成繁复而精致的发髻,点缀上珍珠与宝石,映衬得谢知意本就清丽脱俗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高贵与典雅。 谢知意换好衣裙,在桌边坐下,“传膳吧。” 她正享用早膳之际,一侍女悄然步入。她躬身行礼后,悄然靠近她的身侧,于她耳畔低语数句。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抹哀伤,有母亲护着的孩子是幸福的,俞氏再狠毒,再如何算计,对唯一的女儿谢知恩却是真心疼爱。 若她母后还在,她何须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处处谨慎? 可现实是残酷的,她的母后早已离世,留下她和兄长在这风云变幻的深宫之中挣扎求存。 谢知意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底的哀思压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淡然,“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侍女应声退下,谷雨和霜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她们跟随谢知意多年,自然知道她心中的苦楚,但也只能默默在旁支持,无法为她分担更多。 谢知意安静地用完膳,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漱了口,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拿起扇子,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那片柳兰,谢知意目光变得坚定,“谷雨,去把柜子里那个五彩漆盒拿来,我需要去面见父王。” 漆盒里装着的簪子,乃是父王母后情深意浓之时,父王赠予母后的信物。 她不愿坐以待毙,任由俞氏摆布,将她推向贡女的命运。 必须借紫玉柳兰簪,唤醒父王心中那段尘封的记忆,让他忆起与母后的旧情,从而保全自身。 谷雨应了一声,急忙转身去取那五彩漆盒。 谢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弯,在这深宫之中,她虽然失去了母后,但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宫女陪伴在身旁,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一会儿,谷雨便捧着那五彩漆盒走了回来。 谢知意接过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用紫玉,雕成柳兰形状的簪子,晶莹剔透。 她拿起那支簪子,簪身凉润,轻轻抚摸着那柳兰的花瓣,小声低语道:“母后,女儿定当全力以赴。” 将簪子收入盒中,盖上盒子,谢知意出了寝宫,往康宁殿去。 到了康宁殿外,她被内侍给拦下了,“大公主,请稍等,王后娘娘离开后,殿下就召大人们来商议大事。” 谢知意眼眸微动,俞氏为了送走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呀。 “多谢大人告知,那我便在此处等候。”谢知意行了半礼,谢了他提点之情。 “大公主,不如去侧殿边饮茶边等。”内侍提议道。 “好。”谢知意颔首微笑,随着内侍前往侧殿。 她在侧殿坐等了近半个时辰,内侍才来请她进正殿。 殿内,国王坐在坐在御座上,一脸威严,看到谢知意进来,皱了下眉。 “女儿见过父王,恭请父王安康。”谢知意行礼道。 “不必多礼,知意,你来得正好,父王有话欲与你言。”国王强展笑颜,言中带涩。 谢知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不能容其轻易道出,一旦出口,即成定局,大夏国中,君言难更。 “父王,女儿手中有件旧物,欲归还于父王。”谢知意说着,就将漆盒双手奉上。 国王看着漆盒,“此为何物?” 谢知意走到御座前,将五彩漆盒打开,露出那支紫玉柳兰簪子。 国王看着那支簪子,神情微变,“这簪子……” “是父王送给母后的簪子,母后一直视若珍宝。”谢知意轻声说道。 国王取出簪子,轻轻的抚过,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回到了那段与王后共度的青葱岁月。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怀念:“这簪子,乃是我在登基那年,特意命能工巧匠为你母后打造的。” 谢知意抬眸一瞥,随即垂首,眸中寒意尽敛。 国王细述与先王后的往昔,终而长叹,将簪子归置漆盒,目光复转至谢知意,添了几分慈爱与无奈,“知意,这簪子是你母后留给你的,你、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父王,我想请您把这支簪子,送给大哥未来的妻子,就当是婆婆留给媳妇的遗爱。”谢知意闻弦歌而知雅意,随即更改措辞。 她既已注定为贡女,和亲大虞,那她必须让兄长从芒崖城归来,王位非兄长莫属。 第三章 讨要 “孤允你所求。”国王沉吟须臾,终是应允。 “谢父王隆恩。”谢知意躬身行礼,继而温婉言道,“儿臣不敢再扰父王,这便告退。” 国王目送她缓缓离去,就在她将跨门槛之际,忽闻其声再起:“知意。” 谢知意闻唤,回眸一望,“父王,尚有何训诫?” 国王眼中情绪复杂,似有话难言,沉吟片刻,“知意,你可曾对父王感到怨怼?” “您乃儿臣的父王。”谢知意语带回避,心中怨怼岂会无有?然言语间不可流露分毫。 国王轻叹一声,“知意,昔日义顺赴大虞,不过嫔位而已,更不慎触怒龙颜,致使我朝贡品骤增三成。你身为孤之嫡长女,身份尊贵,姿色亦是不凡。” 稍顿片刻,他续道:“知意,你可曾领悟孤之深意?” 谢知意眼帘低垂,柔声道:“儿臣明了,父王乃望儿臣能为大夏谋取更多利益。” 国王神色肃穆,“你从小聪慧,此番入大虞,你非仅代表己身,更承载大夏之尊严与利益,务必铭记于心。” “儿臣谨记在心。”谢知意应声答道,然心中盘算,是否真会为大夏筹谋,还需视未来国君何人而定,“儿臣告退。” 走出康宁殿,谢知意抬头望着天空,阳光夺止,心底却是一片阴霾。 风轻轻吹过,带起她衣袂微扬,似乎想要吹散她心中的阴霾,却终究未能如愿。 谢知意回到寝宫后,立马写了一封信,“谷雨,这封信,送去刘家,交给我表兄。” “是,公主。”谷雨接过信,就去办事了。 “芒种,速去库房清点好财物,全部装箱。”谢知意要把东西全带出宫,不留一点给俞氏和谢知恩。 可惜,这座寝宫,她没法拆掉带走。 宫殿拆不走,但其中陈设,尚可一一搬离,“寒露,把这些也悉数收纳。” “公主,仙鹤银制鎏金灯上的宝石,是否亦需摘下?”寒露眼带狡黠地问道。 仙鹤银制鎏金灯足有一人高,重达数百斤,不宜也不易挪动。 谢知意闻言,目光微凝,望向那一对放置在角落的仙鹤银质鎏金灯,灯身鎏金璀璨,仙鹤展翅欲飞,其上镶嵌各色宝石熠熠生辉,美得让人心醉。 “取下宝石这对灯也就毁了,留着吧。”谢知意轻叹一声,她的眼神中既有不舍也有决绝。 这对仙鹤银制鎏金灯,是她周岁时,父王所赐,寓意着吉祥、长寿、安宁,曾是她最喜欢的摆设之一。 如今,她要舍弃它了。 “寒露,你且吩咐下去,凡是能随身携带之物,皆需细致打包,包括那些旧时的衣裳,还有书籍画卷,以及琴、棋、茶具等物。”谢知意环视周遭,轻声吩咐。 “是,公主。”寒露恭敬地应下,随即转身去安排。 宫女和内侍听从吩咐,小心翼翼的将室内的摆设,用细软棉布层层包裹,妥善安置于箱箧之中。 过了两日,国王就下了王旨,册封谢知意为恪靖公主,以和亲之名维系两国邦交,同时赐予了极为丰厚的嫁妆以示荣宠。 谢知意恭敬地领了旨,去康宁殿谢了恩出来,就遇到了特意来嘲讽她的谢知恩,“大姐,恭喜恭喜呀。大姐此行远去大虞,路途遥远,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别让我这个做妹妹的担心才是。”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扑面而来。 谢知意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谢知恩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眼中却难掩得意之色。 “承二妹吉言,但愿这份祝福能同样降临于你。”谢知意从谢知恩身边走过,“若是有哪位朝臣向父王提议,让二妹随我同往大虞作为媵妾,不知父王是否会应允呢?” 谢知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强作镇定地道:“大姐,你开什么玩笑?我亦是嫡出的公主,怎么可能去做你的媵妾!” “为何不可以呢?姐为妻,妹为媵妾,古来有知。”谢知意轻笑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戏谑。 “大、大姐,刚是我失言,大姐莫怪。”谢知恩认怂。 “二妹,这般乖顺,让我好生意外哟。”谢知意抬手撩了下流苏,“你我虽非同母所出,但血脉相连,情谊深厚。我权当你方才所言,是你对我即将远行的不舍之情。” 顿了顿,“不过,若是二妹当真愿意相陪,那我也愿意用另一种方式与二妹相处,共赴这未知的前程。” 谢知恩的嘴角微微抽搐,虽怒火中烧,却担心谢知意当真让人上折,认怂道:“大姐,你我姐妹情深,我自是希望你能在大虞过得幸福安康。我虽不舍大姐,但媵妾之事,万万不可提及,这不仅辱没了我的身份,也会让大虞皇帝看轻大姐,你说是吧?” “二妹,还是这般能说会道。”谢知意勾唇一笑,“我还要收拾行装,便不与你多叙了。” 看着谢知意远去的背影,谢知恩羞恼地跺了跺脚,“都成了和亲公主,还有什么可嚣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接了王旨之前,谢知意就已经接受了和亲公主这个身份,拿到王旨后,她要做的是,向俞王后讨要了俞王后昧下的一些东西。 谢知意连寝宫都没回,直接去找俞王后了,见到俞王后,“如王后娘娘所愿,我就要去大虞和亲,还请王后娘娘,将我母后留下的那些本该属于我的嫁妆与珍宝,归还于我了。” 这话直白的让俞王后面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她出身贫寒,这么些年,敛财无数,宫中珍宝被她私吞的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当年谢知意的生母,那位温婉贤淑却英年早逝的王后所留下的遗物,更是被她视为囊中之物,轻易不愿吐出。 但此刻,面对谢知意那双清澈却透着坚决的眼眸,俞王后不得不收敛情绪,装出一副慈爱之态。 “大公主,你即将远嫁大虞,我自然是希望你能风风光光地离开,带着丰厚的嫁妆与珍宝,彰显我们王室的尊贵与你的身份。只是,这些年宫中事务繁忙,先王后的遗物,一时之间未能整理妥当。你放心,这就命人将它们一一清点,务必在你离宫之前,完璧归赵。”俞王后敷衍着,想将这此拖延过去。 “这些年王后娘娘辛苦了,我知道王后娘娘事务繁忙,不妨这样,我亲自挑选几位宫人,协助娘娘的一同整理,也好早日了却此事,免得耽误了和亲的大事。”谢知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幸而我手中还有母后留下的清单,整理起来想必不会太难。” 第四章 竹马 俞氏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纸背,满载着对那张纸的愤恨,嘴角却艰难地维持着一丝笑意,声音中透露出不易被捕捉的细微颤抖:“大公主真是心细如发,连先王后的遗物清单都保存得如此完整。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便依从你的安排,让几位信得过的宫人一同协助整理。但请记得,这些遗物皆蕴含着先王后的深情厚意,务必倍加小心,以免有任何闪失。” “王后娘娘请放宽心,我定当挑选最为细致谨慎的宫人,确保每一样遗物都能得到妥善的安置。毕竟,这也是母后留给我的一份珍贵遗爱。”谢知意的话语中带着一抹浅笑,“也希望王后娘娘能妥善安排人手,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影响了我们王室的和睦以及我即将到来的和亲大局。” 俞氏从谢知意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潜在的威胁,但她还是点头应允:“大公主言之有理,我定会全力以赴,确保一切顺利。” “如此,便多谢王后娘娘了。”谢知意微微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然而,在谢知意转身的瞬间,俞氏的面容瞬间阴沉,目光如利刃般投向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语:“谢知意,此去大虞京都路途遥远,我们且行且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下午,俞氏忙于应对芒种与寒露的琐事之际,谢知意已悄然换上了下等宫女的服饰,在霜降的陪同下离宫。 霜降是谢知意身边的大宫女,她要带一个下等宫女出宫为大公主办事,守卫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 出了宫的谢知意,去了城东一家明面上大虞人经营的茶楼。 这里,是她和兄长谢赜的秘密联络点。 茶楼看似寻常,实则内藏玄机。 谢知意和霜降就跟寻常的茶客一样,进入茶楼,被伙计带上了三楼,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包间。 伙计叩响包间的门,三短两长。 门吱的一声,从里面打开,她的竹马程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看到她的喜悦,也有对当前形势的忧虑。 “知意,快进来。”程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侧身,把路让开。 包间内布置得简约而不失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画,桌上摆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正中央的香炉中轻烟袅袅升起,为这静谧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禅意与雅致。 空气中轻轻缭绕着淡雅的茶香与沉稳的檀香,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宁静氛围。 “知意,你较先前清减了。”程诺语气中满是心疼与关切。 “暑热难耐,我又苦夏,可不就瘦了。”谢知意轻笑道。 程诺提壶斟了杯茶,“这是今春采摘的雨前龙井,你且尝尝。” 谢知意接过茶杯,浅尝一口,茶香瞬间在唇齿间绽放,清新中又不失醇厚,赞道:“果然是好茶,初尝甘甜,余味悠长。” “你喜欢就好。”程诺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忽又想到那道让谢知意做贡女的王旨,神情黯然,“知意,我们离开王都好不好?” “阿诺,勿要妄言,王旨已下,我焉能抗旨,你亦不可以舍弃前程,更不可为我一人,而陷家族于不义。”谢知意感动他对己的深情,但她不能感情用事。 尤其早在半年前,程父以谢知意已及笄为由,想要续谈亲事,可父王顾左右而言他,她就知道,她和程诺今生注定相守无望。 程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知意,我知你所虑甚多,但你真甘愿入那深宫,成为笼中雀吗?知意,你本该是翱翔于天际的凤凰,而非被困于宫闱的笼中鸟。” “阿诺,大虞是天朝上国,大夏经不起它的雷霆之怒,去大虞虽非我之愿,但我义不容辞。”谢知意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你的大义,我懂,也敬。但我无法眼睁睁看你踏入那片未知的深渊,那里充满了算计与束缚。”程诺满眼疼惜。 “大夏后宫中的算计和束缚,不比大虞后宫的少,我能在大夏后宫中保全自己,在大虞后宫,我也能护自己周全。”谢知意自信地说道。 程诺眉头紧锁,他深知事至此,绝无更改,沉默地将杯中茶水,一口一口喝完,才缓缓问道:“知意,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谢知意思忖片刻,措词道:“俞氏本就视我为眼中钉,欲除我而后快,这次我借着和亲一事,找她要回了母后的遗物,她定然会在我去大虞京都的路上,布下重重陷阱,置我于死地。” “阿诺,你能安排可靠的人,暗中护送我吗?” 程诺点头,“知意,你放心,我会亲自护送你,去大虞的京都的。” “不,阿诺,你得留在王都,这里需要你稳住大局,大哥回来后,还得你的辅佐他。”谢知意并不想他涉险。 “你的安危最重要。”程诺急切地道。 “阿诺,王都这边,我只信你。”谢知意郑重地说道。 程诺在她的注视,妥协了,“你说得对,我听你的,我会挑选麾下最精锐的暗卫,暗中护卫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知意轻轻浅笑,“阿诺,谢谢你。” “知意,你、你要多保重。”程诺眼中满是不舍。 谢知意与他对视,“我会的,你也要多保重。” 两人皆知,今日一别,便是天涯各安,再难相见。 谢知意还要赶回王宫,并没久留,闲话几句,就带着霜降离开了茶楼。 在集市上,顺手买了几件小玩意,应付守宫门的侍卫。 主仆二人回到寝宫,谢知意刚换好衣裳,芒种就一脸冷然的进来了,控诉俞王后的行径:“公主,俞王后太过份了,诸多物品不翼而飞。” “意料之中的事,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吗?”谷雨端着托盘进来,“公主,酸梅汤。” 谢知意端起碗,舀了几勺喝下,才淡然笑道:“记下来,等整理完,有了确实的数,我自会向父王讨个公道。” “知道了,公主。”芒种应道。 过了两日,谢知意就带着两张单子,去康宁宫见国王,直接告状,“父王,这是母后留给我的,以前王后说我年纪小,她替我看管,可您看看,她就是这般替我看管的。” 单子呈上,用事实说话,不用她多费唇舌。 国王虽然越老越昏庸,但对谢知意,他还是存着一份父爱的,再者俞氏已不如年轻时,那么讨他欢心了。 单子上的每一项都清晰记录着缺失的物品,价值不菲,国王脸色阴沉地道:“这个俞氏,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第五章 启程 谢知意轻垂眼帘,言语中藏着一丝忧虑:“此事本不愿劳烦父王烦心,然则王后挪用之财物,日积月累,数额惊人,恐其日后更无所顾忌,累及王宫之序与安宁。” “再者,那些皆是母后遗物,对女儿而言,既为物质之财,更是心灵之慰,承载着对母后无尽的追思与怀念,难以割舍。故斗胆陈情,望父王能为儿臣做主。” 国王闻言,微微颔首,沉思片刻,随后郑重道:“知意,你之忧虑,孤已知悉。这些年,孤对俞氏确有纵容之嫌,但今日之事,孤必严惩不贷。” “父王,女儿即将远赴大虞,路途遥远,诸多准备自不待言,更需一心一意。” 谢知意言下之意,隐约带有些许警示。国王凝视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多变,“孤答允你,在你离宫前,必将王后之事妥善解决,免你挂念,影响行程。” “你此去大虞,多带财物以备不时之需。孤会让俞氏加倍偿还,并为你筹备丰厚的嫁妆。” 谢知意面色平静,躬身行礼:“父王英明,女儿感激涕零。现需整理行装,便先行告退。”言罢,便缓缓退出。 国王亦无意在谢知意面前直接处置王后。谢知意全心投入到赴虞的准备中,对王后之事未多加关注。 十日之后,国王命人送来了二十六个大型木箱,皆需四人共抬。 谢知意亲自监督侍女们逐一开箱,箱内满载金银财宝、珍贵药材、华丽布帛,及各式精巧之物,琳琅满目。 “公主,您看这。”芒种从箱子捧出一尊玉山子。 这尊玉山子通体晶莹剔透,雕工细腻,山峦起伏间云雾缭绕,仿佛有仙气袅袅升起,山间还巧妙地镶嵌着几处小巧的亭台楼阁,以及几只形态各异的灵兽,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她记得这尊玉山子是父王四十岁寿辰时,右议政大人送的寿礼。 她父王还真舍得,居然把这尊玉山子拿出来,填补俞氏的亏空,由此可见,她父王对俞氏还真称得上,情深意重。 谢知意冷哼一声,她真为她母后感到不值,“既已赠予,便归属我掌,妥善保管就是了。” 等芒种她们点算登记在册后,谢知意发现,不只这尊玉山子,还有好多她父王私库里的珍贵之物。 “谷雨,速将这些珍宝搬离宫闱。”她担心父王会后悔,找理由将东西收回去。 “是,公主。”谷雨立刻去安排。 接下去五晚,都有箱子秘密运出王宫,满箱去,空箱回,谢知意还兑换了一万两大虞的银票和三千两大虞的金票,以备不时之需。 谢知意将这银票和金票,分成七份,四大侍女一人带五百两银票、五十两金票,“都收好了,万一在路上走散,或是遇到什么意外,这些银两和金票便是你们应急的依靠。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保命为先,银两乃是身外之物,可再挣得。” “公主,您对我们如此厚爱,奴婢们感激不尽,定当誓死追随,保护公主周全。”侍女们眼眶微红,跪下表忠心。 “都起来,想法子将银票和金票藏好。”谢知意将两千两银票塞进了,中空的六枝圆头簪里,五百两金票则藏在中空的一对素金镯内。 余下的银票和金票,谢知意分别交给了两个心腹内侍李成福和陈进忠妥善保管。 转瞬之间,谢知意赴大虞京都之日已至,由十五名官员、一百八十名侍卫、三十名侍女以及一百名杂役组成的使团,亦整齐待发。 这一日,天空湛蓝如洗,晨曦微露,宫城内外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谢知意身着华贵的公主服饰,裙摆绣着繁复的金丝牡丹,头饰璀璨夺目。 她缓缓下跪,“女儿拜别父王,此一去,便各分两地,女儿就再也不能在父王膝下侍奉,幸得大哥不日将归,稍慰女儿之心。愿父王身体康健,大夏国泰民安。” 她刻意在群臣前提及兄长归期,意在防止国王反悔。 国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终是无奈地道:“来人,把王旨交给大公主。” 内侍将早已准备好的王旨,双手奉上。 “此乃召令赜儿回归王城的圣谕,便由你亲自携此旨意前去交予兄长,如此,你二人亦可借此机会一聚。”国王说道。 谢知意有点意外,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安排,不过这样挺好。 有了这道召回的王旨,她就更安心了,“女儿定当不负父王所托,亲手将圣谕呈予兄长,并转达父王深切的关怀与厚望。” “殿下,时辰不早,还是让大公主上马车吧。”俞氏急切地想要谢知意这个眼中钉赶紧离开。 谢知意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俞氏,“父王多保重,女儿这就启程。” 言罢,走向由八匹骏马拉拽的银顶镶宝石顶马车,站在马车上,回首目光扫过众臣,她看到了站在低阶官员中的程诺,微微垂眸,转身进了马车。 随着“恭送恪靖公主”的齐声颂扬,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程诺看着远去的使团,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留下一串悠长的马蹄声。 车内,谷雨端着托盘进了内间,“公主,茶泡好了。” 谢知意端起托盘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那温热的茶水似乎能驱散些许离别的寒意。 捧着茶杯,目光深远地透过稀疏的竹帘,看向车外,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前路未知而漫长。 “谷雨,此去大虞,山高水远,未知重重,你可有惧意?”谢知意放下茶杯,看着身旁这个自幼便跟随自己的侍女。 谷雨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只要有公主在,谷雨便无所畏惧。” “有你在,我亦心安。”谢知意认真地说道。 主仆间的默契与信任,如同这杯中的茶水,虽淡却悠长,经得起岁月的考验,也足以抵御即将到来的风雨与挑战。 马车缓缓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上,车轮碾过落叶与石子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沿途的风景在不断变换。 午时,使臣大人过来道:“公主,为了在傍晚能赶到前面的小镇,中午就不停下歇息了,还请公主在车上用膳。” “我在车上用膳到是无妨,但大人们方便吗?”谢知意的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关切,她深知长途跋涉的辛劳。 使臣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敬意,连忙回答道:“公主宅心仁厚,下官感激不尽。车马行囊中备有轻便的干粮与清水,足以供大家在路上充饥解渴。再者,队伍中有专门的马车供下官轮流休息,公主不必过虑。” “那就好。”谢知意没再多言。 第六章 刺杀 官兵们携带的都是简便的干粮,谢知意却细致吩咐寒露备足粮草,除了常规的面条、鸡蛋,还有腌制的蔬菜、风干腊肉,并带上了一小罐猪油和多样调料,一应俱全。 芒种在前间的红泥小火炉上,亲手煮面,而那面汤则是精心熬制,混合了菜干与腊肉的鲜美,“谷雨,可以了,送去给公主吧。” 谷雨把面送进内间,伺候谢知意用了午膳,才出来和芒种一起吃面。 等她吃完面,才下马车,去后面换霜降过来。 霜降进入马车,并未立即进食,而是转身向谢知意报告:“公主,奴婢察觉,今儿上来伺候的侍女中,至少有两人实为王后派遣,意在监视公主。” “我知晓了。”谢知意眼波微动,神色间并无波澜,“你继续监视便是。” “公主,不将此二人除去吗?”霜降心存疑惑。 “时机未到。”谢知意轻笑,缓缓向后倚靠,眸中闪过一抹深意,“她们不过明面上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引出背后潜藏的暗流。” “奴婢懂了。”霜降恍然大悟,笑颜如花。 “勿误了饭食。”谢知意温和吩咐。 “是,公主。”霜降退了出去。 于是,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宁静中流转,但谢知意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平静之下往往暗流涌动。 那些俞王后派来的眼线,定然伺机而动。 这天错过了投栈,要夜宿荒野之中。 谢知意的马车,被安置在最中间,周围用火把和灯笼围成了一个临时的营地,既照亮了四周,也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与不安。 夜色如墨,星辰点点,但在这荒郊野外,每一丝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连风都带着几分窥探的意味。 谢知意坐在马车内,在摆残局,棋盘上的黑白子错落有致,指尖轻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霜降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公主,探子回报,四周并无异样,但为防万一,奴婢让暗卫加强了警戒,并安排了侍卫轮流巡逻。” “做得好。”谢知意轻轻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那错综复杂的棋局比外界的威胁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之时,一阵细微的风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穿梭。 “公主,来人了。”霜降小声提醒道。 “来得挺早,不耽误我们歇息。”谢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将帘子挽上去,免得天黑,他们看不清要刺杀的人在哪里,误中了副车可就不好了。” “是,公主。”霜降依言将窗帘卷了上去。 外面侍卫已和黑衣人交上手,他们离谢知意的马车,还有一段距离,一时半会,突破不过来。 使团的主使韩大人脸色惶恐地过来了,“公主,有刺客来袭,请公主不必担心,微臣已命侍卫全力抵御。” “我相信大人的能力,定能护得我等周全。”谢知意声音平静而从容,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不过,既是刺客,想来也非等闲之辈,大人还需小心应对,切勿大意轻敌。” “公主所言极是,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公主。”韩主使躬身行礼。 他并没走远,就站在马车左侧,拔出佩剑,眼神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谢知意静静看着,愈发激烈打斗,眉尖微蹙。 黑衣人的动作迅捷而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但大夏国的侍卫们依仗着人数,以及平日里严格的训练,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眼见己方占优,谢知意彻底放心,但她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俞王后不会轻易的放弃对她的追杀。 “撤!”黑衣人之一见状不妙,低喝一声。 另外四个黑衣人改变了战术,不再硬拼,而是迅速分散开来,利用夜色进行逃逸。 大夏国的侍卫们虽想追击,但考虑到公主的安全,只能暂时放弃,迅速围拢到马车周围,确保谢知意无恙。 “公主、大人,刺客逃跑了。”一名侍卫报告道。 “不必追了,他们既然敢来,定有后手,此刻追击只会落入陷阱。”谢知意冷静地说道。 韩主使附和道:“公主所言极是,所有人听令,加强警戒,防止刺客再次来袭。” “可有人受伤?”谢知意问道。 侍卫统领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公主,除了几位兄弟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随行医官在为他们包扎治疗。” 谢知意轻轻点头,“韩大人,这些刺客无功而返,定然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需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韩主使闻言,神色凝重,他深知此次出使任务的重要性,以及公主安危的不可小觑。 他微微欠身,对谢知意道:“公主请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此行万无一失。即刻起,微臣会重新部署防卫,增加巡逻人手,并安排暗哨于四周,以防不测。” “韩大人的安排并无不妥之处,但是,韩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刺客为何能如此精准的找到我们?”谢知意询问道。 去往大虞京都的路,可不只他们走的这一条。 韩主使若有所思,“公主所言极是,此事确有蹊跷。微臣即刻着手调查,看是否有人泄露了行踪,或是我们之中混入了细作。” 他转身对身旁的侍卫统领低语几句,统领立刻领命而去,显然是去执行排查细作的任务。 韩主使又面向谢知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公主,请您放心,微臣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任何威胁到您安全的存在逍遥法外。” 谢知意微微颔首,浅笑道:“韩大人,有您在,本宫自然安心。” 她知道这位韩大人是她父王的人,她就是要借他的手,除掉俞王后安插进来的人,并且由他将事情告知她父王。 纵使她父王再宠信俞王后,刺杀她这位和亲公主,破坏两国联姻,都是重罪,即使她父王色迷心窍,不处置俞王后,那些大臣也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这算是她送给她大哥回京之前的一份厚礼吧。 “夜已深,韩大人也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谢知意示意霜降将帘子放下。 “微臣告退。”韩主使行礼退走。 马车里,霜降伺候谢知意宽衣睡下,她到前间铺上褥子,盘腿打坐。 第七章 梳头 次日晨光微露,穿透轻纱般的薄雾,徐徐地拂过马车窗棂的精细雕刻。 “霜降。”随着谢知意慵懒的声线,她自温暖的被褥中坐起。 “公主,您醒了。”霜降应声而入,声音中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昨夜守夜定是辛苦了,今日务必休憩调养。”谢知意浅笑盈盈,目光中满是关怀。 四婢之中,唯霜降习得武艺,她忧心刺客潜返,故彻夜未眠,守护公主。 “奴婢不累,能为公主分忧,是奴婢的荣幸。”霜降边言,边为谢知意披上外衣。 “公主,奴婢斗胆入内。”谷雨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进来吧。”霜降撩开一角帘子,冲外面道。 放下帘子,她压低声音对谢知意道:“谷雨把那两个人都带来了。” “依计行事。”谢知意笑容中藏有深意,对于俞氏派来的眼线,她需得让她们近身,方能诱其露出马脚。 “知道了,公主。”霜降刚把薄被叠好,谷雨就领着几个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走进来,霜降和谷雨互看了一眼。 谢知意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两个人身上,即便霜降未事先提醒,仅凭二人的容貌特征,她亦能轻易辨认。 左者金鱼眼凸出,右者颧骨高耸,皆是狡黠之相。 也不知俞王后,从哪儿找到两个奸诈小人。 两人低垂着头,恭敬地随着其他侍女一起摆放好盥洗用具,全程未敢有丝毫抬眼或多余的动作,仿佛她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侍女。 谢知意不动声色地洗漱完毕后,霜降拿起玉梳为她梳头发。 “嘶,霜降,你的手越发的重了,又扯掉几根头发啊?”谢知意抬手揉着被她扯痛的头皮。 “对不起,公主,奴婢手拙。”霜降满是歉意地道。 “霜降,你怎么学的梳头?”谷雨不悦地责问道。 霜降苦着脸道:“我有认真学,可是我笨,学了也梳不好。” “哎哟,早知道就我学。”谷雨瞪她一眼,言语中带着几分懊恼。 “我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学?现在才来马后炮。”霜降噘嘴,小声嘀咕,“要不是公主太过心善,那有这么多事。” “嗬,这是怪上我了?”谢知意好笑地问道。 “奴婢可不敢怪公主,奴婢只是觉得,公主要是让薰风随侍左右,也就不用奴婢这个手拙的人帮公主梳头了。”霜降辩解道。 谷雨嗤笑,“你倒是会推责。” “我不是推责,我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手笨,梳不好。公主,不如另外挑个手巧的好不好?”霜降央求道。 谢知意斜她一眼,“挑个手巧的呀?” 霜降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一时半会,我上哪挑去?”谢知意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带了这么多人出来,偏就没带一个手巧的出来,只能等到大虞找个梳头娘子了。” “公主,大虞之地,人生地疏,寻得既巧且信之人,实属不易。依奴婢之见,不如先问询随行的侍女,或有能者。”谷雨建议道。 谢知意拿起搁在一旁的团扇,轻轻扇动,“谷雨言之有理,那你就去问问吧。” “是,公主。”谷雨就要带那些侍女出去。 那金鱼眼的侍女出声道:“公主,奴婢略通梳发之道。” “哦?你会梳头?”谢知意上下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翠缕,在宫中便跟着梳妆嬷嬷习得些发髻的梳法,虽不比外面的梳头娘子手艺精湛,但也能为公主勉强一用。” “倒是个会说话的,那你说说,你会梳什么样的发髻?”谢知意淡笑问道。 “回公主,像飞仙髻、灵蛇髻这些常见的发髻,奴婢都能信手拈来,奴婢还会梳自创一些新的发髻。”翠缕毫不谦虚地说道。 谢知意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示意柳绿起身:“既然如此,那你就试试看吧。” “是,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公主所望。”翠缕心中暗喜,梦寐以求之近身侍奉机会,竟如此轻易降临。 王后让她谋害公主的任务,她定能圆满的完成。 翠缕接过霜降手中的玉梳,将谢知意的长发梳顺,分成几股,再逐一编织、缠绕,一个复杂而又不失雅致的发髻逐渐成形。 谢知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不得不承认,翠缕的手艺确实不凡。 可惜,翠缕是俞王后的人,她不想费心思收服一个随时会背叛的侍女。 谢知意接过霜降递来的执镜,左右照了照,“嗯,不错,你果然有些本事,这发髻是何名?” “多谢公主夸奖,这是奴婢自创的发髻,还请公主赐名。”翠缕笑道。 “既是你所创,那便叫做‘翠云绕月’吧,既合了你的名字,又似这发髻轻盈环绕,宛若夜空中最温柔的月光。”谢知意浅笑道。 “多谢公主赐名,‘翠云绕月’,当真是极美。”翠缕笑道。 “你手艺既佳,便留在我身边侍奉吧。”谢知意凝视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我身侧,需全心全意,若有异念,本宫绝不姑息。” 翠缕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表忠心:“公主明鉴,奴婢对公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只愿留在公主身边,为公主分忧解难。” “谷雨,带她下去,好生教导规矩。”谢知意淡然吩咐道。 “是,公主。”谷雨将人带了出去。 将人打发走,谢知意才叮嘱霜降,“让人盯紧她。” 霜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应道:“公主放心,奴婢会安排妥当。” 她领命退出,芒种和寒露随后就把早膳送了进来。 等谢知意用过早膳,那位韩主使就下令出发。 接下来数日,翠缕表现得极为恭顺,每日为谢知意变换新颖发式,使得本就风华绝代的谢知意更添几分倾城之姿。 翠缕虽没有亲自动手,但刺客已行动了两次,虽然都失败了,可侍卫受伤众多。 谢知意和韩主使商量后,决定在库尔勒城内歇息数日,以便侍卫们养精蓄锐。 第八章 温泉 清晨,翠缕给谢知意梳好头发,就撺掇她,“公主,奴婢听说这里有处神奇的温泉,据说能养颜美容,公主何不趁此闲暇,去游玩一番,既可散心,又能缓解连日奔波的疲惫?” 谢知意眸光微闪,翠缕这是要将她引出去,好让刺客下手? “哦?竟有如此奇效的温泉?既能养颜又能解乏,倒是极合我心意。翠缕,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嘛。”谢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副似乎被说动的样子。 翠缕没听出话中的讥诮之意,还乐滋滋地道:“能为公主排忧解难,是奴婢荣幸。” 谢知意话锋一转,“只是,这外出游玩,总得顾及安全才是。这一路上刺客频繁出手,累得侍卫们都有伤上身,不得不滞留在此休养。我若是外出,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让那些暗中之人有机可乘。” 翠缕闻言,脸色微变,却迅速调整过来,笑容可掬地答道:“公主所言极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奴婢只是想着,公主能借此机会放松一下心情。” 谢知意接过谷雨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翠缕眉头微皱,引不出谢知意,杀手就没法动手,怎么办? “公主,奴婢听闻那温泉所在之地,地势隐蔽,寻常人等难以轻易接近,唯有通过特定的路径方可入内,在入口还有官差把守,安全应是无虞。”翠缕试图打消谢知意的顾虑。 谢知意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听你这么说,倒是颇有几分道理。” 在翠缕期盼的目光下,谢知意吩咐道:“谷雨,去安排一下,我们明天去泡温泉。” “是,公主。”谷雨领命。 翠缕唇角微扬,事情成了。 午后,谢知意小憩起来,坐在廊下喝茶看书,霜降从外面进来,小声向她禀报,“公主,翠缕和小屈子碰面后,小屈子就出门,去客栈附近的集市,买针线和碎布头。” “卖东西的人,还是上回那个?”谢知意问道。 “换了个矮胖妇人。”霜降答道。 谢知意抿了口茶水,“我都留了一天一晚的时间给她们安排,希望她们能多安排些人来。” “将他们一网打尽,省得他们像苍蝇似的扰得人不安宁。”霜降说道。 在一旁绣帕子的寒露皱眉道:“霜降,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闭上你的臭嘴。” “你才臭嘴,我哪说错了?又骂我。”霜降委屈地噘嘴。 “用你那猪脑子想一想,臭肉来蝇,你想骂谁呢?”寒露瞪她道。 “我、公主,奴婢没骂您,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霜降着急地向谢知意解释。 谢知意笑,“知道你有口无心。” “听到没有?”霜降挑眉,“你才是猪脑子,就会乱想胡诌。” 寒露冷哼一声,白眼一翻,不屑与她争辩,低头继续绣帕子。 “你绣什么?让我看看。”霜降凑过去,“并蒂莲呀,寒露,你思春了?” 寒露斜睨她,“你什么眼神?这是莲花吗?” 说着展开帕子,“看清楚,这是二乔玉兰。” 霜降仔细端详着那帕子上的图案,只见绣工精细,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淡雅中透着几分高贵,“这二乔玉兰确实与并蒂莲有几分相似,一眼看去,误认是并蒂莲,正常啊。” “你眼神不好,还嘴硬。”寒露没好气地吐槽她。 “一块手帕绣得这般用心,是要送给谁呀?”霜降促狭地问道。 “我闲来无事,就央求公主给我画了二乔玉兰的花样子,想着练练手艺,打发时间罢了,没想过送人。”寒露解释道。 “是吗?”霜降斜着眼,一脸不信。 “爱信不信。”寒露把帕子和绣针绣线放竹笸里,“公主,奴婢去看看芒种准备好了茶点没有。” “去吧。”谢知意翻了一页书。 不多时,寒露和芒种就提着两个食盒来了。 两人从食盒里,将茶点和水果端起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几上。 谢知意拿银签,插了块绿豆糕,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恰到好处,“芒种的手艺长进了不少。” “多谢公主夸奖。”芒种羞涩地笑道。 谢知意吃了两块糕点,几颗葡萄,就道:“我用过了,你们分食了吧。” “谢公主赏。”三个侍女行礼道。 主仆四人悠闲地过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谷雨回来,“公主,都安排好了。” “辛苦了。”谢知意浅笑道。 次日,谢知意在侍卫的保护下,带着十二名侍女一起前往温泉。 温泉庄离库尔勒城十五里,霜降有点担心刺客会在路上出手,寒露笑她杞人忧天,“刺客既然定下在温泉山庄里动手,就不会再多此一举。” 四大侍女中,唯一习武,充当贴身侍卫的霜降闻言,虽然心中仍有一丝忧虑未散,却也点了点头,认同了寒露的分析。 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温泉庄的蜿蜒小道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偶尔有几声鸟鸣穿林而过。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马车的窗棂上,谢知意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景致。 随着马车的行进,温泉山庄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远远望去,青山环抱之中,几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一般。 待马车停稳,谢知意带着侍女们缓缓步入庄内,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夹杂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上前行礼道:“山庄管事李大福,见过公主,给公主请安。” 若有山庄熟客,便能认出,此人并非山庄的管事。 “免礼。”谢知意唇角微扬,右手虚扶道。 李大福接着道:“公主,山庄的景致还不错,尤其此时正值初秋,山色空蒙,层林尽染,正是赏景的最佳时节。” “那就四处走走看看,劳烦李管事,让人带本宫的侍女去院子里收拾收拾,一会本宫乏了,再回院子歇息。”谢知意吩咐道。 “是,公主。”李大福安排两个人,带走了芒种和另两名侍女。 第九章 翠缕 山庄内的小径被精心铺设的鹅卵石覆盖,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花草,不时可见蝴蝶在其中翩翩起舞,一派和谐宁静的景象。 “那是什么花?开得如此热烈而绚烂,翠缕,我记得你说过,会编花冠的,去编些花冠,一会我要戴。”谢知意吩咐道。 翠缕眉间染上一丝烦躁,山庄的院落众多,她还没确定谢知意会住哪一间,就没法传递消息,让刺客精准的下手。 可身为侍女的她,又不能拒绝谢知意的安排,“是,公主。” 打发走翠缕和另一名侍女后,谢知意又找借口,支走了几个婢女,留在她身边的就只余谷雨和霜降。 “李管事,本宫走乏了,去院子里吧。”谢知意说道。 “公主请随小的来。”李大福笑道。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装饰雅致的院落,李大福说道:“公主,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另一处院落在西边,隔着五个院落,那边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会扰了公主的兴致。” 谢知意笑,“你的安排素来妥当,这里有她们伺候,你去忙你的吧。” “奴婢告退。”李大福行礼道。 温泉池在西厢房,进门,绕过屏风,就看到水汽氤氲,热气腾腾的圆形温泉池。 池中泉水清澈见底,四周是青砖砌成的池壁,上面雕刻着精细的鱼龙图案。 “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吧。”谢知意在沐浴时,素来不喜人贴身伺候。 谷雨和霜降恭敬地行了礼,轻声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扉,只留下一室的静谧。 谢知意轻轻脱下繁复的华服,只留下一袭轻薄的亵衣,缓步走向温泉池。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疲惫的身躯,她闭上眼,任由那温热渗透肌理,带来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舒适。 谢知意于东边庭院,悠然泡着温泉,奉她之命做花冠的翠缕,摘了一大捧花后,被带去的西边的院落。 翠缕进院看到廊下坐着的芒种和寒露,便认定谢知意在房里泡温泉,顿时松了口气,她没有露出马脚,那一会她就找机会向人传递消息。 跟芒种她们打了招呼,她就在旁边编起了花冠,陪她一起摘花的侍女,帮着修剪。 翠缕的手指灵巧地编织着花枝中,一个精致的花冠逐渐成形。 每一朵花瓣,都被她巧妙的安排在最能展现其美丽的地方。 “翠缕姐姐,这花冠真好看,公主见了肯定喜欢。”帮忙修剪花枝的侍女小声赞叹着。 翠缕笑了笑,端详着一下花冠,“这花枝略显稀疏,我再去折几枝添上。” “我去折吧。”侍女说道。 “你不知道折多长,折哪样的,还是我自己去,你在这里把这些花枝都修剪好吧。”翠缕说着把花冠放下,就起身往外走。 看着她出去,芒种和寒露对视了一眼,鱼饵放出去了,就等鱼上钩了。 翠缕出了院子,左顾右盼,四下无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筒,冲着天空,放出了信号。 院内,芒种和寒露看到半空中,红色的信号,面面相觑。 “她当我们是瞎子吗?”寒露不敢置信地问道。 芒种微皱眉,“如果我们不是预先知道,是不会注意到的。” “一会刺客就要来了,我们撤吧。”寒露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得去瞧瞧午膳可准备好了。”芒种找了合理的借口离开。 “去吧去吧,我也该进屋收拾收拾,一会公主就要出来了。”寒露看着芒种离开,赶紧进屋,找了个地方躲着。 至于翠缕和那个明显也是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侍女,就一起交给刺客。 刀剑无眼,她们就自救多福吧。 院内宁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七八个穿着灰衣,蒙面的男子,翻墙而入,动作迅速而无声。 翠缕倒是镇定,另一个侍女却吓得失声尖叫,声音惊恐,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平静。 有个刺客飞掠到了她们面前,“谁是翠缕?” “我是。”翠缕答道。 刺客手起刀落,那侍女就身首异处了。 翠缕脸色煞白,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 那刺客没有理会她,刚要往温泉池所在的西厢房去,就听到了刀剑相交的声音。 “该死的。”那刺客目光凶狠地盯着翠缕,“你居然敢背叛主子。” 不容翠缕辩解,刺客的刀刃已如闪电般劈向翠缕。 “啊!”翠缕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倒下了。 西厢房里,侍卫们和刺客已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网。 血花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原本院中的清新气息格格不入。 这里发生的杀戮,对谢知意没有任何影响,泡过温泉后,她就穿着一袭轻便的衣裙,坐在廊下喝茶,静等着这场刺杀的平息。 “芒种和寒露,该不会留在那儿看热闹吧?怎么还没过来?”霜降朝院门口张望。话音刚落,就见芒种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侍女,“公主,奴婢做桂花糕,想着您泡完温泉后或许会饿。” 她边说,边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放在小几上。 谢知意微微一笑,“确有几分饥意。” 说着,拿起银签,插了块桂花糕,细嚼慢咽,享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甜与香。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寒露喜滋滋地跑了进来,“公主,公主,公主,刺客已经悉数伏诛,侍卫们正在清理院子。” “哦?这么快就解决了,看来库尔勒的归义军挺有能耐的嘛,值得嘉奖。”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是啊,公主,那些刺客根本就不是归义军的对手。”寒露一脸得意,仿佛亲自参与了这场战斗一般,“听说领头的刺客还想逃跑,结果被从事官一剑封喉,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谢知意笑,“谷雨,你去让厨房准备几桌酒菜,犒赏今日有功的将士们,谢谢他们英勇无畏,护我周全。” “是,公主。”谷雨领命而去。 寒露突然想起一事,“哦,对了,公主,翠缕被刺客杀了。” “背主之人,死了活该。”霜降忿忿地道。 “我非她之主,她到我身边来,是不怀好意。”谢知意轻叹了口气,“不过到底也是一条性命,让人将她好生收殓,安葬了吧。” “公主仁慈。”芒种恭维道。 谢知意摆摆手道:“我只是敬畏生命,并非仁慈,她也不值得我对她仁慈。” 三个侍女若有所思,谢知意端起茶杯,抿了口香茗。 第十章 捶丸 到午时,谢知意换了公主正装,亲自去宴厅,向归义军将士们道谢,“今日我能安然无恙,全赖诸位英勇护驾,我敬诸位一杯。” 那位年轻的从事官,举杯道:“公主殿下言重了,保卫公主乃我等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谢知意笑道:“大人无须谦逊,功绩便是功绩,诸位不仅武艺高强,还有一颗忠诚之心,大夏有诸位勇士,是大夏之幸,是万民之福。” 从事官正颜道:“公主殿下无惧风险,心怀天下,远赴千里去大虞和亲,我等今日之举,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愿公主殿下此去大虞,一切顺遂,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共筑和平盛世。” 相互说了几句大义凛然的话,谢知意敬了三杯酒后,就离开了,她在这里,将士们太过拘束。 谢知意回到院子,在侍女们的伺候下准备用膳,刺杀来得让人触不及防。 提着食盒的侍女突然将手中的食盒,砸向谢知意。 “公主小心。”谷雨边喊边扑向谢知意,欲用身体帮她挡住。 霜降飞起一脚,踢向砸过来的食盒,食盒四分五裂,汤汤水水洒落一地。 芒种转身,和寒露一起去抓那个侍女。 侍女身形灵活,显然经过特殊训练,她一个空翻,不仅避开了芒种与寒露的合围,还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直逼谢知意而来。 面对那闪烁寒光的短刃,谢知意面不改色,迅速抓起手边的茶杯,奋力掷向那持刃的侍女。 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砸在了侍女的面前,瓷屑茶水四处飞溅,虽然未能直接命中目标,却也使得侍女的身形微微一顿,为霜降争取到了近身机会。 霜降施展擒拿手,意图夺取侍女手中的利刃。 然而,这侍女显然身手不凡,手腕轻轻一旋,短刃便如同游龙般在她掌心灵动翻转,她轻描淡写间便躲过了霜降的攻势,并以一记凌厉的掌风与霜降正面交锋。 两掌相碰,劲气四溢,霜降虽身形微颤,却迅速稳住了阵脚,而侍女则借势后退数步,与众人保持距离,目光中透露出决绝与狠辣。 “未曾料想,你竟也是高手一枚。”侍女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但仅凭你一人,又能奈我何?” “少逞口舌之利,胜负自当手中分晓。”霜降接过寒露抛来的长棍,身形暴起,棍影如风,带着阵阵呼啸之声直逼侍女而去。 “公主,您没事吧?”谷雨关切地询问谢知意,同时仔细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 “我没事。”谢知意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神情镇定地看霜降和那侍女打斗。 侍女孤身前来行刺,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只是她还想在刺杀后全身而退,霜降却是悍不畏死,如此一来,两人打得难分高下。 但久战之下,霜降必输,不过侍女是孤身一人,霜降还有帮手,李大福带着人冲了进来。 这些侍卫的加入,使得局势瞬间逆转。 侍女被团团围住,她虽奋力抵抗,但终是寡不敌众,渐渐体力不支。 在霜降的致命一击下,侍女被按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反抗之力。 李大福跪下向谢知意请罪,“奴婢布置出现错漏,害殿下受惊,请殿下责罚。” 这李大福并非温泉山庄真正的管事,他是谢知意身边的内侍李成福。 在谢知意决定将计就计,要来温泉山庄后,谷雨就通知李成福,让他安排了这一切。 “这次仓促行事,有所遗漏,非你之过,但毕竟性命攸关,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细致。行了,起来吧。”谢知意抬手道。 李成福磕头道:“谢殿下宽宏大量,奴婢定当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加倍小心,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把她带下去,严加审问。”谢知意目光冷冽的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侍女,“李成福,你即刻安排人手,加强山庄内外的巡逻,我不想接连被人刺杀。” 短短几个时辰,就经历了两次刺杀,这让谢知意感到闹心。 李成福领命,立刻着手布置,尤其谢知意住的院落附近,安排了更多的明哨,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谢知意没有询问他是如何部署安排的,简单的用过午膳,便倚墙静立片刻,而后上床休憩。 午后,谢知意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侍女们,去温泉山庄的捶丸场,打捶丸。 这个捶丸是从大虞那边传过来的,据说贵妇贵女们都爱玩。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温泉山庄的捶丸场上,微风轻拂,带着几分山野间的清新与宁静。 谢知意接过霜降递来的捶丸杖,轻轻一挥,那圆润的捶丸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远处的球穴中,引来周围侍女们的一阵低呼与赞叹。 “今日手感颇佳。”谢知意浅笑盈盈。 霜降笑道:“公主技艺日益炉火纯青,奴婢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你若有意相让,我可不依。”谢知意认真言道。 霜降摆手笑道:“奴婢全力以赴,尚难击中,更何谈让着公主。公主您实在是太过抬举奴婢了。” 说罢,霜降挥杖击球,球触穴边而反弹,落于草间,众人笑声连连。 霜降俏皮吐舌:“奴婢所言非虚,击中已是幸事,入穴则需天意相助。” 谢知意莞尔,“打捶丸本就是图个乐呵,能否进球穴,不重要,我们享受到了过程就行。” “公主说的是至理明言,奴婢受教了。”霜降一脸崇拜地道。 谢知意目光流转至芒种,嘴角轻扬,打趣道:“今晨这丫头莫非喝了蜜糖之粥?” 芒种闻言,掩唇而笑,眸中狡黠尽显,“公主慧眼如炬,洞察秋毫。喝了甜粥的霜降,言辞间皆是甘美之味。” “芒种,你和寒露一样,坏死了,就会挤兑我。”霜降不依地跺脚。 在一旁瞄准捶丸,迟迟没有挥动木杖击打的寒露,抬头看着她,“我今天可没招惹你,你别把气撒我身上啊。” “你别以为你刚偷笑,我没看到。”霜降冷哼一声,“我到要看看你打成什么样?” “反正比你强。”寒露得瑟地道。 第十一章 兄长 寒露挥杖击丸,只见那颗小巧的捶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远处的球穴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尘土飞扬。 “怎么样?”寒露目带挑衅地道。 霜降撇撇嘴,“侥幸罢了,有本事,你再打一颗进去。” “啧啧啧,霜降,你别的不硬,你就这张嘴硬。”寒露调侃道。 “我拳头也硬,你要不要试试?”霜降捏着拳头,瞪大眼睛吓唬她。 寒露连忙摆手,笑道:“我乃大度之人,才不为这等小事,与尔计较,失了风度。” “咦!”霜降满脸鄙夷。 “你们俩别闹了,公主,该您呢。”谷雨把捶丸从球穴里拿出来,放在第二球点上。 谢知意执杖上前,凝视远穴,心中默算,调整姿态。 一杖挥出,捶丸腾空,再次精准入穴。 “公主技艺超群,每次皆能入穴。”谷雨笑赞道。 “唯手熟尔。”谢知意在王都时,常与官家女子打捶丸消磨时光。 这天下午,谢知意带着侍女们于此嬉戏,尽享难得之闲暇时光。 谢知意在温泉山庄住了三天,不等韩主使来请,她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回城了,第二天就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没了刺客的骚扰,旅途顺畅,数日之后,距离谢赜驻扎的芒崖城已不足半日路程。 想着一会就能见到兄长,谢知意的心情都不禁轻快了几分,三年未见,也不知兄长,如今变得怎样了? 是不是变得成熟稳重? 随着车队缓缓靠近芒崖城,韩主使突然过来道:“公主,大王子出城来迎接您了。” 谢知意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期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礼仪规矩暂且抛诸脑后,她轻掀窗帘,探出头去,向前眺望。 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的骑者身跨骏马,身着银光闪闪的铠甲,在阳光下散发出冷峻而耀眼的光芒。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张熟悉的脸庞愈发清晰,正是谢赜,她的兄长,三年光阴未曾磨灭他的英姿,反而增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大哥!大哥。”谢知意扬声喊道。 马蹄声嘈杂,谢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妹妹呼喊他的声音,快马加鞭,急速前行。 转眼间,谢赜已至车队前,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有力,他径直走向马车,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而迫切。 而谢知意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不顾礼仪地跳下马车,小跑着迎向兄长。 “小妹。”谢赜看着面前娇俏的少女,眼眶微红。 明明小妹的亲事,母后生前就已经定下了,可父王居然狠心的让小妹去大虞和亲。 “大哥,你还好吗?”谢知意泪眼盈盈,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我一切都好,倒是你,路上辛苦了。”谢赜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妹妹的疼爱与呵护,见她气色尚好,稍感放心。 谢知意摇摇头,“不辛苦。” 比起日后要面对的,赶路的这点艰辛又算得了什么呢? 兄妹俩相互问候了几句,谢赜就扶妹妹上了马车,护着马车往城里去。 进了城,谢知意在众官员面前,宣读了国王召谢赜回王都的王令,而后随谢赜去了他的私宅。 屏退左右后,谢知意急切地道:“大哥,你要尽快赶回王都,迟则生变。” “收到你的消息后,我就已经安排人接手了,等送你走后,我再启程回王都也不迟。”谢赜沉稳地说道。 谢知意眼中忧虑未减。“大哥,你此次回王都,定要小心行事,莫让那些奸佞之人有机可乘。” 父王至今都不肯向大虞请旨,册封兄长为世子,这让谢知意十分忧心。 “小妹,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会妥善处理好一切。你此行远嫁,更需保重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要记得,你还有我这个大哥在。”谢赜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大哥。”谢知意眉尖微蹙,“我只是,担心父王他对你……” “父王年岁已高,心思愈发难以捉摸,但你大哥我,也不是全无对策的。”谢赜目光坚定,“小妹,我一定会成为世子的。” 他是嫡出王子,他若不成为国王,下场会非常凄惨。 谢知意微微浅笑,“我相信大哥。” 若她大哥不能继承王位,那夏国就不必存在了。 “小妹,你先歇一歇,等会出来吃洗尘宴,大哥让厨子做了不少你爱吃的菜。”谢赜温和地笑道。 “大哥,我不想应酬那些官员。”谢知意直接说道,在兄长面前,她不需要面面俱到,她可以任性。 谢赜笑,“你且安心,我已遣他们陪伴使团,就我们兄妹俩。” “那就好。”谢知意露出轻松的笑容,送谢赜出门,唤侍女进来伺候。 她悠然自得地休憩了半个多时辰,待天色渐晚,方率侍女前往宴会之所。 夜幕低垂,廊檐之下,一盏盏灯笼轻轻摇曳,洒下柔和而温馨的光辉,将古朴的庭院装点得既庄重又不失雅致。 谢知意步履轻盈的沿着长廊缓缓前行,廊下摆放着精心修剪的盆栽,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宴客的小花厅,谢知意走了进去,就见谢赜在和一个穿着白底绣竹叶袍的少年交谈。 “大哥。”谢知意轻声唤道,目光落在那位陌生少年的身上。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白底绣竹叶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更添了几分文雅与脱俗。 谢赜闻声转头,笑容满面地道:“知意,你来了。快来见见,这位是你大哥的好友陈楚。至诚,这是我小妹,谢知意。” 谢知意屈膝行礼,“陈公子。” 陈楚长揖道:“公主有礼,常听宣远说起公主,今日一见,公主果然温婉雅致。” “陈公子过誉了,陈公子才是如兄长所言,风采卓绝。”谢知意垂睑,温柔地说道。 “好了,你们二人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难得凑巧遇到了,都坐下来,该用膳了。”谢赜笑道。 三人围坐于雕花木桌旁,桌上已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菜肴,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第十二章 陈楚 谢知意秉行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默默品尝着盘中佳肴,听谢赜和陈楚聊旅途见闻。 “那里湖水碧绿如玉,四周群山环抱,雪峰耸立,云雾缭绕,仿佛人间仙境。我问了山民,才知那是喀纳斯湖。”陈楚娓娓道来,“我还尝试了当地的烤鱼,用雪山融水烹煮,鱼肉鲜嫩,口感独特,真是此生难忘。” 陈楚的描述让谢知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壮丽的画卷,她虽未亲眼所见,但那份来自远方的美景已让她心生向往。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垂睑,继续静静地聆听着。 “喀纳斯湖,我听山民说过,他们还说每当夜深人静,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若在湖边倾听,会隐隐约约听到从湖面上传来优美的笛声。”谢赜接过话茬道。 “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吧?”谢知意轻声插话,“人的遐想,赋予了自然无尽的故事与神秘,就仿佛真有那么一位隐士,于月光下以笛声寄情山水。” “公主所言极是,世间之事,往往虚实相生,谁又能断定那笛声全然是虚幻?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真有位高人隐士,立于喀纳斯湖畔,以一曲笛音,与天地对话,与月光共舞。”陈楚悠悠畅想道。 谢知意嫣然笑道:“他的笛声,穿透了云雾,越过了山峦,唤醒了沉睡的湖水,触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留下了一段美好的传说。”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每一处风景背后,都藏着它独有的故事和神秘。”陈楚微笑说道。 “至诚,你上次不是说要找一个人,找到了吗?”谢赜故意把话题引开,小妹注定没法四处游历,何必说太多,让她难过。 陈楚的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暖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但我想,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你别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能相见。”谢赜安慰地拍了拍陈楚的肩膀。 “嗯,你上回说练新兵的事,怎么样了?”陈楚也岔开话题。 谢知意抬眸看了谢赜一眼,从谢赜的信上,她知道两人是两年前,在街头救人而相识。 据陈楚所言,他是个游学的书生。 虽然他文质彬彬,的确像是个文人,但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贵气,表明他纵然是文人,也不是个普通的文人。 大哥将练兵一事,告诉他,甚至询问他的意见,真的无妨吗? 便听谢赜答道:“练新兵的事,进展还算顺利。我按照你的建议,每日操练,晨昏不辍,你教我的那套阵法演练,他们学得很快,日后必能成为一支精锐之师。” “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宣远,你用兵如神,我教你那套阵法,不过是锦上添花。”陈楚微笑着说道,眼中闪烁着对谢赜能力的认可与欣赏。 两人聊起了兵法和练兵的事,谢知意没有再插嘴,边品尝美食边静静地听着。 聊到兴起,两人膳也不用了,起身往外走。 “大......”谢知意想要叫住想要离席的两人,却见两人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只能轻笑摇头,独自用膳。 膳罢,谢知意提着琉璃灯,带着侍女,在庭院中散步,月光如水,洒满青石小径,显得格外清幽。 连日赶路,令人疲惫,谢知意很快就回了院子,沐浴过后,便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谢赜来向她道歉,“昨晚和至诚聊得太投入,忽略掉了小妹,是大哥的错,小妹要怎么惩罚大哥都行。” 谢知意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哥既如此说,那小妹便不客气了。” “跟大哥不用客气。”谢赜一点都不担心他妹子会狮子大开口。 “大哥的信上说,城中有一家店卖的干板鱼极为美味,小妹久闻其名,却一直未曾有机会品尝。既然大哥愿意将功补过,不如就请小妹去那家店,好好享用一顿干板鱼如何?”谢知意眼含笑意,话语间带着几分俏皮与期待。 谢赜爽朗大笑,“此事易尔,别说一顿,就是天天吃,大哥也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今日午时,我们就去那家店,让你好好尝尝这传说中的美味。” “陈公子也一起去吗?”谢知意试探地问道。 谢赜一怔,“小妹不喜欢至诚?” “大哥,你在说什么糊涂话?”谢知意瞪他一眼,且不说她一个身不由己的和亲公主,没有资格去喜欢任何人。 就算她有资格,对初次见面的外男,谈何喜欢。 更何况若是能由她作主,她该嫁的人是程诺。 “哎呀。”谢赜轻拍打了下嘴巴,“我失言了,小妹勿怪。” “我对陈公子没有任何成见,他温文尔雅,学识渊博,是良友。只是你我兄妹,三年未见,我更想与大哥独处,我不知道这次一别,我们是否还有相见之日。”谢知意的眼中泛起了一层薄雾,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谢赜声音哽咽地道:“小妹,是大哥思虑不周,今日,就我们兄妹二人,去吃干板鱼。” “谢谢,大哥。”谢知意浅笑道。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微风轻拂,马车缓缓的驶过繁华的街道,谢知意撩开帘子,往外看,“大哥,才三年,你就把芒崖城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谢知意看着眼前这番繁荣景象,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哪里哪里,小妹谬赞了。”谢赜眼神难掩得意,“身为守将,自然要以民为本,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我最大的心愿。不过,说到这,还得感谢你的那些新奇点子,不少事都是受你启发呢。” “能帮上大哥就好,我也只是在书中看到的,也不知道有用没用。”谢知意谦虚地说道。 “有用,有大用。”谢赜认真地看着谢知意,眼中满是赞许,“小妹,你的那些想法,都是利国利民的,让百姓受益匪浅。” “大哥过奖了,拙见而已,也就大哥愿意听。”谢知意微微浅笑道。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目的地已至。 “到了,就是这里。”谢赜率先下车,伸手扶谢知意下来。 谢知意抬眸看去,门楣上挂着“鱼香居”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古朴而雅致。 第十三章 偶遇 一行人进了店,霜降咽咽口水,凑到谢知意身边,小声道:“公主,这香味太诱人了,一定很好吃!奴婢能多吃几个吗?” “让你连吃带拿,好不好?”谢知意纵容地笑问道。 “谢谢公主,公主,您真是太好了!奴婢一定不辜负您的美意,多吃几条,再打包几条回去慢慢吃。”霜降满脸兴奋。 “这丫头跟在你身边,倒是活泼了不少。”谢赜笑道。 谢知意看了眼霜降她们,“有这几丫头在身边,日子的确多了几分乐趣。” 店小二迎了过来,“贵客们,里面请!” 谢赜等人被小二引至二楼的一张干净雅致的木桌旁,店内食客们或低声交谈,或埋头享受美食,空气中弥漫着干板鱼特有的鲜香与微辣,让人垂涎欲滴。 兄妹俩落了座,侍女、侍卫分坐在四周的桌子,以拱卫之势,守护着两个主子。 “小二,把你们店的干板鱼每桌上两碟,再配上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壶好茶。”谢赜豪爽地吩咐道。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店小二应声而去,脚步轻快,显然对自家菜品信心满满。 不久,热气腾腾的干板鱼便端上了桌,金黄色的鱼皮炸得酥脆,内里肉质紧实,香气四溢,搭配上特制的调料,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谢知意轻轻夹起一块,仔细品尝,只觉口感层次丰富,先是鱼皮的香脆,随后是鱼肉的鲜美,最后是调料带来的微妙变化,让人回味无穷。 谢知意笑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大哥,这干板鱼当真味美。” “你大哥说的难道还会有错。”谢赜略带得意地挑挑眉,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老炳头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大哥常来吗?”谢知意咽下口中的食物,缓缓问道。 “一月里总会来三四次。”谢赜答道。 “我还以为你整日忙于政务,无暇顾及这些市井小食呢,没想到大哥还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谢知意俏皮地笑道。 “政务虽繁忙,但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品尝这人间烟火,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再者,这芒崖城城中,美食众多,若是错过岂不可惜?”谢赜目光柔和地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说道。 “大哥言之有理。”谢知意点头赞同。 “小妹,你多留几日,大哥带里多品尝一下这里的美食。”谢赜深知此次别离,兄妹俩恐再无相见之日。 谢知意摇摇头,“大哥,我必须在限期之内赶到京都。” 谢赜神情微黯,眼中满是不舍,“这一路上山高水远,你务必小心谨慎,切勿让为兄担忧。” “大哥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谢知意夹了块鸡肉放他碗里。 两人品尝着美食,享受着这难得的兄妹相聚时光。 膳罢,谢赜原本是要陪谢知意在城里四处走走,却不想副将过来,“殿下,多浪部落的首领派遣手下来,有要事禀报。” “大哥,你去忙你的吧。”谢知意微微浅笑,“政务要紧,我自行在城中逛逛,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便好。你不必担心,有她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好,那你小心,要是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谢赜叮嘱了几句,就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谢知意在侍女们的陪伴下,缓缓步入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生活画卷。 在人群中穿梭,谢知意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轻松,她不再是那个被宫廷规矩束缚的公主,而是一个可以尽情享受生活的少女。 “公主,陈公子好像被人缠住了。”霜降轻声提醒道。 谢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身穿青色暗纹长衫的陈楚,正被几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少女围着。 那些异族少女,很明显是一主四仆,那个主子相貌清秀,却叉着腰,一脸刁蛮地冲陈楚说着什么。 陈楚眉头微蹙,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姿态,试图以理服人,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周围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则直接停下脚步围观,让这一小块区域更显嘈杂。 “公主,要不要过去解围?”谷雨小声问道。 “不必了吧,说不定人家正乐在其中呢。”谢知意可是看出了,人群中,有好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应该是陈楚的随从。 陈楚都没对那异族少女动真格的,她又何必多管闲事。 坏人好事,会天打雷劈的。 她想走,可陈楚眼尖的看到了,“谢姑娘。” 谢知意无奈地笑,只能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那略显尴尬的场景,“陈公子,真巧呀。” “不巧,我是来寻你的。”陈楚温和地笑道。 他话音一落,异族少女就对谢知意怒目而视,用马鞭指着谢知意,“楚,她就是你心悦的女子吗?她长得如此纤弱,哪里配得上你?”语气中满是醋意与不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知意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淡然的笑意,并未直接回应那异族少女的挑衅,而是将视线转向陈楚。 陈楚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转身挡在了谢知意与少女之间,“阿曼姑娘,还请慎言,谢姑娘乃是余至交好友之妹,余亦视为亲妹......” “楚,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谢姑娘抱歉,我向你赔礼,你别生我气。”阿曼急切地道。 谢知意站在陈楚身后,朗声道:“阿曼姑娘言重了,些许误会,说清就好。” “谢姑娘,你真大度。”阿曼见谢知意不与她计较,满心欢喜地看着陈楚。 “阿曼姑娘,余乃漂泊之人,无心儿女情长,当日救你,也只是出于江湖道义,并无他意。你我之间,或许可以成为朋友,但绝非你所想的那样。”陈楚的话语温和而坚定,他目光清澈,不含丝毫暧昧,直接明了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谢知意眸光微动,原来是英雄救美,美人要以身相许呀。 可惜,妾有意,君无心。 阿曼的脸色在陈楚的话语中渐渐黯淡,她垂下眼帘,手中的马鞭也缓缓放下。 “阿曼姑娘,余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陈楚不等阿曼言语,就回头对谢知意笑了笑,“谢姑娘,走吧。” 谢知意一愣,这戏还要演下去? 她只能冲阿曼歉意地笑了笑,就追了上去。 第十四章 送行 陈楚看着跟上来的少女,语气诚恳地道:“谢姑娘,适才之举,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谢知意轻轻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我无妨,倒是阿曼姑娘,瞧着有些难过。” 陈楚坦然又直白地道:“阿曼是个好姑娘,但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我既然无法给予她所期盼的回应,那么就应该让她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回头看了看,却见阿曼仍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虽同情她爱而不得,但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谢知意收回视线,跟着陈楚继续前行,转了个弯,确定阿曼看不到,谢知意就不想再跟陈楚同行了,“陈公子,你已脱身,那么就此别过吧。” 陈楚脚步一顿,莫名的心里有几分失落,只是他不明白这份失落从何而来,毫不犹豫地给忽略掉了。 “那我就不耽误谢姑娘了,多谢体谅与相助。”陈楚客气地道。 谢知意微微浅笑,“陈公子太客气了。” 两人就此分开,各走各的。 到傍晚,谢知意才带着侍女返回谢赜的私宅,马车刚停稳,就听到她大哥谢赜的抱怨声,“小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谢知意从马车上下来,笑道:“街市繁华,流连往返。” “可用过晚膳?”谢赜关心地问道。 “用过了,大哥不用陪多浪部落的人吗?”谢知意问道。 “我已安排人陪,用不着我。”谢赜轻描淡写地答道。 兄妹俩边往里走,谢赜边道:“多浪部落此次来访,主要是卖马匹给我们,虽说重要,但也不必我时时在场。倒是你,在街上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麻烦?” 谢知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大哥,你可知我在街市上遇到了谁?” “哦?这人生地不熟的,你能遇到了谁?”谢赜在椅子上坐下。 “遇到陈公子,他被人拦住了,我帮他解围。”谢知意简单地说道。 “拦住他的,是不是一个叫阿曼的姑娘?”谢赜问道。 谢知意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大哥,你怎知是阿曼姑娘?莫非你也认识她?” “阿曼是多浪部落首领的女儿,有次她偷偷地独自上山打猎,遇到了狼群,至诚救了她。从那以后,她到处打听至诚的行踪,曾来城里‘偶遇’过至诚四次。”谢赜促狭地笑道。 “陈公子艳福不浅。”谢知意略带调侃地笑道。 “确实,不过至诚那小子,对儿女情长似乎并不太上心。还曾说过,此等艳福,他无福消受。”谢赜摇摇头,“真是不解风情。” 谢知意挑眉,“大哥解风情,怎么也没给我找个大嫂呢?” “别担心,俞氏拿捏不了我的婚事。”谢赜听得出妹妹话外之意。 “大哥莫要掉以轻心,俞氏能以卑贱之身,荣登王后之位,靠的可不仅是她的姿色,若不小心应付,只怕我兄妹二人都不是她的对手。”谢知意正颜道。 谢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之色,“俞氏心机深沉,的确不可小觑。但在王城中,我们也有我们的盟友与筹谋,你不必担心我。” 这时,谷雨在外道:“两位殿下,李成福、陈进忠求见。” “让他们进来。”谢知意笑,“还以为他们会晚两天才到,没想到今天就赶到了。” 谢赜眉头微皱,这两个内侍的到来,意味着妹妹即将离开。 果然,谢知意在李成福和陈进忠禀报完事后,道:“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明天休息一日,后天我们就启程。” 谢赜心中的不舍之情愈发浓厚,但他深知王命难违,更明白身为和亲公主的妹妹此行的意义。 次日,他陪了妹妹在城里闲逛了一天,而后就护送妹妹,前往大虞边城葛尔穆。 从芒崖城去葛尔穆,快马加鞭三天就到了,坐马车,这样慢悠悠的过去,至少要七天。 一路上,秋高气爽,黄叶纷飞,谢知意坐在马车内,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窗外渐渐变换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以夏国公主的身份,欣赏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了。 谢赜骑马并行在马车一侧,不时地看向车中的妹妹,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舍。 这一路上,没有城镇,只有几个不算太大的村落,傍晚,一行人在村落附近安营扎寨。 有官兵在,村民们不敢前来打扰,但一只鸡,却不知道怎么的躲过了侍卫们,窜了进来。 霜降箭步上前,一把就将它抓住,“公主,这只鸡好肥,一定很好吃。” 说着直咽口水,寒露见状,嫌弃地撇嘴,“霜降,你别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好吗?” “霜降赶紧把鸡放了。”谷雨拍了她一下。 “不要。”霜降将鸡往身后放,“公主。” 谢知意笑,“想吃,就去跟村民们把鸡买下。” “好的,奴婢这就去。”霜降欢喜地提着鸡,兴冲冲地朝着村子跑去。 寒露跺跺脚,“哎呀,公主,您太宠着她了啦。” “公主也宠你,一会让你吃个大鸡腿,好不好?”谢知意哄着她道。 “谢谢公主的宠爱,可奴婢不是霜降那个馋嘴丫头,大鸡腿,公主留着自个吃吧。”寒露傲矫地道。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有两只鸡腿,我只吃得下一只,另一只赏你了。” 寒露嘴唇微微上扬,“还是不要了,霜降会哭的。” “你不是每回都想把她气哭吗?这会儿怎么又不舍得了?”谷雨笑问道。 寒露横她一眼,“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气她了?我就是跟她拌个嘴,逗她玩呢。” “你呀,别把人逗太狠了,被揍,你可打不过她。”芒种展开披风披在谢知意的肩头,“公主,起风了。” 入夜后添了寒意,谢赜正要让侍女去拿披风呢,芒种来得及时,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闲话几句,就见霜降提着鸡和一篮子菜朝这边飞奔而来。 第十五章 王氏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在离葛尔穆十五里的地方,遇到了大虞守将邹昆率领的迎亲团。 邹昆一身银色铠甲,英姿飒爽,率领着整齐的队伍急速而来,远远地便看见了夏国的车队。 他忙下令军队停下,翻身下马,带着礼官,步行至谢知意的马车前,依照大虞的礼仪,恭敬行礼道:“大虞邹昆见过恪靖公主,公主万安。” 谢知意在车内轻轻掀开窗帘,客气地道:“有劳邹将军远道相迎,多谢。” 邹昆抬头,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捕捉到车内女子美丽的轮廓,不禁暗赞传闻非虚,恪靖公主果然气质出众,非同凡响。 “公主客气了,能迎公主入虞,是邹昆之荣幸。公主一路舟车劳顿,邹昆已备好上好的休憩之所,请公主稍作休整,明日再启程。”他微微一笑,语气谦恭地道。 “有劳邹将军安排,一切就依将军所言。”谢知意放下帘子。 谢赜和邹昆是旧识,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就一起护送马车往葛尔穆城里去。 两国长治久安,城镇同样繁华,邹昆安排谢知意入住的宅子,是城中富商的别院。 谢知意步入院中,不禁微微颔首,这院子虽身处闹市之中,却自有一番幽静与雅致。 宅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流水潺潺,颇值大虞江南园林之韵。 她对这处休憩之所颇为满意,目光落在领着一群下人的妇人身上。 “李王氏见过恪靖公主,公主万福。”妇人满脸笑容地冲她行礼道。 谢知意双手虚扶道:“王夫人不必多礼,请起。” 路上,谢赜已经告诉她,邹昆的妻子留在大虞的京都,没有陪他来葛尔穆。 而副将中,有一位姓李,这位李王氏想来就是他的妻子。 “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妾身已命人备下热水与换洗衣物,公主可先沐浴更衣,稍作休息。”李王氏边说边侧身引领谢知意,往里面走。 “有劳李夫人费心,这一路行来,确实有些疲惫。”谢知意微笑着,跟随李王氏步入正厅。 正厅内,早已布置得温馨而雅致,几案上摆放着几盆清新的花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公主客气了,能为公主效劳,是妾身的荣幸。”李王氏恭敬地回答,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容,“妾身不打扰公主歇息,先行告退。” “谷雨,送王夫人出去。”谢知意吩咐道。 “王夫人请。”谷雨伸手一引。 “妾身告退。”李王氏随谷雨退出正厅。 待李王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谢知意轻吁了口气,“你们也退下吧。” “是,公主。”下人们也退到了屋外。 谢知意这才进浴室,沐浴更衣。 浴室中,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滑过谢知意的肌肤,带走了满身的疲惫。 沐浴完毕,谢知意换上了一袭轻便的寝衣,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更添了几分慵懒与柔美。 天色已暗,室内点着几盏精致的宫灯,明亮的光晕给整个房间添上了一抹柔和。 谷雨拿起外裳为她穿上,霜降帮她重新挽了头发,寒露进来禀报道:“公主,王夫人带人送来了晚膳。” 谢知意放下手中的执镜,起身道:“出去用膳吧。” 餐桌上,各式佳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谢知意在主位上坐下,谷雨与寒露侍立一旁。 李王氏微笑着走上前来,福了一福:“公主,今日的菜色可还合心意?” 谢知意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道菜:“极好,有劳李夫人费心了。” 李王氏温婉的笑道:“公主满意便好,能为公主准备膳食,是妾身的荣幸。” “王夫人请坐。”谢知意浅笑道。 “多谢公主殿下赐座。”李王氏坐在了一旁设下的客座上,举止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用餐间,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氛围温馨而融洽。 餐后,李王氏提议道:“公主,今日夜色甚美,不如去花园中散步消食,如何?” “有劳王夫人相陪。”谢知意欣然应允。 花园中,月光如水,洒在精心修剪的花木上,增添了几分幽静与雅致。 偶尔有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谢知意是和亲公主,在京都人生地不熟,进了皇宫怕也是两眼一抹黑。 李王氏是个聪明人,也有意示好,借着说园中移植的牡丹花,说起京都的人和事,“公主您看,据说这几株牡丹是从皇宫御花园中精心挑选移植而来,是皇后娘娘最喜爱的花。” 已是八月,早就过了牡丹的花期,能看得也就几片花叶,谢知意微微颔首,“来年四月,倒是能在宫里赏牡丹了。” 李王氏轻笑道:“是啊,宫中的牡丹盛开之时,那景象真是美不胜收。公主届时定能大饱眼福。说起来,皇后娘娘不仅爱花,更是一位贤良淑德之人,对宫中众人皆十分和善,公主定能很快适应宫中生活。”谢知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附和她道:“王夫人所言极是,本宫对皇后娘娘也是仰慕已久,能有机会亲自拜见,聆听教诲,实乃幸事也。” “宫里贵妃娘娘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儿,与皇后娘娘各擅胜场,只是性情上略有不同。”李王氏话锋一转,巧妙地提到了另一位宫中重量级人物,贵妃娘娘。 谢知意眸光微闪,她早就从密报上,知道这位贵妃娘娘了,贵妃姓方,名允娴,是新帝生母的娘家侄女,颇得圣宠。 但没想到,她能在后宫,与皇后分庭抗礼,且让李王氏这样的朝臣家眷都愿意主动提及,可见其手段与影响力亦不容小觑。 谢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贵妃娘娘姿容出众,又出身显赫,本宫虽未得见,却早已闻其名,今日听王夫人这么说,想来,贵妃娘娘定是一位温婉贤淑、才情兼备的女子。” 李王氏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又舒心,“说到出身显赫,还是贤妃娘娘更为显赫,贤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侄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宫中的名声也是极好的。” 谢知意轻轻抚了抚衣袖,面上笑容未减,却暗自思量。 李王氏这番话,看似在夸赞皇后与贵妃、贤妃三位皆是出身名门,实则是在微妙地提醒她,后宫之中,关系错综复杂,每一股势力都不容忽视。 她的这份好意,谢知意感受到了,在离开葛尔穆之前,送了一份贵重的礼物给李王氏,以表谢意。 第十六章 地动 “大哥,回去吧,不要再送了。”谢知意再次劝阻谢赜。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谢赜纵然再不舍,也知道他不能再送了,勒紧缰绳,让马儿放缓脚步,与马车并行得更近一些,“小妹,此去京都,路途遥远且艰辛,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大虞皇宫局势复杂,你万事要谨慎。” “大哥放心,我毕竟是以公主之名,和亲大虞,只要我不犯大错,大虞皇室不会过于为难我。倒是大哥你,回到王都,应对俞氏一党时,要多小心。”谢知意并不担心自己,她比较担忧谢赜。 “小妹,你虽聪慧,但宫廷之中人心难测,远非我们所能想象。记得,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留一份自保之力,切莫轻易相信他人。”谢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满载着对妹妹的不舍与担忧。 谢知意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仍努力不让泪水滑落,“大哥,我都记下了,你也要保重。” 兄妹俩依依不舍的道别,马车缓缓前行,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也在诉说着离别的哀愁。 谢赜的目光紧紧跟随,直到马队的影子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策马,带着侍卫们,朝着相反的方向驰骋而去。 和兄长分别后,谢知意情绪低落了好几天,直到进了西平郡的地界,一场地动突然袭来,让谢知意瞬间从别离的伤感中抽离出来。 这天夕阳如血,天边铺展开一片绚烂的晚霞。 马队正行进在西平郡崎岖的山路上,突然间,地面开始剧烈颤动,山石滚落,尘土飞扬。 谢知意所乘的马车剧烈摇晃,车外传来侍从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不好,地动了!” “公主,您还好吧?”一个侍从的声音透过车帘的缝隙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我没事,让大家别慌,尽快寻找开阔地带避难。”谢知意紧握着车厢内的扶手,努力保持镇定。 地动愈发剧烈,马车仿佛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摇摇欲坠。 感到一阵剧烈的颠簸,谢知意果断地道:“我们下车。” 谢知意话音未落,马车猛然一侧,若不是她反应迅速,一把抓住几乎要被甩出车外。 “公主,小心啊。”霜降被吓了一跳,赶紧丢了手中的东西,冲过去扶住谢知意。 谢知意在霜降的搀扶下,艰难地从摇晃不定的马车中走出。 此刻,四周已是一片混乱,山石不断从山顶滚落,砸在路面上,扬起阵阵尘土,天空似乎都被遮蔽了。 其他路过的行人,惊恐地四处奔逃,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与地动山摇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谢知意心中虽惊,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大家别乱跑,注意脚下,避开裂缝,往前面那片空地躲避!” 既便她喊得声嘶力竭,在这嘈杂与恐慌之中,能听清的人寥寥无几。 行人只顾着埋头乱窜,有的被落石绊倒,有的相互推搡,场面愈发失控。 而地震导致的山石滚落让道路变得异常危险,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公主,我们也快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谷雨挥着手,将碎石挡开。 “救命啊!谁能帮帮我,救救我娘吧。”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穿透了混乱,引起了谢知意的注意。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蓝灰色粗布衣裳的少女跪在一条裂缝边,双手紧紧抓住半个身子掉落进裂缝里的妇人的手,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混乱中,没有几个人听到她的呼救声。 谢知意听到了,她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犹豫片刻,道:“霜降,你去那边,帮帮她。” “公主,奴婢要保护您。”霜降在意的是谢知意的安危。 “有谷雨她们呢,你快去,小心点,量力而行。”谢知意可没想过让自家婢女去送命。 “你们保护好公主。”霜降叮嘱了一句,就冲向那个少女。 这时,大地又是一阵剧烈的颤动,仿佛地龙翻身,再次掀起一波恐慌。 裂缝旁的少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脸色苍白,但她依然没有放弃,用尽全身力气拉着妇人的手,哭喊声更加凄厉:“娘!娘!我不会放手,娘!” 妇人只余头在地面上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已无力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表达着对女儿深深的依恋与不舍。 霜降见状,也是焦急万分,可从山坡上滚落的碎石,让她举步维艰。 等她好不容易跑过去,少女却力竭,抓不住她娘的手,眼睁睁看着她娘的手一点点向下滑落,绝望地喊道:“娘!娘!” 霜降扑了过去,伸手去抓,可惜与妇人的指尖只是短暂而无力地触碰了一下,便又滑开了。 “娘!”少女大声呼喊。 妇人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她似乎凝聚了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妮儿,活下去,找到你......” 话未说完,妇人就被大地裂开的巨口无情地吞噬,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裂缝之中,只留下回荡在空中的那一声充满爱与希望的嘱托。 “娘!”少女妮儿双手徒劳地伸向前方,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小心。”霜降一把将她拉开,避开了滚落下来的大石头。 妮儿定定地看着,落在身边的大石头。 眼见着碎石不停地往下落,霜降拉着她道:“这里危险,我们快走。” 可妮儿去甩开她的手,还推掇了她一把,“不要你假好心,你为什么不救我娘?” 霜降是习武之人,妮儿推她那一下,对她来说几乎毫无影响,但妮儿的责问,令她不快,皱眉道:“念在你刚失去母亲,我不与你计较,可你也不能蛮不讲理吧,我与你母女素不相识,冒险相救已是仁至义尽,没救到人,非我之过。” 妮儿听不进霜降的解释,情绪激动,声音颤抖:“你明明可以……可以再快一点!就差一点点,你就能抓住我娘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里很危险,你赶紧离开,我就不奉陪了。”霜降本还想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再走,但见妮儿如此拎不清,她失去了耐心,转身就走。 妮儿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像淬了毒一般。 第十七章 慈真 霜降回来谢知意身边,垂首道:“公主,人没有救上来。” “没有救上来就没有救上来吧,这也是她的命数,你有没有受伤?”谢知意让霜降冒险去救人,一直担心着她的安危。 “奴婢没事。”霜降把擦伤的右手藏在身后。 谢知意心细眼尖,还是注意到了霜降的小动作,轻轻蹙眉,起身,上前一步,拉过霜降的手,只见那手掌上,有几道明显的擦伤,正渗着血丝。 “还说没事,这都受伤了。”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芒种,给她清洗上药。” “是,公主。”芒种从一旁拿来药箱和清水,动作轻柔地为霜降清洗伤口。 “嘶,芒种,你轻点呀,好痛。”霜降娇声道。 芒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下手倒是轻了些,而寒露在一旁一脸嫌弃地道:“啧啧啧,当真是越发的矫情了,去年从马背上摔下来,脚肿得跟猪蹄似的,都不喊痛,今儿这么点小伤,还好痛。” 谷雨笑道:“她这是让咱们心疼她呢,好让芒种炖肉给她吃。” 霜降嘻嘻笑,“知我者,谷雨也。”拿左手肘推了推芒种,“我想吃炖白肉,行不行?” “身上有伤,少吃油腻。”芒种用纱布,将她的手包扎好。 霜降噘嘴,“那上回,你怎么就炖猪蹄给我吃呢?” “上回是以形补形,这回可不一样。”芒种边收拾药箱,一边认真回答,“而且那时候你的脚伤得重,需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来恢复。现在嘛,小伤而已,还是清淡点为好。” “既然是小伤,那就用不着忌口。”霜降咽口水道。 “缺你吃了吗?就这么馋肉。”谷雨嗔怪地道。 “虽然没有缺我吃的,但肉百吃不厌。”霜降振振有词地道。 “真拿你没办法。”芒种妥协了,“不过,炖白肉太过油腻,我给你炖个瘦肉汤吧,如何?” “好好好,瘦肉汤也行,只要是肉就行!”霜降讨好地笑道。 此时,地动渐渐平息,席地而坐的韩大人,起身道:“公主,天色不早了,得尽快赶去西宁城。” “让人去问问那些百姓,可愿跟我们一起回城。”谢知意轻声吩咐。 “公主心善。”大虞官员赞道。 谢知意淡笑,“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过了会,去问话的侍卫们回禀,“他们大多是从西宁城出来的,走了也有这么远了,就不打算再往回走了。” 既如此,谢知意也没再多管,上了马车,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往西宁城去。 城里受地动的影响,屋倒墙塌,满目疮痍,就连驿站也被波及。 西宁城的官员,只能将使团一行人,安排住进了城中较大的一家客栈。 边塞之地,客栈简陋,官员连连向韩大人告罪,“地动突发,暂无别处可安顿,望公主与大人海涵。” 韩大人宽容地摆了摆手,“非常时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难得,有劳大人费心了。” 谢知意走下马车,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挂念着城中百姓的安危,“韩大人,一路走来,我见百姓受灾不轻,您看我们能否从使团的物资中拨出一部分,先用于救助百姓?” 韩大人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公主言之有理,我们此行带有不少粮食,正好可以用来救济。” 西宁城的官员感激涕零:“多谢公主,多谢韩大人!有了这些粮食,定能解燃眉之急。” 谢知意虽想亲历亲为去赈灾,奈何韩大人找各种理由,不让她去抛头露面,她只能让谷雨和芒种去帮忙。 在西宁城逗留了三天,使团们再次启程,受了恩惠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给谢知意送行,“公主慢走,公主保重。” 谢知意拉开帘子,朝外面挥手,“不必再送了,都回城吧。” 车队缓缓前行,尘土在马蹄下飞扬,西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视线之中。 而谢知意在西宁城放粮一事,西宁城的官员,写在奏折上,送往了京都,直达天命。 这也让皇帝,对夏朝恪靖公主谢知意,有了初步的印象。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接下来的路程,十分顺畅,不日便到了洛阳,入住驿站,谢知意刚收拾妥当,半靠在榻上歇息,就听到外面一片嘈杂声。 “霜降,去问一问怎么回事?”谢知意淡淡地吩咐道。 “是,公主。”霜降丢下被她弄得一团乱的绣线,起身走了出去。 过了会,霜降回来,禀报道:“公主,是金国的使团。” 谢知意讶然,“他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据悉是遇到了泥石流,道路被冲断,他们不得不绕路而行。”霜降答道。 “泥石流?”谢知意微蹙眉,略一沉吟,“寒露拿份得体的礼物,我们过去拜访一下金国公主。” 同为和亲公主,为了日后在宫中能和睦相处,提前打个照面,了解一下彼此,也是极为有必要的。 寒露从箱笼中挑选出一件镶嵌着珍珠与翡翠的精致首饰盒,里面装着一只雕刻细腻的玉镯。 谢知意整理了一下衣裳,确保仪态端庄,便带着霜降、寒露、陈进忠以及四名侍卫,往金国使团所在的院落走去。 客栈青石小径干净而幽静,两旁的花木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落叶随风飘落,凭添了几分秋日的萧瑟。 到达金国使团所在的院落时,陈进忠告知门口侍卫,谢知意的身份。 “殿下请稍等。”侍卫之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身着华丽金边红色长袍,头戴繁复珠翠的女子在几位侍女的簇拥下迎了出来,她便是金国慈真公主石玉晓。 石玉晓身量颇高,肤色较黑,却有一张娃娃脸,显得格外娇憨可人,目光友善,一见谢知意,便热情地笑道:“慈真见过恪靖公主,初次见面,失礼之处,还请恪靖公主见谅。“ 谢知意微笑着还了一礼,温声道:“慈真公主客气了,是恪靖突然造访,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两位公主寒暄几句,就一同步入院内,在客厅里落座,侍女奉上茶水点心。 第十八章 相交 谢知意示意寒露将礼物呈上,石玉晓接过礼物,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玉镯真是精美绝伦,色泽温润,通透如冰,实乃稀世之宝。恪靖公主真是有心了,如此厚礼,让慈真如何敢当。” 谢知意轻笑,“慈真公主喜欢便好。” 石玉晓看了侍女一眼,侍女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一串由各色宝石串成的项链,每一颗都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异常华丽。 “恪靖公主,此乃我国特有的宝石项链,常上贡给大虞皇帝,每一颗宝石都经过精心挑选,再由能工巧匠镶嵌而成,愿它能为公主增添几分光彩。”石玉晓语气里满是自豪。 谢知意夸奖道:“难怪如此巧夺天工,流光溢彩,慈真公主真是有心了。如此珍贵的礼物,恪靖定当珍视。” 两人交换完见面礼,气氛更显融洽,石玉晓笑问道:“恪靖公主以前去过大虞的京都吗?” “未曾。”谢知意眸光微闪,“慈真公主去过大虞京都?” “三年前,我随长兄去送贡品,进了宫,还见过当时还是晋王的皇上。”石玉晓垂首抿茶,脸上透出一抹红晕。 看她这含羞带娇的样,谢知意便知,她这是对当时的晋王,如今的皇上,芳心暗许。 据陈进忠送来的消息,石玉晓是五个和亲公主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年十四岁。 三年前,她才十一岁,她就...... 还真是一个早熟的小姑娘呢,谢知意暗自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温和地问道:“那慈真公主对大虞京都的印象如何?可有什么特别难忘之处?” 石玉晓抬起头,眼中满是憧憬与怀念的光芒:“大虞京都繁华异常,建筑宏伟,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尤其是那皇宫,更是金碧辉煌,气势磅礴。我虽只是匆匆一瞥,却已深深印刻在心底。” 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又低了头,声音细若蚊蚋,“至于难忘之处,自然是……是晋王,哦不,是当今皇上的风采。他龙章凤姿,威严中又不失温文尔雅,令人一见难忘。”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抹同情,爱上一个坐拥后宫三千的皇帝,注定是个悲剧。 只是她和石玉晓是初次见面,再者她们都要进宫为妃,算得上是“情敌”,她没法去点醒石玉晓,估计也点不醒石玉晓。 毕竟,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拨开的迷雾呢? “慈真公主有幸得见天颜,真是福气不浅。”谢知意勾唇浅笑,眸色却是淡淡的,并无笑意。 “能得见皇上,确是玉晓此生之大幸。日后进了宫,若能为皇上添上一男半女,那才是玉晓此生最大的福分了。”石玉晓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与期盼。 谢知意眉梢微动,和亲公主极少生育子女,石玉晓这个愿望,怕是难以实现。 且不说后宫佳丽众多,各个都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得到皇上的宠幸与眷顾,单就皇室对于和亲公主的子嗣问题,往往也是复杂而敏感的。 但这些话,谢知意并未说出口,“祝公主心愿得偿,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多谢。”石玉晓眉开眼笑,没有一丝察觉到谢知意话中的深意。 她沉浸在即将成为皇妃的美梦中,仿佛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繁花似锦的后花园已经触手可及。 闲聊数句,谢知意便要告辞离开,石玉晓送她出去,“恪靖公主打算在此休整几日?” “一日,后天便启程。”谢知意猜到她问这话,是想要同行。 “我听人说洛阳的风景极佳,不多逗留几日玩耍吗?”石玉晓噘着嘴,满脸地不解。 “就要入冬了,天气寒冷,万一下雪,这路可就不好走了。”谢知意随便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这到也是。”石玉晓点点头,“那我也后天启程吧,到时我们一起走,也有个照应。” “好呀。”谢知意笑应了。 “那明儿,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也买些路上所需的物什,如何?”石玉晓提议道。 “我正好也想看看这洛阳城的风土人情。”谢知意跟石玉晓约定好次日辰时正在客栈门口汇合后,便带着人离开。 次日辰时正,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客栈的青石板路上,给这寒冷的深秋增添了几分暖意。 谢知意和石玉晓准时到了客栈门口,相视一笑,便携手步入了洛阳的繁华街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谢知意与石玉晓穿梭于人群之中,时而驻足于摊位前挑选物品,时而被街边的小吃所吸引,品尝一番。 “咦,那边围着一堆人,是不是有杂耍看?”石玉晓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热闹圈子,满脸好奇。 谢知意错愕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国孝期,民间禁乐。” 石玉晓闻言,神色微变,随即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看我这记性,竟把这茬给忘了。不知那边怎么回事?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谢知意没想到她好奇心这般重,“那就去瞧瞧吧。”有侍卫跟着,就算有人闹事,也能迅速应对。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靠近了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 随着距离的缩短,一阵低沉的议论声隐约传入她们的耳中。 “听说了吗?葛老爷子突然去世,头七还没过,葛少爷就把继母幼妹给赶出去来了。” “这葛少爷怎地如此心狠,毕竟是他父亲的遗孀和幼妹,怎能说赶就赶?” “现在这个世道,为了点钱财,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这种面和心不和的继子后母。” 谢知意和石玉晓听着这些议论声,挤了进去,只见一位身穿孝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貌妇人搂着一个身穿孝服、眼睛红肿的女孩儿。 那美妇身边放着四个大木箱,还站着两个提着包袱的婢女,显然她们一起被驱逐了出来。 第十九章 疏离 周围的人群虽然议论纷纷,却大多只是同情地看看,并无实际行动帮助她们。 而大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孝衣的年轻男子,他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美妇哀声哭诉道:“葛郎啊,你撒手一走,不管不顾,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留下我们在这世上受尽欺凌。” 她边说边用绣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欺人太甚了!”石玉晓说着,就要上前去为那母女俩讨个公道。 谢知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低声说道:“且慢,先看看情况,再行定夺。” 观年轻男子面相,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的冷漠或许背后另有隐情。 反观那个美妇,她瘫坐的姿态、垂首的哀泣,都显得那么刻意,似乎在刻意展示柔弱和无助,谋求旁人的同情和怜悯。 石玉晓被谢知意拉住,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好强压下怒气,静静观察起眼前的局势。 “葛少爷,她虽非你亲娘,但也是你继母,这些年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绝情,将她与这幼妹赶出家门?”人群中,一位看似公正的老者站出来,义愤填膺地指责道。 “侍我不薄?”葛少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地冷笑,“这不薄,是指她在我幼年时,处处算计,克扣我的用度?” “还是她在我生病时,假意关怀,实则暗中减少我的药材分量,恨不得害死我?” “又或者是她对我的亲事指手画脚,意图将花楼女子冒充良家女,给我做妻?” “还是我父亲病重时,她联合外人来图谋我家的家产?” 一声声质问,让四周响起了一片哗然之声。 石玉晓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道:“不会吧?她这么坏呀。” 谢知意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丝诧异,金国王宫里居然还能养出如此天真的公主? “这些年,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至极!我若不有所行动,只怕这葛家的家产迟早要落入她和她奸夫手中。”葛少爷愤怒地道。 美妇哭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又换上了更加悲戚的表情:“大少爷,您这是从何说起啊?我虽不才,但自问嫁入葛家以来,一直尽心尽力操持家务,对您也是视如己出,从未有过半点亏待。那些所谓的算计与克扣,不过是家中琐事,难免有些误会与疏忽,我怎会存心害你呢?” “至于您的亲事,我更是万万不敢插手。我只是担心您年轻气盛,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女子所蒙蔽,才想多嘴提醒几句,哪知竟被您误解至此。” “联合外人来图谋家产,更是无稽之谈!我对葛家的忠心,天地可鉴,老爷在世时也是认可的。” “大少爷,您将我与你幼妹赶出家门,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你可知,你这样做会让您背负上不孝不悌的骂名啊!” 美妇说完,又掩面痛哭起来,似乎真的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然而,葛少爷却不为所动,“你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早已一一记在心里。今日将你母女赶出家门,是你咎由自取,至于天下人的耻笑,我葛某人行事光明磊落,何惧之有?” 说完,葛少爷一挥手,示意家丁上前将美妇母女俩赶走。 美妇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带着哭腔和不甘,离开了葛家的大门。 热闹看完,人群便散了,石玉晓搓着手,一脸别扭地向谢知意道谢,“恪靖公主,多亏你拦着我,要不然,我又好心办错事了。” 又? 谢知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轻轻一笑,道:“慈真公主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只是听这话,莫不是之前也曾有过类似情形?” 石玉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这人比较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弱女子和孩子。上回我看到街头有人卖身葬父,一时心软,就想把身上的银子全给他。结果后来我大哥查才知道,那竟是个骗子,害得我好一顿懊恼。” 大哥? 谢知意眉梢微动,据陈进忠送来的消息,石玉晓是金国国王的长女,她哪来的大哥? 金国国王没这么大的胆子,用臣女冒充王女吧? 谢知意虽感疑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世间之人形形色色,确实难以分辨。不过,慈真公主宅心仁厚,实乃难得的美德。只是日后若再遇此事,不妨先派人查清真相,再行善举,这样既能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能避免落入骗子的圈套。” 石玉晓眼中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她确实是因为心善而多次被骗,却从未有人像谢知意这样,既指出了她的不足,又给出了中肯的建议,“恪靖公主说得是,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谢知意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哪里,公主心怀慈悲,是难得的好事。” 至于石玉晓是不是金国公主,她不打算去深究,只是石玉晓这个性格,让她结交之心,更淡了几分。 随着日上中天,到了饭点,两人带着随从,进了一家酒楼,在二楼雅间,落了座,石玉晓笑道:“听我大哥说,这洛阳菜味美,今天得好好品尝一下。” “洛阳水席中的洛阳燕菜,堪称一绝,公主切不可错过。”谢知意柔声说道。 石玉晓笑道:“既如此,那我今日定要尝尝这洛阳燕菜的滋味。” 她又点了几道洛阳名菜,就打发小下去了。 过了会一会儿,各式精致的菜肴便陆续上桌,其中一道尤为引人注目。 色泽洁白如玉,丝丝缕缕,宛如燕窝,又配以鲜艳的牡丹花雕刻作为点缀,不仅令人赏心悦目,更添了几分雅致。 石玉晓好奇地举箸轻尝,只觉口感细腻滑嫩,汤汁鲜美异常,带着淡淡的清甜与醇厚的香气,在舌尖缓缓化开,让人回味无穷。她不禁赞道:“果真是名不虚传,这洛阳燕菜,色香味俱全,实乃人间美味。” 第二十章 安和 两国使节团在洛阳休憩一日之后,再度踏上前往京都的征途。 时至十月二十六,历经艰辛,他们终于抵达了京都。 大虞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将两国使臣及随从安顿在四夷馆内,而两位公主则被迎入皇家园林清漪园下榻。 谢知意与石玉晓并非首批抵达的和亲公主,阮国的公主杨绿芝已于两日前先行入住。 “谢姐姐,稍后我们一同去探望她如何?”石玉晓与谢知意数日同行,情谊渐深,已改口以姐姐相称,而非疏远客气的恪靖公主。 “嗯,好,一会就去。”谢知意淡笑道。 石玉晓笑,“若是好相处的,日后我们在宫中也能多个照应。” 谢知意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虽说和亲公主在大虞皇宫,都是异族女,抱团取暖是常理,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呢? 她更倾向于自己应对一切,而非寄托于他人。 两人稍作梳洗,便带着各自的侍女,前往杨绿芝暂住的院落。 侍卫得知她们的身份后,就往里通报,而后来迎接她们的是一个侍女。 谢知意眸光微闪,这个杨绿芝竟派个侍女来迎接,未免太过傲慢无礼。 石玉晓脸色阴沉,“我还有事,不打扰了。” 言罢,她转身拂袖而去。 两人同来拜会,石玉晓走了,谢知意自然也不会单独进去,淡笑道:“既然阮国公主此刻不便,那本宫也改日再来拜访便是。” 那侍女见两人要离开,急忙上前阻拦,慌乱解释道:“两位公主请留步,我家公主并非有意怠慢,实在是身体不适,才未能亲自迎接,公主特命奴婢前来,请两位公主务必见谅。” 石玉晓不屑的冷哼,翻了个白眼,显然不相信她的这番说辞。 谢知意则保持礼貌微笑,“既是安和公主身体不适,我等就更不便打扰。烦请转告安和公主,望她早日康复,改日我们再行拜访。走吧,玉晓。” 那侍女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石玉晓边往外走,边愤愤不平的道:“这个杨绿芝,真是太过分了!她分明就是在轻视我们!身体不适?那不过是敷衍的托词,竟然只派一个侍女来打发我们,真是岂有此理!” “玉晓,不必为此等小事动怒。她既无意与我们交往,我们也没必要强求,今日,就权当我们未曾去过便是。”谢知意淡定地道。 “嗯。”石玉晓虽然心中依旧不满,但也知道谢知意说得在理,强压下怒气,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回院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石玉晓就来找谢知意,“谢姐姐,京都繁华,我们去逛街吧。” “昨儿那位大人说过,我们不能随意外出。”谢知意微微皱眉,提醒道。 石玉晓脸上露出一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们就在行宫里四处走走,总比闷在房里好。” “抱歉啊,玉晓,我身子有些不适,不能陪你。”谢知意今早来了月信,懒懒的,不想动。 “谢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石玉晓关心地问道。 “不用请太医,女子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舒坦的。”谢知意笑道。 石玉晓偏头想了想,“来月信都会不舒坦吗?” 谢知意眸光微闪,“玉晓还没来过月信?” “还没来。”石玉晓答道。 谢知意眉尖微蹙,对金国会送来如此年幼的公主和亲感到意外,提醒她道:“这事你入宫后得让侍女告诉彤史官一声,毕竟月事未曾来过的女子是不能侍寝的。” 石玉晓脸上浮起一抹羞涩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虽年幼,但在成为和亲公主后,嬷嬷就已教导了她男女之事。 “谢姐姐,那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行宫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石玉晓起身道。 “那你去吧。”谢知意示意谷雨送她出去。 石玉晓从院子里出去,就在行宫里随意的闲逛,行宫的景色宜人,虽已初冬,但园中仍有耐寒的松柏苍翠挺拔,廊下的盆栽菊花在寒风中摇曳生姿,别有一番韵味。 走着走着,她就走到了池塘边,就看到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正低头喂着池中的锦鲤。 在女子身边站立的侍女,正是昨日,代替杨绿芝出来迎接她和谢知意的那名侍女。 石玉晓眯着眼,冷哼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引得杨绿芝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交汇。 “果然丑人多作怪。”石玉晓小声嘀咕道。 是的,杨绿芝相貌寻常,甚至可以说是平庸。 杨绿芝拍了拍手上的鱼食,走了过来,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石玉晓,“你是何人?怎么如此无礼?” “问别人前,是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呢?”石玉晓不愿在这个平庸而又傲慢的女人面前示弱,目带挑衅。 “我乃阮国的安和公主。”杨绿芝骄傲地扬起下巴,言语中满是自得,“你又是何人,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你是真蠢,还是装糊涂?能入住清漪园的,除了和亲公主,还能有何人?本宫乃是金国慈真公主。”石玉晓不客气地道。 身份两人虽是一样的,但论起国力来,金国要略强于阮国。 “原来是金国的慈真公主,还真是久仰大名。”杨绿芝阴阳怪气地说道。 “安和公主这‘久仰大名’四字,听起来好生虚假。”石玉晓直言不讳,“看在咱俩都是和亲公主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些学习些礼仪规矩,免得遭人耻笑……”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我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杨绿芝怒斥道。 “哼,我不过是好心提醒,既然安和公主不愿领情,那便罢了。”石玉晓轻蔑一笑,转身欲走。 “站住。”杨绿芝厉声喝道。 “安和公主还有何指教?”石玉晓停下脚步,斜目看着她。 “今日之事,我杨绿芝记下了。”杨绿芝咬牙切齿地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石玉晓撇撇嘴,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半个时辰后,谢知意就知道了两人在池塘边,发生了小冲突,对此,她无奈叹气。 情况不明,就胡乱树敌,日后还是离这两人远些吧,免得被拖累。 第二十一章 营地 清漪园是皇家园林,十分宽广,按理说,石玉晓和杨绿芝遇到的机率挺小的,但两人三天遇到五回,每次相遇都伴随着激烈的争执。 谢知意看到气呼呼又来找她抱怨的石玉晓,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想说什么了,这三天,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 可石玉晓就似一头倔驴般,不听劝,还振振有词,她已懒得再多费唇舌。 虽说在大虞后宫,她需要找帮手,但石玉晓暴露出来的缺点,显然做不了助力,反而还会拖累她。 那么就这样相处,不能再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 “喝口茶水,消消气吧。”谢知意将茶杯放在她手边。 石玉晓端起杯子,狠狠地抿了几口茶水,“谢姐姐,你说另外两国的公主什么时候才能来呀?” “应该就这几日吧。”谢知意拈了一颗松子仁放进嘴里,神色悠然。 也就清闲这几天,等人到齐了,宫里就该派人来教礼仪规矩了。 “希望她们好相处一些,至少别像杨绿芝那样,长得丑,性子还坏。”石玉晓嘟喃地说道。 “外貌乃天生,不可强求,性子嘛,或许只是你们相处的方式不对,未曾深入了解,又怎知她全无可取之处?”谢知意语气平和地道。 石玉晓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的情绪,但碍于谢知意的面子,将反驳的话语咽了回去,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恼怒的眼神,依旧透露出她的愤懑与不满。 这天下午,越国使节团抵达京都,越国温宜公主汪惜巧,住进了清漪园,但她随即就召了太医来诊脉。 闻讯,原本还等她过来拜访的谢知意,便打发谷雨带着一份礼物,过去问候。 小半个时辰后,谷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蓝底绘团梅的帖子,“公主,这是温宜公主回给您的帖子,她说初来乍到,身子有些不爽利,先行休息两日,待精神好些了,再亲自过来拜访您。” 谢知意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汪惜巧的字迹娟秀而小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温婉之气,正如其名,给人以柔和之感。 “看来是个谨慎知礼之人。”谢知意合上帖子,搁在茶几上。 汪惜巧对谢知意的评价,恰好也是谨慎知礼这四个字。 四个和亲公主暂居清漪园,除了石玉晓与杨绿芝偶尔因琐事见面争执,其余时间,她们各自居于院中,互不相扰,倒也相安无事。 下午,韩使臣进园子里来,拜见谢知意,“殿下,陛下已恩准,明日可去槐序营。” 槐序营是大虞皇帝为安置夏国和亲公主带来的随从而设立,谢知意身为最新一任的和亲公主,得去慰问他们。 要知道这些随从,在大虞繁衍生息已有数代,形成了不容小觑的势力,是谢知意天然的盟友和助力。 次日,天气阴沉,寒风凛冽,谷雨帮谢知意披上斗篷,“公主,好像要下雪了,不能改天再去吗?” “皇命不可违,陛下定下的日子,别说是下雪了,就是下刀子,我也得去。”谢知意苦笑道。 谷雨也知自家公主身不由己,只能将暖手炉塞给她,送她出门。 谢知意带着侍女、内侍到仪门处时,韩使臣以及侍卫们已等候多时,看到她,忙行礼道:“公主殿下。” 谢知意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辛苦了,我们即刻启程吧。” 言罢,她踏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外壁挂着厚重的帘幕,以抵御这刺骨的寒风。 车内铺陈着柔软的垫子,还燃着一炉淡淡的香薰,谢知意解下斗篷,在炕椅上坐下。 槐序营位于京城东郊,离城十五里。 距离虽然不远,但在这样的天气里,一行人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抵达。 营门外,一队士兵们列队站立,见到公主的马车,纷纷挺直腰杆,神情肃穆而恭敬。 马车缓缓停下,霜降扶谢知意下马车。 身穿统领官服的壮汉,上前几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槐序营统领秦商,率槐序营全体营兵,恭迎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知意轻轻抬手,温声道:“秦统领免礼,诸位也请起。今日初访槐序营,见诸位精神抖擞,本宫甚感欣慰。” “公主殿下能莅临槐序营,实乃我等荣幸。请公主入营,末将已命人备好茶水,愿为殿下详细介绍槐序营的情况。”秦商对谢知意的到来是欢迎的。 自五年前义顺翁主病逝,槐序营就成了失去依傍的孤舟,亦成为了旁人眼中可以利用的一把刀,谢知意的到来,让他们有了可以效忠的主子,有了新希望。 “有劳秦统领。”谢知意随秦商往营地深处走去。 营地内,几排整齐的营房错落有致,周围是开阔的操练场,兵营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秦商能力不凡。 行至营中一处宽敞的议事厅,谢知意落了座,一个妇人领着仆妇进来奉茶。 妇人行礼道:“秦余氏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公主,这是末将的贱内。”秦商介绍道。 “是秦夫人啊,秦夫人不必多礼,有劳夫人亲自奉茶。”谢知意微笑着,双手虚扶,“夫人坐下说话。 “公主言重了,能侍奉公主,是妾身的福气。”秦余氏福了福,“谢公主赐座。” 茶香袅袅中,秦商说起槐序营的事,槐序营共有营兵三年,年龄是十六岁到三十五岁。 每三年,会从槐序村挑选身体健壮、武艺出众的青年补充进来,以保持营兵的战斗力与活力。 谢知意边听边点头,赞许地道:“秦统领管理有方,槐序营能有今日之规模与风貌,实乃本宫之幸。” 秦商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笑容,“公主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忠职守。” 接着,秦商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公主殿下,朝中局势变幻莫测,不少势力对槐序营虎视眈眈,意图将其纳入麾下,公主要小心应对。” “多谢秦统领提醒,我自会谨慎。虽初来乍到,我也知肩上的责任重大,槐序营是我的随扈,我自当全力以赴,护佑你们。”谢知意神色郑重地道。 秦商一连抿了好几口茶水,才缓缓道:“公主殿下,七年前,宁嫔娘娘曾想解散槐序营。” 谢知意微微皱眉,“是大虞皇帝的意思?” 若是大虞皇帝的意思,她要保下槐序营,得费一番心思,毕竟皇权之下,任何力量都显得渺小。 此时,屋外飘起了雪花,银装素裹之下,槐序营更显庄严与肃穆。 第二十二章 问题 秦商摇摇头,“据我所知,是宁嫔娘娘为了讨好大虞皇帝,主动提出来的。只是大虞皇帝有所顾忌,没有答应,槐序营才得保留至今。” 听到秦商用宁嫔娘娘称呼义顺翁主,谢知意就知道秦商已不视义顺翁主为主了。 谢知意轻轻一笑,“放心,我不是她,我不会蠢到自断臂膀。” 秦商沉默片刻,道:“殿下英明。” 谢知意能顶风冒雪的来槐序营,而不是像义顺翁主打发侍女前来,就说明她和义顺翁主不是一路人,秦商愿意给予一定的信任。 此刻见她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忠诚。 他起身,单膝跪地,“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槐序营,守护公主!” “秦将军请起,我既然来了这里,便是要与槐序营的将士们同舟共济,共谋未来。”谢知意双手虚扶道。 秦商站起身,神色坚定,“公主所言极是,槐序营上下,皆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秦将军,槐序营目前状况如何?可有什么亟需解决的问题?”谢知意关切地问道。 秦商面色凝重地道:“公主,槐序营虽得以保留,但这些年受尽冷落,物资匮乏,训练也时断时续。若不是村长、村民的支援,槐序营恐怕早已难以为继,可村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能拿出的已是极限。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便是粮草与武器装备,若无充足补给,槐序营如今是空有其名,却无实战之力。” 谢知意深知这些问题若不解决,槐序营将难以成为她手中可用的力量。 大虞对藩属国的限制,让槐序村的村民没办法任意置业,生活才会渐渐艰难。 在义顺翁主之前的三位和亲公主,都会想法设法贴补村民,帮衬槐序营,唯有义顺翁主,对村民的疾苦视而不见,将槐序营视为累赘,从未给予实质性的帮助。 当然,那三位和亲公主的作法,也不可取,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谢知意沉吟片刻,道:“秦将军,槐序营与槐序村的困境,我已有所了解。要解决军饷、粮草的问题,需得从长计议。一会还得去村里瞧瞧,不如我们改日再详谈。寒露。” “公主。”寒露拿出了一个锦袋,双手呈上。 “这里面是银票,可缓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记住,要低调行事,不可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谢知意语气沉稳地道。 秦商双手接过锦袋,紧紧握住,“末将代槐序营全体将士与槐序村百姓,多谢公主慷慨解囊!请公主放心,秦商定会将每一个铜板都用在刀刃上,绝不辜负公主的期望。” “我相信秦将军的为人。”谢知意捧起暖手炉,素净的指甲在镂空雕花的炉盖划过,“秦将军,我曾听人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末将明白,谢公主提点。”秦商虽然正直,但也并非不通世故。 只是贿赂是需要银子的,可他那点俸禄,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贴补穷困的村民,更要维持槐序营的基本运作,实在是捉襟见肘。 有了这笔钱,他会好好运作的。 闲话几句,谢知意便起身道:“去村里吧。” 槐序村离营地,只有五里路,很快就到了,槐序村的村长是过年过五旬老者,姓褚名林。 知道公主会来,他带着村里的几位长者在村口等待。 大雪纷飞中,看到他们穿着满是补丁的棉衣,谢知意鼻子发酸,义顺翁主作大孽了! 褚林跪倒在路边,颤声道:“老朽褚林叩见公主千岁千千岁!” “褚村长不必多礼,诸位族老也请起,这样的天气,你们还特意在此等候,这让我怎么过意的去。”谢知意抬手虚扶,“雪这么大,还是先进村再说吧。” 褚林苍老的面容上满是谦卑与感激:“公主体恤我等小民,实乃槐序村之大幸。请公主随老朽来。” 一行人踏着泥泞的路,缓缓步入村中。 沿途所见,皆是简陋的土坯房,茅草屋顶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偶尔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却也难掩村庄的贫困与萧瑟。 “公主,这边请。”褚林引领着谢知意一行人来到了稍为整洁的土坯房前,这里便是村中较为宽阔的议事厅。 屋内,炉火微弱,却尽力散发着暖意,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年画。 “公主,地方简陋,望公主莫要嫌弃。”褚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和惶恐,生怕怠慢了谢知意。 谢知意轻轻摇头,温和地问道:“褚村长言重了,褚村长,村里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除了种田,还有什么其他营生?” “回公主话,槐序村现有村民五百一十七口人,田地共一千二百余亩,但只有三百亩良田,其余八百余亩,皆是山田,收成极为有限。至于其他营生,村中年轻力壮者多会编织些竹筐、草席拿到邻近的镇上去卖,以补贴家用。妇人们则织布绣花,做些手工活计,只是收入微薄,仅能糊口。”褚林说到这里,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知意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疼惜,“那村里的孩子们呢?他们可有机会读书识字?” “虽然大虞皇帝准许我们这些藩国移民参加科举,但村里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这么些年来,在科举上,无一建树。”褚林叹了口气,“况且,村里条件有限,连基本的温饱都时常难以保障,哪里还有余钱送孩子们去城里读书呢?大多孩子,都是跟着父母学些生计,早早便帮衬着家里了。” “读书方能明事理,在村里建学堂势在必行。陈进忠。”谢知意唤了一声。 “奴才在。”陈进忠立刻上前一步,恭候差遣。 “你留下来,把这事办好了再回清漪园。”谢知意顿了顿,“五天时间够吗?” “足够了,公主。”陈进忠答道。 谢知意笑着看向褚林,“褚村长,田地的事,等开春,我会请农师来看看山田适合种什么。” “公主大恩大德,槐序村上下没齿难忘!若真能如此,我们村定能有所改变,村民们的生活也定能好起来。”褚林等人都激动地道。 “一切都会慢慢的变好的。”谢知意认真地说道。 谢知意在槐序村用过午膳,才回城。 看着远去的马车,褚林感慨地道:“小商,我们终于等来了一位好主子。” 秦商轻轻点头,“公主殿下不仅心系百姓,行事果断周全,而且眼光长远,有这样的主子,是我们之福。” 旁边几位村民也纷纷附和,“有了公主殿下,我们以后的日子,会一天好过一天的。” 第二十三章 学习 时光匆匆,又过了两日,闽国使节团终于抵达京都,最后一位和亲公主闽国怀庆公主王掌珠,入住清漪园。 王掌珠既没有亲自拜访先入住的四位公主,也没有打发侍女送拜贴,姿态高傲,一副不屑与人为伍的模样。 总共五个和亲公主,就有两个难相处的,谢知意可以想像日后在宫里的生活,是不会太平。 和亲公主到齐了,皇后依照惯例,赏了宫花、首饰,并安排两位经验丰富的嬷嬷前来教她们宫中礼仪和规矩。 清晨,北风凛冽刺骨,屋檐下的冰凌闪烁着寒冷而耀眼的光芒。 坐在梳妆台前的谢知意,拿起一朵宫花,笑道:“大虞工匠的手艺真是精妙绝伦,这宫花巧夺天工。” 说着,她将那朵宫花别在发髻之旁,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期许与不安。 “公主,这朵宫花真是衬得您人比花娇呢。”霜降挑选出合适的首饰,插在她的发髻上。 “不必戴这么多,一会要学礼仪规矩,太重了反而累赘。”谢知意示意霜降减去几件繁复的饰品,只留下一对精致的耳环、三支简约的发簪和赤金压簪,既显端庄又不失灵动。 清漪园内,其他公主们也陆续装扮完毕,用过早膳后,带着两个侍女,坐着软轿,前往排云殿。 半道上,谢知意遇到一个用厚厚的大红羽缎斗篷,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公主,她巴掌大的小脸上,虽涂抹了脂粉,但仍透着几分病色。 谢知意立刻猜到,她应是一直身体抱恙的汪惜巧。 果然她颔首道:“温宜见过这位姐姐,不知道姐姐是哪国的公主?” “夏国恪靖见过温宜公主。”谢知意亦颔首还礼,礼貌微笑。 “是恪靖公主啊,你好。”汪惜巧温婉地笑道。 两人客套了几句,就一起往排云殿去。 王掌珠和杨绿芝都已经到了,看清谢知意和汪惜巧容貌的杨绿芝,眼中闪过一抹嫉妒。 她相貌寻常,但凡见到容貌出众的,她就会想法设法,去毁掉别人的脸,但谢知意和汪惜巧的身份,让她不敢随意出手。 妒恨的目光,在汪惜巧和谢知意的脸上游移,比起面带着病态的汪惜巧,身穿粉蓝衣裙的谢知意更加的明艳照人。 她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尤其是那双眼眸,清澈如泉水,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不经意间与她对上视线的杨绿芝,胆怯的收回了视线。 谢知意敏锐地觉察到她散发出来的恶意,却并未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凛冽。 见杨绿芝避开她的视线,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还以为是个棘手的,却不想银样蜡枪头。 直到石玉晓来了,两位嬷嬷才不紧不慢,从后殿出来,与五位公主见面。 “老奴姓周,乃是皇后娘娘的乳母,公主若不嫌弃,可唤老奴一声周嬷嬷。” “老奴姓崔,出身清河崔家,承蒙皇后娘娘看重,得以在宫中侍奉,公主们可称老奴为崔嬷嬷。” 两位嬷嬷的姿态摆得颇高,没有一丝卑躬屈膝,言语间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日起,将由我与崔嬷嬷负责教导各位公主宫中的礼仪与规矩。”周嬷嬷的声音沉稳有力,“望各位公主能够用心学习,早日适应宫中生活,不负皇后娘娘的厚望。” 崔嬷嬷则显得更加严厉,她补充道:“宫中规矩繁多,稍有差池,便可能惹来大祸。望公主们切记,言行举止皆需谨慎。” 谢知意、石玉晓四人皆点头称是,唯杨绿芝小声嘀咕:“什么礼仪规矩,还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和亲公主听话些,给我们下马威。” 话虽这么说,但她面上却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侍女们退了出去,到配殿,跟着随两位嬷嬷出宫的大宫女,学礼仪规矩。 “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只承宗庙,母临天下;各位公主见到娘娘时,需行大礼。”崔嬷嬷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膝盖跪地,缓缓示范起宫中最为庄重的大礼。 宫中礼仪,各国大同小异,五位公主自幼就学习,行礼之时,动作流畅,姿态优雅。 周嬷嬷在一旁道:“行礼时,要有敬畏心,不可有丝毫懈怠。公主们入宫后,是陛下妃嫔,当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树立典范。切记,不可妄议朝政,更不可在背后说人长短。” 一连串的这不可,那不可,听得几位公主眉尖微蹙,皇后娘娘这个下马威好生直接。 虽然不快,但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日后要在她手下讨生活,几位公主按捺住心中的不悦,认真的学习规矩。 接下来的五天,两位嬷嬷边教礼仪,边讲规矩,一条条宫规,就如同一道道枷锁,束缚着宫中的女子。 “皇后娘娘虽贵为六宫之主,但亦有诸多不易,公主们行事要稳妥,不要有事没事就去叨扰皇后娘娘。”周嬷嬷的话里是明晃晃的警示。 “公主们的居所分配、日常起居、以及与各宫嫔妃的交往,皆有严格的规矩。不可私自外出,不可随意结交,更不可有越矩之行。望公主们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崔嬷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纵然两位嬷嬷不这般言语敲打,谢知意她们也知道,在后宫,必须小心谨慎。 公主们学了五天规矩后,皇帝设宴,宴请五国使臣,公主们也需出席,一同在宴会上亮相。 清晨,公主们用过早膳,就开始梳妆打扮。 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袅袅升起的熏香气息,侍女们忙碌地穿梭其间,为公主们准备着一切。 谢知意换上了,她母后生前为她准备的一袭红衣。 大红色织锦长袍上绣着金线勾勒鸾鸟,五尾鸾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能从衣袍上腾空而起,翱翔于九天之上。 霜降细心地为她梳理着乌黑亮丽的长发,编织成繁复而精致的发髻,正中是一枝五翅凤首衔珠簪。 水滴状的红宝石坠子,落在她的眉间,映衬得谢知意的双眸更加明亮,宛如晨星闪烁。 她的肌肤在珠光的映照下,透出淡淡的粉泽,宛如初绽的桃花,娇艳而不失清雅。 谢知意放下执镜,起身道:“走吧。” 过了今日,她们这些和亲公主,就要进宫成为皇帝的嫔妃,而今天,她们必须搏得皇帝的关注,以便日后获得更高的位份。 第二十四章 宫中 谢知意到排云殿时,汪惜巧、石玉晓和杨绿芝都已经到了,三人也是一袭红衣,不过衣袍上的绣纹各不相同。 汪惜巧的是金丝银线绣制的双蝶翩跹,她温婉气质与蝶舞之姿相得益彰。 石玉晓则是绣着鸟衔五彩花草纹,绚烂夺目,恰似她活泼开朗的性格。 杨绿芝的绣着牡丹盛开,富贵堂皇,只是她容貌寡淡,撑不起衣裳。 华丽的衣裳没有让她出彩,反而让她更丑陋。 “谢姐姐。”石玉晓亲昵地唤道。 “恪靖公主。”汪惜巧礼貌地颔首。 杨绿芝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对谢知意的容貌,她是嫉妒已久,小声嘟囔道:“哼,狐媚子,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她说的声音虽小,但谢知意听到了。 谢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与她争执,以色侍人,的确不能长久,可若连色都没有,无法入皇帝的眼,又何谈长久? 又等了一小会,穿着一袭金色绣团凤纹衣裙的王掌珠,珠光宝气地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王掌珠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无一丝歉意,反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气。 杨绿芝不悦地道:“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你太过份了,你该觉得羞愧。” “没错,真是太过份了。”石玉晓附和道。 她话一出口,对上了杨绿芝看过来的视线,两个不对付的人,同时冷哼一声,把头偏开。 谢知意唇角微扬,眸中闪过淡淡的笑意,王掌珠真有本事,能让这两人达成共识。 对公主们之间的小冲突,两位嬷嬷视而不见,语气平平地道:“马车已停在园门外,请各位公主上车。” 侍女们忙上前,为公主们披上斗篷,冬月的京都,寒风凛冽。 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炉,公主们缓缓地往园门走去。 在五国中,夏国的国力最为强盛,谢知意上的是第一驾马车,王掌珠、杨绿芝、石玉晓和汪惜巧,依次上了后面的四驾马车。 一个半时辰后,马车从甬道进了宫,有宫女上前来,请她们下了马车,换乘软轿。 皇帝照例在保和殿设宴,款待五国使臣,公主们在保和殿外下了轿,内侍向殿内通报:“恪靖公主、怀庆公主、安和公主、慈真公主、温宜公主到!” 殿内正在交谈的众人纷纷停下话语,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殿门处。 看到进门的谢知意,在场的男子皆露出惊艳的神色,有知前事的老臣子,摸着胡子,露出意识深长的笑。 夏国上一次进贡的贡女是位翁主,惹怒了先帝,险些被贬为奴。 这一回夏国吸取了教训,送了个绝色公主过来,圣上艳福不浅。 在场女眷们只觉庆幸,还好和亲公主都入后宫,否则这样的女子入了府,怕是家宅难宁。 五位公主在宝座的左侧依次落座,使臣的位置在宝座右侧,与她们的位置一一对应。 宫女刚送上茶水点心,汪惜巧就放下手炉,端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热茶。 手炉的温暖不足以抵挡寒风侵袭,她冻得浑身都在发抖,喝了热茶,缓了一会,她苍白无血的脸颊上,才添了一丝血色。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有心人眼中,越国居然送了个病美人来,也不怕没在这深宫之中。 就在众人打量五位公主时,五位公主也在观察他们,而后谢知意就感受到了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 谢知意转眸看去,是一个容貌清丽,却因目光凶狠,减了几分姿色的红衣少女。 看少女所坐的位置,应是虞国的贵女,谢知意不解地微微蹙眉,她初来乍到,与其素不相识,她为何用那种目光看着她? 谢知意抬手勾了下左侧的耳坠,中指搭在食指上,停顿片刻,把手放回手炉上。 谷雨看了眼霜降,就悄声退走了。 这时,殿门口的内侍通报道:“蜀王爷、蜀王妃到。” 蜀王萧淙,圣上的异母弟弟,是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壮汉,他的妻子却身材娇小,容貌温婉。 萧淙步伐稳健,脸上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神色,蜀王妃常氏莲步轻移,举止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夫妻俩跟韩王萧润和韩王妃陆氏、汉源长公主和驸马秦照等人一一打了招呼,就在位置上坐下,目光一扫,夫妻都看到了姿色不俗的谢知意。 看她坐的位置和装扮,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常氏突然小声来了句,“夏国公主艳可倾国呀。” 萧淙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与己无关,勿要多言。” 艳可倾国非好词,比较适合形容勾栏女子。 夏国公主虽只是番邦异族公主,地位寻常,但她是和亲公主,是要入后宫,成为皇帝的嫔妃的,没必要出言得罪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常氏目光微闪,垂首,“妾身见夏国公主风采照人,一时心生感慨,失言了,多谢王爷提醒。” 萧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后到的是临川大长公主和驸马秦煜,临川大长公主是新帝的胞妹,先帝的第五个女儿,被先帝嫁给的孝肃太后的侄孙。 临川大长公主刚落座,殿外就传来了清晰的静鞭声,宣告皇帝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以最为恭敬的姿态迎接天子的到来。 随皇帝萧浔一起来的,还有一后二妃,皇后余少云、贵妃方允娴、贤妃沈落霞,太后身体有恙,没有出席。 帝后皆穿着红色的龙、凤袍,贵妃方允娴穿着一袭银红色直缀袍,上面绣的是牡丹,隐晦的跟皇后余少云争锋。 虽然礼法上,没有规定牡丹是皇后独用之花纹,但牡丹是花中之王,在皇后出场的地方,女眷们会避讳,不会用牡丹纹。 贤妃沈落霞则穿着荷青色袄裙,上面用银丝绣着如意祥云纹,低调中透着几分雅致,既不与皇后、贵妃的华彩争辉,又巧妙地彰显了自己温婉贤淑的气质。 只是能在后宫中,与皇后、贵妃三足鼎立、分庭抗礼的女人,真的温婉贤淑? 谢知意微勾的唇角,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帝后在宝座上坐下,萧浔目光扫过,“诸位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道。 众人入座,宫宴正式开始。 第二十五章 献礼 大殿四角的铜质镂空雕祥云纹的暖炉静静伫立着,炭火熊熊燃烧,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温馨之中。 暖炉上的祥云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灵动而飘逸,为这庄重的大殿增添了几分祥瑞之气。 萧浔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身姿笔挺,仿若苍松屹立。 他手持酒杯,目光平和地扫视着台下的众人,举杯对五国的使臣道:“诸位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今夜,愿以此酒为引,共贺天下太平。”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尽显一代帝王的豪迈风范。 五国使臣纷纷起身,各自以本国礼仪回敬。他们有的双手抱拳,躬身行礼;有的单膝跪地,颔首致意。 大夏国的韩使臣恭敬地说道:“多谢陛下盛情,愿我等之邦交如同这杯中酒,愈久弥香,共铸辉煌。” 言辞间,满脸都是对大虞皇朝的敬仰与对未来和平共处的期许,眼神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大殿内酒香四溢,醇厚的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混合着暖炉中炭火的味道,让人感到格外惬意。 余少云端坐在一旁,身着凤袍,头戴凤冠,凤冠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她举杯,看向五位公主,目光触及谢知意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时,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端庄的神色。 这样一个美人入了宫,宫里怕是要掀起一番波澜了。 纵然满腹酸楚,可她还得维持着身为正宫皇后的风度,仪态万方地说道:“本宫亦借此佳宴,欢迎诸位妹妹的到来。愿我们姐妹同心,共侍陛下,携手维护后宫的和谐与安宁。” 说着,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目光再次看向谢知意,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警惕,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多谢皇后娘娘教诲,知意等定当谨守宫规,尽心侍奉陛下与娘娘。”谢知意温婉地笑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将杯中酒饮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 听到这清冷的声音,萧浔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原本深邃的眼眸中瞬间亮起了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 坐在萧浔左侧稍后方位置上的贵妃方允娴,虽看不到萧浔的神色,但谢知意的容貌,足以让她升起防范之心。 她紧握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泛白,目带不善地盯着五位和亲公主,尤其是谢知意,眼神中满是嫉妒与戒备,仿佛在宣告着自己在这后宫中的地位不容侵犯。 坐在余少云右侧稍后方位置上的贤妃沈落霞,则举着酒杯,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似乎对五人的到来,表示欢迎。 谢知意回了她一个浅浅的微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礼貌与疏离,在这后宫之中,人人皆戴着一副面具,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心思,无人能知。 乐声悠扬,舞姬们身着华丽的彩衣,衣袂飘飘,轻盈地在殿中央旋转跳跃,如同彩蝶纷飞。她们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眼神专注而灵动,为这盛宴增添了几分生动与活力。 众人沉浸在这美妙的氛围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谷雨悄然回到了谢知意身边,她没有急着向谢知意禀报红衣少女的身份。 宴会进行到一半,就到了附庸国献礼的环节。 “夏国恪靖见过大虞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知意从座位上起来,莲步轻移,走到殿中,以夏国的礼仪行了一礼,动作优雅而娴熟。 “恪靖公主不必多礼,请起。”萧浔唇角含笑,抬手虚扶道,眼中满是欣赏。 “谢陛下。”谢知意起身,走到韩使臣身旁,伸出白皙如玉的双手,缓缓打开锦盒,从里面捧出了一只镂空玉雕的“龙纹”玉璧。 玉璧是用最上乘的和田玉雕刻而成,色泽温润如脂,白中透着一抹淡淡的暖意,如同初升日光下的雪山之巅,纯洁而高雅。 “陛下,此乃夏国的国宝八极元和龙纹玉璧,此玉璧蕴含着我国对大虞的深深敬意与无尽祝福。愿大虞皇帝陛下福泽绵长,龙体康健,愿两国之谊,如同这玉璧之坚,历久弥新,永不褪色。”谢知意口齿清晰地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在大殿内回荡。 “夏国国君有心了,此玉璧,朕见之心喜。夏国与大虞的情谊,定会如这玉璧般坚固。”这番话,萧浔听着相当顺耳,脸上笑意更浓,示意身旁的太监将玉璧小心收好。 太监走过去,双手接过锦盒,恭敬地退下。 第二个献礼的是阮国的王掌珠,她身姿婀娜,袅袅婷婷地走到殿中,盈盈下拜:“阮国怀庆见过大虞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怀庆公主免礼,平身。”萧浔看着身形婀娜有致的王掌珠,眼中闪过一抹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方允娴注意到了他的这一动作,她看王掌珠的目光露出一抹狠厉,陛下是她的,她绝不允许有人夺走陛下对她的宠爱。 谢知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这后宫争斗的戏码,她在夏国也见得多了,实在是无趣。 可偏偏她也是其中人,不得不卷入这波谲云诡的后宫风云之中。 谢知意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与心机。 “谢陛下。”王掌珠起身,莲步轻移至使臣身旁,打开了使臣手中的锦盒。 刹那间,殿内仿佛有光华流转,那盒中放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宛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落入凡尘。 “陛下,此夜明珠乃我闽国国宝,夜间能照亮方圆数里,更兼有其独特之灵气,能安神定志,驱邪避凶。今特将此宝献上,愿大虞国泰民安,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岁千秋。”王掌珠笑盈盈地道,声音娇柔婉转。 宫中已有好几颗夜明珠,虽然没有这颗大,但也不算稀奇,萧浔微微点头,示意太监接过锦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笑道:“闽国之宝,果然非同凡响,大虞与闽国素来交好,此番厚礼,朕铭记于心,愿我大虞与闽国之情,犹如这夜明珠之光,璀璨夺目,恒久流传。” 第二十六章 沈家 王掌珠退下后,就轮到杨绿芝了。 杨绿芝容貌寻常,站在这一众美人之中,显得有些黯淡无光。见惯美人的萧浔,虽面上没显露出来,但眼皮微微耷拉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过杨绿芝没有觉察到萧浔透露出来的淡淡嫌弃,她恭敬地给萧浔行礼道:“阮国安和见过大虞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和公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萧浔的声音虽平和,却难掩其中的一丝敷衍,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陛下,此乃沉香雕刻而成的九龙鼎,是我国能工巧匠历时三年精心雕琢而成,寓意大虞国运昌盛,九龙腾飞,愿以此物,永结大虞与阮国之好。”杨绿芝也是会说恭维之言的,她微微抬头,眼中满是期待。 萧浔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太监呈上的九龙鼎上,那鼎以沉香木制成,香气淡雅,九条龙形态各异,盘旋而上,栩栩如生,确实是一件难得的摆设。 “九龙鼎工艺精湛,寓意深远,朕十分满意。”萧浔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示意太监将九龙鼎妥善安置。 而后石玉晓献上的是一根婴孩手臂般粗的人参,“陛下,此乃深山之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灵参,传闻有起死回生之效,特献给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汪惜巧送的是:“此乃我国画师精心绘制的《江山万里图》,寓意大虞江山永固,万里河山美不胜收。愿此图能为陛下闲暇之余,添一抹赏心悦目之情。” 五位和亲公主献完礼,歌舞继续。舞姬们的舞姿愈发曼妙,乐师们的演奏也愈发激昂。 这场宫宴持续到未时正,殿外的天色渐暗,寒意愈发浓重。 萧浔起身,众人立刻起身行礼恭送,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和衣袂飘动的声音。 等静鞭声渐不可闻,大太监这才扯着尖细的嗓子宣布:“宴散,诸位可依次离宫。” 谢知意手一抬,谷雨上前扶她起来。 和亲公主还没入后宫,还不是皇帝的嫔妃,那么就还是最尊贵的客人。到了殿外,软轿已抬了过来,轿身装饰着精美的绸缎和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谢知意上了轿,被一路抬到了内宫门处,下轿,换马车,出宫回清漪园。 回到清漪园所住的院子,谢知意卸了钗环,松散了发髻,换上居家服饰,在窗前坐下,神色有些疲惫。 谷雨奉上茶水,这才禀报那红衣少女的身份,“她姓沈,名朝雾,是威远大将军沈璠的嫡女,太后娘娘的侄女,贤妃娘娘的妹妹,宫中内线打探到,太后娘娘有意让她进宫。” 谢知意抿了口茶水,略一沉吟,便笑道:“贤妃娘娘是庶出吧。” 谷雨笑着点头,“公主所言不差,贤妃娘娘确是庶出。” 谢知意唇边露出一抹嘲讽地冷笑,眼中满是不屑,“如此看来,当年沈家并不看好当今呀。” 当今是先帝的第四子,却因前三个兄长夭折,成了实际的长子。 虽是长子,但他在先帝活着的七个儿子中,并非最得宠的那位,也非朝臣看好的储君人选。 沈家作为朝中重臣,为了家族未来考量,不愿将嫡女许配给看似胜算不大的皇子,在情理之中。 可当今毕竟是长子,也是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沈家不愿放弃,便将一个庶女送到了他身边,却没想到先帝最终将皇位传给当今,庶女水涨船高,成了贤妃。 “贤妃娘娘侍候陛下已有三四年,却一直未曾诞下子嗣,沈家应该是急了,想把这位嫡出的姑娘送进宫去,巩固家族地位。”谷雨分析道。 当今并非太后亲生,沈家急需一个有着沈家血脉的皇子,可是当今会让沈氏女诞下子嗣吗? 谢知意虽今天才见到萧浔,却也能看得出,萧浔绝非任人摆布之君,沈家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怕是一场空。 这事与己无关,谢知意也不想多言,岔开话题,“最多三天,我们就要进宫了。谷雨,你去让她们把东西收一收,免得到时手忙脚乱,遗漏了什么。” “是,公主。”谷雨退了出去。 次日,韩使臣来清漪园求见谢知意,“公主,下官将在后日启程回国,今天特意来向公主辞行。” “韩大人要回国了,那本宫祝大人一路平安。”谢知意笑道。 “公主,可有书信,需要下官带回去?”韩使臣直接问道。 “确有两封信,劳烦大人转交给我父王和王兄。”谢知意虽有渠道,秘密与谢赜通信,但明面上写封平安信,可掩人耳目。 说着,谢知意拿出早就写好的两封信,递给谷雨,由谷雨拿去交给韩使臣。 韩使臣收好信件,道:“公主,那些随从都已在槐序村安顿好了,日后公主若有需要,只需遣人送信至槐序村,他们便听从吩咐,为公主打点好一切。” “有劳韩大人。”谢知意浅笑道。 “下官告辞,公主保重。”韩使臣没有久留,起身行礼道。 “谷雨,送韩大人出去。”谢知意吩咐道。 “韩大人请。”谷雨伸手一引。 看着韩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谢知意抬手揉揉额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使团后天离开,那她们这些和亲公主,明日应该就要全部进宫了,从此便要困在那深墙之内,与世隔绝。 谢知意轻叹一声,虽然早知如此,但想到即将告别自由,还是免不了心情低落。 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寒风袭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让谢知意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吹散了几分烦闷。 寒露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关心地道:“公主,别着凉了。” 谢知意微微侧头,对寒露笑了笑,系上了带子。 午后,宫中传来懿旨,“传皇后娘娘旨:宣恪靖公主于明日辰时初刻入宫觐见,并迁居寿昌宫猗兰馆。特此谕示,望公主早日准备,勿有误期。” 与此同时,另外四位公主接到了,大同小异的懿旨。 第二天,五位公主带着四个宫女和两个侍从,摆着仪仗,浩浩荡荡的往皇宫去。 到了宫中,五位公主下了马车,这回没有软轿可坐了,要步行前往启元宫,面见皇后余少云。 第二十七章 后宫 从宫门处,走到启元宫,大约要走大半个时辰,谢知意四人还好,病弱的汪惜巧就较为吃力,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原本就白皙的脸色此刻愈发苍白,像是被寒风抽去了所有血色。 “公主,歇歇再走吧。”她的贴身侍女画屏扶着她,满脸担忧地道。 “无事,本宫还能走,不用歇。”汪惜巧说话断断续续,气息微弱。 她紧咬下唇,强撑着精神,眼神中透着倔强,不愿在人前显露出过多的虚弱,那微微颤抖的身子却出卖了她的疲惫。 谢知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皇后让她们步行前往启元宫,无疑又是给她们的一个下马威。 一行人顶着寒风,艰难地走到了皇后的寝宫启元宫外,守在门口的大宫女行礼道:“奴婢噙香给几位公主请安,公主们总算是到了,娘娘已等候多时。” “懿旨让我们辰时初刻进宫,我们可没有来迟。”王掌珠翻了个白眼,显然对皇后又给她们下马威不满。 噙香脸上笑容未减,“时辰上自是无误,只是娘娘这两日都在为公主们进宫操劳,睡得晚了些,起床时精神不大好,奴婢便想着公主们能早些来陪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呢。公主们来,自是极好的,请随奴婢进去吧。” “学规矩时,听嬷嬷说,宫里的人每日都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难不成宫里人不守规矩,没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汪惜巧亦对皇后娘娘给的下马威不满,劲还没缓过来,就一喘一喘地开口质问道,言语中带着几分锐利,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激动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噙香闻言,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这宫里,没人敢不守规矩,只是娘娘念着公主们,这才急切了些,还望公主们莫要见怪。” 汪惜巧听了,虽心中仍觉不快,却也知这噙香言辞得体,难以再发作,“那就有劳噙香姑娘引路了。” 王掌珠轻哼了一声,她也知道此时不宜与皇后身边的人起冲突,抿紧了双唇,没再多言。 噙香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着五位公主步入启元宫。 宫内装饰华丽而不失庄重,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皇家的威严与精致。朱红色的柱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金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走进正殿,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鲜明对比。 只见余少云端坐在宝座上,她面容端庄,凤目含威,肌肤胜雪,气质雍容华贵。身着织金绣凤的宝蓝色凤袍,那凤袍上的每一根丝线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头戴赤金九尾嵌宝石凤首钗,宝石璀璨,熠熠生辉,将她的面容映衬得更加明艳动人。 在她下首处,搭着玉堂富贵椅披的椅子上,还坐着七个容貌各异、气度不凡的贵妇。 除了那天在宫宴上见过的,贵妃方允娴和贤妃沈落霞,另外五人亦都是在潜邸就伺候过萧浔的妃嫔。 依她们的座次,便能知晓她们的身份。 良嫔周婉兰,生得温婉如水,眉眼弯弯,恰似一弯新月,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康贵仪苏美钿,身形消瘦,颧骨微微突出,两眼无神,面容憔悴。 才人郑金梅低头敛目,双手紧握,略显紧张。 另一个才张燕呢,一张小圆脸,笑呵呵的,看着极为喜庆和善。 而正七品的选侍柳月素,肤如凝脂,柳眉桃腮,穿着一袭月白色绣兰草的袄裙,清冷的似一朵白莲,颇有点孤芳自傲的架式。 比起先帝那有名号的一百二十六个嫔妃,当今的后宫就显得人数寥寥,即使加上她们这五个和亲公主,也不过十三人而已。 五位公主上前行礼道:“恪靖(怀庆、安和、慈真、温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公主们不必多礼,请起。”余少云抬手虚扶,“赐座。” “谢娘娘赐座。”五位公主在椅子上坐下,宫女将茶杯放在她们手边的茶几上。 余少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天气寒冷,我让她们泡的是红云瑞露,也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 红云瑞露的茶汤色红艳明亮,香气高长带松烟香,别有一番韵味。 谢知意轻抿一口后,微笑道:“皇后娘娘所选之茶,自是极好的。茶汤色醇厚,暖人心脾,在这冬日里饮用,最是适宜不过。能得娘娘如此体贴照顾,实乃我等的荣幸,多谢娘娘。” “恪靖公主有张巧嘴,说话还怪好听的。”方允娴看似在称赞,但语气阴阳怪气的。 谢知意眸光一闪,嘴角上勾,“贵妃娘娘谬赞,恪靖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哪有什么巧嘴不巧嘴的。恪靖素来爱喝茶,对茶也有几分了解,这肠胃不好的人,是喝不惯这红茶的。” 云淡风轻,暗藏锋芒。 说实话,谢知意没想过一进宫,就与贵妃交恶,但被人欺到面上来了,她也不想忍着。 方允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她没想到谢知意敢接话反讽,脸色一沉,“哦?原来恪靖公主还精通茶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不知公主这话是何意,难道是在嘲讽本宫肠胃不佳,不适宜饮用此茶吗?” 谢知意轻轻放下茶杯,面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但眼中却是一片清明,“贵妃娘娘误会了,恪靖绝无此意。只是恪靖曾闻,茶如人生,需得对症而饮,方能品其真味,又益于身心。红云瑞露茶性温和,香气馥郁,确是冬日佳品,但对于某些体质而言,或许并非最佳选择,此乃茶理,并无他意。” “那本宫是不是该赞你一句博学多才,连茶理都如此精通?”方允娴冷笑一声,话语间带着几分不屑与挑衅。 “贵妃娘娘过誉了,茶之一道,博大精深,恪靖所学不过是沧海一粟。且茶道重在修心养性,品茶如同品人生,每种茶都有其独特的韵味与适宜的人群,正如世间万物,各有其性,相得益彰方能和谐共生。红云瑞露虽好,但若非与饮者体质相背,恐怕不仅无法发挥其最佳效用,反而可能带来不适,这岂不是辜负了此等好茶?贵妃娘娘,您觉得恪靖说得可对?”谢知意不卑不亢地答道。 方允娴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她本想借茶之事给谢知意一个下马威,却不料对方不仅从容应对,还隐隐占了上风。 第二十八章 茶道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一直垂首饮茶,似乎没听到她们言语交锋的余少云,此时却抬眸看了眼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这也是个硬茬,日后宫里,更热闹了。 贤妃沈落霞轻笑一声,道:“茶,本就是心性之物,各有各的喜爱,各有各的理解,无需过分争执。于茶道,我也有几分心得,恪靖公主,改日一起品茶论道。”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谢知意。 谢知意并不打算在情况未明之前,接受沈落霞的拉拢,淡淡笑道:“恪靖初来乍到,宫中规矩尚需时日熟稔,茶艺之道,更是需要时间与心境的沉淀,不敢轻易言论。待恪靖对宫中一切有了更深的理解,再向贤妃娘娘请教,届时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公主客气了,本宫随时恭候。茶道如人生,急不得,慢慢来,方能悟出其真谛。”沈落霞对谢知意的婉拒,并不生气,笑意不减,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觉得她如此谨慎,更值得拉拢,“宫中生活繁亦琐,若有何不解之处,公主尽管开口,本宫愿为公主解惑。” 谢知意微微欠身,以表感谢,“多谢贤妃娘娘美意,恪靖感激不尽。初入宫廷,确有诸多不适与不解,若得娘娘指点迷津,实乃恪靖之福。” 见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方允娴眼带恨意地嘲讽道:“本宫认识贤妃这么多年,头回知道贤妃还是热心肠的人,对新来的人,还能如此关照。” 沈落霞笑容依旧,眸色微冷,“贵妃这话说的,宫中姐妹众多,本就该相互扶持,恪靖公主远道而来,自是应当多加照拂,以免让人说咱们皇家失了礼数。日后贵妃若有难处,本宫也会义不容辞帮贵妃的,绝不会厚此薄彼。” 话中的恶意,让方允娴勃然大怒,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话膈应本宫,别以为仗着太后的势,就可以在这宫里为所欲为!本宫是贵妃,位份在你之上,你不过是个小小的贤妃......” “来人,给贵妃换杯茶。”余少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宫女听命行事,撤下方允娴面前的茶杯,换上了一盏新沏的热茶。 方允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触及余少云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时,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见她安静下来,余少云才笑着,缓缓开口道:“本宫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几位公主不必如此拘谨。” “皇后娘娘宽厚仁慈,实乃我辈之福。我等初来乍到,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娘娘海涵。”谢知意礼貌地笑道。 “恪靖公主客气了,进了宫,就是一家人,自当相互扶持,往后啊,我们就好好相处。”余少云的目光扫过众人,“宫中生活虽繁华却也寂寞,有了你们的加入,想必定能增添不少生气与乐趣。” 生气? 乐趣? 谢知意眸光微闪,没想到一本正经的皇后还会说笑,这深宫里,会有什么生气和乐趣? 汪惜巧温婉地笑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我等定当谨遵教诲,相互扶持,不负娘娘厚望。” “早闻皇后娘娘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妾身定当遵从娘娘教诲,与各位姐妹和睦相处,共同侍奉陛下。”王掌珠恭维地说道。 对两人的回答,余少云是满意的,“几位公主都是聪慧伶俐,识大体之人,本宫甚感欣慰。” 说到这里,她轻轻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呈上一份份精致的礼盒,“这是本宫为诸位公主准备的一点心意,希望诸位能喜欢。”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五位公主起身道谢。 余少云笑道:“几位公主刚进宫,先去安顿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聊。” 五位公主行礼告退,余少云带着嫔妃们前往宁寿宫,给太后请安。 余少云安排五位公主同住寿昌宫,寿昌宫的总管太监和大宫女,带着几个太监和宫女,在宫门处,早已经等候多时,看到她们来了,行礼道:“奴才刘永诚(奴婢曾越秀),见过五位公主,给公主请安。” “刘总管不必多礼,曾越秀姑姑请起。”谢知意抬手虚扶,“有劳你们在此久候,我们初来乍到,往后还需二位多多照应。” 刘永诚躬身笑道:“能为公主们效力,是奴才的福气。寿昌宫一切已准备就绪,请公主们随奴才进宫歇息。”说罢,他引领着公主们步入寿昌宫。 按照懿旨上的安排,谢知意住的猗兰馆在寿昌宫的东南边,院落不算大,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布置得雅致而清幽。 院中栽有几株芭蕉,纵是寒冬,白雪皑皑下,依旧青翠欲滴,仿佛带着几分不屈的生命力,与这清冷季节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竿修竹斜倚墙角,竹叶上挂着细碎的冰晶,闪烁着微光,更添了几分静谧。 室内温暖如春,炉火边摆放着一盆盆盛开的兰花,幽香袭人,让人心旷神怡。 “这地方布置的倒是挺合我心意的。”谢知意走了进去,目光扫过,落在那几盆盛开的兰花上,踱步过去,俯身轻嗅,“这兰花养得极好,想来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霜降撇嘴,“这院子这么小,比起您在王都的宫殿可差远了,而且位置也偏,奴婢......” “霜降。”谷雨打断她话,走到她身边,双眉紧锁,低声告诫她,“这里是大虞皇宫,你说话小心些,别给公主惹麻烦。” 霜降自知失言,忙低下头去,小声嘟囔道:“我知错了。” 谢知意直起身子,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却又透着几分威严:“在这宫里,往后说话做事都得处处留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被白雪覆盖的芭蕉与修竹,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时,宫奴司将随从,被人领了进来,“奴才全大喜给公主请安,您的随从们已经按照宫规登记在册。” “有劳你送她们进来。”谢知意浅笑道。 谷雨送全大喜出去,顺手塞给他一个小红封,“以后还请全公公多多关照。” “姑娘客气,这是咱家份内事。”全大喜收下小红封,笑呵呵的离开了。 第二十九章 争吵 谷雨送全大喜离开,返回屋内,谢知意在做人员安排,“我们在这里,应该住不了多久,但不管住在那,以后谷雨和李成福,你们一个里,一个外,把住的地方给我管好了。” “奴才(奴婢)遵命。”谷雨和李成福齐声应道,神色间满是郑重。 “芒种,日后若有小厨房了,就由你负责吃食,到时你再挑两个帮你打下手。”谢知意继续做着安排。 “是,公主。”芒种屈膝应道。 “霜降和陈进忠,日后就陪着我进出,寒露,你先管着门户。”谢知意还不知道萧浔会给她的位份,再者,她带进宫的人,只有六人,也就只能暂时安排这六人。 等萧浔晋封了她的位份,伺候的人,余少云肯定会让宫奴司将人补齐的。 当然,贴身伺候她的,必须是她带来的人,大虞的人,她用着不习惯,也不放心。 “在大夏时,怎么样,如今更谨慎些就是了。”谢知意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各自做好分内之事,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 六人退下,谢知意歪倒在贵妃榻上,随手拿起谷雨刚放上去的书,翻看起来。 午时正,余少云赏下了一桌膳席,公主们被请出来,在西配殿用膳。 来西配殿用膳的公主,只有四位,汪惜巧一路受寒受累,体质本就羸弱的她终究还是未能支撑住,病倒了,只能卧床修养。 曾越秀已禀报余少云,给她宣召了太医来诊脉。 “身体弱成这样,日后怎么伺候陛下?”杨绿芝嫌弃地说道。 “哼,少个人伺候陛下,不正好给了你更多的机会吗?否则的话……”石玉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她上下打量着杨绿芝,眼中满是戏谑,“就凭你这副尊容,怕是难以入得了陛下的法眼吧。” 杨绿芝脸色阴沉地反驳道:“你以为自己长得有多漂亮?不过是个尚未长开的黄毛丫头罢了。” 石玉晓左手托腮,“我还没长开,就已如花似玉,等长开了,岂不是倾倒众生,而你,永远顶着一张刻板无趣的脸,还企图用尖酸刻薄来掩饰自己的平庸无奇。” 杨绿芝气得浑身发抖,猛然站起身,扬手就要甩石玉晓一耳光,却被石玉晓轻巧地躲开了。 石玉晓没想到她会动手,怒道:“你个野蛮人,竟敢在宫中行此暴力之举!你就不怕被治罪吗?” 杨绿芝一击不中,更加恼羞成怒,但碍于周围侍从、侍女的目光,以及可能引发的后果,终究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内心的怒火,愤愤地坐回了原位。 “哼,今日之事我暂记下了,待来日、我定不会让你好过!”杨绿芝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石玉晓不屑地冷笑一声:“等着就等着,只是就你这副模样,能否有出头之日,还挺难说的。” “贱人,你休得张狂,你以为仗着几分姿色,就能在这宫中为所欲为了吗?”杨绿芝冷笑,“这后宫的水深着呢,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再说了,论姿色,恪靖公主可要比你美多了。” 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等着宫女把膳摆好,好用膳的谢知意,没想到杨绿芝会把战火蔓延到她身上来,眉尖微蹙,语气平淡地道:“安和公主,不要把本宫牵扯进你们二人的争执中,本宫无意参与这些无谓的纷争,还望安和公主自重。” 谢知意的息事宁人,却让杨绿芝误以为她软弱好欺,言语更加放肆起来,“怎么?你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入了宫,就注定......” “安和公主,请慎言。”谢知意提高音量,打断了她的话。 在这后宫之中,任何一点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他人攻击的把柄。 杨绿芝口无遮拦说出来的话,传到余少云的耳里,定会惹来不少的麻烦。 虽说入宫后,宫斗在所难免,但谢知意不愿因杨绿芝的话,去得罪皇后,从而给自己招来祸端。 谢知意的强硬打断,让杨绿芝意识到她失言了,抿了抿唇,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凭借此举,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这时,宫女们已将膳食摆好,曾越秀笑盈盈地过来道:“四位公主,请移步入席用膳。” 谢知意微微颔首,率先起身,石玉晓三人也随之跟上,在位置上坐下。 食不言,公主在各自的侍女伺候下,安静的用完了午膳,整个过程中,只有筷子轻触碗碟的细微声响。 石玉晓笑问道:“谢姐姐,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不如我们一同去御花园散步如何?冬日里的御花园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改日吧,今天刚进宫,还没安顿好呢。”谢知意轻轻摇头,柔声婉拒。 “好吧,那我们改日再约。”石玉晓带着侍女往御花园去。 谢知意在回了猗兰馆的路上,遇到了去榴香阁给汪惜巧诊脉的太医贺铮。 “下官见过恪靖公主,殿下千岁金安。”贺铮行礼道。 谢知意轻轻抬手,温声道:“贺大人免礼。温宜公主的身子可还安好?” 贺铮神色微敛,答道:“回公主,温宜公主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冬日里偶感风寒,下官已开了方子,按时服用,不日便能痊愈。” “有劳贺大人了。”谢知意没再多问,从贺铮身边走过。 贺铮带着提医箱的小太监,匆匆返回御药局,为汪惜巧按方抓药。 谢知意回到猗兰馆,芒种正带着侍女整理箱笼,忙道:“不必把东西全拿出来,挑选些日常衣物和必需品即可。” 她应该只是暂住猗兰馆,等侍寝后,就会被另外安排寝殿, “是,公主。”芒种应声答道。 入宫的第一夜,太平无事,而萧浔也没有进后宫,次日早朝后,他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到寿昌宫时,谢知意等人刚用完早膳,正要返回各自居住的院落,就见一个宦官手持黄绢,走了进来,“圣旨到。” 谢知意眉梢微动,还以为要过几天才会有晋封的旨意呢,没想到,在她们进宫的第二天,晋封的旨意就到了。 第三十章 晋封 众人下跪,宦官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以求国泰民安,后宫亦需有序,以彰皇家之威严。今有和亲公主五人,姿容端庄,才德兼备,特赐晋封为贵人,以表朕之嘉许。望尔等恪守宫规,勤勉有加,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萧浔的一视同仁,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深知这是帝王在后宫施展的权衡之术,意在避免过早形成派系纷争,亦不愿过早显露出对某位妃嫔的偏爱。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玩弄权谋手段更是炉火纯青。 这般手段,既安抚抬举了五国,又在后宫微妙局势中布下了新的棋局。 谢知意暗自思量,面上不动声色,与其他四位公主一同恭敬地接旨谢恩:“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深宫内苑,还望诸位贵人谨遵圣意,和和睦睦,莫生事端。”宦官微微颔首,示意小太监们将萧浔赏赐的精美首饰、玲珑摆件一一交到谢知意等人手中。 件件赏赐皆是稀世珍宝,珠光宝气,尽显皇帝的慷慨与恩宠。 五位公主再次谢恩,“臣妾定当谨遵圣意,不负皇恩。” 宦官笑道:“旨意已传达妥当,杂家就先行告退了。” “王公公慢走。”谢知意欠身道。 “贵人请留步。”王公公微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带着一众小太监缓缓离去。 五位和亲公主晋封为贵人的事儿,如一阵疾风,迅速传遍后宫。 启元宫内,刚从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的余少云,在梳妆台前坐下,宫女上前帮她卸下头上戴的华丽凤冠。 “娘娘,陛下让王福全去寿昌宫宣读了圣旨,五个和亲公主皆晋封为贵人。” 余少云拿金如意的手微微一顿,镜中的面容依旧端庄,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低语道:“贵人?” 五位和亲公主入京前,萧浔曾跟她谈及给她们的位份,她记得,萧浔当时给得是美人,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美人是从五品,贵人是正五品,虽只是半级之差,但在这等级森严的后宫中,这半级之差却足以让人的地位和待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曾指派了寝宫?”余少云神色凝重地问道。 “没有。” 下了晋封旨意,却又不指派寝宫,皇帝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余少云抬手揉了揉额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宫女们行礼退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寒风呼啸。 余少云轻叹了口气,身为皇后,她肩负着后宫安稳的重任,五位和亲公主的到来,本就让后宫局势增添了诸多变数,如今陛下又突然改变主意,更让她心生不安。 她和萧浔夫妻多年,知道萧浔不是个轻易会改变心意的人,对后宫位份赐予,更是向来吝啬。 周婉兰有生育之功,也仅是正四品的嫔,跟她一起进府的苏美钿,只是从四品贵仪。 余少云深知在这后宫之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萧浔此举背后隐藏的深意,让她不得不警惕。 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了儿子夺得太子之位,为了保住家族的荣耀,她不得不深思熟虑,步步为营,不容有失。 余少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花纷纷扬扬,如同天宫洒落的碎玉,将启元宫装点得银装素裹,却也平添了几分寒意。 “来人。”余少云扬声呼唤。 心腹宫女吟芳快步走了进来,“娘娘。” “你去宫奴司,挑几个伶俐可靠的人,送去寿昌宫,让她们好生伺候,不要怠慢了几位贵人。”余少云吩咐道。 吟芳眸光一闪,心领神会,欠身道:“奴婢这就去办。” 翊坤宫的贵妃方允娴将手中把玩的玉质搔杖,丢在榻桌上,发出一声清响,满脸不屑,“贵人?哼,不过是些边疆小国送来的和亲筹码,也配晋封正五品?” “娘娘请息怒,那些和亲公主就算能得一时恩宠,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比不上娘娘您出身名门,自幼与陛下青梅竹马,深得陛下宠爱,地位稳固如山。”贴身侍奉的宫女点翠,出言安抚,话语中满是奉承。 方允娴脸色稍霁,可眼中的冷意依旧,“话虽如此,本宫可不愿看到这些外来之人分了表哥的心。” “陛下对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一时新鲜罢了。娘娘您才是陛下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那些和亲公主,会如同过眼云烟,很快就会被遗忘在后宫的角落。”点翠继续巧言宽慰,言辞间满是对自家主子的维护。 方允娴轻轻抚弄着自己精致的指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得好,本宫自是不会让她们有机会威胁到我的地位。你去宫奴司,挑几个机灵的,安排去寿昌宫,给本宫盯紧她们。” “奴婢遵命。”点翠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永福宫里的贤妃沈落霞抿了口茶水,“贵人这个位份,不高也不低,倒也合适。只是这后宫之中,风起云涌,她们的路,怕是不会太平。” “娘娘,您就是太心善了,那几个和亲公主入了后宫,肯定会想法设法谋夺陛下的宠爱,您还为她们担心。”贴身宫女冬喜噘着嘴道。 沈落霞哂笑道:“得宠又如何?后宫之中,恩宠最是无常。本宫是沈家女,陛下是不会冷落本宫的。” 冬喜张张嘴,欲言又止。 “别担心,就算沈朝雾年后进宫,她的位份也不会高于我的。”沈落霞知道她在担忧什么,自信的笑道。 “但太后素来偏心八姑娘......”冬喜话未说完,沈落霞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太后偏心又如何?这后宫终究还是陛下说了算。况且本宫经营多年,人脉与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她初来乍到,难以撼动我的地位。” 顿了顿,沈落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在这后宫,最重要的不是陛下的一时宠爱,恩宠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花朵。本宫要的是无论风雨如何变换,都能屹立不倒的安稳。” “娘娘说得是,奴婢明白了。”冬喜低下头,神色恭谨。 她跟随沈落霞多年,自然深知自家主子的心思深沉与手段高明。 第三十一章 结盟 领了晋封圣旨,谢知意没在西配殿逗留,跟石玉晓她们客套了几句,就回了猗兰馆。 她在案几前坐下,刚翻开几页书,寒露便匆匆走进来,急切唤道:“公主......” “寒露,如今我只是大虞的贵人,莫再用那旧称呼了。”谢知意神情认真,轻声纠正道。 寒露神色一凛,连忙低头,语气恭谨:“是,贵人,奴婢失言了。贵人,宫奴司送人来了。” 按照大虞宫规,贵人身边伺候的人,配置为宫女四人,太监四人。 谢知意身边的宫女已然满额,可太监还缺两名,“让他们进来。” 寒露转身出去,将人领了进来。 全大喜带着十六个小太监站成一排,整齐有序,等着谢知意挑选。 虽说五位公主皆晋封为贵人,但夏国国力强盛,因此谢知意拥有优先挑选的资格。 谢知意目光缓缓扫过那十几个小太监,开口问道:“你们之中,谁识字?” 有好几个小太监都动了动,但只有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小太监,向前跨出一步,声音虽轻柔却格外清晰:“回贵人,奴才曾读过几年私塾,识得些许文字。” 谢知意微微点头,示意道:“把这书读来听听。” “是,公主。”小太监从寒露手中接过书,稳了稳心神,便开始轻声诵读起来。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咬字清晰准确,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经他诵读,竟多了几分独特韵味。 谢知意静静地聆听着,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浅笑,待他读完一段,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书中所言何事?” 小太监恭敬地回答:“回贵人,奴才虽读书不多,但也知晓这是一篇游记,记述了作者游历山川的所见所闻。” 谢知意又问:“那依你之见,作者在这游历之中,心境可有变化?” 小太监微微思索,条理清晰地答道:“奴才以为,开篇作者多是新奇与兴奋,到后来,见多了世间百态,心境应是愈发沉稳豁达。” 谢知意满意地笑道:“倒是个有悟性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贵人,奴才叫福生。”小太监福生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好,福生,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谢知意转头看向全大喜,“全公公带来的都是好的,倒是让我难以抉择,另一个,有劳全公公举荐。” 全大喜忙赔着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处,“贵人您抬举,那奴才就斗胆举荐一个手脚麻利、嘴又严实的。” 说着,便从队列里点出一个身形敦实的小太监道:“贵人,这孩子叫安顺,平日里做事踏实,从不惹是生非。” 谢知意打量了安顺几眼,见他低垂着眼帘,神色间满是恭敬,便点了点头,“就他了。” 安顺连忙跪地谢恩,与福生一同退到一旁。 谢知意又对全大喜道:“劳烦全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小意思,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寒露立刻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个素缎荷包。 全大喜满脸堆笑,伸手拿过荷包,揣进怀中,“贵人太客气了,能为贵人办事,是咱家的荣幸。” 说罢,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剩下的小太监离开了。 待全大喜走后,谢知意对福生和安顺道:“你们二人既入了我这猗兰馆,往后便要用心伺候。我这里不求你们有多大的本事,但求忠心耿耿。” 福生和安顺齐声应道:“奴才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贵人信任。” 谢知意笑了笑,“起来吧,进忠,他们就交给你了。” “奴才遵命。”陈进忠将两人带出去,教导规矩。 谢知意重新拿起书卷,翻看起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抹宁静而美好的轮廓。 全大喜带来的十六个小太监,经五个贵人挑选后,余下的六个小太监和十二个小宫女,也留在了寿昌宫。 还没侍寝的贵人,是不用去给皇后请安的,谢知意在猗兰馆的日子,过得要比在夏国王宫里,更悠闲清静。 冬日的大虞宫廷,银装素裹,一片洁白。 猗兰馆内,温暖如春,谢知意穿着夹袄,手中捧着书卷,静静品味着书中的字句。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给这宁静的宫殿增添了几分诗意。 “贵人,今日的雪下得可真大。”霜降边往炉添着炭,边轻声说道。 谢知意闻声抬眸望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是啊,这雪一下,倒显得这宫里愈发宁静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小宫女通传:“贵人,王贵人到访。” 王贵人,王掌珠,她来做什么? 谢知意起身相迎,只见王掌珠莲步轻移,款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玫红出风毛绣花锦袍,外披一件狐裘披风,眉眼含春,笑意盈盈,“谢妹妹,今日这大雪纷飞,我实在是闷得慌,便想着来你这儿坐坐,你不会不欢迎姐姐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王掌珠如此亲近的称呼,谢知意虽觉诧异,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哪里的话,王姐姐能来,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王姐姐请坐。” 两人分主客坐下,霜降送上茶水,悄然退到角落候着。 王掌珠环视四周,见猗兰馆内布置得温馨雅致,笑赞道:“妹妹这馆中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比起我那处,多了几分书卷气,让人心生宁静。” 谢知意浅笑回应:“王姐姐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摆设,王姐姐莫要见笑才是。” 两人品着热茶,一时之间,殿内只闻炭火噼啪作响,以及窗外雪花轻触窗棂的细碎声响。 “这宫中的日子啊,看似安稳,实则步步惊心。”王掌珠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谢知意,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妹妹想必也有所感触吧?这后宫之中,众人皆心怀算计,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知意眸光微闪,淡笑道:“姐姐才进宫没几天,怎么就有如此感悟了?” 王掌珠一挑眉,“谢妹妹是聪明人,有些话没必要说透,想来妹妹也是明白的。” 她权衡再三,从另外四位和亲公主中,选了谢知意做她的盟友。 谢知意轻轻垂下眼眸,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姐姐,这宫中的日子还长呢,有些事,不急。” 王掌珠听这话,心生不悦,脸色微变,起身道:“今日是我打扰了,告辞。” 谢知意见她喜怒于色,更觉得没有直接答应与她结盟是正确的,“王姐姐慢走,寒露,替我送王贵人出去。” 寒露撩起门帘,“王贵人请。” 王掌珠冷着脸,大步往外走,谢知意不以为意,拿起书,继续翻看。 第三十二章 朝堂 雪后初霁,夕阳余晖穿过启元宫雕花窗棂,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庭院积雪未融,在余晖下闪烁如碎银。 平日忙于政务,数日未曾入后宫的萧浔,难得在傍晚悠闲地踏入启元宫。 余少云牵着皇长子萧烁,恭敬行礼迎接。 “起来吧。”萧浔神色和煦,抬手虚扶,迈着沉稳步伐走到宝座缓缓坐下。 他目光落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剑眉微蹙,关切问道:“烁儿又生病了?” 萧浔后宫有十三位后妃,却只有一子一女。萧烁是余少云所生,既是长子又是嫡子,自出生便承载众人期许。 他虽已五岁,却因先天体质孱弱,身形瘦小,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到父皇询问,萧烁努力挺直小身板,扯出虚弱又乖巧的笑容,奶声奶气说:“父皇别担心,烁儿已经好多了。” 余少云微微欠身,轻声解释:“陛下,烁儿近日偶感风寒。太医看过,按时服药、多加调养就无大碍。” 说着,温柔摸了摸萧烁的头。 萧浔神色凝重,沉声道:“让太医尽心诊治,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都全力寻来。烁儿的身子可马虎不得。” 余少云连忙应承,“妾身知道,会好生照料烁儿的。” “好了,喂烁儿喝药吧。”萧浔吩咐道。 余少云端起药碗,试好温度对萧烁说:“来,烁儿,喝药。” 萧烁从会吃饭就开始吃药,虽懂事,可毕竟只有五岁,心里抗拒,但看着父皇关切的眼神和母后温柔的笑容,他把不情愿藏起来,接过碗仰头就喝。 “咳咳……”咽下最后一口药,萧烁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余少云急忙拿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心疼地说:“慢点,喝点蜜水。” 萧烁喝了几口蜜水,冲淡苦味,眼眶还含着泪花,却逞强说:“父皇,母后,我喝完啦,一点都不苦。” 萧浔和余少云默契地没拆穿,萧浔欣慰地道:“烁儿长大了,这么勇敢,不愧是朕的皇儿。” 余少云温柔地把萧烁搂进怀里,轻声说:“咱们烁儿最乖了,等病好了,母后带你去御花园看你喜欢的蝴蝶,再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糕点。” 萧烁眼中闪过光亮,用力点头:“好,谢谢母后,我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萧浔在启元宫尽享天伦之乐,又与余少云共度良宵,次日神清气爽地去上早朝,哪料徐御史一开口就给他添堵。 “臣弹劾兵部右侍郎魏珑!”徐御史神色冷峻,高声奏道。 魏珑是贵妃方允娴的舅父,萧浔登基时出过力,萧浔对他印象不错,“徐大人为何事弹劾?” 徐御史声音清朗,振振有词:“陛下,魏珑身为兵部右侍郎,在军饷调配一事上拖沓延误,致使前线将士物资无法及时送达,严重影响军心士气。此等行为,辜负陛下圣恩,危及边疆战事,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大臣们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真假;有的面露惊讶,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弹劾毫无准备。 萧浔脸色愈发阴沉,看向兵部尚书问道:“此事,齐尚书可知情?为何未曾上报?” 兵部尚书齐镐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拱手回道:“启禀陛下,微臣听闻魏珑处理军饷调配时偶有迟缓,以为只是个别情况,且魏大人经验丰富,能尽快解决,所以未及时禀报,是微臣失职。” 萧浔眉头紧皱,他深知军饷关乎国家安危,半点马虎不得,沉声问道:“魏珑,你有何话说?” 魏珑走出队列,面色苍白,强作镇定,跪地说道:“陛下,微臣冤枉。处理军饷调配,微臣一直尽心尽力,绝无拖沓延误。” “近来西北边境战事频繁,军中需求大增,可天气寒冷,连日大雪,道路泥泞,运输极为困难。微臣已竭尽全力,调动所有资源,确保军需尽快到位,只是过程中难免有延误,实在无奈。” “至于徐御史说严重影响军心士气,微臣不敢认同。臣多次派使者前往前线,解释情况,安抚将士,让他们知道朝廷没忘记他们的辛劳与牺牲。微臣一心为国,忠心可鉴,望陛下明察秋毫,别让微臣蒙冤。”魏珑说得情真意切,十分悲壮。 朝堂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一些与魏珑交好的大臣纷纷点头附和,觉得情有可原;另一些则面露怀疑,认为即便有困难,也不能成为延误军需的借口。 萧浔目光锐利,扫视全场:“徐御史,你说的延误之事,可有确凿证据?魏珑说的不可抗力,是否属实?” 徐御史从袖中拿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各地军需调配记录和前线来信,详细记载了军饷和物资延迟到达的时间、地点,还有部分将领因物资短缺向朝廷发出的紧急求援信。微臣并非凭空指责,都有据可查。” 魏珑脸色更白了,但仍强自镇定,辩解道:“陛下,运输途中艰难险阻众多,虽有记录,但内情复杂,不能一概而论。”一位平时与魏珑不合的大臣站出来,高声道:“陛下,臣认为即便有难处,魏大人身为负责军饷调配的要员,本就该提前谋划。如今这般延误,实在难辞其咎,怕是有失职之嫌。” 魏珑的好友立刻反驳:“陛下,天降大雪,非人力能抗拒,魏大人已经想尽办法,延误实属无奈,望陛下明察,别让忠臣寒心。” 朝堂瞬间吵成一团,各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萧浔充耳不闻,专注翻看呈上的文书,每一页都看得极为仔细,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许久,他猛地合上文书,“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让朝堂的争吵戛然而止,众人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军饷是军队根本,关乎国家安危,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我们在朝堂之上,怎能如此儿戏!此事必须彻查清楚。”他稍作停顿,看向大理寺卿,“罗适,朕命你立刻组建彻查司,会同刑部、都察院,全力彻查此事,不得有丝毫偏袒隐瞒。” 罗适上前一步,拱手领命:“臣遵旨!” 萧浔又看向魏珑,目光审视:“魏珑,调查结果出来前,你暂且停职反省,不得干预调查。若真如你所说,朕自会还你清白;若有不实,国法难容。” 魏珑面色如土,伏地叩首:“微臣遵旨。” 萧浔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严厉:“诸位爱卿,今日之事,给朝堂上下提了个醒。无论官职大小,都应各司其职,尽忠职守。任何懈怠失职之举,朕绝不会姑息。” 第三十三章 后宫 前朝之上,君臣们为了繁杂的政务忙得焦头烂额,而在这深宫内,一众妃嫔在这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里,顶风冒雪前往慈宁宫,向太后沈氏请安。 “今日风雪如此之大,难为你们还心心念念来给哀家请安。”沈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妃嫔,当看到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春色的余少云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恨意,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余少云仿若未察觉到沈太后话里的深意,面色丝毫未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恭敬地说道:“母后,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儿媳了。向母后请安本就是儿媳分内之事,莫说这点风雪,就算是要踏过刀山火海,儿媳也绝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沈太后冷哼一声,手中的佛珠拨弄得愈发急促,眼神还恨恨地瞪了沈落霞一眼,不争气的东西,就跟烂泥扶不上墙似的。 “皇后话说得倒是好听,可这事儿办得却不怎么样。身为皇后,你非但不劝着皇帝雨露均沾,好绵延子嗣,反倒一味地缠着皇帝,致使这后宫子嗣如此单薄,你到底是何居心?”沈太后毫不留情地诘问道。 余少云神色依旧平静,不慌不忙地回应道:“母后明鉴,儿媳身为皇后,又何尝不盼着皇室能够开枝散叶,绵延福泽呢?只是陛下整日忙于前朝政务,常常宿在乾清宫处理政务。儿媳多次劝陛下要注意身体,适时休息,更是提议陛下多到后宫走动走动,以慰藉各姐妹之心,这样也有利于皇室血脉的传承。奈何陛下心系天下,总是以国事为重,儿媳虽有心,却也无力强求啊。” “至于说儿媳缠着陛下,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儿媳深知自己身为皇后,应以大局为重,又怎会因一己之私,做出不利于后宫和睦、皇室绵延的事情呢?”余少云言辞恳切,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委屈,仿佛她真的是那个被无端误解的深宫妇人。 “哼,说得倒是好听。那五位和亲公主都已入宫将近十日了,你若真有那份心思,就该早早安排她们侍寝,可你是怎么做的?把她们丢在那偏僻的寿昌宫,不闻不问,你到底是何用意?”沈太后显然对余少云的解释并不满意,继续不满地追问。 “母后请息怒,容儿媳禀明。几位和亲公主初来乍到,一路舟车劳顿,儿媳想着先让她们在寿昌宫好生休息,尽快适应宫中的生活节奏,等她们精神恢复了,再安排侍寝也不迟。儿媳本打算这几日就与陛下商议此事,没想到竟让母后产生了误会,儿媳实在是惶恐至极。”余少云不卑不亢地辩解道。 沈太后却根本不信她的这番说辞,用力一握手中的佛珠,厉声道:“你莫要找这些借口来搪塞哀家,哀家看你就是故意拖延。这可事关两国邦交,你如此怠慢,若是因此引发战事,你担待得起吗?” 余少云对沈太后的危言耸听内心满是不屑,她很清楚,沈太后这个虚伪的女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在替她侄女争宠罢了。 “母后言重了,儿媳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等关乎国家大事上有丝毫懈怠。儿媳确实是出于对和亲公主们身体的考虑,还望太后明察。”余少云站起身,垂首低眉,掩藏起眸中那深深的厌恶。 沈太后看着余少云,冷哼一声道:“你别在这儿巧舌如簧!哀家可听说,你宫里的宫女在背后议论和亲公主,说她们都是些蛮夷,身上带着异味。这就是你治下的后宫?如此没有规矩,成何体统!” “是儿媳疏忽了,没有管教好下人。只是后宫宫女众多,难免会有个别不懂事的,妄自议论主子。儿媳一定会彻查此事,严惩肇事宫女,以儆效尤。此后儿媳定会加强对后宫规矩的教导,绝不再发生此类事情,还请母后放心。”余少云缓缓起身,恭恭敬敬地垂首说道。 沈太后冷哼一声,步步紧逼:“哼,你说得倒是轻巧!事关两国邦交,这要是传出去,让他国如何看待我朝?你身为皇后,难辞其咎!” “母后所言极是,此事确实是儿媳的失职。儿媳会亲自前往寿昌宫,向贵人们赔罪,向她们解释清楚,求得她们的谅解。儿媳也会亲自监督,让所有宫女都清楚事情的轻重,不敢再有任何冒犯之举。”余少云并不推卸责任,只是一味地认错。 沈太后见余少云应对得滴水不漏,虽然心中恼怒不已,但也知道不能逼得太过分,便冷冷地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再有差错,休怪哀家不顾情面!” “是。”余少云恭敬地应下,“恭送母后。” 待沈太后离开后,她才带着一众嫔妃往外走。 “贤妃娘娘请留步,太后娘娘有请。”沈太后身边的嬷嬷出声道。 沈落霞眉尖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厌烦,但在转身的瞬间,却又迅速换上了一副恭顺的神色,应道:“是。” 余少云回首看了她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她知道太后单独留下沈落霞,必然是有不可告人的谋划,但她根本不在乎。 沈家做事向来太过张扬,陛下早已有所不满,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冷眼旁观沈家如何一步步走向作死的境地。 与此同时,在谢知意的猗兰馆,也有客人到访。 这次来的是石玉晓,她一进门便感慨道:“京都可真是太冷了,这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是谢姐姐这儿暖和,一进来就把满身的寒气都驱散了。” 说着,她解下雪帽和斗篷,顺手递给了一旁等候的寒露。 “石妹妹来了。”谢知意笑盈盈地迎了过去,热情地说道,“快请坐,我这儿刚烹好的热茶,快来品鉴品鉴。” 说着,便引领石玉晓至窗边的软榻坐下。 只见桌上早已备好了精致的茶具,热气袅袅升腾,与窗外那银装素裹的雪景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极为雅致的画面。 第三十五章 翻脸 石玉晓坐下后,双手接过谢知意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口,不禁赞道:“好茶,这茶香气馥郁醇厚,喝完回味无穷。我就知道,在谢姐姐这里肯定能喝到好茶。” “这是明前龙井,清新雅致,最适合在这雪天里品饮了。”谢知意微笑着解释道。 石玉晓又喝了几口茶,随后放下茶杯,单手托腮,悠悠的叹了口气,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 “怎么了?”谢知意关切地问道。 “谢姐姐,我们进宫都有十天了,可到现在都还没有侍寝,你就不担忧吗?”石玉晓面带忧色地问道。 “这有什么可担忧的,皇帝事务繁忙,我们只需安安静静耐心等待便是。”谢知意神色淡然,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那升腾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眼中的思绪。 石玉晓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要是自己有谢知意这般出众的容貌,肯定也不会如此着急。 “谢姐姐,你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就要被彻底遗忘了。依我看,我们得主动些。你生得这般美貌,要是主动献舞,陛下肯定会青睐有加,早早召你侍寝的。”石玉晓竭力想要说服谢知意。 谢知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宫中行事必须得谨慎,贸然献舞,万一不合陛下心意,反倒会坏事。再者说,我也并不擅长跳舞。” 石玉晓苦劝良久,见谢知意都不为所动,反而态度坚决地道:“石妹妹,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多言了。” “姐姐既然如此固执,那便当我今日没来过!”石玉晓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谢知意看着落下的门帘,轻叹了口气,萧浔对人性的把控,实在是精准的可怕。 他深谙后宫女子的心思,明白她们对恩宠的渴望,以及在这深宫中的焦虑与不安。 仅仅不召她们侍寝,就足以让她们心生浮躁,自乱阵脚。 谢知意深知,萧浔这般做法,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而是有着更为深远的政治考量。 后宫看似是风花雪月之地,是妃嫔们争奇斗艳、谋求恩宠的温柔乡,实则是朝堂势力延伸的隐秘战场,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暗潮汹涌之地。 每一位妃嫔的背后,都可能关联着朝中的某个家族、某股势力。 谢知意告诫自己,绝不能卷入这争宠的漩涡,一旦卷入其中,便可能成为萧浔手中的一枚棋子,任他摆布。 她不做棋子,她要做执棋人。 有别于谢知意静待时机,石玉晓想要决定主动出击。 她愤然离开猗兰馆,在回她居住燕芝斋的路上,就在盘算如何吸引萧浔的注意。 回到燕芝斋,石玉晓屏退了左右,留下最信任的心腹宫女鹦鹉,“不识好歹,真是气死我了。” “贵人莫要动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鹦鹉安抚她道。 石玉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不帮我,我也能想到法子,夺得陛下恩宠的。” “贵人,奴婢听说,陛下身边的刘公公,颇得圣宠,若是他能在陛下面前为贵人美言,想来陛下定会对贵人另眼相看。”鹦鹉小心翼翼地说道。 石玉晓眼睛一亮,急切问道:“此话当真?这刘公公可有什么喜好?” 鹦鹉连忙回应:“贵人,宫里人都知道刘公公喜欢奇珍异宝,尤其是那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古董字画。” 石玉晓嘴角上扬,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这就好办了,我来大虞时,父王特意为我准备了不少珍宝,其中就有一幅出自前朝画师赵勋之手的《秋山行旅图》。赵勋的画,想来刘公公定会喜欢。” 鹦鹉笑着恭维道:“贵人真是聪慧过人,用这幅《秋山行旅图》作为礼物,定能让刘公公心生欢喜,为您在陛下跟前多多美言几句。只是,这送礼之事还需做得隐秘些,以免落人口实,坏了贵人的名声。” “你说得对,此事必须谨慎行事。你去安排一下,找个可靠的人,悄悄地将画送到刘公公手中,务必让他知道这份礼物是来自本宫的心意,但又不可太过张扬。”石玉晓吩咐道。 “奴婢明白。”鹦鹉领命而去。 交代完一切,石玉晓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得到皇帝恩宠后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次日,鹦鹉带着好消息回来:“贵人,画已安全送达,刘公公收到后,脸上笑开了花,直说贵人心意难得,定会找机会在陛下跟前替贵人说话。” 石玉晓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还需更多精心布局,才能让陛下彻底被自己所吸引。 只有成为陛下的宠妃,她才能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 然而,午后,一道宣召王掌珠晚上侍寝的口谕,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她头上。 石玉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甲都嵌入了掌心,咬牙切齿地说道:“王掌珠……她凭什么!” 论相貌,石玉晓和王掌珠相差无几,论身姿,王掌珠就要远胜石玉晓。 石玉晓年仅十四岁,还是个青涩稚嫩的少女,比她大三岁的王掌珠,则身形丰腴,更显成熟韵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情。 但这种实话,在一旁的鹦鹉是不敢明言的。 萧浔让王掌珠侍寝,余少云有一点意外,手指在暖手炉上轻轻地叩了叩,与心腹宫女咏芬闲聊道:“我还以为会是谢知意第一个,没想到是王掌珠。” 咏芬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娘娘,或许王贵人身上有什么独特之处,入了陛下的眼。不过,这王贵人得宠,那位怕是又要闹腾。” 余少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闹才好,不闹没热闹可看,岂不是无趣?” 得知消息的方允娴,在修剪梅花枝,手中的剪刀“咔哒”一声,将开得正艳的一枝梅花剪断,花瓣散落一地。 “倚红,去打听打听,王掌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第一侍寝?”方允娴丢下剪刀,沉声吩咐道。 “奴婢这就去打听。”倚红领命退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贵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掌珠就被一顶四人软轿,抬进了乾清宫的西配殿,四位宫女上前行礼,“奴婢见过贵人,贵人万福。” “起来吧。”王掌珠的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请贵人沐浴更衣。”宫女们将她带去了浴室。 浴室中,热气袅袅升起,精致的雕花浴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飘浮着几片娇艳的玫瑰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与周遭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既奢华又暧昧的氛围。 褪下繁复的华服,王掌珠的身姿在烛光下更显柔美,肌肤如玉般温润,她轻轻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 宫女们手法娴熟地为她揉搓着肩颈,“贵人,水温可还行?” 闭目养神的王掌珠,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沐浴完毕的王掌珠,用柔软的棉巾擦拭干净,换上了一件红色绣鸳鸯的肚兜,披上轻薄的纱衣。 那半透明的料子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妩媚。 “贵人真是天生丽质,这装扮起来,怕是连宫中最美的花儿都要失色了。”一位嘴甜的宫女恭维道。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敬仰与讨好。 王掌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是五个和亲公主中,第一个侍寝的,她会牢牢把握住这份恩宠,让陛下对她念念不忘的。 踏入寝殿,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沉香。 王掌珠在寝殿中央的软榻上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的一切,每一件摆设都透露着皇家的尊贵与考究。 不多时,殿门缓缓打开,萧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 他的目光瞬间被软榻上的王掌珠吸引,只见她身姿婀娜,半透明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萧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王掌珠见皇帝进来,起身盈盈下拜:“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 萧浔伸手虚扶,示意她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王贵人远道而来,不知可还习惯宫中的生活?”萧浔边问边引领着王掌珠走向内室,语气中带着几分关怀。 王掌珠轻移莲步,紧跟其后,轻声回答:“多谢陛下关怀,掌珠初来乍到,宫中安排妥当,侍女体贴,并无不适。” 进入内室,烛光更加柔和,一张雕花大床映入眼帘,床幔低垂,隐约可见床榻上铺设的锦被绣着繁复的云蝠缠枝石榴纹,华丽而不失雅致。 萧浔轻轻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与王掌珠二人。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暧昧,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地板上,交织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初次承宠,王掌珠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紧张中又带着几分期待。 萧浔牵起她的手,将她带上了床,帐幔垂落,一夜旖旎。 卯时初,守夜的太监就在门外,一声声地喊道:“陛下,已是卯时,该上早朝了。” 唤醒了萧浔,也唤醒了王掌珠。 “陛下。”王掌珠轻声呼唤,声音中带着初醒的慵懒和暗哑。 “嗯。”萧浔掀被坐起,“刘顺富进来。” 刘顺富领着一群捧着洗漱用具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王掌珠虽初承恩泽,身子酸软,但还是披衣而起,声音娇柔地道:“陛下,让妾身为您侍奉洗漱吧。” 萧浔眼角余光瞥见王掌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抬手虚扶了一把:“难得你有这份心意。” 王掌珠脸颊泛红,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布巾,轻轻擦拭着萧浔的面庞,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刘顺富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太监宫女摆放洗漱用品,眼睛却时不时扫向王掌珠,暗自琢磨这位新晋贵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洗漱完毕,王掌珠又拿起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朝服,在宫女的协助下,为萧浔披上。 她为他系上腰带,“陛下,今日定诸事顺遂。” 萧浔看着她忙碌的模样,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半开玩笑道:“你这小嘴,倒是跟抹了蜜似的。” 王掌珠被萧浔这一捏,脸颊更加绯红,“陛下吉祥,自然诸事皆顺。” 穿戴整齐,萧浔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王掌珠,“送王贵仪回寿昌宫。” 宫女们立刻行礼道:“恭喜贵仪,贺喜贵仪!” 王掌珠侍寝前,是正五品贵人,贵仪是从四品。 虽然只晋升了半级,但这也表明萧浔对昨晚上满意的,否则不会给她晋升。 要知道萧浔后宫的嫔妃,位份都不算高。 面对宫女们的道喜,王掌珠高高扬起下巴,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子,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轻轻摆了摆手,故作姿态地说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吧,以后啊,跟着本宫,少不了你们的好处。”那语气,仿佛她已经站在了这后宫的顶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宫女们伺候她洗漱更衣后,抬来四人软轿,扶她上了轿,送她回寿昌宫。 王掌珠坐在软轿上,一路都沉浸在她晋升的喜悦之中,回到寿昌宫,她居住的海棠春坞。 海棠春坞内,侍女们早等候多时,见王掌珠归来,纷纷上前行礼祝贺,屋内一片喜气洋洋。 离辰时去给余少云请安,还有一个时辰,侍女们伺候王掌珠上床歇息。 或许是昨晚伺候的太辛苦,王掌珠虽兴奋,但还是很快入睡,睡得极为香甜,嘴角一直挂着张扬的笑。 大半个时辰后,王掌珠悠悠转醒,洗漱完毕,王掌珠指着银红色出风毛织锦圆领袍,“就穿这件,给我挽高环髻。” 侍女欲言又止,依她所言,帮她挽上高环髻,戴上各色精致的首饰,簇拥着她,前往西配殿用膳。 踏入西配殿,便见谢知意、石玉晓等人已到,王掌珠嘴角上扬,露出傲然笑意,故意清嗓。 谢知意等人抬眸看向她,石玉晓眼中闪过一抹妒恨。 王掌珠晋升的旨意还没传达,四人并不知她已晋升,但昨晚,她侍寝了,地位显然要高于她们。 四人站起身,垂首行礼。 王掌珠满意地点点头,缓缓步入主位坐下,侍女们迅速布好碗筷,呈上精致的早点。 第三十七章 失态 几人正优雅安静地享用早膳,太监王福全快步踏入,“陛下口谕,王贵人温婉贤良,姿容出众,朕心甚悦。特晋升王氏为贵仪,望其日后恪守本分,常伴君侧,为后宫表率。” “妾身叩谢陛下隆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掌珠眉开眼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她缓缓起身,下巴微扬,眼神带着骄矜,扫过众人,谢知意等人识趣地欠身行礼,恭敬道:“恭喜贵人晋升贵仪。” 王掌珠轻哼一声,仿若未闻,全然没有理会她们,只是吩咐道:“伶俐,送王公公。” “是,贵仪。”伶俐乃是王掌珠从闽国带来的侍女,也是她的心腹之一。 伶俐送王福全出去,王掌珠扭动腰肢,回到主位上坐下,抬手扶扶发髻上的金簪,拉长语调说道:“我呀承蒙陛下厚爱得以晋升。可有的人自恃身份,错失良机,往后日子可不好过。” 谢知意眸光微闪,并没接话,她知道王掌珠这是暗讽她当日,没有答应与之结盟。 石玉晓看着王掌珠那副得意样,心中恨意翻涌,指甲嵌入掌心,“王贵仪所言甚是,只是这宫中局势犹如风云变幻,圣宠兴衰无常,但愿贵仪往后都能这般光彩照人,顺遂如意。” 话落,石玉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隐匿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森冷寒意。 谢知意眼带惊愕地望向石玉晓,她这是失了心智吗? 竟在王掌珠最为得意之际,这般毫无顾忌地公然挑衅,这莫不是要彻底与对方撕破脸皮了? 谢知意目光扫过两人,垂睑看着手中茶杯上的花纹,她不打算参合两人之间的争斗。 汪惜巧的选择和谢知意一样,她捧着暖手炉,坐在那儿目不旁视,一切皆与己无关。 “石贵人,这是诅咒王姐姐吗?”杨绿芝和石玉晓素有嫌隙,虽说她对王掌珠同样满心妒意,可这并不妨碍她借此机会煽风点火,挑拨两人关系,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以王姐姐的姿容,必定长久得陛下欢心,哪里是你这等小人可以随意置喙的?” 王掌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显然对杨绿芝的附和感到愉悦,但转眸看向石玉晓,面色一沉,目光犀利,“石贵人,我晋升乃是陛下圣恩,你如此言辞?莫非心中有所不甘?” “贵仪多心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宫中荣宠,谁又能说得准呢?”石玉晓无惧地挑眉道。 王掌珠的位份是比她高半级,可她还没侍寝呢,等她侍寝后,王掌珠的位份未必能压她一头。 “你这是哪门子实话?分明是心怀不轨!莫不是看我得宠,你心里就像猫抓似的难受,只能在这儿说些酸话?”王掌珠不依不饶地道。 “王贵仪此言差矣,我是一番好意,提醒王贵仪莫要太过张扬,以免树大招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石玉晓话说得好听,可语气中透着嘲讽。 “哼,本宫还用不着你这未承恩泽的新人来提醒!倒是你,在这后宫之中,不知收敛,日后有你好受的。”王掌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已然对石玉晓起了杀心。 石玉晓轻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我看王贵仪才该收敛些,如今不过是一时得宠,就这般目中无人,等陛下的新鲜劲儿过了,可别落得个凄惨下场。” “你!你大胆。”王掌珠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石玉晓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目光挑衅地道:“我不过是说出了可能发生的事实,王贵仪就如此暴跳如雷,莫不是怕被我说中了?” “贱人!”王掌珠彻底被激怒,气极攻心之下口不择言,手指颤抖地指着石玉晓,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 眼见两人越说越僵,火药味愈发浓烈,本不打算掺和此事的谢知意和汪惜巧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开口相劝。 “王贵仪,石贵人年纪小,说话没得轻重,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咱们都是为了两国交好,背井离乡来到这宫中,本就该相互扶持才是。”谢知意劝道。 汪惜巧也赶忙附和:“是啊,大家都是和亲公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得不愉快,传出去,岂不让人看笑话。” 虽然她们是不同的藩属国公主,但在大虞,她们有着共同的身份和亲公主。 她们不驻是和亲公主,亦是贡品,是藩属国用来讨好新帝的贡品。 至少如今在后宫其他嫔妃的眼中,她们还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两人的好言相劝下,王掌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但仍冷着脸不说话。 石玉晓虽然依旧满脸不服气,但也不好再发作。 一旁的越秀,这才开口道:“贵仪,您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王掌珠这才想起,她还得余少云请安,瞪了石玉晓一眼道:“今儿暂且饶过你,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说完,王掌珠一拂衣袖,向宫门外走去。 她走了,谢知意等人也没有在西配殿逗留,各回各的院子。 回到猗兰馆,谢知意就吩咐霜降,“去查一查,石玉晓今儿为何如此失态?” 石玉晓虽然喜怒形于色,心直口快,却也知道分寸,今日这般不顾形象地与王掌珠起冲突,实属罕见。 谢知意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屋外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如同天空中飘洒的细密羽毛,渐渐覆盖了猗兰馆的青瓦与石径,给这寂静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寒意与静谧。 谢知意坐在炭炉边,手执一卷书册,然,她的心思却不在书上,她在想萧浔的用意。 若说萧浔不满意王掌珠,他不会晋升她的位份,可若是满意她,又为何不给她另赐住所? 从四品贵仪,是不可能坐一宫主位的。 帝王之心,高深莫测。 半个时辰后,霜降从外面回来,谢知意让寒露倒了杯热茶给她。 霜降接过热茶,双手捧住,暖意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外面的寒气,她轻啜一口,向谢知意禀报道:“石贵人,给陛下身边的刘永顺公公送礼,想要做第一个侍寝的人,却不想被王贵仪截了胡。” “原来如此。”谢知意合上书册,眼中闪过一丝明了,“难怪她会如此失态。” 第三十八章 炫耀 望着窗外那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越下越密的大雪,谢知意双手捧着暖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可她的思绪却愈发清冷。 不侍寝,倒也落得片刻清闲,否则,就得迎着这凛冽寒风、冒着漫天飞雪,赶赴启元宫与慈宁宫,向皇后与太后请安。 这般念头才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谢知意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身处这大虞后宫,身为皇上的妃嫔,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无奈,却也只能在这重重宫规与复杂局势中身不由己。 更何况,她在大虞后宫若不能得圣宠,远在大夏的大哥的前路,必将更加荆棘满布。 为了大哥,她也必须在这大虞后宫之中,奋力一搏,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成为大哥的助力。 谢知意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精致无比的暖手炉,目光透过纷飞的大雪,似能穿透那重重宫墙,径直望向遥远的大夏王都。 恰在此时,寒露撩开厚重的棉帘,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恭敬禀报道:“贵人,王贵仪被太后留下一起用膳。” 谢知意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地道:“太后这一留,往后这后宫的热闹,怕是又要添几分了。” 她可不认为沈太后,这么做是看重王掌珠。 沈太后无子无女,却能稳坐后位几十年,可见她的心思深沉、手段高明,她每一个举动背后往往都藏着深意。 王掌珠被留膳,绝非简单的餐饮之事,定是沈太后想要借此机会向众人传达某种信息,或是试探,或是布局。 不仅谢知意是这个想法,后宫中但凡有脑子的,都能嗅出这不同寻常的气息。 午后,王掌珠带着沈太后的赏赐,得意洋洋的回了寿昌宫的海棠春坞。 一踏入那雕花拱门,她便高声吩咐道:“娉婷,你去请谢贵人、石贵人、汪贵人还有杨贵人过来,就说我得了太后赏赐的花卉玉盆,邀她们一同赏玩。” “是,主子。”娉婷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谢知意、石玉晓、汪惜巧、杨绿芝四人就被请到了海棠春坞。 王掌珠端坐在厅中,身旁的梨花木桌上,摆放着那流光溢彩的花卉玉盆,盆中玉石雕琢的花卉栩栩如生,花瓣仿若凝着晨露,娇艳欲滴。 “哟,几位贵人可算来了。”王掌珠站起身,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这花卉玉盆,是太后赏给我的,说是前朝御制,珍贵着呢。” 石玉晓一踏入厅中,目光便被那花卉玉盆牢牢吸引,眼中妒火瞬间燃起,“不过是个玉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是一国公主呢,眼皮子这般的浅,也不怕人笑话。” 语气尖锐,满是不屑,王掌珠闻言,脸色一沉,冷声道:“哟,石贵人,眼光这么高啊,连太后娘娘赏的东西,都瞧不上。” 石玉晓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毫不示弱地回道:“我可不是瞧不上太后赏赐,我只是看不惯有的人小人得志,耀武扬威。” 王掌珠斥道:“王贵人,本宫好心邀你们来赏玩,你却在此冷嘲热讽,莫不是对太后的赏赐心怀不满,觉得该赏给你才好?” 石玉晓尖着嗓子回怼:“就凭你也配称本宫?不过是小小的从四品贵仪,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你做了一宫主位,再称本宫也不迟。” 眼见两人针锋相对,闹了起来,谢知意三人,忙开口相劝。 谢知意温和地说道:“王贵仪、石贵人,快消消气。同在这一宫之中,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实在不妥。” 汪惜巧也赶忙附和,“没错,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相互间多担待些才是。” “王贵仪,石贵人许是今日心情欠佳,才这般口不择言,您身份高,何必与她计较,反倒显得您没了度量。”杨绿芝故意贬低石玉晓,吹捧王掌珠。 王掌珠被劝住,“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但我也劝你一句,小心祸从口出。” 石玉晓正要回嘴,伶俐在外道:“贵仪,王公公来了。” “快请王公公进来。”王掌珠忙道。 谢知意四人,若有所思。 王福全走了进来,“奴给贵仪请安,给四位贵人请安。” “王公公不必多礼。”王掌珠抬手虚扶,“王公公过来,是有什么事?” “陛下有口谕给王贵仪。”王福全笑道。 “妾身领旨。”王掌珠下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了。 王福全朗声道:“陛下口谕,传王贵仪,今晚乾清宫伴驾。” 这是又让王掌珠过去侍寝! 石玉晓和杨绿芝眼中都流露出妒色,谢知意眸光微闪,汪惜巧眉尖轻蹙。 晚上要去侍寝,王掌珠就不想再理会谢知意她们了,下逐客令,“本宫今晚需准备侍奉陛下,就不多陪了,改日再邀各位共聚。”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顿了顿,吩咐身边的侍女,“伶俐,替我送送各位贵人。” “告辞了。”谢知意等人微微欠身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各自的宫女伺候她们戴上雪帽,披上厚实的斗篷,转身踏入那漫天飞雪之中。 刚走出海棠春坞,杨绿芝就道:“王贵仪真是好福气,陛下如此看重,连续两天都侍寝。” 她眼中满是嫉妒的神色,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知意三人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谁都没有接她的话。 风太大了,一张口,冷风便直灌进喉咙,冻得人说不出话来,更重要的是,在这后宫之中,言语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麻烦。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行走起来颇为艰难。 四人同行一段路后,便各自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石玉晓一回到燕芝斋,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牙道:“去把那幅《晚春雪景图》找出来,送去给刘公公,务必让他在皇上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我就不信了,我还争不过一个王掌珠!” “是,贵人。”鹦鹉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也不敢多问,赶忙领命而去。 另一边的汪惜巧回到榴香阁时,脸色苍白如纸,她抬手扶着额头,眉头紧皱,声音虚弱地说:“画屏,我头痛得厉害。” 画屏顿时慌了神,急忙吩咐小太监:“快去请贺太医来给贵人请脉!” “是。”小太监转身,慌慌张张的往外跑。 第三十九章 封号 王掌珠再次侍寝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后宫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启元宫内,余少云正闲适地逗弄着笼子里那羽色绚丽的金丝雀。听闻宫女匆匆来报王掌珠连续侍寝之事,她手中那精巧的鸟食勺猛地一顿。 不过须臾之间,她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悠然姿态,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轻声说道:“这是陛下的恩宠,王贵仪得此殊荣,实乃她的福气。后宫之中,诸位姐妹皆应和睦相处,齐心协力方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话落,她动作轻柔地将鸟食缓缓撒入食盒之中,金丝雀欢快地跳跃啄食,可她那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 萧浔不是沉溺于声色之人,以往更是从未有过连续召同一人侍寝的先例。 这王掌珠倒是手段非凡,竟能让萧浔打破惯例。 余少云轻轻放下鸟食勺,端起桌上那精致的茶盏,一举一动优雅得无懈可击。 茶盖在杯沿缓缓摩挲,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然而她那微微用力的指尖,却使得指节泛起了淡淡的白色。 “哼。”余少云从鼻腔中轻轻哼出一声,在她心中,绝不允许有任何例外出现,后宫更不能开此先例。 “吟芳。”余少云扬声唤道。 吟芳闻声,脚步轻盈地快步而入,俯身行礼道:“娘娘,奴婢在。” “派人死死盯紧王掌珠,本宫要知晓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与皇上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余少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吟芳低垂着头,态度恭敬地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安排,定将所有情况都如实呈于娘娘面前。” 待吟芳退下之后,余少云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复杂,她微微张嘴,低声自语道:“王掌珠,本宫倒要瞧瞧,你究竟有何通天能耐,能让陛下如此破例。” 翊坤宫中,方允娴正手持一支赤金镶嵌着圆润珍珠的步摇,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往发髻上插。 点翠神色匆匆地从外进来,向她禀报道:“娘娘,陛下又召王贵仪去乾清宫侍寝了。” 方允娴秀美的柳眉瞬间倒竖起来,怒目圆睁,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点翠心中一紧,硬着头皮,再次重复道:“娘娘,陛下今晚又召了王贵仪去乾清宫侍寝。” 方允娴手中的步摇猛地停顿在半空,差点就没能插稳。 她顿时怒不可遏,猛地将步摇狠狠掷在桌上,珍珠与金饰激烈相撞,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去,给本宫紧紧盯着那王掌珠,她但凡有半点行差踏错,立刻来报与本宫知晓!” 点翠连忙应下,“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安排得力之人,日夜盯着王贵仪。她若有任何不妥,哪怕是言语上的细微差错,奴婢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娘娘。” 而在永福宫内,沈落霞慵懒地靠在榻上,翻阅着一本诗集。 听闻太监来报,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眯起双眸,若有所思。 少顷,她放下手中书卷,轻声说道:“这后宫的局势,越发有趣了。” 顿了顿,“秋锦,去打听打听,这王贵仪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皇上如此着迷。” “是,娘娘。”秋锦领命而去。 在后宫众人密切关注之时,王掌珠又一次被软轿抬进了乾清宫,照旧是沐浴更衣,换上更为华丽的桃粉色寝衣。 宫女笑着夸赞道:“贵仪主子天生丽质,这一打扮,真是艳压群芳,陛下见了,定会更加宠爱主子的。” 王掌珠嘴角上扬,露出自信的笑容:“用心伺候,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宫女为她挽上卧福髻,王掌珠披着薄纱,踏入寝殿。 寝殿内,烛光摇曳,烛台上红烛燃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格外温馨。 王掌珠妖娆的横卧在床上,薄纱之下,身姿若隐若现,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满是期待。 不多时,殿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迈了进来。 王掌珠瞬间眼神一亮,连忙起身,以最柔媚的姿态半跪在床榻边,轻声道:“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萧浔大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爱妃今日愈发娇艳动人了。” 王掌珠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能得陛下夸赞,是妾身的福气。” 萧浔在床边坐下,王掌珠便像藤蔓般,依偎进他怀里,娇滴滴地唤道:“陛下。”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萧浔情动,一扯帐幔,拉着她翻云覆雨。 一夜过后,萧浔去早朝,王掌珠被送回了寿昌宫。 用早膳时,病倒的汪惜巧没有出现在西配殿,而王福全带着萧浔的口谕,再次来到寿昌宫,“陛下口谕,王贵仪侍奉勤勉,昨夜伴驾,朕心愉悦。特赐封号‘绰’,赏南海明珠簪一对、赤金累丝嵌宝镯一双,着其移居承祥宫‘晴枋阁’,望往后继续尽心侍奉,莫负朕恩。” 虽然没有再次晋升位份,但有了封号,也可视为晋升,更何况还另赐了住所,王掌珠喜滋滋地道:“妾身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厚爱。” 待王福全走后,谢知意等人上前道贺,“恭喜绰贵仪,往后在这宫中,您的日子必定顺遂如意。” 王掌珠微微颔首,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高傲:“诸位有心了,我还要安排迁宫一事,就不与你们多言了。” 言罢,她带着侍从,摇曳而去。 石玉晓冲她背影啐了一口,“小人得志。” 谢知意眉尖微蹙,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出言相劝,现在的石玉晓,为了侍寝,已魔怔了。 果然如她所料,石玉晓又吩咐鹦鹉,“把那一匣子宝石,送去给刘公公,务必让他在陛下面前多为我美言。” 谢知意对此的评价,“这石玉晓,太沉不住气,这般频繁送礼,只会让刘公公觉得她好拿捏。” “贵人说得是,石贵人如此急切,只怕适得其反。”谷雨边将炖盅奉上,边附和道。 “何止适得其反,她还没来月信,却隐瞒不报,只一心求宠,这要是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谢知意已提醒过石玉晓,石玉晓不理会,她不会再提醒。 第四十章 腊八 王掌珠迁宫的第二天,便是腊月初八。 腊八节,自久远岁月起,便是民间用以祭祀祖先、祈愿丰年的重要节庆,而在这深宫内苑之中,此日的庆典更是盛大庄重,尽显皇家威严与尊荣。 天色微明,细密的雪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如柳絮般轻盈,似鹅毛般洁白,悄无声息地给整个皇宫披上了一层银装。 往日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在雪的覆盖下,多了几分静谧与肃穆,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宛如连绵起伏的雪山,泛着清冷的光。 御膳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太监们屏气敛息,神色专注,将昨夜便精心熬制、香气四溢的腊八粥,小心谨慎地分装至一个个精美绝伦的食盒里。 这些食盒皆选用上等檀木雕琢而成,盒盖之上,匠人们以精湛绝伦的工艺刻绘着象征吉祥如意的八宝图案。 在雪光的映照下,檀木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八宝图案仿若活灵活现,似要跃然而出。 奉先殿前,文武百官身着庄重肃穆的朝服,身姿笔挺,神色凝重,依照官阶品级整齐列队。雪花不断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他们却仿若未觉,静静等候着皇帝的驾临。 须臾,萧浔在一众侍卫与太监的重重簇拥下,步伐沉稳地缓缓登上高台。 纷飞的雪花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转瞬即落,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威严锐利,扫视着台下臣子。 礼官捧着祭文,大声道:“维我大盛,受天景命。列祖列宗,德泽绵长……” 奉先殿内,香烟氤氲缭绕,气氛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 殿外,雪花仍在簌簌飘落,为这场祭祀更添几分凝重之感。 萧浔神色凝重,目光虔诚,亲自将腊八粥毕恭毕敬地敬献于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而后率领百官郑重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念念有词,虔诚祈求祖先庇佑大虞国运昌盛,江山永固。 而后,王福全出列,双手展开那明黄色、质地华贵的诏书,扯着嗓子高声宣读:“值此腊八佳节,朕特赐腊八粥予诸位爱卿,祈愿新的一年,我大虞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话语刚落,太监们端着食盒,如鱼贯之雁,井然有序地穿梭在官员队列间,将那承载着皇恩浩荡的腊八粥,一一呈送到官员手中。 官员们见状,纷纷“扑通”跪地,伏地谢恩。 他们恭敬地接过腊八粥,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舀起一勺粥送入嘴中,热气裹挟着粥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穿着一袭明黄凤袍的余少云仪态端庄,神色温婉,正有条不紊地将腊八粥赏赐给后宫众嫔妃以及宗室女眷,“今日腊八节,愿诸位姐妹身体康健,万事顺遂,福泽绵延。” 嫔妃们身着绣工精美的各色锦袍,宗室女眷则穿着彰显身份的诰命服,脸上皆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齐声恭敬回应:“谢娘娘恩典。” 赐粥仪式结束后,百官依礼离宫,只留下皇室宗亲。 宫中依照惯例,将在文华殿举办腊八家宴。 宗亲们有的在殿中暖阁里,悠闲地闲聊,有的则往文华殿附近的溪畔馆去赏梅花。 雪霁天晴,宫苑中的梅花于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红的似灼灼烈火,在洁白雪色中燃烧跳跃;白的仿若新降的雪,纯净而不染纤尘;粉的恰似天边绮霞,轻柔地晕染在枝头。 微风拂过,花枝于凛冽寒风中轻轻摇曳,淡雅清幽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萦绕在空气里。 后宫的嫔妃与宗室女眷们,乘坐着精致软轿,簇拥在余少云身后,浩浩荡荡地朝着文华殿行进。 当路过溪畔馆时,临川长公主眼眸中闪过一抹惊喜,笑语盈盈地提议道:“娘娘,这溪畔馆的梅花此刻开得正盛,平日里琐事缠身,难得有这般悠然闲暇,不如咱们进去赏赏这美景?” 余少云在众人面前,向来温婉和善,自然不会扫了她的兴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应道:“长公主既有此雅兴,那我们便一同进去领略一番这梅之韵致。” 众人下了软轿,扶着侍女的手,往溪畔馆走去,甫一踏入馆内,那浓郁而不失淡雅的花香便扑鼻而来。 入目之处,梅树枝桠纵横交错,繁花层层叠叠,似一片绚烂的花海。 “这梅花红的娇艳欲滴,恰似天边的流霞。”余少云走到一株红梅,抬手攀扯一枝,眼中满是欣赏。 临川长公主紧跟其后,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这红梅开得这般热烈,看着就让人欢喜。” 方允娴却道:“红梅虽好,却不及白梅冰肌玉骨,纯净得如同刚落的初雪,不沾染一丝尘埃。” 说罢,她便往栽种白梅的方向走去,眼神中满是傲然,仿佛这世间唯有白梅才配得上她的青睐。 一旁的沈落雾知道方允娴这是故意要与余少云唱反调,抿唇一笑,道:“大过节的,红梅开得不仅艳丽,更是寓意吉祥,在这宫中,添了几分喜气。” 宗亲女眷也忙附和道:“贤妃娘娘说得极是,红梅映雪,本就是冬日里最动人的一景,更何况今日还是腊八佳节,更是添了几分节日的温馨与喜悦。” 还有人恭维道:“这溪畔馆的梅花每年都开得极好,今日有幸与娘娘们一同观赏,更是觉得这梅花别具一番韵味。” 谢知意自知身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后面,欣赏着满园盛开的梅花。 众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径,朝着文华殿方向走去,梅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身旁。 谢知意随着众人缓缓前行,不知不觉已绕到了文华殿的正门。她抬眸望去,巍峨的殿宇在日光下庄严肃穆,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似是在迎接着众人。 殿内透出的暖光,与殿外的冬日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拾阶而上,谢知意不经意抬眼,瞥见殿的左侧,伫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一袭绯红锦袍,腰系玉带,头戴玉冠,身姿笔挺,透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谢知意的脚步微微一顿,莫名的觉得那道侧影有几分熟悉,可一时之间,她又想不起曾在那里见过。 第四十一章 楚王 文华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谢知意依照位份在合适的位置上端庄落座,抬眸看着门口,她想要确定那穿绯红锦袍的男子,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就在这时,那男子从外面进来了,谢知意看清了他的面容,瞳孔猛地一缩。 陈楚,大哥谢赜的好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天是腊八家宴,能在文华殿出现的,都是皇室萧氏一族的人,他应该姓萧才是。 萧楚? 连真实名姓都不曾告诉她大哥,他与大哥的结交,有几分真心? 他以陈楚之名与大哥相交、接近大哥,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谢知意垂下眼睑,掩藏眸中复杂的神色。 殿外,静鞭响起,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整齐划一地起身,朝着殿门的方向恭敬行礼,迎接皇帝的到来。 萧浔身着明黄色龙袍,外披玄色狐裘,大步走进殿内,他在宝座坐下,抬手道:“今日腊八,宗亲齐聚,难得团圆,众卿平身,入座吧。” 随着帝后落座,午宴正式开启。 宫女们身姿轻盈,端着精美食盒鱼贯而入,不过片刻,一道道珍馐美馔便摆满了桌案,佳肴热气腾腾,散发着勾人食欲的香气。 谢知意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浅尝了几口肥鸡燕窝烩野鸡丸子,入口,肉质滑嫩得几乎要化在舌尖,味道清香淡雅,余味悠长。 这时,沈落雾袅袅起身,端着酒杯,脸上笑意盈盈,她先朝着帝后盈盈行礼,声音清脆地道:“陛下,皇后娘娘,今日腊八宴,宗亲皆至,又逢梅花盛开,实乃祥瑞之兆。愿陛下龙体安康,国运昌盛;也祝皇后娘娘凤体永健,后宫和顺。” 言罢,她优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自然。 萧浔听后,开怀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殿内,随即举杯,轻抿了一口酒。 “贤妃这小嘴,就是会说话。”余少云嘴角含笑,轻轻碰了碰酒杯,却并未饮酒,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 紧接着,众宗亲依次起身,纷纷向萧浔敬酒。 这个满脸恭敬,高声道:“陛下圣明,愿我大虞江山千秋万代,国富民强。” 那个亦是一脸诚恳,大声说:“愿陛下福寿绵延,我皇室子孙皆能恪守本分,保我萧氏江山永享太平。” 待蜀王、韩王和临川长公主等人先后敬过酒,谢知意就见陈楚也过来敬酒了,他脸上挂着洒脱笑意,双手稳稳举杯,朗声道:“皇兄,此番臣弟在四处游历,看遍大虞山川胜景,逍遥自在,实乃人生快事。今日腊八,能与皇兄及诸位宗亲相聚,更是欢喜。敬皇兄一杯,愿皇兄圣体安康,朝堂诸事皆顺,我大虞江山永固。臣弟往后,依旧想仗剑天涯,赏遍世间美景,为我大虞大好河山,添几笔游历趣事讲与皇兄听。” 萧浔看着眼前的陈楚,眼神中满是期许,微微皱了皱眉,语重心长地说道:“皇弟,你见识广博,又深知民间疾苦,朝堂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此番归来,便留在京城,进朝堂议政,也可助朕一臂之力。” 陈楚听闻,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地回应道:“皇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只是朝堂之上,皆是饱学之士、能臣干吏,他们定能辅佐皇兄将大虞治理得更好。臣弟生性散漫惯了,向往那自由自在的山川湖海。若被困在朝堂,恐难以施展拳脚,反倒辜负了皇兄的期望。倒不如让臣弟继续游历四方,为皇兄带回更多民间的奇闻轶事、民生百态,也算是另一种报效大虞的方式。” 皇帝这般诚恳地邀请,陈楚却还是如此坚定地婉拒,足见其闲云野鹤之心绝非假意。 听着他们的对话,谢知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收集到的情报。 楚王萧淳,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常年在外游历,极少涉足京城权力的漩涡之中。 如此看来,眼前的陈楚,应该就是楚王萧淳! 萧淳的生母乃先帝的淑妃,这位淑妃可不简单,她不仅是萧淳的生母,更是在皇帝幼年丧母时,将其悉心抚养长大。 皇帝登基后,念及淑妃的养育之恩,追封她为淑悯皇贵妃。 淑妃在世时,温婉贤良,在后宫之中威望颇高。 大殿内皇室宗亲们竞相起身敬酒,祝福声此起彼伏,整个宴会的氛围愈发热烈。 萧浔端坐龙椅,嘴角上扬,露出亲和的微笑,待祝福声平息,他抬手示意,太监总管刘永顺立刻高声宣布:“陛下有旨,今日佳节,与众宗亲同聚一堂,实乃大虞之福,朕特依例赏赐诸位宗亲。” 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一队宫女身着锦绣宫装,手捧托盘走了进来。 宗室中有三位是萧浔的皇叔,他们分别是襄王萧柏、滕王萧楠和祥王萧权,都是先帝的异母弟弟。 襄王得到一柄精美的羊脂玉如意,喜爱绘画的滕王,得到一幅名家真迹,祥王收获了一本古籍孤本,这让好文史的他,欣喜若狂。 三位王妃,得到的都是一套赤金嵌宝石凤冠,区别就是嵌的宝石不同,襄王妃是祖母绿、滕王妃是蓝宝石、年纪最轻的祥王继妃是红宝石。 六人高呼:“谢陛下,陛下圣恩浩荡! 接着赏赐的是萧浔的四个弟弟和两个弟媳,喜好舞刀弄剑的蜀王萧淙,得到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 痴迷金石古玩的韩王萧润,得到了一尊青铜鼎。 擅书法的楚王萧淳,得到的赏赐是一方罕见的端砚。 最小的魏王萧渝,对奇巧机关颇为着迷,萧浔特意命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座精妙绝伦的机关木楼相赐。 至于蜀王妃和韩王妃各得到一套华丽的蜀锦织金服饰。 五位长公主,一人一套样式各异的珍珠头面,那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晕。 每一套珍珠头面皆由技艺精湛的工匠精心打造,大如桂圆的珍珠被巧妙地串成坠子,小如米粒的珍珠则紧密排列,组成精致的花纹,尽显奢华与典雅。 至于其他宗亲,男子是玉佩、女眷是各式精美的绸缎。 整个赏赐过程,伴随着一阵阵的谢恩之声,宫中洋溢着喜庆与祥和的氛围。 陛下如此厚待宗亲,宗亲们自是高兴的,谁都想要一个大方又仁慈的君主。 第四十二章 抄经 虽说瑞雪兆丰年,可今年北方四郡,从立冬开始就大雪下个不停。 刚开始,雪花如柳絮般轻柔飘下,百姓们都满心欢喜,以为这是来年丰收的吉兆。 谁能想到,雪势愈发凶猛,没完没了。 山川、河流、湖泊,全都裹上了厚厚的银装;田间小路与交通要道,也被积雪掩盖,难以分辨。 房屋承受不住厚重积雪的压力,时不时传来坍塌的声响。 百姓们在冰冷的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缺衣少食,又饿又冷。 商人们被困在路途之中,货物运输停滞,集市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一丝烟火气息。 四郡官员心急如焚,纷纷快马加鞭,派出信使向朝廷呈递八百里加急文书。 腊月初九早朝,萧浔从官员呈上的文书上,得知灾情如此严重,询问朝臣,“雪灾如此肆虐,北方四郡百姓生计堪忧,诸位爱卿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朝堂之上,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户部左侍郎率先出列,神色凝重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赈济受灾百姓。北方四郡的百姓受灾,若不及时救济,恐生民变。” 兵部尚书紧跟着出列,行礼道:“陛下,臣觉得除赈济粮食之外,还需迅速调集兵力,协助地方官员疏通道路,救援被困民众,同时确保灾区的治安稳定,防止趁火打劫之事发生。” 工部尚书亦不甘落后,急切言道:“陛下,工部愿即刻组织工匠,修复因雪灾损毁的房屋,为百姓提供临时避难所,并着手设计更加坚固耐雪的房屋结构,以备将来之需。” 礼部尚书沉吟片刻,道:“灾情之下,民心易动,臣建议派遣特使前往灾区,一方面传达陛下关怀之意,安抚民心;另一方面,监督赈灾物资发放,确保每一份援助都能准确无误地送达百姓手中,避免中间环节的贪腐与延误。” 萧浔听取了众臣意见,“诸位爱卿所言极是,朕心甚慰。就依诸位爱卿所言,户部即刻开仓放粮,务必确保粮食及时、足额送达灾区,以解百姓燃眉之急。齐尚书,你速调集精兵强将,不仅要疏通道路,救援被困民众,更要加强巡逻,维护灾区秩序,不容有失。” “工部,”萧浔转向工部尚书,“曾尚书,就近取材,搭建临时暖棚,以供百姓躲避严寒。同时,组织工匠抢修坍塌房屋,确保百姓有安身之所。 萧浔沉吟片刻,“韩王,就由你做赈灾特使。” “臣弟领旨。”韩王出列道。 朝堂之上,一道道旨意迅速下达,各方官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展开救灾行动。 后宫中,余少云看着突发高烧的大皇子萧烁,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着太医们赶紧想办法,“你们这群人,平日里自诩医术高超,如今大皇子病成这样,却个个束手无策?” 太医们诚惶诚恐,纷纷跪地,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开口:“娘娘息怒,大皇子年纪尚小,这高热又来得蹊跷,臣等确实还在斟酌用药,只是……还需些时间。” 大皇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要服用汤药,太医们给大皇子治病也很头痛。 余少云眼眶泛红,怒目圆睁,可也知晓此刻责罚太医无济于事,强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道:“罢了,你们即刻回太医院,务必全力以赴,若大皇子有个好歹,你们都别想活命!” 太医们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望着烧得脸颊通红大皇子,余少云满心焦虑,在寝殿内来回踱步。 崔嬷嬷见状,上前道:“娘娘,老奴听闻,若能诚心抄写经书,为大皇子祈福,或能感天动地,助大皇子熬过此劫。” 余少云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目光坚定起来,“嬷嬷所言极是,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传本宫旨意,命各宫嫔妃,即日起于各自居处抄写《药师经》,每日不得少于三篇,直至大皇子康复。若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崔嬷嬷领命而去,不出半日,各位嫔妃便都收到了皇后懿旨。 方允娴冷笑,“为了个病秧子,折腾得整个后宫不得安宁。” 尽管心中不满,但她不敢不抄,毕竟这是皇后的命令,后宫以皇后为尊。 她吩咐侍女备好笔墨纸砚,强忍着心中的怨气,开始漫不经心地抄写起《药师经》。 沈落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真是慈母心肠,一向稳重的皇后,为了儿子,也病急乱投医了。抄写经书,真能管用?不过,既她有令,我照做便是。” 寿昌宫里,谢知意净了手,点了香,认真抄写经书。 她无意送礼,那就只能另辟蹊径,攀附上皇后,或许是一条捷径。 杨绿芝撇嘴,一脸不屑地说:“什么诚心抄写经书,还不是皇后娘娘自己心里没底,才想出这法子来寻求安慰。大皇子的病,哪是这几卷经文就能治好的?” 话虽这么说,她却也不违抗。 本身就病病歪歪的汪惜巧,别说抄经书了,她能坐起来就不错了。 崔嬷嬷看她半死不活样,禀明余少云,免了她抄经书一事。 至于一心想着侍寝的石玉晓,根本静不下心来,才抄了没几个字,她便坐不住了,“这密密麻麻的经文,看着就让人头疼。” 将笔一搁,噘着嘴问鹦鹉,“刘公公怎么说?” 鹦鹉紧蹙眉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贵人,公公说了,皇上政务繁忙,昨儿个没进后宫,今儿个嘛……还没个准信儿。” 石玉晓一听,原本就烦躁的心更像被猫抓了一般,“这可如何是好,送了那么多礼,难不成要打水漂?” 她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绣花鞋踏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贵人,这事急不得,刘公公既然收了礼,肯定会办事的,您还是抄写经书吧,一会崔嬷嬷就该来收了,若是让皇后娘娘不满,侍寝的事,怕是会起波折。”鹦鹉劝道。 “抄抄抄,抄经书要是有用,还要太医做什么?”石玉晓气呼呼的坐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拿起笔,胡乱涂抹起来,字迹歪歪扭扭,如同她此刻烦躁的心情。 第四十三章 书法 各宫嫔妃虽各有心思,却也不得不遵从懿旨,一时间,后宫中弥漫着墨香。 崔嬷嬷每日穿梭于各宫之间,检查每位嫔妃抄写的经书,确保无一遗漏。 她如此重视这事,不仅仅事关大皇子的祈福,更是对皇后权威的一次展示。 余少云在得知众人皆遵命行事后,稍感宽慰,但更多的是对大皇子病情的焦虑。 夜深人静时,她常独自站在寝宫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默默祈祷,希望上苍能听到她的心声,让大皇子早日康复。 太医们轮番值守,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治好大皇子。 后宫的气氛因大皇子的病而愈发沉重,前朝的萧浔,为北方四郡的雪灾而忧心忡忡。 这天,崔嬷嬷又收来了各宫嫔妃抄写好的经书,刚呈给余少云,就听外面太监报,“陛下驾到。” 余少云将经书随手放在榻几上,就迎了出去。 萧浔抬手示意她起身,从她面前走过,在榻上坐下,就看到了榻几上放着的经书,“这是什么?” 余少云轻步上前,低眉顺眼地回答:“回陛下,这是后宫众嫔妃为烁儿祈福所抄写的经书。” 萧浔随手拿起经书边翻看,边道:“难为她们有这份心了,烁儿的病情可有好转?”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轻声说道:“太医们日夜不息地诊治,但病情仍旧反复,妾身焦急万分。” “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伤了自己的身子。”萧浔一页页翻着经书,那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宫殿内格外清晰。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目光停留在一页字迹上。 那字笔锋婉转,却又透着一股刚劲,每个笔画都似有灵韵,与其他经书的字迹相比,显得格外出众。 余少云一直留意着萧浔的神色,见他久久凝视那页经书,便轻声说道:“陛下,这是谢贵人所抄。观字迹,她抄经时应当极为用心,一笔一划皆带着对大皇子的诚挚祝福。” 谢知意容貌倾城,迟早会侍寝得宠,她阻拦不了,那就推一把,希望日后谢知意能记得这点香火情。 萧浔微微点头,“这字倒是写得极好,可见她诚心。” 余少云见萧浔夸赞谢知意,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依旧温婉,语气温和地道:“谢贵人是个实诚人,做事也用心。只是后宫之中,并非人人都似谢贵人这般品性纯良。” 萧浔想起地动时,谢知意拿出粮食赈灾,笑道:“是个识大体的。” 他继续翻看经文,眉头微皱,“这是谁抄了?” 手上这一页经文,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毫无章法,与谢知意那页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余少云顺着萧浔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轻声叹道:“陛下,这是石贵人所抄。妾身知道让她抄经书,为烁儿祈福,委实难为了她。到底是一国公主,怕是没受过这抄经的规矩束缚,连带着对大皇子的祈福,也显得随意了些。” 萧浔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将那页字迹潦草的经书搁在一旁,冷冷道:“进了后宫,就是朕的妃嫔,为皇子祈福乃是本分,如此敷衍,成何体统!” 余少云见火候已到,又不着痕迹地添了一句:“陛下莫要动气,石贵人年轻不懂事,妾身日后自会好好教导。只是,这后宫之中,散漫之人还不止石贵人一个。” “哦?还有谁?”萧浔抬眸,目光如炬地看向余少云。 余少云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却又好似不得不说:“陛下,是方妹妹。” “允娴?哪张是她抄的?”萧浔对这个表妹,还是有着几分情意的。 余少云接过那叠经文,找到方允娴的,“这个。” 萧浔一看上面的字迹,歪七扭八,墨色浓淡不均,有的笔画甚至像是仓促间随意涂抹上去的,全然没有一丝抄经该有的虔诚与认真。 萧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的温情瞬间被怒火所取代,他“啪”地一声将那页经文拍在案几上,怒声道:“允娴她怎也如此荒唐!身为高位妃,更该以身作则,怎能如此敷衍塞责!” 余少云勾了勾唇角,口是心非地劝道:“陛下,您消消气,方妹妹许是近日身子不适,才会如此。只是这抄经一事,关乎对佛祖的敬意,亦是为烁儿祈福,方妹妹这般,恐引得其他妃嫔效仿,日后这后宫的规矩,可就难立了。” “后宫众人本就该齐心协力为烁儿祈福,若有人心存敷衍,便是对皇家的不敬。”萧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为皇后,应当好好管束。” 余少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奉上茶水,轻声说道:“妾身明白,定会悉心劝诫方妹妹,让她重新抄录经文,以表诚意。” 萧浔轻抿一口茶水,刚要开口,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急促禀报道:“陛下,娘娘,大皇子呕吐不止!” 余少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然顾不得仪态,抬脚便朝着萧烁居住的后殿冲去。 萧浔也猛地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疾风,大步流星紧随其后。 一踏入萧烁的房间,只见乳母正抱着小脸毫无血色的萧烁,周围的宫女们个个惊慌失措,地上还有尚未清理干净的呕吐物。 萧浔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乳母手中稳稳接过萧烁,声音中满是焦急与关切,急切问道:“烁儿,你感觉如何?” 余少云也赶忙凑到近前,看着儿子虚弱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萧烁的额头。 此时的萧烁紧闭双眼,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里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 萧浔转头,目光如锋利的刀刃般射向一旁的太医,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朕好好诊治!” 几个太医吓得“扑通”一声跪地,连滚带爬地起身,急忙上前为萧烁把脉。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在萧烁的手腕上反复探摸,又仔细查看了萧烁的舌苔和眼睛。 第四十四章 降位 太医们诊完脉,又商量了一会,才战战兢兢地启奏道:“陛下,娘娘,大皇子这病症颇为棘手。先是积食未化,脾胃运化受阻,继而不慎外感风寒之邪。如今寒邪入体,致使体内正气与邪气相互交争,故而高热反复不退。加之脾胃本就因积食而虚弱,此刻又受风寒侵扰,胃气上逆,这才频繁引发呕吐之症。臣即刻开方抓药,煎好后让大皇子服下,期望能尽快驱邪扶正,使大皇子早日康复。” 萧浔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褪去,沉着声音说道:“务必选用最好的药材,倘若大皇子有任何闪失,朕定要你们好看!” 太医们连连称是,站起来躬身退下开方去了。 待太医们匆匆离开后,寝宫内只剩下萧浔与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大皇子,以及侍立在一旁的余少云与几位贴身宫女。 余少云眼含泪光,不停地轻抚着大皇子的额头,“烁儿啊,烁儿。” 萧浔看着病弱的儿子,眉头紧皱,眼中疼惜一闪而过,转眸看向余少云,目光复杂难明。 两个人身体都没问题,余少云怎会生出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这个问题在萧浔心中盘旋已久,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皇后,别太担心,烁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度过此次难关。” 余少云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萧浔,哽咽道:“陛下,烁儿自小就多灾多难,妾身日夜忧心,只盼他能康健成长。此次若是能安然无恙,妾身愿茹素三年。” “烁儿是皇子,得上天庇佑,福泽深厚,此次也定能逢凶化吉。朕瞧着他方才吐出秽物后,面色已有缓和,想必是病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瞧,太医不也说了,邪气已去大半,高热渐退,这便是好兆头。你若一直这般劳神,累坏了自己,待烁儿康复,见你这副模样,他又该心疼了。”萧浔认真的说道。 “陛下说的是。”余少云紧攥着床单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这时太医们总算商谈好了药方,恭恭敬敬地呈上来给萧浔过目。 萧浔接过药方,目光逐字扫过,眉头时而轻皱。“这药方能确保有效?” 为首的太医赶忙跪地,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颤声道:“陛下放心,此药方是臣等集思广益而成,所用药材皆是精心挑选,药性相辅相成,定能驱散大皇子体内寒邪,调理脾胃。” 萧浔又细细端详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去抓药吧。” 药很快煎好,宫女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余少云忙接过,乳母赶紧扶起萧烁,让她喂药。 萧烁虽处于昏迷状态,但还会吞咽。 服了药的萧烁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余少云长舒了口气,这会子,她到是有心情表现她的温柔体贴了,“陛下,烁儿这儿,有妾身守着,您去忙吧。” 萧浔也确实有一大堆奏折要批阅,沉吟片刻,道:“也好,那朕先去处理国事,晚些时候再来看烁儿。你务必照顾好他,有任何情况即刻派人来报。” 余少云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陛下放心,妾身会照顾好烁儿的。” 待萧浔离开后,余少云坐在床边,目光未曾离开过萧烁的脸庞。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萧烁的发丝,小声道:“烁儿,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母后不能没有你。” 余少云守着儿子到深夜,萧浔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到深夜。 等到天明,萧烁的情况稳定了,这几日一直免了后宫嫔妃请安,让她们专心抄经书的余少云,有心情惩处对抄经书敷衍了事的方允娴和石玉晓了。 她让宫女把崔嬷嬷请了来,“崔嬷嬷,去翊坤宫,告诉方允娴,她抄的经文,令陛下不满意,让她即刻重新抄录,一天五篇,不得有误。” 崔嬷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朝着翊坤宫而去。 “吟芳,你去寿昌宫,传本宫懿旨,石贵人对大皇子不敬,有失体统。本宫秉圣意,降她为正五品美人,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同时,她所抄经文亦需重写,每日十篇,以示诚心。”余少云威严地说道。 吟芳闻言,面色肃然,行礼后迅速退下,前往寿昌宫执行命令。 翊坤宫内,方允娴正对着铜镜,由宫女精心梳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当崔嬷嬷踏入殿内,高声将余少云的命令说完,方允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簪子重重拍在妆台上,簪子与妆台相击,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震得周围的宫女们皆是一颤,纷纷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方允娴的眼中闪过一抹怒火,但随即被她强压下,换上一副冷冽的面容,“崔嬷嬷,烦请转告皇后娘娘,允娴自知经文抄录未尽善尽美,但一日五篇,实乃重任。不过,既然是陛下与娘娘的旨意,允娴自当遵从,即刻便开始重写,定不负所望。” 崔嬷嬷微眯眯眼,欠身道:“贵妃娘娘能如此深明大义,老奴定会将娘娘的态度如实禀报给皇后娘娘。” 言罢,崔嬷嬷转身离开,步伐稳健,不带一丝迟疑。 方允娴待崔嬷嬷离去后,脸色更是阴沉如水,咬牙切齿地道:“余少云,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 与此同时,倚芳带着皇后的懿旨,进了石玉晓所住的燕芝斋,“石贵人接旨。” “妾身接旨。”石玉晓跪下道。 倚芳站定,神色冷峻,高声宣读懿旨:“奉皇后娘娘旨,石贵人对大皇子不敬,有违宫闱礼制,念其初犯,特降其为正五品美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另,所抄经文谬误频出,未能彰显诚心,责令其自今日起,每日重写十篇,不可懈怠,以期心性之磨砺。望尔以此为戒,恪守妇德。钦此。” 石玉晓听完懿旨,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却依然强作镇定地磕头谢恩:“妾身遵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倚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将懿旨递到她手中,语气不带丝毫温度:“石美人,您好自为之吧。” 言罢,便转身离去,石玉晓跌坐在地,两眼发直,嘴里念叨着:“完了。” 第四十五章 出宫 得知石玉晓被降位份,谢知意叹气摇头,“这下她送再多礼给刘公公,也没法侍寝了。” “石贵、不对,是石美人,这个跟头栽得可够大的。”芒种将糕点放在她手边,“贵人,这糕点是奴婢新学做的梅花酥,用了新鲜的梅花瓣入馅,又添了些许蜂蜜,甜而不腻,您尝尝,可还合口味?” 谢知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轻嚼几下,嘴角微微上扬,“嗯,这味道倒是新奇,梅花的清香混着甜意,芒种,你这手艺确实愈发精湛了。” “贵人喜欢吃就好。”芒种笑,这样她送给越秀的银子,才有价值。 谢知意又拿了一块,慢嚼细咽。 这时,霜降进来了,“公主。” 谢知意抬眸看向她,自从她让侍女们改了称呼,霜降再没唤过她公主,此时唤她公主,说明一件事,她等待已久,从夏国来的信到了。 果然,霜降将两枚竹筒呈上。 谢知意接过竹筒,手指在筒上一摸,就辨认出,那一枚是她大哥的,她拧开盖子,拔下一根金簪,将里面的小纸卷挑了出来。 展开小纸卷,纸卷是空白的。 芒种已拿来了秘制的药水,谢知意将药水涂抹在纸卷上,放在暖手炉上烘烤,纸卷上的字,显现出来。 谢知意接过霜降递过来的银柄僾逮,看纸卷上的字,谢赜在上面写着:已到王都,一切安好,有诺相助,事事顺遂,勿念。另,妹在异国应以保全自身为重。 谢知意起身,将纸卷丢进炭盆里,瞬间纸卷化为乌有。 而后,她看另一枚竹筒里的纸卷,这是她安排在夏国王都的密探。 如她所料,她大哥报喜不报忧,根据密报,她大哥回王都的路上,不怎么太平,被刺杀了七次,次次惊险。 “果然刺杀我是障眼法。”谢知意冷笑。 谢知意从来没有小瞧过俞氏,这位出身卑贱,心机、手段皆有的继母。 她将这张纸卷同样烧了,开始用药水写回信,也是两封。 写给谢赜的信上,她写的一切都好,这不算谎话,她在后宫,的确没有发生什么事,确实是都好。 给密探的信,是让他们保护好谢赜,密切监视俞氏,及其党羽。 等字迹消失,谢知意将纸卷好,放进竹筒里,递给霜降,“送出去吧。” 处理好事情,谢知意净了手,焚香,抄写经书。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了几天,启元宫传来喜讯,大皇子痊愈了,后宫的嫔妃们,总算不用抄写经书了。 不信佛的谢知意,都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 别看她抄经书时认真,但她不爱抄写经书,尤其是天天抄三篇一模一样的《药师经》,抄得她烦不胜烦。 儿子痊愈了,余少云觉得是菩萨保佑,她要去庙里还愿。 为了表示诚心,她不仅自己去,她还准备带后宫所有的嫔妃一起去,于是,她去面见萧浔,神色庄重地跪地请求:“陛下,大皇子此番病愈,实乃上天庇佑。妾身恳请陛下恩准,带领后宫嫔妃前往福佑寺还愿,以表对上天的感恩之情。” 萧浔同样看重这唯一的儿子,示意她起来,方问道:“你打算那天带她们去还愿?” “回陛下,妾身想后日去。”余少云答道。 “行,让銮仪卫先行去安排,确保路途安全,你们一行人的车驾仪仗也需妥善准备,不可有失皇家威严。”萧浔嘱咐道。 余少云叩谢:“妾身遵旨。”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嫔妃们或喜或忧,喜的是能借此机会出宫透气,忧的则是下雪天出门有诸多不便。 后日清晨,天空虽飘着细碎的雪花,但并未阻挡住还愿的队伍。 銮仪卫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长长的车队在晨光中缓缓驶出宫门,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着这难得一见的皇家盛况。 福佑寺离禁宫不远,若从承天门出去,仅两里路,可是嫔妃们不能从承天门出去,得从西直门出去,这路稍微有点绕。 好在是去还愿,又是随皇后出行,只需摆皇后仪驾,不用摆出每位嫔妃的仪仗。 这让贵妃方允娴相当不满,认为余少云这是在故意贬低她们的身份抱怨道:“同为陛下枕边人,何以她余少云就能独享那份荣光?我们的仪仗,岂是能轻易省略的?” 倚红见她又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小心劝道:“娘娘,陛下允了去还愿,不宜过于张扬扰民。” 方允娴想到抄经书被罚一事,不敢再抱怨,上了马车,手搭在腹部,承恩数年,为何她还没有怀孕呢? 反而周婉兰那个贱婢,生下了大公主,母凭女贵。 方允娴的思绪如同窗外纷飞的雪花,杂乱无章。她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无奈。 所有人上了马车,车队前行,雪花轻轻落在精致的华盖之上,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神圣。 青石路上铺满薄雪,车轮辗过,咯吱作响,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动。 车队缓缓前行,终于抵达了福佑寺。 寺庙的红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寺门大开,住持早已率领众僧在门口等候。 余少云率先下车,她身着素净圆领袍,神色虔诚,众嫔妃也纷纷下车,在宫女的搀扶下,跟在余少云身后。 住持满脸虔诚,双手合十深深躬身,口中念道:“阿弥陀佛,皇后娘娘圣驾亲临,寒寺顿生祥瑞之光。听闻大皇子福泽深厚,病体痊愈,此乃善缘福报,更是娘娘母仪天下、广积善德之彰显。” 余少云端庄地微微颔首,“皆因菩萨慈悲护佑我儿平安,住持筹备还愿诸事,实在费心了。本宫今日率后宫众人前来还愿,还望住持多多指点,好让本宫等能向菩萨表达十足的诚心。” 住持恭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阿弥陀佛,娘娘请随贫僧来。寺内已依照皇家规制,精心备好了香案与供品,一应还愿之事均已安排妥当。” “阿弥陀佛,多谢住持。”余少云带着众嫔妃地跟在住持身后,踏入寺内。 寺内香烟袅袅升腾,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息,地上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 福佑寺的大雄宝殿,正中供奉释迦牟尼佛,西侧供燃灯佛,东侧供弥勒佛,两侧供十八罗汉像。 第四十六章 壁画 殿内金身佛像庄严肃穆,慈悲的目光仿佛在俯瞰世间一切。 住持站定在华丽庄重的香案前,郑重地拿起三炷香,双手高举过头,呈递给余少云,说道:“皇后娘娘,烦请率先上香。在佛前虔诚许下心愿,再行叩拜大礼,祈愿佛祖持续庇佑皇家,福泽绵延。” 余少云双手缓缓接过香,神色凝重而虔诚,在烛火上点燃,轻轻晃动,让香烟缓缓缭绕。她将香举至额头高度,闭眼默祷:“愿菩萨继续庇佑我儿身体康泰,无病无灾,顺遂成长,亦望我皇家子孙繁茂,国运昌盛兴隆。” 说罢,将香稳稳插入香炉,随后仪态优雅地俯身跪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皇家大礼。 众嫔妃见皇后行礼完毕,依次上前,在住持的指引下,毕恭毕敬地接过香,上香、许愿、叩拜。 别人默祷的是什么,谢知意不知道,她默祷的是:愿菩萨保佑大哥顺利登上王位,平平安安。 住持待众人礼毕,恭敬说道:“皇后娘娘,还愿一事,仪式固然重要,然更关键的是日后长久的善举。贫僧愿为娘娘及众人虔诚诵读经文,祈增皇家福祉。” 余少云目光温和,感激地说道:“有劳住持了。” 于是,住持带领众僧整齐地在蒲团上坐下,开始诵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低沉悠扬的诵经声,似山间清泉,流淌在耳边,让人心生安宁,整个大殿都沉浸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众僧齐声诵读:“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仪式结束后,余少云没有急着回宫,对众嫔妃道:“今日难得来此清幽之地,妹妹们不妨在寺中自由走动游览,放松一番。” 众嫔妃听闻,纷纷面露惊喜之色,欠身行礼,轻声应道:“多谢皇后娘娘。” 谢知意随着众人一同退下,刚迈出大殿,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彻骨的凉意,也撩动了她鬓边的发丝。 她赶忙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京都的天气太冷了,还好汪惜巧没跟着来,要不然,又该病得起不了身了。 殿外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古寺中回荡,引得她们纷纷驻足聆听。 大雄宝殿的偏殿,供奉着药师佛,佛像周身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药师佛,左手持药钵,右手结三界印。 环绕佛像的是一圈精巧的佛龛,里面供奉着形态各异的小佛像,或坐或立,皆栩栩如生。 再往前行,就到了再往前行,便踏入了摩尼殿。 殿内,一幅幅精美的壁画映入眼帘,它们历经岁月洗礼,却依旧色彩斑斓。 众嫔妃瞬间被眼前绚丽的色彩与生动的笔触吸引,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仰头惊叹,有的低声细语,讨论着壁画中描绘的古老传说。 谢知意被一幅描绘飞天仙女的壁画深深吸引,画中仙女身姿轻盈,衣带飘飘,仿佛随时都会从墙壁上飞出来。 她看得入神,待回过神,才发现周围嫔妃已不见踪影“霜降、福生,你们可瞧见其他人去了何处?” “贵人,她们都从殿门口出去了,奴婢提醒您了,您都没听到。”霜降嗔怪地道。 谢知意微微一笑,略带歉意地说:“壁画太过迷人,我竟一时忘却了周遭。走吧,我们去寻她们。” 主仆三人从摩尼殿出来,朝着嫔妃们可能离去的方向追,可沿途寻了许久,都不见半个人影。 周围的殿宇错落,路径错综复杂,不知不觉间,她们竟走入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两旁古木参天,寂静得只能听见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福生焦急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谢知意眉头微蹙,淡定地道:“莫慌,我们且再找找。”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的景象愈发陌生,竟是一片静谧的梅林。此时正值寒冬,梅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红梅似天边的火烧云,层层叠叠,暗香浮动。 谢知意踏入梅林,心中虽焦急,却也不禁被这美景所震撼。就在她四处张望,试图找寻出去的路时,不远处传来了交谈声。 她心中一喜,以为是寻到了其他嫔妃,忙带着霜降和福生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绕过几株繁茂的梅树,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只见前面的观赏亭内,楚王萧淳身着一袭绯色锦袍,披着玄色鹤氅,正与一位面容慈祥、光头的高僧相对而坐,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茶具,茶香袅袅升腾。 萧淳听到脚步声,抬眸望去,当看到谢知意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意外。 他起身,微微拱手,笑道:“恪靖公主,别来无恙。” 谢知意脱口而出:“陈公子……”话落,她似回过神来,忙改口,“瞧我这记性,一时没转过来,应称楚王殿下才是,殿下莫要见怪。” 萧淳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诚恳:“贵人莫怪,此前化名实乃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倒叫贵人见笑了,还望贵人海涵。” 谢知意侧身,淡然道:“殿下言重了,担不起您这般赔罪。我与其他嫔妃在寺中走散,四处寻不到路,无意间走到这里,打扰了,不知殿下可否为我指路?” “贵人莫急,此处虽偏,却非绝境。萧淳脸上笑意未减,抬手示意身旁的高僧,“这位慧明大师在此处修行多年,对福佑寺的一草一木、每一处布局都了如指掌,或许能为贵人指引一二。” 谢知意听闻,双手合十,“如此,便有劳大师了。” 慧明大师目光温和地看向寺内深处:“这福佑寺布局依八卦之理,寻常人容易迷失,贵人请随贫僧来。” 一行人在慧明大师的带领下,在寺内穿梭,很快,大师就将她们领到一处小径入口,“沿此径直走,很快便能到大雄宝殿。” “多谢大师。”谢知意抬眸看了眼萧淳,“多谢殿下。” 第四十七章 找碴 谢知意带着霜降和福生,在积雪尚未消融的小径上匆匆而行,不一会,大雄宝殿那恢宏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在殿外空地上,几尊石兽落满积雪,宛如披上一层银甲,静静伫立在那儿。 周围古木的枝丫被雪压弯,几缕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不见暖意,反添了几分清冷。 其他嫔妃们正从另一条石板路缓缓走来,贤妃沈落霞眼尖,一下就瞧见了谢知意,扬声道:“哎呀,谢贵人,你这是去哪儿了呀?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可是让我们好找。” 说着,她已走到谢知意面前,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却上下打量着谢知意,像是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一般。 谢知意微微欠身,神色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地回道:“回贤妃娘娘的话,我方才在寺里迷了路,东绕西转才寻到这儿,倒是让娘娘费心了。” 她语气平淡,她下意识的没有提及之前遇到楚王萧淳和慧明大师的事儿。 这时,贵妃方允娴从人群中走出,她今日身着一袭银红色的牡丹锦袍,头戴凤钗,妆容精致无比,可看向谢知意的眼神里,却透着满满的不善。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冷说道:“谢贵人,你可真有‘本事’,在这皇家祈福的福佑寺都能迷路,莫不是故意想惹出些乱子?” “贵妃娘娘误会了,我初次来福佑寺,对寺中布局不甚了解,迷路实属无心之失,怎么敢有意惹是生非。”谢知意解释道。 贵妃方允娴冷哼一声,话里有话道:“这福佑寺虽大,可旁人都能好好认路,偏你迷了路?我看迷路是假,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 谢知意眸色微沉,方允娴这是要致她于死地,自问进宫后,就那一次因茶水起了点小冲突外,她就再没见过方允娴,没想到,方允娴如此狠毒,抓住机会,就欲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面对方允娴咄咄逼人的挑衅,谢知意满心恨意翻涌,但也知现在两人地位相差悬殊,不可硬碰硬,但轻易服软,不仅方允娴会更嚣张,往后宫中众人怕也都会将她视作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谢知意轻轻一笑,“贵妃娘娘这话说的,可真是让妾身心生惶恐。若说迷路是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这福佑寺的路,想必也太会引人犯错了。妾身倒好奇,娘娘您在寺里走动时,可曾有过‘迷路’?若没有,那可真是菩萨庇佑,娘娘福泽深厚;若有,不知娘娘当时又在忙些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呢?” 她语气轻柔,可话中的锋芒却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方允娴。 “噗哧”贤妃沈落霞轻笑出声,“贵妃娘娘何止迷过路?还迷过好几次呢。” 次次迷路,次次“偶遇”来礼佛的皇上。 这话,贤妃沈落霞没说出口,但在场的,除了谢知意她们,都是知情人,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贵妃方允娴,抿唇忍笑。 被人揭了短,贵妃方允娴恼羞成怒,快走几步,就到了谢知意面前,扬手就要扇谢知意的耳光,嘴里还骂道:“你这贱婢,竟敢羞辱本宫!” “贵妃娘娘请息怒,皇后娘娘请各位娘娘移步斋堂用斋。”吟芳不知何时过来了。 谢知意躲开了方允娴扇过来的巴掌,就听到了吟芳的声音,唇角微勾,她可不认为吟芳是刚出现。 估计吟芳看了一会子戏了,见事情要闹大,这才出声阻止。 不管怎么样,吟芳的出现是好事,谢知意不用继续面对方允娴的无理取闹。 方允娴恨恨地收回手,瞪着谢知意,“算你走运,此次就算了,下次你别落在本宫手里。” 言罢,拂袖往斋堂方向走去。 谢知意知道她和方允娴的仇,是越结越深了,但她面上并无惧色,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中闪烁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转身对吟芳轻轻施了一礼,“多谢吟芳姑姑解围。” 吟芳回以一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谢贵人客气了,皇后娘娘正在等着各位,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言罢,便引领着众人向斋堂行去。 一路上,其他嫔妃或窃窃私语,或投来复杂的目光,但无人敢靠近谢知意。 谢知意并不在意,步履从容跟着众人往斋堂去。 后宫争斗,从来都无法避免,今日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暗流涌动的深宫之中,每一次的交锋都是对心智与耐力的极限考验。 众人踏入斋堂,斋堂内庄严肃穆,檀香袅袅,为这清冷的冬日添了几分宁静。 皇后余少云端坐在主位上,住持和另外两位僧人陪坐一旁。 众嫔妃依次行礼问安,谢知意亦不例外。 余少云温和地笑道:“都坐吧。” 等众嫔妃落座,住持领着众僧念午斋供养偈,“三德六味,供佛及僧;法界有情,普同供养;若饭食时,当愿众生;禅悦为食、法喜充满。” 木鱼声声,梵音袅袅,回荡在斋堂之中,凭添了几分庄重神圣之感。 这时,值僧们送上一道道精美的素斋。 暖冬如意卷:薄如纸帛的腐皮裹着冬笋丝与焯水后的荠菜碎,整齐码在盘中。 荠菜经霜后,有股别样的清甜,冬笋爽脆,口感层次丰富,二者搭配相得益彰。 雪霁罗汉烩:盘中景象犹如一幅冬晶雪霁图,泡发好的灰树花菌似冬日雪后的云朵,肥厚鲜嫩;木耳如黑玉般点缀其间;豆制品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恰似冬日里堆砌的冰块;还有那被精心雕琢成雪花形状的山药片。 各种食材烩在一起,菌菇的醇厚鲜香、木耳的脆爽、山药的软糯、豆制品的质朴豆香相互交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给清冷的斋堂添了几分暖意。 金桂映雪:用胡萝卜与山药泥精心烹制,胡萝卜被制成细碎颗粒,仿若秋日桂花,金黄灿烂;山药泥塑成雪团模样,洁白无瑕,二者相互映衬,宛如冬日暖阳下的积雪与残桂。 在皇后余少云动筷后,众嫔妃才起筷,细细品尝。 第四十八章 谋局 在福佑寺用过斋饭,稍作休憩后,余少云就带着众嫔妃启程回宫。 回宫的銮驾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途中,吟芳瞅准时机,赶忙向余少云低声禀报了此前方允娴和谢知意起冲突之事,言辞间满是疑虑:“奴婢瞧着,贵妃娘娘似是故意丢下谢贵人不管,而后又特意前去问责。” 余少云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哼,以她的性子,做出这等事来,不足为奇。” “娘娘,贵妃娘娘这般举动,是否意在立威,或是别有他图?”吟芳小心翼翼地问道。 余少云轻轻抚弄着手中暖炉的边缘,眼神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她素来自视甚高,容不得旁人在她面前放肆。此次故意丢下谢贵人,又去问责,立威是其一,更重要的,怕是想借此事打压新进宫的嫔妃,好让众人知晓,在这后宫之中,她贵妃的地位不容挑衅。”吟芳微微颔首,又道:“那谢贵人看着柔弱,性子却也有些倔强,奴婢担心贵妃娘娘不会善罢甘休。” 余少云冷笑一声:“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依我看,回宫之后,怕是就要有所动作了。” 顿了顿,“谢知意是一国公主,自有她的傲气,方允娴是挑错对手了。” 与此同时,贤妃沈落霞也在跟她的心腹宫女春丝,就方允娴和谢知意起冲突一事,做讨论。 春丝将茶盏放在她手边,低声问道:“娘娘,贵妃怎么就非跟一个小小的贵人过不去呢?” 贤妃沈落霞坐直身子,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浅抿一口后,“她呀,是想借这事儿,震慑住所有新进宫的嫔妃,让大家知道在这后宫,她贵妃才是能掌控局势的人。” 春丝眉头紧蹙,满脸困惑道:“娘娘,贵妃娘娘这次针对谢贵人,手段也太狠辣了些。不过也是这谢贵人虽是和亲公主,但在大虞并无家族根基,贵妃娘娘到是无须畏惧她。“ “你这话可说错了。”贤妃沈落霞又抿了口茶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谢知意身后还有榴序营,那榴序营虽说这几年有点没落,可要对付一个小小的方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方允娴以为谢知意没有家族根基,就能随意磋磨,真是愚蠢至极。她也不想想,若谢知意真的在宫中出了事,夏国岂会善罢甘休?榴序营岂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就算是陛下庇佑,方允娴乃至整个方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沈落霞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方允娴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和贵妃的身份,在后宫作威作福惯了,以为所有人都能任她拿捏。这次她挑上谢知意,怕是踢到铁板了。谢知意能作为和亲公主远嫁大虞,又岂会是个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春丝听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幸灾乐祸地道:“娘娘,那贵妃娘娘这次岂不是要惹出大麻烦了?” “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方允娴平日里没少给我们使绊子,这次她自己作死,若是能让她吃些苦头,对我们在后宫的处境也有好处。只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谢知意那边,我们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示好一番。”沈落霞说道。 春丝忙点头应下,接着问道:“娘娘,那咱们具体要怎么拉拢谢贵人呢?” 贤妃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你明日寻个隐秘时机去见她,告诉她本宫欣赏她的胆量与骨气。在这后宫之中,敢于反抗贵妃的人不多。暗示她若与本宫合作,本宫能助她在这大虞后宫站稳脚跟,让她一切听本宫安排。” 春丝面露难色,犹豫着说:“娘娘,谢知意身为公主,身份尊贵,又刚入宫不久,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更别提与我们合作了。” 沈落霞轻轻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若轻易就信了,反倒显得可疑。你明日去见她,不必强求她立刻应允。先将本宫的话带到,再留下一件能彰显本宫诚意的物件,就将那对羊脂玉镯送去,她自会明白本宫的心意。” 春丝微微皱眉,面露不舍,“娘娘,那羊脂玉镯可是您的心爱之物,是老夫人给您的,就这么送出去,是不是太可惜了?” 沈落霞抬手轻轻敲了下春丝的脑袋,“糊涂!在这后宫之中,若不能把握机会,再珍贵的物件又有何用?那谢知意容貌倾城,绝非池中物。若能将她拉拢过来,这对我们而言,可比一对镯子重要得多。” 春丝这才恍然大悟,忙点头称是,“娘娘英明,是春丝短见了。只是若谢贵人收了镯子,却依旧不表态,我们又当如何?” 沈落霞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悠悠说道:“若她收了镯子,便证明她有与我们合作的意向,只是心存疑虑。届时,你再寻个机会,跟她讲讲方允娴这些年犯下的恶行,尤其是使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她知晓,若不与我们联手,她往后在这后宫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可娘娘,若是谢贵人将此事告知方允娴,我们岂不是……”春丝满脸担忧,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沈落霞冷笑一声,“她不会的。她与方允娴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下,且不说她本就与方允娴势同水火,就算她想示好,方允娴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若将此事告知方允娴,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会不明白。” 春丝暗暗佩服自家娘娘的谋略,又问道:“娘娘,那在我们与谢贵人建立合作之前,要不要先在后宫散布些消息,给贵妃娘娘添添堵,也让谢贵人看看我们的手段?” “先不要出手,在谢贵人答应与我们合作前,不对她施以援手,等她走头无路上,她自然乖乖投靠我。”贤妃往后一靠,笑得意味深长,“这宫里的争斗,才刚刚开始,且有的热闹看了……” “娘娘说得极是,那我们这段时间,就静观其变,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春丝笑道。 贤妃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错,静观其变,记住,我们要做的是渔翁,而非鹬蚌。” 第四十九章 臭露 车队很快进了宫,余少云也乏了,就让众嫔妃散了,各回各的寝宫。 方允娴一回到翊坤宫,就满脸阴沉地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只留下大宫女倚红,“区区贵人,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本宫绝饶不了她!” 倚红附和道:“娘娘,那谢贵人确实太目中无人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方允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沉思片刻后说道:“倚红,咱们不能在这宫里闹出太大动静,免的被余少云抓住把柄。不过收拾她的法子还是有的。” “娘娘,您想怎么做?”倚红问道。 “你去司设监,寻那个新上任的周公公。他先前为谋得这肥差,求到本宫这儿,是本宫帮了他,他也该有所回报。” “把那瓶藏垢香髓给他,让他洒在给谢知意和王掌珠的布料上。”方允娴可没忘记,和亲公主中第一个侍寝的人是王掌珠。 皇帝表哥是她,她绝不允许有任何女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尤其是像谢知意和王掌珠这样初来乍到却颇受瞩目的新人。 凡是被那藏垢香髓沾染的衣物,初时并无异样,但一旦穿上身,被茶水一沾染,便会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且这气味经久不散,即便是再名贵的香料也无法掩盖。 方允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要的,就是让谢知意和王掌珠在宫中颜面尽失,让所有人都知道,挑战她的权威,会是怎样的下场。 “娘娘,这藏垢香髓可是极为珍贵的香料,且气味独特,若是被察觉……”倚红面露担忧,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方允娴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哼,量他也没这个胆子说出去。谢知意和王掌珠不是仗着几分姿色便得意忘形吗?这藏垢香髓染上布料后,一经裁剪缝制,做成衣衫穿在身上,寻常人嗅不出异样,可沾染上茶水,便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到时看她们还如何在众人面前狐媚惑主。” 倚红连忙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方允娴靠在榻上,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知意和王掌珠出丑时的狼狈模样。 倚红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为主子的计谋感到快意。 到了司设监,只见那新上任的周公公正坐在案前,悠闲地翻看着账本。 见到倚红进来,周公公立刻满脸堆笑地起身相迎,“哟,这不是翊坤宫的倚红姑娘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倚红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递到周公公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周公公,这是我家娘娘让我给您送来的,还记得之前娘娘帮您谋得这司设监的差事吧,如今娘娘有一事相托。” “这是?”周公公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倚红横了他一眼,“将这药水洒在送去给谢贵人和王贵仪的布料上就行了,其他的事,不用你做。” 周公公听完,却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姑娘啊,这个月给各宫的布料早都已经送出去了,要想在布料上动手脚,只能等下个月了。” 倚红这才想起,每逢腊月,各宫用度都会在冬月末送到各宫去,皱眉问道:“周公公,这事儿可耽搁不得,您就不能想想办法?” 周公公苦着脸摇头道:“姑娘,不是老奴不想帮,实在是这流程已经走完了,这会儿再把布料拿回来,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倚红无奈,只能匆匆赶回翊坤宫,向方允娴复命。 方允娴听完,原本阴狠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下个月,下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倚红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娘娘息怒,奴婢无能,没能办好娘娘交代的事。” 方允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起来吧,这事不怪你,周公公说的也在理。看来,得再想个别的法子收拾那两个贱人了。” 说着,她眼中又闪过一丝寒光,似乎在盘算着更为狠毒的计谋。 谢知意虽料到方允娴定会对自己出手,却没料到她这般迫不及待。 不过从收集来的情报看,方允娴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还睚眦必报,一点亏都吃不得。 谢知意不打算坐以待毙,“谷雨,翊坤宫里,可有咱们安插的人?” 谷雨点头,有条不紊地回道:“有的,太后、皇后、贤妃、周嫔身边,咱们都安排了人。尤其是贵妃身边,安排了足足六个呢。” “让人盯着方允娴的一举一动,我已经两次扫她面子,她忍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想法子害我的。”谢知意分析道。 “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谷雨匆匆而去。 在翊坤宫侧殿的一处小角门旁,她瞅见了小顺子的身影。 小顺子身形瘦小,在宫中当差多年,对各宫的情况了如指掌,且嘴严靠得住。 谷雨在门口,嘘嘘了两声,小顺子看了过来,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快步走了过去,“谷雨姐姐,主子有什么吩咐?” 谷雨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小顺子,主子吩咐,让你死死盯着贵妃娘娘的一举一动。她近日定会对主子不利,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忙不迭点头:“姐姐放心,小的在这翊坤宫守了这么久,什么门道不清楚。贵妃身边的人,平日里走动我都有数,一有异常,保证第一时间告诉姐姐。” “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机灵些,别让人看出破绽。若能探听到她具体的害人法子,那便是头功。”谷雨又叮嘱道。“小的省得,贵妃心肠狠毒,前儿个还罚了好几个宫女,打骂是常事。她身边的倚红,也是个厉害角色,我定会多留意她们主仆俩。”小顺子拍着胸脯保证。 谷雨从袖间掏出一个荷包,塞到小顺子手里:“这是主子赏你的,好好办事。” 小顺子忙不迭谢恩,将荷包小心收好。 “去吧,机灵着点。”谷雨挥挥手,小顺子弓着身子,迅速消失在角门后的阴影里。 第五十章 游说 次日,春丝趁着宫中各宫主子歇晌的间隙,避开人,从小路绕行到寿昌宫后门,进到猗兰馆。 一路上,她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瞧见。 进了猗兰馆,她运气不错,遇到了要出门的谷雨,“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贤妃娘娘身边的春丝求见谢贵人。” 谷雨目光微闪,“贵人小睡未起,春丝姑姑不如去小厅稍坐片刻。” “好,打扰了。”春丝客气地道。 谷雨将春丝带去小厅,让小宫女给她上了茶,就进去禀报谢知意。 谢知意并没小憩,她歪在榻上看书。 谷雨进来道:“贵人,贤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春丝求见。” 谢知意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她可有说所为何事?” 谷雨摇了摇头,“春丝并未明言,只说求见贵人。” 谢知意思量片刻,道:“让她进来吧。” 她想知道,这位贤妃身边的得力助手,突然造访究竟有何目的。 春丝被引进暖阁,看到端坐的谢知意,立刻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奴婢给贵人请安,贵人万福。” 谢知意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春丝姑娘今日来访,不知贤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春丝的反应。 春丝微微一笑,“贵人真是聪慧过人,奴婢此来,确实是奉了娘娘之命。不过,此事关乎重大,还请贵人屏退左右。” “谷雨、霜降皆是从小陪伴我之人,没什么不可听的。”谢知意语气平和却坚定,显然不打算轻易让步。 春丝微微咬唇,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但也不敢强求,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贵人,奴婢此番前来,是奉了贤妃娘娘的命令,有要事相告。”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谨慎地观察着谢知意的反应。 谢知意语气平稳地说:“哦?愿闻其详。” 春丝从袖笼中取出一个做工精美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剔透,“贵人请看,这是贤妃娘娘特意为贵人准备的,娘娘说贵人姿容出众,这镯子与贵人最为相称,望贵人莫要推辞。”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伸手去接锦盒,淡淡地说:“贤妃娘娘厚爱,知意惶恐。” 重礼之下,必有所求。 春丝见她如此谨慎,也不奇怪,毕竟贤妃先前就有交待,“贵人初入宫闱,有些事情不知情,贵妃娘娘可不是好惹的。以前在晋王府时,贵妃的手段可真是狠辣。” 她微微颤抖着,似是回忆起了那些可怕的过往,“就说有一回,府里一位侍妾不过是多看了王爷几眼,贵妃便心生妒意,当晚就派人将那侍妾拖到柴房,第二日,那侍妾被抬出来时,整个人气息奄奄,脸上满是血痕,双眼都被生生挖了去,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谢知意眉尖微蹙,“陛下难道不管吗?” “陛下忙着朝中事,那有空管府中的小事。”春丝说道。 “皇后也不管?”谢知意诧异地问道。 春丝轻哼一声,“皇后不过罚了贵妃半年的月例,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谢知意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 春丝接着说道:“还有王府中的一个舞姬,跳了支极美的舞,王爷夸奖了几句,第二日,那舞姬就被人发现失足掉进了荷花池,救上来时已然没了呼吸。可明眼人都知道,那就是贵妃的手笔啊。” 谢知意不动声色,她大概猜到贤妃让春丝来说这些的用意了。 春丝边说边注意着谢知意的反应,见她如此平淡,有点失望,决定加大力度,“更离谱的是,有次王府举办宴会,邀请了诸多世家女眷。席间,一位小姐不知怎的,言语间冲撞了贵妃几句。当晚,那小姐回府途中,马车突然失控,直直撞上了街边的石墙。小姐被救出来时,四肢尽断,整个人都没了人样,好好的一个世家千金,就这么毁了。事后,贵妃还装作惋惜,在众人面前假惺惺地掉眼泪,可谁不知道,这背后都是她在操控。” 谢知意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春丝,目光平静却透着审视,“春丝姑娘,您同我说这些,究竟是何意?贤妃娘娘又是何打算?” 见她终于发问,春丝暗吁了口气,道:“贵人,是个聪明人,奴婢也不您绕弯子,有话就直说了。在这后宫之中,无依无靠,不寻个靠山,指不定哪天就会被贵妃人算计死了。贤妃娘娘心善,又看重贵人,您要是能站到娘娘这边,往后定能护您周全。这对玉镯,不过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往后的好处,那可多着呢。” 谢知意勾唇轻轻一笑,那笑容看似柔和,却不达眼底,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茶盏,沉吟片刻后说道:“春丝姑娘,贤妃娘娘的心意,我自是明白。在这后宫之中,谁不想寻个依靠,保一生顺遂。只是,事关重大,我骤然听闻,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目光落在春丝带来的那对玉镯上,玉镯莹润剔透,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玉镯如此珍贵,我怎敢贸然收下。”谢知意轻叹一声,“我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未摸透,贸然站队,怕一个不慎,连累了贤妃娘娘。我想先花些时日,好好思量一番,也多了解了解宫中局势,再给娘娘一个答复,您看可好?” 春丝听了,并不觉意外,只感叹自家娘娘料事如神,“贵人所言倒也在理,只是这事儿还望贵人能尽快定夺,毕竟这后宫之中,时机稍纵即逝。” 谢知意微微点头,“春丝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春丝见此,也不便再多留,起身告辞。 待春丝离去后,谢知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贤妃的拉拢看似诚意满满,实则不过是另一场算计。 贵妃的狠辣,她早就料到,但没想到贵妃这么没有人性,只要出手非死既伤。 谢知意在夏国时,和俞氏斗智斗勇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高超的心计与应变能力。后宫的风云变幻莫测,比起夏国府邸内的勾心斗角,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每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鲜血,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第五十一章 宣召 两日后的午后,在凛冽的北风中,王福全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进了猗兰馆。 他整了整被寒风吹乱的衣角,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瞬间打破馆内的宁静:“陛下口谕,着谢贵人于今晚,至乾清宫侍寝,钦此!” “妾身接旨。”谢知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进宫这么多天了,萧浔若再不让她侍寝,她真的就要被迫施展手段,主动去吸引他的注意了。 可一旦如此,她很清楚,自己极有可能被萧浔视为玩物,这对于她那深藏心底的计划而言,无疑是巨大的阻碍。 如今,这侍寝的旨意来得恰是时候,怎能不让她暗自庆幸。 尤其当下,贵妃似在暗中谋划着如何迫害她,而贤妃又心怀鬼胎,企图利用她。 在这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此次侍寝简直是一场及时雨,只要侍寝顺利,她的位份便能晋升,届时贵妃再想对她动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谢知意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打赏了来传口谕的王福全,而后轻声吩咐谷雨:“送公公出去吧。” 转而看向芒种,“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芒种脆生生地应下,脚步轻快地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热水便已备好。 谢知意端坐在妆台前,取下固发的金簪玉钗,乌黑亮丽的秀发如同一匹顺滑的绸缎,瞬间如瀑般倾泄而下,柔顺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霜降拿起温润的玉梳,将她的发丝梳顺。 谢知意在舒适的浴椅上躺下,霜降将她的头发泡进水中,浸湿后,再拿出馥撷露,倒在手心,双手轻轻揉搓出细腻的泡沫,轻柔地涂抹在谢知意的头发上。 馥撷露的香气在浴室散开,清新淡雅,像春日花园里的花香,又似夏夜微风中轻拂的茉莉,让人心旷神怡。 霜降双手按摩着,香味愈发浓郁,每一缕头发都被滋养,洗净后,还有淡淡的香味,留在发间,似有若无。 谢知意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放松,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今晚的侍寝。 她深知,这不仅是一次获得皇帝宠爱的机会,更是她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实现计划的关键一步。 萧浔是皇帝,坐拥后宫三千,见惯了美人争宠的戏码,若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或流于媚俗,必然适得其反,但表现的过于清高孤傲,只怕又会一不小心触怒龙颜。 这其中的分寸尺度,她必须精准无误地把握好。 “贵人,好了。”霜降已帮她把头发擦拭的半干。 谢知意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平静无波,仿若一泓幽潭,沉稳而深邃。 离酉时正还有些时辰,谢知意不急着梳妆,披散着头发,裹着大氅,坐在炭炉边,静静地回想收集到的情报里,有关于萧浔的种种喜好。 投其所好,固然能在与萧浔相处时多几分胜算,但收集到的关于萧浔喜好的信息,大多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真假难辨,稍有差池,便会在萧浔面前暴露自己的意图,惹来厌烦。 这就如同在迷雾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再者,刻意投其所好,姿态难免会低。 太多人讨好帝王了,萧浔岂会在意一个卑恭屈膝之人。 谢知意轻叹一声,拿着火钳子拨弄着炭炉里的炭火,火星四溅,恰似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正出神间,霜降轻声提醒:“贵人,膳食传来了。” “摆膳吧。”谢知意起身道。 从食盒里端出来的菜肴,满满摆了一桌。 谢知意眸光微闪,“这超过我的份额了,怎么回事?” 去传膳陈进忠笑禀道:“贵人,这是御膳房今日特意为您准备的,说是讨个好彩头,盼着您今晚能得陛下青睐。” 谢知意闻弦意,知雅意,她吃得心安理得。 待膳毕,她轻轻放下筷子,吩咐霜降:“收拾一下吧,该准备梳妆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是酉时初刻,谢知意坐到妆台前,“霜降,挽云髻吧。” 等她收拾妥当,披上粉蓝色出风毛的羽裘斗篷,走出猗兰馆时,来接她的软轿,已停在了馆门外。 谷雨扶她上了软轿,跟着轿子,往乾清宫去。 “哗啦”一块积雪,从馆门附近的假山上掉落下来。 那是石玉晓捶下来的,从知道谢知意今晚侍寝,她就一直心绪难平。 她为了能侍寝,送礼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可是没能如愿侍寝,还因为抄经一事,触怒皇后,被降了位份。 “这个贱人,凭什么她能风光无限地去侍寝,而我只能在这阴暗角落眼巴巴看着!”她的双手死死地抠着身旁的石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待软轿远去,石玉晓才转身匆匆回燕芝斋。 一进屋,她便将桌上的物件狠狠扫落在地,宫女们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去,给我打听清楚,她做了什么,才获得了侍寝的机会。” 宫女们忙不迭应下,鱼贯而出。 另一边,坐着软轿里的谢知意,闭目养神,只是微颤的睫毛,显示她内心并不平静。 到达乾清宫后,谢知意被引入偏殿沐浴。 偏殿内,水汽氤氲,袅袅升腾仿若薄纱,将四周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 巨大的浴桶中,热水汩汩冒着热气,水中还撒满了馥郁芬芳的花瓣,花香与水汽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偏殿内,营造出一种既奢华又宁静的氛围。 谢知意缓缓抬手,宫女们上前,帮她褪去身上繁复的衣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 “贵人,水温可还行?”宫女问道。 “合适,多谢。”谢知意柔声道。 宫女笑,“贵人客气,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沐浴完毕,谢知意换上一袭粉色寝衣,宫女照常恭维,“贵人真是天生丽质,这装扮起来,怕是连宫中最美的花儿都要失色了。” “嘴甜讨人喜欢,谷雨赏。”谢知意大方的道。 “谢贵人。”宫女们欢喜地道。 她们伺候过,许多来侍寝的嫔妃,但打赏她们的嫔妃很少,只因她们位卑。 第五十二章 鉴画 萧浔难得处理完政事,早早就来了乾清宫,此时端坐在榻上,身姿笔挺,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 谢知意随宫女踏入西配殿,摇曳烛光,为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覆上一层梦幻薄纱。 她肌肤胜雪,双眸仿若藏着浩瀚星河的幽潭,流转间,风情万种,勾人心魄。 萧浔眸色微深,一抹极难察觉的惊艳转瞬即逝,他下意识坐直身子,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收紧。 转瞬,他便恢复一贯的从容,神色沉稳依旧。 “知意……”他开口唤道,声线低沉平稳,可那微微上扬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丝丝波动。 “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谢知意款步上前,行了一礼,声音温婉。 萧浔轻轻抬手,示意她免礼,“不必多礼,过来坐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平日里处理朝政时的冷峻截然不同。 谢知意依言,缓步至萧浔身旁坐下, 萧浔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这般姿容,置于此殿,连烛火都失了颜色。” 谢知意面对萧浔的调笑,双颊染上一抹晚霞般的嫣红,“谢陛下夸奖,这与生俱来的容貌,知意着实该引以为傲。” 萧浔闻言,不禁笑出声,手指顺着她的下巴缓缓滑落,划过细腻如脂的肌肤,“你这性子,倒是有趣。旁人得了夸赞,皆是谦逊有加,偏你如此坦然。”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其中的兴味愈发浓郁。 “陛下圣明,知意以为,若一味自谦,反倒显得虚伪。这上天赐予的美貌,本就是知意的福气呀。”谢知意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萧浔目光灼灼,凝视着谢知意,轻声问道:“如此佳人,这‘知意’二字,又是怎样的由来?” 谢知意轻声启唇:“夏国深受大虞庇佑,仰仗大虞之威,方能保百姓安康。两国虽有主藩之别,然情谊深厚,往来不绝。妾身母妃深知,维系两国和平,于夏国而言意义非凡。故取‘知意’之名,盼我能领会大虞之恩意,明白两国从属之义。” 萧浔听着谢知意这番话,只觉趣味盎然,爽朗一笑,有了几分想要与之多聊聊的兴趣。 他兴致勃勃地开口:“听闻知意擅书法,朕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笔触精妙,意蕴无穷,不知知意可愿与朕一同品鉴?”谢知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本就痴迷书画,当即满心欢喜,不假思索地应道:“能蒙陛下垂青,一同赏鉴佳作,实在是知意莫大的荣幸。” 萧浔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扬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太监,把画拿来。 画拿来之前,萧浔继续跟谢知意闲聊,“知意可知民间有奇人,能凭一张薄纸,折出活灵活现之物,甚至能如鸟儿般在空中飞翔。” “妾身不知,陛下是不是曾见过?虽说耳闻不如亲见,但耳闻也能一解心中好奇。陛下所言,仿佛是天方夜谭中的奇技,若真有此等能人异士,想必其智慧与手艺皆非凡品,令人心生向往。”谢知意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惊叹,她素来喜欢这些新奇有趣之事,更何况是出自帝王之口的奇闻异事,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萧浔见她这般反应,兴致更高了:“朕幼时有幸见过一回,那人折了只骏马,迎着风一抛,竟好似真的奔腾而去,至今想来,仍觉奇妙。” 谢知意听得入神,脸上满是憧憬之色,刚要开口,守在外面的太监便小心翼翼地捧着画卷走进来。 画卷以古朴的锦缎包裹,太监恭恭敬敬地将其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 萧浔抬了抬手,示意太监退下,随后起身,缓缓走向案几,边走边说:“知意,且随朕来,看看这前朝名家的真迹。” 谢知意亦起身,莲步轻移,跟在萧浔身后。 待走到案几前,萧浔轻轻解开锦缎,慢慢展开画卷,一幅山水图缓缓呈现在两人眼前。 只见画中山水灵动,笔墨间尽显古韵。 萧浔微微颔首,看向谢知意,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谢知意凑近画卷,目光专注,片刻后,她朱唇轻启:“陛下,此画乍看是常见的山水景致,可细看之下,画家于笔墨转折处暗藏玄机。这线条看似随性,实则每一处停顿与起笔,皆与天地万物的律动相合,仿若在诉说着山川岁月的隐秘故事,与寻常山水画作只重形似大不相同。” 萧浔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谢知意对字画的见解还挺独到的,“哦?继续说。” 谢知意指着画中一处细微的留白处道:“此处留白,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留白非无物,而是给观者留下无尽遐想,仿若能听见山风拂过林梢,溪流淌过石间,以无形胜有形,此乃画家的高明之处。” 萧浔微微颔首。“知意,你的见解新颖独到,让朕耳目一新。” 他看向谢知意的眼神愈发柔和,字画的墨香与淡淡的幽香交织,让他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仅容貌倾城,才情更是出众。 原本不过是一场寻常侍寝,因着那幅字画,这个夜晚悄然弥漫出别样的韵味。 “时辰不早了,爱妃,早些安歇吧。”萧浔长臂一伸,将谢知意轻轻揽入怀中,而后稳稳抱起,迈着大步朝床榻走去。 “妾身初承恩泽,还望陛下怜惜。”谢知意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螓首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柔媚,呵气如兰。 萧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须知,就连六宫之主的皇后余少云,在他面前都未曾这般直言。“朕倒是好奇,夏国国君是如何教养出你这般性子的?” “与父王并无关联,是母妃将我这般养大的。”谢知意嘴角轻扬,浅笑着回应。 “哦?愿闻其详。”萧浔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索,脚下步子却未停,转瞬便已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谢知意放在那柔软的床榻之上。 烛光摇曳,光影在帷幔间跳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给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旖旎之色。 “母妃说,相伴一生之人是夫君,有话便要坦诚相告,莫要让人去猜。男人在外事务繁杂,又大多粗枝大叶,若是不说,他又怎能知晓你心中所思所想?夫妻之间唯有心意相通,方能携手走过漫漫岁月。”谢知意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涩,却又透着十足的认真。 只是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第五十三章 晋升 卯时的皇宫,天色尚暗,仅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映着皑皑白雪,雪面折射出冷冽的光,与宫灯昏黄相融,给整个皇宫蒙上一层朦胧而清冷的纱。 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檐下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在微光中闪烁着寒芒,好似一把把利刃。 蜿蜒的宫墙在雪色中绵延,墙角处,几株腊梅在冰雪中倔强地绽放,星星点点的金黄,为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添了几分生气。 刘顺富又敬职敬责的站在门外喊,“陛下,已是卯时,该上早朝了。” 寝宫内,暖香袅袅,帐幔轻垂。 萧浔和谢知意从酣睡中被唤醒,谢知意虽困倦,身子酸乏,却也知晓自己身为贵人,伺候陛下乃分内之事,赶忙强打起精神起身。 她动作迟缓,每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浓浓的困意,脑袋更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像是随时都会再次栽倒在床上。 那模样,柔弱又带着几分憨态。 萧浔看着谢知意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也有一丝温和:“瞧你困成这样,回床歇着吧,有人伺候,不劳动你。” 刘顺福闻言,看向谢知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与微妙的敬意。 在宫中多年,他深知每位嫔妃都渴望能在陛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而能得到陛下如此体贴的话语,实属难得。 刘顺福暗自思量,这位谢贵人,或许真的与众不同,得好生伺候和巴结了。 谢知意低着头,看不到萧浔的神情,但语气听着温和,知道萧浔并没生气,掩嘴打了个呵欠,屈膝行礼,“多谢陛下体恤,那妾身就失礼了,再去睡会。” 说完,她缓缓起身,动作虽慢,却透着一股子慵懒而不失礼数的韵味。 刚迈出两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轻声补充道,“陛下也要多保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劳。” 萧浔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笑意,“去吧,朕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刘顺福眼中的震惊更盛,这位谢贵人不简单,往后在这宫里,怕是要占据极为重要的分量,地位不容小觑。 谢知意可不知这位怎么想,她半眯着眼,往床上爬,险些被绊倒。 “伺候着点。”萧浔摆了摆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宫女赶紧上前搀扶。 宫女们忙上前,扶住谢知意,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谢知意上床躺下,就沉沉睡去。 “等佳贵仪睡醒了,再送她回寿昌宫。”萧浔吩咐了一声,就出宫,往太和殿去。 谢知意十分香甜,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悠悠转醒,见她醒来,为首的宫女行礼,“恭喜贵仪,佳贵仪,陛下吩咐,等您睡醒便送您回寿昌宫。” 贵仪? 佳贵仪? 谢知意有几分惊喜,萧浔不仅晋升了她的位份,还赐了封号! 看来昨晚的策略是正确的,谢知意唇角微扬,露出自信又妩媚的浅笑。 在宫女们的伺候下,她起身整理妆容,随后坐上软轿,返回寿昌宫猗兰馆。 回到猗兰馆,谢知意便吩咐宫女准备热水沐浴,待沐浴更衣后,神清气爽的她,移步去寿昌宫的西配殿用早膳。 膳厅中,石玉晓早已等候在此,见谢知意袅袅婷婷地进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愤,酸溜溜地扯着嗓子道:“哟,这不是谢贵人嘛,瞧瞧,一夜侍寝归来,这脸上红扑扑的,指不定马上就要飞黄腾达,把咱们这些人都不放在眼里咯。” 那语调拖得老长,满是嘲讽之意。 谢知意神色自若,仿若未闻石玉晓话中的尖酸,款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优雅坐下。 谷雨将暖手炉到她手边,谢知意轻轻接过,白皙的手指在暖手炉上摩挲了几下,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眸看向石玉晓。 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又清晰地说道:“石美人这话好生奇怪,侍奉陛下本就是做嫔妃的本分,怎么能扯到飞黄腾达上去呢?” 话锋一转,她目光扫过石玉晓略显阴沉的脸,继续道,“倒是石美人,瞧您这眉眼间带着愁绪,似乎今日心情不佳呀,可是夜里没睡好,辗转难眠了?” “谢贵人的嘴一向伶俐,能说会道得很。”石玉晓冷哼一声,“这后宫之中,岂是仅凭口舌之利便能长久得宠?我劝谢贵人,还是收敛些,别得意忘了形。” 这倒打一耙的说法,让谢知意心中泛起一丝鄙夷,越发觉得以前真是看错人了,好在并没和她深交,倒也就谈不上多失望。 谢知意语气平淡,眼睑微微垂下,眼神中透着疏离,看都不看石玉晓一眼,“石美人,在这深宫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无端生出许多是非来,石美人在宫中日子也不短了,这点道理想必不会不懂吧。” 石玉晓正要说什么,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杨绿芝突然掩嘴轻笑起来,那笑声好似夜枭啼鸣,透着几分让人不适的尖锐。 她慢悠悠地把目光转向石玉晓,眼中满是不屑,嘲讽道:“有些人呐,自己没本事得宠,还见不得别人好。谢贵人能侍寝,那是人家的本事,你在这儿酸溜溜的,有什么用?” 石玉晓被杨绿芝这话一呛,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猛地往桌上一拍,“杨绿芝,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又比我们好到哪儿去?还不是一样眼巴巴地盼着陛下能多看你一眼。” “是,我是盼着陛下,后宫的嫔妃,谁不盼着陛下啊?”杨绿芝白了她一眼,“你有这功夫在这撒泼,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讨陛下欢心,好让陛下早日宣召你侍寝。” 石玉晓为了能侍寝,给萧浔身边的大太监都送了好几次礼了,可都没能如愿,为侍寝一事,她都魔怔了,脸色难看之极。 就在这时,王福全那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谢贵人接旨。” 话音落,王福全就进来了,石玉晓和杨绿芝互瞪了眼,就随谢知意一起,恭敬地跪在地上。 第五十四章 为难 王福全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谢氏知意,温婉贤良,仪态秀丽,深得朕心。今晋其为贵仪,赐封号‘佳’,赐住所长春宫清极院。望其恪守本分,为后宫表率。钦此!” “妾身接旨,谢主隆恩!”谢知意朗声道。 石玉晓和杨绿芝看谢知意的目光,满是嫉妒。 后宫其他嫔妃得知谢知意初次侍寝,便得到了晋升,有了封号,还被赐了住所,一时间,整个后宫议论纷纷。 回到燕芝斋的石玉晓,更是气极败坏,大发雷霆,“凭什么她谢知意就能一跃成为贵仪,还得了‘佳’这样美好的封号!论容貌,论才情,我哪一点输给了她!” 这就有点没自知之明了,鹦鹉不敢接话,默默的收拾地上被石玉晓砸碎的茶具。 喜鹊凑上去,哄着石玉晓,“美人莫气,气坏身子可不值。那谢知意就是走了狗屎运。您在后宫,容貌数一数二,肤白眉秀,才情更是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指不定用了狐媚手段哄得皇上,等皇上回过神,就知道谁才是真佳人了。” 鹦鹉看了眼,满嘴虚言的喜鹊,又看了眼脸色稍缓的石玉晓,罢了,主子开心就好。 杨绿芝在西配殿时,看似站在谢知意这边,实则她同样嫉妒,只是她容貌欠佳,也知道会被冷落,但她是和亲公主,萧浔再怎么样,也得给阮国面子,一定会宠幸她的。 回到住所,她吩咐大宫女宝蟾,“赶紧去打听打听,昨晚谢知意侍寝时,发生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厚待她,仅一夜,又是晋升位份,又是给封号给住所的。” “是,公主。”宝蟾领命而去。 启元宫内,皇后余少云得知谢知意晋升一事,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不愧是一国公主,初次侍寝便能得到陛下如此青睐。” 她转向身旁的大宫女吟芳,“把我那套玉珠头面取来,待佳贵仪前来请安,便赏给她。恪靖公主够聪慧,昨夜能让陛下对她青睐有加,往后在这后宫,她必能掀起一番风浪。” 吟芳微微颔首,匆匆离去。 余少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谢知意身份尊贵,若能为己所用,定能成为制衡贵妃的利刃,让贵妃收敛几分。 翊坤宫的贵妃方允娴得知谢知意晋升,怒火中烧,猛拍桌案,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晃动,“区区一个和亲公主,初次侍寝,竟如此受宠,封了贵仪,有了封号,还赐居长春宫清极院,真真是岂有此理!” 倚红见她气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安抚:“娘娘莫气,等会去给皇后请安,到时寻个由头,让她知晓,这这后宫不是她能肆意妄为之地。” 贵妃方允娴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哼,本宫定要让她知道厉害,去安排一下,本宫要在去皇后中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一下,新鲜出炉的佳贵仪。” 倚红心领神会,匆匆退下准备。 永福宫里,贤妃沈落霞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知道谢知意被晋升贵仪,笑道:“这佳贵仪,比我预想中还要厉害。” 春丝小声问道:“娘娘,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吗?” “不急,且看看谢知意的选择,若能为我所用,再好不过。若她不识好歹……”沈落霞冷哼,眼中透出一丝寒意。 “娘娘,辰时初刻了。”冬喜拿着斗篷进来禀报道。 沈落霞起身,披上斗篷,戴上雪帽,抱着暖手炉,在春丝和冬喜的搀扶下,出了宫门,上了轿舆。 与此同时,其他嫔妃也摆着各自的仪仗,往启元宫去。 谢知意端坐在贵仪仪仗的轿舆之中,身上穿着绿色的大袖衫上绣云霞练鹊纹,袄裙上绣着精致石榴海棠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刚转过一处回廊,前方另一队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华贵的伞盖下,贵妃方允娴高坐在轿舆之上,她身着玫红色绣牡丹纹大袖衫,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眼神中满是傲慢,周身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两队仪仗在宫道交汇处不期而遇,方允娴盯着谢知意,目带狠厉,“哟,瞧瞧这是谁?新晋的佳贵仪,出行倒是气派得很呐。” 谢知意的轿舆落下,谢知意扶着谷雨的手,下了轿舆,给方允娴行礼,“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方允娴并未让她起身,目光扫过谢知意那身崭新的服饰,“本宫瞧着这佳贵仪的行头,比本宫的都鲜亮几分,新晋的就是不一样,连尚衣监都这般上赶着讨好,可真是让人眼红呐。” 周围一片寂静,随行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说笑了,妾身这服饰不过是尚衣监按规制所制,哪能与娘娘您的凤冠霞帔相比。娘娘尊贵,一举一动皆为宫中表率,便是身着素衣,那也是仪态万千,叫妾身等望尘莫及。”谢知意垂首,一副恭顺样。 方允娴冷哼一声,“那日在福佑寺,佳贵仪还牙尖嘴俐的,今儿怎么嘴这么甜?” “妾身那日在寺中,以事论事,今儿也是以事论事,并无二致。若有冲撞娘娘之处,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娘娘大人大量,莫与妾身计较。”谢知意不卑不亢道。 “本宫偏要计较呢?”方允娴挑衅地问道。 “皇后娘娘一贯明察秋毫,想来定能辨清是非曲直,公正论断,妾身也唯有仰仗皇后娘娘为妾身主持公道了。”谢知意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说道。 方允娴眯起了眼,质问道:“你好大胆,拿皇后来压本宫?” “妾身不敢,后宫诸事皆仰赖皇后娘娘明断。妾身不过是一介小小佳贵仪,怎敢有拿皇后娘娘压您的心思,还望娘娘莫要误会。”谢知意依旧是那副云淡风清的端庄样。 “好好好,好一个佳贵仪,好一个后宫诸事皆仰赖皇后娘娘明断,你且等着,本宫到要看看余少云能不能护得住你。”方允娴一拍扶手,“我们走。” 她扬长而去,谷雨和霜降上前扶谢知意上轿舆,霜降担忧的唤了声,“贵仪......” 谢知意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第五十五章 请安 谢知意踏入皇后所居的启元宫东侧殿暖阁时,屋内仅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几缕微弱的冬日光色,让暖阁里透着丝丝凉意。 除了良嫔周婉兰,其余嫔妃早已到整落座,听闻声响,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那一道道目光如针芒在背,饱含着羡慕、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仿佛在等着看她出丑。 谢知意莲步轻移,朝着皇后余少云盈盈下拜,“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余少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抬手示意谢知意起身,温和地说道:“佳贵仪,昨夜你于陛下身边侍奉,用心又尽责,陛下对你可是颇为赞许呢。本宫瞧着,你当得起这份荣宠。这副头面,是本宫特地为你备下的,你且收下吧。” 言罢,便有宫女端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精致托盘走上前来。 盘中那副头面,以赤金为骨,累丝工艺繁复精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工匠的精湛技艺。 上头镶嵌着的合浦珠颗颗圆润硕大,在暖阁这黯淡的冬日微光映照下,仍泛着柔和又迷人的光泽,尽显皇家的富贵与奢华,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谢知意连忙谢恩,“承蒙皇后娘娘厚赐,娘娘此番美意,妾身铭记于心,定常念娘娘恩情,不敢遗忘。” 这时,贵妃方允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佳贵仪这福气可真是不浅呐,初次侍寝就能得陛下如此宠爱,还得了皇后娘娘这般厚赏。只是不知道,这陛下的宠爱能持续多久呢。”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划破暖阁里原本还算平静的氛围。 谢知意嘴角轻勾,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贵妃娘娘说笑了,陛下的宠爱,本就是妾身等做嫔妃的福分,妾身有幸得之,实在感恩。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厚仁慈,才会为妾身备下如此厚礼,这是娘娘对妾身的抬爱,也是对后宫众人的表率。与娘娘相比,妾身还有诸多不足,日后定当多多学习。” “贵妃娘娘久居高位,想来也明白,陛下的宠爱并非一成不变,后宫众人都需仰仗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恩泽。妾身初入宫闱,往后若有做得不到位之处,还望贵妃娘娘不吝赐教,妾身定当虚心受教。”她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方允娴听了谢知意这番滴水不漏、还拿皇后来压她的话,心中愈发恼怒,面上却仍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尖刻道:“佳贵仪这话说得漂亮,只是不知,是入宫前就习得这般巧舌如簧,还是得了陛下一夜教导才有如此长进?” 她刻意将“一夜教导”四字咬得极重,语气里满是嘲讽,引得周围嫔妃们一阵窃窃私语。 谢知意身为和亲公主,自小在宫廷中熏陶,见惯了权力争斗与明枪暗箭,哪会被方允娴这几句挑衅轻易激怒。 她微微欠身,仪态万千,声音清脆且沉稳:“贵妃娘娘谬赞了。妾身乃夏国来的和亲公主,自幼研习礼仪,深知两国交好之重。入宫之后,承蒙陛下厚爱、皇后娘娘提点,才得以在这后宫之中站稳脚跟。若说有何长处,不过是一心盼着两国情谊能借由后宫的和睦,绵延不绝罢了。” 话锋一转,她目光坦然地看向方允娴:“贵妃娘娘身为陛下表妹,备受陛下宠爱,在这后宫之中身份尊贵。想必多年来,积累了诸多与人相处、维持后宫安宁的经验,妾身正想多向娘娘请教,如何更好地侍奉陛下,为后宫添砖加瓦呢。” 这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和亲公主的特殊身份,又暗讽方允娴身为皇帝近亲,却未能以身作则,只知为难他人。 方允娴本就因谢知意受宠而心生嫉妒,此刻见她这般不卑不亢地回应,更是怒不可遏。 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扭曲,刚要发作,却听皇后余少云轻咳一声,那声音虽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好了,贵妃少说几句,后宫姐妹们相聚,是为了请安问好,增进情谊。佳贵仪初来乍到,贵妃理应多包容些。大家都是陛下的嫔妃,当以陛下与后宫为重,齐心协力,让后宫诸事顺遂。”皇后的话语平和却又不容置疑。 这话看似公正,实则是在提醒方允娴莫要仗着宠爱肆意妄为,也告诫谢知意不可恃宠而骄。 众嫔妃纷纷称是,方允娴虽满心不甘,可皇后发了话,又不敢公然违抗,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是妾身失了分寸。” 恰在此时,良嫔周婉兰的贴身宫女银珠匆匆走进暖阁,屈膝跪地,禀报道:“启禀皇后娘娘,大公主昨夜突发高热,良嫔娘娘正守在榻前照料,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奴婢前来向娘娘告假。” 皇后余少云闻言,眉头轻蹙,脸上浮现出关切之色:“大公主病了?可传了太医?情况如何?” 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毕竟皇上膝下就一子一女,若大公主有个好歹,她这后宫之主,难辞其咎。 银珠忙回道:“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受了些风寒,加之近日积食,才引发高热,开了方子,正在煎药。良嫔娘娘忧心如焚,一刻也不敢离开大公主身边。”银珠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行了,让她好生照顾大公主。”皇后余少云起身道。 众嫔妃见皇后起身,也赶忙跟着纷纷站起。 “走吧,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皇后余少云说道。 宫女们连忙上前,为她披上貂皮斗篷等御寒衣物。 皇后带着众嫔妃,迈着整齐的步伐,出了启元宫。 宫门外,早已备好了各自的轿舆,众人上了轿舆,在仪仗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前,雕梁画栋在这黯淡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那高大的宫门紧闭,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轿舆依次停下,皇后余少云率先下轿,众嫔妃依照位分高低,紧随其后。 在余少云的带领下,众人稳步踏入慈宁宫的大门。 第五十六章 亲近 殿内,沈太后高坐于主位,身着华服,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倦怠。见众人进来,微微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透着上位者的气势:“都免礼吧。” 余少云上前几步,福身请安:“母后安好,儿媳今日特率姐妹们来给您请安,愿太后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众嫔妃也跟着齐声请安,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 沈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神在看到谢知意时,微微一顿。 谢知意穿着绿衣,可肌肤胜雪,双眸犹如秋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太后心中泛起一丝不悦,这狐媚模样,让她想起了先帝的丽妃,那个独宠后宫的女人,若不是丽妃早逝,说不定就轮不到她坐这太后之位。 不过,沈太后转眸看了眼余少云,若能借她给余少云添添堵,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这位是……”沈太后虽在慈宁宫闭门不出,但宫中大小事务,她皆知,故意明知故问。 余少云笑道:“回太后,这是夏国的恪靖公主,新晋的佳贵仪,。” 谢知意忙盈盈下拜:“妾身谢知意,给太后请安,愿太后福泽深厚。” 沈太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看似亲切的笑容:“是夏国的小公主啊,快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 谢知意不知沈太后想要做什么,却也只能依言起身,款步走到沈太后身旁。 沈太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模样儿真是俊俏,怪不得皇上喜欢。” 说着,眼神却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余少云,余光中见余少云面色如常,但也不觉失望,余少云的心思一向深。。 “谢太后夸赞,妾身惶恐。”谢知意轻声说道, “你与宁嫔同是夏国来的,宁嫔生前啊,常与哀家说起夏国的趣事,每每提及,总是满脸的幸福与怀念。”沈太后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追忆,仿佛瞬间将氛围拉回到了往昔。 “宁嫔是妾身的堂姑母。”谢知意垂眸,故作乖巧地道。 “哦?竟是堂姑母,那你们定是极为熟悉的。”沈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声音愈发轻柔,“宁嫔走得突然,哀家时常念起她,你既与她同出夏国,想必知晓不少夏国的事儿,不妨同哀家讲讲,也让哀家多了解了解。” 谢知意露出一副遗憾之色,说道:“回太后的话,堂姑母和亲来大虞已有二十余载,妾身与堂姑母虽血脉相连,却无缘得见。只是常听家中长辈提及,堂姑母聪慧过人,才情出众,在夏国时便备受赞誉。”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沈太后,眼中满是真诚,“夏国风俗与大虞迥异,不知太后可愿一听。” 沈太后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说来让哀家听听,权当解解闷儿。” 谢知意缓缓开口道:“在夏国,每年的诺茹孜节可重要了。这一天刚好昼夜平分,春天的气息到处都是,万物从沉睡中苏醒,大地一下子就生机勃勃了。 大家都穿上漂亮衣服,从各地赶到草原。草原瞬间就成了欢乐的海洋。人们一起宰杀牲畜,而后一起做‘诺茹孜饭’。 这饭要用七种谷物和蔬菜熬制,每一样食材,都带着大家对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期望。炊烟升起,饭香飘满草原,馋得人直流口水。 而且,草原上还会举办叼羊、赛马这些活动。骑手们身手矫健,在草原上跑得飞快。叼羊比赛时,大家争来抢去,场面特别刺激,欢呼声、呐喊声不断。大家都在这热闹的氛围里,盼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哼,这诺茹孜节听起来不过如此。”王掌珠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眼中满是傲慢,“在我们闵国,有个很盛大的灵焰节。传说在很久以前,闵国被邪魔袭击,天地一片混沌,人们特别害怕。就在大家绝望的时候,一道神秘的灵焰从天而降,变成一位神灵,赶走了黑暗,救了闵国。为了纪念这件事,就有了灵焰节。 灵焰节前夕,闵国的工匠们就忙起来了,他们用特殊的矿石和草药,精心做出各种灵焰灯笼。这些灯笼样子很奇特,有的像要飞起来的凤凰,有的像威风的巨龙。到了晚上......” 王掌珠正说得眉飞色舞,比划着灵焰灯笼在夜晚如何散发奇异光芒时,沈太后突然抬手,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而后沈太后笑着说道:“知意丫头,这诺茹孜节经你一讲,倒是让哀家感受到了那草原上的蓬勃生机与烟火气。不同国度,节庆习俗各有妙处,能将自己国家的传统讲得这般生动,着实难得。” 谢知意微微欠身,谦虚道:“太后谬赞了,不过是如实讲述罢了。” 王掌珠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听到沈太后对谢知意的称赞,怨恨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谢知意, 谢知意视若无睹,沈太后拉着她的手道:夏国的规矩和大虞不同,你初来乍到,若有不习惯的,尽管同哀家说。” 谢知意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回道:“多谢太后关怀,皇后娘娘心怀天下,温婉贤德,将后宫打理得和和美美,大虞后宫上下在她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处处彰显大国风范。知意初来,只觉事事新奇,并无不习惯之处。” 沈太后听闻,嘴角虽仍挂着微笑,可笑意未达眼底,只是微微点头,语气淡淡地道:“嗯,皇后向来尽责。” 皇后余少云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愉悦,轻轻颔首,浅笑道:“佳贵仪来自夏国,带来这般有趣的风俗,倒也让本宫长了见识。往后在宫里,佳贵仪有什么需要,尽可向本宫直言,不必拘谨。” “多谢娘娘。”谢知意欠身道。 沈太后见着谢知意更偏向皇后,心中不喜,脸上的笑意愈发淡薄,松开她的手,冷冷地瞥了一眼众人,“哀家今日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皇后余少云带着一众嫔妃,鱼贯而出。 出了慈宁宫,各上各的软舆,各回各的宫殿,在回长春宫的路上,谢知意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佳贵仪,你且留步。” 第五十七章 迁宫 谢知意看着追上来的绰贵仪王掌珠,眸光微闪,“绰贵仪,有何指教?” “佳贵仪,虽然我们同为贵仪,但我比你先晋升,怎么,见了本贵仪竟连个礼都不行?你该下来,恭恭敬敬给本贵仪福身,口中称一声‘给绰贵仪请安,愿绰贵仪福寿安康’,可别因为一时疏忽,失了这宫里该有的规矩,到时候闹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若知意没记错,去承祥宫不是走这条路的,绰贵仪特意绕道,就为了从我这儿讨个请安,好彰显你先晋升‘贵仪’的身份?”谢知意从软舆上下来,“那知意就给绰贵仪请安,愿绰贵仪万事胜意,永固贵仪之位,宫中风光独揽,恩眷长盛。好了,现在轮到绰贵仪给我见礼了。” 依宫规,同位份的,应当相互见礼。 “我不给你见礼,你能如何?”王掌珠挑衅地问道。 谢知意淡笑,“不如何,只是宫里人都会知道绰贵仪原是个不懂规矩的无礼之人,到时,皇后娘娘让绰贵仪抄写宫规时,绰贵仪也能赖掉。” 王掌珠脸色微变,上下打量着谢知意,嘴角微微上扬,“佳贵仪的嘴,果然是伶俐,难怪在太后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出尽风头。只是这风头出得多了,难免树大招风,就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有什么闪失,连累到自身呢。” “多谢绰贵仪提醒,若绰贵仪无事,且容知意先行离去,今日迁宫,知意还有事要忙。”谢知意不想大冷的冬日,站在这里跟她说这些废话。 王掌珠见谢知意这般“识趣”,甚是得意,“今儿就算了,下回见了我,敢不向我见礼,我定不饶你。”她带着一众宫人扬长而去。 谢知意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重新登上软舆,朝着长春宫清极院的方向而去。 长春宫还没有主位嫔妃,谢知意也就无须去见谁,进了宫门,等候多时的宫女陈育琳,赶紧上前行礼道:“奴婢陈育琳见过贵仪,贵仪万福金安。” “陈姑姑不必多礼。”谢知意虚扶道。 晋升为贵仪后,依宫规,她身边会多一个六品管事宫女,两个八品宫女,这个陈育琳想来就是宫奴司指派过来的六品管事宫女。 “贵仪,请随奴婢去清极院。”陈育琳引领着谢知意主仆,沿着长春宫内雕梁画栋的长廊缓缓前行。 走进清极院的大门,就看到排列整齐的青砖路,直通正房。 在庭院的左侧是一座八角亭,亭内设有石桌石凳,角落种着几丛翠竹。 倒座间的前面,放着几个太平缸,缸沿挂着几缕剔透的冰棱。 廊栏外,几株腊梅正含苞待放,点点金黄隐在疏朗的枝桠间。 穿过月洞门,就看到了五间正房,正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 东厢房三间,与正房之间有抄手游廊相连,房檐下和正屋一样,悬挂着红灯笼,北风吹过,轻轻摇曳,为院落增添了几分灵动。 西边只见一圈低矮的冬青,围成天然的藩篱,不远处是一座不算大的太湖假山时。 谢知意环顾四周,对这清极院的布置颇为满意,虽还是不如她在夏国所住的宫殿,但比起猗兰馆,要宽敞的多。 在这后宫之中,位份当真如天堑般,决定着一切。 位份越高,手中的权力与资源便越丰厚,往后在这后宫之中立足,也能多几分底气。 谢知意淡笑颔首,对陈育琳道:“这清极院倒是雅致,育琳,以后就要劳烦你了。” 陈育琳脸上露出谦卑而得体的笑容,回禀道:“能为贵仪效力,是奴婢的荣幸。” 谢知意迈过门槛,就见厅中摆着一张雕花红木桌,桌面纹理优美,边缘处雕刻着如意云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四周配着几个同材质的圆墩,墩上罩着青色绣梅花纹锦垫,与这屋内的清幽格调想得益彰。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壶身线条流畅,上绘着一幅冬日雪景图,素白的雪色覆盖着山峦,寒梅点点绽放于枝头,在冰天雪地中增添一抹艳丽。 远处的屋舍也被白雪掩埋,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传递出一丝温暖。 谢知意捧起茶壶,入手温热,壶身的青花瓷触手生凉却不冰寒,细腻的质感令人爱不释手。 她又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线细细打量,杯壁轻薄透光,杯身上同样绘着傲雪绽放的梅花,与壶身图案相互呼应。 “这茶具倒是难得的好物。”谢知意将茶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敲着茶壶边缘,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只是不知沏起茶来,滋味如何。” 陈育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说道:“贵仪,这茶具乃是官窑所出,定能将茶香完美引出。奴婢这就吩咐人泡上一壶好茶,供贵仪品鉴。”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品鉴。”谢知意抬眸看向墙上挂着的山水墨画。 画中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其间,近处溪水潺潺,溪边怪石嶙峋,笔墨浓淡相宜,将山水的灵动与静谧展现得淋漓尽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画的两侧,悬着一副对联,字迹刚劲有力又不失飘逸,写的是“清风徐来满院雅,极景常伴岁月悠”,为这屋子增添了几分文雅气息。 见谢知意的目光落在对联上,陈育琳笑道:“这是陛下的墨宝。” 谢知意唇角微微上扬,道:“陛下的字,当真笔锋苍劲,意境深远。” 抬步朝着里屋走去,陈育琳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推开卧室门,松枝熏香扑面而来,谢知意微微皱眉,“这香太浓了些。” 陈育琳连忙应道:“贵仪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吩咐人换一种清淡些的香来。” 谢知意摆了摆手,道:“罢了,先就这样吧。” 雕花大床位于房间中央,铺着厚实锦被,绣着并蒂莲,透着静谧。 锦被上叠放白色狐皮毯,微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一看就是御寒佳品。 床帏换为稍厚素色织锦,只是在边角处点缀着几瓣傲雪绽放的寒梅,既添雅致,又能御寒。 在床边脚踏铺着厚羊毛毡,墙角处的铜火盆烧得正旺,通红炭火噼里啪啦地跳跃,烘得卧室暖融融的。 卧室的右侧,矗立着一扇精心绘制的屏风,其上猫儿戏蝶图栩栩如生,猫儿灵动俏皮,追逐着翩跹彩蝶。 绕过这屏风,可见雕花梳妆台。 梳妆台台面之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妆奁。 妆奁以梨木制成,边角处镶着铜片,铜片上錾刻着缠枝莲纹,虽无过多奢华装饰,却透着几分雅致。 谢知意走过去,打开妆奁。 妆奁分成几格,一格中放着鎏金镶玉发饰整齐摆放着,发簪的簪身是细细的鎏金材质,顶端镶嵌着一块圆润的小玉片, 玉片色泽温润,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雕刻着简单的梅花图案,花蕊处用金粉点缀,虽不夺目却自有一番韵味。 另一格里放着步摇,步摇的坠子是几片薄金片打造的叶子,叶子上脉络清晰,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除此之外,妆奁里还有几对素银耳坠,耳坠的造型不过是简单的水滴状,只在顶端镶嵌了一颗极小的宝石,或是淡蓝的琉璃,或是浅粉的碧玺。 这些首饰,件件都符合她贵仪的身份,虽不华贵耀眼,却也精巧细致。 陈育琳忙笑着道:“这是尚服局刚送过来的。” “有心了。”谢知意微微一笑,“书房在哪?” “在东厢房,贵仪请随奴婢来。”陈育琳领着她从侧门出去,走抄手游廊到东厢房。 东厢房共有三间。正中的一间作为起居室,空间宽敞,采光极佳,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洒而入,使得整个房间明亮通透。 临窗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罗汉榻,榻几之上还未放置任何物件。 在罗汉榻的对面,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博古架,博古架旁的高几上,搁置着一只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梅花,幽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榻的下首处,则有序地摆放着椅子与茶几,布局规整,方便日常起居与会客。 左边的暖阁,一踏入,便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淡雅清新的木香。 暖阁被雕花木格巧妙地一分为二,营造出一种狭窄却精致小巧的氛围。 陈育琳在一旁道:“贵仪,这暖阁看着不大,但生了炭火,暖和的很,木格隔出的两边,里面能放些零碎物件,还能让守夜的宫女住下,方便伺候贵仪。” “挺好。”谢知意匆匆扫视了暖阁一眼,便转身步入右边的书房。 书房内,在隐蔽角落设一屏风,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贵妃榻,方便她在读书疲惫之时能惬意地小憩片刻。 靠墙的位置,一侧立着一排空荡荡的书架,另一侧则摆放着琴案。 谢知意对正房、东厢房的布置,都挺满意的。 为了不打扰谷雨她们摆放物件,谢知意不顾天寒地冻,去逛西边的小园子。 蜿蜒鹅卵石小径,引领人穿梭其间,小径两旁,据陈育琳说,种着蔷薇,此时虽不见花,但隆起土堆能让人联想花开的模样。 几株海棠身姿婀娜,枝叶褪去,只剩光秃枝干。 假山下方是圆形池塘,半池冰封,不见鱼儿冒头。 花园尽头竹质花架爬满蔷薇藤蔓,干枯枝蔓间落满了雪,恰似一朵朵盛放的梨花。 第五十八章 海岸 午后的阳光洒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房间已布置好,谢知意坐在东厢房的暖阁里,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似在专注阅读,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霜降在一旁轻声问道:“贵仪,陛下今日仍未宣召侍寝,可要奴婢去打听打听消息?” 谢知意放下手中书卷,微微摇头,“不必了,这后宫之事,知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连续两天侍寝,风光是风光,可这份荣宠背后,往往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危机。 在这后宫之中,盛宠极易招人嫉恨。 霜降见自家主子如此淡然,没再多言,拿起茶壶,为谢知意添了盏茶。 与此同时,太和殿一片和乐融融之象。暖烘烘的日光,透过雕镂精致的窗棂,洋洋洒洒地铺陈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身着明黄龙袍的萧浔,闲适地靠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下首,刚从海外归来的海道副使袁锴,身姿挺拔如松,与一众朝廷重臣错落而立,正就开放海岸这桩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之事,展开热烈商讨。 袁锴双手稳稳展开一幅绘制精详的海图,其上海域、岛屿、航线,皆密密麻麻,标注分明。 他言辞滔滔,向众人详述海外贸易之巨利:“陛下,微臣此次出海数月,虽所涉国度未广,然已亲见海外诸国之盛景。彼处金银如山积,奇珍异宝充斥闾阎。” “若我朝开放海岸,与诸国通商,以我朝精妙丝绸、瓷器、茶叶等物,必能易来海量真金白银。如此,国库充盈可期,百姓亦可因贸易之利,尽享富足。” “沿海之地,定呈千帆竞发、百业兴旺之象。且开放海岸后,诸多行业皆可带动。” “造船业得以大兴,广募工匠,打造更为坚巨之海船,既可充作贸易商船,又能壮我朝水师之威。码头营造、货物装卸、仓储管理等业,亦将蓬勃兴起,吸纳无数劳力,解沿海百姓生计之困。” “再者,贸易往来可促文化交流,使我朝先进文化远播海外,亦可引入他国新奇工艺与思想,令我朝愈发昌盛。” 话音方落,蜀王萧淙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袁副使之言,切中时弊。开放海岸,于国于民皆有大利。我朝物阜民丰,正可借此良机,扬威海外,互通有无,实乃强国富民之策,臣弟以为可行。” 楚王萧淳亦步其后,朗声道:“陛下,臣附议蜀王所言。海外贸易若兴,不仅可增国库之资,更能带动沿海诸业,使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善政,望陛下圣裁。” 然三辅臣和六部尚书之中,态度各异。 首辅余瑁神色凝重,躬身禀道:“陛下,开放海岸看似简单,实则牵连甚广。沿海地区民情复杂,有渔民、商贾等不同群体。一旦开放,沿海秩序、外事往来等管理难题接踵而至,稍有差池便会引发民乱与外交纷争,恳请陛下三思。” 户部尚书陈宏忧虑地向前一步,奏道:“陛下,开放海岸虽能充盈国库,但沿海治安若得不到保障,海盗横行,商税征收便会陷入混乱。商税征收需精准规划,否则不仅会流失巨额税款,还可能引发商人不满,必须从长计议。” 次辅张崇和声进言:“陛下,袁副使所提开放海岸之策,确为国家带来新机遇。海外贸易若能有序开展,可推动经济繁荣,促进文化交流。但沿海治安与商税征收问题不容忽视,需制定完备规划,与海关管理、户籍政策等相互协调。臣建议先在部分沿海地区试行,观察成效,再逐步推广。” 末辅闻谦情绪激昂,高声进谏:“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开放海岸能让我朝与世界接轨,彰显大国风范。沿海治安可增派精锐水师,商税征收可设专门税务衙门,文化侵染可通过学堂教育引导民众明辨是非。切不可因困难而错失良机,恳请陛下当机立断,推行此策。” 礼部尚书方渊轻抚胡须,缓缓道:“陛下,贸易往来虽可促进文化交流,但我朝乃礼仪之邦,纲常礼教维系国家根本。开放海岸后,异域风俗传入,稍有不慎便会侵蚀民众思想,坏我朝纲常,开放之事必须谨慎对待。” 工部尚书马海满脸欣喜,进言道:“陛下,袁副使所言造船、码头诸事,与我工部职责契合。若开放海岸,我工部定当全力以赴,打造坚船利炮,兴修码头、仓库,为国家富强贡献力量,此策可行!” 吏部尚书林哲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陛下,开放海岸关乎国家根本,影响深远。仓促决定恐有疏漏,当务之急是权衡利弊,广泛征集朝中大臣、沿海地方官员乃至民间贤达之士的建言,再做定夺。” 刑部尚书万平出班奏道:“陛下,开放海岸,治安是重中之重。需提前制定详细律法,明确惩处标准,严格管控沿海区域,方能保一方平安。” 兵部尚书齐镐眉头紧锁,沉思后说道:“陛下,若开放海岸,水师需即刻加强戒备,以防外敌侵扰。不过,贸易获利能充实军费,购置先进武器装备,壮大军备力量。此事需通盘考量,详加谋划。” 一时之间,太和殿内议论纷纷,大臣们各执一词,支持、反对、中立之声交织,场面莫衷一是。 萧浔稳稳端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沉静,目光深邃如渊,静静地聆听着众人的谏言。 良久,萧浔缓缓开口,“此事干系国本,影响极为深远,绝非能仓促定夺之事,必须从长计议。袁锴,你将此次出海的详细见闻,包括途经之地的风土人情,与各国往来的具体情形,都详细整理成册,呈予朕阅。” 说到此处,萧浔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袁锴,又接着道:“袁爱卿,你先别急着退下,朕还有些关于海外诸事的细节想再问问你。” 这时,一直对海外之事兴致勃勃的楚王萧淳,听闻此言,上前一步,拱手道:“皇兄,臣弟一直对海外奇闻心驰神往,打算年后也出海一趟,此番也想听听袁大人的见闻,为日后行程做些准备,还望皇兄应允。” 萧浔微微点头,算是同意。 随后,萧浔又将目光投向满朝文武,郑重说道:“诸位爱卿也都回去,仔细斟酌此事,权衡其中利弊,改日再商议。” “臣弟(臣)告退。”蜀王和六部尚书行礼离开。 第五十九章 执棋 待众人退下,大殿内仅余皇帝萧浔、楚王萧淳与袁锴。 萧淳好奇地问道:“袁大人,快给本王讲讲,海外究竟啥样?真有诸多奇异之物?” 袁锴欠身答道:“楚王殿下,南洋番邦的屋舍多以木材、藤条搭建,傍水而建,别具风情。百姓出行,有的乘独木舟,有的驱大象,场面壮观。” “南洋番邦有哪些特产?”萧淳问道。 “殿下,南洋气候温热,香料遍野,胡椒、丁香等,百姓采摘后用于烹饪。且矿产丰富,宝石、黄金珍稀,引得四方商贾竞相求购。”袁锴满眼向往,“陛下,贸易往来互利共赢。我朝以丝绸、瓷器换南洋香料、宝石,充盈国库。若番邦挑衅,水师可惩戒,保商路平安。” 萧淳点头,“皇兄,袁大人所言极是。我愿为皇兄分忧,日后定要亲往南洋探个究竟。” 萧浔笑看着他,“你有此志向,为兄心甚慰。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袁大人,你将出海见闻详细整理成册,呈于朕与诸臣研讨。” “是,陛下。”袁锴行礼退出。 萧淳也要离开,萧浔留他道:“陪我对弈一局。” 刘永顺立刻让小太监送上棋具,让两人对弈。 兄弟对坐,萧浔执起一枚白子,指尖轻捻,而后优雅地落在棋盘右上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啪”,“阿淳,南洋之行,商机与风险并存,切不可贸然行事。朕有意先遣人探路,待摸清情况,再让你出海,你意下如何?” 萧淳执黑,微微欠身,以示对皇兄的尊重,随后在棋盘左下角落下一子,与白子遥相呼应,“陛下,臣弟已下定决心,不愿久等。臣弟对南洋诸国心驰神往,早就盼着出海游历。若等探路之人归来,恐怕臣弟早就心痒难耐了。” 他眼中闪烁着对远方的憧憬,语气恭谦却难掩内心的期待,似已看到自己乘风破浪,驰骋南洋的模样。 棋局逐渐展开,黑白棋子相互交织,如同两军对垒。 萧浔微微皱眉,凝视棋盘,修长的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摩挲,片刻后,果断落下一子,意图抢占先机,“南洋诸国,各怀心思,贸然前往,恐生变数。稳妥行事,方为上策。” 萧淳观察着棋盘上的局势,思索片刻后,落下黑子,发出一声清响,“陛下,臣弟愿带少数人手先行,小心谨慎,不会轻举妄动。若遇危险,立刻折返便是。游历四方本就充满未知,臣弟定能应对自如。” 随着棋局深入,双方陷入胶着。 萧淳的黑子看似松散,实则暗藏联系,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逐渐收紧。 萧浔的白子则以凌厉之势,试图冲破黑子的包围,每一步都带着勇往直前的气势。 “陛下,您这一心求稳的性子,在这棋局上似略处下风,不过棋局变化万千,胜负尚未可知。”萧淳说着又落下一子,巧妙地化解了白子的攻势,同时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优势。 “阿淳的棋艺又有了长进,为兄今日若不全力以赴,怕是要输得一塌糊涂了。”萧浔轻笑一声,白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平凡却又至关重要的位置,瞬间打破了黑子营造的局部平衡。 “妙棋!”萧淳赞叹,没想到萧浔能在如此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这一手不仅缓解了白子的困境,还为后续的反攻埋下了伏笔。 不过到底还是萧淳棋高一招,当萧淳落下最后一子,萧浔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阿淳,朕输了。” 他眼中虽有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弟弟的欣慰,“等袁锴将出海见闻整理好,再决定你是否随他出使南洋。” 萧淳知,萧浔已算让步,他也着急,左右他也会磨得萧浔答应的。 萧浔忙着和弟弟对弈,联络感情,也就没有宣召嫔妃侍寝,这让连续侍寝的王掌珠笃定,她才是萧浔最宠爱的妃子。 次日,去启元宫给皇后余少云请安时,她特意打扮的花枝招展,早早出门,绕去谢知意走的那条道上,堵着谢知意,向谢知意炫耀。 王掌珠坐在轿舆上,等了好一会,才见谢知意的轿舆悠悠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至极、近乎扭曲的笑,眼中挑衅之意几欲溢出。 “贵仪,绰贵仪在前面。”霜降瞧见王掌珠,忙轻声提醒正在轿舆中沉思的谢知意。 谢知意抬眸望去,一眼就捕捉到王掌珠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不过转瞬之间,就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神色。 待轿舆走近了些,谢知意微微抬手,示意抬肩舆的太监放下,起身走下轿舆,“绰贵仪,这儿的风景好吗?让你一大清早就候在此处。” 王掌珠鼻孔微微张大,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傲慢之色:“风景好不好,我倒没在意,我呀,是好心来教导佳贵仪的。想当初,我可是连着两晚侍奉陛下,这恩宠,旁人可比不了。佳贵仪,你可得好好学学,怎么讨陛下欢心。往后啊,得多琢磨琢磨怎么讨陛下的心,才能侍寝。” 谢知意面对张扬的王掌珠,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有劳绰贵仪挂心,只是您架势不像是来教导我,倒让我想起有次路过乡下庄园,遇到一只守门狗。那狗啊,见人路过就狂吠不止,好似这门里门外都归它管一般,好生的凶悍。” “先前不明白,今儿倒叫我恍然大悟了,这世间,总有一些狗腿子,仗义着一时之势,就忘了分寸,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这类自以为是的小人。”谢知意暗讽王掌珠是狗。 王掌珠一听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脚:“你……你竟敢把我比作狗!谢知意,你大胆!”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甩谢知意一耳光。 谢知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沉声道:“绰贵仪,为了几句玩笑话就这般失态,传到陛下和皇后娘娘耳中,怕是会觉得您有失礼数体统。石美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说着,将王掌珠的手一甩,“好狗不挡路的道理,绰贵仪是不懂吗?” 王掌珠气得直喘粗气,可一时她找不到反驳的话,又不敢再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知意重新上了轿舆,在众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气得跺脚。 第六十章 生意 谢知意没有连续侍寝,让方允娴对她的敌意都少了点,这天请安时,她没有出言为难谢知意。 到慈宁宫时,沈太后表现的还是很和蔼的。 众人请安完毕后,她目光悠悠一转,看向了周良嫔,轻声问道:“良嫔,哀家听闻大公主近日身子抱恙,可好些了?” 刚在启元宫,皇后余少云就已经询问过了,周良嫔照旧回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公主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些,只是还是有些咳嗽,太医说需得仔细调养,不可大意。” 沈太后微微颔首,“孩子生病,当娘的最是煎熬。来人呐,把哀家那枚无事玉牌拿来,给大公主戴上,保她平安顺遂。” 一旁的宫女拿来了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牌,周良嫔忙磕头谢恩,眼中满是感激。 闲话几句,便散了,谢知意回到清极院,卸了钗环,换上轻便的家居衣裳。 陈进忠瞅准时机,使了个眼色给谷雨。 谷雨心领神会,随便寻了个由头,支开了陈育琳。 陈进忠让霜降守在门外,恭敬向谢知意禀报:“贵仪,各店铺的账目都已规整妥当。京中有三家绸缎庄,这一季赚得盆满钵满。眼瞅着年节临近,各色绸缎卖得极好,尤其是新到的几款云锦和蜀锦,花色新颖得很,质地又细腻得像云朵,一摆上货架,那些夫人小姐们就跟瞧见宝贝似的,眨眼间就卖光了。” “金银首饰铺子的生意也丝毫不差,新推出的几款头面,镶嵌着圆润的珍珠和碧绿的翡翠,设计独特得很,寓意还特别吉祥,深得夫人小姐们喜爱。” “茶馆和酒楼,虽说冬日天冷,客人稍微少了些,好在新出的糕点和暖锅,让老主顾们一如既往地关照,还带来了不少新客人,生意蒸蒸日上。” 谢知意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我初接手这些产业,能有这般成绩,多亏了你们用心。你吩咐各店掌柜,往后行事一定要低调。咱们这些店铺,虽说是为了谋些生计,可一旦暴露了我的身份,便是给有心人留了把柄,后患无穷。” 陈进忠忙躬身应下:“贵仪放心,老奴明白其中利害。平日里与掌柜们联络,皆是极为隐秘,断不会叫人察觉出背后的主子是您。只是如今生意红火,有些掌柜琢磨着扩大店面,再进些新货,您看这……” 谢知意眉尖微蹙,沉思片刻道:“生意要做,但切不可太过招摇。扩大店面之事,先缓一缓。新货可以进,但花色样式不必过于新奇独特,以免惹人注目。就照着寻常铺子的规格来,让人瞧着,不过是几家普普通通营生的店铺罢了。” “老奴记下了。还有那几家布庄,听闻别的铺子都在请绣娘赶制时兴花样的绣品,咱们要不要也……”陈进忠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可。”谢知意语气坚决,“咱们布庄卖的是料子,不是绣品。若是跟风去做绣品生意,一来耗费人力物力,二来与人夺利,难免会引来人风波。维持好现有的买卖,保证料子的品质,才是长久之道。” 陈进忠连连称是,又道:“贵仪考虑周全,老奴自当一一传达给掌柜们。只是年节前后,难免有些应酬,掌柜们需不需要备些厚礼,去结交结交那些达官贵人府上的管事?” 谢知意神色凝重,沉声道:“新皇登基虽说已有四五年,但明年或有大变,尔等切勿随意结交新贵。先将先前结交之达官显贵维护好,维系现有情谊便足矣。朝堂局势变幻莫测,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陈进忠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暗自庆幸今日来禀报得及时,得了贵仪这些要紧吩咐。 “还有,平日里多留意掌柜们的言行举止,若有哪个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行事不谨慎,即刻报与我知。”谢知意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咱们在这宫中已是如履薄冰,宫外的产业,绝不能成为拖累。” 陈进忠重重地磕了个头:“贵仪放心,老奴定当尽心尽力,守好这些产业,不让贵仪操心。” “舅父可曾有信来?”谢知意问道。 大虞境内的这些产业,皆归刘家所有。 谢知意前来和亲,刘家家主,也就是谢知意的大舅,心疼外甥女儿远嫁异国,生怕她受了委屈,特意将京都的产业送予她。 这既是在经济上为她撑腰,更是饱含着深厚的亲情。 “回贵仪的话,舅老爷近日并无书信送来。想来家中一切顺遂,贵仪不必太过挂念。”陈进忠恭敬地答道。 谢知意微微点头,眉宇间浮现淡淡的忧色,“我稍后修书一封,你将它送到宫外,让他们转交给舅父。” “是,贵仪。”陈进贵放下账册,出去唤霜降进来伺候。 谢知意进书房,在坐书案前坐下,霜降砚好墨,放好宣纸,退到角落候着。 谢知意提笔蘸墨,“先生尊前,敬禀者……” “......晚生客居异乡,幸得先生照拂,赐予营生,方能在险境中有依靠,心中感激难言。” 大舅和蔼威严的面容仿佛浮现眼前,谢知意眼眶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抑住泪水,继续写。 “新君登基已四五年,朝堂波谲云诡,宫闱暗流涌动。晚生深知步步惊心,唯有谨小慎微,方能自保。幸有‘贾商’等人相助,宫外营生暂稳。但晚生仍忧心,生怕辜负先生苦心。” “家中诸事,望先生费心。不知先生及夫人近况如何?晚生虽远,却时刻挂念。若有闲暇,望先生多修书,解我思念之苦。” “再者,故乡可有新鲜事?晚生虽身处异乡,却心系故土。先生若知晓,望在信中告知,以慰思乡之情。”她细细叮嘱,似要把牵挂眷恋都融入信里。 信写完,她仔细读了一遍,逐字斟酌无误后,才将信装入信封封好,“霜降,你将这封信交予陈进忠,务必让他妥善送出,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谢知意将信递到霜降手中,目光中满是郑重。 “是,贵仪。”霜降双手接过信,收好,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 第六十一章 春联 时光似流水,后宫的生活,单调无聊,一陈不变,每天辰时,去给启元宫,给皇后请安,再随皇后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请安归来,可去别的嫔妃处闲谈,也可在住所抚琴看书,做些悠闲之事消磨时光。 午后,若无宣召旨意,入夜后,就可以洗洗睡了,第二天重复着前一日的生活。 转眼间到了腊月三十,清晨,大雪纷飞,萧浔前往太和殿,准备一年一度封笔仪式。 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那支象征着皇权御令的毛笔静静躺在笔架之上,等待着这场庄重仪式的开启。 左右侍奉的太监们屏气敛息,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萧浔抬手,由身旁的太监端着银盆,以温热的清水净手,随后拿起那支毛笔,在朱砂盒中轻轻蘸墨。 他目光落在铺展开的大红洒金宣纸上,略作思忖,手腕运转,笔锋游走如龙蛇,须臾间,一幅对联跃然纸上:紫阙春回瑞霭盈阶昭盛景,金銮日映祥光满殿启鸿图。皇恩永祚,这一幅是贴在乾清宫的。 玉烛调元凤历新颁歌盛世,珠旒焕彩龙章再展耀皇都。德润乾坤,这一幅则贴在养心殿。 接下来一幅是要赐给皇后余少云的:凤阁祥凝瑞气氤氲承圣泽,龙庭喜溢华光璀璨映天颜。 他的字体刚劲雄浑,力透纸背。他一连写了数幅,皆是寓意吉祥、祈愿国昌民安之语。 写完后,萧浔将毛笔郑重地放入笔洗之中,清水瞬间晕染开那浓重的墨色,象征着一年政务的暂告一段落。 萧浔对身旁的大太监吩咐道:“这一幅送去翊坤宫给贵妃,这一幅送去永福宫给贤妃,这一幅送去长春宫给佳贵仪,让佳贵仪也写一幅春联给朕。” 刘永顺低垂的眼中,满是惊愕,佳贵仪仅是从四品的低位嫔妃,却能成为宫中得春联的嫔妃之一。 皇帝还让她,写一幅春联。 难怪刘顺福说这位佳贵仪不简单,果然是不简单。 “将这几幅对联,赏给蜀王、楚王、临川长公主......朕望他们新岁顺遂,为国分忧。”萧浔接着吩咐道。 刘永顺躬身领命,高声应下。 萧浔抬眼,目光透过殿门,望向殿外湛蓝如宝石的天空,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清冷的光,预示着新岁的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这一年的疲惫与纷扰都吐出去,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日封笔,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随后,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萧浔迈出太和殿,前往慈宁宫,除夕夜宴,沈太后不能缺席,他得亲自去请,以示尊重。 此时,沈太后和余少云也在往宫内宫外赏赐东西, 慈宁宫内,沈太后端坐在雕花凤椅上,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个精美的锦盒。 盒盖打开,是一对通体碧绿、雕琢精巧的翡翠如意映入眼帘,如意上的纹理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沈太后吩咐道:“这对如意,送去蜀王府给蜀王妃。蜀王常年驻守边疆,为朝廷抵御外敌,蜀王妃操持王府内务,甚是辛劳。让她知晓,这是哀家对她的挂念,愿她新岁安康,诸事顺遂。” 启元宫中,余少云指着一匹绣着蝶恋花纹的云锦,“这匹云锦,送去给临川长公主。公主素爱蝴蝶,这料子她定然喜欢。” 这时,品幽进来道:“娘娘,陛下赏下了春联。” 余少云搁下手中的锦盒,“捧过来,我瞧瞧。” 品幽接着道:“陛下还赏了贵妃娘娘、贤妃娘娘,以及长春宫的佳贵仪一幅春联。” 余少云一怔,旋即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低声道:“佳贵仪也有啊。” 继而轻轻摇头,语带深意地感慨,“陛下这赏赐,倒是雨露均沾。” 她缓缓抬手,接过品幽捧来的春联,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喜庆的红纸,“去,把本宫的笔墨拿来。” 不多时,笔墨备好。 余少云在桌案前缓缓坐下,提笔蘸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略作思忖后,挥毫写下一副对联。 上联是:繁花似锦春虽好,下联是:绮梦如霞意莫贪。横批:且守清欢 字体方正规矩,虽无惊世笔锋,却也中规中矩。 写完,她搁下毛笔,审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把这幅春联送去长春宫,给佳贵仪。就说本宫听闻陛下赏赐,也凑个趣,盼着与妹妹一同为这新春添几分喜气。” “是。”品幽捧着春联离去。 余少云靠向椅背,眼神变得幽深起来,目光落在萧浔赏下的那幅春联上,思绪飘远,良久,才轻声呢喃:“这后宫的水,怕是越来越深了……” 翊坤宫的贵妃方允娴,得知谢知意也得到了一幅春联,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贵仪,也敢与本宫争辉,她凭什么得到皇帝表哥的赏赐?” 周围的宫女们吓得不敢出言,却默默地作答,凭什么?凭陛下对她的宠爱。 方允娴把一套青花瓷茶具都砸完了,气呼呼地在榻上坐下,倚红示意小宫女收拾,她则上前劝慰,“娘娘息怒,那佳贵仪不过是一时得了陛下的青眼,想必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方允娴冷笑一声,“本宫自潜邸就陪在皇帝表哥身边,她一个新人,凭什么与本宫平起平坐。” 皇后和贤妃,得到皇帝的春联,她咬牙认了,可谢知意绝不能和她有同等的待遇。 “倚红,去司设监,让周公公依计行事。”方允娴眼中闪着凶狠的寒光,像只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恶狼,要将眼中钉撕咬得粉碎。 倚红比她冷静,挥手让其他宫女下去后,道:“娘娘,这还没到发放月例的时候,等发放月例前,奴婢会把东西送到周公公手中的。” “这件事,一定要办好,切不忘了。”方允娴咬牙切齿的吩咐道。 倚红微微欠身道:“娘娘放心,倚红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周公公那边自不必说,他是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懂得如何行事。” 方允娴这才收了怒意,让倚红把春联给贴在宫门口。 第六十二章 贵女 清极院内,谢知意先收到萧浔赏的春联,接着又收到皇后余少云赏的一荷包金锞子和春联。 谢知意先看萧浔赏的春联,上联是:御苑梅开添韵致,下联:嬿室烛照映娇柔横批:春满掖庭。 春联的寓意挺好的,谢知意唇边露出愉悦的微笑。 送春联来的小太监笑道:“陛下让贵仪写一幅春联。” “好的。”谢知意让谷雨,铺好红纸,提笔写下:绮户春回凝瑞彩,鸾笺墨舞映欢颜。横批则是:景焕宫闱 她的字迹灵动飘逸又不失端庄,笔力藏于婉转笔画间,写罢,搁笔,“劳小公公送给陛下。” 得了赏赐的小太监笑赞叹道:“贵仪主子这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当真是妙笔生花!这春联,更是满含祥瑞,陛下见了,定觉眼前一亮,龙心大悦。” 谢知意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小公公谬赞了,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 小太监拿走了春联,霜降将皇后余少云赏的春联展开,谢知意何等的冰雪聪明,看出春联要表达的意思,笑容微敛。 这么看来,皇后也不是那么宽厚大度啊! “陛下的春联,贴到宫门外,皇后娘娘这一幅,就贴在院门外。”谢知意移步至窗边,雪已停,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洒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御书房内,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谢知意写的春联呈上。 萧浔看着缓缓展开那幅春联,笑道:“这字,别具一格,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暗藏几分风骨。” “去,传朕的话,就说佳贵仪的春联,朕很是喜欢,特赏文房四宝一套。”萧浔放下春联,对一旁候着的小太监吩咐道。 小太监领命退下,往长春宫送文房四宝。 长春宫清极院内,谢知意正坐在暖阁里,手持书卷,悠然自得地翻看着。 她对自己的书法极为自信,今日晨起精心书写的春联呈给皇上,笃定必能得皇上青睐。 果然小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有赏,佳贵仪接旨!” 谢知意放下书卷,不紧不慢地起身,整理好衣衫,带着几分从容与期待,从暖阁里出来,就在起居室接了旨。 小太监大声道:“皇上口谕,佳贵仪所呈春联,别具一格,朕十分喜欢,特赏佳贵仪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奖。” 谢知意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可内心却毫无波澜,毕竟她早料到会有这般结果,接过赏赐,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万岁岁!” 声音清脆,恰到好处表达了喜悦。 起身之后,谢知意将文房四宝送进了书房,将它们一一摆开,宣纸洁白如雪,墨锭纹理细腻,砚台光泽温润,毛笔锋毫整齐。 她勾唇一笑,小声自语道:“看来,我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申时正,会在文华殿办除夕宴,午后,谢知意小憩起来,让芒种在后罩房的由水房隔出来的小厨房里,煮了一碗手擀面来充饥。 往荷包里装了几块肉干和糕点,换上草绿色的蟒纹吉服,蓝灰色绣梅花的间兔毛的斗篷,捧着暖手炉,出了长春宫,坐上软舆,往文华殿去。 软舆悠悠前行,尚未抵达溪畔馆,就有激烈的争吵声传来,打破了宫中一贯的静谧。 谢知意微微蹙眉,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宫里如此吵闹。 转过一道弯,便见两位不知是哪家的小姐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叫骂着。 两位小姐身旁的婢女,神色焦急,可又畏惧主仆身份之别,不敢贸然上前劝解。 身着绯红衣裳的小姐,情绪已然失控,她的手指几近戳到对面小姐的脸上,声音因愤怒而尖锐得近乎刺耳,高声叫嚷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家!满嘴胡言,简直放肆至极!” 而身着银蓝衣裙的小姐,下巴高高扬起,脸上满是不屑,宛如一只高傲的孔雀,立刻回怼道:“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家那些腌臜事儿,谁不知道?还不许人说了?” 谢知意满心无奈,她不想卷入这样的纷争,可偏偏,这两位小姐争吵的地方,恰好横亘在她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正当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时,眼角余光瞥见楚王萧淳和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正朝着这边稳步走来。 谢知意赶忙轻声吩咐轿夫往后退,打算等楚王萧淳出面制止这场闹剧后,她再安然过去。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楚王萧淳远远瞧见她,竟扬声开口打招呼:“佳贵仪怎么停在这里?” 他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听闻楚王之声,那两位争执不休的小姐,瞬间收敛了浑身的戾气,原本满脸怒容,悄然恢复温婉平和之态,还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娇羞与局促。 她们低头察看了一下衣着,而后抬眸看着走过来的楚王,面带笑容,屈膝行礼,娇声向楚王问安:“小女见过楚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两位小姐不必多礼。”楚王萧淳抬手虚扶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别误会,方才我与曾婉如,只是意见有些分歧,一时情绪上头,声音大了些,扰了殿下清听,还请殿下恕罪。”穿银蓝衣裳的少女解释道。 “是啊,我俩只是各抒己见,绝无争吵之意。”曾婉如赶紧附和道。 楚王神色平静,并未拆穿她们这粉饰太平的做派,只笑而不语。 谢知意亦选择了缄口不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穿银蓝衣裳的少女显然要更大胆一些,她眼带期待地看着楚王,“殿下,溪畔馆的梅花开得正艳,殿下可要一同前去赏梅?” 曾婉如不甘示弱,“殿下,寒冬将过,梅花即将凋零,错过赏梅,着实可惜,不如一起去瞧瞧。” 楚王面上虽挂着温和笑意,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色,“本王与袁大人尚有要事相商,就不扰两位小姐赏花兴致。” 言罢,便与袁锴并肩从容离去。 谢知意见此情景,赶紧示意力士太监抬着轿舆离开。 两位小姐看着楚王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怒目相向。 “哼,就你也想约殿下赏梅?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穿银蓝衣裳的少女率先发难,眼中满是不屑。 曾婉如啐了她一口,“我怎么就不行了?总比某些人自不量力,平白惹人笑话。” 两人互瞪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六十三章 百态 谢知意悄然从文华殿后门走进后殿,在宫女引领下,踏入暖阁。 阁内,郑金梅与张燕呢两位才人已在,分坐于四张椅子中的两张。 见谢知意进来,二人赶忙起身,整齐欠身,恭敬说道:“见过佳贵仪,贵仪万福。” “不必多礼。”谢知意抬手示意,随后端庄落座。 宫女端来热茶,悄然退下。 张燕呢面带笑意,开口问道:“佳贵仪,这是您头一回在大虞宫中过年,宫里年节热闹非凡,您期待吗?” 谢知意嘴角含笑,应道:“自是期待。早听说宫中过年张灯结彩,还有不少新奇习俗,我正想好好见识。” “贵仪有所不知,民间过年也热闹得很。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贴春联,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饭菜丰盛。饭后守岁,等着新年钟声敲响。初一那天,大家换上新衣,走亲访友,互道祝福,满街都是欢声笑语,喜庆得很。” “年关时,宫中礼仪可比民间繁琐多了。从祭灶神开始,每日都有固定仪式。各宫掌事太监和宫女,得提前半月把诸事安排妥当。先是仔细清扫宫室,这叫‘扫尘’,寓意扫去旧年晦气。之后各处宫室要挂灯笼、贴春联和福字。尤其太和殿,装饰后更是气派非凡。贵仪,您的宫室想必也早早布置好了吧?” 谢知意点头,轻声道:“他们倒是用心,前几日就开始准备了。看着那些喜庆装饰,确实有了过年的氛围。只是过年规矩多,我初来乍到,怕出错失礼。” 张燕呢连忙摆手,安慰道:“贵仪别担心,到时自有姑姑们提点,咱们按流程来就好。而且过年嘛,大家图个喜庆,就算有点小差错,陛下也不会怪罪。”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推开,一股寒风夹杂着药味飘入,三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进来的是康贵仪苏美钿。 苏美钿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微微喘着气,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暖手炉,步伐虚浮地走进暖阁。郑金梅和张燕呢先是一怔,眼中满是惊讶,显然都没料到在这冰寒彻骨的冬日,身体孱弱至此的苏美钿竟会现身。 “康贵仪,您这……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身子骨又不好,本该在宫里好好歇着呀。”张燕呢率先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 苏美钿勉强扯出一抹微笑,轻声道:“这除夕夜宴,可是一年里宫中最重要的场合,我即便身子不适,也不想错过,不然显得我太过失礼。” 一直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的扣着手指头,不敢说话的郑金梅突然开口道:“康贵仪,这一路过来,吹了冷风,回头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 “无妨,我已让太医备好了药,撑过今夜,回宫再好好调养便是。”苏美钿拿帕子掩着嘴,轻轻咳嗽起来。 谢知意见苏美钿唇都失了色,忙招呼宫女:“快,给康贵仪再添个垫子,让她坐得舒服些。再倒杯热茶来,暖暖身子。” 宫女们赶忙照做。苏美钿感激地看向谢知意,“多谢佳贵仪。” 苏美钿喝了几口热茶,才压下想要咽喉处的痒意,脸色也稍微有些好转。 门帘再次撩开,这次进来的是周良嫔,她身后跟着抱着大公主的奶嬷嬷。 谢知意眉尖微蹙,眸中闪过一抹疑惑,大公主的病好了吗?就这么顶风冒雪的抱出来。 奶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大公主放到地上,大公主身形瘦弱,裹在厚重的披风里,显得愈发娇小。 她的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神中满是怯意,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到了这陌生的地方感到害怕。 “见过良嫔,给良嫔请安。”三人行礼。 “不必多礼,都请坐吧。”周良嫔温和地笑道。 周良嫔坐下,抿了口宫女奉上的热茶,这才招手,“时悦,过来。” 大公主萧时悦在奶嬷嬷的牵引下,慢腾腾地挪到周良嫔身边。 张燕呢瞧着,笑着开口:“大公主这脸色,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想必是周良嫔照顾得精心,公主殿下这才恢复得快。” 周良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不过是为人母的本分罢了。” 谢知意看了张燕呢一眼,这人还挺会睁眼说瞎话的。 张燕呢继续满脸堆笑,奉承道:“周良嫔对大公主的这份心,宫里上下谁不知道呢。平日里大公主稍有不适,良嫔您便心急如焚,寻遍太医院的良方,衣不解带地守着。这大公主能有您这样的母妃,实乃前世修来的福气,也难怪公主出落得愈发水灵,身子骨更是一天好似一天,往后必定福寿绵延,全是良嫔您积攒下的功德啊。” 周良嫔谦虚地摆了摆手,“张才人过奖了,时悦身子弱,当娘的自然要多费些心思。” 谢知意把茶杯放下了,张燕呢的话,让她忍俊不禁,想要笑。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杨贵人到。” 门帘被掀起,杨绿芝身着一袭明绿色绣茶花的对襟大袖衫,进来后便笑着说:“这屋里好热闹啊。” 还没等周良嫔回应,又一声通报响起:“绰贵仪到。” 王掌珠仪态万千地走进来,微微欠身行礼:“见过良嫔娘娘。”随后,通报声再次传来:“汪贵人到,石美人到。” 石玉晓曾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可近来为了侍寝之事魔怔了,整个人变得阴沉了许多,眉宇间满是戾气。 她身旁的汪惜巧,面色略显苍白,两人一进屋内,石玉晓随意地请安,汪惜巧则弱柳扶风般施了一礼。 宫中的低位嫔妃,就只剩下柳月素还没到了。 张燕呢轻笑一声,“这个柳选侍呀,总是这么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到,让大家等她。” “张才人莫要这般说,柳选侍住的地方离这儿最远,路上耽搁些时间也是难免。”苏美钿说了句公道话。 张燕呢有点诧异,没想到苏美钿会帮柳月素说话,“是我心急了,但愿柳选侍路上别出什么岔子才好。”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宫女的通报声:“柳选侍到。” 第六十四章 除夕 听到通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只见柳月素身着一袭青灰色绣米兰花的对襟窄袖衫,抬腿走了进来。 她的发丝稍显凌乱,额头上还微微沁出了汗珠,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 宫中从六品以下,是没有轿舆可坐的,柳月素刚好是正七品选侍。 柳月素走进厅内,先是规规矩矩地向众人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喘息:“给诸位姐姐妾身来迟了,还望诸位姐姐恕罪。” 张燕呢眉头轻皱,满脸不耐地说道:“柳选侍,你这来的也太晚了些,让我们一众姐妹等了许久。除夕夜宴,最讲究守时,你这般做,可是没把大家放在眼里?” 柳月素以前或许还有一丝傲气,可进宫后,处处不如意,收敛了一些脾气,忙俯身再次行礼,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急切解释道:“张姐姐恕罪,妹妹住的地方离此处甚远,又生怕误了时辰,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赶来,还是来迟了,实在是罪该万死。往后定当早早准备,绝不再犯。” 苏美钿见气氛剑拔弩张,赶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张才人,柳选侍既已如此诚恳道歉,她住处偏远也是实情,咱们今日参加除夕夜宴,本是为了讨陛下欢心,莫要因这点事坏了兴致。” 张燕呢虽不好再就迟到之事继续发难,可心里依旧不痛快,忍不住嘟囔道:“哼,希望往后别再有这般事,耽误了大家的雅兴。” 谢知意又看了张燕呢一眼,看起来极其喜庆和善的张燕呢,原来是只笑面虎。 柳月素寻了个角落坐下,轻轻地喘息着,竭力地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谢知意小声吩咐谷雨,“让送杯热茶给柳选侍。” 谷雨听命而去,过了会,谷雨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步至柳月素身旁,低声道:“柳选侍,请用茶,暖暖身子。” 柳月素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声道谢后,接过茶杯,小口啜饮起来。 过了会,小太监进来,“良嫔,该进殿了。” “好。”周良嫔整了整衣襟,起身,牵着大公主,“走吧,我们进殿吧。” 众人鱼贯而入,殿内烛火通明,铜灯盏林立,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暖黄一片。角落的炭炉散发着热量,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勋贵、朝臣以及命妇、贵女们,大多已到齐,三五成群在说着话,随着众嫔妃进殿入座,他们停止了闲谈,纷纷依照品级身份入座。 谢知意目光一扫,很容易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贤妃沈落霞的嫡妹沈朝雾。 沈朝雾依旧是一袭红衣,那鲜艳的色彩在这暖黄的殿内极为夺目,恰似她张扬的性子。 她似有所感,抬眸与谢知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朝雾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她早知年后选秀,她会进宫,谢知意的绝世姿容,让她感到了危机。 谢知意却神色淡然,微微挑眉,仿若对沈朝雾的敌意浑不在意。 这时,一位眼尖的贵女顺着沈朝雾的目光看了过来,瞬间被谢知意的绝世姿容吸引,不禁轻呼出声:“那位娘娘好生美貌,不知是哪位嫔妃?” 她身旁的贵女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我知道,她是夏国来的和亲公主,恪靖公主。” 两人的声音虽不大,可沈朝雾听到了,她本就因谢知意的容貌,心生嫉妒和敌意,听到旁人对她的夸赞,妒火中烧,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以色侍君的狐媚子罢了,能有什么真本事,仗着一张脸蛊惑陛下。”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乐声,传到众人耳中,众人皆是一怔,眼神不自觉地在沈朝雾与谢知意之间来回游走。 沈家如今权势滔天,众人都选择缄口不言,生怕卷入这莫名的纷争。 一位命妇赶忙轻咳两声,笑着对身旁的人说道:“今日这殿内的布置可真是精巧,听闻都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呢。” 旁人也连忙附和,话题瞬间被岔开,众人像是默契十足,都避开了沈朝雾那番无礼言论。 这时静鞭清脆的声响骤然划破殿内的嘈杂,刹那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随着太监的通报声,身着正红色九龙衮服的萧浔,头戴凤冠,身着正红翟衣的余少云牵着大皇子萧烁,从殿外走了进来。 贵妃方允娴穿着一袭胭脂绣牡丹纹的华服,挽着高环髻,髻中戴着五翅凤首衔珠钗,雍容华贵,又一次暗暗与余少云争锋。 贤妃沈落霞则是穿着宝蓝色绣团花纹华服,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她搀扶着沈太后,满脸恭敬。 沈太后在主位上坐下,皇帝与皇后分坐两旁,贵妃和贤妃亦依序入座。 待上位者皆坐定,殿内的众人这才敢直起身来。 今年是萧浔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除夕夜宴,十分盛大和热闹。 萧浔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今日除夕,朕与诸位共庆佳节,愿新的一年,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言罢一饮而尽,众人起身举杯,高呼万岁。 余少云带着温婉笑意,轻推了推萧烁,“烁儿,去给太后和你父皇敬酒。 萧烁乖巧走到沈太后跟前,屈膝行礼,脆声道:“孙儿祝太后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好孩子。”沈太后满脸笑意地颔首。 萧烁又转向萧浔,再次行礼,“父皇,儿臣祝您新岁宏图大展,诸事胜意,我朝昌盛兴隆。” 萧浔眼中露出一抹欣慰,“烁儿长大了一岁,越发的懂事了。” 大皇子敬了酒,就轮到蜀王萧淙代表诸位王爷、长公主,向萧浔敬酒,“皇兄,皇兄,臣弟携诸位兄弟姐妹,恭祝您龙体康健,福泽绵长。愿我大虞国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言毕,蜀王萧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浔笑道:“蜀王所言极是,朕亦期望我大虞能世代传承这份繁荣与和谐。” 敬了酒的蜀王,躬身退下。 第六十五章 初一 首辅余瑁起身道:“陛下圣明,今岁国泰民安,皆赖陛下恩泽。臣敬陛下一杯,愿新岁国运昌盛,四海升平。” 萧浔起身,举杯道:“岳丈大人,我们共饮。” 余瑁听闻“岳丈大人”这称呼,身子猛地一颤,手中酒杯险些不稳,他忙不迭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抬爱。” 萧浔上前扶起余瑁,温声道:“岳丈大人乃国之栋梁,辅佐朕多年,于公于私,朕都当敬重您。” 萧浔此般言行,看似寻常,却暗藏乾坤,朝臣们都觉得值此圣主在位,实乃臣子之幸。 能为这样的君王效命,纵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方不负圣上恩泽与社稷重任。 注意到朝臣们神情的转变,萧浔知道他礼待余瑁的目的达到了,举杯道:“新春伊始,万象更新,愿诸位爱卿与朕齐心,新的一年,我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杯酒,敬大家,共赴新岁!” 朝臣们纷纷起身,举杯应和,高呼“吾皇万岁”! 这场持续一个半时辰的除夕宴,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晚上,萧浔去启元宫,与他的皇后余少云共渡良宵。 大年初一,寅时刚过,鞭炮声就将整个宫廷从沉睡中唤醒,谢知意拥被坐起,揉了揉额头,使自己稍微清醒些。 子时方睡,感觉都没睡踏实,就要起来了。 谢知意唤宫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新年新岁穿新衣,她穿了一件鸦青妆花缎袄,袄上绣着娇俏的水仙花纹,丝线细密,栩栩如生。 下着一条玄色马面裙,裙身织就的云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 外披一件厚实的豆绿绵绸披风,领口处镶着兔毛,衬得她肤色更加温润,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未散的慵懒。 “贵仪,挽高环髻可好?”霜降拿着玉梳,帮她梳头发。 谢知意拿过米白色的卧兔儿,“梳凌云髻吧。” 霜降应了一声,便开始为谢知意挽髻,不一会儿,高耸又不失典雅的发髻就挽好了。 戴上鎏金缠枝莲花簪,另一侧别上一支银质缠枝花卉簪子,工艺精巧,花瓣栩栩如生,每走一步,簪上的小银铃便微微作响,清脆悦耳,彰显着她的温婉与秀丽。 再配上一对珍珠流苏耳坠,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宛如灵动的水滴,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媚之态。 最后,再戴上卧兔子儿。 谢知意妆扮好,就去正房的厅里坐着,清极院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在庭院中整齐列队。 陈育琳带着宫女们先进来跪下道:“奴婢给主子拜年了,愿主子新的一年,福泽深厚,万事顺遂。” 谢知意嘴角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她轻声说道:“都起来吧,新的一年,也辛苦你们了。” 说着,她伸手从身旁的雕花红木匣子里取出一叠红包,发给她们。 随后,太监们也进来给她拜年,“奴才们给主子拜年,祝主子岁岁安康,喜乐无忧。” 谢知意照旧大方的,发给每人一个红包,“也愿你们新的一年里,都能平安喜乐。” “贵仪,请用扁食。”芒种将一碗扁食奉上。 谢知意接过碗,吃一个,就吐一颗金锞子,吃一个,就吐一颗,这让谢知意哭笑不得,“芒种,你不会每个里面都包了金锞子吧?” 芒种点头,“这叫口口如意,兆头好。” “你也不怕把你家主子牙硌坏。”谢知意嗔怪地道。 “呸呸呸,大年初一,只有好,没有坏。”芒种纠正她道。 谢知意哑然失笑,费了些周折才吃完那碗扁食。 随后,她用薄荷水仔细漱了口,双手捧着暖手炉,袅袅婷婷地出了门,登上软舆,朝着慈宁宫缓缓而去。 宫中规矩,嫔妃们唯有大年初一这天,无需随皇后一同前往慈宁宫请安。至于给太后拜年,却也并非都能有幸得见太后尊颜。 太后见与不见某位嫔妃,全凭个人喜恶。 若是太后喜爱,便会恩准其入殿磕头问安;若是不喜欢,嫔妃也只能在殿门口遥遥磕头行礼。 不多时,软舆稳稳停在了慈宁宫前。 谢知意款步走下,整理了一下衣衫,仪态端庄地进了宫,站在殿外等候通传。 过了片刻,里头传出旨意,宣她入殿。 谢知意不觉意外,若沈太后不见她,那才意外。 进了殿,就见沈太后端坐在上首,神色和蔼,看到她,亲热地道:“恪靖啊,过来让哀家瞧瞧。” 谢知意忙上前几步,盈盈下拜,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妾给太后请安,愿太后新岁安康,福泽绵延。” 沈太后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即吩咐身旁的宫女:“把哀家准备的那柄玉如意拿来。” 宫女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柄精美的玉如意呈上。 沈太后接过玉如意,递向谢知意,笑道:“这是哀家赏你的,新的一年,愿你诸事顺遂。” 谢知意连忙双手接过,再次拜谢:“多谢太后赏赐,妾身定当铭记太后恩典。”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外人如此亲厚,沈太后此番举动背后,定是有所图。 果不其然,沈太后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恪靖啊,你自入宫以来,一向乖巧懂事,哀家看着很是喜欢。但你如今位分较低,在这后宫之中,难免受人欺负。日后,你可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晋升,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谢知意心中一凛,已然明白太后这是在暗示自己,要在后宫中努力争宠,提升地位,可面上却依旧恭顺地应道:“太后教诲,身妾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 沈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又与她寒暄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谢知意怀将那柄玉如意,交给谷雨捧着,扶着霜降的手,缓缓走出慈宁宫。 在这后宫之中,争斗避无可避,她也没想过要避。 但太后想将她当作棋子摆弄,那却是打错了算盘,她才不要做棋子,她要做执棋之人,掌控棋局。 第六十六章 假意 谢知意边思索,边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冤家路窄,她遇到了前来给沈太后拜年的绰贵仪王掌珠。 王掌珠与谢知意目光刚一交汇,瞬间就像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透着敌意,尖声说道:“哟,佳贵仪今儿来得可真是早啊。” 语气,酸溜溜的,满是挑衅。 谢知意也毫不示弱,学着她阴阳怪气的腔调回敬道:“绰贵仪也不遑多让,来得同样不晚呢。” 大家都是贵仪,位分一样,自己先前已让过她两次,可她却愈发得寸进尺,真当自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王掌珠还要说什么,慈宁宫的宫女恰好出来,请她进去,她只好瞪了谢知意一眼,往里走。 谢知意自然也不会多事,上了轿舆,往启元宫去给皇后拜年。 皇后余少云受了谢知意的礼,赐了东西,就让她离开了。 而被方允娴为难,在谢知意的意料之中,但冬日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纵是裹着厚实的斗篷,仍旧寒气透骨。 谢知意不想被冻出病了,反正她和方允娴已不可善了,那她就无礼放肆一回,扬声说道:“既然贵妃娘娘事务繁忙,那妾身就打扰。妾身就在此遥祝贵妃娘娘新岁吉祥,福泽绵延,万事皆顺意,岁岁常欢愉。” 说罢,她就在殿门口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干净利落,而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方允娴尖锐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方允娴身着玫红色绣牡丹花纹的锦袍,头戴珠翠凤冠,满脸怒容地走了出来。 “谢知意,你好大的胆子,本宫还未宣召,你便要走,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吗?”方允娴恶狠狠地盯着谢知意道。 谢知意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妾身不敢,只是妾身见贵妃娘娘迟迟未宣召,想着娘娘定是有要事在身,不敢久扰,这才想着先行离去,改日再来请安。” “改日?本宫看......” “哟,这大过年的,二位这是在唱哪出呀?”沈落霞出声,打断了方允娴的话。 谢知意和方允娴都看了过去,只见沈落霞身穿海棠红的袄裙,下配烟青色马面裙,外罩一件白狐裘的披风,风姿绰约,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看到是沈落霞,方允娴脸色更难看了。 沈落霞无视她喷火的眼神,笑盈盈地走到谢知意身旁,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佳贵仪,你来给贵妃娘娘拜年,怎么也不叫上我一同,我可是寻了你好一会儿呢。” 说着,还状似嗔怪地瞥了谢知意一眼,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方允娴见沈落霞这般作派,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冷哼一声道:“沈落霞,这是本宫与谢知意之间的事儿,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贵妃娘娘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同为陛下妃嫔,同处这后宫之中,本就是一宫之人。你们之间有点小摩擦,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当然要来调和,不然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后宫不宁呢。”沈落霞故作苦恼地叹气,“这要是让皇后娘娘误会了,怕是又要让我们抄写宫规了。” “你给我闭嘴。”方允娴是抄过宫规的人,沈落霞这是在揭她的短,虽然谢知意并不知情,但方允娴还是觉得被落了面子。 “贵妃娘娘,佳贵仪进宫没多久,你这么疾言厉色,会吓坏她的。”沈落霞轻轻拍了拍谢知意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抬眸看向方允娴,言辞间带着几分精明与调侃,“再者说,佳贵仪温婉贤淑,深获陛下宠爱,贵妃娘娘您多亲近些,往后也多些助力。” “笑话,我堂堂正一品贵妃,需要她一个小小从四品贵仪做助力。”方允娴满脸不屑 “是是是,贵妃娘娘高高在上,我这话说错了,但是啊,花无百日红,后宫之中,还是和睦最为要紧,贵妃娘娘大人大量,就别计较了。这大过年的,来给娘娘拜年的人多,见娘娘如此为难佳贵仪,怕是要笑话的哟。”沈落霞笑道。 方允娴听这话,也知今天有沈落霞护着,她是难为不了谢知意的,只得道:“罢了罢了,今日我乏了,你们走吧。” 沈落霞见方允娴退缩,也不步步紧逼,微微一笑,向方允娴行了个礼,便拉着谢知意从容地离开了翊坤宫。 出了翊坤宫的宫门,谢知意停下脚步,看向沈落霞:“今日多亏了贤妃娘娘相救,若非娘娘来得及时,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贵妃娘娘。” “佳贵妃别这么说,自你进宫,我就打从心里喜欢你,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咱们常走动着,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沈落霞直白地拉拢。 沈落霞已经一再示好,谢知意知道她再一味推脱,无疑是拂了这位贤妃的面子,在这后宫之中,她已经得罪了贵妃,不能再得罪贤妃。 她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娘娘的好意,知意记下了。若往后能蒙娘娘偶尔指点一二,那便是知意莫大的幸事。往后得闲,知意定常来贤妃娘娘宫中,向娘娘请安,还望娘娘莫要嫌我烦扰。” 沈落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柔声道:“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本宫欢喜你还来不及,怎会嫌你烦扰。这宫中日子本就无趣,若能有你这样贴心的妹妹相伴,永福宫可就热闹多了。往后你要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或是得了什么好点子,尽管来永福宫告知本宫。平日里,咱们也能一同研究研究这后宫的胭脂水粉、衣料花样,权当解解闷儿。” 两人交谈着步出翊坤宫,谢知意随即跟着沈落霞前往永福宫。 即便她们已在途中相遇,可依宫中规矩礼数,谢知意仍需郑重其事地前往永福宫,向沈落霞恭贺新年。 到了永福宫后,谢知意礼数周全的给沈落霞拜了年,说了祝福语。 沈落霞极为大方地赐予谢知意诸多物件,其中有珍稀珠宝,亦有精美绸缎,件件皆彰显出沈落霞对她的看重与喜爱。 谢知意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尽是惊喜与感激,欣然接过赏赐,可她知道,此举不过是沈落霞拉拢她的手段。 第六十七章 误食 “多谢娘娘厚赐,知意无以为报,唯有日后更加勤勉,不负娘娘厚望。”谢知意声音温婉,话语间满是谦卑。 沈落霞笑容和蔼,“谢妹妹无需如此客气,本宫见你便觉投缘,这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能得妹妹欢心便是它们的福气。” 谢知意听闻,微微欠身,面上一派亲和之色,口中应和着沈落霞的话,又陪着闲聊了几句,这才款款告辞离去。 出了永福宫后,谢知意吩咐福生:“将贤妃娘娘赏赐的东西,好生送回清极院去,等我回去了,再收拾。” 言罢,便坐着轿舆往文和宫去,她要去给周良嫔拜年。 此时,天空中飘着雪花,寒风凛冽。 谢知意万分庆幸,还好就这五位的位分在她之上,她不必在这冰天雪地中,奔波于各个宫殿之间拜年,也算是这个寒冬里的一丝慰藉了。 轿舆在文和宫的宫门口稳稳落下,谢知意扶着霜降的手,往周良嫔住的沁怡馆走去。 刚走到馆门口,就差点被从馆内跑出来的小太监给冲撞倒,小太监惊恐的向谢知意行礼道歉,“佳贵仪恕罪!奴才有眼无珠,冲撞了您,实在罪该万死!” 说罢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知意并未怪罪他,温声问道:“你如此慌张,可是出事了?” 小太监颤声答道:“回贵仪的话,是大公主呕吐昏厥了。” “那你快去请太医吧。”谢知意看着小太监跑走,才抬腿进了沁怡馆。 只见宫女太监们神色惶然、手足无措呆站在那儿,周良嫔搂着已昏厥过去的大公主,着急地喊道:“时悦,时悦啊。” 大公主双眼紧闭,毫无生气,脸色惨白如纸,软绵绵地瘫在周良嫔的怀中。 地上一滩呕吐物散发着酸腐气味,令整个沁怡馆都被紧张与不安所笼罩。 谢知意目光一扫,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汪惜巧,她本就身形柔弱,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入宫后,更是疾病缠身,从未有过几日安康。 此刻,她那病弱的模样愈发楚楚可怜,双眼因惊恐瞪得滚圆,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微微泛白。 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恰似寒风中摇曳的残烛,额前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愈发衬得她惊慌无助。 谢知意看汪惜巧这可怜的模样,莫名想起以前养的一只小兔子,不由心软,款步走到汪惜巧身旁,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汪贵人莫怕,太医即刻便至,大公主定会无恙。” 汪惜巧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与无助,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微微颤抖:“佳贵仪,我……我好怕,大公主她……” 她自幼病弱,最懂病痛折磨,如今看着大公主这般,更是感同身受,害怕大公主会被病痛夺走性命,脸色愈发苍白,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谢知意伸手握住汪惜巧微微颤抖的手,感受到那指尖的冰凉,不由得更加怜惜她,“莫要自己吓自己,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边说着,她边用帕子轻柔地为汪惜巧拭去脸上的冷汗。 汪惜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微微点头,“多谢贵仪宽慰,我方才实在慌了神,若不是贵仪提点,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眼中的惊惶稍减,多了几分对谢知意的依赖。 说话间,贺铮匆匆赶来,最为御药局最年轻的太医,过年期间,他理所当然的被安排轮值。 贺铮一番仔细诊治后,又看了看那半碗牛乳羹,以及大公主的呕吐物,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周良嫔见状,急道:“贺太医,大公主到底怎样了?” 贺铮答道:“回禀娘娘,大公主似是误食了些许相克之物,才引发呕吐。所幸发现及时,并无大碍,开几副药调理便好。” 周良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怒目圆睁:“相克之物?这沁怡馆里的饮食向来都是精心准备,怎会出这样的事!定是有人存心要害大公主!” 说罢,她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宫女们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周良嫔强压着怒火,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们,声音冰冷:“今日伺候大公主饮食的,都给我站出来!” 两个负责准备牛乳羹的宫女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挪出,“扑通”一声跪在周良嫔面前,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说!这牛乳羹从准备到上桌,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若有半句假话,我定让你们生不如死!”周良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之一哭着说道:“娘娘,奴婢们都是按往常的规矩准备的,从御膳房领来新鲜牛乳,再加上备好的糖和食材,一步都没敢错啊。做好后,也是立刻端来给大公主,这期间牛乳绝没离开过奴婢们的视线。” 谢知意听闻贺铮所言,目光下意识地往一旁搜寻。 只见一个花瓶的后面,摆着一只空碟子,碟沿还沾着些许碎屑。 这碟子放置的位置十分反常,谢知意瞬间就猜到这碟子装着的糕点,被大公主吃了,而那糕点,极有可能就是致使大公主呕吐的罪魁祸首。 虽然想到了这点,但谢知意并未将事情说出来,微微皱了下眉头,在想能与牛乳相克的食物,有哪些? 就在谢知意垂首细想时,贺铮问道:“良嫔,这牛乳羹里,除了牛乳,可还添了别的食材?“ “公主年幼,我岂敢胡乱添补?都是问过王太医,才往里加了些红枣、莲子,取其甘甜滋味,好让公主多饮几口。往日也是这般做,从未出过事。”周良嫔解释道。 贺铮接着问道:“大公主除了吃了牛乳羹,还用了什么?” “公主刚病愈,不敢多用吃食,就吃了点牛乳羹,没用别的。”周良嫔说道。 “可下官看大公主的呕吐物里,似有糕点之物,良嫔再想想看,大公主吃了什么糕点?”贺铮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第六十八章 提醒 见周良嫔十分苦恼的皱着眉,努力回想,眼中却依旧带着迷茫,谢知意忍不住提醒道:“良嫔,贺大人,那花瓶后面有一个空碟子。” 周良嫔和贺铮这才看到,周良嫔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早上公主的确吃了些柿子糕,是厨房新做的,想着公主病刚好,让她尝尝鲜。” 话一出口,周良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想起王太医曾跟她说过,柿子糕与牛乳同食,会引发呕吐之事。 “这、这可如何是好!”周良嫔脸上懊悔,“定是那些厨娘办事不力,竟让公主误食相克之物!我定要好好惩治她们!” 说着,便要让去抓厨娘。 谢知意见状,赶忙朝周良嫔福了福身,“良嫔有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她扯了扯身旁的汪惜巧,两人赶紧从屋内出去。 从沁怡馆出来,汪惜巧才长舒一口气,小声道:“佳贵仪,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知意笑着道:“凑巧罢了,不用谢,只希望大公主能尽快好起来。” 汪惜巧还要去永安宫给康贵仪苏美钿、承祥宫给绰贵仪拜年,两人出了文和宫,就分开了。 谢知意回到清极院的路上,看到有宫女领着穿着诰命服的贵妇,便知那些进宫朝拜的夫人。 回到清极院,看着堆放在厅里的东西,谢知意吩咐谷雨,“检查一下,登记在册,放到后罩间的库房去。” 贤妃赏给她的东西,她可不敢随便用。 谷雨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 谢知意去了暖阁,芒种送上热茶和枣花糕,陈育琳跟着进来禀报,“贵仪,奴婢去给康贵仪和绰贵仪送了拜帖,康贵仪回了帖,绰贵仪不在房里,奴婢把帖留下了。” “做得好。”谢知意轻笑赞道。 陈育琳福了福,退了出去。 谢知意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冬日带来的寒意。 谢知意拿起了块枣泥糕,放进嘴里,糕点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正想着再吃一块,外面传来通报声,“张才人前来给贵仪拜年了。” 谢知意微微挑眉,放下手中茶盏,轻声道:“请她进来吧。” 芒种出去,将张燕呢领了进来。 “妾身给佳贵仪请安,恭贺贵仪新春大吉,福寿安康。”张燕呢恭敬行礼道。 谢知意微微抬手,“张才人客气了,快请坐。芒种,再去泡一壶上好的龙井来,再备些精致点心。” 张燕呢谢过恩后,在谢知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糕点, 糕点样式极为精美,层层叠叠的花瓣造型栩栩如生,每片花瓣薄如蝉翼,表面泛着温润光泽。 谢知意瞧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说道:“张才人可是对这糕点感兴趣?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方子,在这宫中可不多见。芒种,拿一块给郑才人尝尝。” 芒种应了一声,拿起碟盏,将一块糕点轻轻放在张燕呢面前。 张燕呢拿起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软糯香甜瞬间在舌尖散开,醇厚的枣香萦绕在口腔之中,“贵仪,这糕点实在是太美味了,妾身从未尝过如此特别的味道。只是……妾身愚钝,竟辨不出这糕点是用何种食材制成。” 枣香那么浓,不可能尝不出来,谢知意知她这是在吹捧,笑道:“这叫‘枣花糕’,有别于枣泥糕,不过也是以红枣为主料,辅以糯米粉、莲子粉等物精心制成。红枣需得先蒸煮至软烂,去核捣成泥,再混入粉类细细揉捏,方能成就这花瓣般的薄透与细腻。” 张燕呢笑道:“贵仪心思如此精巧,难怪能做出如此精美的糕点。妾身入宫许久,宫中糕点虽花样繁多,可吃来吃去,总觉得少了些新意。” “张才人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罢了。这方子虽说有些讲究,但照着做也不难。若才人喜欢,我让人将方子誊抄一份给你,你回宫后也可让御膳房照着做来尝尝。”谢知意没顺着她的话,送糕点给她, 在宫里,吃食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大公主才吃了牛乳羹配柿子糕,引发呕吐昏厥,她可不想有人吃了枣花糕出事。 张才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谢知意只是给方子,而非直接送糕点,但她素来八面玲珑,“那可真是太好了,有了贵仪的方子,妾身也能一饱口福了。” 两人正聊着这糕点,又有人来给谢知意拜年了。 来的是郑金梅,穿着一袭藏青色绣团花纹对襟袄子的郑金梅,显得十分老气,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好几。 郑金梅进来时,脚步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低着头,目光始终落在地面,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揪着衣角,“佳贵仪,妾身给您拜年了。” 声音细小,带着几分怯懦。 谢知意看她这样,都不由放轻声音道:“郑才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妾身愚钝,不会说话,就不打扰贵仪了。”郑金梅坐都不肯坐,就要走。 “育琳,送郑才人出去。”谢知意也不好留客。 等人出去,张燕呢叹了口气,道:“郑姐姐以前胆子没这么小,都是被贵妃娘娘给吓得。” 谢知意眸光微闪,却没有追问贵妃做了什么。 张燕呢见她不问,犹豫片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贵仪打算在宫内宴上,表演什么才艺?” 宫内宴就是给宫中低位嫔妃的一次机会,表演的好,露了脸,或许就能得到皇帝的垂青。 陈育琳给谢知意讲过宫内宴的规矩了,谢知意还没决定是否表演,“或许会抚琴,张才人呢?会表演什么才艺?” “我啊,还是跳舞。”张燕呢笑道。 “那今晚,我得好好欣赏。”谢知意笑道。 这时,芒种把糕点方子写好了,张燕呢拿着方子告辞离去。 她刚走,汪惜巧就来了,她刚一落座,就问道:“佳贵仪,你说是谁要害大公主,我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 大公主是女孩儿,又不能争诸,碍不到人的路呀。 谢知意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哂笑道:“这个我也想不出来,与我们无关的事,还是不要多管为好。” 汪惜巧想了想,“你说的对。” 她也略坐了会,喝了半盏茶,就离开了。 第六十九章 回击 时近午时,谢知意以为石玉晓和柳月素会下午再过来了,刚要让芒种去传膳,外面就通报,“柳选侍来给贵仪拜年了。” “请她进来吧。”谢知意整了整衣襟,应道。。 柳月素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的就是谢知意进宫,与后宫众人见面时,穿得那一袭月白色绣兰草的袄裙,略显清冷。 她手中还捧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妾身见过佳贵仪,愿贵仪新岁安康,诸事顺遂。” 说着,将梅花递与一旁的芒种,“这梅花香气清幽,恰似贵仪高洁的品性,妾身一眼便觉相称,折来相赠,还请贵仪莫要嫌弃。”“有心了,快请坐。”谢知意笑,“芒种,去把花供上。” 柳月素入座后,目光扫过殿内的布置,夸赞道:“佳贵仪果然是风雅之人,这殿中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温馨,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贵仪独特的品味与心境。” 谢知意轻轻一笑,端起霜降新上的茶水,“柳选侍过誉了,不过是些寻常摆设,喝茶。” 柳月素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赞道:“这茶入口甘醇鲜爽,有种春日清晨漫步于茶园,清新感扑面而来。咽,茶香于舌尖久久不散,回甘悠长,仿若置身云雾缭绕的仙境,实在是妙极。” 这茶被柳月素夸得天花乱坠,谢知意却没有丝毫得意,淡笑道: “这是贡茶黄翎毛,味道还算不错。” “这茶实在是难得的好茶,妾身有幸品尝,实乃有口福。”柳月素放下茶杯,盈盈下拜,“贵仪心善,妾身在这后宫之中,实在是举步维艰。妾身斗胆,想投靠贵仪,往后定当鞍前马后,唯贵仪马首是瞻。” 谢知意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伸出手,虚扶了一把柳月素,轻声道:“柳选侍快快请起,都是在这宫中讨生活的人,说什么驱使不驱使的。大家平日里相互帮衬,也是应该的。” 话虽说得温和,可其中的意思却模棱两可,并未给柳月素一个明确的回应。 她如今不过是个从四品的贵仪,位分并不高,实难护得住旁人周全。柳月素不去攀附那些位分更高的妃嫔,反倒来投靠她,无论从哪个角度思量,都让她不敢贸然做出决定。 柳月素见谢知意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虽感失落,却也知这种事急不得。 她赶忙又挺直了身子,神色愈发恭顺,声音中满是赤诚:“贵仪,妾身身份卑微,贸然前来投靠或许唐突了些。但妾身对娘娘的倾慕与忠心绝无半分虚假。往后,若娘娘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哪怕是赴汤蹈火,妾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妾身定会在这后宫之中,为娘娘留意各方消息,绝不让娘娘受到一丝委屈。” 谢知意嘴角那抹笑意未改,轻声应道:“柳选侍的心意,我记下了。” “妾身就不打扰贵仪了。”柳月素知晓今日已无法再进一步,便再次盈盈下拜,行了个大礼后,才起身离去。 门帘落下,谢知意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后宫之中,人心复杂,柳月素此举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还需时日细细观察。 “芒种,传膳吧。”谢知意捏了捏眉尖,应酬也是件累人的事。 膳食还没送来,王掌珠打发她的宫女娉婷,送来了拜帖,全了礼数。 而石玉晓直到申时正,谢知意出门要去仁寿宫的千秋殿,参加宫中内宴,她都没有来给谢知意拜年。 霜降不满地嘀咕道:“这个石美人,好过份,害得贵仪为了等她,都没有午后小憩。” “如今昼短夜长,午后不小憩也没关系。”谢知意扶着她的手上了轿舆。 石玉晓前来拜年与否,谢知意并不在意。然而石玉晓这般行事,却将她置于了两难之境。 若不对石玉晓稍加惩戒,长此以往,且不说其他嫔妃,只怕连宫里的宫女太监都会觉得她生性柔弱、易于拿捏。 石玉晓既然行事如此肆意,那她也不能一味地宽容下去。 谢知意太明白,在这后宫之中,必要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她并非是心狠手辣之人,只是身处这复杂诡谲的后宫,若不懂得自保,只会被人踩在脚下。 坐在轿舆上,谢知意幽幽的叹了口气,一件简单的事,被石玉晓给弄复杂了。 轿舆稳稳的在仁寿宫外停下,谢知意从轿舆下人,走进了千秋殿。 一众嫔妃们早已盛装齐聚,三两成群地闲聊着。 谢知意一进入,便有不少目光投来,她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招呼。 在位置上坐下,她的眼神却看似不经意地在殿内四处张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张燕呢注意到了谢知意的异样,笑问道:“佳贵仪,您这是在找什么呢?” 谢知意拿帕子半掩着嘴,小声道:“石美人没去我那儿,我担心她出了什么事?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感染风寒生病了,得赶紧找太医诊断,可不能因是大年初一,就讳疾忌医。” 听话听音,张燕呢瞬间明了,谢知意这番话的用意,配合道:“贵仪不必担心,今儿上午,妾身见过石美人,瞧脸色好着呢。” 王掌珠听了张燕呢的话,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嘴角浮起刻薄的笑,尖声道:“石玉晓能有好脸色?她本就不懂规矩、毫无礼数,降位分都是轻的。当初就该好好整治,让她明白后宫尊卑。可她受罚后仍不知收敛,大年初一不知跑哪去了,保不准又在惹是生非。” 谢知意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她早料到王掌珠会落井下石,可这般抹黑还是让她咋舌,“绰贵仪,话别这么说。石美人许有难处,同在后宫,能帮衬就帮衬。” 她清楚,王掌珠对石玉晓恨之入骨,不会轻易罢休。 “你呀,别太好心,她连给你拜年都不去,显然没把你当回事,你还替她说话,蠢哟。”王掌珠翻了个白眼,瞬间对谢知意的敌意都减弱了。 谢知意没想到这事会一箭双雕了,笑了笑,没再多言。 张燕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滑过,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第七十章 碰瓷 正说着,石玉晓从殿外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蓝绿色绫罗袄,袄上绣着墨梅,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兔毛,将她圆润的身形衬得清秀质朴。 她肤色偏黑,透着健康的光泽,圆圆的脸上带着略显憨傻的笑容,发丝间挂着些未化的雪花,让人一眼望去,只觉这女子娇憨有余,聪慧不足。 石玉晓在她的位置上坐下,王掌珠站起身,故意从石玉晓身旁路过。 “哎哟!”王掌珠扯着嗓子尖叫,脚步一乱,身子猛地往前一扑,胳膊在空中慌乱挥舞,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往前踏出一步,站稳,回头,目光凶狠狠地盯着石玉晓,“石美人,你为何伸脚绊我?要是我的脚崴了,你赔得起吗?” “绰贵仪,你可别冤枉我,我好好的坐着,才没有伸脚绊你,你自己走路不稳,可别赖我头上。”石玉晓不满地道。 “哼,你还敢狡辩!这么多人看着呢,大家都亲眼所见,难道还能都冤枉你不成?”王掌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殿内其他人的注意,纷纷看了过来。 “你既身为宫中嫔妃,理当严守规矩礼数。今日竟如此放肆,胆敢绊倒本宫,若不加以惩戒,日后还如何得了!” 石玉晓闻言,霍然起身,毫不退缩地辩驳道:“绰贵仪,莫要仗着自己位分高,仅凭一张嘴便在此随意污蔑人!” 王掌珠听闻,不屑地轻哼一声:“我堂堂贵仪,岂会无端编排你这小小的美人?” 石玉晓欲再争辩,谢知意适时开口,温言劝道:“绰贵仪切勿动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妙了。石美人年纪尚轻,不懂规矩亦是常情。您大人有大量,不必与她计较。” 话锋一转,又对石玉晓道,“不过,石美人,你今日之举确有失礼之处。宫中行事,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即便是安坐,亦应姿态优雅,怎可如此随性。今日你冒犯的只是贵仪,我们自不会为难你。但若他日得罪了他人,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张燕呢见状,笑着打圆场道:“绰贵仪,消消气,您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自己,就当石美人是无心之失吧。” 王掌珠冷哼一声,盯着石玉晓,道:“看在你们都为她求情的份上,今日我且饶了你,要再敢没有规矩礼数,我定会好好教训你。” 石玉晓被她这话气得头脑发昏,脱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今日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王掌珠被激怒,作势要冲上去教训石玉晓。 石玉晓也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就冲她嚷道:“来啊!难道我还怕你不成?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 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张燕呢急声道:“哎呀,绰贵仪,请息怒!石美人,你还是收敛些脾气吧,这里是后宫,可不是市井。” 就在王掌珠和石玉晓剑拔弩张、即将大打出手之际,一道沉稳且带着威严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贤妃沈落霞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进来。 她身着宝蓝色绣宝相花纹的对襟大袖袄,披着狐裘斗篷,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丝毫没有掩盖住她眼中的犀利。 王掌珠看到贤妃沈落霞,原本高高扬起的手瞬间停在半空,脸上的怒容也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福身行礼道:“妾身给贤妃娘娘请安。” 石玉晓虽然满心不甘,但也不得不跟着屈膝行礼。 “你们一个贵仪,一个美人,都是有品阶的妃嫔,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若传出去,成何体统,将陛下的颜面置于何地?”贤妃沈落霞不悦地训斥道。 王掌珠辩解道:“娘娘,不是妾身要闹,是这石美人绊了妾身一下,妾身让她注意仪态,她不听一,学以下犯上,言语间对妾身多有冒犯,妾身一时气不过……” 石玉晓一听,立刻大声辩驳:“娘娘,是她先咄咄逼人,仗着自己位分高些,便随意欺压妾身。” 贤妃沈落霞抬手示意两人住口,目光落在石玉晓身上,语气温和地道:“石美人,虽然你年纪小,但在后宫之中,尊卑有序,不可肆意妄为。就算绰贵仪有错在先,可你身为低位妃嫔,言语冲撞便是你的不对。” 石玉晓不服气的鼓起了腮帮子,不过贤妃沈落霞的位分比她高大多,纵然不服,也不敢言语,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 不等王掌珠得意,贤妃沈落霞又说她了,“绰贵仪,你的位分高于石美人,应以身作则,宽以待人。今日之事,你也有失偏颇。若再如此,本宫定要向皇上禀明,让皇上定夺。” 王掌珠同样不服,但忌惮贤妃的位分,“娘娘教训得是,妾身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贤妃沈落霞不管两人是真知错,还是假知错,各打了五十板后,就粉饰太平,“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日后你们二人需和睦相处,若再让本宫听闻有类似之事发生,定不轻饶。” 说完,贤妃又环顾四周,对其他妃嫔说道:“你们也都记住了,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是皇家颜面所在,切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规矩。” 众人纷纷应是,等贤妃落了座,才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殿中,有贤妃这位高位妃镇着,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交谈。 过了会,身穿石青色常服,头戴常服冠,比昨日的除夕宴,打扮的还要华丽几分的贵妃方允娴。 她在左首位置上坐下,抬眸看着坐在右首位置上的贤妃,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悠悠开口道:“往年这时候,贤妃不都在太后身畔,陪着一同前来嘛。今年倒是稀奇,怎么独自来了?莫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故意顿住,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听闻贤妃的嫡妹沈八小姐,要参加选秀,不知这消息可属实?” 贤妃沈落霞神情自若,淡淡地抿了一口手中的茶,“贵妃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 第七十一章 才艺 贵妃方允娴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抬起手,欣赏着护甲,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沈八小姐可是嫡出,金尊玉贵,想来选秀一事定能顺风顺水。不像有些庶出的,哪怕入了宫,即便有几分手段得了圣宠,根基上到底还是差了些。” 沈落霞闻言,面上神色一派淡然,优雅地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语气舒缓且沉稳:“贵妃娘娘这话怕是有所偏差。这宫中之人行事,一来仰仗皇上的恩宠,二来倚靠自身实打实的能耐。遥想当年,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当今圣上于重重艰难险阻中,凭借非凡的谋略与胆识,一路披荆斩棘、脱颖而出。其以卓绝之才,在激烈的权力角逐里崭露头角,最终荣登大宝,足以见得,在这深宫内苑,嫡庶身份并非决定一切的关键要素。” 贵妃方允娴听到沈落霞这番话,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 当今圣上就是庶出,她刚刚那番关于嫡庶的言论,可不就等同于暗讽了皇上。 但她不能轻易认下这错,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初,“哼,贤妃这么会说话,懂规矩,怎么就不好好让人管束一下令妹,听闻她近日在府中行事颇为高调,也不知这性子,入了宫能否讨皇上欢心。” 沈落霞见方允娴转了话题,也顺着她的话题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选秀入宫,品德才情亦是极为重要。听闻贵妃娘娘的舅家表妹魏静依,也在此次选秀之列。想必魏小姐姿容出众,才德兼备,定能在选秀中脱颖而出。” 方允娴善妒,对表妹要参选一事,非常不满,但没能阻止得了,听沈落霞这话,恨得牙痒痒的,但依旧嘴硬地道:“本宫的表妹出身名门,自然是才情出众,岂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可比。日后在宫里,必然能得到陛下的喜爱。” “那是一定的,毕竟有贵妃娘娘提点,魏小姐怎么会不讨得陛下喜欢。”沈落霞故意道。 此时,殿外传来静鞭声,皇帝来了,没能占据上锋的方允娴恨恨地剜了沈落霞一眼。 众嫔妃起身垂手恭立,皇帝萧浔扶着沈太后,带着皇后余少云和大皇子萧烁缓缓步入殿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嫔妃行礼道。 萧浔在宝座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温和,抬手道:“都平身吧。” 众人纷纷起身,各归其位。 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暖意融融。 沈太后轻抿了口茶,微笑道:““今日这般景象,实乃天赐之福,我皇家阖家欢聚一堂,尽显和乐融融之象。哀家深知诸位才情出众、斐然不凡,值此良辰美景,若能有幸欣赏各位一展所长,于哀家与皇上而言,皆是难得的幸事,日后亦能留下一段佳话,不知哪一位愿意率先为这盛宴添上一抹亮色呢?” 众嫔妃虽想在皇帝面前表现,可又不愿做那块抛砖引玉的砖,一时之间,都没人出场。 石玉晓发现谢知意手按在桌上,似乎要起身,忙抢先道:“妾身不才,愿为太后与皇上献丑,以助雅兴。” 言罢,她解下外裳,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快步走到殿中开阔处,朝萧浔和沈太后行礼。 鹦鹉过去跟乐师说了一声,乐师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 石玉晓侧身,摆出起式,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谢知意,眉头一扬,眼中满是挑衅。 谢知意对此不以为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陡然间,激昂的鼓点轰然奏响,仿若平地炸响的惊雷,瞬间将周遭的气氛点燃。 石玉晓伴着节奏,身姿如电般猛地旋身而起,双臂高高扬起,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她抬腿、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裙摆随着她的舞动烈烈翻飞,恰似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而衣袂边缘镶嵌的金色丝线,在灯光的映照下,随着她的动作闪烁不停,宛如暗夜之中流淌的璀璨星河,夺目至极。 谢知意看着石玉晓那流畅且刚劲的舞姿,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不得不承认,石玉晓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只要她日后不再做那些糊涂蠢事,以她这份才情,在这深宫中,想来定能谋得一席之地。 果不其然,石玉晓这一舞,成功倾倒了宝座之上的萧浔。 只见萧浔站起身来,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开口赞道:“石美人此舞,刚劲与柔婉并蓄,舞姿灵动飘逸,神韵超凡脱俗。朕观之,其舞艺之精湛,在后宫之中堪称上乘。”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总管,声音洪亮,朗声道:“传朕旨意,石美人舞姿卓绝,才情出众,即日起,晋为贵人。” 石玉晓听闻,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之色,难掩心中激动,忙盈盈下拜,恭敬道:“妾身谢陛下隆恩。” 随后,她喜滋滋地回到座位,得意之余,还不忘朝着谢知意抛来一个挑衅的目光。 谢知意见此,满心无奈,只得抬手抚额,轻轻叹了口气,就石玉晓这脑子,只怕以后还是会做蠢事。 石玉晓仅凭一支舞得到了晋升,与她不对付的王掌珠,又妒又嫉,起身道:“陛下,妾身虽愿抚琴一曲,为陛下助兴,还望陛下恩准。” 萧浔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期待,“准了。” 太监搬来瑶琴,置于殿中。 王掌珠款步上前,缓缓坐下,调整了一下气息,便开始弹奏。 琴音袅袅,音色柔和,但稍显单薄,节奏也不够流畅,听着不够动人。 王掌珠显然有些紧张,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石玉晓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对鹦鹉嘀咕道“就这琴艺,她也好意思在陛下面前献丑。” 谢知意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太过得意忘形了。 第七十二章 较劲 一曲终了,王掌珠起身,脸色微微泛红,娇声道:“陛下,妾身献丑了。” “绰贵仪有心了,这琴音虽不算绝妙,却也能听出几分用心。”萧浔对她的琴艺谈不上失望,嫔妃能伺候好他就行,想听琴,可以让乐师弹奏,“赏绰贵仪一柄如意。” 没能获得晋升,王掌珠虽不甘,但也只能扬着笑脸,“谢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会,张燕呢起身道:“妾身的琵琶尚能入耳,愿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弹奏一曲。” 萧浔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张燕呢擅长跳绿腰舞,没想到她不跳舞,改弹琵琶了,“朕倒是不知爱妃何时有了此技艺,既如此,且弹奏来听听。” 张燕呢款步走到殿中早已备好的琵琶前,将琵琶抱入怀中,试了试音,这才开始弹奏《阳春白雪》。 起初,琵琶声在殿内响起,音色倒也清脆,只是少了几分灵动,每一下拨弦,犹如刻板应制,音符虽依次而出,却难以拼凑出一幅鲜活的画面。 随着曲调推进,旋律的变化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既无激昂之态以夺人眼目,亦无舒缓之韵可沁人心脾。 时而急促的音符,仿若仓惶赶路的行人,缺了些韵律的美感;时而舒缓之处,又似一潭平静的湖水,泛不起多少涟漪。 殿内众人起初还带着几分期待,可随着乐声延续,神色渐渐趋于平淡。 萧浔原本微微挑眉的神态,此刻也恢复了常态,眼中不见惊喜,只是静静聆听,神色间带着一丝敷衍。 乐声在殿内回荡,却未能将众人带入任何奇幻的世界,只是单调地充斥着空间。 一曲终了,余音很快消散在殿内,片刻的安静后,张燕呢羞涩地道:“陛下,太后娘娘,妾身献丑了。” 萧浔笑着开口:“张才人此曲,倒是给朕带来了几分惊喜。虽技艺尚有提升之处,但这股子钻研的劲儿值得嘉奖。赏张美人一对翡翠耳环。” 张燕呢没王掌珠那么贪心,能得到陛下的赏赐,就是莫大的荣幸,忙盈盈下拜:“谢陛下隆恩。”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其他嫔妃见状,也纷纷跃跃欲试,想要在皇上面前一展才艺。 谢知意没想过特立独行,不展示才艺,身为嫔妃,争宠是必然的,在周良嫔献上绣品,得了赏赐退下后。 她起身道:“陛下,妾身愿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吹奏一曲笛子,聊表心意。” 萧浔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打趣道:“朕以为爱妃会展示书法,没想到爱妃还精于笛艺。” 谢知意微微福身,浅笑回应:“陛下谬赞,书法乃妾身闲暇时陶冶情操之举,而这笛艺,妾身也略有涉猎,希望能博陛下与太后娘娘一笑。” 说罢,谷雨早已呈上一支碧玉笛子,笛身温润,泛着柔和的光。 谢知意轻启朱唇,将笛子置于唇边,玉指灵动地在笛孔上按动。起初,笛声轻柔舒缓,如潺潺溪流,在殿内缓缓流淌,带着丝丝缕缕的悠然之意。 随着旋律推进,笛声忽而一转,变得激昂起来,仿若金戈交鸣,又似长风呼啸,带着磅礴之势,让人仿若置身于沙场之上,看那万马奔腾,将士们奋勇厮杀。 萧浔原本闲适靠在宝座上,此刻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沈太后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皇后余少云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谢知意身上打转,令人难以捉摸。 贵妃方允娴的脸上,则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嫉恨之色,护甲划过椅子扶手,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音。 贤妃沈落霞眸色微沉,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只是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显然她内心并不如她表面那般的平静。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片刻后,萧浔率先鼓掌,高声赞道:“好!好一曲笛音,佳贵仪这技艺,当真是精妙绝伦,让朕大饱耳福。来人,赏!赏佳贵仪绸缎十匹,珠宝一盒。” “谢陛下。”谢知意盈盈下拜行礼。 贵妃方允娴见萧浔对谢知意赞赏有加,妒火中烧。 她娇声道:“陛下,妾身许久未曾抚筝,大过年的,心痒难耐,也想为陛下弹奏一曲,让陛下再添几分兴致,可好嘛?” 她微微嘟起嘴,眼眸含情地望向萧浔。 萧浔感念生母,对舅家向来极为看重,贵妃方允娴正是他大舅的女儿,自小与之亲厚,虽她平日里善妒骄纵,可念及舅家情分,又瞧着她此刻这般娇俏模样,终是不忍拂了她的意,笑着点头应允道:“爱妃既有此雅兴,朕自然乐意聆听。” 方允娴得意地瞥了一眼谢知意,随后起身,款步走向那架古筝。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态,玉指轻挑,试了试音,那古筝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紧接着,她开始弹奏起来,曲风激昂热烈,与方才谢知意的笛音截然不同。 方允娴从小苦练,指法娴熟,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她内心的不甘与争强好胜,那琴弦在她指尖下好似被赋予了仙法,快速跳动,如金戈交击,又如急雨骤落。 一曲弹罢,方允娴起身盈盈下拜。萧浔拍掌大笑:“贵妃这筝艺,果真是不负朕的期待,妙极妙极!来人,也有赏赐,赐贵妃翡翠如意一柄,锦缎二十匹。” “谢陛下赏。”方允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又看了眼谢知意,却见谢知意在剥松子,神情淡然自若,仿佛根本不知道方允娴在与她较量。 看到谢知意舒适自在的模样,方允娴更生气了,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可是在皇帝表哥面前,她不能失态。 方允娴强压下怒气,在位置上坐下。 “啊啾。”大皇子萧烁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皇后余少云见状,急忙启奏:“陛下,时候不早了,这场宴会已持续一个半时辰,此刻天色渐暗,外头又飘起了雪,寒意愈发重了,是不是该散席了?” 萧浔本就担心自己这病弱的儿子,听皇后这么一说,愈发忧虑,忙向太后请示:“母后,要不就此散了吧?” “嗯,散了吧。”沈太后微微颔首,言罢,缓缓起身。 众嫔妃见状,纷纷跟着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目送皇帝、太后、皇后以及大皇子离去。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众嫔妃登上各自的轿舆,朝着各自的宫院而去。 第七十三章 巧让 正月初二,民间是出嫁女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但后宫的嫔妃不能出宫回家,只能宣召娘家人进宫。 谢知意在大虞的娘家人,就是榴序营和榴序村的人,而秦商的太太也在年前,递了牌子进宫。 雪花纷纷扬扬,自铅灰色的苍穹飘落,轻覆长春宫的琉璃瓦,窗棂上凝了一层薄霜,室内却暖意融融。 清极院内,谢知意穿深绿色绣白梅的交领棉袄和马面裙,端坐在暖阁的榻上,神色中透着几分期待,目光不时投向院门口。 “贵仪,秦太太到。”霜降去宫门处接的人。 “请秦太太请来。”谢知意扬声道。 秦太太穿着四品恭人服饰,迈着端庄的步子走进了暖阁,见到谢知意,就要敛衽下拜,谢知意及时道:“免礼。” “贵仪,可算又见到您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刚入大虞时,您和老爷忙着商量榴序营的事,妾身也没机会跟您多说上话,这一进了宫,就难得有机会能这般亲近说说话。”秦太太虽没行礼,但还是半躬着身子。 谢知意示意秦太太坐下,又吩咐霜降上茶。 秦太太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间满是欣慰:“贵仪,这次进宫,妾身是要向您报喜。今年冬日虽冷,好在有贵仪先前安排修建的暖棚,又买了大批御寒的衣物和粮食,日子过得相当安稳。” “孩子们如何?”谢知意笑问道。 “贵仪放心,您安排的那些夫子,学问好又尽责。如今村里不少孩子都能背下好几篇文章了,往后定能出几个有出息的。”秦太太笑着回应,脸上洋溢着自豪。 “暖棚里的作物收成如何?”谢知意又问。 “这暖棚可真是个稀罕物!南边请来的师傅们,都很尽心尽力的种,年前运到城里卖了一批,村民们过了一个富年。村里几个年轻后生,都很听话,跟着师傅们学,认真着呢。”秦太太的话语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谢知意含笑颔首:“如此甚好。” 秦太太接着道:“年轻后生除了在暖棚干活,空闲时会跟着榴序营的兄弟们操练,虽说辛苦些,但吃得好穿得肯,个个都精神抖擞的。这都是贵仪的恩典。” 谢知意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秦太太可莫要这般说,我不过是出了些微薄之力,能有今的成果,都是秦大人村长他们的功劳。” 而后,她又问道:“村里的老人们可还好?” “儿孙们都争气了,老人们可开心了,也能安享晚年,含饴弄孙。”秦太太乐呵呵地道。。 “看到榴序村如今这般景象,我也算安心了。往后若有难处,你们尽管进宫告诉我。”谢知意轻舒了口气。 秦太太起身,再次半躬着身子:“贵仪放心,榴序村如今在您的庇佑下,越来越好。村民们都盼着您在宫里一切顺遂,长命百岁。” “放心吧,我在宫里一切安好。”谢知意温柔地浅笑道。 又闲聊了一会,就到了秦太太离宫的时辰,谢知意让谷雨把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这一匣子里珍珠,你拿回去嵌首饰。” “这两匹绸缎,你拿回去做衣裳。” 谢知意赏了一堆东西给秦太太,还让霜降带着福生他们送秦太太出宫。 接下去几天,谢知意的日子过得相当无趣,正月里,皇后余少云和沈太后,都免了各嫔妃早上请安一事,谢知意接连几天,连清极院的门都没出。 正月初六的午后,王福全出现在了清极院,传萧浔的口谕,让谢知意晚上去乾清宫去侍寝。 谢知意照旧用馥撷露洗了头发,用过晚膳后,就被轿舆抬去了乾清宫。 侍寝的规程是一样的,谢知意在偏殿沐浴,换上寝衣,披着斗篷,去寝殿。 进到寝殿,就见皇帝萧浔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棋子交错,似是正处于棋局胶着之时。 萧浔抬眸,目光落在谢知意身上,微微挑眉,开口问道:“爱妃,可会下棋?” “回陛下,妾身略懂一二。”谢知意欠身道。 萧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哦?那你棋艺如何?” 谢知意目光坦然,神色间带着一丝谦逊,说道:“妾身自认为,妾身的棋艺远没有书法好。” “哈,你回答倒是有趣。”萧浔示意她坐到对面,“与朕对弈一局可好?” “妾身会全力以赴的。”谢知意坐下,看着棋盘,立刻分析着棋盘上的局势,拈起白子,轻轻落下。 随着谢知意白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萧浔执黑子果断回击,每一步都尽显帝王的果决与霸气。 谢知意并不相让,她的白子似灵动的飞鸟,看似轻巧,却总能巧妙地化解萧浔的攻势,在险象环生中寻得生机。 寝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而棋局渐入尾声,谢知意的目光在棋盘上流转,指尖轻轻摩挲着白子,看似在思考如何落子,实则已悄然布局。 棋盘上黑白势力犬牙交错,胜负仅在毫厘之间。 萧浔眉头微皱,专注于棋局,丝毫未察觉谢知意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 谢知意思索良久,才落子,不为赢,只为精准地将自己的败局定格在半目之差。 萧浔看着棋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便放声大笑起来,“爱妃,你这棋艺虽高,今日却还是输给了朕!” 他的笑声在寝殿内回荡,满是胜利者的豪情。 谢知意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懊恼神情,“陛下棋艺精湛,妾身甘拜下风。妾身回去多摆摆棋局,下回定要赢过陛下。” “那我等着呢,下回你来赢我。”萧浔起身,“不早了。” 说着,伸手就将谢知意拉入他的怀中。 她比他矮一些,头正好抵在他下颌处。 萧浔低下头,闻到她发间的清香,那味道像春日花园里的花香,又似夏夜微风中轻拂的茉莉。 “这是什么香味?”他好奇的问道。 “馥撷露,用乌斯曼草、旱莲草、茉莉等多种花草精华特制的香露,妾身拿来洗发。” “原来如此,倒真是独特,让人闻之心旷神怡。”萧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缱绻。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重合的身影。 第七十四章 港口 谢知意第二次侍寝后,得到了萧浔赏赐的一盏八宝琉璃灯。 灯身呈八角形,每一面都雕琢着不同的祥瑞图案。 一面是栩栩如生的凤凰,凤羽飘逸,周身的火焰纹用赤金勾勒,在琉璃衬托下闪烁微光。 一面刻着蜿蜒的巨龙,龙须清晰,龙睛镶嵌红宝石,龙身鳞片以金箔粘贴,在光线中泛着光泽,威严尽显。 其余几面,或是盛开的牡丹,花瓣层次分明,纹理细腻;或是灵动的瑞鹿,身姿矫健,鹿角点缀珍珠,透着祥瑞。 灯顶有颗圆润的夜明珠,柔和的光与灯内烛光交融,照亮房间。 夜明珠周围环绕着翡翠雕琢的如意云纹,翡翠的碧绿与夜明珠的莹白相互映衬,更显典雅。 在灯的边缘垂着精美的璎珞,由金丝编织,缀着五彩宝石和珍珠,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盏八宝琉璃灯精美的不像凡间之物,每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奢华。 谢知意得赏赐,最生气的人是贵妃方允娴,“本宫向陛下讨要,陛下都没给本宫,陛下凭什么给谢知意那个贱人,狐媚子,该死的狐媚子!” 比起方允娴的暴怒,王掌珠和石玉晓在意的是:“为什么陛下不宣召我侍寝呢?” 正月初九,萧浔开始新的一年第一次早朝,早朝最重要的议程就是开海岸。 萧浔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沉稳,率先开口:“自袁副使建言开放海岸,已过去数日,今日且听诸位有何新的见解?” 蜀王萧淙出列道:“陛下,臣弟走访京城专营海外奇货的大商户,他们愿出资助力沿海贸易,并告知臣弟,南洋一带对我朝丝绸、瓷器需求极大,利润丰厚。” 兵部尚书齐镐神色忧虑,上前谏言:“陛下,沿海百姓帮派林立、利益纠葛多,贸然开放易起冲突。臣建议设沿海贸易司,派得力官员协调各方,水师亦加强巡逻,构建烽火台预警体系,以确保沿海安稳。” 户部尚书陈宏则建议道:“陛下,臣认为应重新制定海岸商税,设监察机构防贪污,确保足额入库。” “陛下,为防异域风俗乱我纲常,可设译馆筛选海外书籍,强化沿海学堂礼教教育。”礼部尚书更注重礼教。 工部尚书马海满脸振奋:“陛下,已研讨改良船型、建设码头的方案,臣愿亲赴沿海督造。” “沿海贸易司官员选拔关键,建议全国选拔有经验者,设考核激励。”吏部尚书林哲已经在考虑怎么安排官员了。 萧浔听完,目光坚定:“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朕决定先在钱塘、椒江、东瓯、通州和海州五处试行开放港口,设沿海贸易司,由袁锴暂领司事,协同推行新政,稳步施行。望诸位齐心协力,开辟海上繁荣之路。” 殿内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朝廷开放五个港口,出海贸易,这是机会亦是挑战。 谢知意虽身处深宫,但前朝的消息,她还是很快就知晓了。 海岸开放的事,她没经历过,但大夏往西行的两条商路,带来了丰厚的回报,这让她知道了贸易对于国家经济的巨大推动作用。 港口开放,无疑是大虞迎来全新繁荣的契机,是打破旧有格局、开拓未来的关键一步。 她必须从中分得一杯羹,唤来心腹太监陈进忠,“陈进忠,如今朝廷开放五处港口,又设立沿海贸易司,你通知刘叔,让他们尽快组织起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务必想办法加入到官家船队中去,跟着出海贸易。这其中的门道,让他们多花些心思,钱财该打点就打点,万不可错失这大好时机。” 陈进忠连连点头,将这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另外,通知秦统领,让他尽快往沿海贸易司里安插我们的人。手脚要干净利落,莫要被人察觉。安插进去的人,平日里多留意贸易司的动向,尤其是与商队往来、货物进出相关的事务,一有消息,即刻回报。”谢知意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思索片刻后,她又接着说道:“再传我的话给榴序村的村长,让他挑选一批身强力壮、头脑灵活的青壮年。这些人,或是加入官家的船队,在船上谋个差事,学习航海与贸易之事;或是进码头,参与码头货物的装卸、管理。都叮嘱好了,在外面行事要机灵些,莫要丢了我们的脸,若能寻到赚钱的路子,回来也好带动村里发展。” 陈进忠躬身应下:“主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一定将事情办妥帖。”说罢,便匆匆退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事情安排妥了,谢知意往引枕上一靠,拿过搁在榻几上的棋谱,翻看起来,又是一派悠闲姿态。 这天午后,王福全前往寿昌宫榴香馆,传皇帝口谕,宣召汪惜巧晚上前去乾清宫侍寝。 “恭喜贵人。”画屏和闲亭如释重负地道喜。 汪惜巧听到这个口谕,则是又惊又喜,她的身体自小就不好,进宫以来,更是一直在生病,她挺担心她的身体承受不住欢好带来的劳累和欢愉。 但身为和亲公主,进宫来,就是为了侍奉皇帝的,她不能逃避,也逃避不了。 而且五位和亲公主,她是第三个侍寝的,由此可见皇帝对她,也是有几分喜爱的吧。 汪惜巧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她今晚一定会好好伺候陛下的。 入夜后,汪惜巧被轿舆抬去了乾清宫,泡在温热的水中,她冰冷的身体,才慢慢回暖,脸色被热气一熏,多了一丝血色。 沐浴完毕,汪惜巧换上崭新的寝衣,裹着厚厚的斗篷,往寝殿去,灯火辉煌,映照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进到寝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让人心生敬畏,汪惜巧怯怯地抬头,看了眼坐要榻上看书的萧浔,屈膝行礼道:“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免礼,爱妃的身体可好?”萧浔关心的问道。 汪惜巧满脸羞红,“多谢陛下挂念,妾身已大好,定不负陛下厚爱。” 这话意味太明显,萧浔也就不多言,拥她入怀,往床边去。 可是,他仅仅是去解她的盘扣,她就激动的昏厥过去,这...... “宣太医。”萧浔意兴阑珊地下了床,沉声吩咐道。 第七十五章 吐血 太医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地,向萧浔行大礼道:“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给汪贵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萧浔双眉紧紧拧在一起,脸色阴沉。 “是,陛下。”太医恭敬地躬身,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为昏厥的汪惜巧诊脉。 他神色凝重,手指在汪惜巧的腕间停留许久,而后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查看。 片刻后,太医起身,毕恭毕敬地向萧浔回禀:“陛下,贵人只是因情绪过激,气血上涌,所以才昏厥,并无性命之忧,只需悉心调养一番便可恢复。” 萧浔微微点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既如此,便速速开些调养的方子,让她尽快好起来。” 太医领命,动作迅速地开好药方,递给一旁候着的太监,并仔细嘱咐了煎药的诸多事宜。 萧浔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汪惜巧,原本的兴致全然被败坏,满心烦躁,他转头吩咐宫女:“你们在这好好伺候汪贵人,朕去东侧殿安歇。” 言罢,他披上斗篷,带着贴身太监大步离去。 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映照着汪惜巧略显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卯时,萧浔如往常一样起身,准备去上早朝。刘顺福在一旁伺候他更衣,趁机禀报道:“陛下,汪贵人昨儿醒来服了药,又睡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等她醒了送她回寿昌宫。”萧浔一边说着,一边抬腿往外走,脚步匆匆,神色间透着几分冷淡。 天色微亮,刘顺福便依照萧浔的吩咐,安排人将已经醒来的汪惜巧送回寿春宫。 一路上,汪惜巧虽然端坐,但头低垂着,满心沮丧。 回想起昨晚的事,懊恼之极,日后,她怕是再也没有侍寝的机会了。 刚到榴香馆,汪惜巧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憋闷得难受,满心的期望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她越想越气,只觉喉咙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那殷红的血溅落在地上,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身边的宫女们见状,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慌乱地呼喊着:“贵人!贵人!这可如何是好!” “快快请太医。”画屏急切地道。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仔细诊治后,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忧虑地道:“贵人这状况极不乐观,乃是急火攻心、忧思过度,致使心脉受损、气血逆乱,才会吐血。若不即刻静心调养,杜绝一切刺激,只怕病情恶化,危及性命。” 画屏满脸忧虑,重重地点头,安排着小宫女们煎药、布置暖榻,悉心照料昏迷中的汪惜巧。 而此时的启元宫,一众嫔妃正依例前来请安。 这时,才人张燕呢故作诧异地问道:“汪贵人怎么还没来?莫不是睡过头了?” “说不定是昨儿个伺候陛下太过劳累,起不来了呢。”绰贵仪王掌珠话里带着一丝酸意,这么多天了,皇上都没宣召她侍寝,也不知道是不忘记她了。 王掌珠话一出口,引得周围几位嫔妃忍不住捂嘴轻笑。 张燕呢眼神闪烁,小声附和道:“绰贵仪所言极是,汪贵人初次侍寝,又得圣宠,难免会紧张些,想来是夜里没睡好。” 那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藏讥讽。 张燕呢还添上一句,“不过就算伺候陛下辛苦,这请安的规矩不能废呀。在座的,那个没伺候过陛下呢。” 王掌珠气呼呼地道:“这汪贵人,才刚侍寝一次,就敢如此托大,连请安都不来了。莫不是仗着陛下的宠爱,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看着如此义愤填膺的王掌珠,皇后余少云目光微闪,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 贵妃方允娴阴阳怪气地道:“瞧瞧,一个小小的汪贵人,仗着陛下一夜恩宠,便敢这般张狂。分明是没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更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皇后娘娘,你要是不好好管管,明儿这个人不来,后儿那个不到,后宫的风气可就坏了。” 余少云放下茶杯,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贵妃娘娘,这般妄加揣测,实在有失您的身份。汪贵人新承恩宠,初涉后宫,心中难免慌乱,再者对宫中规矩也不甚熟悉,误了请安时辰,想必只是无心之失。想当初,咱们不也都有懵懂无知的时候吗?依我看,汪贵人绝无托大之意。皇后娘娘一向宽厚仁慈,往昔也曾包容过贵妃娘娘您的小疏失,您又何苦与一个位分低微的贵人这般计较呢,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不够大度。”贤妃沈落霞看似在劝方允娴,实则在揭她的短。 “贤妃还真担得起这个贤字,到显得本宫小肚鸡肠了。”贵妃方允娴冷笑。 “好了,汪贵人若是因身体不适不来请安,情有可原,若是故意为之,本宫自会依宫规处置。”皇后余少云威严地撂下这句话,就起身往外走,带着众嫔妃去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 寿春宫榴香馆里,汪惜巧悠悠转醒,只觉浑身乏力,想到进门时,吐得那口血,更是心灰意冷。 画屏见她醒来,急忙端来药汤,“贵人,您可算醒了,快把药喝了,身子要紧。” “不中用,年少便吐血,命数怕是没剩多少时日了。就算侥幸能多活几年,往后也是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 “贵人莫说这丧气的话,太医院的诸位太医皆是杏林圣手,他们都已悉心诊治,开了这方子,定能慢慢调养好您的身子。”画屏劝道。 汪惜巧却不肯喝药,这时王福全来传新的旨意:“陛下有旨,封汪氏为‘婉贵人’,望其日后恪守本分,侍奉陛下。” 这道旨意让汪惜巧精神一振,画屏赶紧道:““贵人,您看,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这封赏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才能不负陛下厚望啊。” 汪惜巧接过药碗,“你说的对,我定要好好调养身体。”这样才能再次侍寝。 第七十六章 提醒 谢知意从慈宁宫请安回来,芒种上前禀报,萧浔虽没晋升汪惜巧的位分,却赐给了她封号。 昨晚汪惜巧侍寝是个什么状况,谢知意多少有些好奇,但她没有打探之意,而是在考虑,要不要提醒汪惜巧请安的事。 谢知意思索片刻,觉得于情于理,还是该提醒汪惜巧一声,“谷雨,你把那柄嵌珠如意,送去汪贵人那儿恭喜她获得封号,顺便跟她说一声,每日都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断不可以缺席。” “奴婢晓得了。”谷雨换了身衣裳,捧着锦盒,往寿昌宫去。 汪惜巧服了药,昏昏沉沉的又迷瞪了过去。 画屏守在她身边做着针线活,一个小宫女突然探头探脑地进来道:“画屏姐姐,闲亭姐姐让你过去一趟。” “我守着主子呢?”画屏皱眉,放下绣棚,“你进来伺候着。” 画屏走了出去,就见闲亭在东耳房外,冲她招手,“做什么?主子病了,你还淘气。” 说着她走了过去,闲亭一把将她拉进东耳房,就进谷雨坐在那儿,讶然问道:“谷雨,你怎么过来了?” 谷雨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画屏,我家佳贵仪听闻婉贵人得了封号,特让我送这柄嵌珠如意来道喜。” 说着,她轻轻打开身旁的锦盒,盒中如意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珠子圆润饱满,一看便是难得的好物。 “另外,我家贵仪还特意叮嘱我,让我跟婉贵人提个醒,往后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千万别迟了,宫里的规矩向来严,半点马虎不得。” 一直担忧着主子身体的画屏,这才意识到她忽略了什么,万分感激地道:“谷雨,多谢佳贵仪,劳烦你回去跟佳贵仪说,等我家主子病好了,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谷雨笑了笑,“行了,你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吧,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出去。”画屏客气地道。 到了院门外,谷雨拦着她,“好了,送到这就行了,你呀,赶紧忙你的事去吧。” “那你慢走。”画屏望着谷雨离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心中犯起了难。 主子正病着,若是让她知道忘了请安这等大事,指不定得多着急上火,病情怕是会加重。 思来想去,画屏决定自己前往启元宫,替主子请罪,嘱咐闲亭照顾好汪惜巧,她才匆匆出了寿昌宫,往启元宫去。 到了启元宫,画屏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进去求见。 通报之后,她进了东侧殿的暖阁,只见皇后余少云正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卷。 画屏赶忙上前,跪地请安,声音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忐忑:“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家汪贵人自进宫以来身子一直抱恙,昨晚里又感染了风寒,病情加重,故而未能前来请安,特让奴婢来向娘娘请罪,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余少云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画屏身上,神色淡淡地问道:“你家主子病了?可请太医看过了吗?” 画屏忙答道:“回娘娘的话,已经请太医瞧过了,说是受了些风寒,吃几副药便能好。只是实在起不了身,才误了请安的时辰,不是有意要坏了规矩。” 皇后余少云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关切之色,轻声说道:“既是病了,那自然是要好好调养。这宫中规矩虽重要,但也不能不顾着嫔妃们的身子。汪贵人初入宫闱,又身体抱恙,本宫自当多加体恤。”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侍奉的崔嬷嬷,吩咐道:“崔嬷嬷,你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药材,再带上本宫平日用的滋补方子,去寿昌宫探望婉贵人。吟芳,你去御医局一趟,让太医去勤一些,好生给婉贵人治病,莫要怠慢。” 崔嬷嬷和吟芳连忙应下,福了福身子,一个去库房挑药材,一个去御医局。 画屏对皇后的如安排,满心都是感激,忙伏地,磕头道:“娘娘心善,我家主子定铭记于心,等病好后,定亲自来向娘娘道谢。” 皇后余少云淡淡的笑道:“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安心养病,莫要忧心其他。这宫中的姐妹,都是一家人,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画屏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崔嬷嬷。 过了会,崔嬷嬷就捧着一个锦盒回来了,皇后又细细叮嘱了崔嬷嬷几句,这才让她带着画屏出了启元宫,往寿昌宫而去。 半个时辰后,崔嬷嬷从寿昌宫回来,先是细细描述了汪惜巧的病情,说人还是昏睡着,瞧着脸白惨白,身子骨着实不好。 “这后宫里,已有了个病病歪歪的康贵仪,如今又添了个婉贵人。”皇后余少云揉揉额头。 崔嬷嬷接着禀报:“老奴还打听到,佳贵仪打发了人,送了柄如意给婉贵人,说是祝婉贵人早日康复。” 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道:“这佳贵仪心肠倒是好,本宫就猜着,是有人指点了婉贵人,果不其然。” “娘娘心肠好,看谁都心肠好,这佳贵仪要是真心怜惜婉贵人还好,若是借此拉拢人心,为日后谋算,那可就不得不防啊。”崔嬷嬷提醒她道。 皇后余少云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缓缓说道:“这佳贵仪,是得多留意。她若行事妥当,本宫自不会亏待她;可若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也断然不会姑息。这后宫,终究还是要在本宫的掌控之中,容不得半点乱子。” 崔嬷嬷连忙点头,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娘娘圣明,这后宫上下,若没有娘娘这般睿智且心怀大局之人主持,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佳贵仪那点小心思,哪能逃过娘娘的法眼。有娘娘在,这后宫必定安稳,万无一失。” 皇后余少云听了,神色舒缓了些,微微颔首,示意崔嬷嬷退下。 可还没安静一会,周良嫔就哭喊着跑进了启元宫,“求娘娘为大公主作主。” 第七十七章 告状 “闭嘴,你都是宫中的老人了,还这般的不稳重。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皇后余少云不悦地厉喝道。 周良嫔被皇后这一喝,身子猛地一颤,瞬间止住了哭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带哭腔说道:“娘娘恕罪,妾身实在是心急如焚,大公主她……她大年初一喝牛乳的时候,误食了柿子糕,随后便呕吐不止,直接昏厥了过去,大公主本就身子抱恙,太医们忙了好几日,才终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来求娘娘为大公主作主啊。” 皇后余少云听闻此言,缓和了脸色,眼神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震惊,用略带疑惑的口吻追问道:“竟有这等事?牛乳与柿子糕同食,当真会引发这般症状?平日里诸事繁多,本宫倒是疏忽了。这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大公主的饮食上动手脚?” 周良嫔见皇后重视起来,连忙告状,“妾身事后细细查探,发现了惊天隐情!是郑金梅那个贱人的身边的米粒,收买了妾身宫中的厨娘朱氏。朱氏才会在上牛乳时,故意呈上柿子糕。大公主年纪尚小,又正刚刚病愈,饮食一直清淡,瞧见样式精巧的柿子糕,一时嘴馋,竟把一碟子都吃完了。妾身断定,定是那郑金梅心怀不轨,蓄意谋划,想要谋害大公主,求娘娘严惩郑金梅,为大公主主持公道。”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崔嬷嬷忍不住开口:“周良嫔慎言!郑才人向来老实本分,万不会做出这等事。您若没有确凿证据,可不能随意诬陷他人。” 崔嬷嬷与郑金梅已故的养嬷嬷是好友,私下对郑金梅也有所照顾,奈何郑金梅性格懦弱,烂泥扶不上墙,而且年岁也渐长,崔嬷嬷也不指望她去争宠,由着她在宫里熬资历。 周良嫔一听,急得眼眶都红了,指着崔嬷嬷道:“你这老货懂什么!郑金梅那是装出来的,她心思深沉,就盼着大公主出点事,好让她有机可乘。如今大公主生死未卜,若不赶紧惩处那郑金梅,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效仿她的恶行。” 皇后余少云见周良嫔敢当着她的面,就对崔嬷嬷这般无礼,顿时柳眉倒竖,凤目含威,“周良嫔,你好大的胆子,崔嬷嬷侍奉本宫多年,宫中位分再高的娘娘见了,也得礼让三分,你怎么敢如此放肆,你眼里可还有本宫,可还有这后宫的规矩?” 周良嫔见皇后动怒,双腿一软,又“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妾身心系大公主,一时乱了分寸,才口不择言,妾身真是无心之失,求娘娘开恩,饶了妾身这一回。” 说着,她连连磕头,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后余少云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良嫔,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罢了,本宫也知道你是关心大公主。看在大公主的份上,本宫今日便饶了你这一回。不过,你也得记住,这后宫之中,规矩不可废,往后行事,切不可再如此莽撞。” “多谢娘娘宽宏大量,妾身一定铭记娘娘教诲,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周良嫔轻吁了口气。 “崔嬷嬷,你去把郑金梅和米粒,还有朱氏都带过来,本宫要亲自审问。吟芳,让人去御医局,把给大公主诊脉的太医也带赤来。此事务必要查清,若真有人胆敢谋害皇嗣,本宫绝不轻饶。”皇后余少云没再理会周良嫔,处理起大公主的事来。 自大年初一后,谢知意就一直在留意着大公主这事的后续,而周良嫔进时启元宫,大呼小叫的,很难不引起后宫众位嫔妃们的注意。 崔嬷嬷带着人去景阳宫,把郑金梅带去启元宫,让很多人心里犯嘀咕,大公主的事,与郑金梅有关? “郑才人看着那么老实本分,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霜降从外面进来道。 “你跟郑才人很熟吗?敢这么说。”寒露撇嘴道。 “不熟,但看面相呀。”霜降挑眉道。 “哟,霜降姑娘长本事了,会看面相了,那你听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啊?还有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寒露挤兑她道。 “啊!寒露,你好讨厌!”霜降跺跺脚,扑过去要挠她痒痒。 寒露笑呵呵往屋外跑,霜降气呼呼的追了出去,两人一通闹腾,倒是给清幽的清极院添了几分生气。 正当霜降和寒露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芒种手里拿着几根竹条进来了,“你俩别闹了,霜降,竹条给你拿回来了,快点来扎灯笼。” “来了。”霜降抓着栏杆,一翻身,跳到院子里去了。 谷雨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了,板着脸训道:“多大的人,不好好走路,万一失手,摔一跤,将牙磕掉,那就好看了。” 霜降吐吐舌头,“我怎么可能失手。” “不许犟嘴。”谷雨瞪她。 霜降嘻嘻笑了两声,就去扎灯笼了,她先挑选出粗细均匀、质地坚韧的竹片。 在炭火上烘烤竹片,待竹片微微弯曲、柔韧性增强,便依着心中构思,双手熟练地编织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精巧的灯笼架子便呈现在众人眼前,每一处接口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灵动的气息。 与此同时,谢知意也完成了她的美人图。 画中美人眉眼含情,身姿婀娜,似要从纸上走出,栩栩如生。 “快,把四季图糊上去看看。”寒露从屋内拿出画,催促道。 谢知意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霜降小心翼翼地接过画,用浆糊仔细地将其糊在灯笼架子上。 “哇,这也太好看了!”芒种惊呼道。 “这灯笼,挂出去,定能艳压群芳。”谷雨满眼赞赏地道。 霜降点亮灯笼里的蜡烛,烛光透过细腻的宣纸,映照出四季更迭的景致:春的繁花似锦,夏的绿荫浓浓,秋的硕果累累,冬的银装素裹,四季之美,尽在这小小灯笼之中流转。 “行了,先挂在西厢房吧,等正月十五上午,再送去启元宫。”谢知意吩咐了一句,又回了暖阁。 第七十八章 审问 启元宫里,郑金梅面对皇后余少云,战战兢兢,“妾身见过娘娘,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都在发颤,皇后余少云不由皱了皱眉。 倒是米粒,口齿清晰地行礼道:“奴婢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后余少云扫了眼郑金梅和米粒,随后看向周良嫔宫里的那个厨娘,“郑才人,周良嫔说是你的贴身宫女米粒拿了银子贿赂厨娘,才在牛乳旁摆上柿子糕,这事,你可认?” 郑金梅闻言,“扑通”一声跪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明鉴,妾身冤枉啊!妾身与大公主无冤无仇,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想借大公主之事置妾身于死地啊。” 米粒也跟着跪地,大声道:“娘娘,奴婢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收买厨娘之事,更没有谋害大公主的歹心。” 周良嫔尖叫道:“你们还敢狡辩!她都已经亲口承认了,难道她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郑金梅,我知道你一直把你小产的事,怪在我身上,可那事,与我无关,我没有做过。” 听到周良嫔提到小产一事,郑金梅低垂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郑金梅麻木地抬起头,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决绝:“周良嫔,我小产那事,是我没福气,怨不得旁人。若我真要怪你,何必等到今日?我要是想报复,早在大公主襁褓时就动手了,何必等到大公主这么大了才做这些。你没有照顾好大公主,就在这里血口喷人,胡乱冤枉人。” “你……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她都亲口承认,你还想抵赖?”周良嫔指着跪在一旁的朱氏,大声道。 “她承认又如何?她是你的厨娘,谁知道她是不是听命于你,故意构陷于我?”郑金梅抹着眼泪,“皇后娘娘,妾身冤枉,求您为妾身作主。” 皇后余少云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最后落在那朱氏身上,声音清冷:“你且再仔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有半句假话,本宫定不轻饶。” 朱氏吓得“扑通”一声跪地,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说道:“娘娘,奴婢……奴婢实在是被冤枉的。那日,奴婢只是照常准备膳食,根本没有见过米粒姑娘,更没有收过什么银子。是周良嫔娘娘,她……她威逼奴婢,说若不这么说,就要了奴婢的命。奴婢家中还有儿子在养,实在是害怕,才……才说了假话。” 周良嫔一听,勃然大怒:“你……你胡说!你这贱婢,你怎么敢胡言乱语污蔑我!我何时威逼过你?” 皇后余少云的目光更加锐利,她轻轻抬手,示意周良嫔稍安勿躁,转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周良嫔,急什么?真相自会大白。朱氏,你继续,将你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娘娘明鉴,那日良嫔主子私下召见奴婢,要奴婢在娘娘面前作证,还威胁奴婢若不从,便让我的儿子在城中无法立足。奴婢一时害怕,就……就按照她的意思说了谎。”朱氏结结巴巴地说道。 皇后余少云微微皱眉,同为母亲,她深知孩子在母亲心中的分量,实在难以相信周良嫔会拿大公主的身体去冒险,只为陷害一个位分低于自己且不得宠的郑金梅。 “朱氏,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皇后余少云并不相信朱氏所言。 朱氏吓得浑身发抖,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娘娘,奴婢……奴婢实在拿不出证据,可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娘娘明察啊。” 周良嫔此时已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朱氏,声音尖锐:“你这满嘴谎言的贱婢!我对大公主疼爱有加,怎会做出这等事?分明是你收了郑金梅的好处,在这里颠倒黑白!” “周良嫔,你为何一定要胡乱攀咬我呢?一定要致我于死地不成?”郑金梅可怜兮兮地道。 皇后余少云听着众人各执一词,神色愈发凝重,“此事不可听你等空口白话,需得细细查证。朱氏,既你拿不出证据,本宫也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就定周良嫔的罪。你先前胆敢作伪证,此等行径亦不可饶恕。且在一旁等着,等事情查清了,再来处置你。” 朱氏连连求饶,皇后却不再理会她,盯着郑金梅 郑金梅被皇后那深邃而锐利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毛,脸上的委屈之色都快要挂不住,但她仍强作镇定,硬撑着不露怯。 这时,吟芳进来,跟皇后余少云耳语了几句。 皇后余少云微微颔首,缓缓踱步至米粒身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声音虽轻,却似带着无形的威压:“米粒,这宫中之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关天。如今朱氏所言虽无实证,却也不能轻易忽视。本宫且问你,你家主子郑金梅,在大公主出事前,可有任何异常举动?或是私下吩咐你做过什么?你若如实相告,本宫念你年幼无知,尚可从轻发落,否则……” 话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你应知宫规森严,稍有触犯,便要受皮肉之苦,甚至丢了性命。” 米粒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自家主子。 只见郑金梅面上强装镇定,可攥紧的衣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朝米粒使了个隐晦的眼色,示意她切莫乱言。 米粒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娘娘,奴婢……奴婢的主子一向谨小慎微,日常也不出去走动,并未有过什么异常吩咐。” 皇后余少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突然提高音量:“米粒,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宫中眼线众多,本宫既敢这般问你,便定是掌握了些什么。如今给你机会坦白,你若再执迷不悟,不光你,连你家中老小,都得跟着遭殃。你当真要为了护着你家主子,不顾家人死活?”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米粒心上,她的身子晃了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吟芳配合地道:“米粒,你这丫头,莫要糊涂!你如实交待,也算是将功赎罪。否则,等真相大白,你便是帮凶!” 第七十九章 元宵 郑金梅害怕米粒招供,急切地道:“皇后娘娘这是要护着周良嫔,非要妾身顶罪,那妾身就认了,求娘娘不要为难米粒。” 听到郑金梅的维护之言,米粒咬了咬下嘴唇,道:“皇后娘娘,这事是奴婢做的,与、与奴婢的主子无关。” “米粒,你不要乱认啊,娘娘英明,一定能查出真相的。”郑金梅盯着米粒,在乱认二字上落了重音。 “啪”皇后余少云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道:“米粒,当本宫是那任人哄骗的傻子吗?你们主仆好大的胆子,在本宫眼皮底下,还要暗通曲款?这事绝不可能是你一人所为。米粒,你若不说出实情,那只能送你去教坊司!到时,本宫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米粒面如死灰,但还是嘴硬地道:“娘娘,真的是奴婢一人的主意,与奴婢主子......” 话未说完,皇后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冷冷道:“住口!本宫不想再听你狡辩。来人,把她带下去,送去教坊司,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给她吃喝!” 说罢,手一挥,身旁的太监立刻上前,架起米粒便往外拖去。 米粒没有挣扎,只是绝望的看着郑金梅。 郑金梅眼中满是痛苦和不忍,可她知道她保不住米粒,她只盼着米粒能熬过教坊司的刑罚,不要供出她来。 看着米粒被拖了出去,郑金梅决定还是先保全自己,“娘娘明鉴!米粒虽是妾身贴身侍女,可这次她私下妄为,事前未曾告知妾身。娘娘聪慧过人,定能辨明妾身与此事毫无瓜葛,不被小人的谗言误导。” 皇后余少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自是不会轻易被人蒙蔽,但本宫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今日之事,若只是米粒一人所为,那便是你管教不严;若背后另有隐情,那便是你心怀不轨。本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娘娘说得是,妾身愿全力配合娘娘调查,以证清白。”郑金梅硬着头皮道。 米粒被送去教坊司的事,瞬间传遍整个后宫,当然这是皇后余少云希望的,她要以此来震慑整个后宫。 只是没有人相信,害大公主误食相克之物的主谋是米粒。 谢知意感叹了句,“这丫头倒是忠心护主的丫头,只可惜,此番怕是要折在教坊司里了。” 次日,米粒就死在了教坊司,她到死都没有供出郑金梅,这让周良嫔气极败坏,“居然让郑金梅那个贱人,这么轻易逃过一劫。” 金珍忙劝道:“主子息怒,米粒是死了,可朱氏还没死,只要她肯交待,郑才人就别想逍遥。” 周良嫔冷哼一声,眼中闪过狠厉,“让人去盯着,绝不能让她死了,还要想办法让她开口,若是她肯配合,许她家人一些好处,若是不肯……哼,她一家人都得死。” 金珍领命去安排人手,盯着朱氏。 另一边,郑金梅听闻米粒的死讯,虽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庆幸,只要朱氏不乱说话,她就从这件事中脱身了。 对米粒的死,皇后余少云根本不在意,她忙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事。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夜幕降临,宫中张灯结彩,每一处角落都氤氲着浓浓的节日氛围。 萧浔领着皇后余少云、大皇子萧烁,一同出宫,与民同乐。 宫门外,一座五彩斑斓的巨型花灯楼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花灯相互交错,排列得错落有致,远远望去,恰似一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仙阙。 花灯之上,绘满了神话传说中的奇妙场景,还有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在闪烁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仿佛瞬间有了生命,灵动鲜活。 “皇后,瞧瞧这民间的花灯,倒也别有一番趣味。”萧浔嘴角含笑,轻声说道。 没有嫔妃在眼前添堵,余少云面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目光在花灯上缓缓流转,轻轻颔首应和:“陛下所言极是。如此精巧的花灯,宫中可难得见到这般鲜活灵动、充满意趣的景致。” 萧烁自出生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出宫,兴奋得小脸涨得通红,小手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声音清脆悦耳:“父皇、母后,儿臣想去那边猜灯谜。” “去猜自然可以,不过若是猜不中,可不许哭鼻子。”萧浔笑着逗他。 萧烁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满是自信:“儿臣才不会哭,儿臣肯定能猜出好多灯谜!” 虽说此番出宫意在与民同乐,可出于安全考量,也不能让百姓太过靠近皇帝,御林军早已将百姓有序隔开。 萧烁站在一盏高高悬挂的灯笼下,抬眼望向垂落的纸条,上面写着:类鸟偏非鸟族俦,翼张体裸意悠悠。形容丑陋容颜恶,专向清宵自在游。 这里面,有好几个字,萧烁不认识。 余少云弯腰,在他耳边小声念给他听。 萧烁年纪尚幼,听完谜题,小眉头紧紧皱起,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他满心焦急,求助的目光投向余少云。 余少云温声细语,柔声道:“烁儿,莫急,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在哪里曾见过?” 萧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毫无头绪,小脸急得通红。 这时萧浔笑着提醒他,“烁儿,低头瞧瞧你的衣裳。” 萧烁依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衣裳绣着的蝠纹上,眼睛瞬间一亮,兴奋得差点蹦了起来,“我知道啦!是蝙蝠!对不对,父皇?” 萧浔欣慰地颔首,余少云笑着摸摸他的头,“正是蝙蝠,烁儿可真聪明!” 得到了父母的肯定,萧烁指着兔子灯道,“父皇,母后,这句子灯好漂亮。” 萧浔示意侍卫将兔子灯买下来,将兔子灯交给萧烁。 “谢谢父皇。”萧烁高兴地道。 而此时宫里的御花园的长廊上,后宫嫔妃们精心准备的花灯被高高挂起,形态各异,五彩斑斓。 花灯下悬挂的灯谜,静等人来猜。 辰时正,萧浔、皇后和大皇子回到了宫里,大皇子被奶嬷嬷带着,萧浔带着皇后往御花园来,众嫔妃早已等候多时,见了帝后,立刻行礼问安。 第八十章 灯谜 萧浔踏入御花园,目光首先被贵妃那盏精美绝伦的花灯吸引。这花灯以柔韧的竹条为骨架,裱糊上轻薄的宣纸,宣纸之上绘着姿态各异的仙女,线条流畅,色彩斑斓,仿若将天宫盛景凝于其上。 灯下的灯谜写在织金锦帛之上,萧浔微微俯身,“生来本无形,四季皆有影。夏来驱炎热,冬去送温情。” 略作思索,萧浔自信开口:“贵妃这灯谜,谜底应是‘风’。风无形,却在四季都留下痕迹,夏日驱热,冬日送暖,正合谜面之意。” 贵妃方允娴娇笑道:“陛下英明,妾身精心准备的灯谜,陛下一眼便看穿了。” 说罢,她冲跟在萧浔身后的余少云,挑眉,目带挑衅。 萧浔猜中了贵妃的灯谜,继续前行,御花园到处点缀着花灯,与月光相互交融,将整个御花园映照得如梦似幻。 廊下各嫔妃所制花灯大多寻常,到是宫中能工巧匠们的花灯,那巧夺天工,隔了好远,就能看到的龙凤呈祥花灯,龙身鳞片皆以金箔粘贴,凤羽则用五彩丝线编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若要腾飞而起。 不知不觉间,萧浔停在了一盏走马灯前,这盏灯正是谢知意做的四季图走马灯,四面绘着四幅图, 一幅画着漫山遍野的春花,花瓣娇嫩欲滴,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 一幅画着夏日满池的荷花,荷叶田田,蜻蜓点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夏日的蓬勃生机。 一幅描绘秋日枫叶如丹,大雁南飞,一片秋意盎然之景。 一幅画着冬日红梅傲雪绽放,给这寒冷的画面添了一抹亮色。 在四季图花灯的下方,挂着写有灯谜小令的锦缎。 萧浔伸手挑起锦缎,轻声念道:“春日柔丝绿满枝,夏荷摇曳立清池。秋霜染就千林醉,冬雪纷飞覆万篱。” 萧浔正对着灯谜小令沉思,突然,一声尖锐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悦地回头,就见郑金梅从台阶上栽了下去。 两个宫女呆愣片刻,回过神来,就赶紧上前将她扶起。 “怎么回事?可曾摔伤了?”余少云嘴上关心着,眼中一片冷漠,显然对她在此时闹出事来不满。 郑金梅紧张地双手绞着帕子,“陛下,娘娘,妾身不是故意要惊扰陛下的,是有人推了妾身。” 余少云皱了下眉头,“郑才人,你说有人推你,可有证据?” 郑金梅眼眶泛红,下唇被咬得微微发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皇后娘娘,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您瞧,这长廊之上挂满了花灯,本是一片祥和热闹之景,妾身正仰头欣赏那一盏盏精美的花灯,满心沉醉其中。可突然,背后毫无征兆地袭来一股大力,妾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直直地栽下了台阶。在摔倒的那一瞬间,妾身虽惊慌失措,但余光还是瞥见了周良嫔就在妾身身旁。当时周围之人虽多,可她所处的位置,与妾身被推的地方近在咫尺,不是她,还能有谁呢?” 她话音刚落,周良嫔就辩解道:“陛下,娘娘,郑才人这是在报复妾身,她是对娘娘处置米粒不满。” “陛下,娘娘明鉴,米粒做错了事,娘娘依宫规处置,妾身心服口服,怎会不满,更加不会报复。”郑金梅连忙否认。 “陛下,米粒是郑才人的贴身宫女,从小伺候她,主仆情深,如今米粒被娘娘罚了,她定是怀恨在心,这才想出这等下作手段来诬陷妾身。今日若不还妾身一个公道,往后妾身还如何在这宫中立足?”周良嫔哭丧着脸,装起可怜来。 郑金梅似被吓着了,跪在地上,眼泪簌簌而下。哭诉道:“陛下,妾身冤枉啊!明明是周良嫔照顾大公主不力,让大公主误食相克之物,引致呕吐昏厥,她怕被陛下怪罪,便想拿妾身顶罪!妾身向来不受宠,哪敢招惹良嫔娘娘,求陛下明察!” 萧浔脸色一沉,“大公主误食相克之物,为何没人禀报朕知晓?” 他膝下如今就一儿一女,他都挺重视的。 余少云怨恨地剜了郑金梅一眼,这事她瞒着萧浔,就是不想他过多关注大公主,进而重视上周良嫔。 却不想郑金梅把事情说了出来,果然不叫的狗会咬人。 “陛下,太医已经给大公主诊断过了,没有多大的事,以后饮食上多注意点就好了。”余少云轻描淡写地道。 萧浔脸色稍缓,盯着周良嫔,冷冷地、带着慑人的威严道:“你若照顾不好大公主,朕就给她换个人照顾。” 这下周良嫔吓得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地磕头道:“妾身一定会好好照顾大公主,求陛下不要分开我们母女。” “行了,元宵佳节,你们在这里哭闹,成何体统!来人,把郑才人和周良嫔都送回各自宫里,好好反省,没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萧浔看着两个哭得鼻涕眼泪一包糟的两个妇人,就觉得闹心。 两旁的太监得了令,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将还欲争辩的郑金梅和周良嫔架了起来。 待两人被带走后,余少云面露愧疚,向皇上屈膝行礼,自责道:“陛下,是妾身失察,未能管束好后宫,致使宫中闹剧频出,扰了陛下圣心。” 萧浔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继续赏花灯吧。” 余少云暗松一口气,面上又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萧浔的视线又重新回到四季图花灯上,“这花灯,是何人呈上的?” “陛下,是妾身。”谢知意从容地从人群之中盈盈走出,身姿婀娜,优雅地屈膝行礼。 萧浔看到谢知意,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之中,赞许之意熠熠生辉。 唯有她,能拥有这般灵动非凡的巧思,将四季之美凝于一盏花灯之中。 “这小令的谜底,可是‘四季更替’?朕可猜对了?”他嘴角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陛下英明,猜对了。这灯笼,便送给陛下。”谢知意眉眼弯弯,笑容如春日暖阳般灿烂,眼中满是娇俏。 “多谢爱妃。”萧浔微微颔首,神色间尽是愉悦,旋即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把这灯笼取下,送去乾清宫,好生安置。” 太监领命,小心翼翼地将花灯取下,恭恭敬敬地捧着,快步离去。 第八十一章 棋谱 萧浔的这番举动,让站在一旁的余少云,脸上笑容瞬间一僵,微微眯起双眼,萧浔可以独宠谢知意,反正怎么样,都越不过她这个皇后去。 但萧浔若是偏爱谢知意,那就不行,她的地位、烁儿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 余少云盘算事情,没注意萧浔已往前行,而谢知意跟在了萧浔身边。 萧浔在念灯谜:“佳节良辰聚华堂,仙翁献瑞送吉祥。宝鼎焚香腾紫雾,金樽满溢泛琼浆。爱妃能猜出是那四字的吉祥语?” 语调微微上扬,尾音处的亲昵如同丝线,轻轻缠绕,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旖旎遐想。 烛光落在谢知意的眼中,闪烁着熠熠华彩,眼波流转间,似有细碎的星芒在跳跃,灵动而俏皮,“妾身若是猜出来了,可否问陛下讨一份赏赐?” “可。”萧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福禄双全,不知可对?”谢知意微微歪着头,显得格外的俏娇可爱。 “爱妃想要什么赏赐?”萧浔笑问道。 谢知意眼眸瞬间亮起,恰似夜空中陡然绽放的烟火,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陛下,妾身听闻宫中藏书阁内藏有一本前朝遗留的《玲珑棋局谱》,听闻此棋谱内记载着诸多精妙绝伦、前所未有的棋局,变化万千,妾身对其向往已久,若陛下能将它赐予妾身,那便是再好不过的赏赐了。” 萧浔听到她要棋谱,笑意更甚,“怎么,上回输给朕,就这么不甘心?” “难得遇到陛下这么好棋艺的人,妾身可不得好好琢磨琢磨,省得日后陛下嫌弃妾身棋艺差,不跟妾身对弈,那妾身不就少了乐趣。”谢知意振振有词地道。 萧浔被她的话,逗得开怀大笑,刚刚周良嫔和郑金梅添的堵,消散得无影无踪,“《玲珑棋局谱》爱妃想要,朕就送给爱妃。” “谢陛下。”谢知意笑弯了眉眼,她本就长得极美,这一笑恰似春日里绽放得最为娇艳的花朵。 回过神来的余少云,注视着这一幕,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可纵是满心妒恨,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微微侧身,轻轻理了理耳畔的一缕发丝,动作优雅自然,那只握着丝帕的手也只是轻轻收紧了一瞬,旋即放松,旁人几乎难以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本宫恰好也有一本绝妙的棋谱,对提升棋艺大有裨益。既然佳贵仪对棋艺如此用心,本宫索性也送给佳贵仪,助佳贵仪棋艺更上一层楼,往后便能多多陪陛下对弈,为宫中添些雅趣。”余少云语气温和,尽显她的大方与周到。 方允娴可就没余少云这么稳得住,她咬牙切齿,目光如针般,死死钉着谢知意,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佳贵仪真是好福气,能得陛下如此厚爱。有了棋谱,佳贵仪定能钻研透彻,往后与陛下对弈,保准能让陛下尽兴。”方允娴的语气尖锐,笑容亦浮于表面,眼底的嫉恨更是仿若实质,几乎要溢出来。 看到怒形于色的方允娴,余少云唇角上勾,有方允娴在,哪里需要她动手,她呀,就坐山观虎斗好了。 谢知意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对着余少云盈盈福身,姿态优雅,“多谢娘娘厚爱,妾身实在惶恐。娘娘那棋谱定是稀世珍宝,妾身受之有愧。不过娘娘这般慷慨,妾身若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往后定当潜心钻研,不辜负娘娘的美意,也盼着能在棋艺上有所进益,不扫了陛下的兴致,为宫中增添雅趣。” 她言辞恳切,既不显得过分谦卑,又将对余少云的感激表达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她转向方允娴,同样优雅行礼,“方贵妃谬赞了,知意不过是对棋艺略感兴趣罢了,得陛下垂怜教导,才有了些许长进。方贵妃心思细腻,才情出众,于琴艺、书画等诸多方面都见解独到。知意往后还得多向方贵妃请教,若能在这些方面也有所提升,便也算不辜负在宫中的时光了。” 萧浔对后妃们间的言语交锋仿若未闻,目光早已被不远处一盏极为精致的灯笼牢牢吸引。 那灯笼以金丝为骨,轻薄的蜀锦为面,其上绘着一幅“海上仙山图”,云雾缥缈之中,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宛如真有仙人居住其间。 灯笼底部,垂着五彩琉璃坠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好似仙乐悠悠。 “陛下,这盏灯笼乃是尚衣监特意为今日宫宴精心准备的。”刘永顺见皇帝注目,赶忙上前介绍,“其制作工艺繁复,耗费数月时间才得以完成,单是这蜀锦,便是精选蜀地最上乘的丝线织就。” 萧浔微微点头,走到灯笼下,抬手轻轻触碰那五彩琉璃坠子,听着清脆声响,眼中满是欣赏。 待目光落到灯笼下悬挂的灯谜纸条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转身面向一众嫔妃,“这灯笼做得如此精巧,其下灯谜定也有趣。众爱妃不妨猜猜,若猜对了,朕必有赏赐。” 一时间,嫔妃们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聚焦在那灯谜之上,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 谢知意主动道:“陛下,妾身已得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赏赐的棋谱了,这灯谜便不凑趣猜了。” 萧浔闻言,目光转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意味,笑道:“爱妃倒是知足,既如此,那便随你心意。” 其他嫔妃见状,心思各异。 有的暗自撇嘴,觉得谢知意不过是故作姿态,有的则眼神更为热切,想着定要在萧浔跟前展露一番。 “爱妃不猜,就由爱妃把谜面念出来吧。”萧浔给谢知意安排了个活儿。 “好啊。”谢知意走到萧浔身边, 萧浔低头,瞬间,谢知意发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萦绕鼻尖,令他心神不禁一阵摇曳。 只可惜,今日正值十五,按规矩他需前往启元宫,纵有满心绮念,却也只能按下,无缘与佳人亲近。 谢知浑然未觉萧浔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念道:“头上青来身上白,水里生来水里长,别看瘦长黑心肠,有人爱吃有人怕。” 第八十二章 发现 这道谜语,并不难,若是寻常老百姓,略一思索就能猜到,可是后宫嫔妃们却犯了难,煮熟的菰,她们倒是吃过,可生的菰,基本没见过。 “是菰,民间称之为茭白。”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众人看去,说话之人是侍选柳月素。 烛光摇曳,映照出柳月素清瘦的身形,面对众人的目光,她微微垂首,恰似雨中残花,给人一种柔弱无助之感。 萧浔看清人,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谜题会难住这些深居后宫的女子许久,未曾想这柳月素竟能猜出来。 只是他素来不喜欢这般柔弱的女子,并没因柳月素猜出谜题,对她生出好感来,声音清冷地道:“倒是有几分见识。” 他一挥手,立刻有太监呈上一匣子珍珠,“赏你的。” 柳月素跪下磕头道:“谢陛下赏赐。”语气平静,并没因得到赏赐而激动。 “柳侍选真是聪慧过人,连这等乡间之物也识得,真真是难得。”余少云温婉的声音适时响起。 柳月素垂首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是偶得机缘,曾在江南水乡小住,有幸见过菰之生长,故而能猜中此谜。” 接下去,萧浔充当了一把散财童子,凡是猜中谜语的嫔妃,都赏了一匣子珍珠。 随着夜色渐深,起了风,添了寒意,萧浔便道:“今日赏灯便到此为止吧。” 言罢,他转头看向余少云,柔声道:“皇后,随朕回启元宫吧。” 余少云微微福身,轻声应道:“谨遵陛下旨意。” 萧浔携着余少云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朝着启元宫走去。 其他嫔妃们纷纷跪地恭送,看着帝后离去的背影,各自心中滋味不同。 有的面露羡慕之色,有眼含嫉妒的,有暗自神伤的,有云淡风轻的。 元宵节刚过,次日司设监便将下月的月例送往各宫。 谷雨捧着一百二十两月例银子,郑重其事地交到陈育琳手中。陈育琳见状,忙不迭地摆手,面露难色道:“谷雨妹妹,这可使不得。我对银钱账目之事一窍不通,万一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还是妹妹你来掌管,必定万无一失。” 谷雨听了,嘴角上扬,轻声笑道:“育琳姐姐,贵仪特意嘱咐让你管的,你可不能推脱呀。我平日里管着库房,琐事繁多,已然忙得晕头转向。这月例银子的事儿,还得劳烦姐姐多费心了。” 在谷雨的再三坚持下,陈育琳“勉为其难”的收下了月例银子。 那三套精巧的首饰,谷雨登记在册后,送去了库房。 偏房内,芒种在专注地检查着药材,寒露则细细翻看司设监送来的两匹绸缎、一匹绢和十二斤棉花。 “嗯?”寒露忽然皱起眉头,神色一凛,“芒种,你来闻闻,这绸缎是不是有股怪味?” 芒种赶忙放下手中药材,走上前,凑近用力一嗅,“确实有味道。” 她又拿起另一匹绸缎闻了闻,脸色愈发凝重,“这匹也有,而且味道还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此事干系重大,得赶紧回禀贵仪。”芒种抱起绸缎,“你去支开陈育琳。” “霜降盯着呢。”寒露跟着芒种一起进了书房。 谢知意正在房中专注研习琴艺,见二人神色匆匆,赶忙停下手中动作,轻声问道:“出了何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芒种将绸缎有异味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她。 谢知意柳眉紧蹙,拿起那两匹绸缎仔细端详,又凑近反复嗅了嗅,果不其然,都有一股若有若无、难以形容的味道。“芒种,你确定这味道是因泡了药水所致?” “奴婢确定。”芒种对自己的嗅觉十分自信,斩钉截铁地回答。 “能判断出是什么药水吗?”谢知意追问道。 芒种面露难色,无奈摇头道:“仅凭这味道,奴婢实在无法确定究竟泡了什么药,但可以肯定,绝非什么好药水。” 谢知意微微点头,认同芒种的判断。 “贵仪,奴婢把这两匹绸缎找个角落烧了吧。”寒露在一旁提议道。 “不可,这两匹绸缎是司设监送来的,都登记在册,若是不拿来做衣裳,恐怕会打草惊蛇。”谢知意伸手拦住她,冷静地说道。 “贵仪,拿来做衣裳太冒险了,万万不可。”寒露焦急地劝道。 谢知意轻轻一笑,安抚道:“别担心,我没打算用这两匹绸缎做衣裳。去,把陈进忠叫进来。” 以身入局,胜算或许大些,但她不想,也不能轻易冒这个险。 没过多久,芒种就把陈进忠唤了进来。陈进忠恭恭敬敬地朝谢知意行了一礼,问道:“贵仪,您唤奴才前来,所为何事?” 谢知意指了指桌上的绸缎,神色严肃地说道:“陈进忠,这两匹绸缎是司设监刚送来的月例,可上面有股怪异的味道,芒种猜测是泡了药。你悄悄把它们送出宫去,找靠谱的大夫好好瞧瞧,务必辨认出是什么药水。” 陈进忠表情凝重,郑重说道:“贵仪放心,奴才一定办好此事。” 谢知意接着又叮嘱道:“另外,让布料店寻两匹同样花色的绸缎带进宫来。记住,此事一定要做得隐秘,绝不可让旁人察觉。” 陈进忠躬身应道:“奴才明白,定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两匹绸缎,转身快步离去。 待陈进忠走后,寒露面露担忧之色,轻声说道:“贵仪,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的,竟这般陷害您,居然在绸缎上动手脚,这背后之人手段可真够阴毒的。” “我进宫不过数月,只得罪了贵妃方允娴,放眼整个后宫,也只有贵妃才有能力往司设监安插人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她在背后捣鬼。”谢知意冷静地分析道。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继续对寒露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轻易下定论。后宫之中,人心难测,或许还有其他势力蠢蠢欲动,试图借此机会挑起事端。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确凿的证据,方能对症下药。” “贵仪说得极是。”寒露点头附和。 第八十三章 确定 主仆二人正低声交谈着,守在外面的芒种扬声通报,“贵仪娘娘,王公公来了。” 谢知意赶忙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裳,从书房袅袅出来,在起居室的榻上落座。 寒露快步出去,满脸笑意地将王福全迎了进来。 王福全一进门,便身形一躬,恭敬说道:“奴才给佳贵仪请安,娘娘万安。” 谢知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起身问道:“王公公快免礼。不知公公这时候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要传达?” “回禀佳贵仪,陛下特意让杂家给贵仪送棋谱来了。”王福全一边说着,一边从身旁小太监端着的托盘上,双手毕恭毕敬地捧起棋谱,上前呈给谢知意。 “多谢陛下赏赐。”谢知意微微屈身行了个礼,随后才伸出手接过棋谱,转身递给身后的寒露,接着吩咐道:“芒种,替我送送王公公。” “是,贵仪。”芒种应了一声,陪着王福全出了院门。 芒种不着痕迹地往王福全手中塞了个荷包,轻声说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公公慢走。” “好好好。”王福全伸手捏了捏荷包,感受到里头物件的分量,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屋内,谢知意对着寒露吩咐道:“把琴收起来吧。”说罢,她手持刚得的棋谱,款步走进暖阁。 在榻上盘腿而坐,依照棋谱认真地摆起了棋子。 才刚摆好棋局,皇后身边的品幽便到了。 品幽进得门来,行了礼后,便将皇后昨晚提及要赏给谢知意的棋谱奉上。 谢知意对待皇后的赏赐,同样礼数周全,待品幽离去时,也吩咐芒种给了荷包作为谢礼。 当然,这两份荷包还是有区别的,给王福全的荷包里装的是银锞子,而给品幽的荷包中,放的则是银豆子。 谢知意拿起皇后赏赐的棋谱,随意翻看了几页,发现不过是一本极为寻常的棋谱,甚至可以说是给初涉棋道之人启蒙用的。 看到这里,谢知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哂笑。 在这后宫之中,果真没有一个心思单纯之人,皇后此举,意图又何在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皇后赏赐的棋谱放进抽屉,重新拿起那本《玲珑棋局谱》,继续沉浸在棋局之中。 这天晚上,小顺子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找谷雨,“谷雨姐姐,我听到倚红跟贵妃娘娘说,东西已经送到了。” 谷雨眉头微皱,想到寒露跟她说司设监送来的绸缎有问题,眼神一凛,“你可听清楚倚红说的是什么东西?” 小顺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说道:“当时隔得有些远,我听得不是太真切。不过贵妃娘娘听了之后,显得十分高兴,还说贵仪主子这回可要倒大霉了。” 谷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叮嘱道:“这事,你继续盯紧了,千万要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谷雨姐,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小心着。”小顺子说完,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谷雨打发走小顺子后,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走进院子,将小顺子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谢知意。 谢知意听完,抬手揉了揉额头,神色冷静地说道:“看来,绸缎被浸泡药水一事,果真是贵妃在背后搞的鬼。” “贵仪娘娘,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谷雨满脸担忧,焦急地问道。 “她这般处心积虑地想要害我,后续必定还有动作。咱们且先等陈进忠那边问出绸缎究竟浸泡了什么药水,再做打算。”谢知意语气沉稳,并未因方允娴的陷害之举而乱了分寸。 次日辰时,晨光熹微,谢知意依照惯例,前往启元宫给皇后余少云请安。 此时,启元宫内已然聚集了数位妃嫔,贵妃方允娴也在其中。 谢知意给皇后行礼问安后,就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坐下。 方允娴见谢知意落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看似无意的笑容,开口说道:“这次司设监送的缎子,花色可真是别致极了。我想着,若是做成衣裳,在花朝节穿,定能艳压群芳。” 皇后余少云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贵妃所言极是,那花色确实不错,你们觉得如何?” 众妃嫔纷纷附和,夸赞起那批绸缎来。 谢知意也跟着赞了几句,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清冷与洞悉。 方允娴这是要逼她在花朝节,穿那两匹绸缎做的衣裳,这表明方允娴会在花朝节这天动手。 谢知意垂首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她也在花朝节那天,送贵妃一份大礼吧,希望贵妃会喜欢。 闲话几句,皇后余少云就领着众嫔妃,前往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 待后妃们依次落座,沈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紧不慢地道:“哀家近日听闻,朝中诸多大臣都在热议选秀一事。如今后宫妃嫔人数尚少,也确实该为皇帝充实后宫了。皇后,你意下如何?” 皇后余少云连忙起身,身姿端庄,恭敬答道:“太后所言极是。选秀一事,关乎皇家绵延子嗣,更是广纳贤才的要事,自然应当举行。” “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的首次选秀,皇后,你得细细筹谋,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又不失皇家体面,切不可敷衍了事。”沈太后神情严肃地道。 “儿媳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与陛下所托。妾身会下旨让礼部着手准备,从各地甄选品德兼优、才貌双全的女子入宫” “如此甚好。皇后这般识大体,哀家深感欣慰。”沈太后稍感满意地颔首。 “谢太后夸奖,儿媳在选秀女时,一定会多选一些温婉贤良,心地纯善的女子,以充实后宫。”皇后余少云话中有话。 沈太后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秀女的甄选,需兼顾各方。那些家世显赫、容貌出众的女子入宫,于皇室子嗣、朝堂安稳皆有益处。” “谢母后指点,儿媳受教了。”皇后余少云垂着的眼中闪过一抹嘲弄。 沈太后说这话,无非是怕她让沈朝雾落选。 第八十四章 反击 三天后,谢知意小憩起来,在霜降和福生的陪伴下,去院中的小花园散步。 立春已过,雨水将至,天气渐渐回暖,树木萌发出了嫩芽,和煦的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蜿蜒的小径上。 谢知意正感受着,带着淡淡清新空气的风,陈进忠匆匆走来,神色凝重。 谢知意见状,就知事态严重,“去廊下坐着说。” 三人移步至廊下,霜降和福生站在廊外,警惕的环顾四周。 陈进忠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忧虑与争切,“主子,宫外传来消息,那两匹绸缎所浸泡的药水,大有来头。一匹浸的是藏垢香髓,此药寻常没有异样,但一旦沾染上茶水,便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经久不散。用再多的熏香,也不能掩盖其味。” 稍作停顿,他接着道:“另一匹则泡了蚀心散,这蚀心散更歹毒,香气入体,攻心蚀志,慢慢让人神志不清,形同废人。” 这两种药水,无论哪一种中招,后果都不堪设想。 谢知意眼中寒芒一闪,冷声道:“手段果然狠辣,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主子,孙大夫和元大夫都说藏垢香髓和蚀心散是难得一见的秘药,寻常一种就极难寻觅,什么人会舍得动用两种秘药,他们怀疑这事,不是一人所为,奴才也深以为然。”陈进忠眉头紧锁。 “你们怀疑的没错。”谢知意肯定了他们的推断,“那两匹替代的绸缎可送进宫来了?” “已经送进来了,奴才把绸缎交给芒种了。”陈进忠答道。 谢知意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既然对方想用这等阴毒手段算计我,那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手上虽没有藏垢香髓和蚀心散,但有别的秘药,有她母后留给她的,也有她大舅特地寻来送给她傍身的。 “主子,奴才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陈进忠单膝下跪道。 “起来,宫里的事,让李成福去办,你安排人去查宫外的事,我要知道这两种秘药是怎么进的宫。”谢知意语气坚定地道。 “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督促他们尽快查清。”陈进忠站起身道。 安排好陈进忠办的事,谢知意回到暖阁,去里间的,掏出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箱子上的锁,从里面捧出一个木匣。 木匣上,还有一把银锁,她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锁,露出里面的几个瓷瓶。 谢知意拿起淡蓝色的瓷瓶,瓷瓶上挂着的小牌上写着:染香露三个字。 拿出染香露,谢知意将木匣锁好,放回箱子,锁好箱子,拿着染香露从里间出来,在外面的榻上坐下。 过了会,李成福进来了,“奴才给贵仪请安。” “来了,坐下说。”谢知意把瓷瓶放在榻几上。 “谢贵仪。”李成福在小杌上坐下。 “事情你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你要做的,就是查查哪个嫔妃与司设监的人来往密切。我怀疑,除了方允娴,还有别的幕后黑手,能打通司设监关节的,绝非等闲之辈。”谢知意直接说道。 李成福神色凝重,“贵仪所言极是,司设监那帮人平日里就眼高于顶,没些手段和权势,可难以驱使他们。奴才这就去着手查探,必定将与司设监来往密切的嫔妃揪出来。” “行事务必小心谨慎,这些嫔妃在宫中根基深厚,稍有不慎打草惊蛇,往后再想探听消息可就难了。” “奴才明白,定会暗中行事,不让人察觉。”李成福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谢知意拿起榻几上的染香露,“这个药水,想法子滴到方允娴花朝节穿的衣裳上。还有这么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安排,务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要动用我们的人,找个在她身边当差,又能接触到她衣物的人,若是收买他,事成之后,安排他远遁,莫要留下丝毫把柄,以免被人顺藤摸瓜,牵连到我们。若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人错放,那就是翊坤宫内部的事,与我们无关。” “贵仪请放心,奴才一定当竭尽全力,办成这两件事,为贵仪扫清前路,不负贵仪所托。”李成福微微俯身,言辞间满是坚定,眼神中透露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好,你去忙吧。”谢知意舒心一笑,多谢大哥和大舅,送给她了这么多可用之人,她在后宫才会过得如此顺遂。 这天晚上,是王掌珠侍寝。 次日,侍寝的是杨绿芝,萧浔晋升了她和汪惜巧位分,她是平贵仪,汪惜巧是婉贵仪,并让两人都迁去了永安宫。 永安宫没有主位娘娘,不过康贵仪苏美钿住在里面。 至此,五位和亲公主,就石玉晓还没有侍寝,还住在寿昌宫。 经过几日的调养,汪惜巧总算能下床,前往启元宫,给皇后余少云请安。 她和杨绿芝跟着苏美钿,一起前往启宫,进了殿,看到端坐在宝座上的皇后余少云,忙上前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延。” 余少云面容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说道:“都起来吧,前些日子听闻婉贵仪身子抱恙,本宫特意派了崔嬷嬷前去探望,如今可大好了?” 汪惜巧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感激,柔声回应:“多谢皇后娘娘挂念,妾身已经大好了,能下床走动,今日特意来给娘娘请安。” 余少云微微点头,目光满含关切地打量着汪惜巧,又说道:“身子刚好,可莫要操劳了,若还有不适,尽管吩咐御医局,切莫耽搁。咱们后宫之中,姐妹之间相互扶持,本宫自然是希望你们都能健健康康的。” 说罢,她又看向杨绿芝与苏美钿,温和道:“你们也是,平日里若有难处,都可来寻本宫。” 杨绿芝忙应道:“娘娘圣恩,妾身铭感五内。” 苏美钿也跟着福了福身子,附和着表达谢意。 余少云接着道:“你们三人如今同在永安宫,往后更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 三人齐声应道:“妾等遵命,定和睦共处,不负娘娘厚望。” 第八十五章 伴驾 这天从慈宁宫请安回来,谢知意想起二月初九是皇后余少云的千秋节,而三月初二是万寿节,她得为帝后准备寿礼。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头绪来,刘永顺来了,“贵仪主子,陛下命奴才请主子过去。” 虽然这个时辰,萧浔宣召她过去,让谢知意有些诧异,但她没有多问,立刻随刘永顺往养心殿去。 到了养心殿,刘永顺请谢知意在殿外略等一等,他进去禀报,“陛下,佳贵仪来了。” “宣她进来。”萧浔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神情悠然。 刘永顺去殿外,把谢知意请了进来。 谢知意见萧浔坐在榻上把玩棋子,眨了眨眼,俏皮问道:“陛下,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萧浔笑叹道:“天子哪有真正的清闲之时。不过是暂且放下政务,寻个乐子罢了。” 说着,他抬手示意谢知意坐到身旁,指了指棋盘,“来,陪朕下对弈一局。” “妾身这些日子有用心钻研棋艺,自觉颇有进益。这一回,妾身可不会输。”谢知意自信地道。 萧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那朕倒要看看,朕的佳贵仪有多大的本事。” 谢知意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 萧浔等她落子,手中黑子也跟着落下。 随着棋局推进,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逐渐形成复杂的局势。 越下,思考时间就越长,迟迟无法落子。 “陛下,您这一步可有些冒险了。”谢知意娇笑着落了子,“这些棋子被妾身围困啰。” “佳贵仪,可别小瞧了朕。”萧浔笑着回应,那笑容中带着身为帝王的自信与从容,思索片刻后,果断落子。 不仅成功化解了谢知意的攻势,还隐隐有反制的趋势。 局势愈发胶着,萧浔的黑子看似占尽上风,在棋盘上肆意扩张着势力范围,将谢知意的白子几乎逼得无路可走。 谢知意却依旧沉稳,她垂眸凝视棋局,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摩挲,接着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精准落子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边角。 这一子落下,让原本陷入困境的白子瞬间盘活,几条大龙相互呼应,竟隐隐有了反败为胜之势。 随着谢知意的白子步步紧逼,萧浔的眉头逐渐拧紧,手中的黑子迟迟悬在半空,难以抉择落子之处,好不容易找到一步,落下棋子,道:“朕的佳贵仪,看来是真有用心钻研棋艺啊。” “那当然。”谢知意挑眉,洋洋得意的随手落子。 “嗯?”萧浔对她将子落在这儿,有点诧异,抬眸看她喜笑颜开的,笑了,迅速落下黑子,全力反击。 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瞬间逆转,谢知意的白子再次陷入困境,棋盘上黑白势力重新此消彼长。 谢知意看着局势变化,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不该得意忘形的。” “佳贵仪棋艺精湛,险些让朕招架不住。”萧浔又落一子。 棋局渐入尾声,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似是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沙场对决。 最终,萧浔凭借半目险胜,他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赞赏与宠溺,轻声道:“今日这局棋,朕赢得着实艰难,爱妃的棋艺大有精进。”谢知意轻噘着嘴,神色娇俏,嗔道:“即便精进了,却还是没能赢过陛下。” 萧浔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嫣红的嘴唇,柔声道:“输了便输了,改日朕再好好陪你切磋,说不定下次佳贵仪便能赢了。” “陛下,金口玉言,下回妾身定能赢。”谢知意眼眸明亮,开怀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春日盛开的繁花,明媚动人。 萧浔的心情越发的好了,关切问道:“饿不饿?” 谢知意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饿了。” “传膳吧。”萧浔扬声吩咐下去。 不过片刻,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琳琅满目的佳肴。 雕花的白玉盘里,盛着色泽红亮的樱桃肉,热气腾腾的龙凤羹,汤羹浓稠...... 宫人们将菜品一一摆放在黄花梨木的餐桌上,萧浔拉着谢知意在桌前坐下,“给佳贵仪盛碗龙凤羹。” 又对谢知意道:“这个滋补养颜,适合你。” “谢陛下。”谢知意舀起一勺羹汤,放入口中,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这羹汤味道确实不错。” 萧浔看着她吃得开心,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樱桃肉放入口中,微微颔首,“今日御膳房的手艺倒是不错。” 谢知意在养心殿伴驾一事,有宫女禀报了皇后余少云。 一向沉稳的皇后余少云闻言,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她满脸的难以置信,“陛下让佳贵仪去养心殿对弈,还让她一起用膳?” 前来禀报的宫女答道:“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是养心殿的侍书亲口所言。” 皇后余少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这佳贵仪还真是好手段。” 品幽见皇后余少云神色不佳,“娘娘,这佳贵仪如此得宠,可要想个法子?” 余少云抬眸,目光透过窗棂,看向远处的养心殿方向,沉默良久,“若无十足把握,不可轻举妄动。” 语气平淡,可紧握的帕子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甘,“贸然行事,若是被陛下知晓,定会心生嫌隙。” 品幽微微颔首,又道:“娘娘深谋远虑,只是这佳贵仪若是因此恃宠而骄,日后怕是要在后宫掀起风浪。” 余少云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谢知意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不由的泛起一丝厌恶。 “娘娘不必为这事烦忧,方贵妃最是善妒,听闻佳贵仪如此得宠,怕是此刻已经在想办法对付她了。娘娘只需坐观其变,待她们两败俱伤,娘娘再出面收拾残局,到时候这后宫,还不是娘娘您说了算。”吟芳在一旁,笑得阴森森的。 皇后余少云若有所思,忽的笑了,“此话不错,那本宫就顺着陛下,好好的捧一捧佳贵仪,让方允娴去和佳贵仪斗得个头破血流,本宫再适时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她的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厉,与平日里端庄贤淑的模样大相径庭。 第八十六章 香囊 方允娴已定下要在花朝节上,对付谢知意,即便知道谢知意养心殿伴驾一事,她也只是怒砸了一套茶具,并没有做其他事。 而在花朝节之前,还有二月二龙抬头和余少云的千秋节。 龙抬头之日处于惊蛰和春分之间,依习俗,萧浔会带着文武百官,去先农坛内耕地松土,举行亲耕仪式,以示对农业生产的重视。 后宫里,忙碌的是太监和宫女,她们忙着熏虫,手执艾草扎成的火把,满宫转,整个后宫烟雾弥漫,散发着浓浓的艾草香味。 嫔妃们无所事事,谢知意在书房,练了会子,就被谷雨给“轰”出去了,“主子,您到外面去坐着,这烟熏火燎的,仔细熏坏了您。” “好好好,我去外面坐着。”谢知意搁下书,“我去绣香囊。” 说着,她捧起绣笸,出了门,坐在廊下,绣香囊,香囊上画着一只腾飞的五爪金龙。 这个香囊,就是谢知意送给萧浔,万寿节的贺礼。 至于萧浔是戴,还是置至高阁,谢知意不在意,她送出去了,意思到了就行了。 给余少云的寿礼,是珊瑚花卉盆栽,价值不菲,想来余少云会喜欢。 萧浔进院子,看到的就是一幅美人悠然刺绣图。 谢知意身着一袭嫩绿色绣花窄袖斜领衫,安坐在廊下的雕花矮凳上,恰似一朵于春日暖阳中初绽的绿萼梅花,明媚而娇俏。 她眉眼低垂,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缎子。 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层层暖光,微风轻柔地撩动她鬓角的发丝,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在她粉嫩似桃的脸颊旁,更添几分甜美灵秀之态。 萧浔轻轻摆手,制止了正欲行礼的太监宫女们,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谢知意身旁,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轻声问道:“爱妃,这是在绣何物呢?” 谢知意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猛地一颤,尖锐的绣针直直扎进了手指,她不禁“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待抬起头,瞧见来人,满是惊讶:“陛下?” “哎呀,瞧朕,竟吓着爱妃了。快,让朕瞧瞧。”萧浔满脸关切,说着便伸出手来。 “不妨事的。”谢知意放下绣棚,身姿轻盈地站起身来,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陛下怎么突然来了?妾身竟没听到静鞭声?” “你瞧你,绣得这般专注,便是有静鞭声,怕也是听不见的。何况,朕特意吩咐了,不许声张,你自然就听不到了。”萧浔目光落在那绣缎上栩栩如生的金龙图案,瞬间明白这是为自己所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愉悦的弧度。 “哦,妾身明白了,陛下这是故意来吓唬妾身的。”谢知意微微噘起嘴,佯装嗔怪道。 “朕可没这般无聊,朕是特意来给爱妃一个惊喜的。爱妃见到朕,难道不惊喜吗?”萧浔眼中含笑,满是期待地问道。 谢知意眨了眨灵动的双眸,认真说道:“见到陛下,妾身着实又惊又喜,只是也被吓了一跳呢。” 萧浔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如此,那朕给爱妃赔个不是。” “陛下无需赔礼,只要陛下往后与妾身对弈时,让妾身赢上一回,妾身便原谅陛下今日之举。”谢知意轻抿嘴唇,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萧浔摇了摇头,“那可不成,对弈讲究公平,怎能随意相让。” “既然如此!”谢知意眼眸流转,闪过一丝俏皮,“那这个香囊,妾身可得好好斟酌斟酌,到底要不要送给陛下了。” 萧浔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戏谑:“这香囊,爱妃不送予朕,还能送与何人?” “不送啦,等做好了,妾身就偷偷藏起来。”谢知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俏皮可爱的笑容,眼中满是灵动与活泼。 萧浔佯装懊恼,轻叹道:“爱妃此举,可真真让朕伤心了。” “好了好了,不逗陛下了,这香囊本就是为陛下而绣,自然是要送给陛下的。只是妾身的女红寻常,陛下若是嫌弃,也请不要告诉妾身,免得妾身难过。”谢知意理直气壮的道。 萧浔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爱妃当真有趣,香囊乃爱妃亲手所制,朕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时辰不早了,陛下是回养心殿用膳,还是留在妾身这里,一起用膳?”谢知意抬头见日在中天,问道。 “朕来了爱妃这儿,自是要陪爱妃一起用膳的,爱妃不会吝啬一顿午膳吧?”萧浔调笑的问道。 “芒种,去传膳。”谢知意扬声道。 “是,主子。”芒种答道,领着人往御膳房去。 “陛下来了这么久了,妾身还没给陛下奉茶,好生失礼,陛下快请进屋坐下,妾身好为陛下奉茶。”谢知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浔爽朗一笑,抬腿往屋内走去,在厅内的宝座上坐下,“朕就尝尝爱妃奉的好茶。” 谷雨端着托盘,将茶送了进来,谢知意端过茶杯,双手奉给萧浔,“是雨前龙井,不知道陛下可喝得惯?” 萧浔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香瞬间在口腔中绽放,他赞道:“好茶,雨前龙井的清新雅致,倒是与这初春时节相得益彰,爱妃真是贴心。” 两人由此聊起了茶道,正说着,芒种带着一众小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几道菜,虽说不上多么精致,却也透着几分春日的清新。 有菠菜豆腐汤,嫩绿的菠菜切成小段,与豆腐一同煮成汤羹,色泽清新,入口满是春天的味道;还有一道笋炒鹌鹑,新鲜的春笋切成薄片,与肥美的鹌鹑肉同炒,春笋爽脆,鹌鹑肉鲜嫩,散发着春日里特有的烟火气。 除了谢知意的份额,还有几道属于萧浔的御膳。 萧浔瞧着御膳中色泽红亮、泛着油光的菜肴,眉头微皱。 相比之下,谢知意面前的菜肴格外诱人。 谢知意敏锐地察觉到萧浔对菜肴的嫌弃,“陛下,这春日里,饮食还是清淡些为好。这些御膳虽看着气派,却着实不合春日养生之道。” 言罢,她示意芒种将菠菜豆腐汤与笋炒鹌鹑挪到萧浔面前,“陛下不妨多尝尝臣妾这边的菜,也感受感受这春日的清新。” 萧浔看着谢知意,眼中满是笑意,“爱妃所言极是,”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春笋放入口中,爽脆的口感让他心情更加愉悦,“嗯,还是爱妃准备的菜合朕的口味。” 第八十七章 千秋 萧浔在谢知意的清极院用过午膳,就离开了,下午他还要批阅奏折。 送走萧浔,谢知意没有再绣香囊,散步消食后,就上床睡午觉。 二月初五,天光乍破,晨曦初照。 萧浔依循每五日前往慈宁宫请安的惯例,早早便起驾前往。 踏入慈宁宫,殿内香烟袅袅,静谧中透着庄重。 沈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见萧浔进来,又一次提及选秀之事:“皇上,如今已然二月了,这选秀的旨意,也该颁下了。你膝下仅有一子一女,为着皇家血脉绵延,开枝散叶,是该广纳后宫了。” “母后,儿臣深知母后忧虑。只是当下朝堂诸事繁杂,边境尚有隐患未除,儿臣实在无暇分心于后宫之事。”萧浔随口找理由搪塞。 沈太后微微皱眉,“皇上,这选秀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早早筹备,方能为皇家选得贤良淑德的女子。后宫安稳,皇上方能安心处理朝堂之事。” “既如此,便依母后所言。儿臣这几日便命礼部着手筹备选秀之事。”萧浔并非抗拒选秀,身为帝王,绵延皇室血脉,乃职责所在。 他抵触的是沈太后的步步紧逼,他早已听闻沈家欲送一嫡女入宫,巩固家族权势,这就更令他兴致索然。 不过推脱不掉,那就选,他可以宠幸沈氏女,但绝不会让沈氏女生下子嗣。 沈太后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如此甚好。皇上,皇家子嗣关乎国本,万不可轻忽。礼部那边,皇上可要多督促着些。” “儿臣一会就让礼部督办此事。”萧浔坐了片刻,就起身离去。 回到养心殿,萧浔就宣礼部尚书方渊前来。 方渊匆匆入殿,行过君臣之礼后,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旁。 萧浔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开口道:“方爱卿,朕今日前来,是要与你说选秀之事。此乃太后懿旨,公告上要言明。” “陛下,选秀乃国之大事,臣自当竭尽全力筹备。不知陛下对于此次选秀,可有何具体吩咐?”方渊问道。 萧浔凝目深思,缓缓说道:“此次选秀,不必大张旗鼓,就在京都附近几个城镇进行小规模选拔便好。秀女年龄需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身家务必清白,且相貌要端庄。” “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合太后旨意,又不会过于劳民伤财。”方渊恭维道。 “行了,你去办事吧。”萧浔挥手让他退下。 萧浔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正式开始,后宫众人得知后,并无太大的反应,毕竟当今的后宫,人数着实是太少了。 春日苦短,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九,皇后余少云二十三岁的生辰日。 前几年守孝,余少云的千秋节从简,今年自然要大肆庆贺的,三个月前,礼部官员就已经开始忙碌。 二月初九,天还未大亮,后宫便已热闹起来。 嫔妃们纷纷起身,在各自宫人的伺候下按品大妆,带着准备好的贺礼,前往启元宫请安祝寿。 众嫔妃依位站定,向端坐在凤椅上的皇后余少云行礼,“皇后娘娘千秋金安,愿娘娘福泽深厚,岁岁安康。” 命妇们身穿诰命服,早已在启元宫外等候多时,看到众嫔妃过来,屈膝行礼,“恭迎各位娘娘。” 嫔妃们点头示意,领着命妇们鱼贯而入。 启元宫的正殿布置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间悬挂着五彩的绸缎,香炉中轻烟袅袅,弥漫着淡雅的檀香气息。 皇后余少云身穿明黄色绣凤吉服,端坐在凤椅之上,头戴凤冠,凤冠上的红宝石与珍珠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贵妃方允娴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妾身恭祝皇后娘娘千秋金安,此乃臣妾精心挑选的南海珍珠一串,愿娘娘容颜永驻,光彩照人。” 余少云笑,“贵妃有心了。 贤妃沈落霞送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妾身祝娘娘生辰喜乐,凤体安康。” 众嫔妃依次献礼,看到谢知意献上的珊瑚花卉盆栽,皇后余少云故意夸奖道:“牡丹雍容、芍药娇艳、梅花高洁,难为佳贵仪送上这么一份有巧思的寿礼,本宫甚是喜欢。难怪陛下总夸你,心思细腻,旁人都比不上你的巧劲儿。” 余少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轻瞟了眼方允娴。 可惜让她失望了,方允娴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接着是大皇子萧烁和大公主萧时悦,上前说贺寿词。 大皇子萧烁人虽年幼,却十分稳重,迈着小短腿走到殿中,先对着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而后起身,“儿臣恭祝母后千秋万寿,福泽深厚。愿母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长乐未央。” 大公主萧时悦行完礼后,亦脆生生地说道:“母后母仪天下,恩泽四方。今日是母后的寿辰,时悦愿母后岁岁欢愉,年年胜意。” 说罢,她微微侧身,身后的宫女连忙呈上一个精美的匣子,里面是她花费好几天,亲手绘制的一幅《寿桃图》。 画作笔触虽显稚嫩,却满是童趣,桃子个个圆润饱满,栩栩如生。 余少云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先看向萧烁,柔声道:“皇儿有心了,母后很高兴看到你如此稳重懂事。” 又将目光转向萧时悦,温和道:“大公主也是乖巧伶俐,这画儿母后瞧着十分喜欢,难为你有这份心意。” 命妇们也不甘落后,纷纷呈上各自精心准备的贺礼,有珍稀药材,有精美绣品,整个启元宫正殿内充满了温馨与和谐的气氛。 皇后余少云面带微笑,一一接受众人的贺礼,“诸位有心了,今日乃本宫生辰,能与诸位共聚一堂,实乃本宫之幸。愿我大虞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言罢,皇后余少云轻轻抬手,示意一旁的太监宣读赏赐名单。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每位嫔妃与命妇均得到了皇后的赏赐,或金银珠宝,或珍贵药材,或精致宫器。 随后,寿宴开始,众嫔妃与命妇依身份品级落座,席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翩翩起舞,为这场盛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雅致。 第八十八章 花朝 酒宴过半,王福全带着圣旨来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之皇后生辰,四海同庆。皇后德容兼备,母仪天下,协朕理宫闱之事,殚精竭虑,功绩斐然。值此佳日,朕特赐黄金百两,明珠十斛,美玉两对,绸缎百匹,以彰其贤。 皇后之母,首辅夫人李氏,贤良淑德,教子有方,育皇后以成国之栋梁。今亦赐其良田十顷,金银千两,绫罗绸缎百匹,望其安享富贵,福寿绵延。钦此!” 余少云和李夫人皆喜,口称道:“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场千秋节,总体而言,办得隆重而又热闹,申时正,宴散,嫔妃们、命妇们离开启元宫,各自归去。 这天晚上,萧浔留宿启元宫,夫妻和谐。 大虞的花朝节定在二月十二,此日天晴气朗,日光暖煦倾洒,微风轻柔拂过,繁花馥郁的芬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贵妃方允娴抑制不住的兴奋,一想到今日便能让谢知意沦为众人嫌恶的“臭哄哄”之人,进而彻底失了圣宠,她便难以自持。 天刚破晓,她便开始精心梳妆,身着鹅黄色绣牡丹卷草纹斜领衫,下身搭配藏蓝色马面裙,在一众宫女太监的前呼后拥下,仪态万千地乘上轿舆,朝着御花园悠悠而去。 待方允娴来到御花园的潋光亭时,只见诸位嫔妃已大多在座,唯独皇后余少云与贤妃沈落霞尚未现身。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谢知意身上。 只见谢知意身着浅绿色绣杏花对襟衣衫,下配深蓝色长裙,发髻挽成堕马髻,这般装扮虽说并不繁复华丽,可穿在她身上,却生出一种别样的韵致。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洒在谢知意脸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轮廓。 她肌肤胜雪,眼眸仿若盈盈秋水,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周遭嫔妃在她的映衬下,瞬间没了光彩。 方允娴见状,妒火“噌”地一下蹿上心头,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这狐媚子总能如此轻易地勾人眼球? 自己今日这般精心装扮,站在她面前,竟好似黯淡无光。 原本就打算让谢知意出丑的方允娴,在看到对方这般明艳照人的模样后,愈发觉得自己的计划刻不容缓,势在必行。 这时,贤妃沈落霞姗姗来迟,紧接着,皇后余少云也翩然而至。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方允娴嘴角挂着应酬式的笑意,可满心满眼,都在盘算着如何将谢知意狠狠拽下云端,摔入尘埃。 “今日花朝佳节,咱们聚在此处,就是为了祭祀花神,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余少云边说,边带着众嫔妃,走向亭外早已备好的祭台。 祭台之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供品,娇艳欲滴的鲜花层层堆砌,散发着馥郁芬芳。 精致的香炉中,袅袅香烟升腾而起,萦绕在祭台周围,为整个仪式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庄重的气息。 皇后余少云神色虔诚,手持三炷香,对着花神牌位深深鞠躬,随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念起了祭文:“维今岁良辰,值花朝之盛,臣妾余氏少云,谨以香烛素馐、繁花嘉果,敬祀花神。伏愿花神庇佑,花繁叶茂,四季长春,家国安宁,福祉绵延。” 众嫔妃们见依次上前上香,虔诚地完成祭祀花神的仪式。 待众人上香完毕,皇后余少云又命人呈上美酒,亲自洒于祭台四周,以敬花神。 随着酒水洒落,微风拂过,祭台上的花瓣随风飘舞,好似花神在这风中欣然接受众人的供奉。 仪式结束,皇后余少云带着众嫔妃,在御花园里赏花。 二月中旬,春寒尚未散尽,御花园内却早已是一片生机盎然。 小径两旁,杏花如雪般绽放,满树的粉白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似是在与众人诉说着春的讯息。 “这杏花,开得可真是热闹。”贤妃沈落霞伸手,接住一朵飘落下来的杏花,满眼欢喜的道。 “听闻杏花寓意着幸福美满,贤妃娘娘手接杏花,定然诸事顺遂。”汪惜巧突然出声恭维道。 谢知意诧异地看了眼汪惜巧,她这是投靠了贤妃? 苏美钿附和道:“婉贵仪说得极是,贤妃娘娘福泽深厚,引得花神庇佑,以杏花相赠。” 贤妃沈落霞眼角余光看到皇后余少云微眯了下眼,便知她不快了,心中一凛,旋即巧笑道:“这园中的杏花虽开得热闹,可再娇艳也只是应季而生罢了。真正让御花园四时皆景、生机常蕴的,是皇后娘娘心怀乾坤、母仪天下的风范。娘娘以温婉之德、仁善之心润泽后宫,就如春风化雨,无形间滋养着这宫中的一草一木。花神亦被娘娘的懿德所感,方让杏花于此时盛绽。这般盛景,正是娘娘福泽深厚、德配天地的彰显。咱们承蒙娘娘庇佑,才有机会共赏这无边春色,想来日后,也都能沾沾娘娘的福气,诸事皆顺。妾身有幸接住这朵杏花,不过是替娘娘探了探春日的气息。” 余少云知她言不由衷,却也不好多计较,后妃之间,面上的和气总归是要维持的,“贤妃还是这么会说话,后宫能如此和谐,皆因陛下圣明,恩泽四方,引领得法,才使得满园花开,盛世太平。” 说罢,又扫视一圈众人,温声道,“今日阳光正好,景致宜人,咱们且继续走走,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没走多远,一丛明艳的迎春花映入眼帘。 那明黄色的花朵星星点点,宛如点点金星缀于枝头,在一片新绿中格外耀眼。 众人沿着御花园蜿蜒的青石小径缓缓前行,春日暖煦的阳光透过繁茂枝叶,在地上勾勒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妃嫔们或两两相携,轻声细语地交谈着;或顾盼生辉,赏玩着沿途的似锦繁花。 表面看,那是一派出和谐美好的景象,内里各妃嫔怎么想,就无从得知。 不一会儿,她们便抵达了丽景堂。 第八十九章 出手 丽景堂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皇家的威严与奢华。 堂内宽敞豁亮,布局典雅精巧,处处彰显着不凡的品味,数张雕花红木矮几分两列摆放着,矮几边,放着一把锦缎软椅。 待皇后仪态端庄地于主位落座后,众妃嫔方依照位份高低,依次入席就座。 方允娴身为贵妃,坐在左侧首位上,谢知意坐在右侧第三的位置上,在她前面是贤妃沈落霞和康贵仪苏美钿。 这时,宫女们送上香茗和茶点,给谢知意送茶的宫女,目光闪烁不定,有意无意还去看方允娴,她走到谢知意跟前时,忽然脚底一滑,身子朝旁边歪去。 她手中的托盘随之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出,溅向谢知意。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周围的妃嫔们都惊得屏住呼吸,有几位甚至忍不住轻呼出声。 谢知意早有防备,在那宫女身形晃动的刹那,便迅速做出了应对,一边展开手中的帕子,一边往旁边避让。 虽然帕子拦下了大部分的茶水,但还是有一小部分茶水溅落在她的袖口和裙摆上,氤氲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几乎在同一时刻,站在方允娴后方的一个太监,看似无意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微动。 他指尖弹出一枚小巧的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正中给方允娴奉茶的宫女膝盖。 那宫女毫无防备,膝盖处猛地吃痛,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歪,手中捧着的茶水“哗啦”一下,尽数倒在了方允娴身上。 茶水滚烫,一直等着看谢知意笑话的方允娴,被茶水泼了个正着,烫得跳了起来,失声尖叫,她平日里精心维持的高贵仪态瞬间崩塌,整个人显得极为狼狈和滑稽。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把包括余少云在内的妃嫔们都惊愣住了。 “你这贱婢,找死!”方允娴已经没空关注谢知意,对着那倒霉的宫女怒吼。 那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地,身子抖如筛糠,拼命磕头,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声响,嘴里不断求饶:“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脚下一滑,才会......求娘娘开恩呐!” 另一侧,谢知意虽没发火,但也皱着眉,满脸不悦地盯着那个宫女。 “贵仪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脚下一滑,才会......求贵仪开恩呐!”这宫女求饶的话术,和那个宫女一字不差,差点逗乐了谢知意。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贵妃,瞧这事儿闹的,你先别动怒,赶紧去换身衣裳,仔细看看可有被烫伤。”说着,她又转向谢知意,“佳贵仪,你呢?可有被烫到?” 谢知意微微欠身,脸上恢复了温婉神色,“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妾身并无大碍。” 正被倚红搀扶着,要去偏殿换衣裳方允娴,听到谢知意这话,回头一看,果见谢知意安然无恙。 方允娴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 而这时,周良嫔掩鼻道:“你们闻到了吗?好大的血腥味呀?” “哎呀,贵妃娘娘,您流血了!”苏美钿尖叫道。 方允娴低头一看,她鹅黄的衣衫上,腥红血迹如同一朵妖冶的花,在她鹅黄的衣衫上迅速蔓延。 “我……我怎么会受伤?这血从哪儿来的?”方允娴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倚红拼命搀扶才勉强站稳。 众嫔妃都觉诧异,就是被泼茶水,怎么会出血? 方允娴此时已然六神无主,完全顾不得去想谢知意为何能毫发无伤。 她满心只想着自己的伤势,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是有人暗中下毒?还是茶水将她的皮给烫破了?“太医呢?快传太医!” 声音因为过度惊慌,变得尖锐而沙哑。 倚红紧紧抱着她,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一边安抚着:“娘娘,您先别慌,太医马上就来。” 余少云急切地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丽景堂内乱成一团,那个弹珠的太监,在这混乱之中,上前踩住那颗珠子,脚下一用力,将珠子碾成粉末。 贤妃沈落霞故作焦急,轻蹙眉头道:“宫奴司怎么回事?规矩都没教好,就让她们出来伺候主子,瞧瞧,这可好了,闯祸了吧?” 旁边的苏美钿附和道:“可不是,怎么能闯这么大祸?哎哟,佳贵仪,你没事,可别忍着不说哟。” 谢知意微微浅笑,“谢康贵仪关心,就衣袖上溅了点水,没事。” 众嫔妃在堂里议论纷纷,嘴上说着担心,眼中却无一丝关切之意。 而被倚红搀扶进偏殿的方允娴,褪下被茶水打湿的衣裳,就见白嫩的肌肤一片鲜红。 “怎么会烫得这样厉害?”倚红惊叫出声,再仔细一看,“没有破皮,这血从哪里来的?” 这时,方允娴感觉到,并不是很痛,如是便用手去碰触左肩,也没有触痛感,“倚红,快给本宫仔细瞧瞧,这血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倚红再次小心翼翼地查看方允娴的肩膀、手臂、胸口,一寸一寸瞧过去,可除了那片鲜红的烫痕,并未发现有破皮之处。 “娘娘,实在奇怪,没有伤口,这血好似凭空冒出来的。”倚红答道。 “这么浓的血腥味,怎么会没有伤口?你再好好看看。”方允娴气呼呼地道。 倚红仔细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找到伤口,“娘娘,真的没有伤心。”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通报,“王太医到。” 倚红忙给方允娴披上披帛,把方允娴扶到屏风后坐下,这才出去见王太医。 “贵妃娘娘的伤势如何?”王太医是男子,没法直接去看方允娴的伤口,只能听倚红描述。 倚红将烫伤的情形、不见伤口却有血的怪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王太医。 这症状,王太医也没见过,“下官能进去为娘娘诊脉吗?” “大人请稍等,容奴婢进去看看。”倚红不确定点翠布置好没有。 进去确定,榻前的隔帘已放下,这才出来请王太医进去。 王太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娘娘,请把手伸出来。” 方允娴把手伸出来,点翠往她手腕上搭了块帕子,王太医隔着帕子为方允娴诊脉。 第九十章 黑锅 王太医缓缓收回手,恭敬禀道:“娘娘脉象平稳,依下官浅见,这烫伤看着唬人,实则并未伤及筋骨,无甚大碍。至于无故出血,应是烫伤引发的皮下瘀血,看似出血,实则表皮并未破损。只需涂抹些烫伤药膏,不出几日便能恢复。” 方允娴闻言,心中满是疑虑,秀眉轻蹙,质疑道:“这血腥味如此浓重,怎会只是皮下瘀血?王太医,烦请您再仔细诊断一番,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王太医暗自犯难,诊脉对外伤本就效用有限,可又不便直接查看娘娘伤势,无奈之下,只得再次为方允娴诊脉。 一番斟酌后,面露难色道:“娘娘,下官医术不精,实在瞧不出其他异样。不过,为保万全,下官建议调制一剂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汤药,内外同治,或能更快缓解娘娘的不适。此外,娘娘这几日需静心休养,切勿触碰伤处,饮食也以清淡为宜,切不可食用辛辣之物,以免刺激伤口。” 方允娴听后,心中虽仍存疑,但念及王太医在宫中资历颇深,医术向来备受认可,犹豫片刻后,终是微微点头,应道:“好吧,就依王太医所言。倚红,你随王太医去抓药,务必亲自盯着煎药,容不得半点差池。” “是,娘娘。”倚红福身领命,跟着王太医一起去丽景堂见皇后余少云。 余少云瞧见王太医,忙开口询问方允娴的状况:“贵妃的伤势如何?”王太医如实回禀了诊脉详情,大意是贵妃伤势并不严重,皇后娘娘无需忧心。 谢知意低垂的眸中精光一闪,唇角微微上勾,贵妃的伤势岂会严重?她本就未受伤。 春衫到底不比夏衣那般轻薄,即便茶水滚烫,隔着布料渗透,也不足以烫伤肌肤。那刺目的鲜红,不过是药水所染罢了。 “还好伤得不重,本宫这颗心也算落了地。”余少云轻轻吁了口气,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虽说佳贵仪宽宏大量,贵妃伤得也不重,可你们将茶水泼到主子身上,此等过失,当罚。” 两个宫女听闻,急忙齐声求饶:“皇后娘娘开恩呐!奴婢们一时失手,绝无冒犯之意。求娘娘高抬贵手,奴婢们往后定当全心全意伺候主子,再不敢有半点疏忽。” 余少云威严地道:“宫中规矩,不可轻废。念在你们是初犯,且未酿成大祸,便各领二十大板,以儆效尤。日后若再出这般事,定不轻饶。” 两名宫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可皇后旨意已下,她们也只能连连叩首,满脸感激:“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娘娘宽宏大量。” 出了这档子事,花朝香茗会就这样草草结束,众嫔妃离开丽景堂,各自回宫。 午后,萧浔得知这事,他先去翊坤宫探望方允娴。 此时,方允娴吃了药,也涂了药,可肩膀、胳膊、胸口,还是一片鲜红。 她手上有藏垢香髓这种秘药,见此情形,猛然间就明白过来了,她这是中招了。 害谢知意未果也就算了,怎么她还中招了? 方允娴将她的怀疑告诉倚红,并道:“把那衣裳拿到宫外去,找可靠的大夫辨别一下,上面可是用药水浸泡了?” “奴婢一会就让人捎带出宫。”倚红眉头一皱,“娘娘,这宫里究竟是谁有这般手段害您?” 方允娴沉吟不语,倚红猜测道:“娘娘,会不会是佳贵仪?” “她?”方允娴冷哼一声,眼中露出一抹不屑:“一个和亲公主,进宫不过短短数月,在这后宫之中,根基未稳,想悄无声息地对我下手,她还没那本事。” “娘娘说的也是。”倚红想了想,“那会不会是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在后宫多年,又惯会以小恩小惠拉拢人心,看似仁善,实则心机深,手段高明。” 方允娴想了想,再次否定,“她这会子正为沈朝雾进宫的事烦呢,怕是腾不出手来,加害本宫。” “那……难道是皇后娘娘?”倚红的声音压得更低,显然对这个猜测感到震惊。 方允娴眯起了眼,“在宫里,也只有她有这手段和能力,否则她不会轻饶了那该死的宫女。” 倚红咽了咽口水,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不甘,“娘娘,若真的是皇后所为,难道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本宫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自然得想个法子好好回敬她一番。”方允娴眼中满是阴鸷地说道。 “娘娘请吩咐,奴婢一定为娘娘出这口气。”倚红请缨道。 “皇后位高权重,在这后宫经营多年,要对付她,得好好盘算盘算。”方允娴支着下巴道。 “娘娘,奴婢有个主意,”倚红凑近方允娴,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皇后不是向来爱彰显自己宽厚大度、母仪天下的风范吗?咱们就从这儿下手。听闻寿昌宫的石贵人至今未能侍寝,心里正急得火烧眉毛。不如在初一、十五这类本该皇后侍寝的日子,安排石贵人设法截住皇上。您想想,皇后一贯端着架子,要是被个不得宠的小贵人抢了侍寝机会,哪还能维持住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到时她必定恼羞成怒,失了分寸。一旦她在盛怒之下做出有失体统的事,咱们再趁机煽风点火,到时候......” 方允娴越听眼越亮,“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阴冷一笑,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余少云,你既敢对本宫下手,就休怪本宫不客气,这后宫之主的位置,本宫迟早要取而代之。” 主仆刚商议完如何对付皇后,就听殿外传来,“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皇上来了! 方允娴脸色微变,急忙对倚红使了个眼。 倚红心领神会,拿起药膏,“娘娘,有点痛,您忍着点,再涂了几次药膏,想来就好了。” 萧浔进殿,目光就落在方允娴身上,见她坐在榻上,面色苍白,肩头与胳膊处的肌肤泛红未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快步上前,柔声问道:“允娴,伤可好些了?” “陛下怎么来了?”方允娴起身欲行礼,被萧浔一把扶住,她顺势偎入萧浔怀中,声音带着委屈与娇嗔:“陛下,妾身怕是遭了奸人算计,这好好的花朝香茗会,竟成了这般模样,妾身的身上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第九十一章 试探 萧浔闻到了她身上的腥臭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片刻后,才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满是疼惜,温声安抚道:“朕已知晓此事,定会彻查到底,定给爱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言罢,他微微皱眉,目光如刀般射向一旁低头站立的倚红,“你在娘娘身边是如何伺候的?竟让娘娘受这般大的委屈。” 倚红“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声音颤抖地道:“陛下恕罪,奴婢们真的是防不胜防,谁能想到那宫女如此毛手毛脚……” 话还未说完,便被方允娴打断了,“陛下,这事真怪不得倚红她们。谁能料到那宫女连杯茶都端不稳,滚烫的茶水就这么直直地全泼在了妾身身上,烫得妾身险些当众失了仪态。” 说着,方允娴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眼眶中打转,一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 萧浔见此情景,对她的怜惜之意又添了几分,“此事朕定会严惩不贷,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爱妃分毫。爱妃且安心养伤,朕即刻命人送来宫中最好的烫伤药,定不会让爱妃留下一丝疤痕。” “陛下,那宫女,皇后娘娘已经处罚了,不必再为此大动干戈,再起波澜了。”方允娴小鸟依人般依偎在萧浔怀中,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转瞬即逝,她语气轻柔,满是对萧浔的体贴与关怀,“陛下,妾身只盼此事过后,宫中能愈发太平,也让陛下能少些烦忧。” 实则,她心中惶恐不安,生怕萧浔深入追查,查出她暗中对谢知意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萧浔感叹道:“爱妃果真心善,都受了这般委屈,还顾念着宫中太平,体谅朕的烦忧。这后宫之中,有你这般善解人意之人,实乃朕之幸事。” “能陪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是妾身的福气。”方允娴柔声道。 萧浔陪着她,说了一会体己话,让倚红好生伺候,他便离开了,他还要去长春宫,看看同样受惊的谢知意。 长春宫清极院内,谢知意倚在栏干上,看着宫女们玩投壶,听到静鞭声,她忙起身,领着宫女们往外迎,刚走出游廊,就看到了走进来的萧浔。 谢知意行礼,“参见陛下,妾身给陛下请安。” 萧浔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上午在丽景堂可伤着了?” “没受伤,就是衣袖溅了点茶水。”谢知意落后他半步,笑道。 萧浔进了正厅,在榻上悠然落座。 谷雨端着茶水进来,谢知意上前,端起茶杯,将茶盏置于萧浔手边。 “坐吧。”萧浔抬手指向对面,目光温和。 “谢陛下。”谢知意欠身谢恩,而后在榻边缓缓坐下,身姿优雅,只占了半席之地。 “爱妃,就没有什么想与朕说的吗?”萧浔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谢知意脸上。 谢知意闻言,抬眸,俏皮地问道:“陛下是想听妾身告状吗?” 萧浔轻轻一笑,解释道:“不过是陈述事实,算不得告状。” 谢知意神色平静,语气平和地说道:“妾身身处事中,即便一心秉持客观,也难免夹杂个人情绪。况且,皇后娘娘已然处置了此事,既已过去,便无需再提。” “难道不觉得委屈?”萧浔追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切。 谢知意轻笑出声,笑声清脆悦耳,仿若山间清泉,“若此事只是无心之失,那实在不必委屈;若是有人蓄意害妾身,委屈又有何用?毕竟,茶水并未泼到妾身身上,懊恼的该是那心怀恶意之人。” “你倒是豁达。”萧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目光微微一转,“朕倒是好奇,你怎会如此及时地拦住那杯茶水?” 听到这话,谢知意便知,萧浔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得一清二楚,此番前来,怕是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妾身并非初次遭遇这般事情。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有了防备之心。但凡有人给妾身奉茶,妾身都会格外小心。”谢知意神色自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未等萧浔开口追问,她又接着说道:“妾身的母后离世后,父王新立了王后。那俞王后视我兄妹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常使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陷害我。起初,我毫无防备,屡屡中招。但日子久了,应对起来也就游刃有余了。” 说到此处,谢知意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神情,宛如春日绽放的花朵,明艳动人。 萧浔看着她这般模样,微微一愣,问道:“你就不生气?” “不生气呀。”谢知意笑靥如花,那笑容里满是洒脱与从容,让人难以想象她曾经历过多少风浪,“宫中日子本就清闲,她时不时闹出些事端,倒也添了几分乐趣。” “朕还想着彻查此事,给爱妃一个交待,如今看来,倒是朕多事了。”萧浔佯装沮丧地道。 “陛下待妾身这份心意,妾身万分感激。只是这后宫之事,向来错综复杂,陛下若要彻查,倒也无妨。只是皇后娘娘已认定是无心之失,还请陛下莫要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免得皇后娘娘生气。再者,就是陛下查到真相,要是与皇后娘娘判定相左,陛下就不要声张出去了,省得一些人再起幺蛾子。”谢知意坦率地道。 萧浔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爱妃所言通透豁达,既顾全了大局,又为朕排忧解难,实在是聪慧过人,令朕刮目相看。有如此贤妃在侧,实乃朕之幸也。也罢,就依爱妃所言,此事便不再大张旗鼓地查了。” “陛下,还有事要忙吗?若无事忙,不如和妾身对弈一局?”谢知意邀请道。 萧浔刚要应下,大太监刘永顺匆匆赶来禀报道:“陛下,澜海都司刚呈来加急密报,玄水部似有不寻常之举,其部首领暗中增募人手、购置兵器,用意不明。” 萧浔闻言,舒展的眉头瞬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凝重,沉声道:“朕知晓了。传朕旨意,宣内阁诸臣即刻至太和殿议事。” 谢知意见状,赶忙善解人意地说道:“陛下既有要事需处理,自然刻不容缓。妾身静候陛下归来,再与陛下对弈。愿陛下诸事顺利。” 萧浔满怀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多谢爱妃体谅,待朕处理完此事,便再来与爱妃对弈。” 言罢,他起身离开清极院,登上龙辇,朝着太和殿而去。 第九十二章 邀宠 萧浔刚到太和殿,蜀王、楚王、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及一众公侯将军便应召而至。 首辅余瑁率先建言:“陛下,澜海都司初立,玄水部就这般闹事,背后定有人煽动,意在搅乱北疆布局。先派使者以安抚为名探其虚实,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行也能摸清意图,方便后续决策。同时,礼部修书给各部,表明维护北疆稳定的决心,分化他们可能的联盟。” 蜀王点头赞同,补充道:“当务之急是查明玄水部意图与兵力。联合和他们有矛盾的部落,许以好处,让他们帮忙刺探情报。户部清查府库,保障北疆军需,鼓励商贾捐献物资,给予爵位特权。” 威远大将军沈阔则请命道:“陛下,末将愿带精兵驻守北疆边境,若玄水部来犯,定叫他们有去无回。增设烽火台,加强预警。” 镇国公郭崇却认为:“陛下,玄水部不过虚张声势,受了挑拨才头脑发热。此时贸然出兵,劳民伤财,不如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忠勇公苏穆反驳:“镇国公所言虽有理,但不可大意。澜海都司触动北疆各方利益,玄水部可能孤注一掷。安抚重要,可没强硬手段做后盾,难以震慑。要加强边防戒备,筹备粮草兵甲。” 礼部尚书方渊提议:“陛下,玄水部与我朝互市多年,利益勾连。派使者带厚礼,提及情谊与互市好处,拉拢其内部亲善势力,从内部瓦解。” 兵部尚书齐镐不屑:“使者去了,要是被拒或扣押,岂不是折我朝颜面?玄水部狼子野心,就该出兵剿灭,一劳永逸解决北疆隐患。” 户部尚书陈宏劝道:“陛下,出兵要慎重。战事一起,生灵涂炭,朝堂也会因军费、粮草调配产生矛盾。北疆各部多年平衡,打破后局势难控,还是要探清虚实、筹备物资再定夺。” 太和殿内,支持出兵和主张安抚的两派激烈争论,互不相让。 萧浔扫视众人,沉稳下令:“众卿所言都有道理。朕决定,立刻派斥候潜入玄水部,探清动向。传令北疆总兵整顿军队,做好备战。礼部按首辅说的修书各部,户部筹备军饷粮草,由陈爱卿统筹。沈将军整军布防。派遣使者和联合部落刺探情报,首辅和陈爱卿安排好。众卿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臣遵旨。”众臣躬身应道。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月十五,戌时初,萧浔虽处理完政务,但想着朝堂上那几桩棘手之事,眉头还是紧蹙着的。 抬眸见天色尚早,便想着从御花园穿行,赏赏花,舒缓下紧绷的神经。 一路上,宫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到了御花园,他从龙撵上下来,缓步而行。 御花园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一阵悠扬琴声吸引了他注意,是谁在这个时辰,来御花园里抚琴作乐? 他觅声而去,侍卫和太监们见状,紧紧跟随。绕过那簇繁花似锦的花丛,眼前的一幕瞬间抓住了萧浔的目光。 银白的月光如霜般倾洒而下一名身着绯色舞衣的女子,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她轻抬皓腕,宽大的水袖如灵动的绸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其舞姿刚劲飒爽,毫无寻常女子的娇弱之态。 腾跃之际,身姿矫健,恰似苍鹰振翅,欲搏击浩瀚苍穹;转身之时,又似游龙穿梭,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充满力量感。 那绯色舞衣在晚风中烈烈作响,仿佛要将这沉沉夜色点燃,释放出无尽的炽热。 她手中的水袖更是灵动多变,时而如长虹卧波,气势磅礴;时而似柳絮纷飞,轻盈飘逸。 一招一式皆精准有力,将袖舞的独特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也为这清冷的月光添上了一抹热烈奔放的色彩。 石玉晓其实早就敏锐地察觉到萧浔的靠近,却仿若未闻,继续跳着,展示着她的舞姿。 她进宫已有数月,一同前来的五位和亲公主,唯有她至今还未侍寝,仍住在寿昌宫里,这让她深感难堪。 今日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无论如何都要牢牢把握住。 她一个精心设计的大跨度旋身,借着舞步的惯性,直直朝着萧浔冲了过去。 萧浔见状,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石玉晓。 石玉晓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抬起眸,故作惊讶地轻呼道:“陛下?您怎么会在此?” 萧浔唇角上勾,“你为何在此起舞?” “回陛下,今晚月色正好,又恰逢兄长生辰,妾身思念母国和兄长,一时兴起,便在此舞上一曲,不曾想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石玉晓的理由十分充足。 萧浔眼中的探究淡了些,“你的舞跳得很好,让朕眼前一亮。” “多谢陛下夸赞,妾身自幼习舞,每一支舞,都凝注了妾身的心血。妾身曾随兄长来过大虞,对陛下一见倾心,便暗自欺许,有朝一日,能以舞为陛下解乏,让陛下能有片刻间忘却朝堂烦忧。”石玉晓向他倾诉情意,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娇羞。 石玉晓见萧浔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道:“陛下,今日月色如此迷人,难得陛下有此闲情,妾身斗胆,想再为陛下跳一支舞,不知陛下可愿赏光?” 萧浔本欲推辞,可看着石玉晓那满含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谢陛下恩准!”石玉晓欢喜的声音都带着雀跃。 她后退几步,裙摆飞扬,干脆利落地舞动起来。 这一回,她是围着萧浔起舞,不时与萧浔有肌体上的接触,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萧浔。 萧浔的目光被她牢牢吸引,随着她的舞动而流转。 一曲舞罢,石玉晓气息平稳地走到萧浔面前,“陛下,妾身跳得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萧浔喉结微微滚动,“确实不错。” 石玉晓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靠近萧浔,“陛下,妾身有些乏了,可否让妾身靠一靠?”话落,她便自然地倚在了萧浔的肩头。 萧浔挑眉,对石玉晓的大胆,他深邃的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第九十三章 截胡 石玉晓毫无顾忌地伸手攀上萧浔的手臂,娇声说道:“陛下,妾身对您倾慕已久,自从初次见您,便满心满眼都是您的身影。今日能与陛下这般亲近,妾身死而无憾。” 这样直白炽热的倾心之言,萧浔不是没听过,但石玉晓的话,以及她眼中坦荡的爱慕,让萧浔还是有了别样的情绪,而后感受到石玉晓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那股子紧张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不由心一软,不忍拂了她的意,“随朕去乾清宫吧。” “是,陛下。”石玉晓乖巧地垂下眼帘,掩藏起,那一闪而过得逞的笑意。 见萧浔带石玉晓打道回乾清宫,刘永顺勾了勾唇角,今天这事,足以抵了石玉晓送给他的那几次礼了。 只是,今天是皇后的日子,希望这位能承受得了皇后的怒火。 启元宫内,皇后余少云一直在静静等候萧浔。 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皇帝身影,正在满心诧异之际,噙香神色匆匆、脸色难看地走进来,“娘娘,石贵人那狐媚子故意在御花园跳舞,拦住了陛下,如今陛下已带着她回了乾清宫。” 余少云用力地握手中的帕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仪态,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冷冷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噙香退下,她才低声自语:“好个石玉晓,倒是个有手段的。” 次日清晨,已被送回寿昌宫的石玉晓,面带春色,整个人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得意。 她换上淡粉色绣缠枝莲花的窄袖对襟衫,下身搭配着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身上用银线绣着灵动的蝴蝶图案,腰间系着一条浅紫色的丝绦,绦上挂着一块小巧的羊脂玉佩。 头发被精心梳理成桃心髻,髻上左右各插着三枝喜鹊登梅簪,还别着一朵银红色的绢花,娇艳夺目。 只是石玉晓的肌色较黑,这装扮,并不出彩。 晋升的圣旨还没到,石玉晓虽有点失望,但还是坐着轿舆前往启元宫去给皇后余少云请安。 她进了正殿,发现后宫的嫔妃都到齐了,看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鄙夷。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千岁。”石玉晓上前行礼道。 余少云端坐在宝座上,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婉笑容,“石贵人快起来吧,春日夜晚,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你可要当心,别着了寒。” 语气温和,话中带刺。 石玉晓料到,昨晚自己的举动定会触怒余少云,可她丝毫不惧,在这深宫里,得皇上宠爱才是重中之重,其他一切皆可抛却。 “多谢娘娘关心,妾身年轻体健,无惧夜风。”石玉晓佯装没听懂余少云的话,一脸真诚地道谢。 周良嫔冷笑,“石贵人还真是年轻气盛,这后宫的夜风啊,吹的可不止是身子,还有些人的心呢,就怕有些人,被吹得找不着北咯。” 说罢,她故意用手帕掩着嘴,眼神却斜睨着石玉晓,眼中的不屑一览无余。 杨绿芝跟石玉晓有旧怨,跟着附和道:“良嫔姐姐说的是,有些人啊,就仗着几分姿色,便忘了这后宫的规矩,以为能在这深宫里翻云覆雨,却不知这后宫的水有多深。”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皇后的脸色,见皇后只是静静地端坐着,神色平静,便知皇后也是记恨石玉晓的。 石玉晓听了她们的话,也不恼,意料之中的事,嘴上道:“妾身一心想要侍奉陛下,从未想过旁的,若有不妥之处,以后,妾身会改的。” “哟,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后宫之中,谁不是一心侍奉陛下,说得好像就你最真心,我们都是虚情假意。”王掌珠不悦地道。 “有的人坏了规矩,还振振有词,真真是让人笑话。”周良嫔鄙夷地道。 张燕呢也跟着添油加醋:“就是,这后宫的规矩,可不是随便就能破的,有些人呐,还是收敛些好。” 贵妃、贤妃、谢知意、汪惜巧和柳月素五人都没出声,柳月素位分太低,在这种场合,一般不敢多言。 谢知意和汪惜巧,跟石玉晓同为和亲公主,不像杨绿芝和王掌珠那样不顾大局,不出声,也能理解。 贤妃就如她的封号,端着贤良的姿态,不出声,也在情理之中。 唯有一向尖酸,恨不能独占皇帝的贵妃,一言不发,让皇后余少云觉得怪异,连看了她好几眼。 不过转念她就明白了,昨儿是她的日子,石玉晓将皇帝截走,扫得是她的面子,贵妃怕是开心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嘲讽石玉晓呢。 “好了,都少说几句吧。大家都是陛下的嫔妃,都在宫里住着,往后日子还长着,莫要伤了和气。”皇后余少云看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出声阻止,“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呀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可别让太后久等。” 众人赶忙整理衣装,跟在皇后身后,鱼贯而出,在宫门口,依次上了轿舆,浩浩荡荡的往慈宁宫去。深居于慈宁宫的沈太后,表面上对宫中诸事不闻不问,然而昨夜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切,却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对于石玉晓竟敢半路截胡余少云的恩宠,沈太后是赞赏的,她拉过石玉晓的手,脸上露出慈爱笑容,夸她道:“瞧这脸蛋,圆润饱满,透着福相。再看这双眼,灵动有神,一看便是聪慧伶俐之人。” 沈太后轻轻摩挲着石玉晓的手背,继续说道,“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晚,你在宴会上的那支舞,当真是技惊四座,让哀家惊艳不已。哀家就知道,你是老天爷特意送到这宫里,为这后宫增添鲜活气息的。” 说着,沈太后轻轻扬了扬手,身后的嬷嬷立刻上前,端来一个精美的红漆托盘。托盘上铺着金丝绒布,一套羊脂白玉的首饰在绒布上散发着温润光泽。 玉质细腻如脂,雕刻着象征吉祥如意的花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这羊脂玉首饰,乃是先帝赏赐给哀家的,如今便赏给你。日后佩戴着它,在这宫中行走,也能多几分贵气。” 紧接着,她又示意另一名嬷嬷捧上几匹流光溢彩的绸缎。绸缎上绣着的图案精美绝伦,针法细腻,“这几匹贡缎,料子上乘,花色也是今年最新的样式,你拿去做几身时新衣裳,好好打扮一番,用心伺候皇上。” “谢太后娘娘赏赐,妾身定当铭记娘娘教诲,好生伺候陛下。”石玉晓含娇带羞地说道。 第九十四章 懿旨 对于沈太后这般抬举石玉晓,余少云丝毫不觉意外,这些年来,她早已将沈太后的心思看透,沈太后就看不得这后宫安宁。 此时的萧浔却有些懊悔昨晚的心软,但身为帝王,尊严不容他向皇后低头道歉。 因而他并未下旨晋升石玉晓,也未给予赏赐,“刘永顺,去朕的私库,找几件精致的小玩意,送去启元宫。” “是,陛下。”刘永顺领命而去。 皇后余少云从慈宁宫请安回宫,面对的就是来送赏赐的刘永顺。 刘永顺满脸堆笑地给她行礼问安,“娘娘,这是陛下,让奴才特意挑选出来的,送给娘娘的,皆是私库里顶顶精致的小玩意,陛下对娘娘的心意,那是旁人比不了的。” 余少云微微挑眉,目光扫过那几样物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抬手拿起其中之一的玉质香熏炉,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听闻昨日石贵人伺候陛下颇为用心,这赏赐,可也有她的份儿?” 刘永顺笑得恭顺,“这是独送给娘娘的。” “这石贵人,陛下又是个什么说法呀?”余少云故意问道。 “陛下说后宫之事,全都交由娘娘处置,陛下对娘娘的信任与宠爱,那真是天地可鉴。至于石贵人嘛,陛下不过是看来两国邦交上,才对她诸多容忍。但在这后宫之中,是无人能与娘娘您相提并论的。”刘永顺回答得滴水不漏,言语间尽显谄媚。 余少云勾唇一笑,将手中的玉质香熏炉轻轻放回桌上,“你回去告诉陛下,本宫明白陛下的意思了,会妥善安排一切。” 刘永顺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奴才这就去回禀陛下,娘娘您放心,奴才知道该怎么做。”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笑容,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吟芳,让李树荫写一道懿旨,就说本宫奉太后之命,晋升石贵人为贵仪,赐住......”余少云眼一眯,“赐住翊坤宫益寿斋。” 余少云觉察出贵妃的异样,怀疑石玉晓这么大胆是贵妃撺掇的,她将石玉晓送去翊坤宫,想要看两人狗咬狗。 接到晋升懿旨的石玉晓,欣喜若狂,丝毫没有觉察到,晋升她位分的是皇后,而非皇帝。 对于即将迁往翊坤宫居住一事,石玉晓亦是浑然不觉皇后余少云那深藏不露的险恶用心,反而觉得翊坤宫距乾清宫更近,往后或许能觅得更多侍寝的良机。 念及此处,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心皆是欢喜。 贵妃方允娴听闻石玉晓即将入住翊坤宫,是不开心的。 尽管她深知,随着后宫嫔妃数量的不断增多,这样的情形迟早会发生,但她心底还是期望,这一时刻能够来得更晚一些。 不过此刻,她要烦的,不是石玉晓住进翊坤宫的事,而是身上那洗之不掉的红斑,以及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这般不堪的模样,她如何敢踏入乾清宫侍寝? “大夫究竟有没有辨明衣裳上浸泡的是何种药水?”方允娴怒目圆睁,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还……还没有。”倚红吓得声音都在颤抖,战战兢兢地回应道。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方允娴怒不可遏,猛地将桌上的茶具扫落下去,砸得满地碎片,茶水四溅。 倚红见状,吓得“扑通”一声连忙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里。 “那查出是谁谋害了本宫?”方允娴虽然怀疑是皇后余少云所为,但她需要证据,有了证据,她才能去向皇帝告状。 “回娘娘,没有查出那个宫女听命于谁,她就、就是一个小宫女。”倚红结结巴巴地道。 “你当本宫是傻子吗?拿这谎言来搪塞本宫。”方允娴厉声道。 “奴婢不敢。”倚红磕头道。 “你即刻去告知他们,我只给三日之限,必须给我查得清清楚楚!否则,他们都别想活命!”方允娴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吼道。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倚红连滚带爬地匆匆跑了出去。 与翊坤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的是长春宫清极院,谢知意收到了从宫外送进来的信件,乃是她大舅从夏国寄来的家书。 信中写得尽是家常,告知她家中一切安好,亲眷们也都康健,外甥的亲事已定,是大议政之女。 末了还叮嘱她安心在宫中,莫要牵挂家中。 谢知意展信细读,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陈进忠还告知她,“商队已组建好了,正在谋求加入官家出海船队,一旦加入,便能远渡重洋,与海外诸邦互通有无,届时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稀缺香料,皆能源源不断的运来大虞。” 谢知意含笑颔首道:“如此甚好,你转告商队,出海之事务必小心谨慎,若遇不可抗力,以保性命为重。要他在除了搜罗那些奇珍异宝与稀缺香料之余,也要留意寻觅一些高产量的食物。” 陈进忠面露疑惑之色,“贵仪,这是何意?” 谢知意轻抿了口茶,缓声道:“粮食一事,关乎国本,亦关乎民生。荒年时,太多百姓被饿死了,若能寻得高产量的食物引入,或能解诸多困境。我听闻海外之地,有诸多作物是大虞、大夏所未见的,若能带回,试种成功,于百姓于朝堂,皆为大功。” 陈进忠恍然大悟,忙不迭点头:“主子思虑深远,奴才明白了。” 他退出后,霜降进来了,“贵仪,皇后娘娘下旨,晋升了石贵人的位分,让她迁去翊坤宫。” 谢知意先是一怔,而后,哂笑道:“手段高明,不愧是后宫之主。” 余少云对付石玉晓,在情理之中,而且与己无关,谢知意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她在意的是方允娴。 虽说,安排的非常周全妥当,方允娴查不到她头上来,但是她得防备方允娴解决不了问题后发疯,无差别的对付所有人。 “谷雨,让小顺子密切留意方贵妃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她身边亲信的往来,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来报。”谢知意神色冷峻,眼眸中透着精明。 “是,贵仪。”谷雨领命后,匆匆离去安排此事。 第九十五章 喜鹊 翊坤宫内,石玉晓安顿好后,就去正殿,向宫中主位贵妃方允娴问安。 “贵仪请稍等,待奴婢先去通报。”点翠拦下石玉晓道。 “好的,有劳了。”石玉晓恭敬地站在台阶下。 点翠进了正殿,绕过屏风,就见方允娴衣裳半褪,露出布满红斑,还散发着腥臭味的脖颈、肩膀和手臂。 手边的妆盒,早已被她扫落在地,胭脂香粉、珠翠钗环散落一地。 点翠硬着头皮禀报道:“娘娘,石贵仪前来问安。” 方允娴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厌烦,尖锐且带着怒意的声音瞬间在殿内炸开:“让她滚!本宫今日谁也不见!” 点翠吓得身子一哆嗦,忙不迭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回了石贵仪。” 殿外,石玉晓已听到方允娴那声怒吼,脸色微沉,虽宫中传闻贵妃脾气不好,但今天早上,在启元宫给皇后请安时,方允娴是五个没有向她发难的嫔妃之一。 她以为传闻有假,方允娴是好相处的,没想到,在这等着她呢。 石玉晓看着从殿内匆匆走出来的点翠,冷着脸道:“妾身不知贵妃娘娘身体不适,叨扰娘娘,还望娘娘宽宥。妾身改日再来向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安康。” 说罢,她就猛然转身往外走,裙摆带起一阵风。 回益寿斋的路上,石玉晓抿着唇,满脸怒意,丝毫不掩饰她对方允娴的不满。 刚进门,她就一脚将凳子踢开。 凳子倒地发出沉闷声响,惊得屋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石玉晓在榻上坐下,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允娴那声充满厌烦的怒吼。 “哼,不过是个贵妃,有什么可嚣张!方允娴,你且给我等着,今日你对我这般羞辱,他日我定要让你后悔!”石玉晓双眉紧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喜鹊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陪笑道:“贵仪请息怒,依奴婢的愚见,这贵妃不敢见您,说明她对您有所忌惮。” 石玉晓转眸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鹦鹉见喜鹊又要说谎言哄人,赶紧将其他人都带了出去。 喜鹊眼珠子滴溜一转,压低声音道:“贵仪您想啊,贵妃她若真有十足底气,大大方方见您便是,何必拒之门外还那般无礼。她这般做,定是心里怕着呢。怕您在陛下跟前儿越发得宠,风头盖过了她。您容貌秀丽,才情出众,陛下焉能不宠爱贵仪您呢。” 石玉晓听了,神色稍缓,可眉头依旧拧着。 喜鹊又继续说道:“贵仪,您比贵妃要年轻,往后必是前途无量。反观贵妃,这些年在宫里作威作福,树敌无数,她日后,必然没有好下场。她如今这般,就是害怕,所以才先给您个下马威。” 石玉晓在喜鹊这一番花言巧语的哄骗之下,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喜鹊,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让陛下宣我侍寝呢?” “贵仪,奴婢有个绝妙的主意。听闻陛下喜爱与人对弈,平日里常与佳贵仪对弈。那佳贵仪借着这喜好,没少在陛下跟前儿露脸。您不妨向佳贵仪学学,也向陛下讨教棋艺,这样就有机会接近陛下。”喜鹊出主意道。 “可我棋艺平平,在陛下跟前儿岂不是班门弄斧,让陛下看轻了。”石玉晓琴棋书画皆寻常,唯有跳舞拿得出手。 “贵仪您这想法可就错了。”喜鹊舔舔嘴唇,“和陛下对弈,难道贵仪还想赢过陛下不成?您与陛下对弈,是为了让陛下瞧见您的好学之心。再者,您去求见陛下时,带上一方精心绣制的棋垫,就说是您亲手为陛下准备的,这诚意不就有了?陛下见您这般用心,说不定一高兴,往后就常召您下棋了。” “你这话说得有理。”石玉晓一高兴,拔下头上一根簪子,“赏你了。” “谢贵仪。”喜鹊欠身道。 “去帮我找些棋谱来。”石玉晓吩咐道。 “是,贵仪。”喜鹊将簪子塞袖袋里,退了出去。 这天晚上,萧浔在养心殿批了大半夜的奏折,而后就在养心殿睡下了。 次日午后,石玉晓拿着喜鹊找来的棋谱,摆了半天的棋局,可就她那粗浅的棋艺,面对棋谱上错综复杂的布局与精妙绝伦的着法,只觉两眼发花,脑袋里一团乱麻。 一想到没法凭棋艺去接近陛下,她就烦躁,将棋子一扫而落,棋子噼里啪啦散落满地,恰似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就在她愁眉不展之时,喜鹊端着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立刻猜出了缘由。喜鹊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贵仪,奴婢倒是有个主意。佳贵仪棋艺高超,您不如去向她讨教。” “我之前跟她闹得不愉快,她怎么肯教我下棋?再说了,她也要凭棋艺取悦陛下,怎么会轻易将本事传授给我,让我夺了她的风头。”石玉晓冷哼道。 喜鹊却不气馁,继续劝道:“贵仪,您不妨换个思路。您就诚心诚意去,说几句软和话,再表明您喜爱下棋,却苦于没有良师相授,现得知佳贵仪棋艺高超,特来请教。” 见石玉晓有点意动,喜鹊再接再厉,“那佳贵仪虽有几分傲气,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且对棋艺极为痴迷,说不定被您这诚意打动,就愿意教您了呢。” 石玉晓咬了咬嘴唇,沉思片刻,觉得喜鹊这话虽有些冒险,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心一横,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喜鹊说道:“也罢,事到如今,就去试试吧。若能成,自然是好;若是不成,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 于是,石玉晓在喜鹊的陪伴下,坐着轿舆,往长春宫去。 很快,她们一行人,便到了长春宫外,下了轿舆,往清极院走去。 喜鹊对守门的宫女道:“翊坤宫的石贵仪特来拜访佳贵仪,还劳烦姐姐通报一声。” “石贵仪请稍等。”守门宫女欠身行了礼,而后转身进去通报。 第九十六章 审奴 谢知意慵懒地靠在书房的贵妃榻上看书,听到宫女的通报,愣了一下,石玉晓怎么会来拜访她? 是来炫耀吗? 谢知意搁下书,从贵妃榻起来,“请她进来。” 宫女去院门口,“石贵仪请进。” 石玉晓走进院子,看到院中的布置,眼中闪过一抹嫉妒。 谢知意站在廊下相迎,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石贵仪,今日怎得空来我这清极院?还真是稀客。” 语气中虽带着几分客套,但她眼神中却有着一丝探究。 石玉晓福礼道:“谢姐姐,先前都是我不必事,你大人大量,就别与我计较了。” “石贵仪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谢知意淡定地道。 “实不相瞒,我近时得了本棋谱,可上面的棋局实在复杂,我怎么也参不透。知道谢姐姐棋艺高超,便厚着脸皮来向你讨教,还望你能不吝赐教。”石玉晓撒谎道。 谢知意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石贵仪谬赞了,我不过是闲暇时摆弄几下棋子,算不得什么高超。况且这棋艺之道,讲究的是心境与缘分,旁人强求不得。石贵仪聪慧过人,说不定假以时日,自能悟透那棋谱中的精妙。” 石玉晓一听,顿时有些着急,她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说道:“谢姐姐,我是真的诚心向你请教,还望你能帮帮我。” 谢知意向后退了一步,避开石玉晓的靠近,神色温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轻声说道:“石贵仪,下棋重在自得其乐,强求不来。我随性惯了,恐教不好贵仪,还请贵仪另寻高明。” 石玉晓本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被她再三拒绝,便了恼,“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佳贵仪了。” 说罢,拂袖而去。 求人时唤姐姐,一没达成目的就翻脸,这种人,谁敢深交,更何况这深宫里,波谲云诡。 她都自顾不暇了,哪有心力去管旁人的事,石玉晓的目的昭然若揭,行事手段也多有不妥,她才不愿与之深交,惹祸上身呢。 而石玉晓来长春宫,不多时就怒气冲冲的离开的事,皇后余少云很快就知道了,对身旁的吟芳笑笑道:“佳贵仪是这后宫里难得的聪明人,她怎么可能跟石玉晓这种行事莽撞、头脑简单之人搅和在一处。”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倚红脚步匆匆地走进内室,瞧见方允娴拿着把镜,用镜看着肩头上的红斑。 “娘娘,大夫推测浸泡衣裳上的药水,是染香露。”倚红小声禀报道。 “染香露?”方允娴皱眉,“本宫记得这染香露乃是秘药,珍贵非常,市面上难得一见,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而且这染香露绝不能沾染茶水,一旦沾染,便会让肌肤染上红斑,还会散发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且极难消除。如此看来,定是有人知晓这染香露的特性,故意将其洒在本宫衣裳上,再设法让那个宫女泼本宫茶水,好让本宫出丑!” 方允娴气极,将把镜放榻几上重重一放,“究竟是哪个贱人如此大胆?居然敢这样害本宫。” “娘娘息怒,大夫说了,有法子能去掉您身上的红斑和那恼人的腥臭味。”倚红赶忙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生怕方允娴又发起火来。 她没敢告诉方允娴,虽有法子能去掉,但用时很长,而且所需的药材,也非常难觅。 方允娴紧绷的脸色稍缓和了些,“哼,算他还有些用处。” 红斑和腥臭味的问题可以解决,方允娴就更有心思追究人的责任了,“那个泼本宫茶水的宫女,背后主使可找到了?都三天了,难不成他们都是吃干饭的!” 倚红脸色一白,犹豫片刻道:“娘娘,还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那宫女嘴硬得很,不管怎么严刑拷打,就是咬定没人指使,说自己只是一时失手。可……可奴婢瞧着,她定是有人在背后撑腰,不然哪来这般胆子。”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小小宫女都撬不开嘴。那衣裳呢,是怎么回事?”方允娴厉声骂道。 倚红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了,“回娘娘,那布料是司设监送来月例,衣裳是由吴嬷嬷领着顷珠和缕香她们的缝制的,做好之后,还浆洗过。花朝节那天,是奴婢和点翠伺候娘娘更衣的。” 方允娴秀眉紧蹙,在屋内来回踱步,“从司设监到缝制,再到浆洗、伺候更衣,一路竟毫无破绽?这绝不可能!” 她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倚红,“你再仔细想想,这期间可有任何异常之事?哪怕是最细微的,也别放过!” 倚红回忆道:“衣裳晾干后,就放进娘娘专门存放衣物的厢房内,花朝节那天,是点翠去取的衣裳。” “衣裳放进厢房是哪天?”方允娴沉声问道。 “花朝节前三天。”倚红垂首答道。 “三天时间,足够有人动手脚了!你们这些蠢货!”方允娴满脸阴鸷,“去,把看守房间的宫女、吴嬷嬷、顷珠、缕香、点翠都给本宫叫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背叛本宫。”不多时,众人被带到方允娴面前,齐齐跪地。 方允娴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看向看守厢房的宫女,厉声问:“衣裳放入厢房的那三天,可曾瞧见可疑之人进出,或是有异样?” 为首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娘娘明鉴,厢房上了锁,钥匙奴婢随身带着,除了点翠姐姐来取衣裳,再没旁人进出过。” 方允娴目光冷冷扫向吴嬷嬷:“吴嬷嬷,你在本宫身边多年,本宫待你不薄。如今出了这等事,你知道些什么?莫要隐瞒,否则别怪本宫不念旧情!” 吴嬷嬷重重磕了个头,“娘娘,老奴对您忠心耿耿,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紧接着,方允娴看向顷珠:“顷珠,你呢?平日里看你机灵,这几日可曾留意到异常?如实招来,本宫从轻发落,要是敢欺瞒……” “娘娘,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每日尽心尽力做事,不敢有一丝懈怠,更不敢背叛娘娘,求娘娘明察!”顷珠口齿清晰地说道。 最后,方允娴看向缕香和点翠,眼神满是审视与怀疑:“缕香、点翠,你们二人也说说,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本宫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有隐瞒,下场你们清楚。” 缕香和点翠对视一眼,双双伏地,泣不成声:“娘娘,我们对您忠心不二,衣裳一直好好放在厢房,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众人皆称自己忠心耿耿,绝不会背主。 第九十七章 魏氏 方允娴审问一场,一无所获,接下去,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从来都不是有勇有谋、善于应对复杂局面之人。 以往遇到难题,都是依靠母族权势或身边亲信出谋划策,可如今亲信都值得怀疑,她顿感孤立无援。 但身为一宫之主,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日后如何在宫中立足。 方允娴强装镇定,在殿内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她决定先稳住局面,“此事暂且到此为止,你们都先退下吧。” 她赶走所有人,闷在房间里,想了许久,才想到,可以请母亲进宫来商议,扬声唤道:“倚红。” “奴婢在。”倚红应声而入。 “拿本宫的牌子,去宣我母亲明日进宫。”方允娴吩咐道。 “是,娘娘。”倚红拿了牌子,交给李树荫,让他出宫,去方家,请方允娴的生母魏夫人明日进宫。 倚红依照宫规,去启元宫向皇后余少云报备一声。 次日,谢知意得知建福宫里那株天目木兰开花了,如是,从慈宁宫请安出来,特意去赏花。 谢知意一进建福宫,就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花香,抬眸一看,满树繁花,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地绽放在枝头,在暖阳的轻抚下,晕出如梦似幻的柔和光晕。 “贵仪,这花真好看。”霜降赞道。 “不学无术,只知道说好看。”谢知意嗔怪地斜了她一眼。 霜降捂嘴轻笑,“贵仪您才情卓绝,快作首诗,好好赞赞这花,也让奴婢跟着附庸附庸风雅。” 谢知意笑啐了她一口,略作思忖,轻声吟道:“木兰破萼入眸中,粉白纷披醉碧空。恰似春魂凝绮梦,满枝娇韵意无穷。” “好诗!” 听到称赞声,谢知意回首一看,赶紧行礼,“妾身见过陛下,见过楚王。” “免礼。”萧浔抬手虚扶道。 “今儿朕才知,朕的佳贵仪,还是位才女。”萧浔嘴角含笑,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思 萧淳没有出声,只是看谢知意的眼神中满是赞许。 “陛下夸得妾身不好意思了,就不在此打扰陛下赏花,先行告退。”谢知意请辞。 “好,你且自去吧。”萧浔应允了她的请求。 谢知意端坐在轿舆之中,一路往长春宫去,行至翊坤宫附近时,突然停了下来。 她抬眸望去,就见倚红陪着一个衣着华贵,仪态雍容的妇人站在路边。 谢知意虽不认识她,但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倚红,大概能猜出她是谁。 果然倚红笑道:“佳贵仪,这位是贵妃娘娘的母亲,魏夫人。” 魏夫人怔怔地看着轿舆上的谢知意,穿着一袭浅紫色绣樱花的斜领衫,肌肤胜雪,双眸含情,眉如远黛,美得惊心动魄。 魏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垂首,福身行礼,“魏氏给佳贵仪请安。” 谢知意含笑颔首,“魏夫人不必多礼。” “听闻佳贵仪入宫后,颇得陛下青眼,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怪不得陛下会如此喜爱。”魏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看似温和,实暗藏锋芒的笑意。 谢知意听得出魏夫人话语中的微妙,却面不改色,仍旧笑得温婉,:“夫人过奖了,一切都是陛下的恩泽。虽然我与贵妃娘娘来往不多,但观言行,发现贵妃娘娘还真是特立独行呢,今日见到夫人,方明白贵妃娘娘的风范从何而来。” 轻描淡写的话里,同样暗藏机锋。 魏夫人没想到谢知意小小年纪,应对如此犀利,脸上笑容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如初,“妾身一见佳贵仪,便知佳贵仪是个冰雪聪明之人,夏国与我朝和亲,此乃两国之幸,贵仪身负使命,一言一行皆关乎两国情谊。后宫诸事繁杂,稍有差池便可能掀起波澜。陛下身边佳丽如云,恩宠流转,恰似天上云霞,变幻莫测。贵仪如今正蒙陛下垂爱,这份恩泽珍贵非常,需悉心呵护,以真心侍奉陛下,不负圣恩。”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知意的脸庞,声音愈发轻柔,“只是这宠爱,犹如春日枝头的繁花,绚烂却易消逝。贵仪正值青春妙龄,万不可因陛下的些许眷顾,便行事有失分寸。这后宫之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犹如棋局,一步错则步步错。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统摄六宫,凡事皆有规矩。贵仪往后行事,还需多思量其中利害,莫要因一时疏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看似一番好意的在提点谢知意,实则字字句句暗指谢知意不过依仗着年轻貌美,才得到皇帝的宠爱。 话中不仅说她以色侍君不得长久,还隐隐带着一丝威胁和敲打之意。 谢知意端坐在轿舆之上,居高临下地看向魏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夫人的话,恪靖记下了。恪靖自问,入宫以来,一心侍奉陛下,不敢有半分僭越。恪靖深知宫中之事,变数太多,谁也不知明日会如何。至于谁能得陛下长久宠爱,怕也不是由谁说了算,这点,想来夫人也是明白的。恪靖承蒙陛下厚爱,定会好好珍惜,此话与夫人共勉。” 纵是异国公主,也容不得臣子之妻放肆,谢知意以夏国给予的封号自称,字字句句,尽显尊贵,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夫人脸色微变,这位看似温婉的佳贵仪,言辞间竟藏着如此锋利的锋芒,让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应对,但她身为贵妃之母,绝不能认怂,强笑着问道:“佳贵仪这是从何处归来呀?瞧这轿舆行得匆匆的。” 谢知意眸光微闪,没想到魏夫人就这样偃旗息鼓,倒是能屈能伸的主,浅笑道:“刚从建福宫赏花归来。” “春日宜赏花,佳贵仪好雅兴。”魏夫人假笑了几声,“贵妃那边怕是等急了,改日再与佳贵仪闲话。” 说罢,她拉着倚红,脚步匆忙地离去,裙角在风中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望着魏夫人离去的背影,谢知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轻拍了拍椅扶手,示意力士太监前行。 第九十八章 寿礼 脚步匆匆踏入翊坤宫的魏夫人,长舒了一口气。 方允娴一见她,顿时委屈得泪水夺眶而出,哭诉道:“母亲,我实在难受极了,您快闻闻我身上这股味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些天,我都没能侍寝。” 魏夫人闻到女儿身上散发的那股腥臭味,眉头微微皱起,轻声安抚道:“娘娘莫要着急,您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再同母亲讲一遍,切不可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方允娴努力稳了稳心神,将之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自己对谢知意下手的事,以及对皇后余少云的怀疑,都和盘托出。 早在方允娴让人把衣裳送出宫,打算查验衣裳上浸泡了何种药水时,魏夫人就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听完女儿的讲述,魏夫人微微皱眉,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娘娘,依母亲之见,此事多半并非皇后所为。皇后如今地位稳固,又何必费如此大的周折来对付您呢。反倒是您一心想要对付的那个谢知意,她的嫌疑最大。” 方允娴一听,满脸尽是疑惑之色,问道:“母亲,为何您觉得是她呢?她进宫不过才数月,既无深厚根基,又无得力帮手,哪里来这般能耐呢?” 魏夫人冷笑一声,说道:“越是看似无害之人,越不可掉以轻心。方才我在宫门口遇见了她,她言语之中绵里藏针,绝非是个好拿捏的主儿。况且,这事怎么看,都像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虽位份低微,可心思未必简单,您往后对她可要多加提防才是。” 方允娴咬了咬下唇,问道:“母亲,那依您之见,我该如何是好呢?” “眼下,您切不可再轻举妄动。”魏夫人目光闪烁,透着精明劲儿,“对付她,必须一击即中,断断不可像这回一样,非但没害成她,您自己反倒深受其害。” 方允娴乖巧地点点头,说道:“母亲,女儿听您的。” 顿了顿,噘着嘴道:“母亲,我都已是贵妃了,为何还非得让表妹进宫?一想到她进宫,会分走陛下对我的宠爱,我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别提多不痛快了。” 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娘娘,您这想法可不对。你表妹进宫,是为了帮衬您。她心思聪慧,又与您亲近,在这宫中多一个贴心人,对您只有好处。” 方允娴听了,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说道:“母亲,女儿明白了。” 魏夫人进宫一趟,让方允娴安份下来,宫中呈现一派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和谐。 谢知意却无法安心,藏垢香髓的事,算是解决了,可是蚀心散还没查出是谁下的。 暗中有这么一个要置她于死地的人,若不找出来,稍有疏忽,她就有可能丧命。 “这蚀心散是秘药,想得到它并不容易,既然宫里查不出什么来。”谢知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面色微沉,“陈进忠,去让刘叔安排人,放出风声,就说有人想要买蚀心散。” “主子是想找卖药之人?”陈进忠猜测问道。 “再从卖药之人口中问出,有什么人曾经买过蚀心散?或许就能抓住宫里这条毒蛇。”谢知意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奴才明白了,奴才晚上就传信给刘管事,让他去办这事。”陈进忠沉声道。 “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心急,免得打草惊蛇。”谢知意叮嘱道。 “奴婢明白。”陈进忠行礼退了出去。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初二,当今圣上萧浔的万寿节,京城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更添几分庄严与辉煌。 太和殿精心布置得焕然一新,朱红色的柱子上缠绕着金色的绸缎,殿内高悬的宫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 巨大的寿字屏风巍峨矗立,祥龙瑞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松鹤延年图寓意着福寿安长康。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排列,神色恭敬。 巳时初刻,钟鼓齐鸣,萧浔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在众太监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太和殿。 百官纷纷跪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浔在御座上坐下,微微抬手,示意百官平身。 礼部尚书方渊站出班列,高声宣读贺表,“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贺吾皇万寿之辰。伏惟皇帝陛下,德合乾坤......仓禀充盈,百姓安乐。今值圣寿,海宇同欢,臣等不胜庆幸之至。愿陛下寿比南山,福泽绵延,永享太平之盛,长保社稷之隆。” 此贺表言辞恳切,将萧浔的仁德睿智以及治国功绩一一阐述,表达对帝王的尊崇与歌颂。 礼部尚书方渊宣读完贺表退下后,就到了献寿礼的环节,一列太监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装饰精美的大礼盒,这些皆是皇室宗亲以及众大臣进献的寿礼。 首位太监来到皇帝面前,手腕轻扬,打开礼盒,一尊美玉雕琢的物件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身躯盘曲,双目仿若有灵,熠熠生辉,好似下一刻就要腾飞而起。 太监高声禀报道:“陛下,此乃蜀王爷所献。蜀王爷祈愿陛下福泽深厚,国运昌盛,如江河滔滔,绵延不绝。” “蜀王,有心了。”萧浔目光投向台下的蜀王,“这份寿礼,朕很是喜欢。” 蜀王笑着拱手道:“臣弟的寿礼,能搏得皇兄喜欢,是臣弟之幸。” 接着第二位太监呈上的是,刚从四郡赈灾回来的韩王所献的寿礼,是一对晶莹剔透的冰种翡翠如意,其上雕刻着细腻的祥云与蝙蝠图案,寓意着吉祥如意、福运连连。 “陛下,此乃韩王殿下自四郡赈灾归来途中,特寻得的稀世珍宝,愿陛下福寿安康,天下太平。”太监说道。 萧浔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韩王此行辛苦了,既能解百姓之困,又为朕带来如此佳礼,实乃国之栋梁。” 韩王连忙出列,深施一礼:“臣弟分内之事,不足挂齿。能为皇兄分忧,为百姓效力,乃臣弟之荣幸。愿此如意能伴皇兄左右,护佑我大好河山。” 太监一一将诸位亲王、大臣纷纷献的礼呈上,有珍贵药材,有名家字画,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无一不体现出对帝王的尊敬与祝福。 第九十九章 大喜 献礼逾时,萧浔久坐生乏,起身道:“《洪范》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朕生辰得诸卿祝福与寿礼,此社稷之幸。然朕深知,国本在民,昌盛系于民生。诸卿所献皆为珍宝,可朕更望四海升平,百姓皆能安居。愿诸卿与朕同心,忠君爱民,恪尽职守,勤勉为政,使我朝德泽广布,如日之升,月之恒,永享万世基业。” 官员们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寿献礼仪式结局,萧浔和宗亲、百官移步文华殿,文华殿内早已摆下盛大筵席。 乐师们奏响轻柔悦耳的曲调,身着五彩华服的舞者翩翩起舞,身姿婀娜,以优美的舞姿向皇帝致敬。 申时正,寿宴结束,众宗宗、百官有序离宫,萧浔回了乾清宫,稍作休息,待夜幕降临,他换上常服,前往仁寿殿。 晚上,将设家宴,萧浔要与后宫的嫔妃们共度生辰。 仁寿殿内,早已灯火辉煌,暖黄色的烛光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温馨而祥和。嫔妃们个个精心装扮,身着华美的宫装,佩戴着璀璨的首饰,袅袅婷婷地候在殿内。 萧浔踏入仁寿殿,众嫔妃纷纷起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乃朕生辰,众爱妃不必拘谨,都入座吧。”萧浔面带微笑,温和地说道。 乐师奏响欢快宫廷乐曲,舞姬们轻盈步入殿中翩翩起舞,气氛融洽。 第一个献上寿礼的是皇后余少云,她送上亲手缝制的鞋袜,针脚细密,尽显用心,陛下,此乃妾身亲手缝制的鞋袜,愿陛下龙体康健,步步稳健,岁岁平安。” “皇后有心了,此等心意,朕一定珍视。”萧浔眼中满是赞许,对余少云,至少到现在他都是满意的。 贵妃方允娴上前献礼,她还没说话,萧浔就被她身上浓郁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方允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刚要屈膝请罪,萧浔摆了摆手,“朕知晓贵妃素爱熏香,只是近日春燥,朕这鼻子愈发敏感,这馥郁香气虽好,却让朕有些招架不住。朕听闻,江南有种淡雅的香露,以春日初绽的花蕊精制而成,香气清幽绵长,最是宜人,贵妃不妨一试。” “多谢陛下提点,妾身记住了。”方允娴呈上精心准备的寿礼,一尊由美玉雕琢而成的玲珑摆件,晶莹剔透,巧夺天工,就赶紧退下。 落了座,恶狠狠地瞪了眼,坐在对面的谢知意,要不是她害她,她何至于用这浓郁的熏香。 贤妃沈落霞献上一幅名家字画,画作气势恢宏,山川壮丽,飞瀑流泉间隐约可见隐士高人抚琴对弈,透露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之意。 “此画乃前朝大家怀羽的真迹:《山水逸趣图》,愿陛下观此画能忘却尘世烦恼,心怀天下,亦能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沈落霞对萧浔的喜好十分了解。 “贤妃真是贴心,此画意境深远,确是珍品。朕得此画,如同得一知己,朕心甚慰。”萧浔笑道。 而后周良嫔、康贵仪、绰贵仪都献上寿礼后,就轮到谢知意了,谢知意送的就是那天她绣的香囊。 香囊以红色锦缎为底,上绣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龙须飘逸,龙目有神,鳞片细密,在烛光下泛着金光,威严尽显。 金龙身侧绣着灵动的祥云纹,线条流畅,与金龙相映成趣。 “爱妃过谦了,还说女红不好,这金龙绣的栩栩如生,朕会随身带着。”萧浔说着,就从托盘上,拿过香囊系在腰间。 他此举,引得后妃们皆露出嫉妒的神色。 为了庆祝万寿节,萧浔还特赦了一批罪犯,减免了部分地区的赋税,还下令在京城内开设粥棚,救济穷苦百姓。 对后宫,萧浔也给予了恩泽,皇后、贵妃和贤妃得到了大批赏赐。 良嫔周婉兰晋升为从三品婕妤,良这个封号并没给她,她成了周婕妤,可以成为文和宫的主位。 接到晋升的圣旨,周婉兰眼中泪光闪烁,激动地跪地谢恩,总算熬到了一宫主位了! 康贵仪苏美钿晋升为正四品嫔,康嫔。 绰贵仪王掌珠晋升为正四品嫔,绰嫔。 佳贵仪谢知意晋升为正四品嫔,佳嫔。 婉贵仪汪惜巧和平贵仪杨绿芝以及石贵仪石玉晓没有晋升,婉贵妃和平贵仪得到了赏赐,石玉晓获得封号:安。 安有安静、安稳、安宁之意,这是萧浔在告诫石玉晓,要她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 石玉晓对这个封号并不满意,但也只能接旨谢恩。 才人郑金梅晋升为正五品美人,无封号。 才人张燕呢晋升为正五品美人,无封号。 侍选柳月素晋升为从六品良人,无封号。 萧浔这样大封六宫,不仅是为了彰显万寿节的喜庆与皇恩浩荡,更深层次地,他是在借此机会稳固后宫的秩序,平衡各方势力,也为即将入宫的秀女们做好铺垫。 三月初五宜出行,萧浔身着一身简约常服,在侍卫、太监的保护下,出宫,前往码头,去送即将南下的远航船队。 码头之上,一艘艘官船气势恢宏地排列着,足有数十艘之多,船身皆用坚实的上好木料打造,船舷高耸,彰显着大虞国威。 船头处,雕刻着精美的龙头图案,栩栩如生,似要腾飞而起。 船帆上,鲜艳的明黄色旗帜随风烈烈作响,上书斗大的“虞”字。 在官船周边,还簇拥着五支民间船队,每支船队都是六艘商船,比官船略小些。 萧浔端起太监送来的酒杯,目光扫视着即将下南洋的官员们,满含期许,道:“诸位此去南洋,路途遥远,风浪难测。这杯酒朕敬各位,愿你们一路顺遂,诸事平安,盼早日归来。” 众官员举杯,恭恭敬敬地回应:“承蒙陛下关怀,我等定当不辱使命,全力完成任务,为大虞扬威四海,不负陛下所望!” 说罢,众人仰头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坚定与豪情。 第一百章 贵女 萧浔看向袁锴,郑重其事地叮嘱道:“楚王初次出海,海上风浪变幻莫测,状况百出,你务必时刻警醒,紧紧盯着他,千万不能让他置身险境。” “皇兄,我年近弱冠,可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孩童了,您莫要这般愁眉不展,过度忧心。”楚王萧淳好不容易磨得萧浔答应让他出海,这些天已被萧浔念叨了无数次。 萧浔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楚王,这南洋之行,与你平素出游大不相同。海上风波诡谲,潜藏无数凶险,为兄怎能不牵肠挂肚?” “皇兄但请放心,我自会小心谨慎,必定不会辜负此番出海历练的机会。”萧淳嘴角轻扬,露出一抹自信笃定的笑容,眼神中满是坚毅。 “陛下请放心,下官哪怕拼了性命,也定会护楚王周全。”袁锴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单膝跪地许下承诺。 “袁大人,你一介文官,就别与我这武将相争了。陛下,末将誓死保卫楚王安全!”都指挥蒋璟声音洪亮,声如洪钟,抱拳行礼,身姿挺拔。 萧浔目光扫过众官员,神色严肃,沉声道:“此去南洋,你们都要多多保重。” “谨遵圣意!”众官员整齐行礼,而后依次登船。 须臾,一声悠长嘹亮的号角声划破天际,船队缓缓启动,正式启航。 萧淳身姿潇洒地站在船头,衣袂在风中肆意飘动,他凝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眼中满是对未知旅程的无限期待。 萧浔从码头上离开后,并没有即刻回宫,而是去城里最大的听泉茶舍,意欲领略一番市井的繁华盛景。 听泉茶舍共有两层,一层大堂开阔敞亮,摆着数十张梨木桌椅,桌上铺着素雅绣茶叶纹的蓝布。 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角落放着繁茂的盆栽,生机盎然。 空气中茶香弥漫,丝竹之声若有若无,恰到好处,并不干扰品茗人的轻声交谈。 萧浔刚走进茶舍,门口的伙计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这位周身散发着贵气的公子,身边还簇拥着好几个随从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腰微微弯着,热情说道:“贵客里边儿请!您一看就是有品位的,咱们这听泉茶舍,那可是城里顶好的去处。” 边说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引领着萧浔一行往楼梯方向走去,“楼上雅间清幽,最适合您这样的贵人了。” 一路上,伙计还不忘介绍着茶舍的特色,“咱们这儿的碧螺春,那是今年头茬新茶,味道鲜醇得很,糕点也是每日现做,都是老手艺。” 二楼设有一排雅致的雅间,雅间以雕花屏风相隔,门口悬挂着写有“听泉阁”“品茗轩”“静雅居”等木牌,尽显清幽之态。 萧浔在静雅居坐下,伙计手脚麻利地摆好茶具,“贵客要点什么茶?“ “就碧螺春吧,再来两碟糕点,不要让人来打扰。”萧浔说道。 “好咧,贵客请稍等。”伙计出去泡茶、传糕点。 不一会儿,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糕点就端了上来。 伙计满脸堆笑地道:“贵客您慢用,有啥需要尽管吩咐,小的随叫随到。” 说罢,退了出去,留下萧浔悠然自得地低头观察着大堂内的一切,感受着市井的烟火气。 就在此时,茶舍的门口悠悠走进来两对主仆。 从她们彼此间那熟悉又带着几分嫌恶的眼神便能瞧出,这两位小姐显然是想识的,她们目光一对上,就同时把头往旁边一甩,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之情,仿佛对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萧浔瞧见这一幕,微微挑眉,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饶有兴致的玩味之色。 平日里后宫的嫔妃们,各个都端着一副端庄大方的架子,就算是表妹方允娴偶尔使使小性子,那也是小心翼翼,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倒要好好瞧瞧,这两位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两对主仆并未在大堂多做停留,径直朝着二楼走去。 那伙计见她们一同前来,还以为是结伴而行的好友,便热情地将她们往同一个雅间引领。 巧的是,这个雅间恰好就在萧浔所处的静雅居隔壁,萧浔听得真切,很快便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你这不知死活的贱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敢让我家小姐出去?我家小姐可是堂堂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在这京城之中,跺一跺脚,都能让整个京城抖上三抖!” “呸!你可真敢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当我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吗?如今的永宁侯府,男子无能,败落得不成样子了,还跺跺脚京城都得抖三抖,你可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两个丫鬟争吵愈发激烈,各种贬低对方的主家。 “陈予西,你就不管管你身边这没规矩的贱婢吗?竟然敢如此辱没我永宁侯府,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完!” “吕大小姐,我的婢女有说错吗?怎么连实话都不能说吗?吕大小姐好大的气派呀。”陈予西语气里满是不屑,“如今朝堂之上,永宁侯府的话语权日渐式微,这是京城中人人皆知的事儿。您非要掩耳盗铃,旁人说句实话,便成了辱没您府上,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显然两位小姐也维持不住体面,开始了言语争锋,互不相让,竭力贬低对方。 “姓陈的,你……你休得如此放肆!我永宁侯府即便不如往昔,可也轮不到你这等靠伯父荫蔽的人来指指点点!” 陈予西显然没有被吕大小姐的话唬住,她冷笑道:“靠着伯父又如何?总好过那些靠着祖上荫蔽,却毫无真本事,还在这装腔作势的。我父亲虽官职不高,但也从未让我丢过一丝颜面。” “陈予西,你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父亲官职低微,若不是仰仗你伯父,你能在这京城有一席之地?怕是早就被人踩在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倒好,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是可笑至极!” “吕大小姐,我有伯父可以仰仗,你没有,是不是嫉妒啊?我好歹是尚书府的小姐,你呢空有永宁侯府大小姐的名号,一事无成。永宁侯府在你父亲这一代走向衰败,还妄图用这虚名来压我,不觉得可悲吗?” 第一百零一章 甜汤 “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永宁侯府的底蕴岂是你能想象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如今不如从前,收拾你陈家也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你可别得意忘形,今日这番话,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陈予西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轻蔑:“吕大小姐,你也只会说这些狠话来吓唬人了。如今朝堂之上,你永宁侯府还有几分薄面?不过是靠着从前的旧恩勉强维持罢了。真要动手,怕是还没等你们有所动作,就已经被其他人狠狠地踩在脚下。你若有这收拾我的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振兴你们那摇摇欲坠的侯府吧!”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吕大小姐在言语交锋中,败下阵来。 萧浔在隔壁听得真切,想像她们泼妇模样,心生厌恶,在他看来,世家女子,皆该知书达理,端庄自持,既然有些小性子,在外面也该维持休面,不能如此不管不顾,口出恶言,实在是有失体统。 就在他要让刘永顺出去阻止时,掌柜的总算匆匆赶来了,好说歹说,才将两位小姐给劝开,各自安置妥当。 只是这场闹剧,让萧浔失了兴致,起身道:“回宫。” 回宫的萧浔,去勤政殿批阅,刚批阅了几本,就听外面有吵闹声传来,眉头一皱,刘永顺立刻道:“奴才去瞧瞧。” 他出来一看,被小太监拦下的是石贵仪石玉晓,对这位胆大包天的石贵仪“佩服不已”,毕竟贵为皇后的余少云都不敢来勤政殿,打扰陛下。 “哟,石贵仪,这勤政殿可不是能随意吵闹的地儿,您这是要做什么呀?”刘永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石玉晓抬了抬手中精致的食盒,神色颇为自得:“刘公公,我特意给陛下做了甜汤,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也该喝点甜汤补补身子。” “石贵仪有所不知,陛下向来不喜甜汤,您还是拿回去吧,莫要在此耽误陛下处理政务了。”刘永顺劝道。 石玉晓听不出好赖话,不肯离去,柳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我精心准备的甜汤,陛下定会喜欢。刘公公,还请您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我前来送汤。” 刘永顺耐着性子再次劝道:“石贵仪,陛下正忙着批阅奏折,实在不宜打扰,您这甜汤......” 话还没说完,就被石玉晓打断:“刘公公,你这是何意?莫非是故意阻拦我见陛下?今日,我定要把这甜汤送到陛下手中。你若再阻拦,我可要向陛下告状了!” 说罢,石玉晓往前迈了一步,大有要强行闯入的架势。 “石贵仪,奴才得罪了。”刘永顺是不可能让她闯进去打扰皇帝的,“送石贵仪回宫。”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边一个,半扶半架着石玉晓就往外走。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唔唔唔。”石玉晓被捂住了嘴。 喜鹊低着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满脸惊恐,是她撺掇石玉晓来送甜汤的。 石玉晓被太监送回了翊坤宫的益寿斋,她的发髻已然凌乱,钗环也歪向一边,圆润的脸庞因愤怒涨得通红,五官也有些扭曲。 她“呼”地一下坐起身,将头上的簪子狠狠拔下,用力甩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声响,簪子断成两截。 “气死我了,那刘永顺竟敢如此对待我!”石玉晓咬牙切齿地说道,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一连串的怪叫声。 喜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头磕得地板“砰砰”作响,主动请罪道:“贵仪,奴婢罪该万死,都怪奴婢出的这馊主意,害娘娘受此大辱,求娘娘责罚。” 石玉晓瞪着喜鹊,眼中怒火熊熊,抬起手作势要打,却又停在半空。“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被那老太监如此羞辱!” 喜鹊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石玉晓,“贵仪,奴婢真真是为娘娘着想啊。陛下日理万机,旁人都想不到给陛下送甜汤,唯有娘娘您记挂着陛下。若陛下今日喝到了娘娘亲手做的甜汤,知晓娘娘的这份心意,必定会对娘娘另眼相看。只是那刘永顺狗眼看人低,不识娘娘的苦心呐。” 石玉晓听了,脸色稍缓,却仍余怒未消,“你这主意出得实在是不周全,也不想想那养心殿是何等地方,岂是咱们能轻易送东西进去的?若不是你信誓旦旦说这法子可行,我怎会轻易冒险!如今可好,甜汤没送成,反倒遭了这等羞辱,本我往后在宫中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说着,石玉晓又抓起榻上的引枕,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喜鹊赶忙又磕了个头,声泪俱下地说道:“贵仪,那刘永顺平日里仗着在陛下身边伺候,就目中无人,多少娘娘都被他暗中使过绊子。咱们今日这遭,纯粹是他作威作福惯了,绝非是奴婢的主意有差池。贵仪,只要咱们寻个时机,避开那刘永顺,再把甜汤呈给陛下,陛下定会被主子的真心打动。往后啊,在这后宫之中,主子您必定能得陛下专宠,让旁人都羡慕不来。” 石玉晓听着,眉头渐渐松开,长舒一口气道:“罢了罢了,起来吧,这事也不全怪你。往后再寻机会,定要让陛下尝到我做的甜汤。” “谢娘娘宽宏大量,娘娘圣明。奴婢往后定当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娘娘,为娘娘出谋划策,让娘娘在这后宫之中,早日得偿所愿。”喜鹊一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喜鹊凭着三寸烂之舌,哄好了石玉晓,后宫其他嫔妃得知此事后,都觉得石玉晓是昏头了。 皇后余少云将手中的茶盏往榻几上一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石玉晓,也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如此任性妄为,若是不加以惩戒,这后宫还不得乱了套。” 吟芳忙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石贵仪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 余少云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传本宫旨意,石贵仪行为乖张,罔顾宫规,即日起禁足于自己的宫里,让她好好反省反省。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第一百零二章 疯狗 李树荫带着这道旨意去了翊坤宫,石玉晓接了旨,满腔愤怒,待李树荫离开后,她咬着牙道:“皇后这是故意针对我,我不过是想给陛下送碗甜汤,何错之有?” 与此同时,王福全到了长春宫清极院,“佳嫔主子,陛下宣召主子晚上去乾清宫伴驾。” “知道了。”谢知意浅笑道,示意谷雨送王福全出门。 夜暮降临,谢知意坐着轿舆,前往乾清宫,她依例沐浴净身,换上轻柔的寝衣,裹着披风进入寝殿。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舞动,她静静坐在榻边,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萧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 谢知意连忙起身,盈盈下拜:“陛下。” 萧浔抬手,声音温和:“起来吧。” 谢知意缓缓起身,陪他在榻上坐下。 “《玲珑棋局谱》,可看完了?若是看完了,朕再赏你几本。”萧浔笑问道。 谢知意嘴角轻扬,笑着柔声道:“回陛下,妾身还在钻研呢,里头精妙之处甚多,一时半会儿还参不透。等钻研透彻了,再向陛下求新的赏赐也不迟。” 闲聊了一会棋艺后,两人才相拥上床歇息,被浪翻滚,一夜好眠。 次日,谢知意照旧去启元宫给皇后余少云请安,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太监通报:“贵妃娘娘到。” 伴随方允娴而来的,还有一股那股混杂着腥臭与熏香的怪异气息。 为了掩盖住身上越发浓郁的腥臭味,方允娴身上的熏香味道,愈加的刺鼻浓烈。 其他嫔妃们纷纷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动作虽极力克制,却仍难掩嫌弃之意。 方允娴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再看到昨晚侍寝,今日面带春色,娇艳的如同盛放牡丹般的佳嫔谢知意时,方允娴的眼神瞬间被嫉妒之火点燃。 谢知意身着一袭浅紫色绣蝶纹的对襟衫,肌肤如雪,双颊带着一抹自然的嫣红,明媚动人。 与之相比,方允娴都自觉形秽,那股浓郁的腥臭味仿若在此刻愈发浓烈,似要将她彻底淹没。 方允娴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面上却强扯出一抹冷笑,“佳嫔这气色,可真是好得紧呐,莫不是昨晚得了陛下什么特别的恩赏,才如此容光焕发?” “贵妃娘娘也侍奉过陛下,又何必这般问妾身呢。”谢知意淡笑,“贵妃娘娘,今日脸色似乎欠佳,莫不是身子不爽?要不要,禀明皇后娘娘,请太医来为贵妃娘娘瞧瞧?” “就怕太医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哟。”贤妃沈落霞难得口出刻薄之言。 方允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怒视着沈落霞,尖声道:“贤妃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本宫不过是身子偶感不适,哪里就到了要命的地步?莫不是贤妃盼着本宫出事,好谋夺这贵妃之位?” 沈落霞露出无辜的笑容,“贵妃娘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随口开句玩笑罢了,当不得真。贵妃娘娘怎么就生气了?这要是气坏了身子,那就成我的罪过了。” 周婕妤轻咳一声,出声打圆场道:“两位娘娘都消消气,今日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可别坏了这宫里的规矩。” 方允娴却不领情,转而将矛头对准周婕妤,冷笑道:“周婕妤倒是会做好人,不过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你与贤妃向来走得近,莫不是也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周婕妤脸色微变,看了眼坐在宝座上的皇后余少云,一脸委屈道:“贵妃娘娘这话妾身可担当不起,妾身一心侍奉皇后娘娘,从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你这话也就你自己信,本宫就不信你对本宫,就没有想要取而代之的念头。”方允娴如今就是只困兽,看谁都不顺眼,听到苏美钿的咳嗽声,“康嫔,你要不要整日里咳咳咳的,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本宫看你,就是企图用柔弱博取陛下的怜爱呢。” 苏美钿小声道:“贵妃娘娘明鉴,妾身是真的身体不好,不是装病。” 方允娴就跟一条疯狗似的,疯狂的骂着在座的每一个嫔妃,眼见场面失控,稳坐宝座看戏的皇后余少云,不得不出声了,“好了,大家来请安是为了相聚,增进情谊,怎可如此吵闹?方贵妃,你身子不适,便先回自己宫中歇息吧,莫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坏了宫中的祥和。” “你很得意吧?”方允娴目光直直的盯着余少云。 “来人,送贵妃回宫静养,宣太医们为贵妃会诊。”余少云扬声吩咐道。 宫女们应声而出,在吟芳的安排下,强行扶着方允娴往宫外走。 看着状似疯癫的方允娴,谢知意眸中没有一丝怜悯,目光仿若寒潭,冷冽且疏离,若不是她觉察到方允娴的阴谋,应对及时,现在疯癫的人就是她。 方允娴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咎由自取。 余少云打发人,告知了萧浔,她为方允娴宣太医会诊一事。 萧浔对这个表妹还是关心的,便前往翊坤宫听取太医会诊后的结果。 一进翊坤宫正殿,那浓郁的令人窒息的夹杂着淡淡腥臭味的香气,就熏得萧浔直皱眉头。 站在窗边透气的余少云见状,唇边闪过一抹笑意,迎上去,露出担忧的神情,“陛下,贵妃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萧浔沉声问道。 “刚妾身进去看过贵妃,贵妃身上虽有红斑,但没有破皮,亦没有溃烂处,这腥臭味,不知从何而来,为何久久不消散,实在令人费解。”余少云猜到贵妃是被人害了,但她不会说。 “王太医,你怎么说?”萧浔看向王太医。 “回陛下,下官初次为贵妃娘娘诊脉时,娘娘脉像平和,不像有疾在身,但今天诊脉,贵妃娘娘气血上涌,体内气机紊乱,似是被一股无名之火侵扰。想来是因这红斑与莫名的腥臭味久缠不去,使得娘娘心境大乱,忧虑过度,长此以往,精神渐趋恍惚,已有疯魔之态了。这病症颇为棘手,下官还需细细思量,探寻根源,才能对症下药。”王太医措词道。 萧浔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太医,那几位太医的回答,大同小异。 “陛下。”贵妃方允娴哭喊着,从内室跑了出来,“妾身求陛下为妾身作主。” 几个太医见状,赶紧退了出去。 第一百零三章 告状 随着方允娴的靠近,那股奇怪的味道更加的刺鼻,余少云向后退开了几步,萧浔也想退,但他忍住了,声音沉闷地道:“爱妃莫急,朕在此,定会寻得良方解你病痛。” 方允娴跪在萧浔面前,“陛下,妾身近日方知,妾身会遭此大罪,是有人在谋害妾身,妾身的衣裳上竟被人涂抹了染香露,那染香露一旦沾染茶水,就会在肌肤上留下红斑,还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陛下,妾身知道,是佳嫔在暗中使坏,她仗着得了陛下的宠爱,对妾身多有言语冒犯,妾身求陛下为妾身作主。” “爱妃先起身,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妄下定论。朕定会派人彻查,若真如爱妃所言,朕绝不姑息。”萧浔不可以仅凭方允娴一面之词,就惩处佳嫔。 “陛下,妾身如今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若不惩处罪魁祸首佳嫔,妾身死不瞑目。”方允娴凄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让人听了不禁心生寒意。 方允娴见萧浔仍有疑虑,“扑通”一声再度重重跪地,声泪俱下,哭声悲切得近乎绝望:“陛下啊,妾身每日被这病痛折磨,彻夜难眠,每一刻都似在地狱煎熬。若不能严惩害妾身之人,妾身当真活不下去了。” 她身子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那凄苦模样任谁见了都动容。 萧浔瞧着方允娴这般痛苦不堪,犹豫片刻后,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将佳嫔即刻宣到翊坤宫来。” 太监领命,匆匆离去。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皇帝还真是纵容方允娴,居然当真如她愿,要审问佳嫔。 佳嫔被这么对待,怕是会寒心。 不多时,谢知意就跟着太监来了,进来恭敬给萧浔和余少云行礼问安:“妾身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爱妃不必多礼。”萧浔抬手虚扶道。 “陛下,您宣妾身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谢知意站起身,柔声问道。 余少云看了看萧浔,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唇边似有若无地挂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怪异笑意。 萧浔没留意到余少云的异样,他轻咳一声,开口问道:“佳嫔,方贵妃指挥你在她衣裳上涂抹染香露,致使她身染红斑,周身散发异味,此事,你可认?“ 谢知意神色平静,语气平和地道:“陛下明鉴,此等莫须有的罪名,妾身绝不敢认,妾身与贵妃娘娘性情虽有不合,平日偶有言语龌龉,但妾身断断不会做出这般阴毒之事。” 方允娴满是怨愤地瞪着谢知意,尖声叫嚷道:“佳嫔,你个贱婢,你还敢嘴硬狡辩,整个后宫,除了你,还有谁与我有这般深仇大恨,定是你嫉妒本宫身居高位,妄图害死本宫,好取而代之!” “妾身实在是不解,还望贵妃娘娘明示,您与妾身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谢知意神色平静,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不卑不亢地问道。 方允娴瞧着她这副仿若真的无辜至极的模样,反而愈发认定她必然知晓了自己指使司设监太监,在其月例面料上浸泡药水一事。 她本就生性急躁,近日又被身上的红斑以及那股洗之不去的腥臭味搅得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此刻被谢知意这般一激,瞬间怒不可遏,冲口而出:“你这不知死活的贱人,还敢在本宫面前装傻充愣!若不是你……” 话至此处,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急忙生硬地一转话锋,“总之,本宫心里清楚就是你干的好事!” 只是,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却没能逃过萧浔和余少云的眼睛。萧浔听闻此言,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余少云则嘴角勾起,那一抹怪异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仿若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陛下,谋害贵妃娘娘这等大罪,妾身绝不敢认。但若是贵妃娘娘执意要拿妾身出气,妾身甘愿听从陛下的处置。”谢知意盈盈跪下,脊背挺得笔直,那姿态中隐隐透着一股绝不轻易低头的倔强。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微微扬眉,不愧是心思聪慧之人,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将难题巧妙地抛给了皇上,且看这位陛下要如何应对。 萧浔神色复杂难辨,瞧了瞧跪在地上的谢知意,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方允娴。 听方允娴的话,他已隐隐猜到是方允娴要害谢知意在先,至于谢知意是否回击,目前并无确凿证据。 身为帝王,他不可能仅凭方允娴的一面之词便惩处谢知意,沉默片刻后,萧浔缓缓开口,“此事关乎后宫安宁,朕定会彻查清楚。方贵妃,你先消消气,朕绝不姑息任何作恶之人。佳嫔,你起来,不必如此,回清极院吧。” 方允娴一听这话,尖叫道:“陛下,您答应我要惩处她的,您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她,我不答应,我不准。” “贵妃,你是失心疯了吗?陛下的决断,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皇后余少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止方允娴。 方允娴仿若未闻皇后之言,依旧恶狠狠地盯着谢知意,嘶吼道:“陛下,今日您若不处置这贱人,那我就撞死在这,也好过在世间受罪!” 萧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贵妃,莫要胡闹!朕既说要彻查,定会给你一个公道,你这般撒野,成何体统?” 话语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忤逆的威严。 谢知意始终神色淡然,身姿优雅地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妾身深知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还此事一个真相。妾身先行告退,静候陛下的公正裁决。” 言罢,她向后退了三步,而后缓缓转身,裙摆如行云流水般微微飘动,步态从容,仪态万千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收奴 “贱人,你给我站住,贱人,贱人!”方允娴顿时暴跳如雷,厉声尖叫起来,那尖锐的嗓音仿佛要将整个宫殿刺穿。 “闭嘴!”余少云柳眉倒竖,轻喝一声,“贵妃,你太失礼了!如此满嘴污言秽语,成何体统!宫中有陛下和本宫在,定会秉公处理,你莫要再无理取闹。” 萧浔满脸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后宫之事远比前朝政务还要棘手难缠。 他沉声道:“此事朕定会严查到底,绝不冤枉任何一人,也绝不容作恶之人逍遥法外。贵妃身体不适,就安心在宫里静养,任何人都不得随意打扰。” 稍作停顿,他又看向余少云,“皇后,你多费心照看一下贵妃。” “妾身明白,陛下请放心。”余少云微微屈膝,仪态端庄地行礼答道。 萧浔微微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夸赞道:“皇后向来深明大义、识大体,朕自然放心。” “谢陛下夸奖。”余少云嘴角轻抿,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从翊坤宫出来的谢知意,慵懒地靠坐在轿舆之上,眼眸半阖,头微微倾斜,右手轻柔地揉着太阳穴,面上尽显疲态。 方允娴一口咬定是她所为,萧浔一定会彻查,她笃定,行事缜密,毫无破绽,萧浔定是什么都查不到。 不过,这平白无故被方允娴“冤枉”,受了这么大委屈,她可不会善罢甘休,非得让萧浔给她些补偿不可。 位分才刚晋升不久,萧浔短期内定然不会再给她晋位,至于那些金银首饰、珍贵器物,她早已司空见惯,实在提不起兴趣。 要什么补偿好呢? 有了! 谢知意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前两日翻看《虞太祖实录》里,书中提到虞太祖巡幸的事,那她是不是让萧浔带她出宫巡幸当补偿呢? 主意既定,谢知意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愉悦的浅笑,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回到清极院,谢知意唤来陈育琳,神色淡然,仿若闲话家常般问道:“你可知道陛下方才宣我去翊坤宫,所为何事?” 陈育琳低头沉吟,恭敬回道:“奴婢听闻贵妃身有不适,主子并非太医,陛下却宣召主子前往。奴婢斗胆猜测,定是那贵妃诬陷主子,称是主子令她身体不适。” 谢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猜得没错。可此事与我毫无干系,被人无故冤枉,受了这般委屈,你觉得我该如何是好?” 陈育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语气笃定:“奴婢觉得,这恰恰是个机会,一个能让主子更得陛下宠爱的良机。” 谢知意微微挑眉,神色间满是兴味:“哦?说来听听。” 陈育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贵妃向来仗着陛下的宠爱,在这宫中跋扈横行,众人敢怒不敢言。此次无端指责主子,其意图昭然若揭,无非是想除掉主子,就如同当年除掉那些威胁她地位之人一样。主子安然从翊坤宫归来,可见贵妃此番失策,未能成功诬陷主子。依奴婢之见,主子可利用此事,让陛下对主子心生愧疚,进而主动补偿主子。” 谢知意目光平静,反问道:“我该怎么做呢?” 陈育琳想了想,道::“主子,明日您在御花园散步时,不妨故意将常戴的玉佩遗落在显眼之处。待有人捡到询问,您便一脸惆怅地说,自翊坤宫受冤后,整日神思恍惚,连随身玉佩何时掉落都浑然不知,这般便能让陛下知晓您心思已乱。” 谢知意轻轻摇头,神色清冷:“这玉佩太过贵重,刻意遗落,痕迹太过明显,旁人一眼便能瞧出我是有意为之,此计不行。” 陈育琳赶忙又道:“那主子,咱们从妆容入手。往后几日,您只化极淡的妆容,甚至可略显得憔悴些。若陛下问起,您便叹气说道,被贵妃冤枉后,心灰意冷,连梳妆打扮的心思都没了。” 谢知意依旧摇头:“且不说陛下这几日未必踏足后宫,即便他来了,我这妆容若是不得体,只怕还没等陛下怜惜,便要被皇后娘娘责罚,不妥。” “主子,那您在自己宫中弹奏平日最拿手的曲子,故意弹错几个音。若被旁人听见询问,您就说因受冤枉,心烦意乱所致。”陈育琳继续绞尽脑汁想办法。 谢知意微微蹙眉:“这法子虽巧妙,可若用了,旁人怕是要觉得我太过沉不住气,些许委屈都受不得,显得心胸狭隘,不可行。” 陈育琳接连想了一个又一个法子,均被谢知意一一否定,她满脸苦恼,微微屈膝请罪:“主子,奴婢这笨脑子,实在想不出好的法子了,请主子恕罪。” 谢知意看着陈育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一心为我,我怎会怪你?其实,你提出的每个建议都有其独到之处,只是需得更加周全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幽幽轻叹,“在宫里行事,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既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刻意制造事端来引起注意。” 陈育琳见她陷入了沉思,悄声退了出去。 方允娴生“怪病”,谢知意被她认定是害她生病之人的消息,在皇后余少云刻意安排下,传得沸沸扬扬。 永福宫内,贤妃沈落霞快意地笑道:“方允娴总是坏我好事,这回倒是要成全我了,谢知意怕是要彻底听命于本宫了。” 对春丝下令:“盯着谢知意,若她有动作,就添把火,让她只能靠本宫。再去司礼监找几个机灵嘴严的,在各宫把这事儿传得更玄乎,坐实方允娴的病和谢知意有关,好让本宫在后宫胜算更大。” “是,娘娘。”春丝领命而去。 承祥宫内,绰嫔王掌珠听闻此事,拍掌叫好,“哼,谢知意啊谢知意,这次看你如何应对。” 她站在铜镜前,精心描绘着妆容,“我得好好准备准备,贵妃和佳嫔都失宠了,这后宫,就再没人比得上我了,这可是我上位的好时机。” 而那些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嫔妃们,此时也都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有的满脸不屑,认为方允娴是自作自受;有的则暗自祈祷谢知意就此失宠,好让自己能有出头之日。 第一百零五章 反制 整个后宫,因为方允娴的怪病和她对谢知意的指责,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又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在暗自观望,等待着这场风波进一步发酵。 方允娴的这事,涉及到衣裳、药水,萧浔宣了刑部尚书万平和御医局的大太监郑怀恩,“你们查一查染香露是如何进到宫里来的。” 又吩咐刘永顺,“你带人去搜一搜清极院,看佳嫔那儿是否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刘永顺一听萧浔对谢知意的称呼,仍是佳嫔,就知道萧浔是要保谢知意,那么,他去清极院对佳嫔该是什么态度,他太明白了。 刘永顺欠身,低声应道:“陛下放心,老奴定当仔细查探,绝不让任何可疑之物逃过耳目,也定不会惊扰了佳嫔主子。” 说罢,他便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匆匆朝着清极院赶去。 萧浔安排另一个大太监王守礼,“你去查司礼监和尚衣司。” 刘永顺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清极院时,陈育琳和谷雨正看着小太监挂灯笼。 “刘公公,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陈育琳迎上去,笑问道。 “奉陛下命,来查一查,佳嫔主子可用完膳了?”刘永顺态度和善。 陈育琳目光微微一闪,“正在用呢,刘公公请稍等,容我进去禀报。” “不急,不急,等佳嫔主子用膳完毕了再说。”刘永顺赶紧道。 谢知意已听到声音,从屋内走了出来,“是刘公公呀,陛下有什么吩咐?” 刘永顺满脸堆笑,恭敬地行了一礼:“佳嫔主子,陛下命老奴前来清极院查看一番,还望主子莫要见怪。” 谢知意轻轻颔首,“刘公公既是奉陛下之命而来,那么就请便吧。” 刘永顺连忙应是,随后带着众人在清极院各处仔细搜查起来,表面上一丝不苟,实则暗中吩咐手下人,切莫翻得太乱,也莫要真找出什么东西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永顺满脸赔笑地回到正厅,躬身道:“主子,清极院各处都已查探完毕,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如此便好,刘公公辛苦了,慢走。”谢知意微微浅笑,怎么可能查得到东西,东西都已藏好了。 “老奴告退。”刘永顺行礼,带着那群宫女太监离去。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万平和郑怀恩也在紧锣密鼓地调查染香露一事。 他们先是传讯了与翊坤宫相关的宫女、太监,还找到民间的女郎中,仔细查验了方允娴发病时所穿的衣裳。 可惜一番调查下来,一无所获,那染香露仿佛是凭空出现在翊坤宫一般,找不到任何来路,也找不出是谁将染香露洒到衣裳上的。 “郑公公,这案子棘手得很啊!”万平对郑怀恩道。 郑怀恩苦着脸道:“万大人,这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那边可不好交代。” 万平拍着额头,“毫无线索,这要怎么查?” “万大人,那个泼茶水的宫女,会不会知道点什么?”郑怀恩问道。 “那宫女受了那么重的刑,已口不能言了,问不出什么了。”万平叹气道。 两人面面相觑,重重叹了口气,贵妃把事情搅得一团乱了,才让他们查案,真是太为难他们了。 而王守礼到了司礼监和尚衣司,也是一番折腾。 司礼监的掌事太监和少监们,平日里与后宫多有往来,生怕牵扯到自己,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可他们也滑头,虽对王守礼是有问必答,但其实都在含糊其辞,没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 几天下来,事情还没查明,绰嫔王掌珠却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找佳嫔谢知意的麻烦,“还真是瞧不出来,佳嫔生得花容月貌,一副柔弱模样,居然想出这般毒计来害贵妃娘娘。” 要不是两人关系素来不好,谢知意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收买了王掌珠?不用她设计,就配合的这么好? 谢知意面笼罩寒霜,一步上前,伸手,精准且有力地抓住王掌珠的手腕,声音清脆冷冽地质问道:“绰嫔,事情真相尚未查明,你却如此笃定是我所为?莫不是你自己心中有鬼,害了人,却想栽赃到我头上,好来个一石二鸟?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与你没完!走,你我这便去启元宫,找皇后娘娘评评理!” 言罢,她用力扯着王掌珠,便往启元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放开我,我不去,你放开我。”王掌珠被谢知意拽得脚步踉跄,她挣扎着想要甩开谢知意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见状,纷纷惊恐地退至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启元宫,谢知意毫不迟疑,迈着大步直接闯了进去,王掌珠被她扯在身后,显得颇为狼狈。 皇后余少云正在殿内处理宫务,见此情景,不禁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毛笔,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谢知意并未下跪,而是挺直腰杆,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坚定:“皇后娘娘,恳请您为妾身做主。贵妃娘娘病中污蔑妾身设计害她,妾身体谅她病中糊涂,没有计较。但这不是绰嫔,可以在真相未明时跟着附和,对妾身肆意诋毁。妾身自入宫廷,始终恪守本分,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更无害人之心。今日若皇后娘娘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夏国公主的清誉何在?我也无需再留于这宫中,自会向陛下请旨,出宫入道观。” 皇后余少云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严重,先笑着安抚谢知意一句,“佳嫔,稍安勿躁。” 转眸看向王掌珠,脸色一沉,“绰嫔,佳嫔所言可属实?你为何如此笃定是佳嫔害了贵妃?” 王掌珠心虚地低头道“皇后娘娘,妾身是听闻……” “听闻……”皇后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宫中最不缺的便是流言蜚语,你不经查实,仅凭听闻便来污蔑其他妃嫔,该当何罪?” 王掌珠连忙跪地,急切辩白:“皇后娘娘,妾身一时糊涂,轻信流言,担心贵妃安危才口不择言,求娘娘念在妾身忠心,从轻发落。” 皇后余少云神色冷峻,目光如刀,沉声道:“忠心不是肆意妄为的理由。身为嫔位,轻信流言、搅乱后宫,本宫若不惩处,何以服众?即日起,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好好反省。” “妾身谨遵懿旨。”王掌珠不甘不愿地应道。 第一百零六章 安抚 处理完王掌珠,皇后转头看向谢知意,瞬间换上温和笑意,柔声道:“佳嫔莫气,是本宫管束不力,让你受委屈了。绰嫔已受罚,本宫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同类的事。你从夏国远道而来,理应受到应有的尊重,请安心在宫里住着,不可再提出宫一事。” 谢知意微微欠身,轻声道:“多谢娘娘做主,妾身感激不尽。” 皇后笑着点点头,“吟芳,送佳嫔出去吧。” “佳嫔,请。”吟芳上前搀扶,送谢知意出宫,上了轿舆,才返回宫里。 萧浔对谢知意是有怀疑的,但又希望不是她,在听闻谢知意在启元宫的一番言论后,如释重负,为自己怀疑她,感到愧疚。 谢知意还没回到清极院,她拉着绰嫔王掌珠,闹到皇后面前的事,就已经传到贤妃沈落霞耳朵里了。 “看来这事,还真不是佳嫔所为。”春丝把茶杯放在沈落霞面前。 沈落霞端起茶杯,拿茶盖拨弄着杯中的浮茶,茶香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莫测高深,“是不是,重要吗?” 未等春丝回应,她便又启唇,语气里裹挟着几分冷意,“这后宫,恰似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置身其中者,无一不是棋子。关键便在于,谁能握住那操控全局的丝线。佳嫔此番闹事,恰似天赐良机。贵妃平日里飞扬跋扈,仗着陛下的宠爱,便肆意妄为,全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本宫早就盼着能压压她的气焰了。” 沈落霞和方允娴当年都以侧妃身份,进了晋王府,从潜邸起,就是明里暗里的对手。 方允娴仗着是萧浔的表妹,自进府起便觉得高人一等,后来更是一举封为贵妃,风头无两,在后宫尽享尊荣。 而沈落霞,出生名门,虽与萧浔没有自小的情意,却胜在心机深沉,懂得韬光养晦,一步步从侧妃走到今日贤妃之位,与贵妃分庭抗礼。 “虽说她根基深厚,一时半会儿难以扳倒,但让她受些小挫,也能让她知道,这后宫并非她一人说了算的。”沈落霞阴冷地笑道。 “娘娘,贵妃身有红斑又来着异味,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她出宫养病。”春丝出主意道。 沈落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主意好,就算不能让她出宫,让她禁足也是好的。春丝,你去散布这个消息,就说贵妃这病极易传染,为了宫中众人的安危,应当速速出宫养病才是。再找几个巧舌如簧的,去那些大臣夫人的府上走动走动,添油加醋地描述贵妃的惨状。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贵妃已然成了这副模样,看她还有何颜面与皇后争风头!等舆论起来,不愁皇上不将她送出宫去。” 春丝微微颔首,眼神中满是忠诚与决然,轻声应道:“娘娘放心,奴婢必定安排妥当。” “你办事,本宫向来放心。”沈落霞轻抿一口茶水,仪态优雅,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至于佳嫔,身为远嫁而来的夏国公主,在这深宫中孤立无援。贵妃贸然诬陷她,本就站不住脚。既然贵妃做了这等蠢事,本宫便顺势对佳嫔略施援手,让她对本宫感恩戴德,日后也好为我所用。春丝,你且让秋锦明日前往清极院,给佳嫔送去些滋补的药材,就说本宫听闻她受了委屈,特来宽慰一二。” 春丝微微欠身,恭谨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说罢,便退了出去。 待春丝离去,沈落霞悠然自得地品着杯中的香茗,面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仿佛已然看到贵妃狼狈地被送出宫去,而佳嫔则乖乖听命于她,自己在这后宫之中的势力愈发稳固,地位无人能及。 次日,秋锦奉命带着药材,前往清极院。此时, 清极院内,谢知意正慵懒地坐在窗边,手中随意翻着一本古籍,听闻秋锦到访,她眼眸微眯,“请秋锦姑娘进来。” 秋锦进屋,见到谢知意,忙福身行礼,恭敬道:“佳嫔主子安好,贤妃娘娘听闻主子近日受了委屈,担心主子呢,特命奴婢给主子送来些滋补药材,望主子多多保重身体。”说罢,将药材呈上。 “有劳贤妃娘娘挂怀了,也只有贤妃娘娘才会这般的体恤人,照顾人。只是这宫中之事,复杂难测,我是生怕连累了贤妃娘娘。”谢知意端着得体的微笑,明面上是接受了贤妃的示好。 秋锦忙道:“佳嫔主子莫要担心,我们贤妃娘娘素来心善,岂会在意这些。主子往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贤妃娘娘定会尽力相助。” “烦请姑娘回去替我和向贤妃娘娘道谢,待事情了结后,我定当去永福宫,当面向贤妃娘娘道谢。”谢知意笑道。 看着秋锦离去的身影,谢知意脸上的笑消失不见,若有所思。 午后,王福全来了清极院,“佳嫔主子,陛下宣召您晚上去乾清宫伴驾。“ “知道了。”谢知意照旧让谷雨打赏了一个荷包给他。 刘永顺不愧在萧浔小时就伺候他的大太监,对萧浔的心思把握的相当到位,他故意把王福全叫来问话,“佳嫔主子可说了什么?” 王福全没能揣摸到帝王心思,如实答道:佳嫔主子说,知道了。” “就知道了?没别的话?”刘永顺追问道。 “没说别的。”王福全摇头道。 刘永顺看了眼,看似专心批阅奏折,实则在听他和王福全说话的帝王,挥挥手,让王福全退下。 傍晚时分,谢知意乘坐着轿舆,悠悠然踏入乾清宫。 她先至偏殿,在氤氲水汽中沐浴更衣,而后周身散发着淡雅清幽之香,款步迈入寝宫。 入目之处,只见萧浔正端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书卷,专注地翻阅着。 “妾身参见皇上。”谢知意身姿轻盈,盈盈下拜。 萧浔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谢知意缓缓起身,而后微微垂眸,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来朕身边坐。”萧浔瞧着她神情未有波澜,柔声道。 “是。”谢知意依言走到萧浔身旁坐下,眼睑低垂,尽显乖巧柔顺之态。 第一百零七章 蚕礼 “近日宫中事务繁杂,倒是冷落爱妃了。”萧浔伸出手,轻轻抓起她的柔荑,话语中带着一丝歉意。 “政事要紧。”谢知意语气平淡。 萧浔微微皱起眉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这几日,可还安好?” “回陛下,妾身一切安好。”谢知意的回答依旧简洁明了,惜字如金。 萧浔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的双眼,问道:“谢知意,你是在生朕的气?” “没有生气。”谢知意所言倒是实情,她与萧浔相伴不过短短数月,怎比得上萧浔与贵妃数年的深厚情意?萧浔为了贵妃,让自己受些委屈,也是情理之中,她又有何可生气的呢? “撒谎!”萧浔手上微微用力,捏着她的下巴,眼神中满是探究,“你若没生气,为何对朕这般冷淡?” “陛下究竟是盼着妾身生气,还是不生气呢?”谢知意眼眸流转,神色间满是狡黠,脆生生地问道。 萧浔被问得一怔,一时语塞。 谢知意见他这般模样,轻笑出声,“起初啊,妾身自然是生气的,可后来,倒也想通了。” “这如何就想通了?”萧浔下意识松开了手,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用力稍猛,指痕竟印在了她那仿若羊脂玉般的下巴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忙抬手,轻轻揉着那片痕迹。 谢知意顺势握住他的手,娓娓道来:“曾听闻有位智者讲过:‘睿智者,不与病笃而神志昏愦者辩诘,盖其思绪纷乱,难明事理;不与盛怒填膺、气极败坏者计较,以其心浮气躁,唯逞意气;不与浮躁狂妄、躁妄无行者争一时之短长,彼等轻佻孟浪,罔顾大体;不与昏庸聩蒙、昏聩糊涂者论是非之曲直,其智识浅陋,难辨善恶。’妾身自认为并非愚笨之人,陛下更是聪慧过人。贵妃娘娘如今病中神志不清,又满心盛怒,陛下纵有千般道理,也难以同她讲明白,无奈之下,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宣妾身前去与她对质。” “妾身想通了这些,便不再生气,只是,到底还有些不高兴。陛下应付不来贵妃娘娘,就将妾身推出去面对。妾身平白无故受了这委屈,自然得让陛下知晓。” 萧浔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之色,他反握住谢知意的手,“是朕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谢知意嘴角微微上扬,“陛下既然知晓妾身受了委屈,那该如何补偿妾身呢?” 萧浔刚要说话,谢知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傲矫地道:“寻常的补偿,妾身可不要,陛下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妾身。” 萧浔瞧着谢知意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朕知道了,定不让爱妃失望。” 谢知意展眉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陛下金口玉言,妾身可就巴巴地盼着了。” 萧浔又与她低语了几句,随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一同卧于床上。 帐幔低垂,二人交颈而眠,又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次日,谢知意照旧去启元宫给余少云请安,余少云神色庄重地跟众嫔妃们道:“明儿就是三月十四吉巳日,要去先蚕坛,行蚕礼,行蚕礼意义重大,关乎国之农桑,圣上极为重视,你们都给我仔细着些,切不可出了差错,坏了皇家的体面。” 贤妃沈落霞欠身,恭敬说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妾身等定当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其他嫔妃纷纷点头应和,众人神色间既有对大典的重视,又隐隐透着一丝紧张。 婉贵仪汪惜巧面露担忧,轻声问道:“娘娘,此次蚕礼仪式繁杂,妾身初次参与,怕有所疏漏,还望娘娘能多指点一二。” 余少云目光柔和地看向婉贵仪,耐心说道:“婉嫔莫要紧张,按礼部所定流程行事即可。祭祀时务必保持虔诚,不必慌张。” “是,娘娘。”汪惜巧答道。 第二日天刚破晓,后宫嫔妃们都起来妆扮。 与此同时,一群诰命夫人亦在宫人的引领下,朝着启元宫走来。 为首的是襄王妃李氏,她身着深紫色锦袍,头戴诰命冠,仪态端庄,见到余少云行礼道:“皇后娘娘万安,臣妇等有幸参与此次蚕礼,愿为祈愿蚕桑丰收略尽绵薄之力。” 余少云微笑着点头,亲切说道:“王婶不必多礼,蚕礼不仅是后宫之事,更是关乎天下苍生之大事,有您们这些德高望重的女眷参与,定能增添更多福泽。” 李氏闻言,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娘娘言之有理,臣妇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厚望。”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宫嫔妃们也到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向着先蚕坛进发。 队伍前方,太监们高举着各种仪仗,旗帜飘扬,彰显皇家威严。 宫女们身着统一服饰,手持宫扇,步伐整齐。嫔妃们与诰命夫人们乘坐的马车在队伍中间。 到了先蚕坛,众女眷依次下车,步入具服殿,更换更为轻便的蚕礼服。 皇后余少云的礼服是玄色,深沉庄重,象征天地玄黄之初,与天礼所蕴含的敬畏自然、祈愿丰收之意,相得益彰。 嫔妃们的礼服是绀色,青中带红之色,恰似桑叶初绽时的深沉生机,暗合着蚕事伊始的蓬勃希望。 诰命夫人们身着缥色礼服,淡雅的青白色调,犹如春日初晴时天边缥缈的薄云,寓意着她们如轻云般辅助后宫行此大礼,也象征着对蚕桑顺遂、生活清平的祈愿。 盥洗完毕,余少云率众女眷,登上亲蚕坛,手持祭文,“维今吉日,时维仲春,恭迎蚕神,降福兆民。蚕者,天工之巧,民生所依......蚕神在上,享我祭祀,庇佑四方,岁岁安宁。” 诵读完比,便是初献。 敬献之物,依着品级,从诰命夫人之手,传到后宫嫔妃之手,再由贤妃交到皇后手中 “蚕神在上,今以洁净之醴酒、新鲜之谷米、嫩绿之桑叶,敬献于您。望您歆享,护佑我朝蚕事顺遂。” 初献之后是亚献、终献、撤馔、送神、视瘗等既定程序,众女眷随皇后一起行六拜、三跪、三叩大礼。 整个仪式庄严肃穆,充满了对自然和神灵的崇敬之情。 第一百零八章 桑叶 仪式进入视瘗环节,皇后余少云率众女眷,前往瘗坎。 瘗坎旁,司礼官高声唱喏,数名宦官将装有敬献之物的礼器缓缓放入,随后填土掩埋。 一位诰命夫人忍不住轻声感叹:“这祭物里,可都是咱对蚕神满满的心意,盼着蚕神定要收下。” 身旁另一位诰命夫人赶忙接话:“是啊,这可是关乎我朝蚕桑大事,蚕神定会庇佑。” 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目光扫过,用眼神禁止她们交谈。 视瘗结束后,皇后移步桑园。 桑园之中,桑叶鲜嫩欲滴,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早已等候在此的采桑女们身着素色布裙,手持竹篮,整齐排列。 余少云接过金钩,亲自采摘了第一片桑叶,放入篮中。 随后众嫔妃和众诰命提着竹篮,拿着金钩,步入桑园。 众嫔妃和诰命们鱼贯而入,在这一片翠绿的桑园里各自寻了位置,开始采摘桑叶。 谢知意拿着金钩,将枝叶钩下来采摘,不多时,竹篮里便添了不少鲜嫩桑叶。 就在她专注于采桑之时,一个人直奔她而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贵妃的生母魏夫人。 魏夫人脚步急促,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善,径直走到谢知意面前。 她站定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又满含讥讽地说道:“哟,瞧瞧这是谁呀?原来是陛下的新宠谢佳嫔啊。” 谢知意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嘴角轻扬,含笑道:“魏夫人才这般年纪,怎就眼神不济,老眼昏花了呢?记得前几日,我们还在宫里见过了,魏夫人怎么就不记得了?” 魏夫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哼,佳嫔口中无德,我这把年纪,就算是老眼昏花了些,总好过某些人空有几分姿色,却没脑子。仗着陛下一时的宠爱,便忘乎所以,还敢踩着贵妃往上爬。却不这后宫的水,深不可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哪天呐,摔得比谁都凄惨,可别到时候连个收尸之人都没有。” “魏夫人,贵妃娘娘之事,宫中尚无定论。而我向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前几日绰嫔王掌珠口出妄言,惹得皇后娘娘不悦,至今还被禁足于自己宫中,连今日这行蚕礼都无法参与。我劝夫人还是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坏了宫中规矩。否则,怕是也会落得与绰嫔同样的下场。”谢知意似笑非笑地说道。 魏夫人脸色瞬间阴沉几分,冷哼一声:“哼,你少在这儿拿皇后娘娘来压我,我方家可是孝贤仁皇后的母家,女儿是贵妃,在这后宫之中地位尊崇,岂是你这小小佳嫔能比的。你不过是陛下一时新鲜的玩意儿,等过了这段时日,看你还能拿什么来张狂。” 谢知意神色未变,依旧镇定自若,轻声道:“夫人,后宫之主乃皇后娘娘,贵妃纵然地位尊崇,与我一样同为妾室。你在此对我恶语相向,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会作何感想?皇后娘娘知晓后,又会如何处置?夫人还是收敛些,莫要太过张狂。” 魏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强自辩驳道:“你不过伶牙俐齿罢了,真要论起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你能与贵妃相提并论?少在这拿皇后压我,皇后娘娘向来宽厚,岂会因你这几句挑拨之言就处置我。” 谢知意微微摇头,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夫人,有些事,可别把话说得太满。皇后娘娘的宽厚,那是对守规矩之人,若有人肆意破坏宫中秩序,她又怎会坐视不管。今日这行蚕礼,本是庄重之事,夫人在此与我纠缠,已然不妥。若再不知收敛,皇后娘娘怕是不得不出面主持公道了。” 魏夫人咬着牙,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陷入了掌心,狠狠地瞪了谢知意一眼,终是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而后就气极败坏地拂袖而去,那匆忙的脚步带起一片尘土,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怒都发泄在这桑园之中。 谢知意望着魏夫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衣袖,似要掸去沾染的不快,再次拿起金钩,继续采摘桑叶。 周围其他嫔妃和诰命们虽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却一直都留意着两人的动静,见魏夫人怒气冲冲的离开,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一些意味深长的揣测。 谢知意仿若未觉,专注于手中的动作,采摘新鲜的桑叶。 采了一刻多钟,众女眷就提着装满鲜嫩桑叶的竹篮,从桑园出来了,在皇后余少云的带领着,往蚕室去。 蚕室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数十个蚕匾整齐罗列,皇后余少云走到最前方的蚕匾旁。 匾中的蚕或蜷缩、或伸展,或啃着桑叶,余少云取出被啃得只剩枝蔓的桑叶,放上新鲜的桑叶。 众嫔妃和诰命夫人也走到竹匾前,取旧桑叶,放新桑叶。 待全部蚕匾都铺满新鲜桑叶,余少云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养蚕人,也的目光落在一位中年养蚕人身上,微微招手示意其近前。 养蚕人上前跪地行礼问安,余少云命她起身,轻声问:“蚕儿生长可顺利,有无难处?” “托娘娘福,蚕儿长势好,就是偶尔有虫害,好在能及时防治。”养蚕人答道。 余少云语重心长地道:“蚕桑关乎民生,有难处尽管上报,务必保障蚕儿安康。” 养蚕人接着说:“今年蚕茧成色好,饱满光亮,能抽出好丝。” 余少云好奇问:“蚕茧成色受什么影响最大?” 养蚕人思索后答:““回娘娘,这蚕茧好不好,主要有三方面。第一呢,桑叶可得挑好。得找那又嫩又多汁的,看着就饱满厚实,蚕吃了才能长得结实,吐的丝才光亮。第二,蚕室里不能太热、太冷,太干、亦不能太潮,若蚕养得不好,茧子质量自然就不行。第三,蚕种也关键。选好种,茧子从一开始就有好模样。” 余少云赞许道:“果然处处皆学问,你们辛苦了。” 养蚕人憨厚地笑,并不会说讨好的话。 第一百零九章 补偿 随后,余少云又在蚕室的管事引领下,到了取茧处。 她问管事:“取茧有讲究吗?” 管事答:“要在蚕化蛹后适时取,太早蚕丝未固,太晚蚕蛹破茧,都会影响丝质。” 而后到采丝处,热气腾腾,与外面宜人的天气反差太大。 余少云问:“如今还是热水煮茧抽丝吗?” “是的,娘娘。” “就没有可有改良之处吗?”余少云没有采丝处多逗留,略微看了看,就出来了。 管事苦笑摇头,“还没找出改良的法子。” 余少云沉吟片刻,道:“这事,本宫会禀报陛下,让陛下下旨,让那些官员找出法子来。” 管事满脸地道:“多谢娘娘。” 最后到了织绸工坊,看纺织女手脚麻利的将一团团丝,织成图案精美的丝绸。 诸事完毕,就到了用膳的时间。 行蚕礼,菜肴皆以与蚕桑、农耕相关的食材精心烹制而成。 余少云端坐主位,“蚕神定会庇佑我朝,愿往后蚕事顺遂,百姓富足。” 言罢,率先举杯,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回应,殿内一片祥和气氛。 从先蚕坛回到宫里,康嫔和婉贵仪就双双病倒,永安宫内药味弥漫。 谢知意亲自去探望了康嫔,至于婉贵仪那儿,她让陈育琳去的,并送了一件竹报平安的小摆件。 画眉看到小摆件,想起上回谷雨奉命送来的如意,已然察觉到这其中的变化。 可看看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的汪惜巧,到底不忍她病中烦心,咽下到嘴边的劝说,专心照料她。 过了两日,谢知意正在房里,修剪盆栽,萧浔兴冲冲来了,“爱妃,朕想到怎么补偿你了。” 谢知意放下剪刀,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陛下快说呀。” “爱妃会骑马吗?”萧浔问道。 “会啊,妾身的骑术还不错哟。”谢知意眉眼带笑。 让人提及虞太祖的丰功伟绩是有用的,萧浔果然想到巡幸,能出宫游玩,真是太好了。 “爱妃一向谦逊,若说不错,那实则是精湛至极。朕倒是好奇,爱妃师从何人?”萧浔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谢知意,轻声问道。 “回陛下,是妾身的兄长教的。”谢知意眼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怀念之色,思绪似是飘远,娓娓道来,“兄长向来极为疼爱妾身。那时妾身缠着他教骑术,他嘴上虽念叨着学这无用,可教导之时却满是耐心,一招一式都细心指点。” 萧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动作舒缓,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朕曾听闻夏国谢赜王子之名,当真堪称文武双全。听闻他能一箭射落三只飞雁,还作过一篇《瑞鹤赋》,那辞藻之华美,意境之超凡,令人赞叹。” “多谢陛下对家兄的夸赞。兄长所作的《瑞鹤赋》,乃是春日里瑞鹤于宫苑翩跹飞舞之时,他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谢知意微微垂眸,却并未提及谢赜借由那篇辞赋,抒发治国安邦的宏大志向,以及对夏国如瑞鹤凌云般昌盛繁荣的殷切期盼。 毕竟夏国是大虞的藩属国,身为宗主国皇帝的萧浔,又怎会希望藩属国过于强盛。 “如此才俊,朕倒是好奇,你父王为何迟迟不奏请,立他为世子?”萧浔目光灼灼,直直看向谢知意,毫不避讳地直接抛出疑问。 谢知意脸上原本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神色间染上一丝落寞,轻声叹道:“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过民间的一句话,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说罢,她微微咬了咬下唇,缓缓开口,“自母亲去世后,父王另娶。俞王后一心想让生个儿子登上世子之位,在父王耳边吹了不少枕边风。可惜她一直未曾生子,而她又不愿让兄长上位,在立嗣一事多番阻碍。” 萧浔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旋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知意的手背,以示安抚,“爱妃莫要过于忧心,你兄长这般人才,日后定有施展才华之地。” 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朕听闻夏国内政似有动荡,局势不稳,不知与你兄长有无关联?” 谢知意面不改色地撒谎道:“陛下,妾身虽挂念兄长,但路途遥远,讯息闭塞,不知此事。陛下能否告诉妾身,妾身兄长的安危?” “爱妃不必担忧,令兄他目前安然无恙。夏国内乱,局势复杂,不过以令兄的才学,定能应对。俞王后手段狠辣,怕是又在立嗣之事上搞鬼,好在令兄根基深厚,有不少人支持。朕已派人盯着,若他有难,朕自会出手。”萧浔言辞恳切,眼中满是关切,似乎是真心为谢知意兄长的安危考量。 虽知萧浔意图染指夏国内政,但谢知意也只能起身行礼道谢:“陛下如此关怀,妾身感激不尽。只盼兄长能顺遂度过此劫,不负陛下厚爱。” 她面上的感激之色恰到好处,可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待谢知意重新落座,萧浔嘴角轻扬地道:“碧岫峰上的杜鹃花,此刻正开得烂漫。漫山遍野,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一般。爱妃可有兴致,与朕一同前去赏玩?” 谢知意如愿以偿,眼中满是欢喜,笑靥如花地道:“陛下相邀,妾身自是求之不得。碧岫峰之美名,早已如雷贯耳,妾身心中向往已久。若能得陛下相伴同游,实乃妾身之荣幸。” “看来,朕这补偿之法,甚得爱妃欢心。”萧浔微微挑眉,眼中满是宠溺,调笑着说道。 知道萧浔要巡幸碧岫峰,皇后余少云为安排哪位后宫嫔妃随行伺候一事犯起了愁。 她正忙于操持选秀事宜,实在无法脱身同行。 贵妃身上那股日益浓重的腥臭味,加之愈发乖张暴躁的脾性,显然不宜前往。 贤妃倒是可以去陪同,至于周婕妤,她要悉心照料腹泻不止的大公主,实在抽不开身。 康嫔向来病弱,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还是别劳烦她了。 绰嫔尚在禁足期间,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佳嫔...... 余少云眉头一皱,萧浔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绝不能让她去围场,“吟芳,你说说,本宫该寻个什么由头,把佳嫔留下呢?” 第一百一十章 名单 吟芳眼珠子一转,赶忙献计:“娘娘,不如让她协助选秀吧。” “好主意!”余少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芒,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冷笑,“就说选秀之事繁杂琐碎,本宫瞧重她,需她全心全力襄助。这般一来,她便没机会随陛下巡幸碧岫峰。哼,这佳嫔近来愈发得宠,可不能由着她再肆意出风头。” 吟芳忙不迭点头应和:“娘娘圣明!这佳嫔心思灵动,若去了围场,保不齐又要耍些手段哄陛下开怀。如今让她留在宫中操持选秀,既能将她牢牢困住,又能彰显娘娘您顾全大局、统御后宫诸事的卓越才能。” 余少云轻轻颔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思片刻后吩咐道:“你去传本宫的话,就说选秀关乎皇室血脉绵延,意义非凡。佳嫔心思缜密,才情过人,本宫信得过她,故而委以重任。” “是,奴婢这就去办。”吟芳福了福身,转身迈着小碎步匆匆离去。 听到吟芳传的皇后口谕,谢知意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之色,盈盈下拜,声音清脆且恭顺地道:“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懿旨,选秀一事事关重大,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所托。” 吟芳瞧着谢知意这般乖巧模样,轻笑一声,面上闪过一抹得意,仰着头离开了。 “主子,皇后娘娘真是太过份了,她这是故意不让您随陛下出宫呢。”霜降气急地道。 谢知意淡笑,“急什么,她让不让是一回事,陛下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 萧浔会巡幸碧岫峰,是为了补偿她,她不去,这补偿谈何说起? “主子,山上冷,带上两件披风可御寒。”陈育琳拿起搁在榻上的披风,“您看看这两件可行?” 谢知意转眸看向陈育琳抖开的披风,一件是月白色丝缎所制,绣着淡雅的兰花纹样,兰花以银线勾勒;另一件则是粉紫的,上面绣着几枝绽放的海棠,丝线选用了同色但不同深浅的色调,绣出的海棠花层次分明,栩栩如生,周边还点缀着些许嫩绿的枝叶,针法细腻精巧。 这两件披风的绣工极为上乘,所绣花样也正符合她嫔位的规制,既不失雅致,又彰显身份。 “两件都极好。”谢知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满意之色,“月白色这件素净,适合白日出行;粉紫色这件看着暖和,夜晚披上正合适。” 谢知意这边,还是按步就班的收拾行李,启元宫内,余少云正翘首以盼,等着吟芳回来复命。 待吟芳将谢知意的反应一五一十汇报后,余少云满意地点点头:“这佳嫔倒也算识趣。” 说罢,便拿起早已拟好的随驾巡幸的名单,去养心殿呈给萧浔过目。 “陛下,此次出宫巡幸,臣妾无法同行,已安排好随行嫔妃,特来呈给陛下过目。”余少云双手呈上。 萧浔接过名单随意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为何没有佳嫔?” 余少云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浔会如此直接问,欠身答道:“回陛下,选秀事宜繁杂,佳嫔心思聪慧,妾身留她协助选秀。” 萧浔看余少云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满,轻哼一声,“佳嫔进宫不过数月,年纪又小,那些繁文缛节她也不懂。再者,她不过是个嫔位,哪轮得到她来插手选秀这般重要之事。” 说着,萧浔拿起御笔,亲自添上佳嫔谢知意的名字。 “不过选秀之事也不能懈怠,贤妃素来端庄稳重,心思缜密,让她留下协助皇后,朕觉得颇为合适。”萧浔将沈落霞的名字划掉,同时划掉的,还有安贵仪石玉晓的名字。 余少云目光微闪,虽有不甘,可圣意已决,她只能应下:“陛下所言极是,有贤妃相助,选秀定能顺利。” 随萧浔出宫巡幸的,就是佳嫔谢知意、平贵仪杨绿芝、郑才人郑金梅、张才人张燕呢和柳良人柳月素,这五人。 谢知意成了五个伴驾嫔妃中,位分最高的一位,这让余少云更加气闷。 不过她不是轻易认栽的性格,吩咐吟芳,“把陛下亲手划掉她名字的事,悄悄的透露给贤妃知晓。” 吟芳故意将陛下划掉贤妃名字之事,偷偷透露出去,随后这事就传到了贤妃的贴身宫女春丝耳朵里。 春丝满脸愤懑地向正悠然地翻阅书卷的贤妃抱怨,“娘娘,陛下这次出宫巡幸,竟将您的名字划去,这也太不把您放在心上了!以娘娘的才德,本就该伴驾同行,哪能让那几个位分低的抢了风头。” 贤妃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浅笑,“春丝,你可知这宫中生存之道,首在沉稳,次在智慧? 春丝闻言,神色稍缓,却仍难掩不平,“娘娘说得是,可奴婢就是为您不平。您自入宫以来,一直谨言慎行,对陛下更是情深意重,为何陛下却……” 贤妃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春丝的话,“帝王之心,如海底针,难以捉摸。或许陛下此举,另有深意。再者说,宫中的风云变幻莫测,今日之失,焉知非明日之得?我们且静观其变,不可妄动。” 春丝依旧面带不忿之色,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贤妃怕她一气,做出错事来,又道:“皇后此举,怕是想借刀杀人,挑起事端,我们切不可中计。” 春丝这才恍然大悟,“娘娘英明,是奴婢糊涂了。” 余少云想贤妃闹腾事情,贤妃却不闹,安安分分的,而周婕妤却闹出事来了。 她一直记恨郑金梅害得大公主误食牛乳和柿子,影响了肠胃,如今稍微不注意,就会腹泻。 她是绝不允许郑金梅随陛下出宫巡幸的,在宫中苦思冥想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毒计。 唤来心腹宫女金珍,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 金珍听完,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阴笑,“奴婢这就找人去办。” 五天后的下午,朴韵宫请了太医,一直留意着郑金梅情况的金珍立刻向周婕妤禀报,“娘娘,事成了,郑才人一直腹痛如绞。” “好,她害我儿,我就要让她自食苦果。”周婕妤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第一百一十一章 错失 朴韵宫内,太医给郑金梅诊了脉后,发现郑金梅的手上、脸上,起了红疹子,“下官记得才人,不能食用海棠果酱,看才人这症状,像是误食了海棠果酱。” 而后,太医在郑金梅吃剩的糕点里,发现了海棠果酱。 郑金梅瞬间明白,是有人害她,她强忍着腹痛,问道:我脸上的红疹子什么时候能消?” “才人,至少七天才能消退。”太医答道。 “可是后天,陛下就要出巡了,我......”郑金梅意识到,她要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大人开药吧。” 太医到外室去开药,郑金梅咬着牙关吐出一句话,“周婉兰,你够狠的,你给我等着,我们不死不休。” 而文和宫里的周婕妤,仰天大笑,“郑金梅,你也有今日!想随陛下出宫巡幸,从此风光无限?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儿受的罪,我定要你千倍万倍地偿还。这不过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我们走着瞧。” 这天的早朝,一大臣神色肃穆地道:“陛下,臣听闻后宫的贵妃娘娘身染怪病,据悉此病传染性极强,如今宫中人心惶惶。为保陛下圣体安康,亦为宫中上下安危考虑,恳请陛下将贵妃娘娘移出宫去,至药庵堂静心养病,以免怪病肆意蔓延。” 后宫嫔妃生重病,移出宫外养病,这是有先例的,首辅余瑁碍于女儿是皇后,不便出面,使了个眼色给次辅张崇。 张崇心领神会,出列道:“李大人所言极是,贵妃娘娘之病关乎宫中安危,而且大皇子、大公主年纪尚小,万一染病,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即刻下旨,让贵妃娘娘出宫。” 涉及到儿女,即便对方允娴有所不忍的萧浔,硬起了心肠,“罢了,就让贵妃去药庵堂养病吧。” 沈落霞听闻早朝之事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贵妃方允娴得知后,又急又气,一张原本娇艳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变形,“我不出宫,本宫要见陛下。”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宫门口,就被皇后余少云派来的人给拦住了。 周嬷嬷冷冷地道:“贵妃娘娘,不要胡闹了,赶紧收拾东西出宫养病,只有早上养好病,您才能早日回宫啊。” 说着就示意带来的人,将方允娴架回了翊坤宫。 方允娴当天下午就要被送出了宫,她看来特意来给她送别的余少云等人,眼中满是怨毒,目光如刀般一一扫过众,咬牙切齿地道:“你们给我等着。” 对于方允娴的无能狂躁,沈落霞佯装忧心地道:“贵妃娘娘病得如此神志不清,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好?” “贵妃娘娘吉人天相,病想来是能治好的。”谢知意可不认为,方家会任由方允娴就这样被送出宫去,成为弃棋的。 “方贵妃此刻的心情,本宫能够理解。但宫中的安宁与皇嗣的健康,乃是头等大事,不容有失。本宫已命人备下最好的药材与用品,送往药庵堂,确保贵妃在那里能得到妥善照料。”余少云缓缓道。 众嫔妃忙欠身恭维,“皇后娘娘真是宅心仁厚,贵妃娘娘有您的关照,定能早日康复。” 方允娴被送出宫,并没有影响到皇帝的巡幸。 三月二十二日,宜出行。 这一日,正是萧浔出宫巡幸的日子。 破晓之前,禁宫便已被灯火点亮,处处弥漫着紧锣密鼓的忙碌气息。 刘永顺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都给咱家仔细着!今日陛下出宫巡幸,稍有差池,你们的脑袋可都得搬家!” 小太监们纷纷垂首,大气都不敢出,手上动作愈发麻利起来。 四十余名随驾官员中,既有六部中精干要员,也不乏才华横溢的翰林才子。 首辅余瑁叮嘱随贺的三辅闻谦,“你随陛下出行,务必事事留心,陛下近年来对民间疾苦颇为关注,我等需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皆如实上报,以助陛下决策。” 闻谦闻言,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余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大人厚望。” 与此同时,四位随驾的嫔妃,前往启元宫,向皇后余少云请安辞行。 余少云端坐在凤椅之上,目光冷冷扫过四人,落在佳嫔谢知意身上。“哟,佳嫔这一身,可真是光彩照人,难怪陛下心心念念,非要带着一同巡幸。” 谢知意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道:“多谢皇后娘娘夸赞,妾身能随陛下出行,伺候陛下,虽是妾身分内之事,也是承蒙陛下与娘娘的恩典。” 余少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恩赐?本宫倒是好奇,佳嫔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让陛下如此破例。本宫当初可是想着,佳嫔在宫中多陪陪本宫,陛下却……罢了,想来是本宫留不住人。” 谢知意从容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失温婉地道:“多谢娘娘想着妾身,妾身能侍奉陛下左右,想来是妾身运气好,才得陛下青睐。妾身虽进宫才数月,但娘娘言传身教,妾身受益良多。这次随侍,定当效仿娘娘,照顾好陛下,让陛下出行顺遂,也能为娘娘分去些许操劳。” 这番话委婉得体,既巧妙回应皇后,又将自己置于谦逊之位,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刁难。 “佳嫔素来会说话,只是这宫外不比宫内,有诸多的不便,希望佳嫔,莫要仗着陛下的宠爱忘了规矩。”余少云继续敲打谢知意。 “娘娘教诲,妾身铭记,绝不敢忘。”谢知意垂首答道。 余少云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去吧,一路顺风。若是让本宫知晓有人在外面不安分,可别怪本宫不客气。” 四个嫔妃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下。 待她们身影消失在门外,余少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满是阴霾。 巳时初刻,阳光透过淡薄云层,洒在宫殿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皇帝萧浔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迈着沉稳步伐,在众人簇拥下迈出宫门。 佳嫔谢知意、平贵仪杨绿芝、才人张燕呢和良人柳月素,皆按品大妆,在宫女的搀扶下,跟随其后。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御辇 萧浔率先登上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御辇,车内铺着柔软锦褥,摆放着精巧靠枕,舒适无比。 谢知意与杨绿芝、张燕呢、柳月素则各自登上为她们准备的马车,虽规格稍逊于皇帝的御辇,但也尽显皇室奢华。 随行的官员、侍从上车的上车,上马上马。 萧浔坐定后,微微抬眸,对车外的刘永顺吩咐道:“起驾吧。” 刘永顺连忙应道:“遵旨!”而后大声道:“起驾。” 车队缓缓启程,打头阵的是御前侍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亮银色铠甲,威风凛凛。 接着是皇帝的御辇,车轮滚动,发出沉稳声响。 嫔妃们的马车紧随其后,每辆马车都由四匹骏马拉动。 其后是官员们的马车,依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 再往后,是羽林军,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铠甲,为车队保驾护航,浩浩荡荡,向着城外行进。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京都城门,踏上前往涟州的官道。 宽阔平坦的官道两旁,是一片葱郁的农田,嫩绿的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层层绿浪连绵起伏。 车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日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层金色的薄雾。 行至晌午,独坐御辇的萧浔越发觉得无聊,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柔软的锦褥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倦怠。 刘永顺一直留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见状,赶忙凑上前,恭敬地问道:“陛下,可是觉着烦闷?” 萧浔轻嗯了一声,“去,宣佳嫔来御辇。” 刘永顺立刻领命,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谢知意的马车。 谢知意的马车里,霜降和福生正陪着她说笑,她可是一点都不无聊。 刘永顺来到马车旁,高声说道:“佳嫔主子,陛下宣您前往御辇。” 车内的谢知意听闻,微微一怔,旋即轻声应道:“遵旨。” 霜降叫停了马车,扶着谢知意下了车马。 谢知意跟随刘永顺前往御辇,“陛下,妾身奉......” “不必多礼,上来吧。”萧浔听到声音,撩开窗帘,笑着道。 “是,陛下。”谢知意扶着刘永顺伸过来的手臂,登上了御辇。 谢知意上御辇的情形,落在了杨绿芝三人的眼中。 杨绿芝容貌寻常,侍寝时,萧浔让她独眠,并没与她颠龙倒凤,就连封号,也是毫不出彩的“平”字,但这不妨碍她嫉妒谢知意,“瞧她那得意劲儿,狐媚子。” 她的贴身宫女宝蟾充耳不闻,手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剥着长生果。 另一驾马车上,张燕呢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佳嫔可真是好福气呀,进宫才数月,位分就比我这个潜邸旧人还要高了,如今连御辇也上去了,可真是得宠呀。” 她的贴身宫女新柳,同样不敢接话,伺候了张燕呢这么多年,她可太清楚她这个主子,不过是面上和善。 三人中,唯有柳月素是在为谢知意开心,她出身卑微,又失了圣宠,如今,她只能投靠人,才能在这后宫里熬下去。 而谢知意是她认定要紧紧攀附的倚靠,即便之前主动示好,谢知意并未明确接纳,可她会向谢知意展现她的诚意的,这些随驾巡幸就是最好的时机。 萧浔看着谢知意上了御辇后,温和笑道:“此番路途迢迢,长久枯坐难免乏味,故而特邀爱妃一同对弈,也好为这沉闷行程增添几分趣味。” 语罢,他抬手,示意谢知意入座。 “陛下既有此雅兴,妾身自当奉陪。”谢知意落座,玉指如兰,轻轻捻起一枚莹润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过往多次对弈,两人开局时落子如飞,尽显果敢与自信。 可随着棋局逐渐深入,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如两支对峙的军队,交错纵横,局势愈发复杂。 此时,二人落子的速度明显放缓,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 “爱妃这步棋下得极为精妙,朕得仔细斟酌一番。”萧浔修长的手指捏着黑子,眉心微蹙,目光紧锁棋盘。 谢知意嘴角噙着一抹轻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她柔声说道:“陛下慢慢想,妾身不着急的。” 御辇缓缓前行,车窗外的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青山绿水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着勃勃生机。 忽听外面有乐声传来,谢知意抬手撩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旁空地上,百姓们正兴高采烈地不知在庆祝什么。 “陛下,您瞧!”谢知意忙招呼萧浔一同观看,“那边好生热闹。” 萧浔凑过去一看,“他们是在庆贺春耕。” “这仪式瞧着,还挺有趣的。”谢知意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致,“陛下,要不要下去瞧瞧,体察一番民情?” “好啊!”萧浔欣然同意。 御辇缓缓停下,萧浔与谢知意从辇车中下,侍卫与太监、宫女们如众星捧月般紧紧相随。 百姓们一眼便认出龙袍加身的萧浔,刹那间,纷纷屈膝跪地,高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知意穿得是虽只是嫔位的常服,但在百姓眼中,已是华服,便默认她是皇后娘娘,如是口称,“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今日朕与佳嫔出游,就是想与民同乐,大家不必拘谨,继续庆典便是。”萧浔和蔼地说道。 百姓们这才慢慢起身,眼中却仍带着敬畏与欣喜。 在庆典场地中央,一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格外醒目。 牛身用彩绸精心装扮,鲜艳的大红花挂在牛角上,牛背上满满当当驮着寓意丰收的五谷,尽显喜庆。 萧浔抬手,温和道:“诸位起身,莫因朕坏了庆典。朕今日来,就是凑个热闹,大家照旧。”百姓们缓缓起身,仍有几分拘谨。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拱手道:“陛下圣明。”随后转身大喊:“接着干!” 庆典继续,那老汉握紧锄头,“嘿哟”一声翻起土块。 小伙们干劲十足,犁铧、锄头起落,田间“吭哧”声不断。 姑娘媳妇们撒种愈发熟练,谷种簌簌落入田垄。有姑娘偷瞧萧浔,目光触及龙袍便红着脸低头。 萧浔负手看着这一切,嘴角含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赢棋 阳光洒下,为春耕庆典添了几分温暖与祥和,尽显百姓对新岁的期待。 一个小姑娘抱着刚采的野花,满心欢喜地走到谢知意面前,仰起头,将花递出,说道:“娘娘,这花送给您!” 谢知意先是一愣欣然接过,“谢谢你。” 她接过花束,手指灵动,不一会儿,便将野花编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环,随后轻轻戴在了小姑娘的头上,夸赞道:“你戴着这花环,可真好看。” 小姑娘红了脸,羞涩地跑开了。 谢知意转头看向萧浔,眼中带着笑意,问道:“陛下,这小姑娘是不是很可爱?” 萧浔看着她,“是,如同爱妃一般惹人喜爱。” “陛下。”谢知意娇嗔地唤道。 这时,随行的一位翰林才子看到相视而笑的帝妃二人,略一沉吟,吟诵起来:“春曦焕耀莅农疆,帝辇偕嫔雅韵彰。耕犊饰华呈瑞兆,黔黎奋耒祷年祥。稚女献英添锦趣,丽姿编翠映韶光。圣泽溥溥盈四海,皇猷穆穆永流芳。” 虽说诗句全是恭维之语,但他念得抑扬顿挫,倒也颇有一番韵味。 谢知意听罢,眸光流转,轻轻拍手笑道:“大人好才情,此诗既生动描绘了春日耕织之景,又巧妙把陛下与我融入其中,当真是妙笔生花。” 萧浔同样点头赞许,目光中满是对这位翰林才子的欣赏,说道:“爱卿才思敏捷,这诗既应景又寓意深远,朕很是高兴。赏!” 这位翰林才子赶忙躬身行礼,感激不已:“微臣谢主隆恩,愿陛下龙体康健,佳嫔主子贵体安康,我大虞国泰民安,万世昌隆。” 过了会,庆典在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百姓们都恭敬地注视着帝妃二人。 萧浔的目光扫过人群,高声说道:“今日见诸位百姓积极参与春耕庆典,朕深感欣慰。愿往后风调雨顺,年年皆有丰收之喜,大虞昌盛,百姓富足。” 帝妃在百姓们跪地高呼万岁声中,走向御辇。 “爱妃,请吧。”萧浔扶谢知意上御辇。 “谢陛下。”谢知意娇笑,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提裙,登阶而上。 回到御辇之中,萧浔目光落在棋盘的残棋之上,挑起眉梢,“爱妃,可要继续?”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该是妾身落子了。” 言罢,她手脚伶俐地落下一子。 萧浔看着她的小动作,莞尔,“爱妃可不许耍赖,分明轮到朕落子才是。” 谢知意噘嘴,“陛下太明察秋毫了,妾身这点小心思,竟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陛下,您棋艺如此高超,妾身若不耍点小手段,这棋局可没法对妾身有利呀。” 萧浔被她这般娇憨模样逗得开怀大笑,“罢了罢了,这一局,便算爱妃赢了。” 谢知意眉眼弯弯,眸中似有盈盈秋水,笑意盎然,欠身行礼:“多谢陛下宽让,那妾身就却之不恭啦。” 萧浔瞧着谢知意那副欢欣雀跃的模样,笑道:“瞧把爱妃高兴的,不过是赢了一局棋,就这般欢喜。” 谢知意眼眸明亮如星,认真说道:“陛下棋艺卓绝,想赢实在太难。这世间能得陛下相让而赢棋的人,能有几个?妾身自然要好好回味这份难得。” 这话质朴无华,却透着十足的真诚。 萧浔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夸赞道:“爱妃这小嘴,真是像抹了蜜一样,甜得醉人。” 正午时分,帝王一行,到达了桃溪县。 桃溪县的知县柳济,率全县官员,早早的等在了县城门口。 萧浔稳步踏出御辇,日光倾洒而下,为他那明黄色的龙袍镀上一层夺目金芒,衬得帝王之姿愈发威严。 柳济率领一众官员整齐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浔神色和煦,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柳济恭敬说道:“陛下一路车马劳顿,臣斗胆,已在城中声名远扬的聚仙楼备好膳食,那里的菜肴皆是桃溪县一绝,汇聚本地风土特色,定能合陛下与佳嫔主子的口味,还请陛下移驾前往,稍作休憩,品尝一番,之后臣再送陛下与佳嫔主子前往行馆歇息。” 萧浔微微颔首,应道:“如此甚好,那就去吧。” 桃溪县是小县城,酒楼说是酒楼,不过是有二层,才称之为酒楼,不能跟京都的酒楼比。 面积不大,就没法男女,而且县里官员也没让自家的妻子前来,如是萧浔坐在主位,谢知意坐在他的左侧,杨绿芝居右。 谢知意的左侧是张燕呢,张燕呢的对面坐着柳月素。 萧浔瞧着站得笔直的臣子们,温和却不失威严地道:“在外面不必如此拘谨,都坐吧。” “谢陛下。”臣子们行礼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依次入座。 众人的神情较先前放松了些许,可依旧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敢有丝毫懈怠。 “陛下,佳嫔主子,”柳济微微欠身,手指向一道色泽诱人的菜肴,“这道菜名叫桃花醉鸡,大有讲究。乃是以桃溪独有的桃花酒精心腌制,历经数时,酒气丝丝沁入鸡肉纹理。使得鸡肉鲜嫩多汁,每一口下去,酒香四溢,恰似春日桃林深处,醉人心脾。” 萧浔听着介绍,微微点头,随后抬手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桃花醉鸡放入口中。见皇帝动了筷,其他人这才纷纷拿起餐具。 谢知意亦夹起一块桃花醉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片刻后,双眸一亮,由衷赞道:“果然滋味非凡,这鸡肉入口嫩滑,酒香与肉香完美交融,不愧是桃溪县的拿手好菜。柳大人,你们这儿的厨子手艺当真精妙绝伦。” 柳济听闻,忙不迭躬身,身子弯得极低,脸上笑意愈发浓厚,谦卑说道:“佳嫔主子谬赞了,能得主子喜爱,实乃我县厨子无上的荣幸。” 萧浔浅尝三口后,便没再夹鸡肉,而是看向另外一道菜。 柳济见状,赶忙介绍另一道菜,“陛下,佳嫔主子,此菜名为桃花映月虾,选用桃溪河中鲜活的鲜虾,虾肉紧致弹牙。虾身以桃花汁轻染,色泽宛如春日初绽的桃花,搭配上雪白的蛋清,恰似桃花映于明月之下,不仅卖相绝佳,味道更是鲜美异常。” 萧浔夹起一只虾,入口后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斥责 谢知意则笑道:“这虾肉入口鲜嫩弹牙,能真切尝出其鲜活。调味恰到好处,桃花汁的清甜悄然渗进虾肉纹理。轻咬之下,淡雅花香在唇齿间散开,与虾肉的鲜甜相互呼应,着实美味。再看这摆盘,粉嫩虾身搭配莹白蛋清,恰似桃花与明月相互映照,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柳大人,这道菜既美味可口,又赏心悦目,当真是别具匠心。” 柳济恭敬地道:“佳嫔主子过奖了,桃溪盛产鲜虾、桃花,厨子受此启发研制此菜,盼将本地风情融入饮食。今日获陛下与佳嫔主子的赏识,是桃溪之幸。” “爱妃说得头头是道的,看来对吃食也有独道的见解。”萧浔笑道。 “陛下,常言道‘民以食为天’。世人奔波,为的不过是三餐温饱、衣物蔽体。妾身一介俗人,每见珍馐,便觉似赏前朝逸画,妙韵横生,满心欢愉,还望陛下莫要见笑。”谢知意浅笑盈盈地道。 萧浔正要说什么,杨绿芝却突然插嘴道:“佳嫔这嘴上功夫,当真是厉害得紧呐!普普通通一道菜,经佳嫔这么一说,简直成了天上才有的美味。依妾身看,就算是把死物摆在佳嫔面前,佳嫔也能说得它好似活过来一般,这般巧舌如簧到,妾身还真是佩服,往后在这宫里,可要多跟佳嫔学学怎么说话咯。” 谢知意虽没想到杨绿芝在这个时候发难,但丝毫不露怒容,只是她还没有回怼,萧浔已然脸色一沉,威严地道:“哼,你确实该好好跟佳嫔学学如何说话。不过就你这般不知轻重、胡言乱语,怕也是学不会。平贵仪,朕看你是出门没带脑子,先行退下去吧。” 张燕呢本有点小心思,见萧浔疾言厉色的训斥杨绿芝,顿时老实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成为下一个被陛下斥责的对象。 柳月素低眉敛目,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妾身错了,陛下饶了妾身......”杨绿芝求饶,可惜刘永顺朝架着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她的嘴被捂住了,就这么被拖了出去。 酒楼里的气氛,略显沉闷,谢知意眸光一转,提起酒壶,“柳大人,这是什么酒?可醉人?” “回佳嫔主子,此乃本县的所产之清风荷露酿。其酿造之法颇为讲究,取夏日清晨荷叶尖上盈盈滚动的露珠,采当日新绽的鲜嫩荷花花瓣,与精心发酵的糯米相互交融酿制而成。主子初尝此酒,入口瞬间,便如一缕悠悠清风徐来,裹挟着淡雅清幽的荷香,直沁心脾。酒液于舌尖流转,清甜爽口,恰似荷间悄然滑落的露珠,纯净无杂。此酒醇厚温和,劲力甚小,即便多饮上几盏,也不过是微微泛起醺意,足以让主子惬意畅饮,沉醉于这般清新雅致之境。”柳济详细说道。 “哦,原来清风荷露酿出自桃溪县呀,上回我在宫宴上喝了几杯,甚是喜欢呢,陛下,您也尝尝。”谢知意给萧浔斟酒。 萧浔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评价道:“这酒味道寡淡,也就你们女子爱喝。你既喜欢,往后便让桃溪县多进贡几缸。” “多谢陛下美意,妾身并非好酒贪杯之人,不过偶尔浅酌几杯罢了。几缸酒,怕是几十年也喝不完。”谢知意笑意盈盈,轻声婉拒。 经谢知意这般巧妙周旋,萧浔神色缓和,露出了些许笑意,酒楼内原本压抑的气氛,这才渐渐舒缓开来。 午膳过后,一行人前往行馆。 稍作休憩,萧浔便向柳济询问起政务之事。 桃溪县虽毗邻京都,然知县并无直达天听之权。诸多民生琐事,以及地方治理中的细微环节,仍需层层上报,方能传入朝廷耳中。 如今帝王巡幸,且于桃溪县驻跸,实乃千载难逢之机。柳济自然不会放过,一心想着在帝王面前崭露头角,若能留下深刻印象,日后升迁之路想必顺遂许多。 而谢知意兴致勃勃地问张燕呢和柳月素,“张美人、柳良人,难得有机会出宫,要不要一起去街上逛逛?” 柳月素忙不迭点头道:“能出去走走,真是太好了。” “好啊,一起呀。”张燕呢也道。 于是,三人挑选了一身朴素衣裳换上,各自带上贴身宫女、太监,还有暗中跟随保护的侍卫,浩浩荡荡地往街上走去。 桃溪县不大,从行馆出来,没走多远,就到了集市。 集市上,叫卖声交织回荡,一片熙攘。 柳月素看到了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忙走了过去,摊位上几枝簪子瞬间抓住了她的目光,其中一枝,以细长竹片为柄,顶端彩绸扎制的桃花栩栩如生,轻薄花瓣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微风拂动。 她拿起那枝簪子,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喜爱,“谢夫人,快过来瞧瞧,这簪子可真有意思。” 张燕呢走了过去,看着那簪子,嫌弃地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果然出身卑贱,眼光就是差,这么粗糙的簪子也会喜欢。” 柳月素轻咬了下唇角,她位分低于张燕呢,不敢多言,脸露尴尬,想要将簪子放下。 谢知意看出了她的窘迫,从柳月素手中拿过那枝簪子,笑道:“柳夫人,你这眼光可太独到了。这簪子看似质朴,实则满含巧思。竹片为柄,天然带着几分清新雅致,顶端那彩绸扎制的桃花,更是栩栩如生,仿佛将春日的烂漫都凝在了这小小的簪头之上。” 说着,她抬手将簪子稳稳地插在了柳月素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欣赏,“瞧,这簪子一戴上,柳夫人愈发显得娇俏动人,仿若从画中走来的桃花仙子。” 柳月素白皙的脸上,染上两团红晕,羞涩地道:“我那有谢夫人夸得这般美。” 谢知意为了表示,她喜欢这摊子上的簪子,特意拿起摊位上一只以细铜丝弯成骨架、薄绢糊就翅膀,上头还点缀着细碎螺钿薄片的瓢虫簪子。那瓢虫模样憨态可掬,红色的薄绢翅膀上,黑色螺钿点成的斑点错落有致,在日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透着股别样的精致。 谢知意将簪子比在自己的发髻边,眉眼弯弯地笑问道:“你们觉得这只瓢虫簪子配我如何?我想着,若是搭配我那身浅粉色的襦裙,应该能添几分活泼俏皮。” 张燕呢见谢知意护着柳月素,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柳月素是什么时候投靠了佳嫔的,她居然都没发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分享 摊主见她们对簪子兴趣浓厚,立刻热情介绍起来:“三位夫人,我这簪子可都是自家手工制作,整个集市上找不出第二份。夫人们眼光独到,挑中的这几枝,都是我最得意的活儿。” 柳月素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轻声问道:“这簪子怎么卖呀?”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夫人,三枚铜板一枝。” “这价格倒是不贵,霜降,你可有喜欢的,也挑上几枝,再帮谷雨她们挑上几枝。”谢知意大方的道。 霜降喜笑颜开,“谢谢夫人。” 柳月素亦对她的贴身宫女娇儿,温和地道:“娇儿,你也挑一枝。” “谢谢夫人。”娇儿惊喜地屈膝行礼道。 她头上就戴着几枝样式老旧的簪子,主子在宫里不受宠,就只有点月例可用,主仆好久没有添置新衣和新首饰了。 “给媚儿也挑一枝。”柳月素挺感激两个宫女,没有因她不受宠,而弃她而去。 “是,夫人。”娇儿和霜降在摊上挑选起来。 站在张燕呢身后的新柳,羡慕地看着两人。 买好了簪子,一行人继续闲逛。 她们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集市的另一头,这里摆满了售卖竹编器具的摊位。 谢知意的目光一下子被一个精巧的竹编小鸟吸引住了。那小鸟栩栩如生,翅膀似乎随时都能扇动起来。 “这竹编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摊主,这小鸟怎么卖?”谢知意好奇地问道。 摊主是个憨厚的大叔,手上全是编东西留下的厚茧,笑着说道:“夫人好眼力,这竹编小鸟费了我不少功夫,二十枚铜板一只。” “摊主编的这些东西,都挺别致的,我再挑几个。”谢知意又挑了一个莲花造型的竹编小花瓶、一个蝴蝶造型的竹编小香插,“这些一起,多少钱?” “夫人给一百枚铜钱就成了。”摊主笑道。 “霜降,给摊主一钱银子。”谢知意吩咐道。 霜降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从里面挑出大约一钱的碎银子递给摊主。 柳月素则看中了一个小巧的竹编盒子,那盒子以细腻的竹条精心编织而成。 盒身之上,巧妙交织出栩栩如生的梅花图案,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细致入微,仿佛散发着幽幽梅香。 盒盖边缘,用纤细的竹丝勾勒出精致的纹路,宛如灵动的溪流蜿蜒其间,彰显着匠人的精湛技艺。 柳月素轻轻拿起盒子,仔细端详,眼中满是喜爱之色,轻声问道:“摊主,这竹编盒子多少铜板?” 摊主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夫人,这盒子我花了好些时日才编成,三十枚铜板,您看咋样?” 柳月素微微点头,“价格倒是公道。娇儿,付铜板把它买下。” 娇儿连忙应下,掏出铜板递给摊主。 张燕呢瞧不上这些,还是没买。 此时,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一抹橙红的晚霞。 谢知意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行馆了,免得老爷寻人。” 回到行馆,萧浔正在问:“佳嫔她们都去哪了?” “回爷,主子们去街上了。”侍卫答道。 谢知意她们回到行馆,就见到翘首期盼的刘永顺。 刘永顺给三人行了礼后,笑道:“佳嫔主子,陛下正在找您呢。” “陛下在哪里?我这就过去。”谢知意笑道。 刘永顺恭敬地道:“陛下在前面的水榭,佳嫔主子请随奴才过去。” 来到水榭跟前,刘永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知意含笑说道:“还是烦请刘公公先进去通报一声吧。” 虽说当下自己颇得圣宠,偶尔行些稍有逾越之事,萧浔或许不会放在心上,只当是情趣。 可宫闱之中风云变幻,一旦哪天失了宠,今日的这些行径便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成为被人拿捏的罪过。 这般糊涂事,她是决然不会做的。 刘永顺进了水榭,不消片刻,他便出来传话:“佳嫔主子,陛下有请。” 水榭之中,萧浔身姿挺拔,正临窗负手而立。 落日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俊朗。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回身,嘴角噙着一抹调侃笑意,温声问道:“爱妃舍得回来了?”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盈盈道:“陛下在此,妾身自然归心似箭。陛下,桃溪县的集市热闹非凡,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妾身都买了些回来,陛下快帮妾身瞧瞧,这簪子插在妾身头上,是不是格外增色?” 谢知意取出一支瓢虫簪子,将其插于发髻一侧,而后微微侧身,柔声问道:“陛下,您看妾身挑的这簪子,如何?” 萧浔瞧着那簪子,满是意外,旋即笑道:“爱妃真是童趣盎然。” 谢知意眼眸弯成月牙,嘴角笑意更深,:“陛下慧眼如炬,这簪子初见时,妾身便觉它活泼讨喜,果然陛下也觉得好。“ 萧浔走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只精巧的瓢虫簪子,“爱妃这一戴,倒像是将春日的灵动都揽在了发髻之上,旁人见了,定要羡慕朕有如此娇俏的爱妃。” “陛下就会拿妾身打趣,陛下,妾身跟您说,桃溪县虽然不大,但集市上新奇玩意儿可多了去了。”谢知意语气轻松带着愉悦。 萧浔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开口问道:“爱妃既逛得这般开心,那除了这簪子,还买了些什么好物回来?” 谢知意就将莲花造型的竹编小花瓶、蝴蝶造型的竹编小香插摆在萧浔面前,“陛下看,怎么样?” 萧浔目光匆匆扫过那莲花造型的小花瓶,并未多做留意,却对那蝴蝶造型的小香插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伸出手将其拿起,细细端详。 小香插采用竹编技艺,用极细竹丝编出蝴蝶翅膀的逼真脉络,光线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触须纤细灵动,微微弯曲。 其身体被巧妙设计成香插孔洞,想来香烟升起时,蝴蝶在烟雾之中,就如同穿梭于云雾仙境,尽显巧夺天工之技。 萧浔赞叹道:“爱妃好眼光,这小香插实在是精妙绝伦。” 谢知意见萧浔如此喜爱,笑道:“陛下喜欢便好,那就送给陛下了。” “送给朕?”萧浔讶然,“爱妃买回来,定是喜欢的,朕可不夺人所爱。” 第一百一十六章 游玩 “陛下,妾身买这香插,本就盼着能博陛下一笑。陛下日理万机,这香插放在案头,燃香时烟雾袅袅,能为陛下解些疲惫,让陛下在政务间有片刻闲适。于妾身而言,这是物尽其用,哪有夺人所爱之说。”谢知意柔声说道。 听了这番贴心话语,萧浔嘴角上扬,“爱妃既有此心意,朕若再推辞,反倒是辜负爱妃的一番心意,如此就多谢爱妃了。” 这时,刘永顺站在水榭入口,恭敬地道:“陛下,佳嫔主子,晚膳已然备好,不知摆放在何处为宜?” “就摆在这水榭中吧。”萧浔说道。 刘永顺就领着太监和宫女提着食盒进了水榭,抬眸却见萧浔与谢知意凭栏而立。 萧浔抬手为谢知意整理鬓边一缕,被晚风吹起的秀发,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温柔。 谢知意身姿轻盈,亭亭玉立地站着,虽未对萧浔的举动作出亲昵回应,可脸颊上染上了红晕,让她绝色容颜里又添了几分妩媚和艳丽。 刘永顺瞧在眼里,暗自惊叹。 他在萧浔侍奉多年,见过无数女子在陛下跟前或娇笑谄媚,或故作柔弱,可这位佳嫔主子,不愧是一国公主,有着与生俱来的端庄与傲气。 在这后宫之中,多少女子为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可佳嫔主子就凭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气质,就足以令陛下青睐。 念及此,刘永顺愈发觉得日后对待佳嫔主子,要更加恭敬小心才是,“陛下,佳嫔主子,膳食已备好。” 帝妃俩人过来,在桌边坐下用膳,刘永顺留意了谢知意爱吃什么,默默地记住,打算下次将菜肴摆得离谢知意近一些。 用完膳后,萧浔就牵着谢知意的手,去散步。 桃溪县的这个行馆不大,转了一圈,谢知意就要回她住的院子,萧浔拉着她不松手,“不用那么麻烦了,你和朕住。” “这算是陛下的口谕吗?”谢知意俏皮地挑眉问道。 “若不算,爱妃打算怎么做?”萧浔反问,眼带笑意。 谢知意明眸流转,笑盈盈地道:“若不是,那妾身就得故作矜持,假意推辞一番,而后在陛下强烈要求下,含羞带娇地答应。” 萧浔被她的话逗得爽朗大笑,拉着她径直回了院子。 这一晚,帝妃过得,自是非常的舒心和惬意。 次日,帝王一行启程,继续往栗渚去。 桃溪县离栗渚县,有一天的路程,中午是在官道边的长亭歇息、用膳的。 长亭之中,日光透过斑驳树影,洒下一地碎金。 萧浔与谢知意相对而坐,杨绿芝三人坐在另一张桌子边。 谢知意夹了一块香椿煎鸡蛋给萧浔,“陛下,尝尝,这道菜,香椿的清新与鸡蛋的醇厚完美结合,别有一番风味。” 鲜嫩的香椿芽入口,但有一股独特而清新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萧浔颔首道:“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御膳房,为何从来没有呈上这道菜?” “陛下应知,这香椿芽只在谷雨前后,才最为鲜嫩可口,过了时节,口感就没有那么好了。御膳房估计是怕春日里呈了这道菜,我们吃着觉得好吃,夏秋冬三季也要吃,御膳房没法做出来,会被问罪,思来想去,索性就不呈上去了,省得麻烦。”谢知意俏皮地眨眨眼,“这是妾身愚见,也不知是不是?” 萧浔沉吟片刻,道:“此话有理,御膳房向来求稳,怕担责也正常。往后得吩咐下去,四季时鲜尽管呈上,不必因噎废食。” “陛下英明。”谢知意眉眼弯弯,笑意动人,“如此一来,陛下既能品尝到四季美食,御膳房的人也更加用心的钻研菜肴,实乃一举两得。” “多亏爱妃提醒。”萧浔笑道。 傍晚时分,帝王一行人抵达栗渚县,夜幕笼罩下的小城,静谧而祥和,栗渚县的知县杜方,亦率全县官员,在县城门口恭迎圣驾。 简单的用过膳食,在驿站住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萧浔和谢知意从驿站出来,就看到了一幅绝美的景象,晨雾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山峦行发,脚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路旁野花肆意绽放,红粉白相间,于微风里摇曳生姿。 花瓣挂着露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光。花朵舒展,引得蜂蝶穿梭,嗡嗡忙碌。 随着队伍深入,山间的景色愈发迷人。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偶尔几声鸟鸣穿透晨雾,清脆悦耳,随行的官员们也被这美景吸引,纷纷赞叹。 有官员感慨道:“陛下,此等美景,真可谓钟灵毓秀,可见我朝山河之壮美。” 萧浔笑着颔首道:“美景如画,观之,令人忘却尘世烦恼,仿若人间仙境也。” 继续前行,山路渐渐陡峭起来,可周围的景色愈发迷人。 晨雾渐渐散去,山峦的轮廓愈发清晰,山上树木郁郁葱葱,鸟鸣声此起彼伏。 途中遇一清泉,泉水从石缝间涌出,汇聚成小潭,潭水清澈冰凉。 谢知意好奇地蹲下,伸手探入水中,引得鱼儿四散逃窜,“陛下,您看这鱼儿,机灵得很!” “山中泉水寒凉,别伤着手。”萧浔抽出她塞在衣袖里的帕子,帮她把手上的手渍给擦干净。 “陛下,那边有一块平整开阔外,可以品茗歇息。”刘永顺过来禀报道。 “那就稍作休憩,沾沾这山水灵气。”萧浔欣然应允。 随行宫女太监们纷纷拿出水壶,汲取清泉,准备用来烹茶。 一行人在那片草地上坐下,有官员提议道:“陛下,如此良辰美景,若不赋诗助兴,实在辜负这满山青翠,臣就先抛砖引玉。” 言罢,他吟出一首诗来,“翠峦叠嶂绕云烟,泉涌清潭鱼戏涟。风抚繁花添锦绣,此般仙境醉流年。” 众人纷纷叫好,又有官员亦起身吟道:“青山翠影映朝晖,蝶舞蜂飞恋蕊归。小径蜿蜒通胜处,悠然心醉不思回。” “晨雾初开峦影现,繁花夹道舞清风。鸟鸣幽谷添幽意,山水相依韵无穷。” 众官员都竭力在萧浔面前,展示着他们的才学。 等一行人在山中,玩到尽兴而归,回到行馆,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武林 谢知意回到住所,沐浴更衣,浑身清爽之后,便打算前往正院,陪同萧浔一同用膳。 恰在此时,柳月素的贴身宫女娇儿脚步匆匆地赶来,神色间满是焦急,“佳嫔主子,我家良人主子今日走动太多,脚底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看着实在是遭罪。奴婢斗胆,恳请佳嫔主子为我家良人主子请医拿药。” 谢知意立刻吩咐身旁的太监,“福生,你去找随行的太医,将柳良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务必请太医开些治伤的良药。” “是,主子。”福生领命,转身便朝着太医居住的院落快步走去。 “娇儿,你回去转告柳良人,就说药很快就到,让她安心歇着,千万不要随意走动,免得血泡破裂,徒增痛苦。”谢知意又细心叮嘱了一番。 娇儿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感激道:“多谢佳嫔主子,能得佳嫔主子庇护,是我家良人主子的福气。”言罢,才转身离去。 待娇儿走远,霜降忍不住开口道:“主子,柳良人脚受伤了,她自己直接去找太医拿药便是,为何还要特意过来告知主子,让主子派人去拿药呢?” “此次跟随陛下出行的四位嫔妃里,我的位分最高,她这是在表明自己守规矩。”谢知意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又叹了口气,“霜降啊,寒露说你长脑子是为了显高,倒也有些道理。” “她就知道埋汰我。”霜降听了,不禁撅起嘴,满脸委屈。 谢知意瞧着霜降一脸懵懂,没明白自己话里调侃之意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第二天,帝王一行再度启程。 两天后的午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抵达了武林府。 城门口,百姓们身着洁净的衣衫,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在衙役们井然有序的维持下,安静地排列在道路两侧,翘首以盼。 武林府的官员们身着官服,整齐而肃穆地排列在城门口。 知府沈恒身姿挺拔,快步上前,在装饰华贵的御辇前恭敬跪地,高声呼道:“微臣等恭迎陛下圣驾,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浔端坐在御辇之中,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平身。 沈恒站起身来,恭敬说道:“陛下一路车马劳顿,微臣已在府衙精心备下接风宴,为陛下洗尘。” “你有心了。”萧浔语气温和地回应道。 跟在御辇后面的,是谢知意乘坐的马车。 马车缓缓随着御辇前行,谢知意轻轻掀起一角车帘,向外张望。 只见武林府的城墙巍峨高耸,厚重坚实,城门上方“武林府”三个大字笔力苍劲。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青石板路洁净齐整,路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内,五彩绸缎在日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不多时,队伍便来到了府衙。 府衙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庄重而热烈的气氛。 宴厅中,珍馐罗列,香气四溢。 萧浔在主位落座,沈恒及一众官员分坐两侧。 谢知意和杨绿芝、张燕呢、柳月素三人,则由知府夫人以及其他官员的家眷陪坐在内室。 知府夫人王氏笑意盈盈,率先端起一盏精致的青瓷小碗,里面盛着色泽乳白、香气扑鼻的灵湖翠锦汤,双手呈给谢知意,介绍道:“佳嫔主子,这灵湖翠锦汤乃是咱们武林府的一绝。翠锦丝取自灵湖,鲜嫩爽滑,再佐以火腿丝、鸡肉丝,汤鲜味美,最是养人。” 谢知意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品尝,赞道:“果真是妙,这滋味清甜又不失醇厚。” 这时,丫鬟们端上一盘盘油亮红亮的文火焖肉方,肉块被切成规整的方块,肥瘦相间,十分诱人。知府夫人连忙介绍:“这肉方做法讲究,小火慢炖至肉质酥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还带着微微酒香。” 杨绿芝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素来爱挑剔的她,也不由赞道:“肉质软糯,滋味醇厚,确是佳肴。” 一道道美味佳肴接连被端上了桌,碟碗交错间,满席珍馐,瞬间让餐桌变得琳琅满目,馥郁的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令人食欲大增。 用膳过后,帝王一行入住行宫。行宫的大门两侧摆放着高大的兽形石雕,怒目而视,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走进大门,一条宽阔且笔直的青石板路直通前方。在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嶙峋的假山,石块形态各异,雄浑中不失精巧,石间点缀着嫩绿苔藓与小花,为这气势磅礴的景致增添了几分灵动。绕过假山,便能看到宏伟的主殿,飞檐斗拱线条流畅,殿顶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萧浔在主殿的宝座上坐下,神色沉稳,缓缓说道:“此番出巡,诸事繁杂,朕念及诸位连日奔波,今日便暂且放下政务,在这行馆好生整顿,明日再议要事。也望诸位能养精蓄锐,以应对后续诸事。” 众官员纷纷跪地,齐声说道:“陛下圣明。”随后有序退下。 后殿内,谢知意询问杨绿芝、张燕与柳月素:“武林府素来繁华热闹,明日出游,不知各位是想一同结伴,还是各自出游?” 杨绿芝神色冷淡,语气生硬:“我向来习惯按自己的想法行事,这武林府我自要按心意逛个遍,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张燕连忙点头附和:“我也正有此意,独自探寻,或许能发现别样乐趣与惊喜。” 柳月素一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声音虚弱:“实在对不住,我这一路水土不服,腹泻得厉害,实在没精力出游,只能留在行馆休息了。” “行吧,那各位按自己心意行事便好。”谢知意本就不想勉强她们一同出游,只是四人中自己位分最高,理应负责安排众人行程。 这时,刘永顺进来通报:“佳嫔主子,各位主子的院子已安排好了。” 谢知意微微颔首,说道:“好了,那就各自回房休息吧。” 她所住的院落离萧浔住的院子最近,里面种着千竿翠竹,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影。 两边皆有雕花的抄手游廊,直通房舍,廊下种着兰草,整个院子颇为清幽雅致,故而得名“篁影居”。 这天晚上,萧浔忙于处理政务,并未宣召谢知意侍寝,谢知意落得清闲,早早便上床睡下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灵湖 翌日,天光初晓,谢知意禀明萧浔后,带着霜降、福生和四个侍卫,登上了前往灵湖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清晨的官道,不多时,马车便在湖堤边缓缓停下,霜降和福生率先从马车上跃下,福生手脚麻利地放好踩凳,霜降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谢知意下车。 此时的灵湖之畔,已然热闹非凡,游人如织,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这三月底的灵湖,果然好景致。”谢知意看着眼前仿若一块巨大琉璃的灵湖,笑赞道。 阳光倾洒而下,湖面波光粼粼,熠熠生辉,好似无数细碎的金子在水中跳跃。 湖畔垂柳依依,细长柳枝轻垂水面,随着微风悠悠摆动,搅起层层细碎涟漪。 往来的游人,有的驻足欣赏湖光山色,有的相互交谈着灵湖的趣事。 一位身着长衫的老者正对着身旁的年轻人讲述着灵湖的过往,声音朗朗:“这灵湖,可是咱们这的风水宝地,历经数朝数代,一直滋养着周边的百姓呐。” “主子,您瞧那边,好多野鸭子,肥嘟嘟的,一定很好吃。”霜降咽着口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几只在湖面上欢快嬉戏的野鸭。 谢知意嘴角微抽,笑着应道:“行,等中午,我们吃野鸭子。” “主子最好了!”霜降雀跃地道。 “夫人,那边还有只老龟在晒太阳呢!”福生指着一处喊道。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只老龟趴在湖岸边的石头上,惬意地伸展着四肢,享受着阳光的沐浴。 不远处,几个文人模样的人正对着老龟吟诗,一人起了头:“灵湖老龟卧石眠,岁月悠悠静如禅。”引得旁人纷纷叫好。 谢知意一行人沿着湖边漫步,没走多远,便瞧见一座拱形石桥。 石桥由青石筑就,桥身雕满了奇花异草与瑞兽图案,栩栩如生。桥栏上的石狮子形态各异,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憨态可掬,仿佛在守护着这方水域。 此时桥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正和同伴打赌:“我定能在半柱香内数清这桥上的狮子。” 同伴则笑着打趣:“你若数得清,我便请你在这灵湖好好吃上一顿。” “主子,这桥瞧着好生精致。”霜降赞叹道。 “这桥叫千狮桥,建成已有百年,相传百年前,王朝更迭,战火纷飞,灵湖一带沦为各方诸侯的必争之地,百姓苦不堪言。一位云游老神仙托梦给当地乡绅,称唯有雕琢千尊石狮镇守桥梁,方可汇聚灵气,庇佑一方太平。”谢知意娓娓道来。 霜降好奇问道:“夫人,这桥上真雕刻了一千只狮子吗?” 谢知意狡黠一笑,“你可以数一数。” 霜降信以为真,还真去数狮子,惹得周围人忍俊不禁。 谢知意哭笑不得,忙拉住她,“你这个傻妮子。” 众人见状,皆哈哈大笑。 从桥走过,便到了一座七层塔前。 塔身呈八角形,每层都挂着小巧的铃铛,微风拂过,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夫人,咱们进去看看吧。”霜降提议道。 谢知意点头,一行人走进塔内。 塔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绘着一幅幅精美的壁画。 一个老者在跟身边的几个童子讲解壁画,“......他拥有超凡的能力,能呼风唤雨,庇佑灵湖周边风调雨顺。他常年居住在灵湖深处的一座神秘洞府中,每隔数年便会现身,巡视灵湖,确保湖中的生灵平安。” 谢知意看到壁画上,守御使身穿奇异服饰,眼神深邃而坚定,持有一根闪耀着光芒的仙杖。 根据壁画呈现,这仙杖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能驱散湖中的邪恶,守御使不仅平息过一次湖水的突然泛滥,拯救了无数百姓,还曾击退过企图掠夺灵湖珍宝的邪恶势力。 登上塔顶,放眼望去,灵湖全景尽收眼底。 远处山峦起伏,与湖水相映成趣,湖面上船只往来穿梭,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湖面上的游船中,不时传来游人的欢声笑语,有人在船头高歌,有人在船中对饮。 正午,谢知意在灵湖边的一家酒楼里用午膳,满足了霜降要吃野鸭子的愿望,也让福生和四位侍从各点了一道他们想吃的菜。 膳后,谢知意就坐马车返回行宫。 回到行宫,谢知意询问守门的侍卫,“陛下可回来了?” 侍卫恭敬地行礼,答道:“回佳嫔主子的话,陛下尚未归来。” 谢知意未多作思量,径直回到篁影居。 院里,千竿翠竹婷婷玉立,嫩绿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似在低语。 谢知意走进房间,稍作休憩后,便唤来霜降,吩咐道:“霜降,去把笔墨纸砚准备好。” 霜降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文房四宝整齐摆放在临窗的书案上。 谢知意挽起衣袖,铺开宣纸,执起毛笔,饱蘸浓墨。 笔锋轻点纸面,开始精心勾勒灵湖的轮廓。 广阔湖面在笔下徐徐铺展,恰似一面澄澈无垠的巨大琉璃。 她细致描绘湖畔垂柳,细长柳枝仿若灵动的绿丝带,随风轻舞,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为展现湖面上闪烁的波光,她巧用墨色浓淡变化,恰似阳光洒下,无数细碎金子在水中跳跃。 她专心作着画,并没留意到悄悄进来的萧浔。 萧浔走到谢知意身旁,看她作画,只见她画了湖堤,堤上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盏与点心盘,杯中袅袅升腾着几缕热气。 湖中的游船,她仅勾勒出船身线条,船桨随意搭在船舷,缆绳松松绕在岸边石桩,船帆半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画到千狮桥,谢知意着重刻画桥上精美的奇花异草、瑞兽图案,以及形态万千的石狮子。 桥面上,画了一把遗落的纸扇,扇面墨痕隐隐约约。 那座七层塔,她细细勾勒八角形塔身,每层悬挂的小巧铃铛,仿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脆声响似要溢出纸面。 在塔高处,以灵动线条勾勒出守御使模糊却威严的身影,尽显其守护灵湖的庄重姿态。 第一百一十九章 鉴画 画完最后一笔,谢知意满意地搁下手中画笔,恰在此时,身旁悠悠传来一道声音:“爱妃好画艺!” “啊!”谢知意冷不丁被吓得一颤,急忙转过头,见来人是萧浔,嗔怪道:“陛下,您吓着妾身了。” “是朕的不是,未曾想爱妃作画竟如此专注。”萧浔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长臂一伸,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满是安抚之意,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散出的幽幽淡香,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陛下来多久了?这些人越发懈怠偷懒,竟都不曾通报一声。”谢知意微微噘着嘴,带着娇怨的语气说道。 “是朕让她们莫要惊扰爱妃的。”萧浔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悠悠落在桌上的画轴之上,“爱妃这幅画上不见一人,却处处透着人的踪迹。” “陛下何出此言?”谢知意于他怀中轻盈地转过身,巧笑嫣然,明艳动人。 萧浔微微垂首,撞进她那宛如清泉般清灵的双眸里,笑意愈发深了,佯作无奈道:“爱妃这是在考朕呢?” “那陛下答,还是不答呀?”谢知意眉梢轻挑,眼神里满是促狭,那模样恰似狡黠的小狐狸。 “朕若答对了,爱妃打算给朕什么奖赏?”萧浔也不着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陛下想要何种奖赏?但说无妨。”谢知意歪着头,反将一军。 “当真什么都依朕?”萧浔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亮,语调微微上扬。 谢知意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陛下不可以为难妾身,提妾身办不到的事。” “朕怎么舍得为难爱妃,朕要的奖赏,必定是爱妃能做到的。”萧浔目光柔和地看着谢知意,“爱妃,与你相处以来,朕见识了你不少本事。下棋思路敏捷,落子果断;书法笔走龙蛇,气韵生动;画画更是别具一格,山水间透露出一股超凡脱俗之境。琴棋书画,朕已见其三,可唯独这琴艺,还没见你展示过。今日良辰,爱妃能否为朕抚上一曲?” “陛下既有雅兴,妾身自当奉命。只是光妾身抚琴,未免单调,不知陛下能否吹笛相伴?”谢知意眼波流转,娇笑问道。 “准了。”萧浔笑道。 “那就请陛下作答吧。”谢知意回首看着桌上的画。 萧浔爽朗一笑,看着画一一指出,“瞧这杯中,袅袅升腾着几缕热气,仿若还带着方才品茶之人的温度,可见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悠然自得,一边浅啜香茗,一边惬意赏景。再看那船,船桨随意地搭在船舷,缆绳松松垮垮地绕在岸边石桩,船帆半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这般景象,显然是船主并未远离船只,想来很快便会折返。还有这桥面上,一把纸扇孤零零地遗落着,扇面上或许还留着主人的气息,这无疑暗示着,刚刚有人在此处驻足,沉醉于眼前美景,却因突发急事,慌乱之间匆匆离去,才将这心爱之物遗落于此。朕说得可对呀?” 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陛下慧眼如炬,这般细微之处都能洞察,妾身佩服。” 用过晚膳,宫人们迅速收拾妥当,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暖黄。 谢知意净了手,点燃了一炉梅花香,香气袅袅,似有若无地弥漫开来,为周遭添了几分幽韵。 她坐在那架古琴前,葱白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拨弄了几下,发出几声清脆试音。 萧浔站在不远处,手执一根剔透的碧玉笛。 “陛下,妾身要抚的是《清平乐》。”谢知意轻拨琴弦,琴音潺潺流出,如泉水叮咚,清脆空灵,似带着山林间的清幽之气。 萧浔将玉笛置于唇边,应和着琴音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缠绵,似山间蜿蜒的溪流,又似春日里缱绻的微风,与那灵动琴音丝丝入扣,二者相互交织缠绕,难解难分。 起初,琴音与笛声皆轻柔舒缓,仿若微风悄然拂过春日的湖面,于无声处泛起层层温柔涟漪,令人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惬意。 随着曲调徐徐推进,琴音愈发灵动多变,节奏也稍显明快起来,琴音恰似春日里繁花盛放,一片热闹非凡之景,却又不失高雅情致,尽显春日蓬勃生机。 一曲终了,余音仍袅袅不绝,令人沉醉其中,久久难以回神。 这一夜,两人自然又过一个愉悦的晚上。 次日,阳光透过浅淡的云层,柔和地洒向大地,微风徐徐,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薄雾,整个武林府都变得鲜活起来。 武林府的悟真寺,禅意深厚,历史悠久,在江南声名远扬,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普通百姓,都对它推崇备至。 此番圣驾亲临武林府,悟真寺自然成了必访之所。 萧浔身着一袭简约却尽显华贵气质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四位嫔妃亦皆身着素净衣裳,挽成圆髻,髻上仅点缀着寥寥几枝金钗玉簪,更衬出她们的端庄素雅。 随行的官员们亦身穿得体的便服,神色恭敬而庄重,有序地跟在队伍后方。 御林军和羽林军的侍卫,皆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目光如炬,将圣驾严密护在中央。 坐马车到了,悟真寺的山门。 寺中的僧人,在住持净澄大师的带领下,身着整齐的僧袍,在山门前恭敬相迎。 净澄大师双手合十,上前道:“阿弥陀佛,圣上巡幸途中拨冗前来,此乃悟真寺莫大机缘。山路崎岖,圣上一路辛苦了,寺中已备好香茗,可供圣上稍作休憩。” 萧浔神色和煦地道:“久仰悟真寺大名,今日特来瞻仰。” 进到寺中,只见古木参天,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青石地面上,光影交错。 沿着石板路前行,便到大雄宝殿。 殿内,金身佛像庄严肃穆,慈悲的目光俯瞰着众生。 净澄大师微微侧身,抬手示意,身后小沙弥立刻捧上几炷香来,香身细长,轻烟袅袅升腾。 “圣上、众施主,此乃寺中供奉之香,愿佑国泰民安、福泽绵延。”他声音平和,透着佛门的慈悲与稳重。 萧浔微微颔首,接过香炷,神色庄重,在蒲团前站定,双手举香过顶,闭目凝神,默默祈愿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第一百二十章 碑林 待祈福仪式圆满,在净澄大师带领下,萧浔游览悟真寺。 天王殿气势恢宏,飞檐如苍鹰展翅,斗拱层叠交错。 在殿门两侧,哼哈二将威风凛凛地矗立着,萧浔仰头观望,“此殿果然气派,单是这哼哈二将,便让人感受到佛门威严。” 净澄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庄重地解释:“陛下所言极是,哼哈二将护持寺院,以无上威德震慑四方,保我悟真寺安宁祥和,不受丝毫侵扰。” 天王殿内,供奉着弥勒佛,四大天王分列两旁。 离开天王殿,众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来到药师殿。 药师殿内,香烟袅袅升腾,药师佛金身塑像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面容慈祥,双目微阖,似在洞察世间疾苦,左手稳稳托着药钵,右手优雅地结着三界印。 日光菩萨与月光菩萨分立两侧,净澄大师轻声讲解药师佛的十二大愿,“药师佛以无量大悲愿力,誓要拔除众生一切苦难,其十二大愿中,首愿便是愿众生皆得人身,形色端严,威仪具足,令一切外道闻其身形威德之名,而生敬信,舍邪归正。次愿众生身心安乐......” 萧浔静静地聆听着,良久,若有所思地开口:“大师所言,令朕感触颇深。药师佛这十二大愿,桩桩件件皆心系众生,欲让世间众人离苦得乐。朕贵为一国之君,坐拥江山万里,身负天下苍生,肩头责任之重,与药师佛的大愿,竟也有着相通之处。” 净澄大师双手合十道:“陛下心怀苍生,实乃百姓之福。佛法广大,然世间因果循环,众生业力所致,苦难亦非一时能消。陛下以仁君之心,行治国之事,便是在尘世中践行善道,与佛法殊途同归。” 从药师殿出来,跟着净澄大师前往法堂。 法堂宽敞明亮,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堂内摆放着整齐的蒲团。 墙壁上绘佛陀诞生时九龙吐水沐浴金身,少年时出城四门感悟生老病死,最终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等生平事迹。 这时,谢知意问道:“大师,听闻寺里有一处碑林,刻有历代高僧的禅语与书法,不知是否属实?” 净澄大师颔首,语气平和地道:“娘娘所言不虚,碑林位于寺院西侧,藏有历代高僧禅语、书法。诸位高僧笔锋各异,禅语皆含修行至理。若陛下与娘娘感兴趣,贫僧这便领诸位前去。” 萧浔知谢知意喜好书法,“劳烦大师带路了。” 来到碑林,只见大小不一的石碑林立,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有的字体刚劲有力,笔锋锐利;有的则圆润流畅,透着柔和的韵味。 一块石碑上刻着“心若止水,方能见性”八个大字。 谢知意凑近看,那字迹铁画银钩,入木三分,运笔间转折提顿皆有法度。 她微微眯起眼,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临摹着笔画走势,口中喃喃自语道:“这起笔藏锋极为精妙,行笔时力度均匀,线条饱满,转折处提笔暗过,干净利落,尽显功力。此字笔法,颇得‘永字八法’精髓,竖画挺拔如苍松屹立,撇捺舒展似飞燕掠空,单论书法造诣,堪称一绝。” 说罢,她又踱步至另一块石碑前,上头字迹圆润秀丽,与方才风格迥异,她轻触碑面,指尖摩挲着那细腻刻痕,专注于笔画的粗细变化与间架结构,已然将周遭众人抛诸脑后,沉浸在这碑林的书法世界之中。 萧浔见状,吩咐刘永顺,“去把这些碑文都拓印下来。” 谢知意听到萧浔的吩咐,笑着转身走到他身边,“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往后能对着拓本琢磨,多谢陛下。” “知你钟情书法,朕岂能不把你的喜好放在心上,拓印碑文不过小事一桩,不必言谢。”萧浔温柔地笑道。 在碑林逗留了一会,就到了午时初刻,净澄大师请众人去斋堂用斋饭。 斋堂内古朴清幽,檀香袅袅,木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待众人入座,僧人们依序端上斋饭,皆是寺中僧众自种自烹。 首道“金镶玉”,嫩豆芽掐头去尾,嵌入豆腐条,素油微炒后淋上香菇、木耳熬制的卤汁,口感清脆、嫩滑又醇厚。 接着是“翠影浮玉”,青菜叶裹着山药泥,造型精巧,青菜清新,山药软糯,清甜爽口。 随后“如意香酥卷”也上桌了,薄豆皮裹着胡萝卜、芹菜、粉丝内馅,油炸后外皮酥脆,内里鲜香,一口咬下,酥脆软嫩交织。 “罗汉献宝”汇聚笋干、榛蘑等十数种山间珍馐,小火慢炖,汤汁浓郁,满是山林野趣。 最后,“玉液琼浆”:芡实薏仁粥登场,芡实饱满,薏仁分明,粥体浓稠,米香四溢,入口温热暖心。 用完斋饭,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个神色匆匆的小沙弥。 他在净澄大师面前停下,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崇敬,“住持,晦智太师祖闭关修行闭口禅,如今已然出关!他老人家吩咐弟子前来通禀,言及尘缘将尽,此次出关,是因感悟到人间帝王圣驾亲临本寺,故而要向圣上传诉禅理,以解世人心中诸多迷障。” 净澄大师听闻,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伤感,他微微欠身,对着萧浔说道:“圣上,此乃我寺之幸,亦是天下之幸。晦智师叔修行高深,禅理造诣非凡,其感悟必能为圣上治国理政带来新的启迪。” 萧浔微微点头道:“能聆听高僧禅理,实乃朕之大幸,还请大师为朕带路。” 四位嫔妃和众官员返回大雄宝殿,八大侍卫和刘永顺等六个太监,陪着萧浔,随净澄大师前往晦智大师闭关的禅房走去。 一路上,古寺清幽,鸟鸣婉转,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奏响一曲自然的梵音。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禅房之外。 净澄大师抬手轻轻叩响房门,轻声说道:“晦智师叔,净澄已陪同圣上前来。”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却又透着无尽祥和的回应:“进来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禅理 萧浔和净澄大师进入禅房,禅房内布置简单朴素,仅有一榻、一几、一蒲团。 一位眉须皆白的老僧正端坐在蒲团之上,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仿若蕴含着无尽的智慧。 晦智大师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圣上远道而来,老衲有礼了。尘世帝王,身负苍生之责,今老衲请圣驾至此,实因佛法无边,能解世人诸般苦难,盼圣上能助这佛光普照,广泽天下万民。” 说罢,他抬手示意萧浔与净澄大师在一旁蒲团落座。 萧浔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姿笔挺,神色带着惯有的沉稳,“大师所言,朕深以为然。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意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佛法若能解世人诸般苦难,朕定当全力相助,让这佛光普照四方。” “圣上心系苍生,此乃天下之幸,足见圣上与佛缘深厚,具“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之慧根。佛法广大,慈悲为怀,究其本质,乃是依“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之理,引导众生修心。令心向光明、趋于至善,心善则意正,意正则行端,契合“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一念善心起,恒河沙佛生”之妙谛。” “以修行观之,朝堂官员若能受佛法点化,于心中种下善根,秉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操守,专注于自身职责,自然能使朝堂风气清正,宛如朗朗晴空,无有阴霾,正所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心中无妄念杂尘,方能为政清明。于民间,百姓若能以善为念,邻里之间互敬互爱、和睦相处,各安其业、勤勉劳作,社会便如坚固磐石,安稳而祥和,此乃“人人自有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众人皆修善念,社会自呈祥和之象。” “此皆因善念如同种子,种于人心,便会生根发芽,绽放出太平之花,这也正是佛法“三轮体空,慈悲喜舍”济世的体现。” “佛法慈悲,能化人心之恶,润万民之善。若圣上能大兴佛法,广建寺庙,弘扬佛理,必能使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萧浔目光一闪,已然明了这位高僧要表达的真正意思,他笑笑道:“大师所言,朕自当深思。佛法慈悲,若能广施教化,对朕治理天下或有裨益。朕定会广兴佛法,以助百姓向善。” 晦智大师微微颔首,双目微阖,似是已将该言之事全然倾诉,周身散发着静谧祥和之气,不再多语。 净澄大师深知晦智大师圆寂之期近在眉睫,遂起身,神色恭敬地向萧浔禀道:“圣上,晦智大师修行已然臻至大圆满之化境。此刻,他正凝心敛气,为佛法传承做着最后的绸缪。大雄宝殿之中,僧众们将举行助念法会,以诵经之声汇聚磅礴佛力,祈愿大师往生之路顺遂无虞,直达西方极乐净土。此助念功德,不仅庇佑大师超凡入圣,更能福泽四方,为我朝带来祥瑞之气,稳固圣上的千秋基业。贫僧斗胆,恳请圣上移步,一同参与这场法会,共沐佛恩。” “恰逢其会,是朕之幸也。”萧浔双手合十道。 萧浔在侍卫、太监簇拥下,跟着净澄大师返回大雄宝殿。 尚在远处,悠悠梵音便已传入耳中,待走近,就见僧众们身着整齐的袈裟,在大殿中有序排列。 殿内香烟袅袅,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让人一闻之下,心中的杂念瞬间消散,只觉安宁祥和。 净澄大师引领着萧浔来到谢知意等人所在之处,谢知意等人早已起身,见萧浔过来,纷纷行礼,齐声道:“陛下。” 萧浔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在蒲团上安然坐下,温和说道:“都坐吧。” 法会正式开始,僧众们齐声诵经,声音整齐而洪亮,一字一句,皆蕴含着对佛法的虔诚与对晦智大师的祝愿。 这时,大雄宝殿的侧门缓缓打开,几位年轻的僧人抬着一张素净的竹榻稳步走入。 榻上,正是沐浴更衣后,身着崭新法衣的晦智大师。 他面色祥和,双目微阖,周身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气息。 众僧见晦智大师到来,纷纷起峰行礼,诵经声虽停,可殿内弥漫的庄重氛围却愈发浓烈。 萧浔等人见状,纷纷起身,神色庄重,以表对这位即将圆寂的高僧的敬重。 寺内僧众迅速将竹榻安置在佛像之前,净澄大师脚步匆匆,快步来到榻旁,双唇轻启,低声吟诵经文,为晦智大师做最后的祈福。 晦智大师缓缓睁开双眼,平静直视前方,字字清晰地说道:“诸般色相,皆为虚妄。心若向佛,处处是净土。众生皆有佛性,莫要执着于外相,当向内寻,方能得解脱。” 说罢,他微微仰头,望向殿顶那高悬的琉璃灯盏,那光芒似乎化作了一条通往彼岸的路,他的目光仿若透过那光芒,看到了更为深远之处。 就在此时,无风的大殿内,烛火猛地摇曳起来,摇曳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仿佛在演绎一场神秘的佛国幻景。 紧接着,殿内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檀香,香气淡雅却持久,丝丝缕缕钻进众人的鼻腔,让人心神宁静。 就在这时,晦智大师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气息渐无。 大雄宝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过了一会儿,净澄大师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恸,却又满含欣慰:“晦智师叔,终得圆满,往生极乐。” 说罢,他带领众僧再次齐声诵经,这一次的诵经声中,多了几分对晦智大师的追思与敬意。 随着晦智大师圆寂,助念法会落下帷幕,净澄大师带领众僧恭恭敬敬地送萧浔一行人出山门。 马车在蜿蜒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萧浔靠在锦垫上,眉头紧锁,似有什么心烦的事,令他困扰。 谢知意观察了一会,提壶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柔声问道:“陛下,您自出寺,就眉头紧锁,可是有烦心事吧?妾身虽不敢说能帮陛下排忧解难,但定能用心听您倾诉,多少能让您没那烦闷。”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故事 萧浔看着谢知意,犹豫了一下,道:“晦智大师在禅房,跟朕说,佛法慈悲,能化人心之恶,润万民之善。若朕能大兴佛法,广建寺庙,弘扬佛理,必能使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谢知意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流转,“陛下,妾身曾经听人说起,有个小镇,原本安宁祥和,农桑兴旺。后来一位云游僧人前去讲经说法,引得众人纷纷崇信。” 她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中观察着萧浔的反应。 萧浔微微挑眉,好奇问道:“哦?这听起来倒也平常,后来怎样了?” 谢知意轻叹一声,道:“后来啊,小镇上的百姓对佛法愈发痴迷,不少青壮劳力放下农具,跟着僧人修建庙宇,致使农田无人照料。家中稍有积蓄的,也都捐出钱财供奉寺庙,日子过得愈发拮据。即便如此,寺庙仍在不断扩张,僧尼人数日益增多。田地荒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小镇的繁荣景象一去不复返。更有甚者,有孩童也被送入寺庙,说是修行,实则断了他们的前途。妾身初闻此事,便觉忧虑。百姓历来以耕读传家,勤劳为本,一味信奉佛法,不仅荒废了生计,更动摇了立身之本。长此以往,国之根基何在?民之希望何存?寺庙的无尽扩张,看似是佛法昌盛,实则如贪婪巨兽,吞噬着人间烟火与民生福祉。僧尼虽身披袈裟,口念慈悲,可若让百姓陷入困苦,又何来真正的佛心?” 萧浔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谢知意眸光流转,接着道:“这佛法慈悲为怀,劝人向善是好事,可为何百姓的日子反倒艰难起来了呢?妾身百思不得其解。” 萧浔神色凝重,缓声道:“爱妃,你所言之事,令人深思。佛法的确劝人为善,引人向善,本无过错,可这小镇的现状,却给朕敲响了警钟。” 谢知意应和道:“陛下圣明。佛法教义自然是好的,只是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便会扭曲变味。就像这小镇,百姓起初怀着虔诚之心亲近佛法,却在有心人的操弄下,走上了一条背离生活正轨的歧途。” 萧浔沉吟片刻道:“朕不能因这小镇的乱象,便全盘否定佛法的益处。但往后推行佛法,定要把握好分寸。寺庙修建,不可盲目求多求大,以免劳民伤财。需得引导百姓,在不荒废生计的前提下,领悟佛法真意。” “陛下心系苍生,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能让佛法的善念惠及百姓,又能确保民生安稳,国家根基稳固。只是具体推行之时,还需妥善安排,挑选得力之人负责此事,避免重蹈小镇的覆辙。”谢知意目光中满是钦佩地说道。 萧浔嘴角微微上扬,抬手轻轻握住谢知意的柔荑,“爱妃果真是朕的解语花。这一番见解,与朕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这推行佛法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稍有差池,便会引发诸多问题。” 说罢,他轻轻摩挲着谢知意的手,又道:“朝中大臣,大多各执己见,能如爱妃这般,站在民生与佛法平衡的角度思考之人,少之又少。” 谢知意脸颊微微泛红,谦虚地道:“陛下谬赞,妾身不过是将心中所思如实说来,能与陛下想法契合,也是妾身的荣幸。” 萧浔松开手,靠向锦垫,目光透过车帘,望着车外掠过的树木,“这负责推行佛法之人,既要对佛法有深刻理解,又得心系百姓,懂得权衡利弊。朕需在朝中细细筛选,寻出这般人才。” 谢知意微微歪头,眼神闪烁,似是在斟酌言辞,温婉一笑道:“朝中人才济济,陛下定能慧眼识珠,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回到行宫,已是傍晚时分,落日余晖,将行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 晚膳后,萧浔和随行的官员忙着处理政务,谢知意则在篁影居,悠闲地左右手对弈。 戌时末,霜降走进房间,行礼道:“主子,夜已深,该睡了。” 谢知意抬眸,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局棋我还没下完呢。” “明儿再下。”霜降强行将她从榻上扶下来,“洗漱睡觉。” “好。”谢知意笑着应道。 谢知意是安安稳稳躺床上睡觉了,可有人辗转反辙睡不着。 在旁人眼中,杨绿芝已然侍奉过皇帝了,可个中实情,唯有她自己知晓,她依旧完璧之身。 她十分清楚,以她这副容貌,实在难以入萧浔的眼,想让萧浔再度召她侍寝,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这深似海的后宫之中,按部就班地苦熬资历以求晋升,在杨绿芝看来,无异于困守愁城,坐以待毙。 她不能如此沉沦,必须放手一搏,寻得那一线生机。 早在阮国之时,医女曾仔细推算过她适合受孕的日子。 而掐指算来,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杨绿芝咬了咬牙,眼神中满是决绝。 她从行囊深处翻出那瓶催情香,这香得来极为不易,听闻效果惊人。 “主子。”宝蟾不安地唤道。 “废话就不必说了。”杨绿芝冷冷地道。 她把香揣进怀中,抬腿往外走。 宝蟾满脸忧色地叹了口气,提起灯笼,追了上去。 杨绿芝一言不发地沿着曲折的游廊朝着萧浔所住的院落走去,长廊两侧,宫灯摇曳,映出她略显紧张的身影。 很快,她到了萧浔所住的院落,门口的侍卫身姿笔挺,目光冷峻。 杨绿芝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烦请通传陛下,平贵仪求见。” 院内,刚和官员商谈完政务的萧浔,身心俱疲,只想洗漱后安寝。 听闻侍卫通报,平贵仪杨绿芝求见。 他皱起眉头,面露厌烦。 且不说他对容貌寻常的杨绿芝兴致缺缺,就是杨绿芝选在此时求见,更是糟糕透顶。 但出于帝王的涵养,他还是冷冷地道:“让她进来吧。” 杨绿芝进到房间,便见萧浔身着月白色锦缎寝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半倚在榻上,尽显慵懒之态。 “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杨绿芝行礼道。 萧浔目光淡淡地看着她,“起来吧,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动怒 杨绿芝扬起一抹温婉笑意,“回陛下,妾身昨儿日出宫,在街市上偶然瞧见一幅古画。妾身对书画略有涉猎,瞧着此画笔法细腻、意境深远,疑似前朝名家真迹,可妾身才疏学浅,实在无法确认真伪,便想着陛下博古通今,定能慧眼识珠,特来请陛下帮妾身掌掌眼。” “就这么点琐事,也值得你在这个时辰前来扰朕?”萧浔语气中隐隐含着一丝不悦。 杨绿芝仿若未觉萧浔的情绪,面上依旧带着浅笑,“陛下,此画妾身越看越觉得不凡,心下实在难安,唯有陛下能解妾身心中疑惑,还望陛下体谅妾身急切之心。” 言罢,她将画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而后双手交错在身上,看似一副伫立之姿,实则,她的手悄然探入袖袋中,紧紧握住那装有催情香的瓷瓶,只待萧浔俯身观画之际,便将瓷瓶掏出打开,让那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迷住萧浔,今晚就能如愿以偿,只要怀上皇子,那她在后宫就有靠了。 萧浔眉头微蹙,虽满心不耐,但见杨绿芝一脸恳切,终究还是起身,踱步至她身前。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右侧山水图峰峦叠嶂,云雾在青绿色的峰林间若隐若现,溪水用细笔勾出潺潺流动的质感,墨色浓淡相宜,确有几分名家风范。 然而左侧的花鸟却画风骤变,牡丹花瓣僵硬如剪纸,麻雀的眼睛呆滞无神,艳红与明黄的色彩碰撞得刺目,与右侧的清雅形成诡异对比。 萧浔仔细一看,发现画卷中间有一道极为隐蔽的拼接痕迹,“荒唐!” 他看向杨绿芝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与厌恶,“如此不伦不类的拼接赝品,你都看不出来,真是毫无眼力,愚蠢至极,带着你的画,退下吧。” 被如此训斥,杨绿芝并不在意,她嗫嚅道:“陛下,妾身……妾身实在不知这画是拼接的,只看到右侧山水精妙,就信以……” “行了,退下吧。”萧浔不耐烦听她解释,只想她赶紧走,他要睡觉了。 杨绿芝盯着他的高大的背景,满眼不甘,一咬牙,迅速将瓷瓶的软塞拔出。 刹那间,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萧浔敏锐的嗅觉捕捉到这股异样气味,多年身处宫廷斗争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转过身来,眼神如寒潭般幽深,直直地盯着杨绿芝,“刘永顺。” 刘永顺闻声,立刻从屋外进来,“陛下,奴才在。” “看看她身上,藏了什么东西?”萧浔下令道。 “是。”刘永顺忙过去搜身。 从杨绿芝的手里,抢过了那个瓷瓶,“陛下,里面装的是香料。” 萧浔看着瑟瑟发抖的杨绿芝,冷冷地道:“即刻宣太医前来,辨认这香究竟是什么来路。” 刘永顺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吩咐小太监去宣太医,他则回到房里,守在萧浔身边。 太医很快赶到,他战战兢兢地拿起瓷瓶,仔细嗅闻,脸色大变,“陛下,此香……此香乃是极为罕见的催情香,长期闻之,会乱人心智。” 萧浔听闻,怒不可遏,猛地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椅子。 “好你个贱婢,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朕!”他指着杨绿芝,气得浑身发抖。 杨绿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噗通”一声再次跪地,“陛下恕罪,妾身……妾身只是……” 她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辩解。 萧浔满脸怒容,“来人,将她拖下去,即刻遣返回京,降为官女子,迁居长门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陛下饶命啊!”杨绿芝哭喊着,被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夜空下。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了篁影居。 谢知意洗漱后,坐在铜镜前,任由霜降为她梳理那如墨的长发。 “主子,昨晚出事了。”霜降边给她梳理发丝,边说道。 在用玉辊子滚脸的谢知意,猛地顿住,“出什么事了?” 霜降简单地道:“昨儿平贵仪突然去求见陛下,而后陛下宣了太医,也不知道怎么了,就降平贵仪为官女子,并遣返她回京,让她迁居长门宫。” 谢知意微微蹙眉,眼带疑惑地揣测道:“宣了太医?杨绿芝不会是刺伤了陛下吧?” 福生在门外道:“主子,奴才有事要禀报。” “进来吧。”谢知意继续用玉辊子滚着脸。 福生带来了,有关昨晚杨绿芝所作之事的详情。 谢知意听完,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神情,“她……” 后宫女子荣辱皆系在帝王身上,杨绿芝想要侍寝争宠,并无错。 可她算计的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这是犯了大错。 尤其使用的还是那样下作的手段,那就罪大恶极,不可饶恕了。 “此事往后莫要再提,只当无事发生。”谢知意放下玉辊子,站起身来,脸上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就往萧浔住的正殿去了。 进殿见到神色如常的萧浔,谢知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优雅行礼,“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浔抬手,示意她起来,“今天我们去万松岭骑马如何?” 谢知意眼眸一亮,笑意盈盈地看向萧浔,声音中满是雀跃:“陛下这提议实在太妙,妾身早就盼着能畅快地骑马了,一想到能在万松岭上肆意驰骋,妾身心里就欢喜得紧!” 言罢,她转头对着候在一旁的霜降,吩咐道:“霜降,快去把我的那身绯红色骑装取来,快去快回,别耽误了事。” 霜降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离去。 “陛下,赶紧传膳吧,早些用了膳,好早点过去。”谢知意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 萧浔嘴角含笑道:“好,传膳。” 膳食很快送来,龙井虾仁烧卖晶莹剔透,定胜糕色泽诱人;春笋炒马兰头清香爽口,南乳烧肉软糯入味;莼菜银鱼羹鲜香滑嫩,青梅酿酸甜开胃,再配上一壶碧螺春茶,色香味俱全 第一百二十四章 骑马 用过早膳后,萧浔就带着谢知意,随行的官员,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前往万松岭。 看着离去的车队,张燕呢酸溜溜地道:“佳嫔是越发得宠了。” 柳月素看了她一眼,“佳嫔人美心善,又是一国公主,会得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张燕呢听了柳月素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恼意,嗤笑道:“柳良人,瞧你这副样子,你不会以为抱上佳嫔的大腿,就能一步登天了吧?我看你啊,跟条狗似的,那般护主,真是可笑至极。” 柳月素神情未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回道:“张美人,嫔妾一心向善,与佳嫔结交,不过是欣赏她的为人。若说护主,那也是因为佳嫔值得。不像有些人,就是想做那护主的狗,主人都未必瞧得上。” 语气虽温和,可话里带着锋芒。 张燕呢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狠狠地瞪着柳月素,“柳良人,抱上佳嫔大腿,你胆子都变大了!竟敢这般跟我说话!” “实话实说罢了,张美人若是听不得,等佳嫔主子回来了,我们请佳嫔主子作主啊。”柳月素目光中带着一丝挑衅。 “柳月素,你休得嚣张!”张燕呢拂袖而去。 柳月素看着她的背影,勾唇冷笑,“我就嚣张了,你能如何?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兴高采烈出游的谢知意,无从知晓两人的争执,她坐在马车上,时不时撩起车帘,看外面的景致。 初夏的阳光暖而不燥,洒在蜿蜒的山路上,两旁的野花肆意绽放,微风拂过,送来阵阵馥郁芬芳。 抵达万松岭,早有侍卫牵来数匹骏马候着。 萧浔身着合体的玄色骑装,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挺。 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精致的银色龙纹,腰间系着一条宽幅黑色腰带,紧紧束住,凸显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翻身跨上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身姿矫健利落,尽显帝王英气,而后看向谢知意,笑问道:“爱妃,这马看着有些烈性,可要让人扶你上马?” 谢知意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似嗔非嗔的浅笑,眼眸波光流转,柔声道:“陛下,您且瞧好了,妾身可不需要旁人搀扶。” 说罢,她便走到那匹枣红色的母马骏,那马原本轻刨着蹄子,透着几分不安,待她摸摸它的头,它便安静下来。 谢知意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马缰绳,踩上马蹬,一抬脚,身姿轻盈地跃上马鞍。 坐定后,优雅地整理了下裙摆,双手稳稳握住缰绳,仪态优雅,眉梢轻扬,笑问道:“陛下,如何?” 萧浔驱马靠近道:“看来爱妃的确会骑术。” “许久没骑马了,还好没有生疏。”谢知意谦虚的一笑,“陛下,我们比试一番如何?。 萧浔爽朗大笑,“好啊,今日便与爱妃一较高下!”言罢,他双腿轻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玄色骑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知意不甘示弱,娇喝一声,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绯红骑装在风中肆意飞舞,英姿飒爽,明艳不可方物。 道路稍显狭窄,两侧的灌木枝叶不时扫过马身。 萧浔骑着的黑马步伐稳健,在前面疾驰。 谢知意骑着枣红马紧随其后,她甩马鞭,娇声喝道:“驾!” 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嗒嗒的声响急促而有力,在这空旷的郊野回荡。 前方道路豁然开朗,谢知意便知她等待的时机到了,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缰绳轻抖,枣红马四蹄生风,速度陡然加快数分。 眨眼间,枣红马便与黑马并肩齐驱了。 谢知意侧过头,看向萧浔,脸上洋溢着自信又明媚的笑容,发丝肆意飞舞,明艳动人,“陛下,看来今日您可要输咯!” 脆生生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几分俏皮与得意。 “爱妃莫要得意太早,这胜负还未可知!”萧浔被她激起了斗志,马鞭一挥,黑马吃痛,长鸣一声,再度发力,向前冲去。 谢知意双眸灵动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笑意,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随后她脆生生娇喝:“驾!驾!” “陛下,您可得小心咯,妾身可要追上来啦!”谢知意笑着喊道。 萧浔扭头看着与他差半个身位的谢知意,笑道:“爱妃尽管来追,朕岂会怕你!” 说罢,他双腿夹紧马腹,一拍马屁,黑马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领先优势逐渐拉大。 谢知意口中声声喊着要赢,催马疾驰,看似拼尽全力,可实则她对输赢毫不在意。 久困宫廷多年,她贪恋的是这片刻抛开宫中规矩的自在,是风驰电掣间所感受到的自由与快意。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碎光芒,恰似她此刻雀跃不已的心情。 她伏于马背上,发丝肆意飞舞,与风纠缠,将她的欢愉展露无遗。 不多时,谢知意骑马登上斜坡,抬眼便见萧浔已然翻身下马,正站在坡顶,含笑看向她。 谢知意利落翻身下马,款步走到萧浔身旁。她双颊因骑马的热意泛着淡淡红晕,眼眸中盈满温柔笑意,轻声说道:“陛下骑术精湛,妾身输得心服口服。” 萧浔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轻柔地落在谢知意泛红的脸颊上,温和地道:“爱妃方才纵马驰骋之姿,尽显英气,令人眼前一亮。” “陛下过奖了,还要多谢陛下带妾身来万松岭,得以体验这策马奔腾的乐趣。”谢知意微微欠身说道。 萧浔笑着,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漫山遍野的青松,开口道:“爱妃,今日这万松岭之行,别具一番意趣。朕想绘下今日之景,留作纪念。朕可还记得,爱妃画艺不凡,不如与朕一同作画,将这美好定格在笔墨之间?” “能与陛下共绘今日之景,实乃妾身之幸,妾身自然愿意。”谢知意并未自谦,爽利地应下。 稍作休息后,二人再度上马,沿着山路徐徐前行。 道路两旁,青松高耸入云,枝叶相互交错,撑起一片翠绿的穹顶。 侍卫与官员们亦高居马上,整齐有序地跟在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山路前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松针 马蹄声错落有致,与山林间清脆的鸟鸣交织成曲。 经过一处茂密草丛时,一个侍卫的坐骑似是受到了什么惊扰,突然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侍卫赶忙拉紧缰绳安抚马匹,就在这时,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猛地蹿出,萧浔眼中瞬间燃起兴致,手一伸,刘永顺立刻递上弓箭。 萧浔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羽箭如流星般飞驰而出,正中野兔。侍从赶忙上前捡起猎物,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萧浔看向谢知意,眼中带着一丝期待:“爱妃,朕的箭术可还行?” 谢知意眉眼含笑,由衷夸赞:“陛下箭术高超,一箭中的,干净利落。” 萧浔听了谢知意的夸赞,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爱妃,这只兔子就交由你处置。” “兔丁炒笋里武林府的一道名菜,等回行宫,让御厨做出来尝尝,如何?”谢知意笑问道。 “甚好。”萧浔笑着微微颔首。 又策马前行了一程,萧浔猛地轻勒缰绳,那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下。 他抬手指向前方一片广袤而开阔的草地,眼中满是欣赏之意,嘴角含笑说道:“爱妃,瞧这处,风景独树一帜,咱们在此稍作停歇,可好?” 谢知意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葱郁如毯的草地,嫩绿的草尖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五彩斑斓的野花恰似繁星,稀稀疏疏却又恰到好处地散布在草丛间。 微风轻柔拂过,花草随之摇曳生姿,当真如同一幅笔触细腻、色彩明丽的绝美画卷。 她眉眼弯弯,欣然点头,柔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此处景色清幽宜人,正适合休憩片刻。”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一旁候着的太监们训练有素,手脚麻利地在草地上铺开柔软的锦毯,又迅速摆上琳琅满目的糕点与色泽诱人的水果。 帝妃二人在锦毯上悠然坐下,彼时,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化作细碎的光影,斑驳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带来丝丝缕缕温暖且柔和的触感。 此时,一只蝴蝶翩然飞来,而后稳稳停在了谢知意的发间。 萧浔见状,满脸笑意,调侃道:“爱妃风姿绰约,引得蝴蝶眷恋,绕你翩跹不肯离去。 “陛下莫要打趣臣妾了。”谢知意抬手,轻轻去赶蝴蝶。 那蝴蝶仿若通了人性,非但未被吓走,反倒在她头顶盘旋飞舞,灵动异常。 待她手一放下,它又俏皮地落回她的发间,还轻轻扇动着斑斓的翅膀,似在与她亲昵互动,模样煞是可爱。 萧浔看着这有趣的一幕,笑意愈发深沉,他伸出手,想要帮谢知意捉住那只蝴蝶,却不想手刚一靠近,那蝴蝶却似早有预料,轻盈地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至极的弧线,而后朝着不远处繁花似锦的花丛飞去。 谢知意看着藏入花丛中的蝴蝶,嘴角含笑吟道:“儿童急走追花蝶,纸鸢高飞入云间。蝶隐繁花无处觅,空余纸鸢舞蹁跹。” 萧浔莞尔,看着谢知意,温声道:“爱妃,你这诗改得颇有新意,只是原诗本是‘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并无纸鸢的踪迹。” 谢知意俏脸微红,娇嗔地道:“陛下,妾身不过见这春日里蝶儿翩跹,又想着若是有纸鸢在这蓝天之下与蝶共舞,定是美事一桩,才擅自将诗改了,陛下不许笑话妾身。” “爱妃心思玲珑,这一改,倒也为这春日添了别样的遐想。朕记得有诗言‘江北江南低鹞齐,线长线短回高低’,民间春日放纸鸢,那场面热闹得很。只可惜今日未曾带纸鸢前来,少了一些趣味。”萧浔颇有点遗憾地道。 谢知意却笑道:“陛下,这般也挺好。若是今日什么都齐全了,往后反倒没了念想。留些缺憾,才盼着下次能更好,也给这春日的回忆,添上几分盼头。” 萧浔听后,眼中满是赞赏,颔首道:“爱妃所言极是,人生在世,留些期许,日子才更有滋味。” 这时,太监刘永顺领着捧茶盘的宫女过来了,盘中两杯新沏的香茗正升腾着袅袅热气,“陛下,佳嫔主子,这是刚泡好的灵湖龙井,还请品尝。” 萧浔端过茶杯,轻嗅茶香,微微点头:“这茶香清幽,不愧是武林的好茶。爱妃,尝尝看。” 谢知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喉,清香四溢,“陛下,这茶滋味醇厚。伴着这漫山松林的清新,还有那星星点点野花的芬芳,更觉风味独特。” 说话间,一阵春风拂过,几枚松针悠悠飘落,恰好落在谢知意的手前上。 谢知意目光一闪,看向萧浔说道:“陛下,妾身曾听闻,松针也是能用来做茶的。据说用它泡出的茶,有独特的清香,还对身体大有裨益呢。” “朕早年便听闻松针可制茶,只是一直未曾寻得机会尝试。今日在此处,又听爱妃提起,倒像是上天有意促成。”萧浔转头看向刘永顺,“刘永顺,你去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卫,采些鲜嫩松针回来,朕倒要亲口尝尝这松针茶的滋味。” 刘永顺领命而去。 不多时,侍卫们便采回了一篮嫩绿的松针。 萧浔看着松针,“这武林,应该有人会炮制这松针茶吧?” 武林府知府沈恒,听到询问,赶忙起身,疾步过来禀报道:“陛下,城中有经验丰富的茶农,对各类茶叶的炮制极为精通,松针茶的炮制之法他们也娴熟于心。” 萧浔微微点头,“甚好,那你派人去找到那个茶农,带他去行宫。” “是,陛下。”知府沈恒领命,他没有派人去,而是亲自回城去找茶农。 萧浔回头对谢知意道:“爱妃,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回行宫吧。” “好。”谢知意在霜降的搀扶下,从地上起来。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着行宫行进,到了行宫,没多久,沈恒就将一个身形干练、面容黝黑的中年茶农带到了帝王面前。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茶农整个人却趴在了地上。 “起来吧,沈恒说你擅长炮制茶叶,你就去把那些松针炮制成松针茶吧。”萧浔说道。 “是,草民一定泡制好。”茶农连忙应下。 刘永顺上前,扶他起来,将他带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茶农 刘永顺领着茶农踏入一间宽敞豁亮、布置得极为雅致的茶室。 茶室里弥漫着馥郁的茶香,各类精美的茶具在案几上摆放得井然有序。 刘永顺满脸笑容,客气问道:“这位师傅,陛下对松针茶的炮制之法甚感兴趣,不知能否将您这炮制过程详细记录在册?其中若有不便示人的秘法,您直说便是,咱绝不强求。” 茶农闻言,憨厚一笑,挠了挠头道:“大人客气了,这炮制松针茶虽说有些门道,可也没啥藏着掖着的秘法。能让陛下知晓,那是咱的荣幸,记下来没啥问题。” 刘永顺这才放下心,点头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准备记录。 茶农先去净手,先用茶渣洗,再用清水洗,反反复复洗了多次,才拿起洁净的帕子,仔细地拭去手上的水渍。 随后,他走到放着竹篓的茶案前,熟稔地从篓子里挑选松针。 他那双手看着粗壮厚实,手指却十分灵活,他只挑拣那色泽鲜翠欲滴、质地娇嫩柔软的部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无拖沓之感。 刘永顺满心好奇,开口问道:“你这选松针里头,到底藏着啥讲究啊?” 茶农露出质朴的笑容,答道:“太老的松针,泡出来苦涩味太重,影响口感;太嫩的呢,香气又不够醇厚。唯有这般不老不嫩、恰到好处的,才能炮制出上等的松针茶,滋味、香气都属上乘。” 刘永顺微微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站在角落的小太监,见小太监低垂着头,手中毛笔不停,正一丝不苟地将茶农所言记录在册子上。 选好松针后,茶农将挑出的松针放入清水中,仔细地清洗,去除表面附着的灰尘与杂质。 洗净后,把松针均匀地摊放在竹匾上,置于通风且阴凉之处,进行自然萎凋,“大人,这需要一些时间。” “咱家没事,就在这里候着。”刘永顺笑道。 另一边等着品尝松针茶的帝妃二人,也没干等着,命宫女拿来了棋盘和棋子,两人对弈。 随着时间流逝,棋盘上的棋子逐渐布满了整个棋局,黑白交错,而通风晾干的松针,也已沥干了水汽,呈现萎凋之状。 茶农将竹匾端起,拿回屋内早已备好的灶台旁。 只见他把一口铁锅架在灶上,生火将锅烧热,随后迅速把萎凋好的松针倒入锅中,用双手熟练地翻炒着松针。 “大人,这叫杀青,以猛火急制,能速灭鲜叶之性,令其不再发酵,如此方能留住松针独有的风味。”茶农一边翻炒,一边向刘永顺解释着。 刘永顺饶有兴致地看着,时不时凑近观察,点头表示理解。 此时,屋外的天色渐晚,暮色像一层薄纱,悄然笼罩了整个茶坊。 远处的正殿灯火通明,谢知意笑盈盈“陛下,您都思忖许久了,要不就认输吧?” “爱妃莫要着急,且容朕再好好琢磨琢磨。”萧浔手中搓着黑子,微微皱眉,神色专注。 谢知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拿起银签叉起一块糕点,缓缓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模样悠然自得。 茶室里,茶农的双手不停翻炒,那松针在锅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杀青完成,茶农又将松针从锅中盛出,放在一旁稍作冷却。 紧接着,他再次将锅烧热,这次把冷却后的松针重新倒入锅中,开始了揉捻工序。 他双手用力,有节奏地按压、搓动松针,松针在他手中逐渐变得紧实,茶汁也慢慢渗出,“大人,这揉捻能让松针的条索更加紧结,滋味也能更好地凝聚。” 刘永顺看得目不转睛,对这制茶的门道愈发好奇。 小太监将茶农所言,一一记录在册。 揉捻完毕,茶农再次将松针放入锅中,进行低温烘干。他不时地调整火候,并不时翻动松针,确保每一根松针都能均匀受热。 随着温度的升高,屋内渐渐弥漫起一股浓郁的松针香气,那香气清新淡雅,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松香,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刘永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赞道:“好香的气味,想来这松针茶定是不凡。” 茶农听笑谦逊地道:“大人过奖了,这还得等烘干完成,冲泡出来才能见分晓。” 此时,正殿里的棋局也已分出胜负。 皇帝看着棋盘,笑道:“爱妃棋艺进步不少,朕今日竟输了。” 谢知意欠身道:“陛下过奖了,妾身能赢全凭运气。陛下棋艺精湛,每步皆暗藏玄机,是妾身运气好,才险胜这一回。” 话锋一转,谢知意洋洋得意地道:“这局赢了陛下,够妾身暗自欢喜一辈子,往后一想起来,便能偷笑出声!” “爱妃,就不想多赢朕几回?”萧浔笑问道。 谢知意撇撇嘴,“能赢一回,已是侥幸,那能得寸进尺,想着多赢,那妾身太没自知之明了。” 就在这时,刘永顺拿着小太监记录的小册子,双手捧着,快步出了茶室,一路疾行至御书房。 “陛下,这是松针茶炮制之法的记录。”萧浔抬手接过,与谢知意一同展开细看。 只见册上详细记载着松针的挑选、炮制步骤,以及茶农的讲解。 萧浔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倒是有趣,这松针茶竟有这般多讲究。” 谢知意美目流转,轻声感慨:“果然书上说的对,处处皆学问。就这小小松针茶,从采摘到炮制,里头藏着这么多门道。” “既然茶已炮制好了,就泡一壶上来,品一品吧。”萧浔把小册子放在一旁。 刘永顺赶忙退下,很快端来松针茶。 茶盏里,嫩绿茶汤清澈,松针在水中舒展。 谢知意捧起茶盏闻了闻,赞叹:“好香,这味道清新得好似置身于春日松林之中。” 萧浔浅抿一口,茶汤入喉,先是一丝微苦,紧接着回甘悠长,口中满是清爽之感。 他微微点头,“这茶,苦尽甘来,别有一番滋味。” “这茶香气悠长,口感清爽,实在妙极。”谢知意连喝了几口,显然挺喜欢这松针茶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坐船 四月初夏,阳光褪去了春日的柔和,添了几分炽热之意。 在武林盘桓数日后,萧浔便携着嫔妃与一众随行官员,踏上了前往越安的行程,浩浩荡荡的船队由三十艘船组成。 主舫周身金碧辉煌,尽显皇家威严;十五艘护卫船分列四周,五艘辎重船满载着一应物资;另有九艘副舫,为嫔妃与随行官员提供休憩之所。 天空湛蓝澄澈,偶有几缕白云悠悠飘来,为这纯净的天空添了几分灵动。 河风轻拂而来,带着丝丝缕缕的水汽,吹在脸上,惬意非常。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碎银在跳跃闪烁。 萧浔身着一袭青色龙袍,衣角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地站在主舫船头。 他身旁簇拥着数位随行官员,众人皆屏气敛息,眼神中满是敬畏。 萧浔放眼望去,只见岸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随风轻摆;河畔青草繁茂,一片绿意盎然。 低头俯瞰,河水清澈,鱼儿在水中飞速游过。 看着这绝佳的景色,萧浔兴致颇高,开口说道:“如此良辰美景,诸位莫要辜负,不妨吟诗一首,为这行程添些雅趣。” “陛下,微臣不才,愿抛砖引玉。”官员之一微微欠身,“碧穹如鉴覆兰舸,岸柳扶风舞翠萝。锦鲤戏波添逸致,山河焕彩颂祥和。” 旁边一位官员亦不甘示弱,昂首朗声道:“朱舫凌河旭影燃,甲兵环卫护龙銮。辎车满载资储厚,圣德昭昭耀宇寰。” 众人纷纷颔首,对这精妙之句不乏赞叹之言。 紧接着,又一位官员思索片刻后,缓缓吟出:“惠风送爽泛征帆,绿影摇波入画奁。今岁君王巡胜境,勋名炳焕史长镌。” 就在众官员摇头晃脑吟诗作词时,副舫内,三个嫔妃聚在一起玩花牌。 谢知意素手轻抬,拈起一张绘着灵羽仙鸟的花牌,“今日这花牌局,我们得玩出些别样乐趣,来些彩头才够味儿。” 说着,她从皓腕间褪下一只素银细镯,镯子样式简约,但接口处嵌着三颗黄豆大小的粉色珍珠,圆润饱满,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张燕呢见状,忙从发髻上轻巧地取下一支琉璃珠簪。 几颗琉璃珠,虽不名贵,但色泽温润,串成簪子后,更添了几分灵动俏皮,常见张燕呢戴在头上,想来也是她心爱之物。 “佳嫔主子既有兴致,那妾身也凑个趣。”张燕呢满脸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谢知意的讨好。 柳月素从怀中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木制无事牌,无事牌选用质地优良的黄杨木制成,整块无事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黄色,牌身的正面光洁平滑,无雕无琢,以“无事”之态,寄寓平安顺遂之意。 背面则用阴刻技法,精心勾勒出一幅简约的兰草图,兰花姿态婀娜,叶片舒展流畅。 “你就拿一块木头来当彩头?”张燕呢嫌弃地皱眉。 “妾身这无事牌虽不算特别贵重,可在妾身心中,却是最为珍视的物件。”柳月素将无事牌放在桌上。 谢知意浅笑着打圆场:“这无事牌看着倒是别致,我很喜欢呢。” 见谢知意说这话,张燕呢也就不好多言了。 牌局正式开始,谢知意从手中的十张牌里,抽出一张绘着飞鸟的牌,丢在桌上,“飞鸟展翅,张美人可有牌凑?” “飞鸟天上飞,祥云来相配。”张燕呢从手里的牌抽出绘着祥云的,放在飞鸟牌上。 接着她从牌里抽出一张画着老虎的花牌,“柳良人,给你一张好牌。” 柳月素看着手里牌,摇头,“没牌可凑,我抓牌。” 她从牌堆里抓了一张,“垂柳拂碧波,巧了,与我这姓氏倒也相称。” 说着,将绘着垂柳的花牌轻轻置于桌上。 谢知意瞧了瞧手中牌,美目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抽出一张绘着游鱼的花牌,“还好,有张鱼儿牌,鱼儿戏柳间。” 接着她又出张鱼牌,张燕呢叹道:“我这手里一把山里野兽,可又没狸猫,别的野兽,又不吃鱼儿。” 说着她从牌堆翻出一张牌,“冬日梅花香彻骨。” “梅花凌雪开,寒鸦栖梅枝。”柳月素将手中绘着寒鸦的花牌稳稳置于梅花牌之上。 紧接着,她又从手中抽出一张绘着苍松的牌,看向谢知意,“佳嫔主子,该您了。” “这难不住我。”谢知意抽出一张绘着仙鹤的花牌,“仙鹤绕苍松,恰似仙景临凡。” 言罢,她又顺势出了张绘着翠竹的牌,目光流转,看向张燕呢。 张燕呢看着手里的牌,片刻后,无奈摇头,“罢了罢了,我这牌局今日怕是要栽,没牌可凑这翠竹,抓牌。” 她从牌堆中缓缓翻出一张,“骏马驰草原,这下,看柳良人如何接招。” “张美人翻的牌,都太难凑了。”柳月素叹气抓牌。 她翻出来的是一张绘着野兔的牌,笑盈盈看向谢知意,“不知佳嫔主子此番如何应对这灵动野兔。” 谢知意笑道:“还好我手里有张鹰隼,鹰隼击野兔,尽显飒爽姿。” 她出的是一张绘着弯弓的牌,张燕呢笑,“多谢多谢,总算能出一张牌了。” 看着手中的牌,她又犹豫了,“我是拿野猪牌好呢?还是野狼好呢?” 谢知意和柳月素笑而不语,看她纠结了一会,抽出了野狼,“弯弓射野狼,一箭就封喉。” 副舫内,三位嫔妃玩牌玩得不亦乐乎,舫外,主舫的官员们已由吟诗,变为联诗,一个官员道:“清风拂碧波,舟行画中游。” 另一位官员高声应和:“柔橹拨涟漪,云影共悠游。”话语间满是闲适意趣。 “翠柳垂堤岸,啼莺恰恰啾。”一个官员为这画面添了几分灵动生气。 众官竞相献才,气氛热烈非凡。 然而,河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水面的波纹也愈发汹涌。 萧浔原本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官员吟诗,欣赏着这两岸风景,见风势渐猛,“风势渐强,莫要扫了这兴致,且回舫内。” 说罢,带着一众官员侍从,朝着舫内走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案 傍晚,船队停在了越安府的码头,可码头上不见越安府的官员,等候在码头上的,是从九品的府学教授、府学训导。 越安府的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员去哪了? 明知帝王圣驾将至,居然不在码头候着,简直是胆大包天! 府学教授和训导看着阴沉着脸,威严逼人的萧浔,立刻“扑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地禀报道:“陛下恕罪!知府大人、同知大人以及通判大人,皆因城中突发惊天大案,此刻正在全力查办,实在脱不开身,未能前来恭迎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是何等大案,竟让他们忙得脱不开身?朕倒要听听,究竟是什么要紧事。”萧浔脸色虽稍缓,但语气仍旧低沉,目光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府学教授和训导。 府学教授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地道:“回陛下,三日前,城中最大的富户钱员外一家上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钱财被洗劫一空。案发现场惨不忍睹,血腥弥漫。知府大人得知后,当即联合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亲自带领衙役、捕快四处查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几日,他们不眠不休,力求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以安抚民心。” 萧浔面色骤冷。今四海升平,竟出此等狂徒,悍然屠戮巨贾。此举既破地方清平,又犯统治威权,罪大恶极!“此案可有线索?” 府学教授哆哆嗦嗦地答道:“回陛下,据衙役们初步勘察,案发现场门窗皆无破损痕迹,疑似熟人作案。在钱员外书房,还发现一本账册,账册里有几页似是被匆忙撕掉了。知府大人推测,这被撕去的内容,或与本案有重要关联。” “就这点线索?”萧浔眉头紧锁,“这等大案,查了三日居然还未得要领,都是些废物。” 官员们都没敢接话,萧浔又道:“摆驾钱员外府邸,朕要亲自看看这案发现场。” 话落,他转头看向随行的三位嫔妃,神色虽依旧冷峻,语气却稍缓了几分,“佳嫔,码头舟车劳顿,你们先去行馆歇着吧,莫要累坏了。张氏、柳氏,你们也跟着一起去。” “是,陛下。”三位嫔妃也没多言,乖乖的行礼道。 萧浔带着贴身侍卫,在府学教授和训导战战兢兢的引领下,朝着钱员外府邸而去。 一路上,街道两旁百姓听闻帝王亲临,纷纷跪地叩拜,大气都不敢出。越安府的百姓本就被这灭门惨案搅得人心惶惶,如今帝王驾到,更是让城中氛围凝重到了极点。 未几,便到了钱员外府邸。 府邸大门紧闭,门口两名衙役见圣驾来临,吓得慌忙跪地。 萧浔大步踏入,只见庭院之中一片狼藉,干涸的血迹在石板上凝结成暗红色的斑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走进正厅,只见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散落一地。 萧浔剑眉紧蹙,环顾这一片狼藉的正厅,“此间之物,可曾有人擅动?” “回陛下,案发之后,知府大人即刻下令守护现场,除必要勘查,一切皆维持原状。”府学教授说道。 “总算还没那么糊涂。”萧浔稍感满意,踱步细察。 正厅内的状况,一目了然,无有可查之处。 “知府他们人呢?”萧浔问道。 “回陛下,知府大人他们此刻皆在外追缉凶犯,并不在钱府。”府学教授小心翼翼地道。 移步至钱员外的书房,此处亦是凌乱不堪,书籍散落一地。 “那本被撕去数页的账册,在何处?”萧浔问道。 “回陛下,账册现在府衙。”府学教授答道。 萧浔看到墙壁之上,一幅山水画歪斜地悬着,似被人仓促扯动过,他走上前,掀起画作,便看到画后隐匿着暗格,只是此刻内里空空如也,“此暗格先前藏有何物?” 府学教授嗫嚅道:“陛下,案发之时,暗格已然空了。据钱府下人所言,钱员外的书房,只有他的心腹才能进来,这暗格藏了何物,他们无从知晓。” 这时,一名侍卫神色匆匆地赶来,单膝跪地禀报道:“陛下,在后院发现了一间密室,里头有几具尸体,身份不明。” 听闻此言,萧浔便知这密室越安知府等人并未发现,对他们的失职愈发恼怒,冷声道:“带路。” 一行人刚到密室门外,一股浓烈的腐臭之气就扑面而来。 进入密室,只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个个伤痕累累,死状凄惨至极。 萧浔转头看向姜业,下令道:“姜业,你身为刑部官员,去查验一下他们的伤口。” 姜业在刑部担任主事之职,平日里主要负责文书处理与案件审核等事务,闻言立刻应道:“是,陛下。” 姜业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查看伤口,片刻后起身回禀:“陛下,依微臣判断,这些伤口是被极为锋利的刀具所伤。能使用如此凶器之人,绝非普通盗贼。” 而后他又搜查一下密室,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从密室出来后,萧浔站在钱府庭院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这起案件表面看似是谋财害命,实则背后隐藏着诸多错综复杂的因素。 萧浔开口问道:“案卷可是在府衙?” 府学教授连忙回答:“回陛下,正是。” 萧浔抬眸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摆驾府衙,朕在府衙等他们。” 没过多久,萧浔一行人便抵达了府衙。 萧浔命人将与本案相关的卷宗呈上来,随后便逐一审阅,看得极为仔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知府等人终于赶了回来。 知府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府衙大堂,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萧浔面前,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中满是惶恐与愧疚:“陛下!臣罪该万死,得知陛下圣驾亲临,却未能早早在码头迎候,实在是辜负陛下圣恩,罪不容诛!” 萧浔面色平静,目光从手中的卷宗上缓缓抬起,注视着知府,声音沉稳却又透着威严:“起来吧。码头迎驾之事暂且不提,朕此番前来,是为钱家一案。如今案件进展如何,细细说来。” 而此时,在行馆之中,三位嫔妃已经沐浴更衣,上床歇息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墨宝 次日,萧浔忙着查案,越安知府的夫人周氏带着一众官太太,来行馆拜见三位嫔妃。 正欲出门游玩的谢知意,听闻通报,微微一怔,瞬间明了,这是知府夫人在为昨日知府未能于码头恭迎圣驾之事进行弥补,当下神色淡定,吩咐道:“请她们进来吧。” 未过多久,宫女便引领着周氏等一众身着华服、雍容华贵的官太太们步入室内。 周氏年近四十,身姿笔挺,眉眼之间尽显精明干练之态。她抬眸望去,只见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位绝美少妇,气质卓然,瞬间便断定此人正是三位嫔妃中位分最高的佳嫔谢知意。 周氏满脸堆笑,恭敬行礼,“佳嫔主子万安。妾身久闻主子芳名,如雷贯耳,昨日听闻诸位主子抵达越安,妾身心中欢喜不已。今日终能得见主子真容,实乃妾身莫大之荣幸。” 她身后的一众官太太们也纷纷屈膝,行礼如仪。 谢知意面上带着亲和的笑意,语气温婉:“知府夫人快快请起,诸位太太也都免礼吧。此次有幸随陛下巡幸至此,能与夫人及各位相聚,我亦是深感欣喜。” 周氏直起身子,目光缓缓扫视屋内的布置,“这行馆经内官们精心操持布置,处处皆显精致典雅。只是到底与宫中的奢华舒适有所差距。佳嫔主子若是在此居住,有任何觉得不顺心、不称意之处,尽管吩咐妾身,妾身必定竭尽全力,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众人闲聊了几句家常之后,周氏话锋陡然一转,神情格外热情:“佳嫔主子有所不知,越安这地方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热闹,却隐匿着不少独具特色的景致。主子们一路舟车劳顿,若是能趁着闲暇之时出门走走,放松放松身心,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妾身不才,愿为各位主子充当向导,带娘娘们好好领略一番越安的风土人情,也为娘娘们此次越安之行增添几分别样的趣味。” 虽然她话里话外,对于知府昨日未迎圣驾之事,只字未提,但谢知意心中犹如明镜一般,周氏此番举动的意图,不过是盼着自己能在皇上面前为知府美言几句,从而免去知府可能遭受的责罚。 谢知意脸上笑意未曾减少半分,语“知府夫人好意,我心领了。陛下此次巡幸,特意叮嘱我等外出之时,务必轻车简从,不可惊扰百姓。我等自当严格遵循圣意行事,若是大张旗鼓地外出游玩,怕是有违陛下的初衷。” 周氏闻言,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失落之色,但转瞬之间,又恢复了满脸的笑容,点头称是:“佳嫔主子深明大义,事事皆以陛下的旨意和百姓的福祉为重,妾身实在是钦佩不已。往后主子若有需要妾身效劳的地方,还请主子尽管开口,妾身定当全力以赴。” “在越安的这些日子,想必少不了要麻烦夫人。”谢知意依旧保持着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又寒暄了片刻,谢知意想着还要出门,便道:“我忽而想起,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相陪了。霜降,代我送知府夫人及各位太太出去。” 霜降上前,恭敬地对周氏等人说道:“夫人,各位太太,请随奴婢这边走。” 周氏等人见状,连忙起身告辞,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随着霜降向门外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萧浔忙着查案,三个嫔妃则各自带着贴身宫女和随侍太监,在侍卫的保护下,四处游玩。 越安城依水而建,河道纵横,乌篷船穿梭其中,呈现出一幅灵动的水乡画卷。 谢知意去的是逸韵园,此处山水相依,茂林修竹环绕。 传言此处是千年前,一代大儒颜侃的归隐之地。 他在此着书立说,留下诸多传世佳作,引得后世文人墨客纷至沓来,逸韵园也因此声名远扬。 园中蜿蜒小径旁,种着大片的蔷薇,正值花期,肆意绽放,粉白、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霜降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小声说道:“主子,这园子可真美,比宫里的御花园还多了几分自在的味道。” 谢知意微微一笑,“宫外自是与宫里不同,多的便是这份烟火气。” 行至一处半亭,见亭中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往墙上挂字画,察觉有人进了亭,缓缓转身。 看清来人,老者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拱手道:“夫人仪态娴雅,气质卓然,想来定是腹有诗书之人。逸韵园向来以汇聚文人墨客之佳作闻名,老朽不揣冒昧,斗胆恳请夫人于这石案之上挥毫泼墨,为园子再添一抹清幽雅韵,不知夫人能否应允?” 谢知意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抹谦逊的笑意,“老先生过誉了,妾身不过是粗通文墨,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怕是要辱没了这逸韵园的美名,还是另请高明吧。” 老者却并不肯就此作罢,微微躬身,恳切地说道:“夫人不必过谦,以夫人之气质,想必才情亦非凡俗。这逸韵园能得夫人墨宝,乃是莫大的荣幸,还望夫人成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知意见老者言辞诚挚,盛情难却,这才轻轻颔首,轻声说道:“既然老先生如此抬爱,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她款步上前到石桌前,缓捋衣袖,玉指拈起毛笔,在墨砚中饱蘸浓墨。 谢知意略作思忖,笔锋灵动地落下,字迹仿若行云流水般在纸上肆意蔓延开来。 她写的是颜侃的一首诗,笔力刚劲之中又透着温婉柔美,每一笔都似蕴含着独特的韵律。 老者凑近,细细端详,眼中的赞赏愈发浓烈,不住点头称赞:“妙哉!夫人这书法,既有颜大儒的雄浑风骨,又融入了自身的灵秀之气,实乃世间难得之佳作。” “老先生谬赞,”谢知意微微欠身,仪态优雅,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浅笑,“妾身自幼研习书法,略通皮毛,远未达精妙之境。今日能于逸韵园留下拙笔,全仗老先生抬爱。” 老者摆了摆手,满脸笑意,语气真诚地道:“夫人过谦了,书法之道,贵在意韵风骨。夫人之字,笔锋间既有颜体之雄浑,又含自身之灵秀,这般造诣,绝非一朝一夕可得,已然堪称佳作。” 谢知意莞尔,“老先生一番点评,令妾身受益匪浅。能得您这般夸赞,是妾身的荣幸。只是逸韵园乃文人雅士汇聚之地,想必后续还有诸多贵客到访。妾身不便久留,以免扰了诸位雅兴,就此告辞,还望老先生海涵。” 话落,她微微福身,带着霜降、福生他们出了亭,身影渐渐消失在半亭外的花树间。 第一百三十章 茶果 谢知意离开没多久,一位身穿青衫绣墨竹锦袍的公子进了半亭,他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温润之气。 一眼瞥见石桌上那幅墨迹未干的书法,他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拿起字幅细细赏玩,口中喃喃:“此字笔力苍劲又不失柔美,运笔行云流水,筠伯,这幅书法,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是顾公子啊。”老者笑着捋了捋胡须,“这是方才路过的一位夫人所写。老夫见她气质高雅,便冒昧恳请她留下墨宝,不想夫人书法竟如此精妙。” 顾昇听闻是位夫人所书,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旋即惋惜地摇了摇头,将字幅轻轻放回桌上,叹道:“本以为此等精妙笔法,定出自名家,不想竟是闺阁夫人所作。女子囿于闺阁,纵有满腹才情,亦难在文坛扬名立万,实在可惜。” 老者听了,微微皱眉,正色反驳道:“顾公子此言差矣。当今之世,虽女子抛头露面多有不便,然如这位夫人,能于此处留下墨宝,供往来文人赏鉴,亦是展露才情之举。况且闺阁之中,潜心向学、钻研技艺者不在少数,她们以己之力传承文脉,怎能谓之埋没?” 顾昇听后,微微一怔,拱手向老者说道:“多谢筠伯教诲,让元起茅塞顿开,是晚辈见识浅薄了。” 他又看了眼那幅书法,眼神多了几分敬重,随后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半亭。 谢知意一行人出了逸韵园,便在越安城的街巷中随意闲逛。 没走多久,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悠悠飘来,瞬间吸引了谢知意的注意里。 循着这股香气一路探寻,最终在街角处觅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内,一位中年妇人正手持擀面杖,手法娴熟地将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 谢知意好奇地进店问道:“老板娘,您这是在做什么美味呢?” 妇人闻声抬起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欠身答道:“回夫人的话,小妇人做的是茶果。”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解释道:“这茶果啊,可不是用寻常麦面制作,用的是咱越安本地的糯米。将糯米泡上些时日,再水磨成粉,而后用温水细细揉成面团,这面团做出来的茶果才软糯劲道。” 说话间,妇人已拿起一张薄面皮,另一只手迅速舀起一勺馅料填了进去。“这茶果包的馅料,那也是大有讲究。如今正值四月,山间青梅鲜嫩得很,把青梅去核切碎,再拌上香榧碎,添上些许玫瑰糖,这么一搅和,这茶果的味道可就全出来了,馥郁得很。” 话音刚落,只见她手指灵动翻飞,三两下便包出一个精巧的菱形茶果。 谢知意眼赞道:“老板娘,您这双手可太巧了!这般手艺,实在令人钦佩。” 妇人脸上笑意更浓,连连摆手,谦逊道:“夫人您过奖啦!都是日复一日做下来,慢慢就熟练了,没什么特别的。” 妇人麻溜地把茶果一个个丢进滚烫的油锅里,没一会儿,茶果就被热油给炸得金黄金黄的,看着十分诱人了。 她眼疾手快地把炸好的茶果捞出来,“夫人,您先等会儿,等它凉快点,再尝尝味儿哈。” “好。”谢知意笑着点头,过了会,妇人拿油纸包了一个茶果,递给她,“夫人,您尝尝。” 谢知意接过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酸酸甜甜,别有一番滋味,“老板娘,这茶果要是放凉了,味道如何?还好吃吗?” “夫人,您这是打算买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妇人笑着反问。 “是呢。”谢知意笑着点头。 妇人赶忙说:“夫人,这茶果放凉了,再配上一杯热乎乎的好茶,那味道才好呢!平常就老有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厮专门跑小店来,买了这茶果带回去给府里的公子小姐吃呢。” “原来是这样。”谢知意听了,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那我得多买点带回去,老板娘,帮着称五斤吧。” “好得咧!”妇人笑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满是关切,“夫人,这茶果虽说好吃,可如今天气渐热,它放不住,您买这么多,怕是还没等吃完,就坏掉了,您个一两斤吧。” “老板娘生意做得厚道,难怪生意这般红火。”谢知意笑道。 妇人憨厚地笑了笑,说道:“这都是本份,做吃的生意,要是耍滑头,那不是自砸招牌嘛。再说了,也不能让您花了钱,最后吃不上好东西呀。” “没事,就称五斤,我家人多,五斤怕都不够吃呢。”谢知意 妇人见她身边带着好些随从,猜到她身份不简单,便没再多劝,称了五斤茶果,放在柳条编的篮子里。 霜降付了账,提起篮子,跟着谢知意出了店。 谢知意在越安街头,玩到申时初刻,才乘兴而归。 在行馆门口,碰到了同样游玩归来的张燕呢。 张燕呢眼尖,一眼便瞧见霜降手中提着的篮子,“谢佳嫔这是去哪儿了?带了什么回来?闻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谢知意笑着回应:“不过是在街上看到一家卖茶果的小店,味道着实不错,便多买些带回来。张美人若是喜欢,等会儿可一同尝尝。” 张燕呢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去花园的亭子里坐。”谢知意提议道。 “好啊。”张燕呢欣然同意。 四月,微风轻拂,携着缕缕芬芳 花园里,嫣红海棠正盛,金黄连翘明艳。 谢知意和张燕呢来到花园的亭子里坐下,谢知意吩咐霜降:“去泡一壶松针茶来。” 霜降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霜降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盏而来,那清新的松针香气瞬间弥漫在亭中。 张燕呢好奇地看着茶盏,谢知意笑着解释道:“张美人,这茶果是油炸出来的,吃多了难免油腻。这松针茶可是个好东西,最能消解油腻。你且尝尝。” “这松针是在万松岭摘的吧?”张燕呢端起茶盏。 “嗯,摘了一大篓,炮制出来,也就只剩下小半斤。”谢知意笑着抿了口茶水。 张燕呢微微垂首,低头品茶,那低垂的眼睑,悄然掩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羡慕与嫉妒。 不过区区小半斤松针茶,皇上竟都赏赐给了谢佳嫔,这般宠爱,都快要超过贵妃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小妾 二人喝着茶,吃着茶果,闲聊着,柳月素也从外面回来了,被宫女引领了过来。 柳月素规规矩矩的给两人行礼,“见过谢佳嫔,见过张美人。” “柳良人不必多礼。”谢知意笑,“你来得正好,这茶果味道甚佳,松针茶也清爽可口,你也来尝尝吧。” “是。”柳月素在张燕呢下首位置上坐下,一起饮茶吃茶果闲聊。 三个嫔妃的日子过得清闲,每日出门,在越安各处玩耍,萧浔查案,却查得愁眉不展,迟迟没法破案。 手上的卷宗,萧浔是看了又看,一堆线索错综复杂,就是找不到破局的关键。 这时,太监刘永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躬身行礼,轻声提醒:“陛下,午已备好,您看……” 萧浔这才感觉到饥饿,“摆膳吧。” 起身去膳厅,看着摆满一桌的珍馐美味,他却没多大胃口。 刘永顺指着一道摆盘精致的菜介绍道:“陛下,这是越安四月的时令名菜‘越八珍’。这道菜用料极为讲究,用得是最为肥美的鳜鱼最为肥美,配上清明后,刚冒尖的春笋。还有立冬后才腌制的五花肉,再搭配上鲜活的鲜虾、蛤蜊、新丝瓜与蘑菇等,八味食材,给做出来的。” 萧浔夹一筷子入口,鳜鱼鲜嫩、春笋脆爽、咸肉醇厚,舌尖上满是惊喜,紧锁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 刘永顺见他缓了脸色,暗松了口气,道:“这是佳嫔主子在酒楼尝过后,觉得味道绝佳,特意让御厨买来了食材做的。” 听这话,萧浔想起,好些天没见着谢知意,又想到她平日聪慧,总能在不经意间给出独到见解。 萧浔朝着刘永顺吩咐道:“去,将你佳嫔主子请来,朕有话要问她。” “奴才遵旨。”刘永顺领命,匆匆退下。 不多时,刘永顺便领着谢知意踏入殿内。 谢知意盈盈下拜,“妾身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安。” 萧浔神色温和地说道:“爱妃免礼,可曾用过午膳了?” 谢知意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柔声道:“回陛下,方才刚用完午膳。” 萧浔起身,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问道:“今日怎么没出去逛逛?” “连日出去走动,颇感疲惫,今日便留在行馆休憩一日。”谢知意答道。 萧浔神色转为凝重,认真说道:“爱妃,钱家那起灭门大案,至今未能追查到真凶。你向来聪慧,朕盼着你这解语花,能为朕排忧解难。” “多谢陛下看重。”谢知意顺势在他身旁坐下,“只是这案子如此棘手,妾身就怕才疏学浅,万一帮不上陛下,还请陛下海涵。” “此事尽力便好,即使无果,朕岂会怪你?”萧浔柔声安抚她道。 随即萧浔神色凝重,将钱员外一家惨遭灭门的惨祸,以及现场门窗完好无损、疑似熟人作案,书房账册还被恶意撕页等关键情形,条理清晰且言简意赅地告知了谢知意。 谢知意静静聆听,待萧浔讲述完毕,她微微垂眸,陷入短暂沉思,片刻后,轻声开口:“陛下,妾身对断案之道一窍不通,可单听陛下此番描述,便能察觉这案子疑点重重、蹊跷万分。妾身斗胆,想细细瞧瞧那卷宗,说不定能从中寻出些许端倪,为陛下分忧。” 萧浔微微点头,扬声将守在门外的刘永顺唤起来,吩咐他道:“去,把钱员外一案的卷宗速速取来。” 刘永顺赶忙领命,脚下生风般匆匆离去,不过片刻,便抱着卷宗小跑折返,恭恭敬敬呈到谢知意面前。 谢知意逐页翻阅卷宗,许久后,她轻轻放下卷宗,秀眉紧蹙,眼眸低垂,神色间满是不解与思索。 萧浔目光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的异样,关切问道:“爱妃,心中若有想法,尽可直言,无需顾虑。” 谢知意迟疑片刻,说道:“陛下,这事儿说起来实在微不足道,妾身也拿不准讲出来是否有用。” “但说无妨,有用无用,一听便知。”萧浔眼中满是好奇,那卷宗他反复研读多次,并未瞧出异样。 “妾身在市井街巷听闻,钱员外的小儿子,半年前曾豪掷千金,为城中颇负盛名的花魁赎身,而后更是大张旗鼓将人接入府中做妾。可妾身查看卷宗,上面提及府中众多内眷,却独独对这位花魁只字未提,仿佛此人从未在钱府存在过一般。”谢知意缓缓说道。 萧浔听微微一怔,此前,众人的注意力皆聚焦在账册、密室构造、作案手法等关键线索上,竟真的忽略了内宅之中还有这样一位被“遗忘”的妾室。 “爱妃,你这一番话,犹如拨云见日,提醒了朕,这案子或许就与这花魁的‘消失’脱不了干系。”萧浔满眼赞许,“爱妃心细如发,竟能从这等细微处发现端倪,实在令朕刮目相看。” 谢知意微微欠身,谦逊回应:“陛下过奖了,女子向来关注琐碎小事,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是妾身莫大的荣幸。” 萧浔转头,再次吩咐刘永顺:“速去传信给越安知府,命他即刻全力彻查钱员外小儿子那位花魁妾室的下落。从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仆人入手,案发前后,但凡与她有关的一举一动,都要查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奴才遵旨。”刘永顺领命后,快步离去,执行任务。 随后的几天,萧浔继续督查官员们尽快破案,而谢知意日子清闲得有些乏味。 偶然听闻越安古法酿酒的趣事,瞬间来了兴致,决定去越安城那久负盛名的女子酿酒坊瞧瞧。 一进酒坊,就闻到馥郁醇厚的酒香,还有裹挟着谷物发酵特有的微酸气息。 坊内的墙角边,一排排酒缸整齐排列。 酒坊女管事见谢知意的目光落在,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一篓篓青梅上,笑道:“四月青梅上市,这一个月酒坊酿的都是青梅酒。我们都是依时令酿酒,春酝青梅,夏浸杨梅,秋酿桂香,冬煮屠苏。春日青梅初熟,酸涩中带着清甜,最宜入酒;夏日杨梅饱满多汁,果香浓郁,酿成酒后消暑解乏;秋时金桂飘香,以桂花酿酒,馥郁芬芳;冬日天寒,用多味药材合制屠苏酒,暖身又祈福。如此,方能将四季的风味与美好,皆封存在这一坛坛佳酿之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美酒 谢知意微微颔首,“如此顺应天时,将四季的韵味融入美酒之中,当真是别具匠心,精妙之极。” 女管事见谢知意兴致甚高,福了福身道:“夫人既有这般雅兴,不妨随小妇人入内,一观这青梅酒的酿造之法。我坊这古法酿酒,门道可多着呢。” 谢知意微微颔首,随女管事往里走。 前先看到的,女工们忙着清洗刚搬进来的青梅, 女管事走到竹笸边,拿起一颗洗净的青梅,向谢知意展示道:“夫人请看,这青梅的挑选极为要紧。需选那表皮光滑、色泽青中透黄者,太青则酸涩过重,太黄又甜味太足,会冲淡酒味,就成了青梅汁了。” 谢知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没想到挑选青梅竟还有如此门道。” 女管事引领着谢知意走到几口盛满清水的大缸,女工们将洗净的青梅逐颗放入其中,“夫人,青梅洗净之后,需在清水中浸上一段时日。此作法是为褪去青梅的苦涩,浸泡之时长是有讲究,时日短了苦涩难除,时日长了又恐青梅原有的果香和脆嫩口感消散。” “那这浸泡多久方为宜呢?”谢知意问道。 女管事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依我坊多年积累之经验,通常需浸泡一昼夜。夫人您瞧,这缸里的青梅刚放进去不久,水面尚浮着些许白沫,待白沫消散,青梅表皮颜色稍稍变浅,便差不多了。” 说话间,女工们已用竹盖将浸泡青梅的大缸盖好。 女管事接着说道:“下一步,便是晾晒青梅了。” 她带着谢知意来到后院,只见院里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竹匾,上头铺满了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光泽的青梅。 “需将青梅晾晒至表皮微微起皱方可,如此一来,青梅的水分会适量减少,酿出的酒不仅醇厚香浓,且能长久贮藏。”女管事耐心讲解着。 谢知意笑道:“这般用心酿造,难怪酒坊的酒,引得墨客题诗传颂,又被市井食客赞誉。” “那都是客人们捧场。”女管事嘴上谦虚,却笑得眼角泛起了细纹。 女管事引着谢知意回转至作坊里头,抬手指向几口正燃着熊熊烈火的大甑,娓娓说道:“青梅晾晒停当,便要入甑蒸煮。这其间,火候拿捏至为关键。若火势太炽,青梅易熟烂,其中养分尽失,所酿之酒风味也将大打折扣;若火势过微,又难将青梅里的杂菌尽除,致使发酵不畅。夫人您瞧,此刻甑中青梅正微微翻涌,熟而未糜,此乃恰如其分的火候。” 谢知意趋步向前,定睛细看,只见青梅在沸水中上下起伏,水汽氤氲之际,隐隐散出清幽果香。 蒸煮已毕,女工们用竹笊篱将青梅捞出,沥尽其水,置于洁净竹席之上晾凉。 女工们将温热的青梅取核,放进一个大瓷缸里,“梨花姐,来加酒曲了。” 随着她们的喊声,一个面容严峻的女子,捧着一个白瓷罐进来了,她拿着一个小勺,从瓷罐里舀了三勺乳白色粉末,倒进大瓷缸里。 女管事对谢知意道:“此乃我坊独门秘制酒曲,亦是青梅酒风味独绝的秘诀所在。待青梅凉至温热,便需匀匀地拌入酒曲。酒曲用量务必精准,多则酒味过烈,少则发酵不充分,酒之香气与口感皆受影响。” 那位梨花姐拿着长柄勺,将酒曲与青梅搅拌均匀,动作利落且细致非常。 拌好酒曲的青梅被一一装入陶制酒瓮。 女工们拿起干净的棉纸,仔细地封住酒瓮口,再用绳子一圈一圈紧紧扎好。 “夫人,这酒瓮封好后,便要置于阴凉避光之处,静静等待发酵了。这发酵可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女管事说道。 谢知意问道:“那这发酵要多久才好呢?” “约莫得一月有余,在这期间,每日还得过来瞧瞧,用手探探瓮壁温度,再瞧瞧这炭篓里木炭的干湿。周遭太湿,木炭便吸了水汽,看着潮乎乎的;要是太干,木炭又会裂出细纹。这温湿度稍有差池,酒的风味可就全毁了。”女管事认真地说道。 谢知意眉尖微蹙,面露难色,“我在这越安至多只能逗留数日,实在等不了一月之久。能否将这刚封坛的青梅酒卖与我,我带回府中慢慢等候发酵?” “夫人,非是小妇人不愿做您生意。这酒坛一经挪动,坛内酒液便会晃动,极易破坏发酵进程。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一坛好酒就此毁掉。咱们酒坊世代传承这酿酒技艺,向来极为看重每一个环节,实在不敢有丝毫差池。”女管事说道。 “前几日,我在越安的一家酒楼,有幸喝到贵坊的桂花酿,味道极佳。想来这新酿的青梅酒,品质也不会差。等青梅酒酿成,我定会差家中得力之人前来大量采买。还望贵坊精心准备,可别误了我的生意。”谢知意以富商太太的身份前来的。 女管事满脸笑意,连忙欠身行礼道:“夫人尽管放心,咱们酒坊向来注重信誉。一月之后,这青梅酒必定香醇可口。夫人若要的量多,小妇人自会提前安排妥当,保证按时交付。只是不知夫人府上在何处,到时好安排运送。” 谢知意目光微微一闪,她没法说出在京城的住址,只是淡笑着回应:“我在京城有产业,到时自会有人来接应。你只需把酒备得妥妥当当就行。” 女管事虽觉得这位夫人行事神秘,却也不好多问,只是连连点头应下。 谢知意又和女管事说了买酒的细节,并找到保人,写下契约,还留下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才带着随从离开。 回到行馆,谢知意迎面就碰上了萧浔。 萧浔凑近她,闻到满身酒味,笑问道:“爱妃这是喝了多少酒?” “没喝酒,是去看人酿酒了。”谢知意笑着解释。 萧浔打趣道:“爱妃莫非还想学人酿酒?” “陛下就不想喝妾身亲手酿的酒?”谢知意俏皮地反问。 第一百三十三章 告状 “爱妃十指尖尖,朕可舍不得让爱妃为酿酒之事受累。”萧浔轻轻握住谢知意的手,语气温柔地说。 谢知意刚想开口,说自酿自饮也算一桩雅事,并不累人。可话到嘴边,她猛然想起收集到的情报中,萧浔有一位王叔醉酒而亡的事。 瞬间,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笑着说道:“陛下如此怜惜,妾身心中欢喜。这酿酒之事,劳神费力,倒不如就此作罢。往后只安心品尝陛下御赐的美酒,也是美事一桩。” 萧浔嘴角微微上扬,眼眸中满是温柔,牵着谢知意往里走,“爱妃尽可放心,往后这宫中若是有了佳酿,朕必定会亲自挑选出最上乘的,第一时间送到爱妃这里,决然不会辜负爱妃此番期待。” “陛下心情这般好,莫不是那钱家一案,已然有了眉目?”谢知意美目流转,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萧浔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轻快,“爱妃聪慧过人。这钱家一案,终于是有了转机。多亏爱妃先前那一番提醒,姜业顺着这线索深入追查,竟发现钱员外小儿子的小妾行事极为蹊跷。此刻姜业已经带人前去捉拿她了,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从她口中撬出关键线索,届时,这桩扑朔迷离的灭门案定能大白于天下。” “陛下实在是过誉了。妾身不过是一介女子,平日里留意到的也尽是些琐碎小事,却未曾想,能对陛下查案有些许助力,这当真是妾身的荣幸。这钱家惨案闹得满城风雨,越安府的百姓们都眼巴巴地盼着早日查明真相。陛下如此费心劳神,也都是为了给百姓们一个公正的交代。只愿此番能顺利从那小妾处寻得突破,莫要让真凶继续隐匿在暗处,再生出什么波折来。”谢知意声音轻柔婉转地道。 “爱妃所言极是。等这棘手的案子一了结,咱们即刻启程前往碧岫峰。若是再这般耽搁下去,花期转瞬即逝,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凋谢飘零,那可就太令人惋惜遗憾了。”萧浔满怀期待地说道。。 “妾身听闻,碧岫峰的杜鹃花在缥缈云雾中若隐若现,如梦似幻,宛如人间仙境一般。此番有幸与陛下一同前去,定要好好领略这等美不胜收的景致。”谢知意眼中满是向往。 “不止那漫山的杜鹃花娇艳动人,碧岫峰的半山腰处,有一泓清泉,泉水清冽甘甜,宛如琼浆玉液。用这清泉泡上一盏当地独有的云雾茶,那滋味,醇厚悠长,别提多美妙了。爱妃平日里就对茶情有独钟,到时咱们定要去好好品鉴一番。”萧浔兴致勃勃地描绘着。 两天后,钱家灭门一案的真凶,被缉拿归案,帝王一行得以按计划启程。 出了城,四月熏风裹挟泥土与青草芬芳,宣告初夏来临。 车驾行至郊外,田野间麦苗葱郁,随风轻摆,农舍错落,炊烟袅袅。 午时初刻,帝王一行抵达涟泽县。 知县蒋竗率一众官员,于县城门口跪地恭迎圣驾。 随后,在蒋竗引领下,众人来到县城有名的客云来用膳。 在二楼包间刚坐下,萧浔正欲举筷,享受片刻休憩。 店外骤然传来嘈杂声,“陛下圣明,求陛下为草民一家做主啊!”呼喊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声音交织,满含悲切。 萧浔筷子一顿,就要起身去窗边看情况。 蒋竗脸色煞白,“扑通”跪地,颤声道:“陛下恕罪,定是刁民滋事,惊扰圣驾,臣这就去处置!” 萧浔抬手,不紧不慢道:“且慢。刘永顺,你去把喊冤的百姓带上来,朕当面问问。” 不多时,几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百姓被带了进来。 为首的老者一见到萧浔,“噗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陛下,草民一家本本分分靠耕种为生,可县中恶霸勾结官府,强行霸占我家田地。我大儿气不过,前去理论,竟被他们打得奄奄一息,如今躺在床上,眼见就要没了性命,大儿媳也因这事受了刺激,精神恍惚。草民一家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喊冤,求陛下为草民做主,还我一家公道啊!” 言罢,老人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他身边的两个小童,也哭得小脸通红。 萧浔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蒋竗,冷冷道:“蒋知县,这就是你治理下的涟泽县?百姓有如此冤屈,你竟一无所知?” “陛下息怒,臣实在不知此事,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办事不力,臣罪该万死,万死!臣这就彻查,一定严惩不贷,给陛下和百姓一个交代!”蒋竗辩解道。 萧浔冷哼一声,“彻查?说得轻巧!平日里你若能勤勉尽责,何至于让百姓被逼到拦驾喊冤的地步。姜业,此前绍兴钱家灭门一案,你查办得力。此次这桩案子,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查明真相,不可有丝毫偏私。” 虽然看蒋竗那心虚的模样,就知老者所言非虚,但萧浔也不能仅凭他所言,就断案,这才让姜业来查。 姜业起身,走出来单膝跪地,朗声道:“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查办此案,还百姓公道。” 其他官员看着眼中满是羡慕与嫉妒,短短数日,姜业第二次被陛下委以重任了。 这般恩宠,着实令人眼红。 蒋竗虽不知姜业具体办案能力如何,但能得皇帝重用,想来绝非等闲之辈,必定有着过人手段。 这般一想,蒋竗心中愈发慌乱,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他怕是在劫难逃了。 萧浔看着跪地的众人,“老人家,朕已派人彻查此事,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孙议,你跟着这老人家回去,为他儿子治伤。” “臣遵旨。”孙议起身行礼道。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淌着泪,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声音哽咽地道:“陛下圣明!草民代全家,代这一方受苦的百姓,谢陛下大恩!” 萧浔微微颔首,示意孙议搀扶老者起身。 孙议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老者,轻声安抚:“老丈,咱们这就回去,我定当全力医治令郎。” “多谢神医。”老者牵着两个孙儿,带着家人离开。 一百三十四章 私宅 原本只是途经涟泽县,但现在为这个案子,必须留宿涟泽县。 然而,站在驿站外,看着土坯砖的围墙、半瓦半茅草的屋顶,萧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刘永顺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许是这地方偏远,平素修葺有所疏失。” 驿丞疾步走到萧浔,跪下道:“陛下,是蒋知县挪用了修葺驿站的银两,才让驿站呈现出这般破败之象。” 萧浔脸色难看到极点,“来人,去把蒋竗给朕押过来。” 不多时,蒋竗便被侍卫押到了萧浔前。 看到站在一旁的驿丞,他知道挪用驿站修葺银两一事,瞒不住了,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 萧浔目光冰冷盯着他,沉声问道:“蒋竗,驿站为何会如此破败?” 蒋竗狡辩道:“陛下,涟泽县这几年,年年都发大洪灾,冲毁河堤,臣挪用驿站修葺银两用于救灾,实在是迫于无奈,望陛下明察!” “一派胡言。”驿丞向前一步,挺直脊背,“陛下容禀,小的在驿站当差多年,近几年风调雨顺,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洪灾,更别提冲毁河堤。蒋大人所言,纯属子虚乌有。” 蒋竗听到这话,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惊惶,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 “蒋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谎报灾情、夸大其词,挪用公款中饱私囊。朕委你官职,是让你为百姓谋福祉,不是让你肆意贪腐!鱼肉百姓的!”萧浔厉声道。 蒋竗“砰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呐。” 萧浔满脸厌恶地道:“事到如今还妄图乞怜。来人,将蒋竗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程鹤、王章,你二人即刻彻查涟泽县所有账目,凡涉事之人,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程王二人皆在户部任职,听到萧浔的命令,立刻出列道:“臣遵旨。” 侍卫们刚架起瘫软在地的蒋竗往外拖,驿丞望着蒋竗被带走的方向,长舒一口气。 萧浔看向驿丞,神色缓和,“你叫什么名字?” 驿丞跪下答道:“回陛下,小的名唤于河,是涟泽本地人氏。” “于河,你能据实以告,有功,等事情查清后,朕会论功行赏的。”萧浔淡笑道。 “谢陛下。”于河磕头道。 驿站太过败落,帝王一行人,住进了蒋竗的私宅。 精雕细琢的汉白玉石阶,通体鎏金的飞檐兽首,脚下青砖泛着桐油特有的光泽,这分明是郡王的规制! 萧浔对蒋竗更痛恨了,这才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就能贪污这么多银子,朝中那些大臣,岂不是贪污的更多? 等回京后,他得整饬吏治,绝不让蒋竗这样的蠹虫继续侵蚀朝廷根基。 晚膳时,萧浔盯着紫檀桌上流光溢彩的五彩瓷碗,神色阴沉,“一个小小知县,竟敢如此奢靡僭越,朕定要彻查到底!” 他重重放下银箸,惊得碗碟微微作响。 谢知意佯装未觉他的怒气,执起白瓷汤勺,将飘着琥珀色山菌的鸡汤盛进碗中,袅袅热气裹着松露清香弥漫开来,“陛下,妾斗胆揣测,此番种种际遇,皆是上天有意指引。若非天命所归,陛下又怎会在酒楼内,听见那老者悲切的呼冤声?” 她将碗放在萧浔面前,“若不是这桩案子,陛下就不会发现驿站年久失修的乱象,进而揪出蒋竗这样的蠹虫?” 谢知意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却暗含深意,“这一切看似偶然,实则是上天在助陛下整饬吏治,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爱妃聪慧通透,所言有理,朕既承天命为真龙天子,自当受上天庇佑、得万民拥护。这一桩桩机缘巧合,皆是上天警醒朕躬,令奸佞无所遁形,好叫朕肃清吏治,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萧浔意气风发地道。 看着被谢知意温言劝得面色好转的萧浔,刘永顺嘴角边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用过晚膳后,帝妃俩就去花园散步,而奉帝命查案的三个官员,则彻夜未眠。 次日下午,萧浔在翻看程鹤整理出来的部分账目,越看脸色越难看。 就在这里,刘永顺通报:“陛下,姜大人求见。” “宣。”萧浔将账目合拢,抬头看向门口。 姜业从外面走进来,官服下摆还沾着泥渍,手中捧着厚厚一沓卷宗,单膝跪地禀道:“陛下,强占田地一案,臣已查得水落石出。蒋竗与城中恶霸张有财狼狈为奸,以修河道之名强征百姓田地,实则将良田转卖给盐商牟利。那老者之子被打断腿骨,至今昏迷不醒。” “好个蒋竗!好个张有财!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竟敢将朝廷律法视作儿戏!”萧浔的声音里裹挟着雷霆之怒。 “陛下,臣还查到,蒋竗勾结当地税吏,私自篡改税赋账目,将半数以上的商税中饱私囊。不仅如此,他还与粮商勾结,暗中囤积全县半数粮米。并故意散布‘邻县闹蝗灾即将波及’的谣言,又命爪牙哄抬米价,原本十文钱一斗的糙米,如今竟涨到五十文,更甚者,他私设粮仓,将官仓的存粮也偷运出去牟利。去年冬天,城中老幼因买不起粮食,只能以野菜充饥,活活饿死十七人!” “够了!”萧浔怒不可遏,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青砖上,瓷片飞溅,“蒋竗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吏部的考绩都成了摆设?” 姜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萧浔微眯眼,厉声道:“还有什么情况,都直说,不必隐瞒。” 姜业舔了舔嘴唇,道:“臣在县衙的暗格里,发现了蒋竗与京中某位大人有书信往来......” 萧浔冷笑一声,他一开始就不相信蒋竗一个知县会如此大胆,听到他与京官有书信来往,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这才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程鹤和王章也抱着账册、信件来求见。 程鹤和王章带的消息,“除蒋竗外,县丞、主簿等七名官员均有不同程度贪腐,在信件中,多次出现‘京中贵人‘字样。不过具体是谁......” 他们和姜业都表示,“还需进一步查证。”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公示 “吏部考绩造假、税赋账目随意篡改,若无京中内应,小小知县怎敢如此张狂?”萧浔重重一拍案上卷宗,“刘永顺,速召四名御林军进来!” 片刻间,四名身穿黑色软甲的御林军进屋,整齐划一地行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萧浔目光扫过他们,指着姜业和程鹤道:“你四人护送他们即刻换便服回京,沿途严密警戒,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若遇可疑情况,当机立断,确保密旨与他们的安全。” “臣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萧浔写下一道密旨,交给姜业,“你二人回京后,暗中彻查与蒋竗等人勾结的‘京中贵人’,无论涉及何人,务必一查到底,不得有误!”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姜业和程鹤郑重收好密旨道。 “王章。”萧浔看向王章,“涟泽县务暂由你摄理,即刻接手蒋竗等人。审讯时不必留情,从强占民田到勾结京官,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深挖细究,务必将县中所有涉案之人连根拔起!” 王章单膝跪地,朗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都去做事吧。”萧浔示意众人退下。 萧浔翻开卷宗,可还没看几页,刘永顺禀报道:“陛下,孙太医求见。” “宣。”萧浔端起刘永顺 孙议快步而入,行礼后直起身,神色凝重:“陛下,臣已为老者之子治伤。其腿骨碎裂严重,伤口因蒋竗派人阻拦救治,拖延多日,腐肉生蛆。臣剜除腐肉,重新接骨敷药,暂时保住性命,但日后能否正常行走,尚未可知。” 说着,孙议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臣在治伤期间,百姓纷纷诉说蒋竗恶行。他强占民田,连百姓祖坟地都不放过;还将掺砂石的粟米充作好粮,卖高价给百姓,致十六孩童夭折;还豢养私兵、强抢民女,百姓稍有反抗,便被冠以通匪罪名。” 再次听到蒋竗的种种恶行,萧浔已经能淡定地道:“孙卿,你务必尽心救治所有被蒋竗迫害的百姓,所需药材,朕会命人去隔壁县城购买。” 孙议跪地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待孙议退下,萧浔又唤来王章,将孙议记录下蒋竗恶行的小册子,交给他,“以朕名义张贴公示,凡被蒋竗迫害之人,皆可来指证其罪行。朕要让这贪官污吏的恶行,在朗朗乾坤下无所遁形!”王章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命!定让蒋竗受到应有的惩罚!” 次日清晨,公示刚贴出,县衙门前便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推搡间,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不断响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在旁人搀扶下挤到最前排,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哭诉:“蒋竗那畜生,看上了我的孙女儿,硬说我家欠了官银,强行将我孙女掳走,我那苦命的孙女,才十三岁呀!就这么被人给糟贱了!” “蒋竗强占我家田地,我爹去衙门说理,竟被他们活活打死!”一名年轻汉子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悲愤交加地怒吼。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挤在人群中,声音绝望而沙哑:“蒋竗说要疏浚河道、修筑堤堰,强征了村里所有耕牛和农具。可数月过去,连个土坑都没挖!春耕已过,我家的地还荒着,等到秋天,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挤上前来,其中一人高举着被撕毁的文书,声音颤抖:“蒋竗为了给自家私塾谋利,诬陷我们书院私通乱党,查封书院,烧毁藏书,还把我们的学籍簿册全毁了!我们寒窗苦读多年,就这么毁于一旦!” 两个老者相互搀扶着蹒跚走来,其中一人掀开裤腿,露出溃烂的伤口,声音哽咽:“我们年纪大了,交不起蒋竗新设的‘养老税’,他竟让人打断我们的腿,还说这是给‘不尊律法’的教训!这还有天理吗?” 县衙附近的茶楼里,萧浔坐在窗边,听得眉头紧锁,眼中怒火翻涌。 谢知意望着衙门前群情激愤的百姓,眼眶泛红,声音颤抖:“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知县,竟能犯下如此滔天罪孽!若不是陛下巡幸至此,这些冤屈恐怕永无昭雪之日。” 萧浔放下手中的茶杯,赞许地道:“这个王章办事倒还得力。” 谢知意用帕子拭去眼角泪水,言辞恳切地道:“陛下,蒋竗恶贯满盈,罪孽深重。若不严惩,恐难以平息这愈演愈烈的民愤,更难抚慰这些受苦百姓的冤屈啊!” “蒋竗自要是斩首示众,以平民愤的。”萧浔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听他这么说,谢知意便没再多言,端起茶杯,垂首浅啜了一口。 一个时辰后,县衙门口的百姓渐渐散去,但陆续还有百姓前来告状,诉说蒋竗的罪行。 午后,王章带着一叠写满蒋竗罪行的状纸来面见皇帝,他的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陛下,臣已将百姓状纸一一整理,蒋竗犯下的罪行已远超我们想象。这仅是半日收集的罪状,若再给些时日,只怕还有更多冤情浮出水面。” 说着,他将那叠厚厚的状纸恭敬呈上。 萧浔接过状纸,粗粗翻阅几页,脸色愈发阴沉,冷声道:“如此行径,当真罪无可赦!” 沉吟片刻,他沉声道:“你去告诉蒋竗,他若供出‘京中贵人’,死他一人,全族流放。否则,诛九族,一个不留。” “臣遵旨。”王章行礼退出,去大牢审问蒋竗。 牢门吱呀开启,腐臭的霉味裹挟着潮气扑面而来。 王章站在牢门口,冷眼看着墙角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蒋竗穿着囚服,缩在铺着茅草的角落,油光水滑的脸此刻灰败如土。 “睁开狗眼看看。”王章将状纸狠狠砸在蒋竗脸上,纸张散开时惊起几只蟑螂,“蒋竗,你在涟泽县任职五年,就残害了二十八条人命,还有七十二起强抢民女,你罪该万死。” 蒋竗看着面前的状纸,强行狡辩道:“大人,下官冤枉,下官......” 第一百三十六章 徐骁 “住嘴!”王章踹了他一脚,“你老实交待与你勾结的京城贵人是谁,就给你一个痛快,否则,陛下定会诛你九族!到时你那娇滴滴的小妾、牙牙学语的幼子,还有你那风烛残年的老母亲,统统都得跟着你下地狱!你好好想清楚,是全家死,还是你一人死。” 蒋竗被关进大牢时,就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听了王章的话,他也没多过的纠结,“我说,我如实交待,京中的贵人就是平国公府的二公子徐骁。” “拿出证据来。”王章可不会仅凭他一句话,就相信他。 蒋竗望着王章冷厉的眼神,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陛下现在住的私宅的书房东侧,有个青瓷麒麟摆件,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三圈,再将它往后推开,就能看到暗门。暗门的钥匙藏在我夫人陪嫁的金步摇里,那个空心的凤凰嘴里。暗室里,有我留下来的证据。” 言罢,他磕头道:“蒋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企求活命,只求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饶了我妻儿老小!” “画押。”王章王章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将写好的状纸和印泥,递到蒋竗面前。 蒋竗颤抖着手,缓缓将大拇指按在印泥上,随后在状纸上画好了押。 画押之后,他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王章抓起状纸转身就走,很快就到了蒋竗的私宅,面见萧浔,“陛下!蒋竗交待了密室!说证据都在密室里。” 萧浔翻看状纸一看,知道如何开启密室了,立刻让侍卫去开启密室,拿出了里面的信笺和账簿,还有徐骁给蒋竗的信物。 拿出一封信笺,就看到最上方赫然印着平国公府的徽记,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中秋夜。 信中徐骁的字迹飞扬跋扈:“蒋兄,此次漕运路线已疏通,沿途关卡皆打点妥当。每船所载私盐按旧例,以官盐名义运送,切记不可声张。待货物顺利抵达扬州,自有专人接应。利润分配,我七你三,万望勿要贪心。” 信笺末尾,还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正是徐骁的专属印记。 第二封信字迹稍显凌乱,是去年冬月所书。 信首依旧是平国公府狰狞的兽首纹,信上写着:“蒋兄速办!户部新上任的侍郎竟要彻查盐引,你即刻销毁所有往来账目。若有必要,可安排几个漕帮的兄弟做替死鬼。待此事平息,我自会补上你损失的三成利银。另附三百两银票,权当应急之资。” 第三封信上写着:“蒋兄,若不想东窗事发,就管好自己的嘴。近日风声渐紧,行事务必更加谨慎。若有异动,休怪我不客气。” 另一封信则是在安抚蒋竗:“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再大干一场,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至于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漕运交易的详细账目,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仅今年开春到现在,不足四个月时间,就有二十余船私盐通过漕运运往各地。 其中一笔记录格外醒目:“三月十五,官盐十船,实则私盐九船,获利白银五万两,徐骁分得三万五千两,蒋竗分得一万五千两。” 这些数字旁,还标注着负责押运的官员名字,以及沿途受贿官员的名单。 在账簿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漕运路线上的几个关键地点,每个地点旁都写着不同的数字。 经仔细辨认,这些数字竟是贿赂金额。 比如武林府码头标注着“三千两”、比如锦帆府码头标注“五千两”。 更令人震惊的是,地图上还标注着一个神秘的仓库位置,据推测,那里应该是存放私盐的秘密据点。 萧浔看着这些铁证,脸色阴沉得可怕,“好一个平国公府!” 是的,萧浔不相信,这仅仅是徐骁一人所为,没有平国公在背后撑腰,一个国公府的二公子,岂敢如此胆大妄为,勾结官员,私运私盐? 萧浔没再看信笺和账簿,“刘永顺。” “奴才在。”刘永顺从门外走进来,躬身道。 “让人收拾行装,连夜回京。”萧浔吩咐道。 而后他又叮嘱王章,“你留下处理好所有案件,安抚好受害的百姓。蒋竗这个人证,会秘密押解进京,其他涉案的小官吏,你审问后,将他们的罪行张贴出来,推到县城门外都砍了,以平民愤。” “是,陛下。”王章应道。 处理完事情,萧浔起身去后院找谢知意,不能带她去碧岫山赏杜鹃,他得跟她说一声。 萧浔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谢知意坐在秋千上看书,落日余晖斜斜地照映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浅蓝色的衣裙,点缀着花瓣的裙裾被晚风轻轻撩起,松松挽着的发髻间,插着的一枝兰花头的白玉簪泛着温润的光,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连天边绚烂的晚霞都成了她的陪衬,让他都不忍惊扰她的清静。然而霜降等人一给他请安,顿时就惊动了谢知意。 谢知意从秋千上下来,眉眼弯弯地笑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萧浔上前,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进屋里,才道:“爱妃,蒋竗的案子牵扯甚广,我们得回京,不能去碧岫峰赏杜鹃花了。” 谢知意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地道:“赏花的日子年年都有,蒋知县的案子关系重大,陛下回京坐镇,才能让京中涉案的宵小们无所遁形。妾身明白大局为重,陛下无需为赏花这点小事挂怀。” 萧浔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里满是歉意:“这次是朕食言了。” 谢知意摇摇头,“陛下心系天下,是万民之主,为百姓排忧解难才是最重要的。比起那漫山杜鹃,妾身更愿看到陛下治国安邦,护得这万里山河太平。” 她抿唇一笑,“况且与陛下相伴的每一日,于妾身而言皆是良辰美景。” 萧浔闻言,心念微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髻上。呼吸间,尽是她发间淡淡的幽香,这熟悉的气息,让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都渐渐消散,“来年,朕定陪爱妃去碧岫峰赏花,来弥补今年之憾。” “好,都听陛下的。”谢知意乖巧地应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知意起身去吩咐霜降和福生收拾行李,准备随萧浔一同回京。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秀女 为了尽快赶回京城,帝王一行人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四日后的傍晚时分,那高耸巍峨的京城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皇帝突然回京,着实让众人措手不及。 皇后余少云领着后宫,除了被贬为宫女子的杨绿芝外的其他一众嫔妃,早已在宫门处翘首以盼。 御辇沿着宽阔的甬道缓缓而来,余少云立刻莲步轻移,迎上前去,微微欠身行礼道:“妾身恭迎圣驾。” 萧浔身着明黄龙袍,从御辇中迈步而下,抬手示意道:“皇后不必多礼。” 随后,谢知意、张燕呢和柳月素也从后面的马车上匆匆下来,疾步走过来,屈膝行礼,“妾身恭请皇后娘娘凤安!” 余少云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柔地说道:“这一路陪着陛下出宫巡幸,你们必定吃了不少苦头,着实辛苦了。” 谢知意微微垂首,神色温和谦逊,轻声回应道:“承蒙娘娘关怀,虽然一路奔波劳累,但也还能承受,不算太过辛苦。” 余少云正欲再寒暄几句,萧浔却不想在宫门处浪费时间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开口道:“行了,朕还有许多政务亟待处理,你们都各自回宫歇息去吧。” “是,陛下。”余少云只得带着众嫔妃再次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萧浔坐上肩辇,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身旁的刘永顺:“去把姜业和程鹤宣召进宫来。” 姜业和程鹤二人比他们要早三天回到京城,想必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 看着肩辇渐行渐远,余少云懒得再在众嫔妃面前强颜欢笑,她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登上了自己的肩辇。 其他嫔妃见此情景,也纷纷准备各自轿辇。 贤妃沈落霞突然轻轻笑出了声,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后,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皇后娘娘向来贤德,这些日子一心操持着选秀之事,瞧她眼下的乌青,想必是累坏了。” “可不是嘛,”周婕妤连忙附和,“皇后娘娘为了陛下和后宫,真是殚精竭虑,操碎了心啊。” “初选就选出了那么多才情品貌俱佳的秀女,复选肯定更费心神。不过等复选结束,这宫里可就更热闹了,新的秀女进了宫,陛下身边也能多些善解人意的人陪着。”贤妃沈落霞脸上挂着盈盈笑意,一副贤良大度的模样。 “新人一进宫,可就是新人胜旧人了,这样一来,有的人呀,可就没法独宠咯,怕是要憋闷死了。”王掌珠阴阳怪气地说道。 谢知意知道她这是在暗指自己,可她忘了在场的都是旧人,这话一出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众人的脸色阴沉了几分,轻笑一声道:“我们这些旧人再怎么不济,也会以礼相待新人,绝不会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佳嫔这话说的对,这后宫还是要和睦些为好。”沈落霞上了轿辇,“佳嫔一路奔波辛苦了,赶紧回去歇歇,等养好了精神,来本宫的永福宫,本宫泡壶好茶,等你来跟我说说外面的趣事。” “贤妃娘娘的好茶妾身可是惦记许久了,明儿便去永福宫讨扰。”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前些日子在宫外得了座羊脂玉雕的百子戏春图摆件,暗含多子多福之意,摆在娘娘宫里正合适。” 沈落霞看着她,眼角眉梢俱是温和笑意:“佳嫔有心了。” 说话间,众嫔妃都上了轿辇,各回各宫。 谢知意回到清极院,陈育琳、谷雨等人,立刻上前行礼问安,嘘寒问暖。 “既然已备好了热水,我就先去沐浴,你们呀,去找霜降拿礼物吧。”谢知意笑盈盈地道。 “奴婢先伺候主子洗头。”谷雨不着急,总归霜降不会少了她的那份礼物。 等谢知意沐浴出来,换上干净的寝衣,披散着头发,寒露拿着干帕子,边她擦头发,边跟她说这些天,宫中的事。 “参选的秀女共有八百七十九名,选出了三百一十二名秀女进复选,这其中,就有贵妃娘娘的表妹魏静伊、贤妃娘娘的妹妹沈朝雾,还有京中有名的才女李文好、京中有着第一美人之称的昌明侯府的三小姐秦香兰。”寒露将秀女中,特别值得注意的说了出来。 寒露换了块帕子,接着道:“那还有几位小姐,也颇有点意思。翰林院编修之女宋雨婷,擅长诗书评点,所着的《闺中诗韵笺注》在闺阁间广为传阅,听说连不少文人雅士都对她的见解称赞有加;国子监祭酒的幼女陆以宁,精通茶道,据说能在茶水中演绎出四季之景,于茶香中展现独特的风雅意趣,曾在贵胄间的茶会上技惊四座;还有工部侍郎之女齐乐瑶,擅长刺绣,其针法细腻精巧,所绣花鸟栩栩如生,曾绣过一幅《百鸟朝凤图》作为寿礼献给太后,深得太后喜爱,被赞为神针妙手。” 谢知意勾了一缕垂在肩头上的秀发,在手指上缠绕,听寒露说完后轻笑出声:“倒真是百花齐放呀。” 铜镜映出她眼角微弯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方沈两家太不知足了,有了贵妃和贤妃,还要送人进宫来争宠。” 寒露拿起檀木梳齿,边帮她梳通头发,边面带忧色地道:“她们有娘娘撑腰,还有那几位才女……” “李文好的诗韵笺注,不过是拾人牙慧的雕虫小技。”谢知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牛乳,“文人雅士称赞,无非是瞧着女子能舞文弄墨觉得新鲜。真要论学问,太学里随便拎个学子出来,都能驳得她哑口无言。” “陆以宁的茶道倒是有些意思。”她拿着茶盖,轻拔浮茶,“能将四季融于茶汤,这份巧思不可小觑。” 见寒露抿紧了唇,谢知意话锋一转,“但茶道讲究个‘静’字,她能在贵胄间的喧闹茶会上展露风采,可见心性并非真如茶烟般淡泊。这般急于扬名的性子,在深宫里反而容易失了分寸,亦不足为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抄家 寒露挑了一枝金簪,帮谢知意将已经擦干的秀发松松的挽起。 谢知意继续漫不经心地点评:“至于齐乐瑶的刺绣……” 话音一顿,她回首,看着寒露,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太后喜爱的是《百鸟朝凤图》的祥瑞寓意,又不是她的绣工。若哪天绣只‘寒鸦栖枝’试试?” 寒露先是一怔,而后噗哧一笑,“主子!” 谢知意起身,笑着拍拍寒露的肩,“不必如临大敌,你且记着,恃才傲物者易折,以色事人者难久。这宫里聪明人多,可能得宠的,靠得从不是才学、绣工、茶道,而是人心。” “奴婢懂了。”寒露受教地道。 谢知意喝完了牛乳,将杯子放下,“秀女进宫后,人多事非多,你得帮着谷雨她们盯着院里的人,不要惹事。” “陈姐姐和谷雨都叮嘱过我们了,还定下,不许单独出门的规矩。”寒露笑道。 “这就好,时辰不早,洗漱睡觉吧。”谢知意掩嘴打了个呵欠。 寒露出门,让小宫女送温水进来,伺候谢知意漱口净面,上床歇息。 就在谢知意沉沉睡去之时,平国公府被御林军围住了,大门被撞开。 平国公徐镇枯坐在太师椅上,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院外御林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催命符般步步紧逼,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却又深知这一切皆是徐家咎由自取。 “父亲!”徐骁撞开书房门,脚步踉跄。 平素张扬的国公府二公子,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父亲,御林军已冲进来,要怎么办?” 徐镇扶着椅背缓缓起身,苍老的笑声里满是绝望:“还能如何?且不说以卵击石,就算杀出重围,谋逆之罪......”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喉间溢出的叹息在死寂的书房回荡。 在御林军的抄检下,平国公府连主子带下人,一千余人被带到了正院的宽旷处。 身穿官服的刑部尚书万平,展开圣旨,念道:“平国公徐镇接旨。” “臣接旨。”徐镇跪下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国公徐镇纵容子弟,私运官盐,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着即抄没家产,徐家众人押解入狱,听候发落!钦此!” 话音落下,国公府内一片死寂,唯有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曾经显赫一时的平国公府,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覆灭。 一夜过去,晨光斜斜漫过朱红宫墙,给琉璃瓦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惊醒了廊下的鹦鹉。 谢知意简单地吃了几块糕点,便乘轿辇去启元宫。 在启元宫外,遇到了王掌珠,谢知意含笑颔首,“绰嫔安好。” 王掌珠下巴微抬,翻了个白眼,踩着金丝绣鞋往启元宫里走去,连个回应都没有。 谢知意看着王掌珠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进到正殿,已来了好几个嫔妃了,谢知意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过几日就要复选,不知道皇后娘娘,会留下多少个天仙似的新人。”周婕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却又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陛下正值盛年,多纳些新人充实后宫也是应当的。”汪惜巧怯怯地道。 王掌珠嗤笑出声,“婉贵仪这话倒说得轻巧,难不成你想把陛下的恩宠拱手让人?” 汪惜巧苍白的指尖攥紧了绣帕,轻声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选秀本就是为皇家绵延子嗣……” 话未说完,王掌珠出声打断:“婉贵仪这话说得好听,莫不是自知药石罔效的身子难承雨露,就巴巴盼着新人来替皇家开枝散叶?” 汪惜巧苍白的脸颊浮起病态的潮红,目带锋芒地盯着王掌珠,:“绰嫔有本事,就去请旨叫停选秀,不要在这里酸言酸语。” 说着,唇角一勾,嘲讽冷笑,“只是不知,陛下若知晓绰嫔如此容不下新人,又会作何决断?” “一个小小的贵仪,装什么贤良淑德?你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喝几碗药,省得哪天被新人踩进泥里了,没人给你收尸。”王掌珠恶毒地道。 “绰嫔,你不要太过份了!”汪惜巧气得眼眶泛红。 眼见两人就要话不投机吵起来,康嫔突然轻咳一声,“说起来,贵妃离宫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她那病,好了没有?能否回宫了?” 郑金梅也跟着附和道:“贵妃娘娘离宫养病这么久,也不知在庄子上可还习惯。这庄子上不比宫里,一应吃穿用度、伺候的人手,怕是都不及宫里精细。若缺了什么,也不知底下的人会不会尽心操办,可别委屈了娘娘。” 说着,她垂下眼睛,眉间微蹙,一副忧心模样。 周婕妤轻摇团扇,阴阳怪气地道:“都说远香近臭,郑美人这会儿倒是念起贵妃娘娘的好了?先前贵妃娘娘在宫里时,可没见你晨昏定省这般殷勤,如今倒成了一副关心备至的模样。” 郑金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正要开口反驳,忽听得殿外传来清脆的环佩声。一抹茜色身影踏着细碎的步子,自殿外轻盈转进,正是贤妃沈落霞。 “还没进门,就听你们聊得这般热闹,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事儿?”沈落霞款步走到座位旁,优雅落座,腕间翡翠镯子相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在座嫔妃纷纷起身行礼,待沈落霞坐定,周婕妤斜了眼郑金梅,道:“是有人假惺惺关心贵妃娘娘,好显得我们薄情寡意。” 沈落霞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清冷地看向郑金梅:“郑美人的心意,贵妃娘娘若知道了,想必会感到欣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众嫔妃急忙起身行礼,齐声说道:“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余少云缓步走到宝座前,优雅坐下,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郑金梅身上:“贵妃在庄子上一切安好,不日便要回宫。若是真关心贵妃,等她回宫,再好好叙旧便是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有孕 在启元宫略坐了会,余少云便领着众嫔妃前往慈宁宫。 穿着一袭姜黄色绣团凤纹锦袍的沈太后,端坐在宝座上,目光带着审视与深意地落在谢知意身上:“佳嫔这趟随皇帝巡幸归来,真是愈发有风采了。哀家瞧着你如今这容光焕发的模样,就知道皇帝对你的宠爱不一般。这后宫里,能得陛下如此青眼的,可没几个,佳嫔可要好好珍惜这份恩宠啊。” 说话间,她慢悠悠转动手中佛珠,将其他嫔妃瞬间变色的神情和不自觉攥紧的手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知意敛眸垂首,黛眉轻蹙间尽显温婉,“太后谬赞,妾身不过守着本分。陛下整日为国事操劳,至夜深方歇,妾身也只能在旁烹茶研墨。要说看着容光焕发,那是因为陛下心怀子民,恩泽广布,妾身跟着沾了光罢了。” 沈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忽地一顿,“佳嫔莫要过谦,哀家听闻,此次巡幸途中,陛下与你朝夕相伴,难道就没有什么趣事可与哀家分享?” 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抬手掩唇时,腕间羊脂玉镯轻碰,发出清泠声响:“要说趣事,妾身倒是想起一件来,那日路过万松岭,陛下见满山苍翠,一时兴致盎然,命侍卫采撷松针,还找来当地茶农一同研制松针茶。都是些琐碎日常,说出来,只怕太后嫌我絮叨。” 沈太后眯了眯眼,语气似褒实探:“佳嫔言辞精妙,难怪皇帝赞你是解语花呢。” 谢知意听到“解语花”三字,心下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太后说笑了,妾身不过是在陛下倦怠时说些闲话解闷,哪里担得起这样的赞誉。” 沈太后手中佛珠又转动了两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佳嫔到底是夏国来的公主,举手投足都透着不一样的气度。只是这后宫向来风大,佳嫔往后行事,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别因一时风光,误了两国交好的大事。” “谢太后提点,妾身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分毫懈怠。”谢知意话音刚落,忽闻一声轻呕。 抬眸却见对面的绰嫔王掌珠用帕子捂住嘴,她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绰嫔,这是怎么了?”沈太后问道。 “让太后挂心了,妾近日总觉身体不适,许是晚上没注意,着了凉。”王掌珠娇弱地说道。 沈太后指尖捏着佛珠上的佛头,意有所指地道:“万不可如此不在意,这小病不治拖延着,就成大病了。可别学宫里某些人,仗着几分体面就肆意折腾,结果病来如山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卷铺盖去庄子上‘静心养病’。” 她忽然抬手示意宫女端来一盏温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如今宫里少了个爱折腾的,倒是清净许多。” 殿内众人皆心知肚明她在暗指被送出宫的贵妃,皆不言语。 沈太后转而关切地看向王掌珠:“等会让太医好好瞧瞧,可别耽误了病情。” “妾身听太后的。”王掌珠乖顺地答道。 片刻后,当值的贺铮就进了慈宁宫,为王掌珠诊了脉,惊喜道:“恭喜太后!王绰嫔已有三个月身孕。”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沈太后满脸喜色,“好好好,来人啊,去把那个百子千孙摆件拿来。” 她目光一转,看向皇后余少云,“皇后,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头一个龙嗣,哀家把绰嫔交给你,你可得将人照顾周全,若有半点差池,哀家可饶不了你。” 余少云神情未变,笑着福身道:“请母后放心,儿媳定当尽心竭力照顾绰嫔,定让她顺利诞下龙嗣。” “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王掌珠扶着宫婢的手,只虚虚欠了欠身,轻抚小腹的动作刻意放慢,眼中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 沈太后又叮嘱了几句,才让她们离开。 皇后余少云回到启元宫,才变了脸色,“好个王掌珠,居然瞒了三个月。吟芳,去查查,这三个月,是哪个太医给绰嫔请的平安脉。” “是,娘娘。”吟芳领命而去。 咏芬送茶进来,将茶盏放在余少云手边,小声地道:“那王绰嫔颇得圣宠,如今又有了身孕,怕是要更嚣张了。” 余少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上勾,似笑非笑,眼底一片清冷,“那就让她更嚣张些。” “让崔嬷嬷进来,你去把库房里那套羊脂玉头面取来,再备上江南进贡的那匹玫红色云锦,一并送去承祥宫,就说本宫恭喜她喜怀龙嗣,让她安心养胎,好为陛下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 “是,娘娘。”吟芬行礼退了出去。 等吟芬取来头面和云锦,崔嬷嬷也带着两个嬷嬷前来复命。 余少云看着两个嬷嬷,面上尽是贤良淑德的笑意,“绰嫔已有了二个月身孕,太后将人托付给本宫。本宫知道你二人是最懂得伺候孕妇的,本宫就将绰嫔和龙嗣交给你们照料,务必事事周全,不可有丝毫懈怠。只是这承祥宫离启元宫远,难免有照应不到的地方,往后每日卯时、未时,都要将绰嫔的饮食起居、胎象情形细细回禀本宫。” 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鎏金护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若能护得龙嗣平安,本宫重重有赏;但若是出了半点差错……” 话音未落,两个嬷嬷已齐齐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娘娘重托!” 余少云笑笑,“行啦,崔嬷嬷送她们过去吧。” “是,娘娘。”崔嬷嬷让小宫女捧着头面和云锦,带着两个嬷嬷往承祥宫去。 这般大张旗鼓的行事,不多时各宫皆知。 永福宫内,贤妃沈落霞品着谢知意送来的松针茶,道:“皇后母仪天下,思虑之周详、行事之妥帖,当真令人叹服。此番对绰嫔胎嗣的照拂安排,又是调嬷嬷又是定时问安,既显中宫风范,又彰贤德之姿,足见统御六宫的手段。这般仁德睿智,实乃后宫之幸、皇室之福。” 谢知意垂首抿了口茶,笑着附和,“毕竟是执掌凤印的人,行事自是挑不出错处来。” 第一百四十章 复选 巳时初的日光斜斜穿透养心殿的雕花槅扇,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刘永顺捧着描金缠枝莲纹茶盏,垂首弓背轻步而入。 他将茶盏小心翼翼搁在御案边缘,压低声音禀道:“陛下,贺太医刚为绰嫔娘娘诊脉,说是已有三月身孕。” 萧浔握着朱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待写完奏折最后一个字,才将笔稳稳搁回笔架。 他慢条斯理端起杯子,轻抿一口参茶:“三个月了,今日才诊出来。”话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旁人得了这等喜讯恨不能昭告六宫,她却藏得密不透风。这可不像她平日里张扬的性子,倒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 刘永顺面上笑意温和,语气从容地道:“陛下刚出宫巡幸回来,便得此喜讯,当真是......” “行了。”萧浔抬手打断,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去尚宫局取两匣子上等珍珠,再挑几匹鸾锦送去承祥宫。” 顿了顿,又道:“你亲自去趟太医院,传朕口谕,从今日起,每日安排一位太医去给绰嫔诊脉,务必仔细着些。” 刘永顺恭敬应是,躬身退下。 萧浔继续拿笔,批阅奏折,出宫巡幸半月之久,奏折堆积如山。 承祥宫内,王掌珠抚着泛着柔光的鸾锦,又将圆润的珍珠一颗颗倒在掌心,眉眼间满是欢喜:“这鸾锦的花色,比去年过年时赏的还要鲜亮。” 可笑容渐渐淡去,她将珍珠丢回匣子,嘴噘起,“就是陛下也忒狠心些,知道我有了身子,也不抽空来瞧瞧。” 伶俐正整理着妆奁,闻言赶紧凑到跟前,轻声哄道:“主子就别恼啦!整个后宫,唯有您能得陛下吩咐太医日日诊脉,这份心意旁人羡慕不来。陛下心里头,肯定是记挂着您和小主子,才会安排得这么周全。等小主子平安落地,指不定还有更大的赏赐呢!” 王掌珠瞥了伶俐一眼,虽还绷着脸,可听了这话,脸色稍缓,“就你会说好听话。” 怀胎要十个月,这才三个月,离生还有老长一段时间,各宫议论了两天,也就罢了,只等她一朝分娩,才能知道这龙嗣是皇子还是公主,会给后宫格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秀女复选的前一天,王福全带着口谕到了清极院,萧浔宣召谢知意晚上去乾清宫伴驾。 谢知意沐浴更衣,秀发松松散散的挽着,进了东侧殿的寝宫,抬眸见萧浔坐在榻上,疾步走了过去,唤了声,“陛下。” 萧浔见她眉宇间,带着一抹焦躁,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宫女太监退下,“怎么了?” 谢知意在他身边坐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陛下,太后在您身边安插了眼线。”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萧浔目光平淡地注视着她。 “那天妾身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说陛下赞妾身是解语花。这是妾身与陛下私下说的话,若不是有眼线告知,太后如何得知?”谢知意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再者民间有句话,隔层肚皮隔层山,妾身斗胆揣测着,这太后非陛下亲母,在陛下身边安插眼线,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佳嫔,你胆子当真是大,你就不怕朕问你一个离间帝后母子关系之罪?”萧浔伸手挑起谢知意的下巴。 谢知意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知道他并没动怒,眸光流转,挑眉问道:“那陛下想要怎么问妾身之罪呢?” “治罪?”萧浔笑,他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谢知意的脸颊,“爱妃如此为朕想,朕高兴还来不及,怎舍得治你的罪。眼线一事,不必担忧,朕心里有数。” “明白了,陛下英明神武,是妾身庸用自扰了。”谢知意噘着嘴道。 “爱妃莫恼,爱妃待朕一片赤诚,朕欢喜着呢。”萧浔双臂一揽,将人抱起,往床边走去,“朕今晚必要好好疼疼爱妃。” 帐幔垂落,起起伏伏,一夜恩爱。 次日卯时正,参加复选的秀女,坐着青帷木顶马车,陆续聚集到了宫门口。 秀女们身着藏青色襦裙,裙裾仅绣着淡雅的缠枝纹,发间别着几根普通的银簪,点缀几颗淡水珠。 这些官宦家的小姐虽出身不凡,但在选秀期间不敢过分张扬。 “按名册列队!”御林军的吆喝声穿透雾气,惊得秀女们身子一颤。 在太监的引领下,秀女们穿过层层朱漆宫门,到了第一关的偏殿,是太医的太医给秀女们诊脉,查一查是否有暗疾。 以父兄官职大小排序,秀女们依次步入偏殿。 秀女坐在软垫之上,伸出皓腕,任由太医以丝帕轻覆其上,细心把脉。 “脉象平和,气血充足,无碍。” “脉来和缓均匀,无虞。” “脉沉有力,虽稍显瘦弱,并无大碍。” “脉象沉稳,根基颇佳。” 一个个秀女顺利过关,又一个秀女进去,太医一诊,“脉象虚浮,可是昨夜未眠?” “回大人,只是对复选略有紧张,并无他疾。”秀女答道。 太医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女官,女官耷拉着眼皮,一副不管事的模样。 这时一个荷包丢到了太医怀里,太医动作利落地将荷包塞进了袖袋中,再次给秀女诊脉,并改了口,“脉象平和,可进下一关。” 名册上画了个勾,绣女如蒙大赦般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脉象只有点小问题的,知趣的,太医和女官就会放她过关,不知趣的,就会被淘汰。 至于脉象有大问题的,太医和女官是不敢收受贿赂,放她过关的。 第二关,女官严肃地宣布:“考诗书礼仪与应答。” “《内则》有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若侍奉公婆有误,当如何补救?” 秀女答道:“即刻请罪,依长辈教诲改正。” “若御前奉茶时不慎洒出,该当如何处置?” “当即伏身请罪,自承疏忽之责,待圣命示下后,即刻更换新茶,此后谨守‘执事敬’之训,再不敢有分毫懈怠。” 两个问题回答的都很得体,另一女官翻开《女诫》:“背诵‘妇行’章节。” “《女诫·妇行》有载:‘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住所 历经五轮严苛筛选,三百余秀女中仅存一百七十人。 尚服局呈上的月白色棉麻襦裙,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细密卷云纹,针脚工整,精致典雅,这便是专为新晋秀女准备的宫装。 偏殿内,秀女们匆匆换上宫装。 在嬷嬷们的引领下,排成整齐队列,朝着启元宫徐徐前行。 启元宫正殿内,余少云端坐在髹金漆风纹宝座上,身穿茜色绣祥凤纹常服,凤冠上珠翠摇曳生辉。 铜鹤炉中龙涎香如轻纱般袅袅升腾,馥郁的气息在殿内盘旋萦绕,将整个正殿浸染得宛如被香气笼罩的仙境。 秀女们踏入殿中,齐刷刷下跪,身姿伏低,齐声高呼:“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岁。” “不必多礼,都平身吧。”余少云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有力。 秀女们缓缓起身,鬓边银簪随动作轻晃,折射出细碎光芒。 余少云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第一排的五个秀女身上。 出身镇国公府的郭云美,气质端庄大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忠勇公府的苏玥琳,身姿挺拔如青松,透着将门虎女的飒爽。 昌明侯府的秦香兰,不愧“京城第一美人”之名,肌肤胜雪,即便只是简单偏髻配银簪绢花,那袅袅婷婷的姿态,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韵味。 永宁侯府的吕书妍,丹凤眼微微上挑,凌厉之气暗藏,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的。 至于威远大将军府的沈朝雾,眉眼间傲气肆意流淌,有太后姑母撑腰,她的嚣张底气十足,日后后宫必定少不了她搅起的风浪。 而最令余少云关注的秦香兰,美虽美,可精心描画的眉眼,刻意拿捏的柔美姿态,像一幅完美却无生气的画卷。 与谢知意灵动鲜活的美相比,秦香兰终究差了几分气质。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原本指望她进宫分走佳嫔圣宠,如今看来怕是希望渺茫。 “既入了宫,便是皇室中人。往后当恪守宫规,各司其职。”余少云语气温和却暗藏威严,“从明日起,便开始学习宫中礼仪规矩,切莫懈怠。” “是,娘娘。”秀女们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郭云美、苏玥琳各带二十四人入住寿昌宫,连同你们二人共五十人。秦香兰、吕书妍各领二十八人入驻永安宫,加上你们自己共六十人。沈朝雾,你带三十九人去瑞宁宫,算上你刚好六十人。”余少云干净利落地分配好各宫住所,随即让嬷嬷领着秀女们离开。 待秀女们退下,余少云揉着太阳穴对崔嬷嬷吩咐:“派人严密盯着各宫,尤其是沈朝雾。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必须精心安排。” “娘娘放心,老奴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绝不会让她们闹出事端来。”崔嬷嬷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笑意。 暮色渐浓,鎏金宫灯次第亮起,永福宫内,贤妃沈落霞斜倚在软榻上,手中书卷翻动。 春丝匆匆走进来,禀报道:“娘娘,皇后娘娘将八小姐安排住在瑞宁宫。” 沈落霞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瑞宁宫?皇后这手段,是越发的厉害了,让人哑巴吃黄连。” 瑞宁宫的位置,仅比长门宫稍强,几乎等同于冷宫。 “娘娘,皇后这么做,倒是为您出了口恶气。”春丝将茶杯奉上。 沈落霞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笑意不减:“且看明日皇后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会如何发难,我们就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吧。” 与此同时,文和宫内,铜雀灯将昏黄的光洒在妆台上,周婕妤缓缓坐下,铜镜里映照出她日渐憔悴的容颜,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又进了这么多新人,皇帝怕是更记不得我这样的老人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落寞与无奈。 “娘娘快别这么说,有大公主在,陛下不会忘了娘娘的。”银珠轻声劝道,将新沏的茶盏推到主子手边。 周婕妤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头大公主昨日画的歪扭画像上,“本宫还有大公主呢。” 另一边的承祥宫里,安神香混着安胎药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绰嫔王掌珠半倚在锦榻上,纤细的手指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幽怨,“这么多新人入宫……等我产子出了月子,陛下怕是早忘了后宫还有我这个人。” “主子,您千万别这么想,您怀着龙嗣,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只要小皇子或小公主平安落地,皇上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忘了您?”伶俐蹲在榻边,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安慰。 “但愿如此……”王掌珠往后靠在引枕上,望着摇曳的烛光,眉间笼着一抹愁绪。 长春宫内,佳嫔谢知意盘坐在软垫上,纤细的手指灵巧穿梭,红绳在她指间翻飞,渐渐编成精致的如意结。 霜降向她禀报秀女入住三个宫的消息,她头也不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百七十个秀女,等她们脱颖而出再说吧。” 轻哼一声,“这后宫的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语气淡然:“不必白费心思关注,她们能走到哪一步,自有定数。”谢知意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络子,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皆与她无关。 慈宁宫里,得知秀女分配宫殿的情况后,沈太后气急败坏地怒道:“余少云以为她地位稳固了,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将朝雾安排在那种地方。” 说着将手中的佛珠,往榻几上重重地拍,“明日她来请安,哀家倒要好好问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她眼中的怒意衬得愈发骇人。 “娘娘,只怕皇后娘娘就等着您质问她呢。”老嬷嬷屈膝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且消消气,八小姐金尊玉贵的身子,哪能住在瑞宁宫那等偏僻地界?不如等陛下后日来给娘娘请安时,娘娘旁敲侧击提一提。让陛下宣了八小姐侍寝,这样一来,八小姐位分晋升了,那时就算是皇后有千般算计,也不得不为八小姐重新安排寝宫。” 沈太后沉吟片刻,“你说的有理,那就等后日,哀家好好跟皇上说道说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吵闹 沈朝雾跨进瑞宁宫的门槛时,日头正斜斜地照在朱红廊柱上。 宫室虽不及寿昌宫那般崭新华贵,倒也收拾得干净齐整,青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窗棂上的雕花虽有些陈旧,却也透着几分雅致。 “这也是能住人的地方?”尖脸秀女方成玉皱着鼻子,用帕子嫌弃地掸了掸雕花床的栏杆,“听说寿昌宫的床都是金丝楠木的,这儿的床看着随时要散架。” 她身旁的秀女陈丽彩跟着附和:“还有啊,这房间里一股霉味,也知有没有清扫过?会不会钻进小虫子来。” 与她们同住一间房的刘清娥默默的走到一张床铺边,刚将放在床上的褥子被子铺开,却被方成玉一把推开,“我要住这张床,你去那边住。” “凭什么?”刘清娥冷着脸道。 方成玉下巴一抬,倨傲地道:“就凭我姑姑是你后母,你就得让着我。” 刘清娥手一扬,甩了她一耳光,在方成玉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冷冷地道:“去,找你姑姑进宫来给你撑腰。” 就是为了不让刘方氏胡乱将她许配出去,她才费尽心思选秀进宫,就算一辈子不得宠,在宫里苦熬日子,也比在家里被刘方氏折磨强。 方成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尖叫着像只发了狂的野猫扑向刘清娥,指甲直往她脸上抓。 刘清娥一把抓住她的双手,两人来回推搡,红木架子上的青瓷花瓶被撞得晃了晃,“哗啦”一声脆响,花瓶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瓷片四溅。 就在方成玉分神之际,刘清娥趁机将她压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她,一只手抄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将瓷片抵住方成玉脸颊,“再敢欺负我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这张脸划花!” 陈丽彩尖叫扯着嗓子喊道:“快住手!若是惊动了掌事姑姑,咱们都得受罚!” 走过苦口婆心地劝道:“清娥,何苦把事情闹大,你们都是一家人……” “谁跟她是一家人!”刘清娥冷笑,碎瓷片在方成玉泛着红晕的脸颊旁轻轻游走,“我倒要看看,她那在后院作威作福的姑姑,能不能管到这宫里来?” 方成玉眼睫毛不停地颤抖,“你……你别乱来!我不跟你争了就是了。” “清娥,成玉知道错了,你就饶了她这回。”陈丽彩试图将两人分开。 “且饶了你这回。”刘清娥松开了手。 方成玉狼狈地爬起来,去铺另一张床。 就在此时,隔壁房间里,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 “你干什么推我?”尖锐的女声划破空气。 “谁推你了?明明是你走路不长眼,还敢倒打一耙。”另一个人大声反驳。 “哐当。”又是一声响,不知从哪间传来了的。 “好狗不挡道,滚开!” 争吵声越来越大,闹得一些秀女都开门出来看热闹,这是一串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只见掌事姑姑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她身后是几个手持戒尺的嬷嬷。 掌事姑姑头戴银丝缠花抹额,显得干练又威严,她看着相互撕扯,弄得髻散钗歪的秀女们,冷冷地道:“堂堂官宦千金,竟把瑞宁宫闹得鸡飞狗跳,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目光犀利地扫过众秀女,“陛下选秀,图的是贤良淑德、充盈后宫。你们身负家族荣光入宫,若是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 她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拍在门柱上,惊得众人一颤,“若我将事情禀明皇后娘娘,‘不敬宫规’的罪名,你们哪个担得起?” “都给我记住了,你们的言行举止,不仅关乎自身荣辱,更牵连家族兴衰。若再有下次,我定如实奏禀皇后娘娘,到时候,皇后娘娘如何处置你们,你们都得生受着。” 掌事姑姑训斥了一番后,秀女们都乖乖的回了房间,没敢再闹腾。 虽说掌事姑姑并未即刻将事情禀报皇后,但宫墙内从无秘密可言。 皇后余少云听了咏芬的禀报,揉着额头,面带厌烦地道:“这才刚进宫,就这般的闹腾,实在是不成体统。” 崔嬷嬷冷哼一声道:“曾若玫太心慈手软了,若依老奴,定罚她们抄十遍宫规,好好长长记性!” “慢慢教吧,总归会让她们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的。”余少云的话意味深长。 晨露未干,启元宫内烛火明亮。 众嫔妃按品阶端坐在黄花梨椅上,余少云转动着鎏金护甲,目光落在坐在最后一个位置上的柳月素身上,“柳良人。” 柳月素正垂首在发呆,冷不丁被这一唤,身子微颤,忙起身,屈膝跪下:“妾身在。” “柳良人,昨儿瑞宁宫那群秀女吵闹,你可知晓?”余少云问道。 “回娘娘,妾身有所耳闻。”柳月素就住在瑞宁宫的撷彩馆,离秀女们住的院落不远,不敢说不知晓。 余少云唇角的笑意未减,却突然将护甲重重叩在扶手上:“既有所耳闻,为何不曾出面管束?” “回娘娘,有掌事姑姑在,并不需要妾身多管闲事。”柳月素如实答道。 余少云端起茶盏轻抿,“你们同为陛下的嫔妃,应当互相帮衬。你与她们同住瑞宁宫,更该多照看着些,怎么能说是多管闲事呢?” “娘娘教训得极是,妾身知错。往后妾身一定听从您的吩咐,好好管束那些秀女,让她们好好听话守规矩。”柳月素温顺地说道。 “本宫希望你说到做到,本宫只盼着这宫里和和气气的,莫要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平白扰了圣心。你既应下此事,往后若再出了岔子,休怪本宫不讲情面。”余少云语气虽柔和,可话里带着警告意味。 柳月素还没来得及说话,佳嫔谢知意掩唇娇笑,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皇后娘娘统御六宫有章法,事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只是常言道‘蛇无头不行’,瑞宁宫既有娘娘指派的掌事姑姑在,又何须旁人画蛇添足?柳良人若再插手,倒显得娘娘选的掌事姑姑不够得力。到时候底下人左右为难,反而误了皇后娘娘调教新人的苦心,可就不好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论茶 余少云没想到谢知意会帮柳月素解围,而柳月素感激地看了眼谢知意,她不是不知道余少云在故意刁难她,可她位分太低,又不得圣宠,就算明知道是个坑,她也得跳。 “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是不是该去慈宁宫了,免得太后久等。”贤妃沈落霞出声提醒,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太后如何为难余少云的。 贤妃沈落霞话音刚落,余少云转眸看向她,目光停留片刻后才缓缓起身:“既然时辰到了,便去慈宁宫吧。” 她整理衣袖的动作不疾不徐,殿内众人也随之起身,裙裾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慈宁宫东侧殿内,沈太后斜倚着缃色软缎软榻,见众人行礼,她懒懒抬手,腕间十八子手串轻晃,玳瑁流苏扫过绣着缠枝莲纹的明黄靠垫:“司礼监新进的雾岭明前,芽头鲜嫩得能掐出水,哀家让她们泡了一壶,皇后,尝尝味道可好呀?” 余少云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碰了碰嘴唇,而后笑道:“茶汤清润甘醇,齿颊留香,不愧是司礼监精挑细选的珍品。” 沈太后凤目微眯,“新茶味佳,不像一些陈茶,放久了只剩苦涩。” 余少云睫毛轻颤,道:“新茶虽鲜,却少了岁月沉淀的韵味。陈茶历经霜雪,褪去青涩,醇厚回甘,方显茶中真味。母后阅茶无数,想必更懂陈茶的妙处?” 沈太后握着佛串的手骤然收紧,转瞬她又恢复雍容笑意,“照皇后的意思,陈茶倒比新茶金贵?” “母后误会了。”余少云将茶盏放回描金云纹茶托,目光望向案上鎏金香炉,青烟如缕缠绕螭龙耳,“新茶的鲜嫩,陈茶的醇厚,原就是天差地别。就像母后用的这瑞麟香,窖藏越久越显沉韵;可前儿用的烟罗烬却是新制时,方能品出最清冽的香意。若非要拿它们相较,那自然还是瑞麟香更为尊贵。母后,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沈太后指尖轻叩扶手,鎏金护甲与紫檀木相撞发出脆响:“皇后这话倒有意思,倒让哀家想起赏梅园里那株百年古梅,年年开得繁茂,偏生今春被新进的绿萼梅抢了风头。” 她忽然轻笑出声,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算计,“有些嫩芽儿就是不惧寒霜,越是被冰雪压着,越能抽出新芽。” 余少云抬手时,腕间赤金累丝嵌宝镯轻响,九凤衔珠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记得母后曾说过,‘物各有宜’,儿媳深以为然。这宫中殿阁万千,就像不同形制的茶盏,新茶要用素胎盏方能显其鲜,陈茶需得鎏金瓯才衬其醇。就像这瑞麟香,非得用螭龙耳鎏金香炉,方能显出岁月沉淀的沉韵。” 贤妃沈落霞抬眸看去,瞥见沈太后骤然收紧的手指,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沈太后勾勾唇角,道:“香炉再华贵,若填的是陈年朽木,也不过是虚有其表。哀家前日得一块新沉香,油脂饱满,非得用冰纹白瓷炉,才能煨出那股清冽。” “母后所言极是。”余少云执起镶金边的白玉茶盏,看着茶叶在茶汤中舒展,“茶分新陈,器有雅俗,若强行相配,反倒失了滋味。就像这南海明珠耳坠,非得配云锦织金广袖,才能衬出端庄。” “新玉通透,老玉暗沉,可别把蒙尘的旧物当成珍宝。”沈太后的目光淡淡地从余少云头上的凤冠上掠过,“有些首饰看着华丽,实则压不住贵气,就显得头大脚轻,不伦不类。”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愤怒,沈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不配戴凤冠?哪谁配?沈朝雾吗? “母后说得是,就像儿媳前日赏给宫娥的银掐丝步摇,虽无珠宝缀饰,却衬得那丫头眼波流转更显灵动。这首饰贵重与否,终究要看与佩戴者是否相衬。”余少云轻摇团扇,“就如母后鬓边这支点翠凤凰钗,非得配母后的华贵气度,方能衬得栩栩如生。” 沈太后刚要开口,余少云忽笑了一声,“说起来,儿媳时常会想起先帝赐婚时的圣旨。” 顿了顿,缓缓说道:“圣旨上说‘晋王温润端方,余氏柔嘉维则,兰质蕙心,二人伉俪情深,必成佳话。’当时满朝文武皆在场见证,先帝还特意说,这凤冠霞帔唯有儿媳这般端庄贤淑,穿上才合适呢。母后觉得呢?” 沈太后握着佛串的手青筋微显,她目光犀利地盯着余少云,片刻才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帝慧眼如炬,自然不会错。” “打扰母后这么长时间的清静,想来母后也乏了,我们就先行告退了。”余少云站起身来,众嫔妃也赶紧起身。 出了慈宁宫,余少云上了凤辇,却没急着走,而是唤道:“贤妃。” “妾身在。”沈落霞上前一步,行礼道。 余少云抬手抚额,长长的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沈秀女是你的嫡妹,初来宫里,你得多提点她些。” “谨遵娘娘吩咐,妾身定当尽心引导沈秀女恪守宫闱本分,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也定会及时规诫,万不敢因些许疏漏,坏了宫中的规矩。”沈落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而恭顺。 只是她手中攥紧了团扇的扇柄,家族硬塞小妹入宫时,她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她想置身事外看太后与皇后周旋,却没想到皇后先将了她一军。 “贤妃从来都是周全的人,你办事,本宫放心。”余少云笑着拍拍扶手,示意力士太监抬着凤辇离去。 看着远去的凤辇,沈落霞脸上的柔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忽想起及笄前的那晚,沈朝雾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走进她的小院,小小年纪,说话扎心,“姐姐这等庶出身份,能进晋王府已是造化了。” 造化? 她进晋王府做侍妾是造化,那沈朝雾选秀进宫也是造化吗? “娘娘?”春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落霞回过神来,上了轿辇,其他嫔妃这才依次上了轿辇,各回各的宫殿。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宣召 在众嫔妃跟着皇后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同时,秀女们都在各自己居住的宫殿的西配殿,学习宫中礼仪和规矩。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秀女们穿着秀女服,跪坐在西配殿内,鸦青色的发髻间只簪着素银双尖,连珍珠流苏都不许佩戴。瑞宁宫的掌事姑姑就是曾若玫,她手持檀木戒尺,在跪坐成列的秀女间踱步,“尔等须牢记,见位分高者,三步外屈膝蹲安,五步外垂眸敛衽。若冲撞了贵人,轻则罚跪,重则褫夺秀女身份。你们当谨记。” “是。”秀女们乖巧的应道。 “你们也别怪我严格,学好规矩,日后你们才不会犯错,才会走得更长远一些。”曾若玫告诫她们道。 “多谢姑姑提点。”秀女中有聪慧的说道。 曾若玫挑了挑眉,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让教习嬷嬷示范行礼,她在一旁讲解,“万福礼要沉肩坠肘,指尖须轻触裙裾三寸。” 与此同时,寿昌宫的掌事姑姑曾越秀,永安宫的掌事姑姑王秋萍也让教习嬷嬷教秀女礼仪规矩。 郭云美垂眸凝视自己交叠的双手,腕间一对累丝银镯随着呼吸轻轻相碰。身为镇国公府的小姐,她自幼便被教导要将端庄仪态刻入骨髓。 母亲总说,真正的贵气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此刻嬷嬷教授的“立容若松”“行不摆裙”,虽与家中所学大同小异,执行起来却透着股近乎苛刻的严谨。 “行礼起身时,裙摆不可发出窸窣声响,这就如同提笔写字,收势更见功底。” “起身要如抽茧剥丝,过于莽撞,惊扰了贵人,脚给你跪断了。” “转头时脖颈要像浸在春溪里的白鹅,既要舒展,又不能失了定力。” 曾若玫绕着众人踱步,突然用戒尺挑起某个秀女低垂的下颌,“眼睛垂得太低,成何体统?记得目光要落在上位者的衣角三寸处,这才是规矩。” 正午,三位掌事姑姑这才放过这些秀女,“去侧配用膳吧,记住,用膳亦有规制。” “食不言、声不扬,咀嚼需缓。”曾越秀话音刚落,便有秀女低声嘀咕:“家中早学过这些。” 曾越秀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家中所学,安能与宫中规制相提并论?在这里,分毫偏差皆是失仪。” 秀女们老老实实的学了一天的礼仪规矩,傍晚,疲惫不堪的准备用过晚膳,就回房间沐浴一番,上床歇息。 春丝走进了瑞宁宫,对着曾若玫行礼,“曾姑姑,我家主子召见沈秀女。” 宫中人人都知道沈朝雾是贤妃沈落霞的嫡妹,曾若玫不可能拦着,也没法拦着,“沈秀女,你随春丝去见贤妃娘娘。” “我累了,不去。”沈朝雾素来瞧不上庶姐沈落霞,那怕如今沈落霞贵为贤妃,她在沈落霞也一样志高气仰的。 沈朝雾此时还当她是在沈家做小姐,忘记了她如今只是秀女,她没资格拒绝贤妃的宣召。 “沈秀女,你今天一天的宫规是白学了吗?这里是禁宫,不是大将军府。”曾若玫挥着戒尺,打在立柱上,发出一声巨响。 沈朝雾脸色微变,“去就去。” 走出瑞宁宫,沈朝雾只看到打灯的宫女和太监,没有看到肩辇,不悦地责问春丝,“你让我走着去永福宫?” 春丝不卑不亢地答道:“宫中六品以下内命妇,无肩辇可坐。” 沈朝雾现在不说六品了,她连品级都没有。 想到这,沈朝雾觉得好生委屈,选秀前,她母亲曾说起,先帝朝选秀一事,还说,以沈家的家世,她只要选中,皇帝必定会给她一个好的位分。 可现在呢,她只是没有品级的秀女,和那些低阶官员家的小姐一起,挤在一个偏僻的宫殿内。 沈朝雾抿着唇,一脸不高兴的跟在春丝身后,往前走。 暮色渐浓,突看到一队人马从不远处走过。 “那是哪宫的人?是要去哪儿?”沈朝雾问道。 春丝辨认了一下,才道:“是长春宫清极院的谢佳嫔,这会子该是奉召去乾清宫。” “谢佳嫔?”沈朝雾冷笑一声,“可是夏国来的和亲公主?” “正是。”春丝点头。 “陛下时常召她去乾清宫?”沈朝雾又问道。 “前些日子陛下出宫巡幸,就带了谢佳嫔去。”春丝答道。 沈朝雾神色一凛:“她这么得宠?” “是。”春丝咬唇,余光瞥见沈朝雾死死盯着远处的光点,唇角微勾。 半晌,沈朝雾撇嘴道:“沈落霞真没用,让个异族女夺了宠爱。” 春丝垂睑不语,没有说出即便没有谢佳嫔,贤妃娘娘也不得宠的实情。 永福宫烛火摇曳,沈落霞刚放下手中书卷,便见沈朝雾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诘问道:“沈落霞,你什么意思?我在瑞宁宫学规矩,累得腰酸背痛,你偏偏挑这个时候召见,是想要摆你贤妃娘娘的架子吗?” 沈落霞抬眼望向满脸怒容的沈朝雾,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语气波澜不惊地道:“召你过来,是为了提醒你,宫中不比沈家,莫要由着性子来。” “提醒我?”沈朝雾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我还用得着你提醒?你不过是父亲早年送进宫的侍妾,真以为封了贤妃,就能压我一头?” 沈落霞目光微凝,烛火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暗影,语气依旧平淡:“妹妹素来聪明,是我这个姐姐多管闲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妹妹坐下歇歇,一会就让春丝送你回瑞宁宫。” 说罢,便低头继续看书,仿佛沈朝雾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朝雾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声音拔高:“沈落霞!” “妹妹是名门千金,莫要这般大呼小叫,失了体统。”沈落霞头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书。 沈朝雾被她的无视,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沈落霞,你别忘了,在沈家你永远都是低贱的庶女!” 沈落霞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妹妹,这里不是沈家后院,是禁宫,而我是贤妃,你只是秀女。安分些,要不然,你永远都只是秀女。” “有姑母在,你算个什么东西。”沈朝雾拂袖往外走。 沈落霞哂笑一声,摇了摇头,示意春丝送人回瑞宁宫,省得人乱走,惹出祸事来,连累她。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面圣 春丝追出殿门时,沈朝雾正立在廊下,月白襦裙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她的指尖敲了敲廊柱,像是算准了有人会追出来。 “沈秀女,奴婢送您回瑞宁宫。”春丝放缓声音道。 “我不回瑞宁宫,要去慈宁宫见姑母。”沈朝雾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骄纵。 春丝眉心微蹙,劝道:“沈秀女,马上要宵禁了,还是明日......” “我就要现在去。”沈朝雾打断她的话,“你不带路,我自己问,这偌大皇宫还能困住我?” 说着,她抬脚就要往外走,春丝慌忙伸手拦住:“您且留步,容奴婢禀明贤妃娘娘。” “没必要。”沈朝雾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落霞敢拦我试试?” 不等春丝反应,就拽着她往宫门口走。 春丝踉跄着被拖出两步,忙回头道:“还不提灯跟上来。” 将人送到慈宁宫门口,春丝叩开了慈宁宫的宫门,对守门的宫女笑道:“劳烦通禀一声......” 话没说完,沈朝雾就往里走了。 春丝尴尬一笑,守门的宫女也笑了笑,转身去追沈朝雾。 鎏金缠枝莲纹香炉中,安息香正腾起袅袅白烟。 沈太后半倚在金丝楠木榻上,月白缂丝寝衣外随意披着件织锦披风,鬓边凤首步摇在烛火下映出细碎的光。 “姑母!”沈朝雾还未进门,声音已先传了进来。 沈太后抬眼,看着进来的少女,嗔怪地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沈朝雾径直扑到榻边,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姑母,您可得为我做主!沈落霞不过是个庶女,如今仗着贤妃的身份,处处刁难我。她今日召我去永福宫,明里暗里都是教训我的话,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朝雾啊,”沈太后伸手扶起她,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挽到耳后,“你既已入宫,便要学会收敛性子。在这宫中,行事莽撞只会惹来祸端。你不必太在意沈落霞,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沈朝雾噘着嘴抱怨:“在家时,祖母、父亲和母亲都把我捧在手心,连兄长们都让我三分!她沈落霞不过是个婢生的庶女,给我洗脚都不配!如今进了宫,不过得了个贤妃的位分,就敢威胁我,说有她在,我永远只能做个秀女。” “这后宫,还轮不到她作主。”沈太后目光一凛,“她不过是借着贤妃的名分虚张声势,真要动你,还得问问哀家答不答应。” “我就知道姑母最好了!”沈朝雾依偎在她身边,娇声说道。 沈太后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有姑母在,别怕。皇后把你安排在瑞宁宫,摆明了是要打压我们沈家。不过你放心,哀家已想好对策。等皇上明日来请安,我会旁敲侧击,让皇上宣你侍寝。只要你能得到皇上宠爱,晋了位分,别说沈落霞,就是皇后也不敢轻易动你。” 沈朝雾眼睛顿时亮如晨星,攥着沈太后的手腕晃了晃:“还是姑母有办法!等我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定要让沈落霞跪着给我赔罪!到时候看谁还敢把我当软柿子捏!” 沈太后慈爱地看着她:“傻孩子,哀家是你的姑母,自然会护着你。只是你自己也要争口气,侍寝时务必小心谨慎,讨得皇上欢心。” 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等你得了宠,诞下皇子,哀家倒要看看,皇后还能嚣张到几时!” “姑母,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沈朝雾对迷住萧浔,信心十足。 “好孩子,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让她们伺候你去歇着吧。”沈太后笑着安置好沈朝雾,再吩咐宫女去瑞宁宫那边知会一声,就说是她留下沈朝雾,免得瑞宁宫那边闹着找人。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沈朝雾的屋子就忙碌起来。 宫女帮她梳了个知了髻,伺候她换上桃粉色绣着淡蓝色花瓣的襦裙,让她看起来清新又不失娇俏。 “皇上到驾!”随着太监的通报声传来,萧浔大步走进了正殿。 沈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萧浔,眼角笑意自然漾开,“皇上今日来得倒早。” “母后安好。”萧浔行过礼,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随意一扫,就瞥见屏风后有晃动的衣角。 沈太后似是没察觉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说道:“哀家的侄女,沈朝雾选秀进宫了,昨夜让她留下来陪哀家说话,一不留意,就过了宵禁,哀家就留她在慈宁宫睡下了。” 话音一落,沈朝雾就从屏风后转出,屈膝行礼,娇声道:“秀女沈朝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一瞬,唇角的笑意淡得近乎敷衍:“数月不见,沈姑娘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沈太后轻咳一声,指尖摩挲着护甲上的纹路,状似关心地道:“皇上出宫巡幸,选秀的事都是皇后在操持,这后宫诸事繁多,皇后虽贤良淑德,到底也分身乏术。朝雾是哀家亲侄女,性子最是妥帖,若能侍奉皇上左右,也能为皇上分忧一二。” 萧浔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把玩着腰间荷包,声线温润却暗藏锋芒:“母后一片苦心,朕岂会不知?只是秀女入宫,依宫规,须得学好规矩才能侍寝。” 他看也没看沈朝雾,语气更加漫不经心,“瑞宁宫虽偏了些,但胜在清静,倒适合姑娘家静心学规矩。” 沈太后端茶的手顿在半空,突然意识到,将沈朝雾分配住进瑞宁宫,只怕不只是巧合。 “记得先帝在世时,赵王最得他欢心。”沈太后转着佛串,话中有话地道,“若不是……有些事,变数可就大了。” 萧浔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不急不缓:“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就像御花园的牡丹,若开得早了,反倒容易被风雨打落。” 他抬眼望向沈太后,目光平静,“不过等它们开得正好时,朕定会亲自挑些最美的,供在案头细细赏玩。” 沈太后盯着萧浔看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但愿皇上莫要忘了今日这番话。” 萧浔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母后放心,朕向来记得该记的事。” 沈太后目的达到,“皇上政事繁忙,哀家就不留皇上久坐了。” “儿臣告退。”萧浔行礼离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灭口 沈朝雾盯着萧浔离去的背影,噘着嘴问道:“姑母,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太后把茶盏放在案上,嗔怪地道:“傻丫头,宫里的话哪能只听表面?” 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拉着她的手,“你只管在瑞宁宫安心学规矩,姑母会安排你与皇上多见面的。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耐心远比美貌更重要。” “朝雾记住了。”沈朝雾娇声道。 “用过早膳,你就回瑞宁宫去。”沈太后摸摸她的脸,“姑母想你了,就会打发人宣召你来,你可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贸然跑过来,失了规矩。” “朝雾知道了。”沈朝雾抱住沈太后的胳膊,“那姑母要时常想着朝雾。” “好。”沈太后笑是眼角满是皱纹,“姑母会时常想着你的。” 姑侄二人闲话起话,宫女就来禀报,膳食已摆好,沈朝雾搀扶着沈太后,去用膳。 膳罢,沈太后让大宫女送沈朝雾回瑞宁宫。 沈朝雾刚走到慈宁宫宫门,就遇到正要进门的皇后余少云,以及后宫众嫔妃,忙福身行礼,“妾身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沈秀女?”余少云执团扇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身上明显不是秀女的服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浅笑。 看来刚皇上来请安时,太后让沈朝雾面圣了。 没想到,沈太后如今这么不讲究,居然做起拉皮条的事来了。 “你怎么会在慈宁宫这儿?”余少云明知故问道。 她身后的众嫔妃,个个眼神玩味,一副等着看好戏开场的模样。 沈朝雾唇角噙着浅笑,丝毫不惧余少云审视的目光,脆生生开口:“回娘娘的话,太后念着妾身是她娘家侄女,刚选秀进宫,怕妾身受委屈。昨日特意召妾身来说些体己话,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夜深。太后心疼妾身来回奔波辛苦,便留妾身在慈宁宫歇下了,这会子正是要回瑞宁宫去呢。” “沈秀女还真是得宠呀,能太后留寝。只是这宫里规矩,怕是要重新教教了。”余少云把玩着团扇,似笑非笑地道。 “娘娘深居后宫多年,连人之常情都不知道了吗?长辈疼惜晚辈,留晚辈住一宿,都能落了口舌,那娘娘这六宫掌管的,也太过疏阔了些,难怪......妾身直言惯了,娘娘莫怪。”沈朝雾眨着无辜的杏眼,语气却暗藏锋芒。 众嫔妃先是露出诧异神色,毕竟沈朝雾只是个初入宫闱的秀女,竟敢当众指摘皇后。 可转念想起沈家世代为将的权势,还有沈太后坐镇后宫,那抹惊讶便化作了然,有这么大的靠山,自然敢如此行事。 余少云执团扇的手腕顿了顿,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扇柄上的流苏,嘴角勾起的弧度分毫未变:“沈秀女年纪小,说话口无遮掩,本宫倒是可以体谅,就怕祸从口出,到时沈秀女后悔可就晚啰。” “多谢娘娘体谅。”沈朝雾微微欠身,“妾身年纪虽小,却也懂得是非对错。”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之时,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传来:“皇后娘娘,太后传您觐见呢!” 余少云眼神一凛,深深看了沈朝雾一眼,抬腿往慈宁宫走去,一众嫔妃也赶忙跟上。 沈朝雾回头看了眼她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就往外走。 曾若玫看着被送回的沈朝雾,淡淡地道:“沈秀女回来了,去你的位置上坐下吧。” 沈朝雾听她这一板一眼的语气,丝毫没有因她是太后侄女客气一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曾若玫权当没看到,这点小事,没法跟太后的侄女计较,手持檀木戒尺,缓步从众秀女身边来回踱步,“昨日教的万福礼,从右首开始演示。” 秀女们还在努力的学礼仪规矩,还没到争宠地一步,虽有小摩擦,却都被掌事姑姑给压下去了,后宫暂时呈现风平浪静之态。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谢知意倚着紫檀木榻,手里拿着一本棋谱,在翻看。 寒露端着杯玫瑰露进房间,清甜的玫瑰香气先一步漫开,“主子,陈公公有事要禀报。” 谢知意坐起来,整了整衣襟,“让他进来。” 说话间,陈进忠掀着帘子进来了,冲寒露使了个眼色,寒露便出去,守在门口。 陈进忠小声禀报道:“主子,那个卖蚀心散的药贩子被灭口了。” 谢知意睫毛轻颤,眸光从窗外摇曳的竹影收回,声线平稳地道:“说仔细些。” “刘管事说,那药贩子不仅喉咙被割,连指甲都被尽数拔去,手法极其残忍,在腕骨上还留着铁链勒痕。药贩子的怀里,藏着半块沾着药渍的帕子,帕角绣着并蒂莲,绣法在京城极少见。” “杀人灭口,怎会留下这般显眼的证物?让人有可追查的点。”谢知意冷笑,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玫瑰露的甘醇混着蜂蜜的香甜在口中散开,“这分明是故意留下的诱饵,想引我们入彀。告诉刘管事,别被这帕子牵着鼻子走,去查药贩子死前接触过的人,尤其是突然出现在城西的陌生面孔。对方既然敢故布疑阵,定是笃定我们查不到更深的线索。但他们忘了,人过留痕,再完美的局,也会有破绽。” “奴才明白,这就传话给刘管事的,让他们继续查。”陈进忠行礼退了出去。 谢知意边小口的喝着玫瑰露,边想这事。 突然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杯沿。 寻常杀人灭口,一刀封喉干净利落,何必大费周章拔去指甲? 除非这不是单纯的灭口,而是要逼问出什么。 难道杀掉药贩子的人,并不是买蚀心散的人? 又或者,买蚀心散的人,要借这残忍手段,震慑追查蚀心散一事的人? 没有太多的线索,谢知意也推测不出真相来,只得将事情撂到一旁,拿过棋谱,继续翻看。寒露又进来通报,“主子,柳良人求见。”“请她去小厅里坐着,我换身衣裳。”谢知意从榻上下来道。寒露出去,把霜降叫进来,伺候谢知意更衣,她则去请柳月素到小厅坐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失望 柳月素垂眸坐在厅里,角落的长几上放着鎏金錾花果盘,果盘里盛着新鲜的青梅与桑葚,酸甜气息混着冰盆凉意漫开,驱散了午后的炎热。 她盯着冰盆里融掉的一角,思绪又回到几日前启元宫的情形。余少云敲打她时,那护甲叩在扶手上的声响,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门外脚步声传来,就见谢知意穿着一袭浅蓝纱衣款步而入,领口和袖口绣着莲纹,走动间隐约可见内搭的白色衬裙,腕间珍珠手串随着步伐轻晃,鬓边一支珍珠流苏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更衬得她风姿绰约。 柳月素忙起身行礼:“妾身见过佳嫔,佳嫔万安。” 谢知意微微浅笑,“柳良人不必多礼,请坐。” 霜降送茶水点心进来,就退到角落候着。 “那日多谢佳嫔为妾身解围,若非佳嫔开口,皇后娘娘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妾身。”柳月素开门见山地表达着谢意。 “些许小事,你不必挂怀。”谢知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你毕竟住在瑞宁宫,那群秀女你确实得上点心。” “秀女们都是官家千金,妾身出身卑微,位分又低,不好随便掺和她们的事。”柳月素弱弱地道。 谢知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柳良人,在这宫里,出身低并非长久的阻碍,历朝历代,不乏出身微寒却步步高升的例子。” 柳月素攥紧手中的扇柄,胆怯地说道:“妾身不过是个良人,那些官家小姐们怎会瞧得上妾身?就算主动结交,也只会自讨没趣。” “我一国公主,难道还不及她们身份尊贵?”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意味深长,“柳良人,你为何就敢来与我结交?” “佳嫔入宫当日,就不惧贵妃,敢直言不讳,让妾身知晓您是个能倚靠的人。再者......”柳月素顿了顿,目光落到谢知意发间的珍珠流苏簪上,“您容貌出众,得宠是早晚之事。而且您待人宽厚,为人仗义。与您结交,即便妾身身份低微,也不用担心您低看了妾身。” 谢知意垂首轻抿茶盏,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她就知道这宫里,没有简单的人物,这话太恭维她了,若不是她足够理智,怕是要被柳月素哄得心花怒放、飘飘然了。 “柳良人在瑞宁宫住了五六年,总该知道,宫墙根下的青苔,有时候比朱漆更能显出年月。”谢知意拿起碟子芙蓉糕,“新来的蝴蝶,最爱往旧苔上落。” “可青苔再厚实,也挡不住暴雨冲刷。去年冬日,司礼监新换了掌事,连瑞宁宫的炭盆都比往年薄了三分。”柳月素轻叹一声,“若是引了蝴蝶来,却连口蜜水都供不上,反倒要被人笑穷酸。” “青苔与蝴蝶相辅相成,蝴蝶振翅能驱散虫蚁,青苔铺陈可庇护蝶卵。既知炭盆薄,便该想法子添炭,而不是冷着,把自己给冻病了。”谢知意淡淡笑道。 柳月素不是蠢人,她听得懂谢知意话中之意。 那些初入宫闱、尚不知深浅的秀女,若能收入麾下,既能壮大势力,又可作为试探各方的棋子,可那些世家小姐未必会甘心屈居人下。 “偏殿角落的蛛网,三日光景就织得密不透风。”柳月素攥着褪色的裙角,金线绣的石榴茶在指下蜷成褶皱,“新来的小宫女莽撞,扫帚一挥,倒把梁上的燕子全惊飞了。” 谢知意将茶盏轻轻地搁在缠枝莲纹的案几上,“蛛网再牢,也困不住长翅膀的。倒是听闻尚宫局新制的金丝鸟笼,隔着镂空雕花,连猫爪子都伸不进去。” 柳月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可再金贵的笼子,遇上暴雨也得漏。瑞宁宫后殿外的井水,浑浊了半月,如今连泡茶都省着用,哪里养得起金贵鸟儿。” 谢知意忽然轻笑出声,团扇半掩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失望,“天气愈发的炎了,柳良人试过冰镇酸梅汤么?加两片薄荷叶,最是解暑。” 柳月素虽错愕她换了话题,却还顺着道:“加薄荷叶,妾身没有品尝过,倒是御膳房新制的冰湃酸梅汤,加了江南进贡的糖霜,酸甜沁凉,偏生瑞宁宫分到的冰碗,总盛不满半碗,也只能浅尝一个味,解不了暑。” 这是在卖惨? 谢知意淡淡一笑,从碟中拈起一片蜜饯青梅:“这梅子虽酸,冰镇后却最开胃。不过太医说,夏日贪凉易伤脾胃,昨儿个有小宫女贪嘴,偷喝了半盏冰饮,夜里腹痛得直冒冷汗。” 她将青梅放回碟中,帕子轻轻拭过指尖。 柳月素唇瓣微动,正要开口。 谢知意又端起茶盏,“夏日的太阳毒得很,廊下看着阴凉,石板地反蒸的热气最容易闷着人。” 她将纱衣的宽袖松松拢在腕间,望着门口,“瑞宁宫离长春宫这般的远,来回一趟总要耗些气力。良人若是路上受了暑气,就成了我的不是了。” 檐角铜铃忽然轻响,谢知意便道:“这天气说变就变,眼看要起风了。这里回廊曲折,夜里灯笼隔着纱帐,光线昏暗。万一走错路就不好了,霜降,送良人出去吧。” 这番看似周到的关照,实则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柳月素轻咬了下唇角,起身道:“妾身告退。” 霜降送柳月素出去,谢知意轻摇了摇头,既想晋升位分,又瞻前顾后,这样又怎么能成事呢。 鎏金夕阳斜斜照在回廊朱漆栏杆上,柳月素若有所思地往前走,猛然间意识到,她怕是要失去谢知意对她的庇护了。 “良人,怎么了?”娇儿不解地看着停下来的柳月素,问道。 “没事,我没事。”柳月素苦笑道。 柳月素拖着虚浮的脚步,在娇儿的搀扶下,终于走到瑞宁宫宫门。 刚要进去,就见沈朝雾带着两个宫女迎面走来。 柳月素认得,那两个宫女是在慈宁宫伺候的。 沈朝雾见到柳月素,脚步未停,敷衍道:“柳良人安好。” 柳月素被迫侧身避让,望着那抹远去的灰影,苦笑。 娇儿低声说了句,“沈秀女太无礼了。” “太后的侄女,可以如此任意妄为。”柳月素神情黯淡的往宫里走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残局 五月初,临近端阳节,满城粽香,头一回过端阳节的霜降,兴奋地一直问谢知意,“主子,您说她们是怎么用一张叶子,包这么多东西的呀?” “你问育琳。”谢知意小口地吃着糯米粽。 咸香裹挟着五花肉的油润与咸蛋黄的沙糯扑鼻而来,咬一口,软糯的糯米吸饱了鲜香,回味悠长。 谢知意吃完一个,伸手就要去拿另一个,被谷雨按住了手,“主子,不可以再吃了,不咳化,喝点山楂水。” “好吧。”谢知意只得接过杯子,小口抿着山楂水。 陈育琳则从红木匣里取出一团五色丝线,“主子,明日便是端阳节,您编条五彩寿丝缕送给陛下?” 霜降凑过来看,“这丝线五颜六色的,编成丝缕,系在手腕上肯定好看。” 谢知意用帕子按按唇角,“皇后娘娘会编给陛下戴的,我就不多此一举了,不如你编一条给我戴吧。” 珠帘突然叮咚作响,就见萧浔从外面走了进来。 谢知意娇嗔地道:“皇上又不让人通报,悄悄进来吓人。” 萧浔走到她身边坐下,眉眼含笑:“那吓着爱妃了吗?” 霜降已经手脚麻利地收好粽叶,放在瓷盆里,端了出去。 陈育琳端来水盆,让谢知意净手。 谷雨则去倒了茶水,送进来,放在帝妃手边。 待三个宫女退出,萧浔伸手拿过那一团丝线,塞进谢知意掌心:“爱妃替朕编一条五彩寿丝缕,朕明日要戴。” 他故意板着脸,眼尾却藏不住笑意,“难不成在爱妃心里,朕连条丝缕都不配?” 谢知意捏着那团丝线,笑道:“陛下要妾身编,妾身自是愿意的,只是妾身从未编过,万一编得歪歪扭扭,折了皇上的威严,那就成了妾身的罪过了。” “爱妃手巧,朕可不信爱妃编不出来,爱妃不要拿谎言来搪塞朕。”萧浔屈指,刮了刮谢知意的鼻梁,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和宠溺。 “陛下就别为难妾身了嘛,妾身给陛下做了一个香囊,陛下让御医配防虫的香料,放里面,随身携带,又好看又防虫,这样,还不能替代那五彩绳吗?”谢知意不愿编五彩寿丝缕,去跟皇后打擂台。 她如今还只是个嫔,可不敢与后宫之主对上。 “那朕得看看爱妃做的香囊,朕满不满意?”萧浔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温柔地道。 谢知意便从袖中取出香囊,送到他面前。 巴掌大的香囊以明黄色云锦为底,金线绣的螭龙纹遒劲有力,龙鳞处点缀着红蓝宝石,在光线折射下泛着微光。 香囊的边缘用赤金细边勾勒,下方悬着三条流苏,红、金、黑三色分明,彰显着皇家的贵气。 “这香囊,朕瞧上了。”萧浔拿过香囊,系在腰带上,“还好朕讨要了,要不然就错失了。” “妾身做的香囊,本就是要送给陛下的,怎么会让陛下错失。”谢知意娇笑道。 “爱妃啊,上次你摆的那副残局,可让朕琢磨了好几日,今日我们再来切磋一下。”萧浔起身,去榻边坐下,定晴一看,榻几上,正摆着那日的残局,“看来爱妃,也惦记着呢。” “妾身可比不得陛下日理万机,自然记挂着这些小事。”谢知意也走了过去,两人研磨起残局来。 黑白两色棋子犬牙交错,棋盘中央,一块黑棋被白棋重重围困,看似已是死局。 萧浔凝视棋局,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黑子,开口道:“爱妃,你瞧这局面,黑棋虽被围,却留了几处暗子,颇有破局之意。这四劫循环,更是棘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陛下所言极是,白棋看似占优,可这四处劫争一旦处理不好,优势便会瞬间逆转。”谢知意看着棋盘,认真说道。 “爱妃觉得这黑棋步该落于何处,方能扭转乾坤?”萧浔笑问道。 谢知意指着棋盘边角,“先从这处着手,试探白棋应对,再谋后续。” “爱妃这步棋,看似平淡,实则暗藏锋芒,好哇。”萧浔如她言,在那处落子,“爱妃的白棋如何落?” “陛下且看。”谢知意她拿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恰好截断黑棋一处潜在的联络。 萧浔笑道:“爱妃心思敏锐,这一手妙啊。如此一来,棋局愈发复杂,倒让朕更有兴致了。” 两人沉浸在棋局,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陛下,先用膳吧。”谢知意看着窗外提着食盒的太监和宫女道。 “好,传膳吧。”萧浔放下手中的棋子。 膳食在小厅里摆好,萧浔看着色泽诱人的菜肴,“你方才吃了粽子,还能吃得下这些膳食吗?” “妾身喝点汤就好,免得积食。”谢知意接过霜降递来的芙蓉鲜蔬汤,拿勺舀了一勺,轻轻地吹了吹,缓缓喝下。 萧浔却夹了些清淡小菜放在她碗中:“虽说要少食,也不能饿着。” 一旁伺候的刘永顺,看到萧浔的动作,眼皮跳了跳,皇上对佳嫔越发的在意了,看来长春宫又要出一位宠妃了。 用完午膳,萧浔牵着谢知意的手,在清极院的回廊散步。 五月的风裹挟着艾草香拂过,廊下悬挂的五彩丝线缠着的菱角,轻轻晃动。 绕着回廊走了两圈,谢知意掩嘴打了个呵欠,萧浔笑问道:“困了?” “陛下要没事,就陪妾身睡个午觉吧!”谢知意牵起他的手。 就在帝妃二人上床安然入睡时,启元宫里,皇后余少云听着宫女禀报萧浔上午进了清极院后,到现在还未曾离开,神色微微一滞。 明日便是端阳佳节,往昔每逢此时,皇帝总会来与她商议节庆诸事。 可今年,他为何会在清极院逗留如此之久? 品幽低声猜测道:“陛下该不会要带佳嫔同赏龙舟竞渡吧?” 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扫来,注意到是余少云的目光,慌忙垂下头去。 见皇后神色不佳,吟芳连忙上前轻声劝慰:“娘娘别往心里去,品幽不懂事才乱说话。龙舟竞渡乃皇家盛事,自有规矩,谢佳嫔身份低微,陛下断然不会坏了礼制。” 第一百四十九章 教子 余少云听了吟芳的话,眉间仍凝着一抹忧色。 萧浔在清极院的久留,让她心底泛起阵阵不安。 不过,她身为六宫之主,若为一个小小的嫔妾大动干戈,实在有失身份。 周婕妤素来怯懦,她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至于贵妃方允娴,那到是一把好刀,可惜出宫养病去了,而余少云并不打算让她再回宫。 思忖片刻,余少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吟芳,让人去和绰嫔聊聊天吧。这后宫,百花齐放才热闹。” “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吟芳福了福身,缓步退下。 傍晚时分,余少云满脸慈爱地,听大皇子萧烁背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声音清浅软糯,气息比寻常孩童要弱些。 一句背完,他抬手轻轻扶了扶垂在胸前的平安锁,转头看向余少云,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母后,这句‘苟不教,性乃迁’,是不是说不读书就会学坏呀?” 余少云握住大皇子萧烁的小手,温柔说道:“‘苟不教,性乃迁’,说的是若不好好教导,人的本性就会改变。你身为皇子,生来便比寻常人尊贵。但还是要读书学习,接受教导,这是为了明事理、辨善恶。就像朝堂上那些大臣,若不接受圣贤教诲,也会生出贪婪、叛逆之心,危害社稷......”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通报声,“皇上驾到!” 余少云整了整衣服,牵着萧烁迎到殿外,“妾身参见陛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烁行礼道。 萧浔抬手虚扶,“免礼。” 目光落在萧烁苍白的脸颊上,眉头微蹙,关心地问道:“烁儿今日可觉得好些?” 萧烁恭敬行礼,扬起小脸露出灿烂的笑,“回父皇的话,儿臣今日已能在御花园散步半个时辰,腿脚比前些日子有力多了。饮了太医院新开的汤药,胃口也变好了,方才还吃了小粽子。”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模样煞是可爱。 余少云微笑着听着儿子说完话,对着萧浔福了福身:“陛下放心,这几日天气暖和,烁儿确实精神了许多。” “那就好。”萧浔微微颔首,在榻上坐下。 余少云牵着儿子,在对面坐下,“陛下,明天端阳节,要带烁儿一起去吗?” “烁儿想不想去?”萧浔问道。 “回父皇话,儿臣想去。”萧烁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萧浔,“先生教过儿臣,‘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儿臣早就想去看龙舟竞渡了。” 萧浔眼底泛起笑意,“既如此,明日便让你跟着去。” “谢父皇!”萧烁高兴地笑道。 余少云亦高兴地道:“谢陛下。” 闲话几句,萧浔便道:“传膳吧。” 宫人捧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素白瓷盘上盛着芙蓉蒸蛋、翡翠时蔬卷,青瓷碗里飘着菊花豆腐汤等十几道菜。 膳食摆好,一家三口落座用膳,食不语,整个用膳过,只有一点细碎的声响。 待膳毕,说了一会子话,萧烁就揉眼睛犯困了,余少云忙让奶嬷嬷过来,带他回后侧殿睡觉。 萧烁虽困倦却仍不忘行礼:“儿臣告退。” 奶嬷嬷抱着萧烁离开,帝后也洗漱上床歇息了。 帝后敦伦了一回,清洗过后,萧浔沉沉睡去,余少云侧身,看着他英俊的容貌,目光微黯。 秀女们学完礼仪规矩就要侍寝了,随着后宫的嫔妃越来越多,以后同床共枕的机会,怕是会越来越少。 翌日,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萧浔被铜漏滴答声唤醒时,余少云也恰好睁开双眼,这时就听萧烁在外面喊道:“父皇!母后!您们起来了没有?” “这孩子,要出宫去玩,兴奋的连觉都不睡了,这么早就起来了。”余少云嗔怪地笑道。 “刘永顺。”萧浔唤人进来伺候。 宫人们在刘永顺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开始有条不紊地伺候帝后二人洗漱更衣。 等帝后俩收拾妥当,走出来,就见萧烁百无聊赖地趴在榻上,小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打着哈欠。 “烁儿。”余少云温柔地唤道。 “母后!”萧烁榻上下来,给两人行礼,“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你今日怎如此没规矩?在外面大喊大叫,还擅自闯进父皇母后的寝宫。”她语气虽严厉,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烁顿时蔫了下去,头垂得低低的,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小声道:“儿臣错了。” “烁儿素来懂事,难得小孩性情一回,不必太过严厉,但下不为例。”萧浔不是看不出余少云的用意,但大过节的,没得必要为这点小事较真。 “是,陛下。”余少云轻轻地萧烁后背上推了一下。 萧烁心领神会,再次行礼道:“谢父皇。” 余少云转身时眼底漾起笑意,从抽屉里取出两根五彩寿丝缕,柔声唤道:“陛下。” 萧浔默契地伸出左手,任由她将丝缕系在腕间。 系丝缕时,余少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萧浔腰间的香囊上。 那香囊以明黄色云锦为底,金线绣就的螭龙纹栩栩如生,龙鳞处镶嵌的红蓝宝石在晨光中闪烁。 香囊边缘的赤金细边精致无比,下方垂着的红、金、黑三条流苏随着萧浔的动作轻轻晃动。 余少云指尖微微一顿,抬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香囊绣得真好,针脚看着不像是宫里绣娘做的。” 语气听着随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萧浔漫不经心地回应:“是佳嫔做的。” 余少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平稳:“佳嫔心思倒是巧。” 给萧浔系好了丝缕,余少云拿起另外一根,“烁儿过来。” 萧烁走到余少云面前,伸出左手。 余少云给他系好,温柔地笑道:“好了,这个要戴到七月初七才能取下来哟。” “儿臣记得。”萧烁乖巧地答道。 余少云摸摸他的头,牵起他的手,跟着萧浔往外走,一会用过早膳,去给沈太后请了安,就该出宫去看龙舟竞渡了。 第一百五十章 听戏 盛夏的宫墙内蝉鸣聒噪,沈太后斜倚在缠枝莲纹引枕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翡翠护甲,鬓边的衔珠凤钗随着动作轻晃:“龙舟赛场上日头毒得很,哀家就不去凑热闹了。昨儿戏班子排了一出《沅湘祭龙谣》,正应着端午的景儿,去琼华阁把场子拾掇拾掇,哀家听戏去。” “如此也好。”萧浔吩咐太监:“仔细着人把琼华阁的冰盆多添两盆,别热着了太后。” 说罢便领着余少云和萧烁,出宫去观龙舟竞渡。 沈太后半阖着眼,慵懒地吩咐道:“命贤妃、周婕妤、康嫔......还有朝雾都去琼华阁,陪哀家听戏。” 当沈太后乘坐的朱红描金肩辇停在琼华阁前时,雕梁画栋下早已跪了满地的嫔妃,“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沈太后在宫女搀扶下缓步上楼。 待她在二楼主位落座,众嫔妃依着位份次第分坐,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青玉盏盛着的碧螺春,玛瑙碟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玫瑰酥、茯苓糕,还有白玉碗里盛着新鲜石榴籽。 而这时,沈朝雾才珊珊来迟。 她穿着一袭绯红襦裙,外披的白纱衣领口袖口绣着流云暗纹,随云髻上的鎏金嵌宝石步摇摇曳生姿,数支珍珠钗在鬓边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这身装扮,分明是贵嫔以上才能穿戴的规制,而沈朝雾只是秀女,如此明显的僭越,众嫔妃都看在眼中。 沈落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尽是嘲讽,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打扮成这样,是想要勾引皇帝吧? 可惜呀,皇帝此刻正在宫外兴致勃勃地观看龙舟竞渡,可没有千里眼,看到她这艳若桃李的样子。 白费心思,徒惹人笑话罢了。 目光一转,她看向佳嫔谢知意。 谢知意身着白色绣粉绿蝠纹的襦裙,外披浅绿色绣艾草纱衣,鬓边累丝银镶翠叶步摇轻晃,珍珠耳坠与颈间赤金项圈相映,一身清雅装扮却难掩倾国之色。 相较之下,沈朝雾那身不合规制的华丽装扮,实在是相形见绌。 沈太后满眼慈爱地看着沈朝雾,亲昵地问道:“朝雾来得这般迟,可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沈朝雾盈盈拜倒,裙裾在青砖上铺成艳丽的花:“回太后娘娘的话,方才途经御花园时,见一只羽翼染血的画眉跌落在青石上。原想着太后娘娘的戏就要开场,可瞧着那鸟儿扑棱着翅膀哀鸣,实在不忍见它没了性命,便让宫人取了药箱救治。故而来迟,请太后娘娘降罪。” 四下顿时响起细微的响动,有的嫔妃用团扇掩唇轻笑,有的低头假装品茶。 谁都知道,从瑞宁宫到琼华阁,根本不必经过御花园。 沈太后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地道:“救鸟是积福的好事,你心善救它一命,哀家怎会怪罪?快到哀家身边来。” 等沈朝雾在沈太后身边坐下,戏台上的戏锣才敲响。 众嫔妃微微蹙眉,让她们等着一个秀女,沈太后真是老糊涂了! 戏台上白雾袅袅升起,身着素衣的歌姬踏着鼓点登场,婉转的唱腔在阁楼间回荡:“沅江渺渺水云长,粽香漫野祭龙王。风卷浪涛翻碧影,龙舟竞渡闹端阳。” “这‘沅江渺渺水云长’唱得真是婉转。”沈太后端着茶盏,目光望向戏台,“倒让人想起了江南的烟雨。” 沈朝雾歪着头娇笑:“江南烟雨朦胧,恰似这唱腔般缠绵。只可惜没法亲去沅江,感受一番渺渺水云长。” 这边姑侄俩谈得兴起,嫔妃们也各自在交头接耳。 安贵仪石玉晓瞥了眼沈朝雾,掩着嘴笑道:“这‘龙舟竞渡闹端阳’,倒应了皇上今日看赛舟的热闹。”她刻意压低声音,“可惜有的人巴巴打扮得花枝招展,却连龙舟都见不着,白费了心思。” 此时的她,完全忘了她为了邀宠,在御花园跳舞一事了。 张燕呢举着团扇半掩唇角,语气里满是嘲讽:“到底是沈家贵女,有人宠着,自是只讲好看,不守规矩了。指不定啊,过些时日,她的位分......” “蛟龙怒,掀画舟,谁家儿郎葬江头!”歌姬陡然拔高的唱腔如惊雷炸响,打断了张燕呢的话,也惊得郑金梅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琥珀色的茶汤溅在月白裙裾上。 周婕妤见状轻笑出声:“郑美人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还是作贼心虚呀?” 她和郑金梅之间,还隔着绰嫔王掌珠,声音稍大,就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沈太后耳中。 沈太后脸色一沉,长长的鎏金镂空护甲重重叩击着檀木扶手:“听个戏,怎么还如此聒嗓。” 周婕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起身福了福身子:“妾身只是关心郑美人,怕她身体有所不适。” “你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嚼舌根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满口谎言,可见平日里在自己宫里是如何放肆。”沈太后怒目而视,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颤。 周婕妤“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妾身失言,求太后娘娘恕罪。” 沈朝雾拉着沈太后的衣袖撒娇:“姑母息怒,有的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不过这戏唱得真好,尤其是那句‘谁家儿郎葬江头’,唱得人心惊肉跳的,倒比某些人的闲言碎语有意思多了。”她晃着沈太后的手臂,“大过节的,姑母打发她走了就是,何必为她扰了兴致。” “朝雾说的对。”沈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周婕妤,“你回你的宫里去,好好反省反省,别在这里扰人兴致。” “是。”周婕妤红着眼眶,起身离开。 经此一事,阁内再无半点私语声。 众人屏气凝神地看戏,只敢盯着戏台,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沈太后抬举沈朝雾的垫脚石。 戏终人散,沈朝雾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太后往楼下走去,众嫔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离地面还有一层楼梯时,绰嫔王掌珠突然惊呼一声:“哎呀,佳嫔你推我做什么?” 伴随着这声尖叫,她的身影失去平衡,朝着台阶下滚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诬陷 “绰嫔,请教一下,我离你这么远,是如何推得你?”谢知意清脆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二楼楼梯口,本该走在王掌珠身后的谢知意,此刻正立在那里,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 王掌珠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会......” 为了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谢知意头上,她精心设计了这场戏,矮矮的一层阶梯,自己冒险一摔不会伤到腹中胎儿,却又能害了谢知意,却不想谢知意居然看透了她的算计,让一切都落了空。 谢知意提着裙摆,步履优雅地缓缓走下楼梯。 站在第三层台阶上,她摊开手掌,几颗圆润的玉珠在掌心轻轻滚动,泛着温润的光泽:“方才这串玉珠突然断裂,我便留在楼上捡拾,没想到竟躲过了这一劫。” 她微微停顿,目光直直看向王掌珠,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王绰嫔,你我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不顾腹中胎儿,这般算计我?” 王掌珠嘴唇颤抖,强撑着辩驳:“我不是,我没有,我......” “够了!”贤妃沈落霞冷声打断,眉眼间满是不悦,“王绰嫔,我们没有瞎,也不是傻子。来人,送王绰嫔回承祥宫。这事,等陛下和皇后娘娘回宫后,本宫会如实禀报的。” 看着王掌珠被宫女搀扶着坐上肩辇,沈落霞转身对其他嫔妃道:“行了,都回宫吧。” 谢知意坐上肩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珠,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今日虽侥幸躲过一劫,但只要王掌珠还心怀恶意,她便始终身处险境。 她牢牢记得母后曾说过的话:“可以耍各种恶毒手段对付对手,但绝不可伤害男人的子嗣。即便男人杀子如麻,他也不会容忍旁人动他血脉分毫。”只要王掌珠腹中的孩子还未出生,她就不能轻举妄动。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谢知意握紧手中的玉珠,眼中闪过一抹坚决,王掌珠已怀孕四个月,她只需再等六个月。 午后,帝后携带大皇子回到宫里,余少云刚安排好萧烁睡下,便奉了杯茶到萧浔手中,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皇后娘娘,贤妃娘娘求见。” 贤妃沈落霞进了殿,向帝后俩行礼,“妾身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萧浔抬手虚扶,余少云则淡笑问道:“贤妃过来,所为何事?” 沈落霞就将上午在琼华阁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如实禀明。 得知王掌珠的算计没成功,余少云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失望。 而萧浔听到到王掌珠以皇嗣为筹码构陷他人,脸色难看之极,“可恶!” 余少云柔声劝道:“陛下请息怒,绰嫔年纪还小,行事难免莽撞了些。她们陪太后听戏消遣,凑在一处,难免因戏词、戏事言语有了冲突。佳嫔向来口齿伶俐,许是话里话外刺激到了怀有身孕的绰嫔。绰嫔到底年轻,又怀着身子心绪不稳,才会做出此等糊涂事,说到底也是无心之失。” 萧浔目光微凛,“贤妃有说过她们两人言语起冲突?” “回陛下,绰嫔和佳嫔分坐在太后娘娘左右两侧,距离较远,没有交谈过。”沈落霞抓准时机,禀报道。 余少云盯了沈落霞一眼,欠身道:“琼华阁人多嘴杂,起了冲突,贤妃未必都能注意到。”她转眸看向萧浔,笑意温婉,“陛下日理万机,何必为这些琐碎之事烦心?妾身定会好生管教后宫,绝不让这类闹剧再发生。” 萧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舒缓几分:“皇后将后宫诸事打理得细致妥帖,朕每每听闻宫人们赞誉,心中都倍感欣慰。往后还望皇后秉持一贯的周全心思,朕向来最信重你,也盼着这份安宁能长长久久。” 话语间似裹着绵密的期许,暗里却将敲打与告诫化作恳切的托付,绵里藏针地提点着皇后莫要在是非前失了公允。 “妾身蒙陛下信重,自当尽心竭力。此番必详查本末,依例处置,断不会叫后宫有失法度。还请陛下宽心,往后诸事,妾身自会秉持公道,保后宫安稳祥和。”余少云言辞凿凿地道。 “今日出宫,辛苦了,皇后早些休息。”萧浔起身,“贤妃,走吧。” “是,陛下。”沈落霞柔顺地应道,跟着萧浔往外走。 余少云垂首道:“恭送陛下。” 看着帝妃离去,余少云再也维护不了她那端庄模样,咬牙切齿地骂道:“没用的东西。” 王掌珠算计谢知意没成功就算了,还连累她要收拾残局。 “吟芳,去把琼华阁今日当差的,都给本宫带来。”余少云相信贤妃在这事上没有撒谎,但她得做出详查的姿态。 不多时,琼华阁的掌事姑姑、管事太监,以及几个宫女、太监就进了启元宫。 余少云直接问众人情况,众人如实回答他们所看到的,事情就如贤妃所说的一样,也确定了,在看戏过程中,谢知意没有与王掌珠发生过任何冲突。 听完事情原由后,余少云越发确定王掌珠就是个废物,“这么明目张胆的算计,亏她做得出来。” 吟芳见皇后神色阴沉,试探着问:“娘娘,要把绰嫔叫来问话吗?” 余少云冷笑一声:“不必,她怀着身孕呢,万一问几句话,刺激到她,她嚷肚子疼,本宫到要被她拿捏住。” 她摩挲着护甲,思索片刻,“传令下去,在绰嫔生产前都禁足承祥宫,免了她每日的请安,让她在宫里安心养胎。” 王掌珠怀着身孕,她不便严苛,但是,余少云语气更冷,“但承祥宫上下宫人伺候不力,月例银子减半,若有懈怠,从重发落。” “是。”吟芳正要退下,又被余少云叫住。 “等等。佳嫔那边……”余少云顿了顿,“派人盯着点,别让她对绰嫔出手。” 后宫的子嗣太过单薄,余少云虽然担心王掌珠生下皇子,会对大皇子的地位构成威胁,但也不得不护王掌珠周全。 吟芳等了片刻,见余少云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出去办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棋盘 王掌珠被禁足一事,很快就传遍整个后宫,对余少云禁足王掌珠的决定,萧浔是赞同的。 毕竟,王掌珠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居然敢用龙嗣,去算计人。 令萧浔感到不满的是,余少云对被算计的谢知意没有丝毫的安抚与补偿。 这让萧浔对余少云,生出些许的质疑,他的这位皇后,真的公正吗? “刘永顺,去库房,把那个冰玉棋盘和棋子,送去清极院。”萧浔吩咐道。 “是,陛下。”刘永顺领命而去。 暮色漫过清极院的雕花窗棂,谢知意正在芒种的伺候下,享用晚膳,陈育琳掀开珠帘走,“主子,刘公公来了,他是奉陛下旨意送东西过来的。” 谢知意眉梢微动,这应该是皇上对她被算计的补偿吧? “请刘公公去小厅。”谢知意放下碗筷,漱了口,起身去小厅见刘永顺。 刘永顺见到谢知意,行礼问安后,笑道:“陛下说,佳嫔擅弈,这副冰玉棋又最衬清极院的风雅。” “有劳刘公公送过来了,还请公公代我谢过陛下。”谢知意温和浅笑,“育琳,送刘公公出去。” 谢知意指腹摩挲过棋盘边缘,温润的玉质带着一丝沁凉。冰 玉通透泛着柔光,盘面上天然冰纹似淡墨轻染,蜿蜒出写意的纹路。 她拿起一枚棋子,白玉雕成的浑圆棋子压在掌心,沉甸甸的坠感清晰可辨。 霜降好奇地凑近,伸手摸了摸棋盘:“这摸着倒比木头的舒服,尤其是夏日。” 谢知意笑,“收起来吧,等陛下来下棋时,再摆出来。我膳还没用完呢,继续用膳。” 晨光初绽,启元宫前便聚满了各宫嫔妃。 华服锦绣,环佩叮当,袅袅婷婷地步入殿内。 余少云端坐在凤椅之上,看着行礼的嫔妃们,抬手虚扶道:“不必多礼,诸位请起。” 待众人落座,余少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知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佳嫔昨儿得了陛下赏赐的冰玉棋,可还喜欢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嫔妃看向谢知意。 谢知意不慌不忙地起身,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地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所赐之物都是极好的。冰玉触手沁凉,夏日执子落盘,非但不沾丝毫暑意,连指尖的薄汗都悄然敛去。棋子叩击棋盘时,清越之声悦耳,仿佛将清冷凉意凝在了这方寸之间。妾身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那就好,昨儿佳嫔受委屈了,本宫知你爱棋,就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陛下素来仁厚,想着以物慰藉你的心绪,便命人取了这冰玉棋来。可见陛下对后宫诸事都挂在心上,本宫身为皇后,自当遵旨协理六宫,往后各宫若有难处,尽管禀明本宫处置便是。”余少云说道。 这话,谢知意并不信,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垂眸掩住眼底的冷意,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娘娘关怀备至,既为妾身讨得这稀罕物件还将陛下的心意细细道来。妾身定当将娘娘恩情铭记于心,往后更要尽心侍奉,为娘娘分忧。” 其他嫔妃赶紧恭维道:“娘娘执掌六宫殚精竭虑,还这般体贴入微,实乃后宫之福。” 余少云笑意加深,道:“行了,时辰不早,我们去慈宁宫吧。” 一行人去到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落了座,沈太后果然问起王掌珠被禁足的事,“皇后,绰嫔怀着身孕,正是需要悉心照料、小心看护的时候,你怎么回事?为何将人禁足。你是觉得自己执掌六宫多年,连这点子轻重缓急都拿捏不准了?莫不是仗着掌管六宫的权柄,就敢对龙嗣安危视若无睹?” “儿媳正是为了龙嗣,才禁绰嫔的足的。”余少云把昨天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若让绰嫔这样胡来,儿媳担心她保不住腹中的龙嗣。” “你这么做是对的,绰嫔太不懂事了。”沈太后斜了眼站在一旁的宫女,打听事情都没全打听出来,害得她丢了个大脸。 丢了脸的沈太后,不愿与余少云多言,闲话几句,就以乏了为由,将后妃们给赶出了慈宁宫。 而这天午后,王福全去了瑞宁宫,萧浔宣沈朝雾侍寝,这预示着秀女们即将在后宫展露头角。 清极院内,谢知意被霜降唤醒,“主子,芒种熬了莲子羹,您快起来,尝尝味道可好?” “我看呀,是你想尝味吧,馋嘴丫头。”谢知意嗔笑道。 谷雨、寒露领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伺候谢知意梳洗更衣。 谢知意在榻上坐下,芒种送上了熬了一个多时辰的莲子羹,碗里莲子软糯的莲子浮在乳白的汤汁里,还未入口便闻见清甜香气,舀起一勺,入口绵密香甜,“芒种的手艺,越发的好了,赏你个什么好呢?” “谢主子夸奖,主子平时赏赐奴婢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给主子熬一碗莲子羹,那能要主子的赐。”芒种推辞道。 谢知意素来对身边人大方,“谷雨,把前儿陈进忠拿进来的那十枝银鎏花卉钗拿出来,你们几个分了吧,再把,那几块银锭子,分给陈进忠几个。” “是,主子,谢主子。”谷雨乐呵呵的去拿东西分赏赐。 霜降吃完了莲子羹,向谢知意禀报,“主子,王福全去了瑞宁宫,宣召沈朝雾去乾清宫侍寝。” 听到这事,谢知意一点都不觉得意思,“沈朝雾毕竟是太后的侄女,陛下怎么也得给太后一个面子。” “那侍寝后,陛下会给她一个高位分吗?”霜降问道。 谢知意眸光流转,“育琳,你觉得呢?” 陈育琳摇摇头,“依奴婢愚见,陛下不会给她高位分的。沈家在宫里,已经有了一位太后,还有一位贤妃娘娘了。” 谢知意唇角漾起柔婉笑意:“沈家门楣显贵,若再添恩宠,不见得是好事。” 目光扫过几个宫女,告诫她们道:“有些话,只在这屋里说说就是了,断不可传出去,知道吗?” 几个宫女忙欠身应道:“奴婢明白。” 第一百五十三章 避子 傍晚,接嫔妃侍寝的轿辇停在了瑞宁宫,沈朝雾满脸娇羞的上了轿,被抬去了乾清宫。 “我不喜欢玫瑰花,给我散牡丹花瓣。”沈朝雾一进浴室,就吩咐宫女道。 后宫嫔妃各有喜欢的花卉,在浴盆里散花卉,用香露,当然可以按嫔妃们的喜好来,但沈朝雾是第一个,在初次侍寝时,就敢提要求的。 但想着她是太后的侄女,宫女们也就没多言,按她的要求给换了。 沈朝雾沐浴更衣后,就往寝殿去。 进寝殿,没看到皇帝萧浔,沈朝雾噘嘴,“陛下呢?” “秀女,陛下这时还在养心殿,批阅奏折,一会就过来,请秀女耐心等候。”女官答道。 寝殿里燃着香,沈朝雾坐在榻上,数着帐幔上的花朵。 这时,女官领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过来了,“沈秀女,把这个喝了吧。” “这是什么?”沈朝雾问道。 女官笑道:“是燕窝羹,这是担心嫔妃侍寝时,体力不支,特意准备的。” 沈朝雾信以为真,端过瓷碗,将燕窝羹喝下。 看着她喝完,女官带着宫女,端着空碗和托盘,退了出去。 守在门的刘顺福,看到空碗,笑着往养心殿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朝雾都快等睡了,才听外面通报:“陛下驾到。” 看着穿着一袭明黄龙袍的萧浔,走了进来,沈朝雾微微屈膝,声音柔媚至极:“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她抬起眼眸,歪着头,含情脉脉地望着萧浔,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 “免礼。”萧浔抬了抬手。 沈朝雾起身,缓缓靠近萧浔,玉手轻轻搭在萧浔的手臂上,娇躯微微前倾,寝衣的领口不经意间露出一抹雪白。 萧浔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名门闺秀却做出勾栏样式来,沈家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女儿的,难不成满脑子想的都是靠狐媚手段争宠? 对沈家的忌惮,以及对沈朝雾的不喜,让萧浔的动作,稍显粗暴,他也没体谅沈朝雾是初承恩泽,一味的猛闯猛攻,把沈朝雾好一番折腾。 卯时的天光灰蒙蒙的,廊下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檐角的露水刚滴在青砖上,就被暑气蒸发了。 刘顺福尽忠职守地在门外叫醒了萧浔,可沈朝雾丝毫没受影响,睡得香甜。 “陛下,这……沈秀女起迟了,奴......”刘顺福捧着乌纱翼善冠,见萧浔脸色不好,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萧浔面无表情的,任刘顺福等人,伺候他更换衣服。 刘顺福抖开龙袍给萧浔穿上,刘永顺捧着玉带凑上前。 等萧浔收拾妥当,临出门了,他才道:“刘顺福,叫醒沈选侍,送她去朴韵宫景莲苑。” “是,陛下。”刘顺福应道。 刘永顺跟着萧浔去上早朝了,刘顺福去床边唤沈朝雾,“沈选侍,该起身了。” 一连喊了七八声,才吵醒沈朝雾。 沈朝雾睁开双眼,看到刘顺福,才回过神来,翻身坐起,“陛下......” 她没看到萧浔,“陛下呢?” “回选侍话,陛下已去上早朝了。”刘顺福笑答道。 “选侍?”沈朝雾眉头一皱。 “是的,陛下晋封您为正七品选侍。”刘顺福笑道。 沈朝雾脸色微沉,昨晚,她伺候的那么尽心,皇上对她爱不释手的,怎么仅是一个正七品选侍? 刘顺福见她脸色难看,忙劝慰她道:“沈选侍,您别觉得这个位分低,这是宫规,陛下也不能僭越的。不过陛下,赐了文和宫景莲苑给您。沈选侍,这才是最为难得的,从来没有哪位,初侍寝就能获赐住所。陛下,还是爱重您的。” 沈朝雾听了这话,脸色好转,喜滋滋地道:“我就知道陛下不会薄待我。”指尖摩挲着锦被边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迅速起身,任由宫女伺候着梳妆,铜镜里映出她愈发艳丽的容颜,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刘顺福领着一队宫人将沈朝雾送去朴韵宫景莲苑,景莲苑是朴韵宫里,最大的一处院落, 景莲苑入口处立着素白的雕四季花卉的石屏风,绕过石屏风,就是灰墙围起方院,四株玉兰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树荫。 青石板甬道旁,石灯笼与青瓷盆兰草错落摆放。 东侧莲池被青瓦围栏环绕,池边木榭围栏刻着简单回纹。 正厅内紫檀木桌椅配水墨荷花屏风,乌木书架、博古架陈列有序。 穿过月洞门,后院灰砖铺地,海棠挂果,中央汉白玉石桌生苔,忍冬藤开着黄白花。 厢房竹帘内,软缎床铺配银制帐钩。 虽不及沈朝雾在沈家住的院子,那么精致奢华,但以沈朝雾正七品的位分,能住在这个院子里,已然是极大的荣宠了。 “奴婢见过选侍。”宫奴司刚安排进来的宫女太监,上来给沈朝雾行礼问安。 “都起来吧,去传膳吧,用了膳,我还得去启元宫给皇后请安呢,真是麻烦。”沈朝雾满脸不悦地道。 “是。”宫女太监嚅嚅应道,都佯装没听到她的不敬之言。 沈朝雾侍寝后只封了选侍,不足以让皇后等人忌惮,再加上爱挑事的贵妃方允娴出宫养病,她第一次请安倒也平静。 到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时,沈太后对皇帝信守承诺,让沈朝雾成为秀女中第一个侍寝的人感到满意,但对她的位分和赐住的宫殿不太满意。 等皇后等人离开,沈太后单独留下沈朝雾,关心地问道:“朝雾,昨晚如何啊?” 沈朝雾初为人妇,还有着少女的羞涩,纵然和沈太后亲近,却也无法启齿床帷之事,只羞红着脸道:“陛下很疼爱朝雾。” 丝毫没想起她在侍寝前,曾吃过一碗燕窝羹的事,也就不可能说给沈太后听。 沈太后摩挲着护甲慢悠悠道:“皇上这次给的恩典,到底是薄了些。” “姑母,不急,陛下既肯让我第一个侍寝,便说明陛下是想着我的。”沈朝雾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甜蜜,“位分和宫殿不过是迟早的事,只要陛下真心相待,朝雾愿慢慢等。” 她仰头望着沈太后,眸中满是孺慕之情,“况且有姑母在宫里照拂,朝雾什么都不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恩宠 沈太后的指尖轻轻划过沈朝雾鬓边的海棠绢花,“你这么想倒也没错,只是朝雾啊!” 她看着案上袅袅升腾的茶烟,语调愈发凝重,“这宫墙里的情分比琉璃盏还脆弱。皇上的恩宠如同这盏中茶,凉了便要换新的。后宫女子最要紧的不是情情爱爱,而是能攥住一生荣华的‘子嗣’。” 沈朝雾双颊泛起红晕,手不自觉地抚上平坦的小腹:“姑母,朝雾没有忘记。只要能多侍奉皇上,定能早日开枝散叶。” “这后宫步步皆是刀光剑影。”沈太后按住侄女的手,冰凉的护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越是受宠,越要如履薄冰。你如今位分尚浅,去启元宫请安时,万不可与皇后起冲突。余少云表面端庄大度,实则睚眦必报。” 见沈朝雾认真点头,沈太后仍不放心,话锋一转:“就说昨日,绰嫔陷害佳嫔不成,余少云虽然惩处了绰嫔,却对受委屈的佳嫔不闻不问。朝雾可知道其中缘故?” “皇后是在嫉妒佳嫔受宠?”沈朝雾试探着开口。 沈太后露出赞许的笑意:“正是如此。身为六宫之主却如此狭隘,日后......”她突然收紧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侄女,“朝雾,你断不可学她。得宠时更要广结善缘,既要让皇上惦记,也要让众人挑不出错处。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后宫站稳脚跟。” 沈朝雾脊背挺直,郑重地道:“姑母教诲,朝雾铭记于心。日后定以皇后为戒,既要圣眷绵长,更要周全稳妥,既让皇上看重,也让后宫众人信服,绝不让您失望。” “好孩子。”沈太后满意地道。 沈太后留沈朝雾用过午膳,才让她回朴韵宫景莲苑,并赏赐了一个姓田的嬷嬷,琴音和棋理两个宫女去她身边伺候。 这天午后,王福全去了寿昌宫,萧浔宣魏静伊晚上侍寝。 魏静伊的人缘要比沈朝雾好,众秀女纷纷向她道喜,“静伊妹妹好福气!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日后必定圣眷不衰!” “今夜过后,妹妹指不定就能步步高升,可别忘了姐妹们啊!”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里,夹杂着羡慕与讨好的笑意。 魏静伊面上浮起赧然之色,指尖轻捻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半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姐妹们莫要打趣我了,不过是陛下初次召见,哪敢肖想什么圣眷不衰?” 顿了顿,又道:“陛下广纳贤淑,这宫里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姐妹们姿容出众,这恩宠自然会来的,说不定明日此刻,我便要向姐妹们道喜了。” 对于萧浔让魏静伊第二个侍寝,后宫里聪明的都看得明白,皇帝这是想让贵妃和贤妃之争,延续到沈朝雾和魏静伊身上来。 魏静伊在侍寝前,同样喝了一碗燕窝羹,侍寝后,萧浔依例晋封她为选侍,但没有赐住所。 “到底还是不如我的。”沈朝雾洋洋得意。 但这份得意,只持续到午后,随着王福全再次前往寿昌宫,再次宣魏静伊晚上侍寝,沈朝雾面上的得意瞬间被嫉妒和不甘取代,“凭什么她可以连续两天侍寝!” 田嬷嬷赶紧安抚她:“小主莫气!陛下连召同一人侍寝,未必就是宠爱。您想啊,若真是看重魏静伊,头回侍寝后怎会连个像样的住所都不赐?说到底,不过是看在方家的面上,暂且抬举罢了。” 说着,将茶杯奉给她,“这连续侍寝又算得了什么?您可还记得恭贵嫔?当初她多受宠,连着好几日承欢,可一朝失了圣心,被厌弃后,不过半年就郁郁而终。这陛下的恩宠最是无常,魏静伊这点风光,指不定哪天就没了。小主您沉住气,以您的才貌,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你说的对,我没有必要与她相争。”沈朝雾傲然道。 而第二次侍寝的魏静伊,获得住所:翊坤宫的襄睦馆。 就在后宫猜,魏静伊是会连续三天侍寝呢?还是皇帝另外宣召秀女或后宫嫔妃侍寝时,皇帝却连续三天没有宣召人侍寝,让人无法揣测皇帝的心思。 五月的阳光照在皇宫红墙上,树影在砖石地上轻轻摇晃。 谢知意去慈宁宫给沈太后请了安,回到清极院,刚进院门,就见陈育琳疾步走了过来,行礼道:“主子,陛下来了,在书房,已等了好一会了。” 谢知意忙快步朝书房走去,隔着门口隔着的竹帘,她就瞧见萧浔站在书案前,在翻看什么。 “妾身参见陛下。”谢知意掀帘入内,敛衽行礼。 “没想到朕的爱妃,这么有童趣。”萧浔扬了扬手中的《千童戏春图册》,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笑意。 谢知意拿着团扇,半遮面,故意做出羞赧模样,语调却带着狡黠:“陛下,这《千童戏春图册》虽画的是童趣,却也藏着民间的烟火气呢!” 萧浔笑问:“哪呢?朕怎么没看出来。” 谢知意走到他身边,随手一翻:“陛下看,这巷口卖糖画的老汉,摊前围着七八个垂涎三尺的孩子,有个穿红袄的女童踮着脚,手里攥着的铜板都被汗浸出了印子,是不是挺有趣的?” “还有这个。”谢知意又翻一页,“这竹筐里卧着的小黄狗,许是被孩童们的喧闹惊着了,耷拉着耳朵往筐底缩呢。” 萧浔看谢知意说起来眉飞色舞,笑道:“爱妃心细如发,朕竟不知这画里藏着这么多鲜活意趣。” 谢知意睫毛轻颤,“陛下日理万机,那有闲情雅致细细品鉴,妾身闲暇,还发现,这绘本还有个妙处呢。” “哦,还有何妙处?爱妃莫要卖关子?快告诉朕。”萧浔笑问道。 “每幅画里都藏着字谜,解出来便是一首童谣。陛下整日看奏章劳神,不如换换脑子,陪妾身猜一猜?”谢知意指着画中骑竹马的孩童,“不如就从这幅开始?” “朕看看。”萧浔俯身细看,“这骑竹马的孩童头戴斗笠,手中竹枝挑着一串铃铛,脚下踩着的刻着花纹的砖石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帝踪 萧浔和谢知意相处,轻松又愉悦,两人并肩看画册,猜画谜,偶尔相视而笑,空气中都流淌着缱绻的气息。 就在这时,刘永顺在外禀报道:“陛下,户部尚书陈大人有事要禀。” “朕有政务要忙,这画册,等朕改天再来,和爱妃一起看,一起猜谜。”萧浔叮嘱道。 “国事为重,妾身会收好画册,等陛下。”谢知意笑着送萧浔出去。 “太阳大,不必送了,回房去。”萧浔站在清极院的院门处道。 “恭送陛下。”谢知意行礼道。 萧浔大步朝宫门口走去,龙辇就停在宫门口,他正在上去,就听到:“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侍卫们握紧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待看清是身着淡粉色襦裙、半跪在地上的安贵仪石玉晓,才稍稍放松戒备,却仍保持着随时护驾的姿势。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浔目光冷淡地看着她。 “回陛下,妾身是来找佳嫔对弈的。”石玉晓答道。 “你也会下棋?”萧浔微眯着眼问道。 “妾身初学,棋艺不佳。”石玉晓不敢撒谎,说棋艺好,怕萧浔与她对弈,她会露馅。 “去,叫佳嫔身边的大宫女出来问话。”萧浔觉得谢知意没有好为人师的兴趣,对石玉晓所言生疑。 石玉晓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地道:“陛下,妾身久闻您棋艺卓绝,在宫人口中更是传得神乎其神。知佳嫔棋艺高超,才想着向她讨教,盼着能有朝一日在棋盘上与陛下切磋一二,也算是尽些承欢的心意。” “安贵仪,你觉得朕像个傻子吗?”萧浔原本只是怀疑石玉晓在说谎,这下有八成把握,她就是在说谎。 “不是的陛下,妾身、妾身......”石玉晓无法自圆其说。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窥探帝踪。按我朝律法,窥探帝踪当处斩。”萧浔语气冰冷,眼神满是厌恶。 “没有,妾身不是,妾身只是无意走到这儿,看到了陛下,才说是来请教佳嫔棋艺的,妾身不该说谎,但妾身没有窥探帝踪,陛下明鉴。”石玉晓惊慌失措地辩解。 萧浔冷冷地注视着她,直到陈育琳被带过来,“安贵仪是否时常来请教佳嫔棋艺?” “回陛下,安贵仪这几个月都未曾登门。”陈育琳答道。 “安贵仪,你还有什么话说?”萧浔威严地问道。 石玉晓瘫坐在地,“妾身、妾身只是想见见陛下,陛下好久都没有宣召妾身了,妾身......妾身知错,求陛下开恩。” “降为官女子,迁居长门宫,无诏不出。”萧浔冷冷地说出了对石玉晓的惩处,抬腿上了龙辇。 “不,陛下,您不能狠心,陛下......”石玉晓被宫女架走了。 喜鹊跟在后面,直抹眼泪。 石玉晓被贬官女子迁居长门宫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后宫激起层层涟漪。 幸灾乐祸的有之,比如皇后余少云,她边喝着燕窝羹,边冷冷地道:“没有手段,却胆大包天,活该被送去冷宫。” 物伤其类的有之,比如同为和亲公主的婉贵仪汪惜巧,“佳嫔太狠心了,她怎么就不帮着求情了?眼睁睁看着陛下惩处安贵仪。” 暗暗警惕的有之,比如想要去“偶遇”萧浔的一些秀女,“还是老实安分的等着被宣召吧,这要是被冠以窥探帝踪的罪名,不但自己要死,还会连累家族。” 萧浔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坐下,命人将陈宏宣了进来,“何事要禀?” “陛下,户部核查盐税银,发现自去年秋汛起,青州盐税少了三百万两。经手文书签章齐全,可比对笔迹,半数出自同一人。”陈宏呈上奏折。 “是谁?”萧浔沉声问道。 徐骁操纵锦帆府一带的盐运,让他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没想到青洲亦如此。 “回陛下,是青州知府徐成。”陈宏掏密折,“眼线报,他勾结当地盐商,以私盐充官盐,还伪造路上运损耗。并将半数赃银转移至西北边境的私家庄园,其子带着亲信家眷,以祭祖之名前往三千里外的偏远封地,似有举家藏匿之意。” 萧浔怒极反笑,“好好好,青州知府周成三年,在吏部评绩皆是优。刘永顺,去宣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来。朕到要看看朕的这朝堂上,究竟有多硕鼠。” 就在萧浔准备肃清朝堂时,石玉晓被送到了长门宫。 苍白的日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蛛网间投下细碎光斑。 石玉晓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冷汗浸湿的额发黏在脸上,长门宫潮湿发霉的气味混着尘土,呛得她不住皱眉。 “主子。”喜鹊爬起来,俯身去扶她。 石玉晓狠狠地盯着她,扬手甩了她一耳光,“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哟,这不是说要独占陛下宠爱的安贵仪?”杨绿芝从廊柱后转出,褪色的粉衣被穿堂风掀起衣角。 她原本就不出众的面容,在没了胭脂水粉修饰后,更显得寡淡憔悴,脸颊还沾着几处灰渍,单螺髻松散,荆钗歪歪斜斜插着。 石玉晓站起来,冷哼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把自己弄这儿来了?”杨绿芝倚着剥落墙皮的门框,指甲无意识抠着木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与你无关。”石玉晓摆出高傲的姿态往里走。 杨绿芝缓缓地跟在她后面,见石玉晓四处看后,挑中了一个看起来较好的房间,就要进去,上前拦住她,“这两间房子,是我的宫女收拾出来的,你想住收拾好的房间,让你的宫女给你收拾。” “主子,您坐下休息,奴婢收拾房子。”喜鹊挽着袖子道。 这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主子,主子。” 石玉晓走出来一看,发现鹦鹉背着个小包袱,怀里还抱着个木匣被送了过来。 杨绿芝突然扑上前,伸手要去抓鹦鹉背上的小包袱,还好鹦鹉躲避开了。 石玉晓一把推开她,“杨绿芝,你发什么疯?” “凭什么你们可以带东西进长门宫,凭什么?”杨绿芝尖锐地质问道。 石玉晓没有理会她,带着鹦鹉往里走。 第一百五十六章 礼物 青州盐税的事,让萧浔十分的忙碌,接连几日都没进后宫,就连十五这天,他都独居养心殿。 朝堂中,受盐税案影响,有一批官员落马。 相对前朝波澜壮阔,后宫一派祥和安宁。 五月十七日是贤妃沈落霞的生辰,这天去慈宁宫请过安后,众嫔妃便各自回宫了。 沈落霞回宫后,就换上茜色绣的鸾鸟衔枝暗纹的襦裙,披着粉色披帛,挽着朝云近香髻上,点翠镶珍珠的衔珠步摇摇曳生姿,腕间羊脂玉镯、腰间嵌宝宫绦,举手投足皆是尊贵风华。 午后,最先到达永福宫的,是离永福宫较近的永安宫的康嫔。 康嫔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进来,就从宫门走到正殿的距离,就累得她气喘吁吁,苍白的脸上布满了一层薄汗,福了福身,“妾身见过贤妃娘娘。” “快别多礼,坐下歇歇。”沈落霞赶忙道。 “前些日子得了本前朝诗集,里头的诗作清雅别致,想着贤妃娘娘爱文墨,便重新装帧了送来,娘娘莫要嫌弃。”康嫔细声细气地道。 沈落霞指尖抚过装帧精美的蓝缎封面,“前朝陆朔的诗集千金难求,本宫书房里正缺这一本,多谢了。” 话音刚落,就听太监通报,“婕妤娘娘到!” 周婕妤送的是一座福寿石插屏,“祝娘娘生辰顺遂。” 沈落霞笑道:“多谢。” 紧接着来的是婉贵仪,她送的是一对白玉错金香囊,香囊呈双鱼戏珠的造型,镂空的花纹间还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这是越国能工巧匠制的香囊,里面可以填充娘娘喜欢的香料,可随身佩戴,妾身借此恭祝娘娘生辰喜乐,芳华永驻。” 沈落霞接过香囊,细细端详,眼中满是喜爱,“这香囊做工精巧,栩栩如生,多谢。” “谢佳嫔到。”太监通报道。 “听闻贤妃娘娘最爱玉兰,特意命工匠照着御花园的玉兰花样式打造玉佩,还请娘娘莫嫌简陋。”谢知意将红漆描金木匣送上。 接着,郑美人和张美人联袂而到,郑美人送的是一对五蝠捧寿瓶,釉色鲜艳夺目。 张美人则捧上金丝织锦的手炉,炉盖镂空刻着缠枝莲纹。 随后来的是选侍魏静伊,她送的是一套冰裂纹青瓷茶具,釉色莹润,开片纹路如冰裂般自然雅致,“这套茶具是江南官窑烧制,质地细腻,最宜冲泡新茶。听闻娘娘喜爱烹茶,特以此献上,愿娘娘生辰欢愉,岁岁安康。” 她低眉顺眼,声音轻柔,举止间满是恭谨。 沈落霞目光微闪,笑道:“魏选侍心思细腻周全,倒与贵妃娘娘说的‘不通人情世故’大不相同,可见人言到底是不可尽信。往后魏选侍若得闲,只管来本宫这儿坐坐,一同品茶论器,倒也不负这套好茶器。” 魏选侍垂眸敛目,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应道:“娘娘喜欢便好。” 安静退至末尾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和康嫔交谈的佳嫔,垂下眼睑。 进宫之前,姑母就再三告诫她了,贤妃和佳嫔都是有手段之人,在没有足够的把握前,不可以对上她们。 住在瑞宁宫的柳月素,紧赶慢赶,才在皇后来之前,进了永福宫,她送的寿礼是她自己绣的喜上眉梢帕子,“妾身没什么好东西,这帕子是亲手绣的,针脚虽粗陋,也算份心意。” “难为你费心,这帕子上的绣样,甚合我意。”沈落霞温和地笑道,丝毫没露嫌弃的神情。 这时门口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嫔妃和沈落霞都起身相迎,只见余少云穿着一袭红色绣翟纹广袖衫,头戴九凤衔珠冠,身后跟着的太监捧着长条形的锦盒。 “贤妃生辰,本宫思来想去,唯有这卷轴能配得上你的风雅。”余少云抬手示意太监展开画卷。 素绢上淡墨勾勒出层峦叠嶂,山间茅亭中一女子执笔远眺,衣袂与松涛共舞,落款处“剪霞”二字赫然在目。 沈落霞有几分惊讶,这画是本朝有名的才女、懿诚高皇后的妹妹贺剪霞的大作《山居图》,此乃皇室秘藏,皇后竟舍得送于她? 虽不知余少云打什么主意,但沈落霞应对如仪,“娘娘厚赐,妾身愧受。贺才女之作向来只在典籍中闻其名,今日得见真容,足见娘娘对妾身的垂爱。妾身定当供奉于寝殿最尊处,每日焚香展卷,不敢有负娘娘心意。” 后妃俩虚情假意的客套了一番,余少云目光扫过众嫔妃,“本宫怎么瞧着,好似人没到齐了,这少了谁呀?” 沈落霞知她明知故问,欠身道:“沈选侍居处偏远,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想必即刻便能到了。” “本宫记得,沈选侍与周婕妤同住在文和宫,难不成本宫记错了?”余少云故作疑惑地问道。 “娘娘没有记错,只是周婕妤乘肩辇而来,自是省时省力。沈选侍闺中娇养,缓缓而行,也就比较慢一些。”沈落霞沤得慌,她和沈朝雾的关系恶劣,可是同为沈家人,她不得不维护嫡妹的颜面,“待沈选侍到了,妾身定好好叮嘱她,往后赴宴、请安,都莫要再误了时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太监通报声:“沈选侍到。” 只见沈朝雾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看到皇后余少云已然在座,欠身请罪道:“妾身来迟,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妾身素来走不快,险些误了贤妃娘娘的生辰宴。” 余少云指尖轻抚着护甲,似笑非笑道:“本宫还当沈选侍忘了今日是贤妃生辰,却原来如此,果然姐妹同心,连说辞都这般相似,倒是有趣的很。” 不等沈氏姐妹接话,余少云又道:“沈选侍来迟了,贤妃体谅,本宫也就不多问了,只是今日可是贤妃的生辰,沈选侍就没准备一份寿礼吗?那本宫可就不答应喽。” “回皇后娘娘话,妾身有为贤妃准备生辰礼物。”沈朝雾赶紧道。 “是什么?赶紧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余少云笑眯眯地道。 众嫔妃的视线都落在了沈朝雾的身上,想看看她送的是什么礼物。 第一百五十七章 鲛绡 沈朝雾从宫女手中,接过那个四方锦盒,打开时露出半幅藕荷色鲛绡帕。 她让宫女将帕子展,就见帕角用银丝绣着并蒂莲纹,花蕊处嵌着两粒珍珠,远远看去像是露珠点缀。 沈朝雾笑意温婉:“这是东海进贡的鲛绡,妾身特意裁成帕子,想着贤妃姐姐用着合适。” 余少云接过鲛绡帕时,指尖忽觉异样。 在帕子边缘竟用金线绣了圈极小的纹样,仔细端详才看出是东海渔村的图案,打渔的汉子戴着斗笠,晒网的老妪佝偻着背,最角落甚至绣着只偷食的野猫。 “沈选侍的心思,很是巧妙呢,贤妃瞧瞧吧。”皇后唇角微勾,将帕子递给贤妃。 贤妃目光微闪,以她对皇后的了解,这是明褒暗贬。 她闻到在似有若无的檀香味里混着一丝霉味,翻转帕子,只见背面中央用银线绣着朵莲花,花瓣间却藏着细如发丝的霉斑,不凑近根本瞧不见。 凝目细看,发现隐约透出个“莠”字暗纹。 “莠”字典出《诗萃》,《诗萃》乃本朝大儒辑录前朝遗诗所着,其中有诗云“莠草生幽径,难登君子堂”,向来被用来暗指那些出身低微、难登大雅之堂者。 沈朝雾的用意,昭然若揭,这是在暗讽她是个婢生庶女。 佳嫔谢知意眸光流转,缓缓将茶盏放回茶几,隔得太远,她看不清那块绡帕上的细节,但是那两粒珠子一大一小,大珠圆润光泽,小珠瞧着,有些不够圆润。 这是在隐喻嫡庶有别吗? 还有如此珍贵的鲛绡为何要裁小做帕子? 莫不是在暗讽贤妃出身低贱,配不上完整的贡品? 心里百转千回,谢知意面上半点不露,附和着众人赞绡帕珍贵,赞贤妃和沈选侍姐妹情深。 贤妃为了维护颜面,是有苦难言,暗暗记账。 沈朝雾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得意,她就看不得一个庶女居高位。 而假意饮茶的余少云,实则在观察众嫔妃,见众人似乎都没看透沈朝雾的用意,唇角上勾,一群蠢货。 就连对佳嫔谢知意的忌惮,都减了三分,不过是依仗美貌搏宠的人。 贤妃沈落霞忍着气,将绡帕放进木盒里,吩咐宫女道:“收起来吧。” 转眸看向沈朝雾,皮笑肉不笑地道:“谢谢妹妹送我这么珍贵的鲛绡帕,等妹妹生辰时,姐姐定会还一份大礼给妹妹。” “那妹妹就等着姐姐的大礼。”沈朝雾毫不畏惧的应道。 沈落雾虽恼怒,却也知此时不宜与她过多纠缠,淡淡一笑,“皇后娘娘,诸位,请移步去西配殿。” 一进西配殿,余少云就闻到了薄荷香,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尚膳监这次倒用心,连这消暑的香都备得精致。” 沈落霞微微欠身,仪态端庄地道:“劳娘娘挂心,都是陛下早早命尚膳监、惜薪司操办的。” 余少云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在正位上坐下,“贤妃今儿是寿星,别拘着了,坐下吧。” “谢娘娘。”沈落霞坐下,其他嫔妃也依位分落座。 后宫嫔妃不多,设得是独席,一人一座,倒是自在。 身着浅灰色短襦、系着深青色织金襕裙的宫女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每席先呈上一只月牙白釉的小盏,盛着冰镇酸梅汤,汤汁表面浮着两瓣薄荷叶,几粒青梅在其中若隐若现,酸香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四色玲珑碟,白玉般的瓷碟里,分别装着樱桃酿的豆腐,颤巍巍如红宝石嵌雪;翡翠色的秋葵酿虾滑,裹着薄如蝉翼的竹荪;玫瑰酱腌渍的小黄瓜,切成卷状插着银签;还有松仁拌鸡丝,点缀着细碎的紫苏叶。 沈落霞表示:“这些都是尚膳监按陛下旨意备下的时令佳肴,皇后娘娘,您快尝尝,可合胃口。” 对于她这么明晃晃的表达皇帝对她的宠爱,余少云还稳得住,唇边还挂着笑,云淡风轻地道:“陛下仁厚,总记挂着后宫诸位的喜好。” 沈朝雾就忍不住,拿眼刀剜着沈落霞。 忽而丝竹声起,身着粉红襦裙、腰间系着彩带的舞妓们轻盈步入西配殿,她们步伐整齐划一,旋转跳跃间,彩带飞扬,如同彩蝶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余少云的眸光微微一闪,“这舞编排得倒有新意,尚乐坊这次也算下了功夫。” 沈落霞含笑附和:“舞名唤‘桃夭瑞云’,寓意着后宫和谐美满,如同世外桃源一般,陛下看了定也会喜欢的。” 余少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周婕妤插嘴道:“贤妃娘娘还这般的贤惠。” 沈落霞笑容温婉地道:“周婕妤这话,本宫可不敢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才是真正令人敬仰的典范,本宫只是为后宫添一份喜乐罢了。” 余少云的目光在沈落霞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 一曲舞罢,舞妓们缓缓退出,留下一室余音绕梁。 殿外传来清道鞭的响声,接着就听太监大声通报:“陛下驾到!” 众人整理衣衫,恭敬地站起身来,跟着皇后往殿门口走去,迎接皇帝的到来。 萧浔从殿外进来,他身上明黄常服绣着团龙纹,乌纱翼善冠衬得眉眼愈发威严,腰间玉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朕来迟了。” 沈落霞福身行礼,“陛下能来,是妾身的福气。” 她示意宫娥端上白玉盏,“这是尚食局新做的荔枝饮,陛下尝尝。” 萧浔接过白玉盏,轻啜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混着荔枝特有的馥郁香气,“滋味还不错,夏日饮用,正好消暑。” “妾身听闻南越邑今年荔枝丰收,特意让尚食局琢磨新方子。陛下若喜欢,往后每日都备着。”沈落霞笑道。 “贤妃费心了,只是荔枝性热,陛下龙体金贵,饮多了恐生燥热。”余少云适时出声道。 萧浔目光温和扫过二人,指尖轻叩白玉盏边沿,笑道:“皇后所言极是,荔枝确要适量。只是贤妃这份巧思难得,朕今日就当尝个鲜。往后若想饮这荔枝饮,便叫尚食局兑些甘菊败火,如此既能消暑解腻,又能顾全龙体,岂不两全?” 这番话既安抚了皇后,又垂怜贤妃,措辞圆融妥帖,尽显帝王权衡之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献媚 看着对着萧浔献殷勤、笑得妩媚动人的沈落霞,沈朝雾满眼妒恨,扬声道:“贤妃娘娘生辰,宫中处处喜气盈然。” 边说,边走至殿中,行礼道:“陛下,妾身前些日子得了西原的舞谱,琢磨着编了支旋胡舞。定能让诸位,大饱眼福。” 她扬着下巴,目光从皇后扫到贤妃,最后直直落在萧浔身上,眼波流转间满是自信,“陛下,可愿赏脸?”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被她的大胆惊住。 余少云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深沉了几分,唇角微抿,显示出她的不悦。 沈落霞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攥着扇柄的指节发白。 萧浔眼中闪过一抹玩味,挑眉轻笑:“倒有些意思,准了。” 沈朝雾褪去淡青色外衫,绛紫色舞衣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衣服上的琉璃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杏黄色缎带紧紧束着纤细的腰肢。 乐声乍起,沈朝雾足尖轻点,银铃随着她每一次抬脚发出清脆声响,与鼓点的节奏完美契合。 她双臂舒展,如振翅欲飞的蝶,时而旋转,裙摆如墨色牡丹般层层绽放,金丝绣线在光影中明灭闪烁;时而俯身,指尖几乎触碰到地面,发丝垂落,又猛地扬起,露出她俏丽的面容。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惊叹于她精湛的舞技。 在座的妃嫔们则面色各异,有的嫉妒,有的不屑,有的淡定。 舞毕,沈朝雾伏身行礼,额头上的细汗将碎发黏在脸颊,却依旧挺直脊背,仰着头说:“贤妃娘娘,生辰快乐。” 随后又看向萧浔,眼神里带着几分魅惑:“陛下,妾的舞姿,您可还满意吗?” “沈选侍的舞跳得极好,随朕去乾清宫,好好的一展舞技。”萧浔当场将沈朝雾带走,惊住了在场众人。 沈朝雾跟着萧浔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沈落霞,露出挑衅的微笑。待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处,皇后率先起身,打破沉默,“今日贤妃的生辰,倒让沈选侍添了几分热闹。”边往外走边接着道:“时辰不早了,贤妃想来也累了,就散了吧,早些回去歇着。”“皇后娘娘请慢走。”贤妃上前相送。 接着又向其余嫔妃颔首示意,“今日得蒙各位赏光,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众嫔妃纷纷敛衽行礼,“贤妃娘娘客气了,今日能共贺生辰,已是荣幸。” “娘娘安排周全,妾身尽兴而归。” “天色渐晚,娘娘早些安歇,改日再向娘娘请安。” 话语间满是恭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各自在各自的宫女太监簇拥下,出了永福宫的门,上了肩辇,各自回各自的宫殿。 位分最低的魏静伊目送她们远去,才幽幽叹了口气,对宫女碧梧道:“走吧,我们也回去吧,还好离得不远。” 碧梧宽慰她道:“主子,您莫要灰心。今日沈选侍虽出尽风头,但不过是一时得宠罢了。您才貌出众、品性端方,只要耐心等候,寻个时机在陛下跟前好好表现,一旦得宠,位分晋升指日可待。到那时,谁还敢小瞧您!” 魏静伊笑道:“我没灰心,也不会灰心的,沈选侍今日所为,打了贤妃的脸,她们姐妹本不和,日后有好戏看了。” 而送众嫔妃离开,看着宫门关上的沈落霞,如魏静伊所料,瞬间变了脸色,将手中的团扇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地骂道:“沈朝雾!这个贱人!竟敢在本宫生辰宴上抢风头,当本宫是死的不成!” 春丝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沈落霞,:“娘娘息怒,莫气坏了身子。” “息怒?如何能息怒!”沈落霞气极,满眼恨意,“在娘家时,她小小年纪就恶毒的想要踩断我的手指,让我没法抚琵琶,如今进了宫,她就想踩着我上位,她是在做梦。” “春丝,你可知后宫最重要的是什么?”沈落霞斜倚在镶玉雕花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鎏金护甲,眼尾的丹蔻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红。 不待春丝回话,她已冷笑出声:“在这后宫中,势力便是倚仗。沈朝雾以为得了圣宠就能压过本宫?本宫倒要让她知道,这宫里的规矩,还轮不到她来定。” 春丝慌忙弯腰拾起落地的团扇,殷勤地扇起凉风:“娘娘您运筹帷幄多年,岂是那初入宫的选侍能比?今日她不过侥幸出了回风头,皇上心里最看重的,始终是娘娘您。” 沈落霞神色稍霁,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算你还有几分眼力。但这笔账,本宫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她慵懒地支起身子,“去把管器皿的宋嬷嬷叫来。” 片刻后,宋嬷嬷佝偻着背疾步而入,颤声道:“奴婢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沈落霞将一锭足金推到案边,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听说你侄孙女在文和宫掌灯?” 宋嬷嬷盯着金灿灿的金锭,嘴唇蠕动,“回娘娘的话,小丫头去年二月进宫,如今确实在那儿当差。” 沈落霞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护甲,“本宫要她办件小事,此事成了,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娘娘,那丫头年纪还小,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老奴愿为娘娘效力。”宋嬷嬷想保住侄孙女,不想让她参合进这宫斗之中来。 沈落霞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森冷,“这事还就她能办成,放心,只是让她在深夜将文和宫的纱帐挨着烛火些。宫里烛火易走水,只要火势一起……后面的事,就不用她管了。本宫自有安排。” 宋嬷嬷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地:“娘娘!那丫头年纪小,恐担不起这等大事……” “事成之后,本宫便将她调到永福宫,让你们祖孙俩在一处当差。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沈落霞冷笑,“你该知道,本宫的手段。” 宋嬷嬷浑身发抖,额头贴在青砖上:“老奴明白,定让那丫头办好差事!” “聪明人总能得偿所愿。”沈落霞靠回软垫,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什么时候动手,本宫会知会你的。” “是,娘娘。”宋嬷嬷拿起金锭子,塞在袖袋里,退了出去。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挤兑 在乾清宫里,和萧浔被浪翻滚的沈朝雾,无暇去想沈落霞是否会为今日之事,报复她。 她一心盼着伺候好萧浔,位分能得到晋升。 然而她的希望落空,次日,她从慈宁宫请安回来没多久,王福全就带着萧浔赏她的东西来了。 萧浔只赏了她一些首饰和缎子,并没有晋升她的位分。 打发走王福全,沈朝雾看也没看赏赐的东西,就气呼呼地倒在榻上,“琴音,你说陛下为什么不升我位分,明明昨晚,陛下还说给我惊喜呢。” 琴音劝道:“小主别生气,陛下既肯赏您这些稀罕物件,便是心里有您的。这后宫位分升降都有定例,一时没晋位也未必就是坏事。再说了像您这样才貌双全、温柔体贴的,陛下岂会轻易忘怀?以小主的倾城之姿与玲珑心思,等过些时日,陛下必定给您更大的体面呢。” “我又不缺这些东西,陛下这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沈朝雾噘着嘴,仍有些不高兴,但语气到底软了几分。 “小主是不缺,但这可是陛下赏赐的,这其中的情意千金难换!您瞧瞧,这玉镯、金簪、金钗,样式花纹可都是按着您的喜好来的,这不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是什么?”琴音打开红漆描金匣,从里面拿出首饰,一件件摆给她看。 沈朝雾看着那首饰,抿唇笑得甜蜜,拿过一枝金钗,“给我戴上。” 琴音替沈朝雾簪好金钗,“小主,御花园的石榴花正开得热闹,您戴着这枝鎏金点翠钗往那儿一站,可不比花儿还夺目?也让宫里人瞧瞧陛下的心意。” 沈朝雾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愈发艳丽的面容,笑,“走,是该某些人知道,陛下心里装着谁。” 琴音点了两个小宫女,三人陪着沈朝雾,往御花园去。 五月的御花园,景色较春日不同,绿叶愈发浓密,层层叠叠如绿浪翻涌,遮蔽了部分亭台楼阁的轮廓,平添几分神秘。 池中的睡莲悄然舒展,锦鲤穿梭其间,搅碎一池光影,为园子增添了灵动的气息。 主仆四人在长廊缓步而行,忽听前方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只见前方回廊下,身着浅碧宫装的选侍魏静伊正倚着朱栏,周围簇拥着几个秀女。 “哟,这不是沈选侍吗?”魏静伊眼尖,目光立刻被沈朝雾头上晃动的金钗勾住,“沈选侍这枝鎏金点翠钗,衬得人比昨日生辰宴上跳旋胡舞时还要明艳三分呢。” “说起来真要多谢沈选侍,若不是你那惊为天人的舞姿,大伙儿只怕还得在永福宫里久坐多时,不能早早散宴回宫歇息呢。” 梳着凌云髻的秀女掩嘴娇笑,眼底闪着看好戏的光:“可不是嘛!贤妃娘娘筹备数月的生辰宴,又是编排新舞,又是南越邑进贡的荔枝,结果都抵不过一支旋胡舞。沈选侍还真是独得恩宠,令人艳羡。。” “你别乱说。”另一圆脸秀女拿扇子轻拍了她一下,“沈选侍定是心疼贤妃姐姐操劳,想着用一支舞给生辰宴添彩。只是没想到陛下太过喜欢,反倒委屈了贤妃娘娘” 沈朝雾一个大步逼近魏静伊,“魏静伊,你们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不就是想要编排我是抢恩宠的小人?哼,这后宫争宠,凭的就是手段,难道你们就不想吗?” 魏静伊眼眶瞬间泛红,柔弱地捂住心口,颤声道:“沈选侍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真心夸赞沈选侍的美貌,哪敢有半分编排?沈选侍舞姿出众、得陛下青睐,旁人都看在眼里。若沈选侍觉得我说的话不中听,我赔不是便是,只求沈选侍莫要怪罪,也别让陛下知晓这些误会,免得扰了陛下清净。” 说着,她微微屈膝,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眼中还蓄着盈盈泪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几个秀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她,嘴里还轻声安慰着,目光不善地盯了沈朝雾好几眼。 沈朝雾冷笑一声,伸手猛地扯开魏静伊用来掩面的扇子,狠狠甩在地上:“装!接着装!你那点心思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和我斗,别在这儿哭哭啼啼地恶心人!” 魏静伊踉跄着后退半步,雪白的手腕撞到廊柱上,疼得她睫毛轻颤,却咬着下唇不肯呼痛。 她看着丢在地上的团扇,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我知沈选侍舞姿出众,深得陛下恩宠,但也没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吧?” 她转身对几个秀女福了福身,“诸位莫要为我置气,我姑母向来教导我‘吃亏是福’,我既入了宫,便该守着本分。”说着,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都怪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原想着真心夸赞沈选侍,却惹了误会,若能换得沈选侍消气,便是被误解几句又何妨?” “魏静伊,别当大家都是傻子?后宫里最不缺你们这种装贤良的狐媚子,面上装得楚楚可怜,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阴招!”沈朝雾厉声道。 “沈选侍,你说话太难听了,就算魏选侍说的话,你不爱听,你不听就是了,怎就成了使阴招?难不成旁人夸不得你,骂不得你,连呼吸都碍着你了?”一个秀女打抱不平地道。 其余秀女纷纷附和,“难怪都说恃宠而骄,原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倒见了真章。仗着陛下宠幸了几晚,就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可惜啊,宠幸几晚又如何,还不是个选侍,连一宫主位都不是。” “这一宫主位,岂是那么好当的,指不定要熬多久呢。” 沈朝雾被她们七嘴八舌的挤兑得脸色青白,指着魏静伊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们这些蛇鼠一窝的东西,我要打死你!” 她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扬起巴掌便朝魏静伊脸上扇去。 魏静伊慌忙侧身,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晃出细碎银光,就在沈朝雾的手掌即将落下时,她突然高声喊道:“谢佳嫔救命啊!” 转角处,谢知意听到争吵,就准确往回走,不去参合,魏静伊这一嗓子,弄得她没法离开,眼中闪过一抹不耐,走了过去。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观景 谢知意轻摇团扇,缓缓而行,腕间玉镯轻叩,发出泠泠声响,走到众人面前,淡淡笑道:“廊下风大,把诸位的脾气都吹躁了?” 沈朝雾见是谢知意,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仍福了福身,语气生硬道:“佳嫔来得正好,这魏静伊含沙射影的编排我,还请佳嫔主持公道!” 魏静伊眼眶泛红,指尖捏着帕子轻颤:“妾身见过佳嫔,妾身不曾含沙射影的编排沈选侍,是沈选侍误会了,若是沈选侍觉得妾身说的话刺耳,妾身赔罪便是。只求莫将这些误会闹大,扰了后宫安宁。” 她微微屈膝行礼,低垂的眼眸里藏着算计的光。 谢知意的目光扫过魏静伊泛红的眼眶,又落在沈朝雾紧绷的下颌上,笑意未达眼底:“既是误会,解释清楚便罢了。沈选侍何必动怒,倒显得小气。” “小气?”沈朝雾冷笑,“佳嫔这话可真有意思!她魏静伊在众人面前暗讽我是靠手段上位,难不成还要我笑脸相迎不成?我没打死她就不错了。” 她盯着谢知意,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佳嫔虽是异国公主,但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应当知道太后最不喜后宫起纷争。” 她刻意将“太后”二字咬得极重,意在提醒谢知意,她可是太后的侄女,是有靠山的。 “前日太后还说,有些新人不懂规矩,得有人好好教教。”沈朝雾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魏静伊,又将目光转回到谢知意身上,“佳嫔若是真为后宫和睦着想,就不该偏袒。” 魏静伊指尖绞着帕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沈选侍,都是妾身的错,您就不要迁怒其他人了。只要能让您平息怒火,妾身甘愿去宫奴司做粗使宫女……” 说着,她踉跄着要往谢知意身边靠,柔弱姿态引得几个秀女忍不住上前搀扶。 谢知意后退半步避开魏静伊的触碰,勾唇一笑,“沈选侍这是要拿太后压我?可我不过是劝你们莫要伤了和气,沈选侍就说我偏袒,可见沈选侍确实喜欢误会人呢。” 敲打了沈朝雾了,谢知意也没忘了魏静伊,“魏选侍,你既知道后宫安宁为重,又何必摆出这般委屈模样,莫不是想让旁人觉得沈选侍在恃强凌弱?” 魏静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辩解,谢知意却没给她机会,转头看向沈朝雾:“沈选侍,不只太后不喜纷争,陛下和皇后娘娘亦喜欢看着后宫和睦。您是太后的侄女,就更该以身作则,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都是伺候陛下的人,何苦在这里针尖对麦芒,平白伤了和气。今儿个这事,便到此为止吧,都散了。说起来,就快正午了,你们不在宫里候着,万一接不到旨意,错过了侍寝良机,到时候懊恼可就来不及了。 沈朝雾瞪了魏静伊一眼,拂袖而去。 魏静伊几人比沈朝雾懂规矩,先给谢知意行了礼,才匆匆而去。 谢知意轻笑一声,往御花园的叠翠嶂走去。 这座青石假山嵯峨险峻,嶙峋怪石间藏着曲折磴道。 在山顶,有一座倚云亭,凭栏一望,御花园的亭台楼阁与禁城飞檐尽收眼底。 谢知意拾阶而上,到亭外,刘永顺笑着行礼道:“奴才给佳嫔主子请安。“ “刘公公不必礼,劳刘公公帮我......“ “进来。”萧浔在亭里已看到她了。 谢知意笑着进了亭,见萧浔手里拿着千里眼,眸光流转,“刚刚的事,陛下是瞧见了。” “她们在闹什么?”萧浔笑问道。 “一个恃宠而骄,一个装柔弱博同情。”谢知意轻嗔道,“妾身被陛下邀来赏景,景没赏着,倒成了调解纷争的和事佬。陛下不该给些奖赏?” 萧浔抬手轻抚她发间珠钗,指尖掠过她耳畔时故意停顿:“爱妃想要什么奖赏?” 谢知意倚着亭栏,娇笑道:“前些日子摆弄茶具,越觉茶道有趣,如今倒沉迷其中了。听闻御器石新制的冰纹玉胎盏,盏壁薄如蝉翼,盛茶时能映出茶汤的颜色,最衬明前的雀舌茶。若陛下能赐一盏,往后妾身烹茶时,见着这莹润的盏身,倒像把月色都斟进了茶里。” 她指尖绕着鬓边的珍珠流苏,眼波流转:“有了这盏,再配上妾身新得的烹茶法子,定能煮出更妙的茶汤来,与陛下共品。” “爱妃倒会挑东西,那冰纹玉胎盏刚制出来时,工部侍郎还特意进言说该收作镇殿重器,永世珍藏于内库。”萧浔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红唇轻啄了一下。 谢知意羞得脸颊染上红晕,“陛下,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怕被人瞧见笑话。” 萧浔低笑出声,将千里眼搁在石桌上,长臂一揽便将她圈入怀中,“明日就让尚宫局把冰纹玉胎盏送来,再挑几样新制的茶器,一并送到清极院,供爱妃把玩。” 谢知意抬眸,眼波里漾着盈盈笑意:“陛下这般纵容,往后妾身可要恃宠而骄了。” “朕准了,爱妃以后可恃宠而骄。”萧浔宠溺地笑道。 倚云亭外流云似纱,将禁城宫阙笼在朦胧雾霭里。 假山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殷红的花朵在翠绿枝叶间绽放,似簇簇燃烧的火焰,明艳动人。 待正午暖阳高悬,给叠翠嶂的青石披上一层金辉,二人相携沿着蜿蜒磴道而下。 丽景轩的鎏金香炉正焚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在窗棂间盘旋,若有似无的香气扑面而来。 青玉案上早摆好了蟹粉狮子头、芙蓉鸡片等精致菜肴,热气氤氲中,谢知意执起银制雕花箸,替萧浔夹了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笑道:“御厨们做事越发的用心了,瞧瞧这肉冻里竟还嵌着枸杞,瞧着更精致可口了。” 萧浔夹起水晶肴肉,肉冻入口即化,枸杞的清甜混着肉香在舌尖散开,“味道的确更鲜美。” 待膳毕,宫人撤下残羹,萧浔揽着谢知意去了内堂,“我们睡会儿?” 床榻已铺好,满室安宁香。 谢知意依偎在他怀中,甜甜笑道:“好,我们睡会。”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鹦鹉 鎏金西洋自鸣钟发出细碎轻响,申时初的日光斜斜铺洒进殿内。 余少云小憩醒来,慵懒地斜倚在紫檀美人榻上,十根手指上精雕细琢的缠枝莲纹护甲,随着指尖若有若无的摩挲,折射出点点细碎金光。 她听罢宫女禀报萧浔与谢知意的行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佳嫔是入了陛下的心了,前不久才赏赐了冰玉棋盘和棋子,今儿又特意将人召去倚云亭一起赏景。”余少云语调轻柔婉转,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拖腔,看似漫不经心,却将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晰,仿佛真的对萧浔宠爱谢知意一事毫不在意。 “娘娘,这佳嫔近来风头未免太盛,难道就这么由着她?”咏芬满脸怒色,语气中满是忿忿不平,眉眼间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余少云轻轻嗤笑一声,挺直了原本慵懒的身子,“毕竟是夏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到底与寻常妃嫔不同。陛下宠她,何尝不是做给夏国看?就像那夏日的蝉,叫得再欢,能熬过整个夏天吗?” 她语气轻蔑,眼神却冷冽如霜,眼底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将她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 谢知意自踏入宫门起便深居简出,除了承宠,来启元宫请安,几乎不怎么与后宫众人往来,这般谨慎又疏离的姿态,像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可是娘娘,和亲公主有五位。”周嬷嬷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暗示,“若陛下真在意那些藩属国,就不会连送两个和亲公主进冷宫,更不会冷落同样是和亲公主的婉贵仪。” “奶娘说的对,陛下待佳嫔的确不同。”余少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茶,茶汤微微晃动,倒映出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冷芒。 一杯茶喝完,余少云才吩咐道:“吟芳,去把本宫新得的椒房暖息香,再备两匹碧罗银锦,一并送去清极院,就说是本宫赏她的。” 吟芳虽对主子的用意不甚明白,但多年侍奉养成的习惯让她立刻领命行事。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喊声,撕破了殿内的平静,“娘娘,皇后娘娘,奴婢要见皇后娘娘,奴婢有重要的事禀报娘娘。” 声音尖锐又陌生,一听便知不是周婕妤那个蠢货。 余少云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奶娘,去瞧瞧是什么人这般吵闹?” 周嬷嬷走出去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宫女跪在地上,脸一沉,冷声呵斥道:“你在那个宫里当差?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如此喧哗,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嬷嬷,奴婢在长门宫石官女子身边当差,奴婢名叫鹦鹉,我家小主三个月没有换洗了,今天午膳时呕吐了,求嬷嬷禀报皇后娘娘,为我家主子派一个太医去诊脉。”鹦鹉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 周嬷嬷听到三个月没换洗,心里猛地一沉,这石官女子的运气这么好吗?刚被贬长门宫没几天,就发现怀孕了?还是说早知怀孕了,只是一直隐瞒,被贬进长门宫了,只好借此翻身? “你等着。”周嬷嬷冷着脸转身进了殿。 把事情一禀,余少云的想法跟周嬷嬷一样,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这也是个有成算的人啊!” “老奴觉得她有点小聪明,却不多,要不然也不会把自个送进长门宫了。”周嬷嬷眼神里满是鄙夷,不屑地道。 “不得宠的怀上了,得宠的没怀上,倒是有趣得很呢。”余少云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觉得这其中必是皇上做了什么手脚。 之前还担心佳嫔过于得宠,会威胁到后宫的格局,如今看来,所谓宠爱,恐怕也不过是帝王权衡下的假象罢了。 “娘娘,要让太医过去一趟吗?”周嬷嬷问道。 “让方太医去瞧瞧吧。”余少云揉了揉额头,似乎有些疲惫,“你也跟着过去。” “是,娘娘。”周嬷嬷躬身应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阴森森地说道,“老奴定会仔细盯着,若是那石官女子敢耍什么花样,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周嬷嬷亲自去御医局宣召方太医时,吟芳带着人捧着赏赐,到了长春宫清极院,而谢知意则刚从丽景轩回来,正倚在榻上,小口啜饮着酸梅汤。 “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吟芳过来了,说是奉皇后的旨意来送来赏赐。”寒露匆匆进来禀报道。 “赏赐?”谢知意微微挑眉,神情透着几分疑惑,不逢年过节,又没什么喜庆事,为什么突然赏赐? 虽然满心疑惑,但她还是放下碗,优雅地起身去接赏赐。 “佳嫔主子万安。”吟芳屈膝行礼,声音清脆,“皇后娘娘口谕,佳嫔伺候陛下有功,特赏赐椒房暖息香一盒,碧罗银锦两匹。” 椒房暖息香!伺候陛下有功!皇后的暗喻再明显不过。 谢知意唇角微勾,眼波流转间尽是了然,“有劳吟芳替我向皇后娘娘道谢,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回佳嫔主子话,皇后娘娘并无其他吩咐,只是希望佳嫔主子能继续尽心尽力侍奉陛下,为后宫添福添喜。”吟芳言罢,便福身告退,带着随行的宫女们离开了清极院。 谢知意望着吟芳离去的背影,眸光清冷,淡淡地吩咐道:“寒露,将这香收起来,搁远些,至于那两匹碧罗银锦,仔细检查一下,没问题,就给我裁条裙子,其他的,你们裁夏衣穿。” “是,主子。”寒露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周嬷嬷陪着方太医往长门宫去。 “嬷嬷,您总算来了。”守在宫门的鹦鹉神色慌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去看看你家主子。”周嬷嬷抬脚便走。 路过一处草丛时,一只野猫突然窜出。 鹦鹉猛地往旁一跳,惊叫道:“当心!” 走在她身后的周嬷嬷,却躲避不及,野猫利爪划过肩膀,疼得她闷哼一声。 “嬷嬷,您不要紧吧?”鹦鹉眼神躲闪,声音发颤。 方太医熟练地从药箱夹层取出纱布和外伤药,处理完伤口道:“兽爪所伤忌走动,嬷嬷在此等候,下官先去给石官女子诊脉,稍后再送您回启元宫。” 周嬷嬷无奈,只能看着鹦鹉带着方太医匆匆离去。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假孕 鹦鹉引着方太医踏入冷宫院落,残旧的朱漆剥落,露出斑驳木纹。 暮色如墨,正缓缓浸透这破败之地,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幽微的声响。 屋内,石玉晓瘫坐在榻上,裙摆沾满灰尘,头发凌乱。 杨绿芝坐在没了靠背的椅子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进来的方太医。 “方太医,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杨绿芝挥了挥手,喜鹊立即端上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打开后,里面的金银珠宝、翡翠玉器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你无须给她诊脉,她没有怀孕,但你要跟陛下禀明她有三个月身孕。只要你帮着我们这个忙,这些好处都是你的,往后荣华富贵也少不了。”杨绿芝许诺道。 方太医猛地攥紧腰间的玉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怒意翻涌:“荒谬!陛下英明神武,岂是你们能蒙蔽的?为医者当存仁心,行正道,我绝不可能助你们行这欺君之事!” 说罢,他猛地转身便要离开。 鹦鹉和宝蟾快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场对峙,剑拔弩张。 “方太医,我们好不容易才想法子,把你请了来,还把事情如实告诉了你,是不会轻易让你离开的,而你最好还是答应我们为好。”杨绿芝勾唇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方太医的目光在珠宝与杨绿芝狠厉的眼神间游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你们莫要为难我!陛下身边那么多太医,若有差错,我全家都活不成!况且这欺君之罪一旦败露,你们也难逃一死,何苦把我拖下水?” 他攥着玉牌的手缓缓垂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听见,你们另想别法吧。” “方太医,我们会找上你,是有原因的,你会听从皇后的话,是因为你有把柄落她手上了。”杨绿芝边说边从身后拿一本泛黄的文书,借着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缕夕阳,将文书展开,语气陡然变冷,“方太医,你以为皇后拿捏着你开错药害死孝诚仁皇后的把柄,就万无一失了?我这里也有十足的证据。当年你错把白附子当白芷入药,导致孝诚仁皇后血崩而亡,这文书上的记录,还有证人证词,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方太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后退数步,额头上冷汗直冒。 暮色中,杨绿芝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宛如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石玉晓也冷笑一声道:“方太医,皇后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皇后能威胁你的,我们同样能。你若执意不肯,明日这文书便会送到陛下手中。到那时,你不仅性命难保,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一阵晚风从破窗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烛火猛地摇曳起来,映得众人的面容忽明忽暗,忽而是扭曲的狞笑,忽而是惊恐的惨白。 方太医望着那卷要命的文书,想起家中的亲人,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就算我写假脉案给皇上,石官女子没有怀孕,陛下另派太医来诊脉,肯定会露馅的!”方太医抬头,声音发颤却还硬撑着,“到时候,这事还是办不成。” 杨绿芝慢悠悠将垂落额头的头发挽在耳后,“方太医想到的,我们早想到了。” 她冲石玉晓使个眼色,石玉晓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助孕药,喝几滴,脉象就能像怀孕,能撑半个月。熬过这段时间,陛下信了,别人再怀疑也没用。” 方太医瞪大眼,不敢相信真有这种药,脱口而出:“就算能瞒过一时,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腹中无子,如何能生下孩子?!” 杨绿芝脸上笑意不减,“这就不劳方太医费心了。十月怀胎,变数本就多,被人冲撞了,引致小产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石玉晓补充道:“方太医,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轮不到你操心。你要是再推脱,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方太医听这话,便知这两人还会利用假孕,去算计别的宫妃,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颤抖着摇头:“你们......你们简直丧心病狂!” “我们不想在这冷宫里,苦熬时日,了无生趣的死去,只能放手一搏。”杨绿芝幽幽叹了口气,“方太医,你要谅解我们的不易。” 方太医闭眼,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我......答应就是。” 杨绿芝得意一笑,让喜鹊拿来笔墨。 方太医握着笔直发抖,墨迹在纸上晕开,就像他乱成一团的心。 “方太医,事关你一家老小的生死,你最好写仔细点,别出错。”杨绿芝的声音如同咒语般,敲得方太医脑仁痛。 方太医咬咬牙,定下心,一笔一划写下那些违心的字,写完最后一笔,满头大汗地瘫在椅子上。 杨绿芝拿过脉案看了看,点点头:“明天早朝后,你就亲自把脉案呈给皇上过目。” “知道了。”方太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拿着脉案和药箱,艰难地走了出去。 一出门,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意,皇后背靠余氏家族,他不得不听命,两个异族公主在大虞,根基不稳,也敢威胁他,他会“回报”她们的。 等他走到周嬷嬷休息的地方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面对周嬷嬷的询问,他语气平静地说道:“石官女子是怀孕了,已有三个月了。” 周嬷嬷愤然道:“她还真是好命。” “嬷嬷,安胎药是否让人送来给她服用?”方太医问道。 “等我问过皇后娘娘再说,你先回御医局。”周嬷嬷站起身来,“我现在可以走动了吧?” “下官给嬷嬷再诊诊脉。”方太医怀疑那只野猫出现也不是巧合,而是杨石二人的安排。 诊了脉,方太医道:“明天下官去启元宫为嬷嬷换药。” 两人出了长门宫,一个回御医局,一个回启元宫。 长门宫里,败落的房间里,烛火昏黄。 杨绿芝盯着石玉晓,语气发沉:“约定的事,你可别忘了。” 石玉晓背靠斑驳的宫墙,神色冷淡:“忘不了,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跑。” “那就好。”杨绿芝起身头也不回的出门,回了她自己的院落。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失火 次日早朝甫毕,方太医匆匆求见萧浔,将脉案恭敬呈上。 萧浔目光扫过脉案上“有孕三月”四字,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他指尖转叩着龙案,想起二月十五那夜,石玉晓在御花园踏月而舞的场景。 没想就那一次,就一击即中! “传旨!”萧浔猛地将脉案推至一旁,“着御医局院正即刻率两名太医,前往长门宫复诊。若无误,石氏迁居文和宫临澜轩,由周婕妤照拂。” 话音一顿,他神色淡然地续道:“晋为选侍,仍以‘安’为号。” 御医局院正领命而去,很快便确认了石玉晓有孕三月的消息。 这道旨意如惊雷炸响后宫,石玉晓也成了萧浔登基以来,首位在长门宫待不过数日便迁居别处的嫔妃。 消息不胫而走,各宫反应各异。 启元宫内,皇后余少云端坐在凤椅上,轻摇着金丝绣牡丹的团扇,面上挂着端庄大度的笑意:“石选侍有孕,是皇家之喜,自当要好生照拂。” 她转头吩咐女官:“传尚宫局,送去临澜轩的冰块依份额翻倍。孕妇体热,切莫委屈了石选侍。” 永福宫中,贤妃沈落霞正专注地修剪案头文竹,闻言轻嗤:“这后宫的戏码,倒是越来越精彩了。” 她唤来贴身宫女春丝,低声道:“去告诉宋嬷嬷,今晚便可动手。让小太监们换个小曲......” 沉吟片刻,她念出一首词:“烬初起,妖影绕朱楼。惑主娇娥灾作引,惊穹赤焰孽为由。天罚降宫陬。” 春丝领命欲退,却被她叫住:“且等午后再说。” 毕竟,万一萧浔午后宣召沈朝雾侍寝,那她精心为沈朝雾和石玉晓设的这一石二鸟的局可就白费了。 午后,王福全前往永安宫,宣召秦香兰晚间侍寝。 戌时初刻,天边晚霞似血般漫染苍穹,宫女太监提着宫灯,抬着软轿,前来迎接秦香兰。 进入乾清宫偏殿的浴室,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浓郁的玫瑰香扑面而来。 秦香兰褪去沾着暑气的衣衫,缓缓踏入盛满花瓣的浴桶。 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将一日的疲惫尽数驱散。 沐浴完毕,她在宫女的伺候下,穿绣着鸳鸯戏水的粉红色肚兜,披上蝉翼般的雪色薄纱,莲步轻移,缓步走进寝宫,斜倚在龙榻边,眉眼含春地静待萧浔到来。 约莫一刻钟后,萧浔身着青色暗云纹睡袍推门而入。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地面。 秦香兰赶忙起身行礼,睫毛轻颤如蝶翼,朱唇微启,娇声道:“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萧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见她薄纱半褪,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还真是个美人儿。” “妾身不过是寻常姿色,得蒙陛下垂青罢了。”秦香兰垂眸轻笑,指尖无意识绞着薄纱系带,含娇带羞。 萧浔抬手挑起她下颌,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耳垂,目光却似透过她,落在虚无处。 这应答稳妥得挑不出错处,与京中诸多闺秀如出一辙自谦,令人感到乏味。 但他终究抬手将人揽入怀中,烛火摇曳间,鲛绡帐缓缓垂下。 殿外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咚声混着帐内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挲声,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更鼓三响,子时已至。 乾清宫内烛火渐熄,与妃嫔欢好后的帝王陷入沉眠。 骤然间,文和宫方向腾起冲天火舌,将夜幕撕裂成狰狞的赤红色。 热浪裹着焦糊味席卷宫墙,梁柱断裂的脆响混着宫人哭嚎,惊起栖在檐角的夜鸟扑棱乱飞。 启元宫内,皇后余少云被惊醒,听闻文和宫失火,慢条斯理地拢好松散的发髻,声音清冷地吩咐道:“速传尚宫局、惜薪司协同救火,万勿惊动陛下。” 永福宫里,贤妃沈落霞正安静地坐在黑暗中,指尖一下又一下叩着扶手。 宫女春丝脚步沉稳地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娘娘,文和宫走水了。” 沈落霞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目光望着窗外跳动的火光,轻声赞道:“做得好。” 她起身舒展了下腰身,语气慵懒:“夜也深了,都歇着吧。” 丑时过后,文和宫的浓烟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随着更鼓五响,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漫过皇城的琉璃瓦。 早朝散后,萧浔回到养心殿,倚在蟠龙椅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刘永顺躬身凑近:“陛下,昨夜子时三刻,文和宫景莲苑一间偏房失火,火势已在丑时扑灭。” 萧浔微抬了抬眼眸,淡淡开口:“可有伤亡?” “回陛下,沈选侍受到了惊吓,吵嚷着要见太后娘娘,被宫女劝阻,救火的小太监受了皮肉伤,并无性命之忧。”刘永顺答道。 “传慎刑司、刑部、,细细彻查。朕倒要看看,这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萧浔拿起朱笔,批阅起奏折来了,并没有去安抚受惊吓的沈选侍。 刘永顺悄悄的退了下去,去传召尚宫局以及刑部官员。 今日启元宫内,来给皇后余少云请安的嫔妃,多了一位新晋选侍秦香兰。 皇后余少云望着神色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的沈朝雾,语气满是关切地道:“沈选侍这脸色看着着实叫人心疼,可是昨儿夜里被吓着了?本宫宫里新进了一批宁神的香丸,一会儿让人送些到你宫里,你用过后,想来就能睡安稳了。” “谢娘娘体恤。”沈朝雾欠身道。 “本宫身为皇后,照顾后宫诸位是职责所在。”余少云指尖轻捻绢帕,笑意温柔地看向秦香兰:“秦选侍这眉眼间的灵秀,倒与佳嫔刚入宫时别无二致。到底是侯府教养出来的,一颦一笑都透着矜贵。” 她端起茶盏轻啜,语气感慨,“佳嫔蒙陛下厚爱,短短数月便晋了位分,这等圣眷旁人羡慕不来。秦选侍若能将这份仪态保持下去,他日说不定也能如佳嫔一般,在后宫步步高升。” 话落时,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谢知意,唇角的浅笑意味深长。 “皇后娘娘这是在羞辱妾身吗?”谢知意突然出声,语气平静。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在谢知意问出那句话后,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余少云干笑道:“佳嫔何出此言?” “娘娘说的话,妾身琢磨着,总觉得另有深意。可惜妾身愚钝,体会不出,才会有此一问,还望娘娘,为妾身解惑。”谢知意以退为进,笑中带刀的道。 余少云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浅抿一口才道:“佳嫔多心了,本宫不过是在提点新人。” “秦选侍,还不快谢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可是难得提点新人的呢。”谢知意语调轻柔,“娘娘掌管六宫,事务繁忙,能分出心思教导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秦选侍暗暗叫苦,来白无故,就成了皇后和佳嫔之间的博弈棋子。 她低垂的睫毛颤动几下,福身强笑道:“多谢皇后娘娘教诲,妾身定当谨记于心。” 余少云指尖轻叩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转动杯盖,将浮沫拨到一侧,语气不见丝毫波澜:“佳嫔这话说得有趣,本宫身为六宫之主,教导后宫妃嫔,原是应尽之责,何来‘难得’一说?佳嫔莫不是体恤本宫辛苦,反倒说错了话?” 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扫过谢知意,面上始终挂着端庄的笑意,似是全然没听出话语里的弦外之音。 “妾身愚钝,让娘娘见笑了。”谢知意轻轻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闲适,“知道娘娘事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这般勤勉,着实令妾身钦佩。如今还愿抽空教导新人,妾身一时有感而发,才会言语失当。” “佳嫔有心了。”余少云捏着帕子,按按嘴角,“后宫诸事繁杂,本宫自然要多费些心思,方能保得这后宫安宁和谐,不让陛下忧心。秦选侍入宫时日尚浅,更要守好宫中的规矩和礼数,万不可恃宠而骄,懂了吗?” “谢娘娘教诲,妾身明白后宫规矩森严,自当谨言慎行。”秦香兰福身道。 谢知意无视余少云的视线,垂眸看着扇坠,全当没听见余少云指桑骂槐。 贤妃沈落霞赞许地看了眼谢知意,而后柔声提醒道:“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是不是该去慈宁宫了?” 余少云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优雅起身:“劳贤妃提醒,我们的确该去慈宁宫了,不能让太后久等。” 到了慈宁宫,沈朝雾扑进沈太后怀中,抽噎着道:“姑母,昨夜文和宫景莲苑突发大火,火势冲天,浓烟裹着火星直往寝殿里灌,若不是宫女们拼死护着,朝雾怕是见不到您了……” 她哭得双肩发颤,刻意抹白的脸颊,让她更显柔弱可怜。 沈太后轻拍着她后背,温声道:“莫怕莫怕,人没事就好。” 待沈朝雾稍稍平静,她抬眼看向余少云,神色陡然冷下来:“皇后,这是怎么回事?景莲苑为何会无端起火?” “启禀母后,尚宫局报说,昨夜景莲苑西厢房戌时三刻仍有烛火未熄。”余少云话锋微顿,凤目掠过沈朝雾苍白的脸,“沈选侍年纪小,不知道一应烛火照管,应该更尽心些。” 沈朝雾猛地抬头,杏眼里泛起水光:“皇后娘娘这话,是在指责朝雾管束无方?景莲苑烛火一向按宫中规矩处置,怎会……” “沈选侍,本宫只是依据推测,你别急,本宫已命司礼监、惜薪局彻查,无论涉及何人,都会给太后、陛下以及沈选侍一个交待的。”余少云打断她的话道。 沈太后微微皱眉,“查案务必要仔细,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后宫安稳,可容不得半点疏忽。” “母后请放心,儿媳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任何疏漏扰了后宫安宁。”余少云认真地说道。 “景莲苑烧掉了,收拾起来也要好几日,你就给朝雾另外安排一个住所吧。”沈太后说道。 “母后,沈选侍此番受了极大惊吓,儿媳想着,这慈宁宫清净安宁,又能得母后照拂,若留在此处调养,定能早日平复心绪。且慈宁宫宫人皆是母后调教多年的,照料起来也稳妥周全。”余少云垂声音温婉恭顺地道。 沈太后摩挲着护甲的动作微顿,鎏金护甲与紫檀扶手相撞发出细微声响,浑浊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余少云:“皇后倒是思虑周全,只是慈宁宫终究是哀家的居所,若总让嫔妃住着,成何体统?” 余少云目光一转,“母后,长春宫的凝芫榭临水,夏日住,清凉又舒适。而且离永福宫也近,方便贤妃照顾。” 沈太后指尖轻敲扶手,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佳嫔独居长春宫,太过冷清,沈选侍住过去,也能长春宫添个人气,也免得她整日在御花园招蜂引蝶。” 显然沈太后也知道萧浔,带佳嫔谢知意去御花园倚云亭赏景一事。 余少云嘴角微微上扬,福身道:“母后安排极是。儿媳这就吩咐尚宫局去收拾凝芫榭,定叫沈选侍住得舒心。” 婆媳俩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定下了沈朝雾的住所,各有盘算。 可是两人没想到的是,余少云回到启元宫,正要打发人去收拾凝芜榭,刘永顺来了,“皇后娘娘,陛下口谕:佳嫔入宫时日尚浅,恐照料不周。还是让沈选侍去永福宫住,贤妃娘娘是沈选侍的姐姐,想来照应的会更周全一些。” 余少云目光微闪,“妾身遵旨。 待刘永顺躬身退出殿门,余少云抬手揉揉额角,“思虑不周,差点误事。” 佳嫔是异族公主,没有家族在朝中,再得宠,也如空中楼阁一般,而沈家才是心腹大患啊! “吟芳。”余少云唤道。 吟芳上前福身听命,“娘娘,奴婢在。” “去文和宫,传本宫口谕,让沈选侍收拾妥当后,搬去永福宫,就说这是陛下的旨意。”余少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珍珠璎珞。 吟芳应下:“是,娘娘。”转身走了出去。 “咏芬。”余少云又唤来另一名宫女,“你去永福宫,告诉贤妃一声,让她收拾一个院落安置沈选侍。告诉她,这是陛下的旨意,相信贤妃一定会尽心照拂沈选侍的。” “是,娘娘。”咏芬亦领命而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姐妹 谢知意还不知道萧浔横插一手,将沈朝雾弄去了永福宫,她正在告诫院中的宫女、太监,“沈选侍下午就要搬进凝芜榭,她的位分虽低,但有太后当靠山,行事想来是嚣张的。你们能避则避,不要随便沾染麻烦,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小主吩咐的,奴婢们定当谨记在心。” 谢知意微微颔首,“当然你们也不用一味忍让,咱们虽不主动惹事,但也不能任人欺凌。沈选侍即便有太后撑腰,在这长春宫,也别想随意拿捏咱们,懂了吗?” “懂了。”众人再次齐声应答。 “行了,都起来吧,各自做事去,万事多留个心眼。”谢知意接着道。 众人小心翼翼起身退下,院内重归寂静,谢知意起身回了房间,卸了钗环,换上家常的衣裙,歪在榻上翻书看。 一刻钟后,霜降走了进来,“主子,主子,沈选侍不搬来长春宫了。” 谢知意讶然,坐了起来,“那她搬去哪儿了?” “听说是陛下的旨意,让她搬去了永福宫,由贤妃娘娘亲自看顾。”霜降答道。 “还是陛下考虑的更周全。”谢知意抿唇笑道。 她虽不惧沈朝雾,但过日子还是清静些好,天天剑拔弩张的,平白折损许多精力。 谢知意是舒坦了,贤妃沈落霞和选侍沈朝雾可就不高兴了,对于沈朝雾这个刁蛮的嫡妹,沈落霞满是积怨。 身为庶女的她,自幼在沈府便受尽沈朝雾折辱。 犹记得十二岁生辰那日,沈朝雾将掺着香灰的糕点强塞给她,还逼着一众丫鬟围观她难以下咽的狼狈模样。 皇帝让沈朝雾住进永福宫的用意是什么,沈落霞心知肚明,不过是想看沈家姐妹内斗。 可偏偏皇帝的旨意,她不能违背,“春丝,带人去把桂旌阁收拾出来,用艾草熏一熏,摆上冰盆,布置好些,可别委屈了沈选侍。” “是,娘娘。”春丝领命,带人去收拾桂旌阁。 对沈落霞这个庶姐,沈朝雾素来是瞧不上的,得知要搬去永福宫,她气呼呼地道:“为什么要让我去永福宫住啊,我才不想跟那贱人同居一宫!” 说着,把手上的团扇,丢在榻上,噘着嘴道:“姑母也不替我做主。” 琴音匆匆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瓷瓶,快步走到沈朝雾身侧,压低声音道:“小主,贤妃娘娘在府中便与您有旧隙,可陛下未必知道这些。陛下一贯喜欢后宫和睦,指不定还盼着您与贤妃娘娘能重拾往日情谊呢,您若一味抵触,岂不是让陛下觉得您不识大体?再者说,太后娘娘虽疼爱您,可陛下的圣意也不能违抗。咱们暂且忍耐,等寻着机会再向太后娘娘诉苦,让她老人家出面周旋,到那时再搬出永福宫也不迟。” “我凭什么要搬出去,那不是让人以为我怕了她沈落霞。“沈朝雾圆瞪双眼道。 “小主自是不怕她的,只是贤妃娘娘进宫多年,位分高,已根深蒂固,小主要与她硬碰硬,会吃亏的,徐徐图之,方为上策。”琴音说道。 “那贱人会让我徐徐图之吗?”沈朝雾冷着脸道。 “小主,贤妃娘娘虽对您有怨,但如今您是陛下亲自安排进永福宫的,她表面上定不敢太过为难。咱们且利用这段时间,寻机在陛下面前露脸,得了陛下的宠爱,还怕她不成?”琴音出主意道。 沈朝雾沉吟片刻,“你说的到也在理,行吧,你继续收拾,我们赶紧搬过去,昨夜里,我都没睡好,快要困死了。” 说着,她掩嘴打了个呵欠。 “小主,天气这么热,您不如先歇一觉,等傍晚再过去。”琴音轻声劝道。 沈朝雾位分太低,没有肩辇可坐,顶着太阳步行去永福宫,她也不愿意,“就等傍晚再过去,让沈落霞等着。” 说着,她歪在榻上沉沉睡去。 就在她小睡之时,一首词曲在太监口中传唱开来:“烬初起,妖影绕朱楼。惑主娇娥灾作引,惊穹赤焰孽为由。天罚降宫陬。” 谢知意从福生那儿得知了这首词曲,淡淡一笑,“看来景莲苑的火,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设局,还想一箭双雕。” “主子,要打听词曲是最先从哪个宫里传出来的吗?”福生问道。 “幕后之人是不会留下这么大破绽,让人追查的。”谢知意接过谷雨递来的荷露琼浆,喝了几口,只觉清甜中带着荷叶的清苦与藕香,冰凉甘冽,余韵悠长。 “去查查景莲苑起火前几日,可有异常之人出入。”谢知意吩咐道。 “是,主子。”福生领命退了出去。 “主子,奴婢想不明白。”陈育琳皱眉道。 谢知意笑,“说出来,主子为你解惑。” “沈选侍的位分这么低,她应该碍不住谁的路才是。安选侍是昨儿才发现怀孕,谁又能未卜先知,提前布局害她呢?这火起得蹊跷,词曲传得也诡异,奴婢总觉得这事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陈育琳满脸困惑地道。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所以这火针对的就是沈选侍,而安选侍不过是捎带脚的事,毕竟改词曲,是件很容易的事。”谢知意把荷露琼浆一饮而尽。 陈育琳受教地点了点头,谢知意却叹了口气,“可惜看不出谁是得利者,没法知道谁是幕后黑手。” 一想到这宫里有一个如此狡猾且有手段的人,就让人寝食难安呀。 谢知意很难不怀疑,这个幕后黑手就是给她下蚀心散的人。 本来贵妃方允娴出宫后,宫里似乎没有人在针对她,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方允娴故意在两匹布料上,下两种不同的毒,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但景莲苑的火,诡异的谶词,让她明白,宫里还隐藏着一个极深的敌人。 此人蛰伏暗处,不动声色间便能掀起波澜,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高明,实在令人胆寒,但她有的是耐心,剥丝抽茧,将人找出来的。 “主子,您说这幕后之人,究竟图什么呢?”陈育琳问道。 “图权,图宠,或者图将所有异己连根拔除,后宫独大。”谢知意轻描淡写地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入住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朝雾才醒来。 琴音唤了小宫女进来,伺候沈朝雾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妆,才簇拥着她往永福宫去。 朱红宫门在夕阳的照映下,透着威严,春丝领着一众宫女太监候在阶前,看到沈朝雾过来,行礼道:“奴婢参见沈小主,恭迎小主入住永福宫。” “起来吧,沈、”沈朝雾在琴音的咳嗽声中,撇撇嘴,改了口,“贤妃娘娘在哪呢?” “娘娘在正殿,小主请随奴婢来。”春丝在前面引路。 沈朝雾进到正殿,就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沈落霞,只是微微屈了屈膝,连头都未低,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给贤妃娘娘请安了。” 沈落霞轻摇团扇,脸上笑意温和,仿佛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敷衍:“妹妹不必多礼,请坐,奉茶。” 沈朝雾在椅子上落座,没有端宫女放在手边的茶。 “我让人把桂旌阁收拾好了,妹妹一会过去,若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告诉春丝便是。缺什么要添置的,也尽管开口。”沈落霞说着,抬手示意一旁的春丝上前。 春丝福了福身,轻声道:“小主有任何吩咐,奴婢一定办好。” 沈朝雾瞥了眼春丝,又将目光转回沈落霞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姐姐倒是费心,只是这桂旌阁再好,怕是也比不上姐姐这永福宫主殿的气派。” 她环顾四周,只见殿内布置雅致,每一件摆设都透露着不凡的品味,眼中闪过一抹妒恨,若不是她年纪小了几岁,这永福宫的主位,原该是她的,“不过既然姐姐都安排好了,那我也好听从安排了。” 沈落霞假装听不懂她话中的挑衅之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未减地道:“妹妹过奖了,这永福宫再气派,也不过是个栖身之所。倒是桂旌阁附近种了不少桂花树,等花开时节,香气弥漫,妹妹在阁中,闻着桂香,也能心情舒畅。平日里若觉得无聊,就叫琴音陪着做些喜欢的事,也可解解闷。” “姐姐倒是会替人打算。只是不知姐姐这般费心,究竟是为了姐妹情谊,还是怕我扰了姐姐在这永福宫的清净?”沈朝雾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尖锐。 沈落霞神色未变,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柔声说道:“妹妹这话说的,我身为贤妃,照顾妹妹本就是我的责任,何来怕妹妹扰了清净之说?陛下既将妹妹交由我来照拂,我自然要尽到应尽之责。” “姐姐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看着真叫人作呕。”沈朝雾翻了个白眼,毫无顾忌地道。 沈落霞捏紧了扇柄,语气却越发的温柔,“妹妹如今既入了宫,这宫中的规矩,妹妹还是要好好遵守,莫要做出让陛下不满的事。” “姐姐教诲,妹妹自会铭记于心。只是妹妹初来乍到,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姐姐多多包涵。”沈朝雾起身,“我累了,就先回桂旌阁了。” 说罢也不等沈落霞同意,就转身扬长而去。 沈朝雾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沈落霞脸上的笑容才点点褪去,放下手中的团扇,向后靠在椅背上。 夏秀上前为她按头,轻声问道:“娘娘,沈小主这般无礼,您为何还对她如此忍让?” 沈落霞闭目养神,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沈朝雾依仗着家世和太后的宠爱,目中无人。我若与她针锋相对,只会让事态恶化,对我们都没有好处。陛下将她安排住进永福宫,只怕就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沈朝雾蠢,我可不蠢。” “可娘娘,就任她这般蹬鼻子上脸吗?”夏秀忿忿不平地问道。 “沈朝雾心性高傲,以为自己是沈家女,就该得宠,却不知这宫中的水深火热,不是她能轻易趟过的。且让她先得意几日,待时机成熟,自有她的好去处。”沈落霞阴冷地笑道。 “娘娘心中已有计较,是奴婢多虑了。”夏秀闻言,心中稍安。 戌时末,沈落霞洗漱后,换好寝衣,要睡觉了,春丝才从桂旌阁回来复命,“娘娘,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桂旌阁安排妥当,并暗中安排了人手,以防万一。” “辛苦了,早些去歇着吧,今晚就让夏秀守夜。”沈落霞体恤地道。 “多谢娘娘,奴婢告退。”春丝行礼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次日,沈落霞起来多时,却迟迟没等到沈朝雾过来向她请安。 “春丝,去桂旌阁,请沈小主快些,卯时三刻该去启元宫给皇后请安了。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沈落霞边戴护甲边道。 春丝刚应声要走,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沈选侍到!” 沈朝雾走了进来,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沈落霞,随意福了福身,语气懒洋洋地道:“给贤妃姐姐请安了。” “妹妹不必多礼,时辰不早,咱们该往启元宫去了。”沈落霞说首,起身往外走。 沈朝雾撇撇嘴,也跟着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宫门,八名内侍抬着朱漆描金肩辇早已候在阶下。沈落霞扶着春丝的手,优雅坐进辇中,珍珠缀就的帘幕将晨光筛成星子。 沈落霞看着站在宫门外的沈朝雾,唇角上勾,语气温柔地道:“永福宫离启元宫不远,妹妹快走几步,别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 “不劳姐姐操心。”沈朝雾冷笑道。 沈朝雾盯着远去的肩辇,珍珠帘晃得她眼睛生疼,低声骂了句,“贱人。” 踩着重重的步伐,往启元宫去。 在龙德门处,遇到了从朴韵宫来的郑金梅和张燕呢,沈朝雾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见过郑美人,见过张美人,万安。” 两个小官吏家的女儿,靠着点资历压她一头,让她每次行礼都像吞了苍蝇般难受。 两顶轿辇快要从沈朝雾身边经过时,郑金梅突然说道:“沈选侍,你知道宫人们唱的词曲吗?若不知道,就着人去打听打听吧。” “词曲?”沈朝雾不解,“什么词曲?这人怎么说半截话,不清不楚的。” “小主莫急,一会奴婢让人去打听。”琴音忙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香料 启元宫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少云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身着松垮的月白襦裙,腹部微微隆起的石玉晓身上,握紧了手中的扇柄。 这位可不是省油的灯,作进长门宫,短短数日又能从长门宫出来,她可不信这里面没有蹊跷。 强压着心里的不耐,淡淡地笑道:“安选侍有孕在身,大可不必过来请安,像绰嫔那般在宫里安心养胎便是。” 石玉晓指尖抚过隆起的小腹,鬓边银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笑意温婉:“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太医叮嘱要多走动,妾身想着来请安既能活动筋骨,又能聆听娘娘教诲,岂不是一举两得?” 话锋一转,她看向坐在右侧第二位置上的佳嫔谢知意,眼中闪过算计,“听闻佳嫔得了澜洲进贡的伶人醉,听说安神助眠极好,草木香淡雅宜人,不知能否分我一盒?” 谢知意手中团扇原本正悠悠轻摇,闻言动作陡然顿住,语气冷冷地道:“安选侍莫不是忘了,有孕之人最忌香料?你开口讨要,莫不是想重演绰嫔旧事,诬陷我谋害皇嗣?” 石玉晓脸色瞬间惨白,眼眶迅速泛起红意,起身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明察!妾身对天起誓,绝无陷害佳嫔之心!不过是听嬷嬷说草木香能安抚胎儿,才斗胆开口,想着给腹中孩儿做个香囊。这般冤枉我,叫我如何自处啊!” 她以帕掩面,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纤弱的肩膀颤抖着,宛如雨中梨花。 谢知意勾起将扇坠上的流苏,在指尖缠绕,“安选侍若真为胎儿着想,大可向陛下讨要。陛下念你护子心切,说不定还会重重有赏。何必在这儿装可怜,扮柔弱。可惜安选侍这副高大身形,虎背熊腰的,学不来弱柳扶风,倒像是庙里的金刚扮观音,不伦不类显得矫揉造作了。” 殿中嫔妃们面面相觑,余少云亦是微微皱眉。向来处事周全、言辞得体的谢知意,今日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和挖苦,着实出乎众人意料这外。 余少云余光瞥见贤妃沈落霞用绢帕掩唇轻笑,瞬间就从沈落霞转瞬即逝的笑意里,品出了与自己相同的了然。 谢知意近日屡遭算计,如今这番不留情面的反击,便是在向众人宣告,她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佳嫔明知妾身不得圣宠,不敢去劳烦陛下,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况且,妾身是真心觉得伶人醉的香味适合做香囊......” “够了!”余少云打断她的话,这个蠢货,如此拙劣的手段,亏她也好意思使出来,若继续任由她胡搅蛮缠,整个后宫的体面都要被她丢尽,“安选侍,你既怀着身孕,便该谨言慎行;佳嫔,你也莫要得理不饶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本宫绝不轻饶!” 石玉晓咬了咬唇,似是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余少云冰冷的眼神时,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低声道:“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谢知意微微福身,“只要安选侍不算计妾身,妾身也犯不着跟她计较。”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殿内气氛却依旧微妙。 “你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人,当以和为贵。争斗算计只会惹人笑话,也损了自己的清誉。往后谁若再生事端,本宫定按宫规处置。”她顿了顿,目光从谢知意与石玉晓身上掠过,再次强调,“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莫要再记挂在心。” 众嫔妃皆恭顺的,应了是。 余少云抬手看了看窗外渐斜的日影,轻咳一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安选侍怀着身孕,也坐轿辇去吧。” “多谢皇后娘娘,娘娘娘娘仁德如海,事事都将妾身记挂在心!旁人都说娘娘执掌凤印公正严明,如今看来何止是公正,分明是菩萨心肠转世,连妾身这不得宠的都能得娘娘垂怜,难怪满宫上下都服膺娘娘,都说有您在,后宫才能风调雨顺!”石玉晓刻意抬高声调,尾音拖得绵长。 谄媚的丑态,让好几位嫔妃都忍不住掩嘴窃笑。 一行人到了慈宁宫,见到沈太后,照常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后沈太后留下沈朝雾说话,其他人便离开慈宁宫,各回各的寝殿。 午后,王福全到了清极院,萧浔宣召谢知意晚上乾清宫侍寝。 傍晚,谢知意前往乾清宫,寝宫内沉香袅袅,鎏金兽首香炉中青烟盘旋而上。 萧浔半倚在雕花软榻上,月白色暗纹寝衣松松拢着,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谢知意屈膝坐在他身侧,粉色襦裙垂在榻侧。 她伸手将案上一盏温热的牛乳端起,递到萧浔手边,“陛下,今日在启元宫与安选侍起了争执,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虽说后宫琐事本不该扰您休憩,但妾身思来想去不得要领,还请陛下指点一二。” 萧浔接过玉盏轻抿一口,“爱妃但说无妨。” 谢知意将早上的事条理清晰地陈述完毕,尾音染上一丝疑惑地问道:“安选侍蒙陛下恩典,因腹中胎儿迁居文和宫。按理说,该将这孩子视若珍宝才是,可她居然开口向我讨要香料。孕妇不用香,就算她不知道,太医也会告诉她。可她反其道而行,着实让妾身不解。” “她应该知道,你不会送香料给她。”萧浔放下玉盏,烛火在他眼底映出冷芒,“她倒像是故意要与你起冲突。” 谢知意眸光微动,抬手掩住嘴,惊愕地看着萧浔,“难道她是想借此,说被气得动了胎气,好让皇后惩处我?” 萧浔见她一着急,自称都改了,笑着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抚她道:“皇后没有那么不辨是非,夜深了,我们歇下吧。” 谢知意该说的都说了,就没再多言,陪萧浔共赴云雨。 次日早朝后,萧浔把为石玉晓诊脉的御医局院正,以及三个太医都召了来,直接问他们,“你们都为安选侍诊过脉,可曾察觉脉象有何异样?” 萧浔原本就觉得石玉晓才侍寝一回,就怀孕,感到蹊跷,听了谢知意的话,疑心更重,才想要查清此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央湖 听皇帝这么问,方太医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陛下这是在怀疑什么? 而院正答道:“回陛下,安选侍的脉象确是滑脉,虽有虚浮之象,但这或许是安选侍没有养好胎的缘故。” 另外两位太医连连点头,“确是滑脉无疑。” “好,那你们就好好帮她把胎养好了,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务必保她母子平安。”萧浔目光扫过四人,“方太医,就由你负责照料。” “臣、臣领旨。”方太医声音发颤,欲哭无泪,安选侍肚里没孩子,他要怎么照料? 待四人退出后,萧浔又吩咐刘永顺,“去安排两个机灵的宫女,照顾安选侍。” 刘永顺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呢,石玉晓也在和她的两宫女鹦鹉、喜鹊商量事呢,毕竟她的孕像只有半个月,再不“流产”,谎言就要被戳破。 到时候别说捞杨绿芝出长门宫,她的性命怕都难保。 “佳嫔得宠,她就是害了我,陛下也未必要她的命,最多就是失宠,其他人可就说不好了。”石玉晓自觉自己挺善良的,不害人性命。 鹦鹉却道:“可是小主,谢佳嫔那么聪慧,怕是没那么容易被算计。” “这到也是。”石玉晓的眉头拧成个结。 喜鹊眼珠子一转,赶忙凑上前:“小主,奴婢有个主意。如今天气好,可以让婉贵仪身边的画屏,哄着婉贵仪约谢佳嫔去央湖赏荷花。上了画舫,小主您就故意过去找佳嫔搭话,见机行事,这不就成了?” 石玉晓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主意不错,随手把下一根簪子:“把这个送去给画屏,就说事成之后,还有好处。” “小主,奴婢觉得不必给画屏好处,省得她起疑心,不帮着办事。”喜鹊连忙劝阻。 “行吧,这簪子赏你了,你去把事儿办好。”石玉晓将簪子塞进喜鹊手里。 以前五位和亲公主住在寿昌宫时,喜鹊和画屏就相处的不错,喜鹊当天下午,就带着新绣的帕子,去找画屏联络感情。 过了两日,婉贵仪汪惜巧让闲亭送了张帖子来给佳嫔谢知意。 谢知意正在书案前练字,宣纸上墨色未干的字迹刚柔并济,笔锋婉转。 寒露进来禀报道:“主子,婉贵仪派人送来了帖子。” 谢知意讶然,搁下笔,接过帖子,只见帖子上写着:“时令入夏,央湖芙蕖渐盛,风摇翠盖别具清韵。久慕姐姐雅趣,贵仪汪氏斗胆相邀,明日巳时同赏夏景。若蒙应允,当备凉茶冰果,静候芳驾。” 字迹工整娟秀,透着几分温婉恳切,只是自发现汪惜巧不是个念恩之人,谢知意就与她再无过多的交集,也就每日去启元宫请安时,打个照面。 汪惜巧突然相邀,着实透着几分诡异。 “让霜降和福生去打听打听,看婉贵仪还请了谁?”谢知意将帖子搁一边,继续练字。 不多时,霜降和福生匆匆回来禀报:“主子,婉贵仪此次广发帖子,就连皇后娘娘,都收到了帖子。” “嗬!”谢知意越发觉得这事不寻常,以汪惜巧的性子,她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如此高调行事,更别提邀请后宫众人同赏央湖的芙蕖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 “主子,您说这婉贵仪是不是想借着赏花之名,行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陈育琳在一旁揣测道。 “有可能,但她要做什么呢?”谢知意单膝托腮,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要去吗?”寒露问道。 谢知意拿过花笺,勾唇一笑,“去,为何不去?” 若这是为她设的局,逃避不是解决之道,唯有直面才能破局。 次日巳时,央湖满池芙蕖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间露珠折射着光晕,与岸边芭蕉叶上碎金般的光斑相映成趣。 谢知意带着霜降和福生到了九曲回廊,远远便瞧见汪惜巧和几位嫔妃在水榭里谈笑。 六月初的阳光斜斜洒在九曲回廊,谢知意轻摇着团扇,缓缓而行。 还没进水榭,就听康嫔在说道:“......倒是应景,上面的芙蕖比湖里开得还水灵。” “佳嫔主子到。”太监的通报,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水榭里的人,除了康嫔,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给走进来的谢知意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谢知意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水榭内众人。 康嫔半倚软垫,苍白的脸浮着病态红晕,手里拿了一块绣着鱼戏莲的帕子,想来,刚才她们说的就是这个吧。 做为设宴的主人汪惜巧笑着道:“佳嫔是要冰镇梅汤、红露雪羹还是玉绡冰酪?” “我喝茶就好。”谢知意极少饮冰镇的饮品。 “谢佳嫔,大热天,喝冰的解暑,我也是身子受不住,要不然也喝冰的了。”康嫔笑道。 谢知意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偏好热茶,觉得能暖心提神。” 汪惜巧便吩咐宫女上了茶,“这是贤妃娘娘赏的雨前龙井,特意叮嘱说要用荷露烹煮,那样才清润回甘,谢佳嫔且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知意眸光一闪,笑道:“用荷露煮茶,既雅致,又别出心裁,我且尝尝味道如何?” “到底是央湖的水养人,连花儿都比别处娇艳。”康嫔转头看向汪惜巧,“可惜婉贵仪入宫时日尚短,还没见识过往年芙蕖盛景。” 汪惜巧轻摇团扇,温婉笑道:“虽无缘旧景,但今年能与诸位在此共赏,亦是幸事。” “往年只觉芙蕖清雅,今年瞧着,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倒像是着了胭脂的美人儿,在碧波里起舞。”张燕呢笑道。 “要说有趣,还属这花骨朵儿。看着怯生生的,不知明日绽放时,又该是怎样的风华?”康嫔看了眼三个选侍,这都是刚进宫的新人呢。 这时,水榭外太监通报道:“贤妃娘娘到,婕妤娘娘到!沈选侍到!” 水榭的众人纷纷起身,衣袂环佩轻响。 贤妃和周婕妤的装扮都符合她们的位分,唯有沈朝雾穿着僭越她身份地位的服饰,茜色绣荷花的襦裙,外披浅蓝色薄纱,腰间系着珍珠缀成的宫绦,挽着云髻,戴着赤金镶宝石的衔珠钗,三对点翠珠花,整个人珠光宝气。 第一百六十九章 落水 沈朝雾也不是头一回僭越了,众人习以为常,没有露出异样神色。 众人刚坐下,水榭外又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安选侍到!” 接着就见穿着一袭蓝灰色襦裙的石玉晓走了进来,她一一给在座的嫔妃见礼问安,而后,又笑着对汪惜巧道:“婉贵仪好雅兴,央湖的芙蕖开得正盛,确是赏花的好时日。” 汪惜巧笑问道:“安选侍有孕在身,喝点温牛乳可行?” “劳婉贵仪挂心,牛乳甚好。”石玉晓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谢知意,见她正垂眸品茶,一副闲适模样。 而谢知意并不如石玉晓看到的那般闲适,在石玉晓出现那一瞬间,谢知意就意识到,赏花怕是石玉晓设的局,只是没想到汪惜巧会帮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石玉晓肚子里的孩子,是有问题的? 一个连月信都没来的女子,仅侍寝一次就怀孕,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谢知意低垂的眸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石玉晓和汪惜巧先动了坏心思,那就休怪她出手狠厉。 “哎呀,婉贵仪还准备了画舫呀,真是太好了。”石玉晓故作惊讶地看着划过来的两艘画舫道。 汪惜巧面上浮起温婉笑意“是皇后娘娘恩泽,特意准了我们坐画舫游湖赏花。娘娘说这央湖的荷花开得正好,泛舟其间才不负夏景。” 话音未落,画舫已稳稳停靠在旁边的码头上,金丝绣着并蒂莲的舱帘被宫女掀开,船娘恭敬地候在一旁。 谢知意眸光微闪,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分明记得今早请安时,皇后还在为天气炎热而食欲不振的大皇子发愁,绝无闲暇心思安排此等赏荷雅事。 谢知意万分庆幸,在惊觉汪惜巧不是念恩之人后,就及时抽离,没与她有更多的来往。 众嫔妃在婢女的搀扶下,依次登船时,石玉晓这才发现,以她现在的位分,她没法跟谢知意坐同一艘画舫。 不在同一艘画舫上,她要怎么陷害谢知意呢? 谢知意紧随康嫔,上了画舫,回首看了眼站在岸上的汪惜巧和石玉晓,眸色微凛。 就听汪惜巧道:“贤妃娘娘,安选侍有孕在身,您看是不是让她与您和周婕妤一条画舫,劳周婕妤看顾一下。” 话音落,谢知意就见周婕妤沉了脸色。 贤妃笑道:“我是无妨,就不知道周婕妤可愿意?” 周婕妤垂首敛眸,一副恭顺的模样,“贤妃娘娘吩咐,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她抬眼着平静的湖面,“只是这水上的事,终究难料。安选侍怀着龙嗣,若在船上稍有颠簸,出了什么差错,臣妾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陛下的责罚。” 素来不多言多语的康嫔也附和道:“画舫再稳,也不及岸上,安选侍如今有孕在身,万事还是谨慎为妙。央湖就在这儿,安选侍大可明年再来赏荷,也是一样的。” 谢知意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看汪惜巧和石玉晓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挺好奇这两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前日太医特意叮嘱,说妾身这胎气郁结,需得常赏美景舒缓心神。”石玉晓抬眸望向贤妃,“央湖荷花正盛,若能随娘娘同船,定能消解心中烦闷,保龙胎平安。” “安选侍这话说的,本宫可不是寺里的菩萨,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贤妃不接这话,她是想坑周婕妤一把,但是不能牵扯到她。 若是周婕妤不和她同一艘画舫,她还就让安选侍上画舫,但现在自然是不成了,“周婕妤和康嫔所言都在理,安选侍就等明年再来游湖赏花。” 话说到这份上了,石玉晓不好再坚持,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福了福身子道:“既是如此,那妾身便听从娘娘安排,待来年再赏这央湖美景。” 除石玉晓外,其他人都上了画舫,船娘一撑,画舫离了岸,往芙蕖深入去。 谢知意斜倚在船窗边,看着站在岸边的石玉晓,用绘着出水芙蓉的团扇半掩唇角,狡黠的笑意在眼底,慢慢地凝结成冷芒。 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就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汪惜巧和石玉晓没成事,不代表想害她的事就不存在了,她怎么也得回报两人一二。 画舫缓缓驶入芙蕖深处,宽大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面,粉白的荷花点缀其中。 微风掠过,荷叶轻轻晃动,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荷香,沁人心脾。 贤妃半倚软垫,指尖叩着鎏金茶盏:“今年荷花开得倒早,记得去年这时,花苞还都藏在叶底下。” 康嫔轻声应道:“许是连日晴好,他们悉心照料,这荷花就比往年更加娇艳欲滴了。” “这荷梗通气利水,若是晒干了煮茶,最是解暑。春丝,去采些荷叶,一会回去了,做荷叶饮。”贤妃吩咐道。 谢知意的目光被一朵荷花给吸引了,那花半开半合,花瓣颜色素淡,虽不如旁的花朵艳丽,却自有一番清雅的韵味。 她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说道:“那朵花倒是别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她出了画舫去摘花。 贤妃瞧见了,便道:“佳嫔,你小心些,栽倒水里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知意摘了花回到画舫笑道:“船娘撑得稳,没事的,再说了,都坐船游湖赏花了,不亲手摘上一两朵玩,岂不是少了些趣味。” “佳嫔倒底年纪还小,心性纯真,乐趣自在这些细微之处。”康妃温婉地笑道。 周婕妤望着谢知意手中的荷花,轻轻抚过鬓边的绢花:“这素色花瓣倒衬你,比宫里那些胭脂俗粉的样子耐看多了。” 贤妃端起茶盏轻抿,目光扫过众人:“赏花也看机缘,就像这画舫行到芙蕖深处,才遇着这般景致,能摘一朵称心的花,亦是难得。” 这话落在汪惜巧耳中,她望着不远处一朵粉白相间的荷花,花瓣被风掀起时,露出半枚嫩黄的花蕊,“我也瞧到一朵称心的花了。” 说着,她起身往画舫外走去。 谢知意目光一闪,机会难得,她抬手摸了下耳坠,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搭。 霜降会意,借着文竹的身形遮掩,她将手中一颗圆珠弹了出去,精确的落在了汪惜巧要落脚处。 汪惜巧踩上那枚圆滑的圆珠,脚下骤然打滑,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船沿的雕花栏杆,却抓了一个空,人栽进了湖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主子!”画屏吓得大叫。 “快救人。”贤妃急得喊破音了。 第一百七十章 商定 虽然汪惜巧很快就被捞了上来,但她还是被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看着窝在画屏怀里,显得可怜兮兮的汪惜巧,谢知意没有丝毫同情,要不是还心存善念,她非大冬天给人弄水里去。 现在天气热,让她泡泡水,洗洗脑子挺好的,省得没事算计人。 “靠岸吧。”贤妃吩咐道。 另一艘画舫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这艘画舫返回,“怎么回事?” 船娘答道:“好像是有人落水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落水,但画舫折返,那表明落水的必然是嫔妃之一,张燕呢忙对船娘道:“我们也回去吧。” 沈朝雾不满地噘嘴,“真扫兴。” 这艘画舫上,张燕呢的位分最高,她说了算,纵然沈朝雾再不高兴,画舫也往回划。 到了岸边才知道,落水的是汪惜巧,而人已经坐着轿辇回永安宫了,和她同位一宫的康嫔,也跟着回去照看了。 贤妃、周婕妤也已上了轿辇,准备离开了。 张燕呢走到谢知意身边,小声问道:“谢佳嫔,怎么回事啊?” “婉贵仪想摘荷花,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谢知意说道。 “就她那风吹吹就倒的样,她还去摘荷花,真是没事找事。”张燕呢略带嫌弃地嘀咕道。 谢知意抿唇笑了笑,“好花迷人眼,一时兴起,也就记不得那么多了。” 言罢,谢知意扶着霜降的手上了轿辇,回了清极院。 游湖赏花是汪惜巧安排的,她落水,众嫔妃只觉得是场意外,无人去深究其中缘由。 倒是次日,她去启元宫,给皇后余少云请安时,余少云关心地问了句,“婉贵仪,听闻你昨日游湖时不慎落水,可有大碍?怎不好好歇着,还来本宫这里请安呢?”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妾身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特地来向娘娘报平安,也让娘娘放心。”汪惜巧细声细气地道。 余少云轻轻点头,看向贤妃沈落霞,眼中闪过几分探究:“贤妃,昨日游湖之事,你当时也在场,婉贵仪是怎么落的水?” 贤妃优雅起身,微微行礼后缓缓说道:“回皇后娘娘,当时我们一同游湖赏景,婉贵仪见湖中荷花娇艳,一时兴起想要采摘,不慎脚下打滑落入水中。好在发现及时,并无大碍。” 她语气波澜不惊,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道出,既未添油加醋,也未遗漏细节。 皇后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笑笑道:“既是贪看荷花失足,倒也算是一件风雅韵事。只是婉贵仪身子娇弱,往后还是要多小心,莫要再如此莽撞。这夏日湖水虽不像冬日那般寒冷,却也清凉,万一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 汪惜巧欠身道:“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日后定当加倍小心,不再让这等意外发生。” 见她乖顺,余少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了在座的其他嫔妃,叮嘱道:“往后在宫中各处游赏,诸位皆须命宫人随侍左右。风物虽佳,然亭台水榭之处,步步皆当谨慎,莫要因贪赏景致而疏忽了分寸。” 众嫔妃纷纷起身,恭敬应承:“妾身铭记于心。” 而后,余少云照旧就带着众嫔妃去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 谢知意以为汪惜巧和石玉晓,一计不成,会再生一计来害她,可等了几天,也不见这两人有动静,弄得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多虑,误会她们了。 殊不知石玉晓已如热锅蚂蚁,滑胎之事毫无进展,营救杨绿芝亦是茫无头绪。 她摸着肚子,在寝殿中来回踱步,“怎生是好?那秘药药效只剩三日,若再寻不得法子,我这胎怕是要露了马脚!” 喜鹊闻言,忙趋前附耳道:“小主,眼下且顾不上算计佳嫔了。明日往启元宫请安,途经千秋亭时,小主假意自轿辇跌落,借势滑胎,您瞧可好?” 鹦鹉蹙眉,劝道:“使不得!此计太过凶险,若摔得重了,小主金枝玉叶之躯如何受得了?不如另寻他法。咱们可在膳食里稍作手脚,再佯装不适之症,只说是胎气不固自然滑胎,既稳妥又不伤身子。” 喜鹊嗤笑一声:“都火烧眉毛了还求稳妥?在饮食里动手脚哪有这般容易?稍有不慎被人察觉,咱们都得万劫不复!摔轿闹出大动静,方能惊动众人,叫这出戏更逼真些。方太医是咱们的人,届时自会帮衬一二。” “陛下定会遣其他太医前来会诊!”鹦鹉情急之下拔高嗓音,旋即捂唇压低声音,“当初确诊小主有孕,陛下便派了四位太医,此番滑胎,只怕会招来更多医官。若是有人瞧出破绽,咱们苦心经营的局岂不前功尽弃?摔轿痕迹太过明显,若众太医细细查验……” “整日里就会说些丧气话!”喜鹊横了她一眼,“只要提前布局,让抬轿的太监踩在那裂开的青石板上,小主就能顺势跌落,再服下血竭。纵使有其他太医,也只道是意外伤了胎气。届时人多口杂,有方太医从中周旋,还怕查出真相来不成?” 鹦鹉还是担忧,“可是......” “你就别再可是了。”喜鹊打断她的话,“没有别的法子了。” 两人争执不休,石玉晓听得心烦意乱,踱步的脚步愈发凌乱,屋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更像是重锤敲在她头上,敲得她头眼发痛。 想着药效仅剩三日,容不得她再犹豫,猛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狠厉之色:“休要再争!便依喜鹊所言。摔轿虽险,可如今也别无他法。” 言罢看向鹦鹉,“你速速去备下血竭,待明日摔轿后即刻喂我服下。再去知会方太医,若有其他太医前来,务必想法子拖延查验时辰。” 鹦鹉欲言又止,终是屈膝行礼:“是。” 喜鹊面上闪过得意,复又凑近石玉晓,压低嗓音细细谋划:“小主摔落之时,记得往那柱础边流,最好的,撞在柱础上,弄了一点伤来,这样一定能以假乱真。等太医们赶来,方太医必定先一步诊脉,只要他咬定是外伤动了胎气,其他太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滑胎 六月初的三更天,不见月色,唯有稀疏星辰在云缝间若隐若现。 喜鹊揣着凿子和桐油壶,贴着宫墙往千秋亭走。 远处传来侍卫铁甲碰撞声,她赶忙躲进影壁墙的凹陷处,就见一队灯侍卫从墙角经过,领头的两个侍卫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喜鹊才轻手轻脚继续前进,到了千秋亭附近,左顾右盼,确认附近无人,才掏出凿子,凿青石板的边缘。 “当当”的响声在静夜里传开,惊得檐下的鸟扑棱棱乱飞。 吓得喜鹊赶紧停了手,惊恐地环顾四周,再次确定无人,就接着凿,费了不少时辰,才将那块青石板给撬开,而后做掩饰,让人没法一眼看出青石板被撬开了。 喜鹊拔开桐油壶塞子,将桐油抹在青石板上,确保明天太监抬着轿辇时,走过的青石板,都有桐油,那块被撬开的青石板,抹的桐油最多。 事情办完后,喜鹊将空油壶、凿子塞进假山缝里,悄悄的返回文和宫。 “回来了。” “啊!”喜鹊吓得一哆嗦,看清是鹦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要吓死我呀。” 鹦鹉将门关上,“没被人发现吧?” “我小心着呢。”喜鹊答道。 次日晨光斜照宫道,依照规矩,石玉晓本该先去给文和宫主位周婕妤请安后,随周婕妤一起前往启元宫。 但周婕妤对怀着身孕的石玉晓,敬而远之,不仅免了她请安,也不跟她一起去启元宫,就怕石玉晓出事,赖在她身上。 这倒也方便石玉晓行事,她坐在前往启元宫的轿辇里,手里攥着丝帕,掌心却早已沁出冷汗。 眼见就快要到千秋亭了,石玉晓拿团扇遮掩着,拔开装着血竭的瓷瓶盖子,将血竭尽数吞下,辛辣的药水灼烧着喉咙。 忽地听抬轿太监“哎呀”了一声,轿辇猛地向前冲。 石玉晓看准时机,向前扑出了轿辇,滚落在地。 她还刻意往青石柱础滚去,并往柱础上重重一磕,磕的额头瞬间鲜血淋漓,眼冒金星。 “小主!”鹦鹉急忙扑上前,拦住了皇帝派来的两个宫女琼枝和瑜叶,并趁乱,接过石玉晓手中抓着的瓷瓶,往袖袋里一塞。 石玉晓蜷缩在地,额头的血顺着鬓角蜿蜒而下,将浅粉色襦裙洇成刺目的暗红。 “快将小主抬回文和宫!”琼枝当即立断地道。 她吩咐太监把轿辇抬过来,指着一小太监:“你跑快些,去御医局传太医!” “小主,您可要撑住!”喜鹊假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则余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抬轿的太监们的鞋上沾上了桐油,连滑好下,才把轿辇抬过来。 青石板上的桐油涂抹得太过厚重,即便沾了尘土,仍泛着层不自然的油光,而撬开的青石板已经完全翘起。 瑜叶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琼枝的衣袖,飞快地朝青石板方向瞥了一眼。 琼枝飞快地看了眼,又恢复了镇定,跟着轿辇回了文和宫,而瑜叶则转身往养心殿快步走去,她得把事情禀报皇上知晓。 半道上,石玉晓就痛得“昏迷”过去,回到文和宫,将石玉晓放到床上,鹦鹉就道:“我去烧水。” 她端着铜壶出了房门,往水房走去。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迅速将藏在袖袋的瓷瓶掏出来,在水缸里反复冲洗干净,又从角落里找出个装香粉的小罐子,倒了些香粉进去。 趁大家没注意,溜回内室,把瓷瓶塞进妆匣最底层,压在一堆胭脂水粉下面。 过了会,方太医就来了,喜鹊在一旁抽抽搭搭地说道:“小主从轿辇上栽了出来,头撞破了,昏迷前,还一直说肚子痛。” 方太医一听这话,就知道石玉晓这是要“滑胎”,便顺着喜鹊的话道:“选侍受惊了,动了胎气,还有这个额头伤口也颇深,恐会留下疤痕。” 听这话,石玉晓躺在榻上,差一点就要“苏醒”过来,还好咬住舌尖忍住了,只是她不明白,她就那么轻轻撞了一下,怎么就破相了? “方大人,赶紧开保胎药吧。”琼枝皱着眉催促道。 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冷淡:“小主腹中可是龙嗣,出不得半点差错。” “好,下官这就开药方。”方太医边应着,边走到桌边去开药方,刚凑近时,他闻到石玉晓嘴里散发出来的血竭药味。 与此同时启元宫里,余少云目光扫过众嫔妃,眉峰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安选侍怎么还没到?”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唯有檐角风铃在晨风中叮咚作响。 “周婕妤。”余少云看向周婕妤。 被问到面上了,周婕妤没法装聋作哑,起身道:“回娘娘话,安选侍有孕在身,想来是贪睡了些,起晚了,也就来迟了吧。” 听她说得如此不确定,余少云脸色微沉,“周婕妤,陛下让安选侍住在文和宫,就是要你照看她的,你怎可如此疏忽大意?若是安选侍有什么事,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周婕妤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请罪:“妾身知错,妾身这就派人去瞧瞧。” “用不着你了,吟芳,你过去看看。”余少云皱着眉道。 吟芳刚走出殿,就遇到被琼枝打发过来的小宫女,“吟芳姐姐,安选侍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吟芳忙问道。 “安选侍在来启元宫的路上,经过千秋亭时,从轿辇上摔了下来,现已昏迷不醒,被送回了文和宫。”小宫女答道。 吟芳倒吸了口冷气,“你随我进殿,向娘娘禀报。” 她把小宫女带进殿向余少云禀报了这事,众嫔妃闻言,表情各异。 有面露同情的,也有暗自窃喜的,而谢知意更加确定,石玉晓腹中的胎儿有问题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余少云脸色骤变,“千秋亭那一段路一向平整,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轿辇?” 这个问题,无人回答,余少云也不需要人回答,“贤妃,劳烦你和周婕妤去文和宫坐镇,让太医尽力保胎。” “是,娘娘。”贤妃和周婕妤领命道。 “崔嬷嬷,你带人去千秋亭那看看怎么回事?”余少云继续安排。 “是,娘娘。”崔嬷嬷带着人走了。 “好了,我们先去慈宁宫吧。”余少云带着其他嫔妃去给沈太后请安。 第一百七十二章 脉象 贤妃和周婕妤刚到文和宫临澜轩外,就听里面有人喊道:“不好,大出血了!” 两人脸色微变,对视一眼,眼神复杂,连忙加快脚步,走进了临澜轩。 只见床上的石玉晓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锦被,看不到身下是个什么情况,就看方太医一脸紧张地让宫女给石玉晓灌药。 “情况如何?”贤妃急声问道,周婕妤紧随其后,目光中满是关切与焦虑。 方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颤声道:“回两位娘娘,安选侍这是动了胎气,加之摔落时受到的惊吓,情况不是太好。” 贤妃心中一沉,周婕妤也是满脸沉重,虽说安选侍不讨喜,但她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的恩怨,她们还是希望她能平安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周婕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触动了心弦。 方太医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御医局院正陈晏携两名太医匆匆而入,他径直走向榻前,指尖搭上石玉晓腕脉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脉象虚浮杂乱,既有滑胎之象,却又在寸关尺处隐现一丝异状,像是某种药物强行扰乱气血运行的痕迹。 “院正,安选侍情况如何?”贤妃焦急问道。 陈晏收回手,目光在石玉晓的面容停留片刻,:“动了胎气,需静心调养。” 另外两个太医,诊了脉后,眼中也闪过一抹疑惑,这脉象,怎么这么奇怪? 陈晏余光瞥见方太医额头上一层汗,更觉疑虑,天气虽热,但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 不过转念一想,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脉象。 若真是摔落所致,脉象该以瘀滞为主,而非这般诡异的紊乱,怕是方太医也是被这奇怪的脉象,给惊住了。 到底还年轻,陈晏捋了捋胡子,就把方太医的异样给略过了。 石玉晓适时发出一声微弱呜咽,“陈大人...救救我的孩子...方才轿辇失控,我好像闻到一股怪味...” “怪味?”陈晏皱眉,再次给她诊脉。 方太医知道石玉晓是服用血竭假装滑胎,额头的伤也是故意为之,正在努力在想办法把这事遮掩住,可没想到石玉晓会多此一举,说什么怪味,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而贤妃和周婕妤,听到石玉晓提及“怪味”,脸色又添了几分凝重,她们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狠手辣的贵妃不在宫里,谁这般歹毒,对孕妇下手? 贤妃故作愤怒地道:“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谋害龙嗣,陛下知道了,定不会轻饶。” “娘娘说的对,此事关乎龙裔安危,不可等闲视之。”周婕妤附和道。 陈晏略一思索,在纸上写下:杜仲三钱,桑寄生五钱,续断四钱,阿胶烊化冲服二钱...... 方太医盯着宣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后颈渗出细密冷汗,陈晏开的是货真价实的固胎良方,若石玉晓是腹中真有胎儿,定能固气安胎,可石玉晓根本没有怀孕! 这药方服用了,也没法不让石玉晓“滑胎”啊! 偏陈晏写完药方,递给方太医,“方大人承圣命给安选侍安胎,对安选侍的情况也是最知情的,对这方子可还有补充?“ “大人的固胎之法自然精妙。”方太医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药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只是安选侍受惊过重,是不是添一味宁神安志的茯苓,以助其平复心绪?” 陈晏眯了眯眼,精光一闪而过,“方大人考虑周全,茯苓确实能宁心安神,对于受惊之人尤为适宜。那就依方大人所言,加上茯苓三钱。” “周大人、李大人,您二位瞧瞧,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吗?”方太医见他在药方上添了茯苓三钱,一咬牙,决定把另外两个太医也拖下水,但愿一会没能保住安选侍的胎,陛下责不罚众。 周太医和李太医在给石玉晓诊脉时,就敏锐的感觉到事态的复杂,听到方太医这么问,都推脱道:“院正大人与方大人已经考虑得十分周全,这药方极好。” 陈晏看得出三人之间的眉眼案司,但没法多计较,淡定的道:“两位娘娘,此药方乃是针对安选侍当前状况所开,需即刻煎服,以图稳住胎气。然而,安选侍既提及轿辇失控与怪味之事,此事非同小可,还需彻查,以免宫中再有此类事件发生,惊扰圣驾,更伤了龙裔。” “陈院正所言极是,本宫会禀报给皇后娘娘,彻查此事,确保宫中安宁。”贤妃郑重地说道。 而皇后余少云从慈宁宫请安出来,就往千秋亭去,半道上遇到了崔嬷嬷。 崔嬷嬷立刻向她禀道:“娘娘,千秋亭的青石板确有异样。有块石板被撬开,边缘凿痕新鲜,路上还泼了桐油。抬轿太监的鞋底都沾着油,这才失了脚,让安选侍摔出轿辇。” “刘永顺在假山缝里搜出凿子和空油壶,已经送去养心殿呈给陛下瞧了。”她顿了顿,“老奴把抬轿太监和随侍宫女都扣下问话,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多半是不知情的。” 余少云脸色阴沉:“如此说来,这是一场蓄意的谋害。” “老奴瞧了,那轿辇里没见多少血迹,想来安选侍伤得不重。若只是磕破头,龙嗣应该保得住。”崔嬷嬷揣测道。 余少云轻叹一声:“后宫许久没添新丁了,好不容易有两个怀着的......但愿无事。行了,先去文和宫。这事透着蹊跷,本宫要亲自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到了文和宫临澜轩,贤妃和周婕妤迎上来见礼,“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了。”余少云抬手虚扶,“安选侍情况如何?” 贤妃神色凝重地道:“不是太好,服了药,血还是没有止住。” “怎么会这般严重?”余少云眉头紧锁。 “皇后娘娘,安选侍脉象虚浮杂乱,似有……”陈晏刻意停顿,“若强行施药固胎,恐药石相冲,反引血势上行。臣斗胆建议,不妨先以疏导之法调和气血,待血势稍缓,再行固本之策。” 第一百七十三章 指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文和宫临澜轩,屋里亮堂堂的,可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余少云攥着手帕,看着床上昏迷的安选侍,脸色十分难看。 陈晏的话,她听懂了,强行保胎的结果极有可能会一尸两命,要舍小保大吗? 余少云沉吟片刻,问道:“陈大人,你说实话,强行保胎,她们母子能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 “娘娘,安选侍血崩厉害,胎也不稳,用猛药保胎,母子平安的机会不到一成。”陈晏从医多年,就没见过安选侍这么乱的脉象,说一成都是拿他的医术在赌了。 方太医垂首立于一侧,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强装镇定地附和道:“陈院正所言极是,安选侍脉象紊乱超乎寻常,若贸然用猛药,恐有不测……” 最主要是安选侍肚子里没孩子,没法保胎。 他害怕拖延下去,会被陈晏发现真相,到时陛下再一追查,所有的事情暴露,他是会被诛九族的。 见皇后迟迟不做决定,方太医只得鼓着三寸不烂之舌,劝道:“娘娘,臣方才又诊得安选侍尺脉已虚若游丝,胞宫淤堵难通。这般情形下强行保胎,不过是用虎狼之药与天命相争。“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方太医为了让皇后快点做决定,还拉周太医和李太医入局,“周大人和李大人刚才诊过脉后,也道安选侍的情况凶险,不宜强行保胎。” 周太医和李太医没想到他又把他们给拱出来,虽然恼火,但也只能跟着道:“臣附议方大人所言。此刻若能及时调养母体,尚有七八分生机;若执意保胎,只怕......” 陈晏插了句嘴,“娘娘圣明,当断则断,方能保后宫安宁啊!” 余少云攥紧帕子,望着床榻上虚弱的身影,终于沉声道:“罢了。几位大人,即刻开方护住安选侍根本吧。” 方太医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只要石玉晓假孕之事不暴露,这场风波就算暂时压下。 就在四个太医商量着开药方,给石玉晓打胎时,皇帝已把司礼监擅长查案的太监王泰和去查这个案子。 养心殿偏殿内,王泰和恭敬地向刘永顺行礼:“刘公公,陛下命卑职彻查安选侍之事,还望您不吝赐教,说说搜证的详细经过。” 刘永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平和道:“青石板是新撬开的,应该就是昨儿晚上才撬的,那凿痕瞧着新的很,一会你可去看看。桐油抹了三四块青石板,咱家是在千秋亭西北角假山缝里,找到了带石屑的凿子和沾桐油的油壶的。” 王泰和认真记录着,听完后说道:“有劳刘公公,还请您与卑职同去千秋亭,再仔细查看一番。” “咱家就受累再走一趟。”刘永顺就和王泰和带着四个太监一起往千秋亭去。 千秋亭边的青石路,那块被撬开的青石板上全是桐油,附近的几块青石板也分布着几处干涸的桐油印子。 王泰和蹲下身,指尖划过石板边缘参差的凿痕,“这撬痕深浅不一,下手的人应是个外行,力气也不大。” 刘永顺抬手示意:“凿子和油壶就在那边假山找到的。” 他带着王泰和过去,拨开假山外侧缠绕的荆棘时,正午的阳光恰好照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两个小小的指印清晰可见,指节纤细,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石粉,王泰和凑近细瞧,“这指印,是女子留下的,看来,昨天撬青石板的人是个宫女,手上还沾上了桐油,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印。” 说着,王泰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特制的摹影纸,小心翼翼地覆于石壁之上,用竹片轻压边缘,将那两枚指印的纹路一点一点拓印下来。 拓印完毕,他转头问刘永顺:“刘公公,各宫之中,近来可有宫女频繁出入千秋亭?” 刘永顺思索片刻,道:“这里离文和宫和瑞宁宫较近,文和宫的宫女、瑞宁宫的秀女都常来此处采撷花草。” 王泰和将拓好的指印收进袖中,快速权衡一下。 安选侍住在文和宫,而宫女相较秀女,更便于问询。 “刘公公,卑职先往文和宫走一趟。”王泰和拱手,“瑞宁宫那边还需劳您禀明陛下,待文和宫查访完,再听陛下旨意行事。” 刘永顺点点头,“你且去,咱家随后便将这边情形奏明圣上。” 王泰和带着人疾步往文和宫去,守宫的宫女见王泰和一行急匆匆赶来,吓得双腿发软。 而王泰和没有理会,直奔临澜轩,见到皇后余少云就行礼道:“皇后娘娘万安。卑职奉旨查案,幸不辱命,于假山之中寻得关键证物,特来文和宫向诸位宫女问询详情。”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谋害龙嗣,当真反了天了。吟芳,去将文和宫所有宫女都带来问话,一个都不许少!” 不多时,临澜轩外的空地上便站满了垂首而立的宫女。 王泰和手持名册,逐一点名,突然发现少了一人。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目光如同一把利剑,在众人身上扫视,他注意到屋内的雕花屏风后,一抹深蓝色衣角若隐若现,立刻朝吟芳拱手,“劳烦吟芳姑姑,将屏风后的那位宫女带出来。” 吟芳看了眼皇后,见余少云微微颔首,这才进屋,朝着屏风走去。 屏风后,喜鹊拿着一套干净的中衣,问道:“你在这里做甚?没听到王公公让你出去吗?” 喜鹊解释道:“小主痛得出了一身大汗,衣裳都湿了,我想着给她换一身,免得湿气入体,再给弄病了。” “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出去,等王公公问过话,再进来给选侍换就是了。”吟芳将她给拉了出去。 早就出来站在人群中的鹦鹉见状,脸色微变,低下了头。 喜鹊没有跟着出来,她就意料到出纰漏了。 王泰和缓步走到喜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问道:“为何躲在此处?可知抗拒查案该当何罪?” 喜鹊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只发出了几声支支吾吾的声音。 王泰和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那张拓印着指印的摹影纸,“把你的手伸出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错漏 喜鹊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见王泰和掏出那张摹影纸,顿时慌了神。 她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很快浸湿了衣襟。 王泰和冷笑一声,猛地攥住喜鹊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转过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手上一旦沾了桐油,即便反复清洗,指缝和指甲边缘总会残留痕迹,还会渗入皮肤纹理,散发着淡淡的油腥气。 更何况喜鹊并没觉察到手指上沾染上了桐油,她清洗并不彻底,此刻,她指腹纹路间还留着几缕浅褐色油迹,指甲缝里甚至嵌着细小石屑。 根本无需与摹影纸上的指印比对,就能断定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王泰和厉声质问。 余少云、贤妃和周婕妤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喜鹊。 喜鹊可是石玉晓从金国带来的贴身宫女,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周婕妤迟疑着开口:“不会弄错了吧?” 还没等王泰和回应,喜鹊已经瘫软在地,哭喊道:“大人饶命!奴婢是被逼的!” 听到这话,余少云三人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这才合理。 一个贴身宫女,怎会无缘无故背叛主子? 余少云眯起眼睛,语气威严:“说,是谁逼你的?” 喜鹊泪水夺眶而出:“是......” 她本想把佳嫔拖下水,但这种谎言太容易被拆穿,只能临时编造新说辞,“奴婢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蒙着脸。他拿着我阿娘的银簪子和弟弟的平安锁,威胁说要是不听他的,就把我家人全沉到护城河里!奴婢没办法,只能照做。奴婢真没想害小主,只是想保住家人的命啊!” 这番话漏洞百出。 禁宫守卫森严,外人哪能随意出入? 况且石玉晓不过是个选侍,即便生下皇子,凭她异族公主的身份,孩子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谁会大费周章对付她? “满嘴谎话,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王泰和冷冷道,作势就要带人。 余少云抬手拦住,目光如刀般盯着喜鹊:“你说有人拿家人威胁你,但你家人远在金国,那人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又怎么拿到信物的?” 喜鹊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发颤:“他...他说在金国有人盯着我家人,只要我不听话,就会...” “两国相隔千里,就算最厉害的密探,往返也要一个多月!你当本官是傻子?编出这种破绽百出的谎话,到底想隐瞒什么?”王泰和厉声怒斥。 人群中的鹦鹉担忧地看着喜鹊。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完全出乎她们意料。 喜鹊再能说会道,如今证据确凿,难逃罪责。 让她沮丧的是,她不仅救不了喜鹊,还要担心喜鹊熬不住刑罚,把实情抖落出来。 “带走。”王泰和一挥手,两个太监就上前,架起喜鹊往外拖。 鹦鹉低下头,浑身颤抖,她敢想像喜鹊的下场。 待喜鹊的哭喊声消散在长廊尽头,余少云就对吟芳道:“本宫记得安选侍身边还有一个宫女,叫什么来着?” “回娘娘话,叫鹦鹉。”吟芳答道。 “都取的鸟名儿。”余少云轻笑一声,“在哪呢?带过来。” 鹦鹉被带到了余少云面前,余少云眯着盯眼,打量着她,“你与喜鹊自幼一同长大,同在安选侍身边伺候,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你可知情?” “回娘娘,奴婢每日只专注伺候小主,对喜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毫不知情。”鹦鹉撇清关系。 “不知情?”余少云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么,你可曾注意到她近日有何异样?比如行为诡异,或是情绪不稳?” 鹦鹉想了想,答道:“回娘娘,喜鹊平日里与奴婢一样,尽心尽力地伺候小主,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最近几日,她似乎比往常要沉默,奴婢也曾私下询问,但她说没事,奴婢就没再多问。” 余少云戴着缠枝莲纹护甲的手指轻轻叩着椅背,目光冷冷落在鹦鹉身上:“你和喜鹊自幼一起长大,都在安选侍身边伺候,她今天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鹦鹉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回娘娘,奴婢每天只顾着伺候小主,喜鹊的事,奴婢确实不知情。” “不知情?”余少云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最近就没有发现她不对劲?比如行为反常,或是情绪不好?” 鹦鹉低头想了想才回答:“喜鹊平日和奴婢一样尽心做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几天话少了些,奴婢问过,她说没事,奴婢就没再追问。” 余少云慢悠悠地转着护甲:“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说没事你就信了?这也太不上心了。” “奴婢一心照顾小主,疏忽了。”鹦鹉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你倒会找借口。”余少云目光审视,“相识这么久,她犯了错,你都没想过替她求求情?” 鹦鹉脸色发白,强作镇定道:“宫中规矩森严,喜鹊犯了错,自当接受惩处,奴婢不敢僭越。” “那你说说,她真的是被逼无奈?”余少云身子向前倾,带着一丝威严。 “奴婢愚钝,猜不透她的心思。但背叛主子,本就不可原谅。”鹦鹉垂眸,掩住眼底的慌乱。 “还算明白事理。”余少云点点头,“你老实说,安选侍身边还有没有其他心思不正的人?” “奴婢自到安选侍身边伺候,就忠心耿耿,其他人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小主,奴婢没有觉察到异常,想来他们也都在尽心尽责的。”鹦鹉干巴巴的道。 “嘴倒是巧。去吧,好好伺候安选侍。”余少云抬了抬手。 鹦鹉如释重负,重重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逃似的走进临澜轩,避开余少云探究的目光。 “行了,也没什么事了,周婕妤,安选侍就交给你看顾了。”余少云起身带人离开。 贤妃也说道:“周婕妤,你多费心,本宫就先回宫了。” 周婕妤看着她们离去,小声抱怨:“好事轮不到我,收拾烂摊子倒总找我。” 纵是满腹牢骚,但她不敢违抗皇后之命,无奈的转身进临澜轩。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冤死 大热的夏天,暑气蒸腾,康嫔却裹着灰紫色织锦厚毯,斜倚在雕花木榻上。 苍白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方褪色的婴儿肚兜,上面金线绣的“长命百岁”早已黯淡,边缘还留着被反复摩挲起的毛边。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花瓣,眼神空洞而哀伤,轻声呢喃:“又是一个没保住的孩子…这宫里的孩子,就像这落花,风一吹便没了。” 说罢,剧烈地咳嗽起来,文竹忙上前轻拍她的背,“主子,药已凉了,喝了吧。” “这药啊,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康嫔摆了摆手,“喝了这么些年的药,喝得我嘴里泛着苦味。” 文竹眼眶微红,却仍强忍着泪意,轻声劝慰道:“主子别这么说,您福泽深厚,总会有转机的。这药虽苦口,却也是太医们费尽心思为您调配的,您多少得为自个儿身子着想啊。” 康嫔苦笑,“转机?我这身子骨,还有什么转机,熬着吧,就是苦了你和绿萝,陪着我在这深深宫墙内,耗费青春。” 文竹扶康嫔坐起,坚定地说:“主子,您别这么说,在文竹心中,能伴您左右,是文竹的福气。” 在文竹的劝解下,康嫔端过碗,缓缓地喝药。 这时,绿萝匆匆掀帘而入,见康嫔在喝药,便没有马上禀报。 “文和宫那边怎么样了?”康嫔却急着想知道石玉晓的情况。 “安选侍滑胎了,她身边的宫女喜鹊被指认谋害龙嗣,刚被拖去慎刑司!”绿萝答道。 “哐当”康嫔手中的药碗坠地,褐色药汁溅在了她的绣鞋上,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轻笑,“果然...又是一样的戏码。” 文竹和绿萝垂首叹气,康嫔凄厉地喊道:“丹荔,她死得好冤啊!” 文竹和绿萝眼中泛起了泪光,她们和病死的碧梨、冤死的丹荔,从小就陪康嫔身边,陪着康嫔从晋王府到禁宫。 当年,康嫔也是身怀六甲,去启元宫给皇后请安,路上,同样抬轿的太监脚下打滑,将康嫔摔出了轿辇,致使滑胎。 事后,皇后虽严惩了失职的太监,但康嫔心中明白,那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一场戏。 真正的幕后黑手,或许是坐在那高高的凤座的皇后,又或者是那心狠心辣的贵妃,也有可能是看起毫无主见,略显懦弱,却能顺得产女的周婕妤。 至于丹荔,不过是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趁着她昏迷,活活被杖毙。 “主子,您别太激动,身子要紧。”绿萝连忙上前,一边替康嫔擦拭嘴角边流出的药汁,一边担忧地劝说着。 康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眼中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为自己,为丹荔,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孩子们讨回公道。” 文竹看到康嫔不再死气沉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坚定的支持,“主子,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文竹都誓死相随。” 绿萝也点了点头,“主子,绿萝也一样。” “文和宫有我们的人吧?让她们马上查一查,尽全力找出证据来,希望能来得及救喜鹊那丫头一命。”康嫔吩咐道。 “奴婢这就去安排。”绿萝退了出去。 跟康嫔相信喜鹊是无辜的不同,与她同居一宫的婉贵仪汪惜巧则认定喜鹊背主了,她斜倚竹榻,冷冷地道:“背主之人,死有余辜!这般歹毒心肠,也配活在世上?” 画屏听这话,便知她是想起了往事,正要劝解,竹帘被掀开,闲亭捧着描金漆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白瓷药碗。 她福身将药碗搁在矮几上,轻声劝:“主子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 汪惜巧盯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眉尖微蹙:“我早大好啦,喝什么药?该想法子让刘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尽早宣我侍寝。” 她进宫数月,看似侍寝过一回了,可实际上她还是完璧之身,而现在她身体已经养好了,上回落水,她都没生病,她应该能好好伺候皇上了。 画屏忙道:“主子,奴婢打听过了,安选侍给刘公公送过几回礼,可礼收了事没成。陛下就不是个任人摆布的性子。” “是啊主子,这事急不得,您还先喝了药,养足精神才是正理。”闲亭附和道。 汪惜巧接过药碗,皱着眉,强忍着苦涩将药喝下。 画屏眼疾手快,立刻递上一颗蜜饯。 蜜饯入口,清甜的味道很快冲淡口中的药味。 “宫中的新人越来越多,不及早想法子,我们会沦为瑞宁宫柳良人一样的下场的。”汪惜巧语气里满是忧虑。 闲亭见汪惜巧满脸忧色,思索片刻后凑近道:“主子,安选侍送礼不成,许是没摸清刘公公的喜好。咱们不如再打听打听,投其所好,说不定能撬开他的嘴。” “宫里都传刘公公喜欢收集前朝字画,可这玩意儿珍贵又难寻。依奴婢看,咱们可以从他身边的小太监入手,用些银钱买通,旁敲侧击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喜好,再想办法弄来。”画屏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刘公公新收的徒弟小禄子,最爱吃玫瑰茯苓糕,不如先从这点儿甜头下功夫?” 汪惜巧摩挲着鬓边的珠花,眸光闪烁:“此计可行,但还不够。陛下既不喜被人摆布,咱们便不能只靠刘公公。” “主子,长春宫的佳嫔近来风头正盛。她擅书法、精棋艺,总能引得陛下驻足。奴婢想着,咱们……是否也能效仿一二?”闲亭小心翼翼地道。 “谢佳嫔的风采虽好,可主子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去学别人的模样呢?”画屏横了闲亭一眼,怪她乱出馊主意。 “画屏这话说的在理,效仿他人终非长久之计,让我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汪惜巧向后靠在引枕上,“佳嫔擅书法棋艺,我得寻她所不及之处,才能夺得陛下的青睐。” 而此时,长春宫清极院的佳嫔谢知意,难得起了染指甲的兴趣,十指纤纤,包着捣碎的凤仙花。 听完霜降说完文和宫发生的事,谢知意神情凝重地道:“喜鹊是安选侍的贴身宫女,她要害安选侍滑胎,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再者,她在安选侍身边多年,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背叛。” 第一百七十六章 出走 解开素绢,拂去凤仙花碎瓣。 谢知意抬手一看,染过的甲面泛起淡淡虹彩,指尖纤白如玉笋,新着丹蔻衬得指节愈发玲珑。 “这指甲染得极好。”谢知意满意地笑道。 “是主子的手好看。”陈育琳收拾起散落的凤仙花瓣和素绢,退了出去。 谢知意等指甲上的凤仙汁干了,才洗手去喝茶吃糕点, 鎏金碟里摆着荔枝甘露酥,层层酥皮泛着琥珀色,包裹着荔枝与牛乳蜜饯的馅料,酥顶点缀盐渍茉莉花瓣。 轻咬一口,酥脆声响中,清甜奶香在舌尖化开,咸甜交织的滋味别具一格,谢知意吃完一个,笑道:“芒种这手艺越发精巧了,糕点做得别出心裁的。” “谢主子夸奖,主子喜欢吃就好。”芒种笑道。 “这糕点的巧思倒像从《山厨清韵》里化来的。记得你昨日翻那书时,盯着‘蜜渍花木’那页许久。”谢知意抿了口茶水,又拿了一块。 “奴婢就知道主子能尝出来,这茉莉花瓣确实用了书中‘青梅浸花’的法子。”芒种望着碟中层层叠叠的酥皮,“牛乳蜜饯里添陈皮是奴婢自个琢磨的,原怕抢了荔枝清甜,不想混着咸盐茉莉,倒衬得滋味清鲜。” 谢知意吃着酥点,眉眼弯弯地道:“书中说‘食不厌精’,你倒真做出了‘精’字滋味。” 主仆俩正说着糕点呢,寒露进来道:“主子,陈公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谢知意拿帕子擦去嘴角和手上的碎屑。 陈进忠躬身走了进来,行礼道:“奴才给主子请安。” 谢知意望着他额角沁出的薄汗,抬手示意:“暑气灼人,喝杯酸梅汤解解渴。” 话音落,芒种已捧着冰纹瓷盏上前。 陈进忠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间驱散燥热。 他将空杯交回,从袖中取出两封火漆封印的信函:“主子,王都送来的信函。” 谢知意先看她大舅的信,上面写着她大表哥,四月底得子,乳名唤作垚儿。 “看这名字,小家伙五行缺土呀。”谢知意莞尔,“谷雨,去库房取那枚八宝璎珞长命锁。” 谷雨去库房取长命锁,谢知意展开了第二封信,却被惊得指尖发颤。 大哥谢赜的字迹潦草如飞,字字透着凉意:俞氏想要将谢知恩嫁给程诺。 程诺挂印辞官,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怒火直冲脑门,谢知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微颤。 “主子,出什么事了?”陈进忠见一向沉稳的主子,动大怒,忙问道。 谢知意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定了定神,吩咐道:“陈进忠!商队的人,沿路探查程诺的行踪。不论耗时多久、耗费多少银钱,必备把人给我找出来!” 陈进忠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主子,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等,你这会子也没法出宫了,等我写了回信,明儿一早你再出宫,省得跑两回。”谢知意言摆,就起身去书房。 给大舅的回信,先是恭喜大表哥添丁,并附上对垚儿的美好祝愿,言辞间满溢着亲情的温暖。 而在给大哥谢赜的回信中,她的笔触则显得冷峻而坚决。 “大哥身处朝堂漩涡,务必盯紧俞氏,她能算计程诺,亦会对大哥的婚事上动手脚,更要小心她背后可能隐藏的势力。谢知恩虽是俞氏亲生,如今却成了她攀附朝中大臣的棋子。兄长须得早做谋划,万不可让其嫁入权贵之家。世子之位悬而未决,最好劝父王尽快修表上奏大虞朝廷,定下名分,以免再生变故。” 信中,她还再三叮嘱谢赜多加小心,莫被朝堂上的花言巧语蒙骗。 这争权夺利的地方,今日称兄道弟,明日或许就刀剑相向,人心难测,行事必得谨慎。 火漆滴落时,她重重一按,将满腔担忧都烙印进这方寸之间。 谢知意将信交给陈进忠,“让他们尽快送回去。” “奴才遵命。”陈进忠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信件。 “主子,长命锁取来了。”谷雨的声音适时响起。 谢知意望着盒中流光溢彩的八宝璎珞,白玉缀着红宝,金丝缠绕青玉,“装锦盒里,明儿让陈进忠一起送出去。” 信写好了,礼物也备好了,但谢知意心绪难平,她拿出经书和宣纸,抄写经书,以平心静气。 白瓷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谢知意提笔抄写经文,“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字迹工整端正,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这一抄,就抄到了傍晚,谷雨进来点了灯,“主子,晚膳已拿回来了。” 谢知意这才搁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去厅里用膳。 晚上不用侍寝,巳时正,清极院便落了锁,沐浴更衣,洗漱完毕的谢知意便上床睡觉了。 而慎刑司里,王泰和还在审问喜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艾草熏香混合的气息,喜鹊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见他进来,眼底闪过惊恐的水光,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的呜咽。 “还不肯说实话?”王泰和抬手拨弄着墙上悬挂的刑具,青铜刑锤在光影里泛着冷光,“方才用夹棍时你昏过去了两次,若换作铁刷刮骨......” “大人饶命!”喜鹊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喊,铁链随她剧烈的挣扎发出刺耳的声响,“奴婢真的是被人威胁的!那人蒙着脸,手里拿着我阿娘的银簪子......” “你是石选侍从金国带来的贴身宫女,自幼随她长大,情分深厚。怎么可以会为了莫须有的‘威胁’,做出背叛主子,谋害皇嗣的勾当,你的嘴还真是挺硬的。”王泰和说着,甩了喜鹊两鞭。 抽得喜鹊连连惨叫,头一耷拉,晕了过去。 “把她给我泼醒。”王泰和冷酷地道。 小太监提起一桶冰水,朝喜鹊泼了过去。 被冰水一激,喜鹊打了个哆嗦,全身痉挛的醒了过来,双眼在冰冷的刺激下瞪得滚圆,满是绝望与恐惧。 “大人,奴婢真的是逼不得己,奴婢愿以、以死谢罪。”喜鹊只求速死。 第一百七十七章 试探 “进了慎刑司,想死可没那么容易。”王泰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你口中的那个蒙面人,究竟是谁?若不老实交代,咱家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慎刑司里的喜鹊是绝望和恐惧的,文和宫里的鹦鹉是害怕和担忧的,永福宫的沈朝雾则是震怒的。 “都这么多天了,为何还没查出来?琴音,你究竟有没有用心去查?”沈朝雾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自那词曲在后宫传扬开来,皇帝便再未宣召她侍寝。 反观魏静伊那个贱人,已侍寝两回;秦香兰、李文好也都被宣召侍寝。 更别提佳嫔谢知意了,虽说没有侍寝,但皇帝给她的赏赐从未间断,吃的、用的、摆设、首饰,应有尽有。 后宫嫔妃日益增多,若不尽快找出那个在背后散布词曲、诋毁她名声的幕后黑手,恐怕她很快就会被皇帝彻底遗忘。 “小主,奴婢确实已经拼尽全力在查了。那词曲仿佛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就连前朝都有所耳闻。可关于它的起源,却好似被一层迷雾笼罩,根本无从查起。”琴音挺无奈的,而且她也察觉到,此事背后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可偏偏就是查不到任何线索。 “无从查起?你真是个废物!”沈朝雾怒骂道。 她抓起妆奁上的白瓷青花胭脂盒,狠狠砸向地面,瓷片飞溅,落在琴音脚边。 “你难道看不出这是有人在编排我是惑主娇娥吗?这分明是借着景莲苑的火,往我身上泼脏水!” 琴音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不敢直视盛怒中的沈朝雾,“小主息怒,奴婢深知此事关乎小主清誉。只是奴婢确实已经动用了所有能用到的线索和人脉,但那词曲就像凭空出现一般,毫无踪迹可寻。” “什么叫无迹可寻?你真是蠢到家了!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能让词曲在宫里传得如此沸沸扬扬的人,除了沈落霞那个贱人,还能有谁?”沈朝雾厉声质问道。 沈落霞是沈朝雾的庶姐,两人从家中便斗到了宫里。但这位贤妃娘娘行事向来谨慎,按常理绝不会做出如此明显的害人之举。 可面对沈朝雾的怒火,琴音不敢有丝毫辩解,只能低声道:“小主说得是,奴婢这就再去细查贤妃娘娘那边,看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 “唤人进来伺候,我要睡了。”沈朝雾说道。 琴音连忙听命,唤小宫女送来温水,伺候沈朝雾洗漱。 等她上床睡下,琴音退出房间,叮嘱守夜的棋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过去,新的一天来临。 在慎刑司里,喜鹊已几度昏死过去,奄奄一息,却始终咬定是受人威胁,才背叛主子、谋害皇嗣的。 王泰和十分无奈,明知她在撒谎,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根本无法撬开她的嘴。 文和宫中,鹦鹉对醒过来的安选侍石玉晓说道:“小主,喜鹊回不来了。” 过去了一夜,司礼监的人没来抓人,这意味着喜鹊没有招供。不招供的喜鹊,必定会被用刑,说不定现在已经没命了。 石玉晓神情一黯,叹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喜鹊是忠仆,我会写信给父亲,让他好好照顾喜鹊的家人。” “奴婢替喜鹊谢小主恩典。”鹦鹉跪下磕头道。 “以后让布谷进来伺候吧。”石玉晓提起一个从金国带来的宫女。 “奴婢一会就去跟她说。”鹦鹉伸手掖了掖被子。 “现在让我犯愁的是,想不出法子把杨绿芝弄出长门宫。”石玉晓皱着眉道。 鹦鹉也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沉默片刻,说道:“小主,这事不急,您先养好身体再说。” 虽然石玉晓是假孕、假滑胎,但不知是不是血竭的药效太好,昨天她也流了许多血,看上去真像是滑胎了一般,轻轻松松就瞒过了所有人。 石玉晓点点头,“药应该放凉了。” 鹦鹉伸手将放在床边小几上的药碗端过来,看着石玉晓喝下药,躺下歇息,便出来找布谷。 石玉晓进长门宫那几日,只有鹦鹉和喜鹊跟着,布谷她们被带去了宫奴司,准备重新分配宫殿。只是还没分配,石玉晓就从长门宫出来了,布谷她们便又重新过来伺候石玉晓。 石玉晓刚滑胎,不用去启元宫请安,而其他嫔妃则照旧到了启元宫。 闲话几句后,张燕呢故意提到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词曲,“皇后娘娘,这词曲在后宫传得人尽皆知,就连御花园的鹦鹉都能学舌两句了。” 她瞥了眼面色铁青的沈朝雾,唇角微微上扬,“要说这曲子编得也真巧,偏偏在景莲苑失火的时候冒出来,可不像是巧合呢。” “确实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蓄意为之。也不知是谁在生事,闹得宫中不得安宁。”余少云目光扫过众嫔妃。 这事查了这么多天,硬是毫无线索,她才不得不让张燕呢把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说,为的就是让后宫众人都感受到压力,或许能逼得那幕后黑手露出马脚。 “本宫已命人加大力度追查此事,定要将这散布谣言之人绳之以法,还后宫一个清静。”余少云语气严厉地说道。 沈朝雾脸色稍缓,可她也明白,皇后这番话不过是场面话,能否真的查到真相还是未知数。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后宫本应是姐妹和睦之地,岂容这等小人作祟。只是,这词曲传得如此之快、如此巧妙,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人或许就藏在我们中间,日日与我们相见呢。”周婕妤帮腔道。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众嫔妃神色各异。 “婕妤娘娘这话,听着可真是吓人。”康嫔突然出声,“其实这事要查也不难。沈选侍进宫才多久,得罪的人也有限。而在宫里,能掀起这么大浪的人,也没有几个。” 说着,她还瞥了眼贤妃沈落霞。 听到康嫔说出这样一番话,了解她自从小产后就病病歪歪、凡事不出头的余少云等人都十分诧异。 毕竟这事与她没什么关系,今儿她却突然如此主动地掺和进来,还隐隐地将矛头指向了贤妃沈落霞,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反常 被康嫔含沙射影的贤妃沈落霞,却神情如常,宛若未听到康嫔所言,全当她所言是檐角风声,从耳边吹过,不留痕迹。 张燕呢轻摇团扇,眼尾微挑:“苏康嫔这话说得在理,沈选侍初入宫闱,能有多少恩怨?会往她身上泼脏水的人呀,要么是嫉妒她年轻貌美,要么就是与景莲苑失火之事脱不了干系。” “张美人,事情尚未查明,还是......还是慎言为好。”郑金梅与张燕呢同居一宫,平日相处还算和睦,见状忙出声劝阻。 “不过是闲聊几句,皇后娘娘都未置喙,郑美人倒先来训诫我了。”张燕呢掩唇轻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看来是我多嘴,惹人生厌了。” 郑金梅脸色一白,慌乱摆手:“我、我没有!岂敢嫌您烦,只是觉得......这话不该随意揣测......” 声线渐弱,神情满是无措。 周婕妤与她素有旧怨,见状冷笑道:“郑美人这话倒奇怪,难不成张美人说的不是实情?如今这词曲闹得后宫不宁,竟连议论都不许了?郑美人这般阻拦,是何用意?莫不是心中有愧,心虚了?” “周婕妤,休要信口雌黄!我不过劝张美人一句,何曾心虚?倒是你才不清白!”郑金梅脸胀得通红。 周婕妤撇嘴道:“皇后娘娘您瞧,这后宫里连说句公道话都要遭人指责,也难怪谣言愈演愈烈。依妾身看,今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沈选侍初来乍到,能得罪何人?偏生有人容她不得,又是纵火又是传谣,这手段当真是阴毒至极。” “不过是闲话家常,周婕妤不必如此较真。”余少云瞥了眼淡定饮茶的贤妃沈落霞,目光微闪,“只是既然提到这词曲,倒不妨细细推敲。‘惑主娇娥灾作引’,分明暗指有人以色祸乱宫闱。景莲苑走水,正应了这句;而沈选侍入住景莲苑时日尚短,便遭此变故,难免引人浮想联翩。” 端杯抿了口茶,她接着道:“贤妃一向心思缜密,又事关令妹,依你看,这作词人是何居心?” “皇后娘娘谬赞,妾身不敢担,依妾身之见,不过是有人见不得新人得宠,胡编乱造罢了。”沈落霞放下茶杯,轻叹一声,“事情闹得这般大,就连康嫔如此清心寡欲的人,也被卷入是非之中了。” “贤妃娘娘这话说的,妾身不过听不得有人颠倒黑白,才斗胆说两句。若惹得贤妃娘娘不快,妾身在此赔罪。”康嫔欠身,话里却仍暗指贤妃是幕后推手,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也不知二人何时结了仇。 沈落霞虽觉疑惑,却未表露,淡淡笑道:“康嫔,景莲苑失火关乎宫中安宁,理当彻查,而非你我在此妄加议论。” 余少云从一开始便将沈落霞列为怀疑对象,虽与她相处多年,深知其城府深沉、手段高明,断不会留下这般明显把柄,但正如康嫔所言,后宫中能掀起风浪者寥寥无几。 她岂会让沈落霞岔开话题,即刻道:“贤妃说得有理,只是这彻查之余,我等身为后宫中人,亦需自省明辨。景莲苑之火、词曲之谜,若不拨云见日,只怕人心难安,后宫再无宁日。” 周婕妤立刻应和:“皇后娘娘所言甚是,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等皆难安心。” “娘娘说得极是,只是这自省明辨也需有个方向。否则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岂不负了娘娘一番苦心?”康嫔幽幽开口,目光又瞥向贤妃。 “康嫔此言差矣,既然词曲中的‘惑主娇娥’指得是沈侍选,那么就表示,这人必是对沈选侍有仇怨之人所为,只要查一查,与沈侍选有仇怨的人就行了。”张燕呢笑道。 “张美人这话说的轻巧,皇后娘娘难道不知道这点吗?显然是查过了,一无所获。”康嫔冷笑道。 “康嫔,你言下之意,是本宫无能,连这等小事都查不清吗?”余少云冷着脸质问道。 康嫔连忙起身,行礼道:“妾身不敢,臣妾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本宫会冤枉了谁,还是担心真相大白后,会牵扯到你?”余少云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锐利,打断了康嫔的话。 “妾身只是担心此事会影响后宫安宁,并无他意。”康嫔辩解道。 “忧能伤身,康嫔还是好好养病吧。”余少云乐见康嫔攀咬贤妃,但绝不允许康嫔对自己出言不逊。 “娘娘,妾身就事论事,娘娘为何要动怒?”康嫔哀怨地问道。 康嫔的一反常态,透着古怪,让众嫔妃都不得不多想,究竟出什么事? 一直没出声的佳嫔谢知意突然道:“皇后娘娘,词曲是一首,单盯着一句查,怕是会有错漏。” 余少云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谢知意,略显赞许:“佳嫔此言有理,本宫倒是疏忽了。这词曲全篇,或许能透露出更多线索。” 张燕呢恭维道:“皇后娘娘英明,这样一来,无论是谁心中有鬼,都逃不过娘娘的法眼。” 沈落霞淡然一笑,“皇后娘娘,妾身斗胆建议,此事宜速战速决,以免谣言四起,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贤妃所言极是。”余少云目光一闪,“本宫会禀明陛下,着慎刑司王公公来彻查此事,词曲一案定会水落石出。” 众嫔妃都恭维地道:“娘娘英明。” “好了时辰不早,我们该去慈宁宫了。”余少云起身,带着一众嫔妃,去给沈太后请安。 刚到了慈宁宫外,就看见宫女珍珠送陈晏出来。 余少云从凤辇上下来,露出关切神情,眼中波澜不惊,“陈大人,可是太后娘娘生病了?” 今天并非是请平安脉的日子,故有此一问。 其他嫔妃也纷纷从轿辇上下来,目光落在陈晏身上。 陈晏行了一礼,恭敬地说:“回娘娘话,太后娘娘贪凉喝了冰酪,又吹了穿堂风,有点头疼发热。开几剂驱寒的药,养几天就好。” “珍珠,你们是怎么......”余少云不悦的瞪了珍珠一眼。 “带我去见姑母。”沈朝雾冲了过来,打断了余少云的话。 余少云脸色微沉,“沈选侍留下侍疾,其他人就不要打扰太后养病了。” 沈朝雾被留在慈宁宫侍疾,也就不能侍寝,其他嫔妃都看出了这点,可匆匆往里走的沈朝雾没有觉察到。 第一百七十九章 谢恩 这天陆以宁成为侍寝的之人,后宫又多了一位选侍。 接下来几天,宋雨婷、曹予衡、向慧萍、齐乐瑶、刘清娥、吕书妍都陆续侍寝,皆晋升为选侍。 宫中呈现,百花齐放之态。 且说六月二十,乃郑金梅生辰之期。 皇后余少云循规例赏其一桌席面,位分低于她者,皆至朴韵宫贺寿。 位分高于她者,除与她撕破脸面的周婕妤外,其余几位皆遣宫女携寿礼往贺。 次日,郑金梅按礼数,往永福宫、文和宫、承祥宫、长春宫、永安宫,向贤妃、周婕妤、绰嫔、佳嫔与婉贵仪磕头谢恩。 郑金梅至永福宫,见贤妃斜倚竹榻,手端白玉盏,盏中碧螺春嫩芽浮沉,贤妃道:“昨日生辰宴办得不错。” “全仗娘娘照拂。”郑金梅伏地叩首道。 贤妃轻啜一口茶,目光落于郑金梅鬓边珍珠步摇,语气似笑非笑:“你这步摇倒是别致,往常怎未见你戴?” 郑金梅垂眸应道:“此乃皇后娘娘今儿刚赏赐妾身的。” 贤妃将茶盏置于矮几,眸色微冷,道:“郑美人,为人还是本分些好,莫学那攀高枝的藤蔓,免得断了自己的路。” 话虽轻柔,却暗藏锋芒,郑金梅额头渗出薄汗,强作镇定道:“娘娘教诲,妾身定当牢记在心。” 贤妃见状,忽而轻笑,挥手道:“起来吧,好好守着自己的本分,自去罢。”“ 是,妾身告退。”郑金梅又磕一头,方起身离去。 继而往文和宫而去,进门便见周婕妤手持银剪修剪盆栽,墨绿叶片簌簌落于猩红锦缎之上,那抹绿意愈发刺目。“美人这头,留着给送礼之人磕罢。” 冷笑混着剪刀开合之声,惊得郑金梅僵立当场。 “滚,莫在这儿碍我眼。”周婕妤将银剪往桌上一放,“金珍打水洗地,莫让晦气污了文和宫门槛。” “妾身知婕妤娘娘不喜妾身,然礼数不可废。若娘娘觉妾身扰了清净,妾身磕完这头便走。”郑金梅下跪磕头道。 从文和宫出,郑金梅经御花园至承祥宫。 方进绰嫔王掌珠所居院子,便听到屋内绰嫔发脾气:“这已是第几次了?端来之物非腥即腻,我可是在喝潲水?你们莫不是想饿死我?” “绰嫔这是怎的了?”郑金梅小声问领她进来的宫女。 宫女苦笑:“绰嫔主子有孕害喜,食不下咽,每日都要发好几次脾气呢。”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郑金梅轻叹,“既如此,我便不打扰绰嫔主子了,烦请你替我向绰嫔主子转达谢意与歉意。” 言罢便袖中掏出荷包作赏钱,塞给了那宫女。 那宫女收下荷包,道:“美人改日再来罢,今日绰嫔主子着实心绪不佳。” 话音未落,屋内忽传瓷器碎裂之声,继而绰嫔尖声怒骂:“连个茶盏都端不稳,留你们有何用!” 郑金梅赶忙低眉敛目往外走,去了长春宫。 进了长春宫清极院,看到候在廊下的刘永顺,郑金梅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问领她进来的寒露:“陛下在此?” “陛下正与主子对弈。”寒露答道。 郑金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整了整衣襟:“劳烦你通传一声。” “美人请在廊下稍等。”寒露掀帘入内。 屋内传来佳嫔带笑的娇声:“陛下这步棋当真是妙极,表面看似守势,实则暗藏杀招,幸亏妾身瞧出端倪。” “爱妃棋艺愈发精湛了,朕如今想赢你一局,竟越来越难。”皇帝萧浔语气中满是宠溺。 郑金梅并非未见过萧浔与其他嫔妃相处,然他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总是一副端方持重之态,从未有过这般轻松惬意之语。 陛下对佳嫔,果然另眼相待,此怕便是真正的宠爱罢。 少顷,寒露出来,对郑金梅微微行礼:“美人,主子请你进去。” 郑金梅深吸一口气,步入屋内,见佳嫔谢知意有别于每日去给皇后请安的妆扮。 她身着一袭水红色襦裙,裙上绣着玉兰纹样,雅致素净,乌发松挽成简单螺髻,仅用两支羊脂玉簪固定,余下发丝如墨缎般垂落肩头。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角含着淡淡笑意,正与皇帝萧浔对坐弈棋。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为她周身笼上一层柔和光晕,更显气质出尘。虽无过多珠翠装饰,却自有一番清雅绝伦之风韵,令人见之难忘。 萧浔轻咳一声,郑金梅回过神来,行礼道:“妾身参见陛下,参见谢佳嫔。” 皇帝萧浔手中白玉棋子落于棋盘:“免礼罢,郑美人今日来此,可是有事?” 郑金梅垂眸福身,鬓边珍珠步摇轻晃:“回陛下,昨日妾身生辰,蒙佳嫔主子赏赐缠枝银纹护甲,妾身特来向佳嫔主子致谢,还请陛下恕妾身僭越叨扰。” 佳嫔谢知意唇角轻扬,声音温婉道:“郑美人不必多礼,不过是件小物件,你喜欢便好。陛下常言后宫当和睦相处,赠送礼物亦是增进情谊之举。我观郑美人气质温婉,那护甲与你也算相得益彰。” 郑金梅面上绽开感激笑意,道:“谢佳嫔主子厚赐,这缠枝银纹护甲做工精巧,妾身初见便爱不释手。” “行了,既已谢过,便退下罢,莫扰了我们的兴致。”萧浔挥手道。 “是,妾身告退。”郑金梅行礼退出,她还要往永安宫,向婉贵仪汪惜巧磕头谢恩。 婉贵仪汪惜巧正在调香,见郑金梅进来,招手道:“你来闻闻这味道如何?” 郑金梅忙俯身凑近博山炉,见青烟袅袅中浮着几缕浅碧色香灰,鼻尖萦绕着温润甜腻之气,似有乳香混着松脂轻煨之暖,又藏着若隐若现梅香之清冽。 “这香味如何?”婉贵仪问道。 “贵仪真是调香高手,此香层次分明,初闻温润如春日暖阳,细品之下,既有乳香与松脂的沉稳醇厚,又巧妙地融入了梅香的一丝清高,仿佛置身于冬日梅林之中,暖阳与寒风交织,既矛盾又和谐,令人心旷神怡。”郑金梅由衷地赞叹道。 第一百八十章 香料 婉贵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本宫素爱调香,这‘瑞雪映梅’也是近日新得灵感所制。你若喜欢,待会儿便包些带回去,也好让你宫中添些生气。” “多谢贵仪主子赏赐,妾身惶恐。”郑金梅强笑道。 “不必惶恐,你守规矩懂礼数,我瞧着也欢喜。”婉贵仪挑眉,“这后宫之中,能如你这般安分守己者,不多了。” “贵仪主子所言极是,妾身自知身份卑微,自当谨言慎行,不给各位主子添麻烦。”郑金梅恭敬回应。 婉贵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慢条斯理道:“调香讲究个‘顺时应季’。就说那‘清暑香’,需用晒干的薄荷叶、藿香叶,配上半钱冰片,夏日里熏上一炷,满室清凉。还有‘安神香’,将酸枣仁磨粉,拌上甘松香、柏子仁,睡前点上,保准一夜好眠。” 郑金梅连忙俯身行礼:“贵仪主子这般细致的法子,寻常人哪能想得出来。仅是听着,便觉这些香精妙无比。” 婉贵仪愈发得意,又道:“更讲究些的,还有‘百花香’。取当季七种花卉,各取花瓣阴干,再用蜂蜜调和,封存在瓷罐里七七四十九日。开罐时香气扑鼻,熏衣、熏帐皆是极好。” 她瞥了眼郑金梅,“你若想学,我闲暇时亦可指点一二。” “能得贵仪主子教导,是妾身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望主子莫嫌妾身愚笨。”郑金梅虽不晓婉贵仪为何愿教她调香,但深知后宫中无平白无故的善意,婉贵仪突然示好,背后定有盘算。 心里虽警觉,但面上仍笑得谦卑,垂眸应道:“只是妾身粗笨,就怕学不好,反倒辜负了主子的心意。” 婉贵仪用帕子掩住嘴角轻笑:“你既肯学,我自会倾囊相授。”说罢,她起身至博古架前,取下一本装帧精美的《芸香笈》,“欲学调香,需先记香料,此书送与你,你好好读,记下里面的香料后,我再教你制‘四时合香’。” 郑金梅双手接过书:“谢主子赏赐,妾身定会熟读。”“行了,你自去罢。”婉贵仪打发郑金梅离开。 “是,妾身告退。”郑金梅行礼离去。 离了永安宫,郑金梅心中百般滋味翻涌。 今日这一番谢恩下来,她更觉后宫的水呀,是越发的深了。 贤妃的敲打、周婕妤的仇视、绰嫔的烦躁、佳嫔的得宠以及婉贵仪的突然示好,桩桩件件皆如戏文般在心头演过。 傍晚,用过晚膳的郑金梅,翻看《芸香笈》。 首卷便记载着调香常用的常用香料,燕草:气味芬芳持久,书中言其“可辟秽气,与诸香和合,能增香韵”,常被用作合香中的调和剂。 辛夷:其花香清冽如寒泉,入药可通鼻窍,在香方里不仅能增添独特的清韵,更暗含养生之效。 安神香方里记载着,酸枣仁宁心,甘松香带泥土醇厚气,可舒缓神经,柏子仁清幽淡雅,助眠解乏。 百花香所需桂花甜、梅花冷、玫瑰艳、茉莉雅,搭配玉兰、栀子、海棠,花瓣阴干与蜜调和,熏衣熏帐香气绵长。 若说一开始,郑金梅只是打算应付婉贵仪而翻阅、熟记,那么越看,她越沉迷其中。 “主子,夜已深,该歇了。”麦穗又来催了。 郑金梅这才放下书签,恋恋不舍的道:“明儿再看。” 一夜好眠,次日,阳光透过琉璃窗棂透进几缕碎光,谢知意从榻上起身,唤守夜的霜降进来,伺候她梳洗。 “主子,今儿个天气可热得厉害,大清晨的,奴婢没怎么动荡,就满头大汗了。”霜降边手脚麻利的替谢知意挽头发,边抱怨道。 “让芒种多煮点绿豆汤。”谢知意从首饰匣里,挑出一对珍珠耳坠,“让她们也别在太阳下乱跑,在阴凉处歇着,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会奴婢就去跟芒种说。”霜降拿过几件衣裙,“主子,您今日想穿哪件衣裳?那件淡蓝色的织锦长裙最是清爽凉快,您看如何?” 谢知意微微颔首,“听你的,淡蓝色甚好,适合今日这炎炎夏日。” 用过早膳后,谢知意便坐着轿辇往启元宫去。 可到启元宫,发现启元宫乱糟糟的。 “出什么事了?”谢知意问早到的康嫔。 “大皇子暑热,昏厥了。”康嫔面带忧色地叹气道。 谢知意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怜悯,大皇子自幼体弱,夏冬两季最难熬,每逢酷暑便如在鬼门关徘徊。 此刻启元宫后殿里,太医们凑一起在商量药方,殿角摆着的冰盆冒着凉气,余少云揪心地看着榻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大皇子,目闪泪光。 前殿的嫔妃陆续到齐,吟芳出来道:“娘娘心系大皇子安危,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奴婢带各位主子前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炎夏溽热,蝉噪不休。 众嫔妃乘辇至慈宁宫,进殿向沈太后请安。 吟芳趋步向前,下跪禀报,“启禀太后,大皇子暑气入体,一时昏厥。皇后娘娘守在启元宫照料,脱不开身,特命奴婢向太后请罪,容后再亲自来请安。” 太后将手中茶盏搁于案上,眉间蹙起:“大皇子如今情形如何?” 吟芳答道:“回娘娘话,太医施针后,大皇子已醒转,只是气弱体虚。皇后娘娘放心不下,不敢离开,才遣奴婢前来禀报。” 沈太后幽幽一叹:“酷暑难耐,大皇子这身子骨,也让皇后费心了。刘嬷嬷,着人从库房取些藿香正气散、荷叶膏,送往启元宫。” 周婕妤讨好地笑道:“太后慈爱,有您挂心,大皇子定能早早痊愈。” 沈太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你们也要各自当心,莫要贪凉饮冷伤了脾胃,这夏日里的病症最是难缠。” 说罢,她转头看向贤妃沈落霞,“贤妃,皇后守着大皇子脱不开身,你素日最是稳妥,这六宫琐事便多劳你帮衬着。各宫晨昏定省、用膳安寝的规矩不可疏懒,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便来慈宁宫与哀家说。” 贤妃懒懒抬眸,指尖摩挲着护甲轻笑:“太后既吩咐了,妾身照办便是。” 沈太后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一抹不喜。 第一百八十一章 故事 从慈宁宫请安出来,众嫔妃各回各的寝宫,天气太炎热,把琉璃瓦晒得滚烫,御花园蝉叫更是令人心烦意乱。 谢知意回到长春宫清极院时,霜降就急切地询问芒种,“绿豆汤熬好了没啊?快端来给我喝,真是要热死了?” “呸呸呸,口没遮拦的,什么话都乱说。”芒种白了霜降一眼,“你的绿豆汤在冰鉴里镇着呢,自己去拿。” 而芒种跟着谢知意进房间,伺候她宽衣,脱下绣着莲纹的淡蓝色襦裙,换上家常的白色素缎绣竹叶的长衫。 宽松的长衫轻扬,透着几分随性雅致。 谢知意在妆台前坐下,从发髻上取下几枝簪子,只留了一枝白玉兰花头玉簪。 芒种动作利落的把她换下的衣裳收拾了出去,寒露端着托盘走进来,“主子,绿豆汤,在井水湃了两刻钟,凉而不冰。” 谢知意浅执起银匙舀了一口,绵密的绿豆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残留的暑气。 喝罢绿豆汤,谢知意就歪在湘妃竹榻上,随手拿过看了几页的话本子,翻看起来。 这是几日前,陈进忠悄悄从宫外带进来的新话本子,据说在城里,颇受百姓喜欢。 故事讲的是江湖两大势力的恩怨情仇,清风盟与幽冥阁势不两立。 少盟主心怀侠义,女阁主为护阁中基业在正邪间游走。 两人偶然相遇,彼此心生好感。 少盟主重伤时,女阁主将他带回救治,月下少盟主以夜昙相邀同游,女阁主却彼此的知对,未允,相忘于江湖。 随着两派扩张,冲突爆发。 女阁主为保幽冥阁争夺武林盟主,与少盟主对决。 他们刀剑相向,背后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多年后,垂暮的女阁主独坐幽冥阁,攥着干枯夜昙,沙哑着嗓音呢喃:“一步江湖无尽期,半世虚名换不得当初一句‘好’。若能重来,我宁愿弃了这阁主之位,随他浪迹天涯,也胜过如今孤身守着这满院荒芜。” 风掠过她布满皱纹的脸庞,掀起褪色的衣角,仿佛要将那些未尽的遗憾都吹散在时光里。 谢知意猛地合上话本子,眼眶泛着酸,若是可以,她也愿弃了夏国公主这个身份,随程诺远走他乡。 可她是夏国公主,她不能,他也不能。 她困在深宫,他不知去向,就像话本里无奈的主角,空留满心遗憾。 谢知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得略显萎靡的花园,心中五味杂陈。 禁城虽金碧辉煌,却也如那话本子中的江湖一般,充满了权力与欲望的纠葛,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自己推向未知的深渊。 “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这故事让您想起了什么?”谷雨进来,见谢知意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谢知意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无事,只是被故事中的情节所触动罢了。” 说着,她起身拿过剪刀,将话本子的缝线剪开。 她将散开的话本子,一页一页地浸入冰盆里。 冰水渐渐浸透了纸张,墨色晕染开来,缠绵悱恻的故事似乎也随着冰水一同消散。 这话本子不能留,万一让萧浔看到了,他会生疑,那她之前所做的,都将付之东流。 “主子,您这是?”谷雨不解地问。 纸张化成纸浆,再也看不出上面曾写过字后,谢知意才缓缓道:“故事太过荒唐,毁之以免贻笑大方。” 谷雨虽感疑惑,却没有多问,帮忙收拾残局。 午后,吟芳奉皇后余少云口谕,让谢知意抄经书,为大皇子祈福。 上一次宫中嫔妃们抄经为大皇子祈福后,大皇子的病奇迹般痊愈。 皇后余少云认定是诚心感动上天,这次才会再次下旨,命各宫嫔妃一同抄写经书,为大皇子绵延福泽。 谢知意每天都会练字,为大皇子抄经文,权当是练字。 石玉晓上次抄经文时,敷衍了事,被降了位分,这一回,她不顾刚“滑胎”虚弱的身体,认真的抄写经文。 前朝事务繁忙,独子又生了病,皇帝萧浔已多日未曾踏足后宫,也没的召嫔妃们侍寝。 这让那些还没侍寝的秀女们焦虑不安,开始分头拜访后宫位分高,或得宠的嫔妃。 这天谢知意自慈宁宫请安归来,褪去绣画繁复的襦裙,换了家常月白素缎襦裙,刚倚上湘妃竹榻,寒露便掀帘而入:“主子,寿昌宫两位秀女在外求见。” 谢知意不由轻叹一声,只得唤霜降取来藕荷色纱罗长衫,重新绾起堕马髻。 梳妆时,陈育琳在一旁低声禀道:“穿蓝灰襦裙那位是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庄琅之女庄晓蝶,穿青灰襦裙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方儒之女方雅萍。说来也巧,方雅萍生母正是庄郎中表妹,如今的方夫人卢氏,其外甥女便是蜀王妃常氏。” 谢知意摸着手腕上的玉镯,浅笑道:“果然宫门之内,皆是盘根错节的缘分。” 小厅里,黄花梨八仙桌上已摆好青瓷茶盏。 谢知意蹰过门槛,两位秀女便盈盈起身,待她落了座,才行礼问安道:“庄晓蝶(方雅萍)见过佳嫔主子,主子万福金安。” “两位不必多礼,快请坐。”谢知意虚扶一把。 霜降送上茶水点心,雾气袅袅间,碧螺春嫩芽在水中舒展。 方雅萍执起茶盏轻嗅,梨涡在嘴角边若隐若现:“这茶香沁人,倒像宫墙柳新发的嫩芽。” 庄晓蝶则小口啜饮,“薄荷的凉气裹着回甘,暑气倒去了七分。” 谢知意指尖摩挲着缠枝莲纹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细眉长目皆是江南婉约之态,方雅萍肤色微褐,笑起来梨涡深深。 庄晓蝶生得白皙,眼底几点雀斑倒添了几分稚气。 虽非倾国之色,却自有诗书世家的清雅气韵,算是中上之姿吧。 方雅萍拈起一枚海棠酥,瞧着酥皮层层叠叠泛着金黄:“这模样做得好精巧呀。” 而庄晓蝶尝的是芙蓉糕,“这芙蓉糕入口即化,甜得清清爽爽。” “两位抬举了,芒种也就会做点小糕点,难登大雅之堂。”谢知意谦虚地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茉莉 待半盏茶、一块糕点下肚,庄晓蝶从袖中取出叠得四四方方的月白绣帕,“佳嫔主子院中处处透着雅致,小女子笨手笨脚绣了这帕子,针脚粗得很,还望佳嫔主子莫要嫌弃。” 方雅萍见状亦取出一方粉紫色绣帕,“小女子的绣工也是寻常,但到底是小女子一番心意,希望佳嫔主子能喜欢。” 霜降上前,将两人呈上的绣帕接过,展开来给谢知意看。 庄晓蝶的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旁嬉戏的锦鲤,莲花饱满的莲蓬垂露,锦鲤口中衔着圆润的莲子,水波间还浮着几颗萌态可掬的莲子幼芽,取“莲生贵子”之意。 方雅萍的粉紫色帕子上,绣得是枝头累累的石榴,红宝石般的石榴籽颗颗晶莹,枝桠间缠绕着并蒂双生的葫芦藤,葫芦垂挂如小灯笼,暗合“石榴多子”“葫芦万代”的吉兆。 “两位有心了。”谢知意一直在避孕,她地位还不高,现在生下孩子来,她怕护不住。 庄晓蝶和方雅萍在清极院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谢知意赏赐给她们的银鎏金嵌珠手镯离开。 谢知意吩咐谷雨,“把帕子收起来吧。”这图案要让萧浔瞧见了,怕是会多想。 “是。”谷雨将帕子收走。 蝉声顺着竹帘缝隙钻进来,在梁间打着旋儿。 谢知意歪在藤编软榻上,半阖着眼看霜降,在那儿串茉莉花手串。 素白的茉莉沾着晨露,在青瓷碟里堆成雪色小山,霜降指尖翻飞,银丝灵巧地穿梭在花瓣之间。 三圈茉莉花环层层交叠,皆是由新鲜花瓣串成。 “主子瞧瞧这样可入眼?”霜降将手串呈给谢知意看。 “挺好的,给我戴上吧。”谢知意唇角微扬,伸手,让霜降将手串戴在手腕上。 三圈雪白衬得腕间肌肤愈发莹润如玉,茉莉的清新香气随着谢知意的动作轻轻飘散,香气袅袅,似一层轻纱温柔地裹住周身。 这时,芒种端着青瓷碟迈过门槛,热油的焦香裹着荷蕊的清甜抢先一步飘进殿内。 碟中金黄酥脆的花瓣层层叠叠,上面撒着糖霜,芒种笑道:“主子,早上奴婢让他们去央湖摘了几朵荷花来,炸了一碟,您尝尝,可喜欢?” 谢知意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坐起来,捏了片炸得恰到好处的荷花酥,轻咬一口。 外皮的酥脆,荷花的清香与糖霜的甘甜完美结合,谢知意笑道:“别有一番风味。” 她吃了三片,就没再多吃,赏给几个宫女,“你们也尝尝味吧。” 霜降迫不及待的拈起一块来吃,“确实美味,芒种,你多炸点啊。” “馋嘴丫头,这大热的天,吃太多炸的,容易上火,长口疮,你知道错了。”寒露没好气地道。 霜降吐吐舌头,冲她扮了个鬼脸。 屋外传来了清道鞭的声音,这代表皇帝萧浔来了。 谢知意赶紧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整整衣襟,迎了出去。 萧浔身着月白纱罗常服,金线流云纹暗隐其间。 外披雪色蝉翼纱,随风轻扬。 玄色玉带扣嵌玉,腰间鎏金香囊晃动生响,脚下玄缎皂靴绣着银线海浪,尽显帝王威仪与夏日清雅。 谢知意行礼道:“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爱妃,今天好香呀。”萧浔扶她起来,看到她手腕上戴的茉莉手串,笑道。。 谢知意嗔他一眼,“妾身那天不香,妾身一直都是香喷喷的。” 萧浔哑然失笑,“是是是,朕说错了,爱妃的封号,不该是佳,应该是香。” “佳字很好,妾身喜欢。”谢知意娇声道。 说罢,她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扯了扯萧浔外披的雪色蝉翼纱,“倒是陛下今日这身装扮,清雅得紧,像是要去赴什么文人雅集一般。” 萧浔握住她的手,带她进了房间,“文人雅集哪有佳人作伴来得有趣?尚服司新做的衣裳,爱妃觉得这一身如何?” 谢知意指尖缠着蝉翼纱,狡黠一笑:“陛下这身,倒是让妾身想起一个典故来。‘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说着,谢知意凑到萧浔耳边,“如今妾身倒要问,这满朝文武、天下儿郎,哪个能及陛下这身月白长衫风流?” 萧浔低笑,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爱妃这是拐着弯儿哄朕开心?” 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阵轻颤,萧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不过,朕爱听。” 谢知意脸颊泛红,眼中却透着灵动狡黠,,佯装嗔怪道:“陛下这般说,倒显得妾身有意讨好。妾身不过是实话实说,陛下这身装扮,往文人堆里一站,保准儿能引得一众小姐芳心暗许。” 眸光流转,“妾身可得小心些,莫要被那些个才女抢了陛下宠爱。” 萧浔被她这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抢不走,谁都不及爱妃。” 帝妃俩腻歪了一会,谢知意让宫女去传膳,并跟萧浔道:“天气炎热,妾身让御膳房做了几道清爽又新奇的膳食,也不知道陛下吃不吃得惯?” “爱妃的心思素来巧妙,你想出来的美食,朕自然是要好好尝尝的。”萧浔微笑着,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期待。 不久,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放在桌上,萧浔看到桌上的菜肴,“爱妃,这是什么?” “这是‘翡翠吉祥卷’用新鲜的薄荷叶裹着鸡丝、青瓜条和脆藕片,再蘸上特制的芝麻酱,清爽又开胃。” “这是‘荷塘月色’,把莲蓬里的鲜莲子,搭配嫩菱角、百合和山药片,用鸡汤清炖,十分鲜美。” “这是‘冰玉琉璃盏’将西瓜挖成小球,和荔枝、龙眼泡在冰镇的酸梅汁里,晶莹剔透,吃起来沁人心脾。” 五菜一汤,谢知意一一讲解,萧浔一一品尝,每尝一道都赞不绝口:“爱妃真是心思细腻,这些膳食不仅色香味俱全,更在这炎炎夏日里带来一丝凉意,朕很是喜欢。” 谢知意见萧浔吃得开心,笑道:“陛下喜欢就好,妾身还担心不合陛下口味呢。”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佛堂 舒服的用过了一顿午膳,萧浔牵着谢知意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权当消食了。 进了内室,萧浔的困劲上来了,“爱妃,陪朕睡会。” “好。”谢知意笑盈盈的答应了。 上了床,萧浔将人揽入怀中,谢知意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沉沉睡去。 萧浔睡了半个时辰,就起来了,看着还在睡的谢知意,吩咐宫女,“等会再唤她起来,别让她睡太久,等晚上就睡不着了。” 随后,他便去养心殿,批阅奏折。 暮色漫进养心殿时,兵部尚书齐镐求见,准许他进殿后,他行礼禀报道:“陛下!玄水部遣使求和,愿献三百匹雪鬃马、十车北珠,只求暂缓对黑风岭的攻势。” 萧浔搁下朱砂笔,沉吟片刻道:“黑风岭易守难攻,玄水部精锐尽折,却仍咬住此地不放……齐卿以为如何?” 齐镐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应让林将军趁胜追击,趁着玄水部元气大伤,踏平其老巢,将玄水部占据的地盘,纳入大虞版图。” 萧浔望向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浓云似墨,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六月底的这场变故,恰似这夜空,暗藏汹涌。 他深知,北疆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沉吟良久,他沉声道:“此事明日早朝再议。传令林祺,务必密切监视敌军动向,黑风岭防线,哪怕是一寸土地,也绝不可让与他人。” “是,陛下。”齐镐行礼退了出去。 次日早朝,萧浔高坐龙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阶下群臣,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玄水部求和一事,诸位爱卿可有良策献上?” 齐镐率先跨出班列,高声进言:“此乃天赐良机!陛下,我军应趁势进军,将玄水部彻底剿灭,如此方能确保北疆长治久安,再无后顾之忧!” “齐大人,说得轻巧。”户部尚书陈宏抚着山羊胡,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军需粮草,经此一战已耗去七成之多。若此刻再贸然深入北疆,南方三州正因洪涝灾害闹得流民遍野,到时百姓揭竿而起,局面恐将失控。依下官愚见,不妨收下玄水部的贡品,许其归附。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我天朝上国的宽厚气度,又可节省大笔开支,用于赈济南方灾民,稳定国内局势。” 一时间,殿内群臣各执一词,支持出兵与主张安抚的两派激烈争论,互不相让,声音此起彼伏,犹如夏日里的滚滚惊雷。 萧浔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殿内安静下来才缓缓道:“玄水部既已知错悔悟,朕自当网开一面。” “传朕旨意,准玄水部归附,其贡品尽数充入国库。黑风岭从此划归澜海都司管辖,玄水部首领之子须入京师为质。若日后再有异动……”说到此处, 他猛地叩击龙椅上的螭首,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林将军的铁骑定让北境草原再无宁日,叫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代价!”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退了朝的萧浔,心情颇好,便去启元宫,瞧大皇子萧烁。 在清道鞭的声中,太监通报道:“娘娘,陛下驾到!” 正在教儿子念经书的余少云,赶紧带着儿子以及一众宫人,迎了出去。 “妾身(儿臣)恭迎陛下。”余少云屈膝行礼,萧烁则跪下行礼。 萧浔大步走来,抬手虚扶,温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萧烁身上停留了片刻,对这个病弱的嫡子,是既心疼又忧心。 走进殿内,六月特有的暑热气息裹挟着檀香味与蜜饯的甜腻扑面而来,萧浔看到榻几上,摊着一本《药师经》,“怎么在看这个?” “陛下知道的,烁儿前些日受暑热所侵,昏厥了过去,太医们束手无策。妾身心急如焚,便想到佛法无边,就下令让各宫每日抄录《药师经》一卷,为烁儿祈福。”余少云轻轻一笑,“说来也奇,抄经不过三日,烁儿的高热竟慢慢退了,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好。想来是后宫众人的诚心感动了菩萨,这才保得烁儿平安。妾身让烁儿熟读此经,是为了感念菩萨慈悲。” 萧浔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如此甚好,烁儿能康复,自是吉人自有天相。不过,身体之本仍需调养,不可全仗经文之力。朕已命太医院精选上好的药材,为烁儿固本培元,你需督促他按时服用。” “妾身代烁儿谢过陛下隆恩。妾身定当尽心尽力,照顾好烁儿的身体。”余少云连忙欠身道。 萧烁也道:“儿臣会勤加锻炼,把身体养好,不让父皇母后为儿臣忧心。” “好,烁儿有志气,父皇甚是欣慰。”萧浔接过余少云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陛下,妾身还有一事相求。”余少云盈盈下拜。 “起来说话。”萧浔抬手道。 “启元宫后侧殿还有处闲置的厢房,妾身想辟作佛堂,再到福佑寺请一尊药师菩萨供奉。若能让后宫嫔妃每逢初一十五吃素诵经,想必能为烁儿积下更多福报。”余少云恳求道。 “朕记得,后宫已有供奉佛陀的场所。”萧浔并不愿意大兴土木。 余少云解释道:“陛下明鉴,那佛堂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与专司祛病消灾的药师菩萨不同。释迦牟尼佛为娑婆世界教化之主,偏重于开示解脱之道;而药师菩萨发十二大愿,誓愿除一切众生病苦、令一切众生身心安乐,尤其契合烁儿调养身体的需求。若能另立药师菩萨佛堂,让后宫众人专诚祈求菩萨护佑,一来可让嫔妃们心有寄托、少生是非,二来也能凝聚众人诚心为皇子祈福。这佛堂无需大兴土木,只需将闲置厢房稍作整理,供奉菩萨法相即可,并不会耗费过多物力财力。还望陛下体恤妾身作为母亲的一片苦心,成全此事。” “罢了,依你就是。”萧浔应允了。 “谢陛下。”余少云满脸喜色地磕头谢恩。 第一百八十四章 步行 经萧浔同意后,余少云第二天,就召来司设监掌印太监陈福海与内官监少监周永福,“本宫欲将启元宫后侧殿厢房改作佛堂,供奉药师菩萨。一应布置需按佛门规制,蒲团、香炉、幔帐皆要尽快置办。但有言在先,不可大兴土木,只需将厢房稍作整理,莫要铺张浪费。” 周永福忙应道:“娘娘放心,那厢房本就宽敞明亮,只需重新粉刷墙壁,添置些供桌蒲团,再糊上素色窗纸,不出五日便能完工。” 陈福海也附和道:“香炉、幔帐等物,库房里便有现成的素色旧物,稍加翻新即可使用。” 余少云并不太满意,但她也不好违抗皇命,“如此甚好。此事就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务必尽快办好此事。” “奴才遵命!”两人齐声应答。 安排好人修缮佛堂后,余少云传旨后宫,让众嫔妃茹素七日,七日后,去福佑寺迎药师菩萨入宫供奉。 对于吃七天的素,大部分嫔妃没意见,权当清理肠胃,就算有意见,她们也没法违抗皇后之命。 沈朝雾却非常不满,她跑去慈宁宫,向沈太后告了余少云一状,“抄写经书也就罢了,还要吃七天素,吃了素还不算,还要我们步行前往福佑寺,迎药师菩萨入宫,这是存心折腾人嘛!姑母,您不能不管这事,任由她在这后宫作威作福。” “朝雾啊,皇后这么做都是为了大皇子。”沈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既是为皇子祈福,总不好驳了她的体面。你既进了后宫,便该懂得尊卑体统。” 她指尖叩了叩桌沿,眼尾微挑,“再者不过七日素斋,忍得这几日,方显你贤良淑德。莫要胡思乱想,待此事过去,哀家自会与皇后叮嘱,往后行事需从简。你且安心,哀家心里有数。” “姑母!”沈朝雾还想撒娇,让沈太后出面。 “乖,听话。”沈太后拍拍她的手。 沈朝雾见沈太后态度坚决,再有不甘,也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回到永福宫桂旌阁,她一脸愤懑地嘟喃,“病病歪歪分明就是早夭之相,还想得菩萨保佑,啊呸。” “小主,太后说得对,这几日您就忍一忍吧,等事情过去就好了。”琴音劝道。 沈朝雾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说得轻巧,这七天吃素,还得步行去福佑寺,想想就让人头疼。余少云真是会折腾人!” “小主,奴婢给您做双舒适的鞋子,到时步行去福佑寺时穿。”琴音温柔地安抚她道。 沈朝雾虽还是气鼓鼓的,但也知事成定局,无法更改,闷闷地道:“你做合脚些。” “小主放心。”琴音去拿布和针线,为沈朝雾做鞋子。 五天后,余少云踏入启元宫新辟的佛堂。 月白软缎幔帐半掩着鎏金香台,三支羊脂玉烛台托着莲花纹白烛,烛泪凝结成剔透的珠串。 十二扇竹制屏风以螺钿镶嵌八宝纹,将厢房隔成三进,九盏掐丝珐琅琉璃灯悬于藻井之下,烛火映得彩绘天花上的飞天衣袂似要飘动。 西角六张金丝竹编蒲团呈北斗状排列,靛蓝漳缎缝制的拜垫边缘绣着缠枝莲纹。 新制的檀木藏经柜敞着柜门,《药师经》《法华经》用明黄织锦袱子整齐包裹,紫毫笔搁在青玉笔洗中,笔杆上错金的“慈航普渡”四字闪着微光。 余少云满意地点头,“不错,你们用心了。” “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福气。”陈福海与周永福皆脸露出喜色,躬身行礼,领了赏,离开了启元宫。 又过了两天,七日之期至,众嫔妃皆身着素衣,脚蹬轻便布鞋,随皇后余少云步行前往福佑寺迎接药师菩萨。 晨光破晓,御林军早将青石御道清扫得纤尘不染。 余少云身着素白织锦襦裙,披着月白素纱披风,青丝仅用一支乌木簪挽起,腕间缠着的沉香木念珠随着步伐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她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三步之遥,贤妃与周婕妤并肩而行,贤妃抬手将披风微微松开,似是想透些风,轻声道:“这日头虽未大盛,却有些沉闷。” “今日怕是会下雨。”周婕妤低声道。 “下雨的话会凉爽些。”贤妃附和了一句。 说话间,出了宫城,青石御道两侧竖起重重帷幕,将市井喧嚣隔绝开来。 隔着厚重帷幕,隐约能听见巷陌深处传来孩童压低的惊呼声,紧接着是木窗“吱呀”阖上的声响。 在贤妃和周婕妤身后,是康嫔和佳嫔,走着走着,康嫔喘气声渐渐粗重起来,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佳嫔忙靠近她,扶住她的手臂,“康嫔,撑着点,福佑寺就快到了。” “这路、这路走得让人发昏。”康嫔喘息地道。 “等进了寺,找个阴凉处歇歇就好了。”佳嫔柔声道。 沈朝雾攥着帕子掩住唇,喉间溢出细碎抱怨:“什么迎菩萨回宫供着,分明是变着法儿折腾人……” “哎呀,沈选侍啊,皇后娘娘一片慈母心,都是为了大皇子,你怎么会曲解成折腾后宫?沈选侍,你素日最是心善,断不会做这等落人口实的事,是吧?”魏静伊嘴角勾起假笑,看似无辜的眼神里却藏着算计。 “魏静伊,闭上你的臭嘴,滚。”沈朝雾压着声音厉喝道。 厚厚的云层,也遮不住炙热的阳光,一群养尊处优的嫔妃,如今已是香汗淋漓。 好在福佑寺的飞檐翘角已隐约可见,到了福佑寺山门处,钟鼓齐鸣。 朱漆大门洞开,身着灰布僧袍的沙弥们手持香花分列两旁,寺内檀香混着晨露漫出,将御道上残留的一丝外界气息尽数涤净。 余少云抬头,见匾额“慈航普渡”四字在朝阳下泛着金芒,檐角铜铃随风轻晃,恍惚间似有诵经声自九霄传来。 “皇后娘娘金安。”住持声如洪钟,双手合十为礼,“昨夜子时,寺中莲池忽生百朵并蒂莲,此乃药师佛显灵之兆。” 余少云唇角扬起温和笑意,“此乃大吉之兆。本宫此行,必能得药师菩萨庇佑。” 一众嫔妃鱼贯而入,福佑寺内古木蔽日,香烟袅袅,处处透着庄严神圣。众人踩着青石小径,穿过层层院落,终至药师殿前。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旧识 药师殿内,鎏金铸造的药师菩萨像宝相庄严,莲花座下长明灯静静燃烧,与四周盛放的鲜花交相辉映。 袅袅檀香如同无形丝线,缠绕着住持低沉的诵经声,在殿内缓缓流淌。 余少云领着一众嫔妃跪坐在蒲团之上,众人双手合十,殿内唯有那悠长的念诵声在回荡。 祈愿结束后,住持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领着她们来到莲池畔,池中莲花正开得灿烂,粉白的花瓣上凝着晶莹的晨露,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金光,宛如撒落人间的星辰。 “阿弥陀佛,莲花出淤泥而不染,高洁之姿恰似人心向善之态,只要心存善念,自能蒙菩萨护佑。”住持肃颜道。 余少云摩挲着腕间沉香木念珠,神色虔诚地点头:“住持所言极是,回宫后定要让大皇子也感受这份恩泽。” 住持双手合十,神色愈发庄重:“依福佑寺迎佛古礼,需在寺内八方角楼点亮琉璃灯盏,供奉于佛前,祈请药师佛真身驾临,庇佑皇室安康。此灯盏需各宫娘娘亲自点亮,方能彰显诚心。” 余少云目光扫视过众嫔妃,只见康嫔脸色惨白,冷汗不断从额角沁出;婉贵仪扶着腰,面色灰败;柳良人唇色发青,不住地喘息。 “康嫔、婉贵仪、柳良人,你们脸色欠佳,就去寺内清净的禅房歇着吧。”余少云眉尖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福身谢恩,随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跟着知客僧缓缓离去。 待她们离开,余少云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贤妃,你就去东南角楼吧。” 贤妃优雅地福身:“妾身遵旨。” “周婕妤,你去西北角楼。”余少云目光转向周婕妤。 周婕妤低眉顺眼,恭敬应声:“妾身遵旨。” 接着,她又依次安排佳嫔去东北角楼,郑美人去西南角楼,张美人等嫔妃也都各自有了任务。 选侍们两两为伴,多出来的便随她一同前往药师殿念祈愿经。 嫔妃们各自散开,朝着指定的角楼走去。 此时正值六月,蝉鸣聒噪,热浪裹挟着暑气扑面而来,谢知意稳稳托着素白琉璃灯盏,带着霜降和福生,跟着一个小沙弥往东北角楼去。 转过回廊弯角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十丈开外的菩提树下,立着个身着浅灰素袍的男子。 “程……”谢知意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走了半步。 程诺摇了摇头,宽大的袍角扫过树干,转瞬隐入树后。 谢知意看着空荡荡的树下,眸中闪过一抹疑惑,她眼花了? “主子,是程公子。”霜降小声道。 “你看清了?”谢知意问道。 “看清,是程公子。”霜降肯定地答道。 谢知意轻吁了口气,虽不知程诺是怎么混进守卫森严的福佑寺,但在这里看到他,她也就放心了。 到了东北角楼,小沙弥提醒道:“阿弥陀佛,施主小心台阶,请慢行。” 谢知意颔首,踩着缠枝莲纹的青砖拾级而上。 顶层佛龛前,她屏气凝神扶着莲花状的烛台,点亮灯盏里的蜡烛。 火光与殿外日光交相辉映,琉璃灯盏内壁的八宝纹泛着温润光泽。 待火苗稳稳燃着,谢知意跪下磕头,檀口轻启:“愿佛祖保佑,国泰民安,愿佛祖保佑,兄长安康。” 捧着琉璃盏,谢知意返回药师殿。 药师殿内,青烟如缕,与殿内莲花灯散发出来的柔和的光线,交织出一片宁静而庄严的景象。 余少云端坐在蒲团之上,神情虔诚,看到谢知意,微微颔首示意。 谢知意将琉璃灯盏交给僧人后,便安静地走到余少云身边空着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待所有去点灯的嫔妃返回药师殿,住持双手合十,缓步上前,朗声道:“时辰已到,可启迎佛回宫之仪。”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神情庄重肃穆。 八名身着红衣的小沙弥分列两侧,手中捧着精致的香炉,香烟袅袅升腾,在空中交织成朦胧的云雾。 主道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直通停放佛辇的广场。佛辇通体鎏金,雕龙画凤,奢华至极,辇中供奉着一尊小巧却宝相庄严的药师佛像,佛像周身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余少云领着一众嫔妃,跟在住持身后,缓步走出药师殿,来到佛辇前,住持口中念念有词,“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大愿不可思议,大悲无有边际,十二大愿誓弘深,六度法门皆成就……” 随着住持的诵经声,八名小沙弥手持香炉,围绕着佛辇缓缓行走,香烟缭绕,如同云雾缭绕的仙境,将佛辇衬托得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余少云及一众嫔妃紧跟其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敬畏与虔诚神情。 住持突然停下脚步,面向佛辇,高声宣布:“药师佛慈悲,愿以此功德,回向法界众生,离苦得乐,早登极乐。现请佛辇启程,护佑皇室,国泰民安!” 随着住持的话音落下,四名身着金色袈裟的僧人走上前来,他们合力抬起佛辇,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八抬大轿之上。 余少云率领众人,再次跪拜在地,目送佛辇缓缓升起,由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卫护送着,沿着铺设好的明黄绸缎,缓缓向皇宫的方向行进。 谢知意跟着往外走,出了福佑寺,她忍不住回首张望,虽然知道不会看到程诺,可是她怀着那么一丝希望。 “佳嫔,怎么了?看什么?”康嫔问了句,也跟着回头看,只见到僧侣和侍卫,并无异常。 “福佑寺香火鼎盛,气势恢宏,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谢知意收回目光,微笑着回应康嫔。 队伍行至皇宫门前,大皇子萧烁身着素色暗纹锦袍,挺直脊背站在众肃穆而立的大臣前,目视前方。 当佛辇缓缓靠近,萧烁双手合十,声音清脆却沉稳:“恭迎药师佛回宫!” 大臣们亦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恭迎药师佛回宫!” 佛辇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通过宫门,进入皇宫深处,被安置在了启元宫僻出来的佛堂之中。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折枝 药师佛供奉妥当后,皇后余少云向众嫔妃宣谕:“自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须食素,且需至佛前诵经祈福一个时辰,不得有误。” 众嫔妃垂首应了“妾身遵命”。 待皇后余少云带着大皇子萧烁离开,才各自离去。 回到永福宫,贤妃才嗤笑出声,“初一十五茹素?皇后还真是虔诚呢。” 在贵妃榻上坐下,她接过宫女递来的牛乳茶,抿了一口,道:“后天便是初一,秋锦去告诉御膳房,素食做的精细些。” “是,娘娘。”秋锦领命而去。 文和宫里,周婕妤不满的噘嘴,“这往后的初一十五可怎么熬?” 狠狠地一拍榻几,“本宫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青菜豆腐,偏偏皇后娘娘下了这样的旨意,真是烦人至极!” 金珍忙轻声劝慰:“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既有此令,必是出于一片诚心,娘娘虽不喜素食,但为了宫中和谐,还是暂且忍耐为好。毕竟这也是积福泽的事呢。” 周婕妤虽然心中仍是不悦,但也知道她言之有理,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明儿去御膳房说一声,素菜尽量做些花样出来。” “是,娘娘。”金珍笑应道。 康嫔回到永安宫,在榻上躺了许久,才缓过来,“好一副菩萨心肠......”轻咳了两声,眼中满是嘲讽,“执掌凤印这些年,手段越发高明了,连佛祖都成了遮羞布。” “大皇子自小体弱多病,也不知道是不是......”康嫔干笑几声,“这会儿想起吃斋念佛,想借菩萨的名头,消弭她那些罪孽,只怕是晚啰。” 话音落,又是一连串呛咳,文竹忙上前为她抚背,急得眼眶发红:“我的好主子,快别再说了!您这咳嗽才见好,再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梨膏,递到康嫔唇边,“太医千叮万嘱说要忌怒,您瞧瞧这药,喝下去压一压心火。皇后的事咱们犯不着操心,您只管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用帕子轻轻擦去康嫔额角的薄汗,“您若是气坏了,奴婢心疼,宫里那些盼着您不好的人,指不定多得意呢。” 康嫔喝下梨膏水,在榻上躺下,闭目养神,气息渐平。 长春宫里,谢知意半倚在美人榻上,听着窗外的蝉鸣笑得花枝乱颤。 “主子,您笑什么呀?”陈育琳不解地问道。 “皇后刚定下了,初一十五茹素,你说她是不是糊涂了?”谢知意用团扇掩住唇,眼中满是促狭。 “依礼数,初一十五皇上必定会去启元宫。皇后娘娘这是......这是要自绝圣宠吗?”陈育琳惊愕地道。 “或许我们的皇后娘娘能说服陛下陪着茹素诵经呢。”谢知意挑眉道。 “皇后娘娘想说服陛下陪着茹素诵经,那是异想天开。”陈育琳撇撇嘴,突然又恍然大悟:“主子,往后初一十五,皇上不去启元宫,那肯定会去别处,这对咱们来说可是个好机会!” 谢知意轻笑一声,指尖轻抚过团扇上的花纹:“这是个机会,但我没兴趣凑这份热闹。我现在的恩宠已经不少,没必须去争这两天。再说了,皇后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设局。还是不要参合的好,她们想争便让她们争,我就静观其变为好。” “还是主子看得通透!”陈育琳提壶为谢知意添了盏新茶。 傍晚,酝酿一天的雨,扑天盖地的从天而降。 雨幕如帘,将御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皇帝萧浔自清望阁出来,本想着去启元宫,瞧瞧迎回来的药师佛,可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带着随从转身躲进了廊下避雨。 刘永顺垂手侧身紧随其后,半步不敢逾越;另一名太监李福常亦步亦趋跟在三步之外。 六名佩刀侍卫呈扇形散开,身姿如松,腰上悬挂着雁翎刀。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溅起的水花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晶莹的花。 萧浔望着雨幕,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蓝灰襦裙,抱着几枝花的秀女跌跌撞撞地冲进廊下。 那秀女发丝凌乱,脸上沾着水珠,胸脯剧烈起伏。 她抬头望见萧浔,以及他身后如临大敌的侍卫、躬身待命的两名太监,瞬间面无血色,“噗通”一声重重跪地:“小……妾身庄晓蝶参见皇上,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萧浔眉峰微蹙,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哪个宫的?” “回陛下,妾身住在寿昌宫。”庄晓蝶垂眸时睫毛剧烈颤动,声音发颤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前些日子司设监送了几个青瓷瓶,妾身想着折几枝紫薇插瓶,也好衬那瓶器的雅致……” “御花园花木自有规制。”萧浔打断她的话,“后宫诸人都像你这般随性,成何体统?” 声音低沉,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庄晓蝶浑身一颤,怀中花枝散落在地,“妾身知罪,还望陛下恕罪……” “刘永顺,传话给皇后,就说后宫管教之事,该严些了。”萧浔瞥了眼仍跪在地上的庄晓蝶,“至于你......” 顿了顿,接着道:“且回寿昌宫闭门思过,若无宣召,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谢陛下开恩!”庄晓蝶声带哭腔。 待她抬起头时,只看见皇帝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雨已停,廊下只余散落的紫薇花枝。 庄晓蝶在廊下跪了许久,久到方雅萍来寻她,“晓蝶,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雅萍,我刚遇到了陛下。”庄晓蝶眼含泪光地道。 “你遇到陛下了!这是好事呀,你怎么还哭上了?”方雅萍惊讶又带着几分不解,上前扶起庄晓蝶,“快起来,地上凉,仔细膝盖受不了。” 庄晓蝶被方雅萍搀扶着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站不太稳,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我闯祸了。陛下见我未经允许擅自在御花园折花,训斥我,让我回寿昌宫闭门思过。” “这……”方雅萍神色凝重,“陛下只是让你闭门思过,并没有重罚你,想来也不是很生气,你且不要多想,等陛下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庄晓蝶点了点头,“希望吧。” “好了,我们先回寿昌宫吧。”方雅萍安慰她道。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惩戒 皇帝萧浔从御花园离开后,没有去启元宫,改为去了养心殿,刘永顺伺候他用过晚膳后,就去启元宫,把庄晓蝶在御花园摘花一事,告诉了皇后余少云。 并道:“娘娘,陛下说了,后宫管教之事,该严些了。” 刘永顺话音刚落,余少云双手交握,指节泛白,眼底怒意翻涌,唇角却扬起得体微笑:“有劳刘公公跑这一趟,还请转告陛下,本宫定当尽心竭力,管好后宫诸事,绝不会再出现这般失礼之事。” 待刘永顺退下,皇后立刻宣召周嬷嬷,“你去寿昌宫传话,让曾越秀管束好秀女,别让她们四处乱跑,重新教习规矩。” 顿了顿,“至于那个叫庄晓蝶的秀女,管不住手,乱摘乱采的,就打她三十戒尺,抄一个月的宫规。” 周嬷嬷面色肃穆,低头应声道:“是,娘娘,老奴这就去办。” 雨珠顺着寿昌宫飞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寿昌宫的掌事姑姑曾越秀正低头核对月例账目,忽闻屋外传来杂乱脚步声,抬眼只见周嬷嬷携四名执刑宫女站在门外。 “周嬷嬷今日怎么有空来寿昌宫?”曾越秀放下账本起身福礼,面上带笑却难掩惊讶。 周嬷嬷冷笑一声,“曾姑姑还真是清闲呀,秀女都闯出大祸来了,还有心思对帐。” 曾越秀脸色微变,“还请嬷嬷明示。” “庄晓蝶擅折御花园紫微花枝,触怒圣驾,娘娘命其领三十戒尺,抄宫规三十日,无宣召不得出殿门。”周嬷嬷直言道。 曾越秀攥紧袖口,强压下惊怒,赔笑道:“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奴婢这就带您去庄秀女的房间。” 庄晓蝶已换下了淋湿的衣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门被敲响,方雅萍去开门,就见曾越秀带着周嬷嬷一行人走了进来,庄晓蝶不安地站起身来,“曾姑姑。” 曾越秀板着脸,“周嬷嬷,她就是庄秀女。” “庄秀女,皇后娘娘有令。”周嬷嬷看庄晓蝶跪下,“擅折花枝,三十戒尺,抄写一个月宫规。” 庄晓蝶还未反应过来,两名行刑宫女已如鹰隼般欺身上前,一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人粗鲁地将她的双手按在垫板上。 “打。”周嬷嬷一声冷喝。 戒尺裹挟着风声重重落下,“啪!” 庄晓蝶只觉手掌火辣辣的剧痛,她咬住嘴唇,发出一声闷哼。 “二!”第二下戒尺再次狠狠砸下。 戒尺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掌心,庄晓蝶忍不住痛呼出声。 方雅萍在一旁看着,脸色惨白。 三十下打完,庄晓蝶的手血肉模糊,痛得几乎失去知觉,行刑宫女一松手,她整个人颤抖着蜷缩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与汗水交织在一起。 周嬷嬷将宫规放在桌上,“抄一个月宫规,我明天会来收你抄好地宫规。” “她手伤成这样,怎么......”方雅萍在周嬷嬷严厉的目光下,噤声低头。 周嬷嬷带着行刑的四个宫女,扬长而去。 “一会我让人送伤药过来,你好好照顾她。”曾越秀转身离开。 这一夜,庄晓蝶手痛得一夜未眠,次日,她忍着痛,抄写宫规,而其他的秀女重学礼仪规矩。 与此同时,众嫔妃照旧前往启元宫,余少云端坐在凤椅上,目光扫过下首两席空位,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康嫔、婉贵仪为何未到?” 康嫔的贴身宫女文竹趋前福身,姿态端稳,声音清晰:“回娘娘,我家主子昨日随驾步行回宫后,气血两虚,晨起时头晕难支,特命奴婢禀告请辞。” 余少云挑眉:“步行迎佛乃殊荣,怎的到了康嫔这儿,倒成了累身的由头?” 文竹垂眸:“娘娘明鉴,小主自小产后身子底子弱,昨日又在日头里晒了许久......”她顿了顿,补了句,“已请太医院看过,说是需静养一两日。” 周婕妤轻嗤一声,腕间赤金镯子撞在案几上:“我等皆随驾步行,怎的偏康嫔身子金贵?” 贤妃捏着鎏金护甲拨弄茶盏,唇角似笑非笑,未置一词。 余少云唇边闪过一抹笑意,看向婉贵仪的贴身宫女画屏:“你家主子呢?” 画屏福身,声线平稳:“启禀娘娘,我家主子自幼体弱,今日晨起便觉四肢乏力,恐误了请安礼仪,故命奴婢代为告假。” “哟,又一个告假的。”周婕妤阴阳怪地道。 “既是身子不适,自然要好好休养。吟芳,去库房取十两老山参、五匣阿胶,你们就带回去给你们的主子,就说这是本宫特意吩咐的,务必按时服用,养好身子再来。”余少云笑了笑,而后向众人解释,“她们两位向来懂事,想必是实在撑不住才告假,后宫之中,大家本就该相互照拂。” 贤妃将茶盏搁回盏托,鎏金护甲轻叩瓷身发出清响,面上似笑非笑:“皇后娘娘如此体恤,是后宫之福。” 周婕妤却急得起身,“皇后娘娘!昨日迎佛,众人皆顶着日头步行,偏她们......” “周婕妤。”余少云语气温和地打断她的话,“宫中嫔妃众多,体质各有不同。康嫔产后体虚,常年需要调养;婉贵仪自幼体弱,更是需多加呵护。昨日迎佛是累着她们了,本宫也不是那种苛刻的人,让人拖着病体来请安的。” 周婕妤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坐下。 余少云继续道:“日后谁若有身体不适,尽可告知本宫,本宫自会酌情处理,不必勉强自己。” 众嫔妃都欠身道:“娘娘仁厚。” 过了会,吟芳从库房里拿来了药材,余少云就吩咐文竹和画屏,“你们回去,务必好好照料你们主子,若有需要,可随时来报。” 文竹与画屏叩谢皇后娘娘的恩典,捧着锦盒,恭敬地退出了启元宫。 “我们也去慈宁宫吧。”余少云领着众嫔妃,往慈宁宫去。 到了慈宁宫,等她们行礼问安后,沈太后才慢条斯理的兴师问罪了:“皇后昨日安排迎佛,倒真是用心,只是苦了康嫔和婉贵仪两个身子弱的。哀家听说,她们连今日请安都撑不住了?”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余少云对沈太后这么快就得知康嫔和婉贵仪告假之事并不意外,俯身行礼道:“让母后挂心了。儿媳原想着迎佛乃皇室盛事,亦是积善行德,却疏忽了各位嫔妃们的身体状况,儿媳已经命人送了老山参和阿胶过去,也吩咐太医院悉心照料。” 沈太后抬手看着泛着冷光的鎏金护甲,“你管摄六官,事务繁多,偶有疏忽难免。但后宫安宁关乎皇室颜面、皇嗣绵延,康嫔小产体虚多年,婉贵仪体弱多病,若是有个闪失可就不好了。” 余少云恭谨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媳日后定当更加谨慎。” “补品送去是应当的,”沈太后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哀家听说,昨日住在寿昌的一个秀女被打了三十戒尺?怎么回事了?这三十戒尺打下去,那手还要得吗?哎哟,哀家听着都心疼,皇后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些?” “回母后,此事原是皇上的意思。昨日陛下在御花园见那秀女折了紫薇花枝,特意叮嘱儿媳‘后宫管教之事该严些’,儿媳不敢违背圣意,才按宫规处置。” “皇上日理万机,竟还顾得上御花园的花儿朵儿?”沈太后轻笑,指尖摩挲着杯沿,“哀家听说,前日佳嫔宫里的宫女去央湖采了十枝莲花,说是要给佳嫔做养颜露,可没见皇上过问半句,说起来这紫薇花,可还不及莲花那般名贵哟。” “回太后,陛下曾说‘荷花清灵,可佐佳人’,故特许妾身采摘。”佳嫔谢知意柔中带刚地说道。 “母后明察秋毫,自然知晓嫔位与秀女云泥之别。”余少云垂眸望向宫毯上金线绣就的丹凤,“佳嫔虽非一宫主位,却已承圣上雨露,得赐封号,宫女采莲乃君恩浩荡;那秀女尚在待选之列,连宫婢都算不得,竟敢攀折御园紫薇。紫薇乃祥瑞之木,便是尚宫局遣人修剪都需请旨,她这般僭越,若不惩戒,日后位分更低的宫婢岂不是要摘星揽月?” 沈太后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忽而冷笑出声,“皇后这张嘴,倒是愈发伶俐了。以前也不见你如此巧舌如簧,到底是历练出来了。” “儿媳惶恐。”余少云突然行下大礼,“后宫礼法森严,尊卑有别,正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若因些许花草便混淆主仆、乱了纲常,他日有人效仿,甚至冲撞母后凤驾,儿媳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孝敬瑞皇后常言‘无规矩不成方圆’,儿媳不过是谨遵教诲,守着这后宫的纲纪罢了。” 被儿媳拿婆婆来压她,沈太后脸色难看了几分,不等她说话,沈朝雾突然“嚯”地起身,“姑母!依我看,是有人借着宫规立威?打我们这些新进宫之人的脸。” “皇后娘娘才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就有人明知故犯。”谢知意轻笑一声,“沈选侍这般公然顶撞中宫,若不惩戒,往后低位嫔妃都学着目无尊卑,这后宫可就了成了市井茶肆了。” 沈朝雾瞥见沈太后阴沉的脸色,惊觉失了分寸,慌忙屈膝跪倒:“妾身、妾身只是情急……” 余少云看沈朝雾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故作宽厚地道:“沈选侍入宫未久,许是不知深浅。既是初犯,本宫便……” “皇后娘娘慈悲!”谢知意打断她的话,“前日周婕妤宫里新来的洒扫宫女,不过碰倒了一盆绿萝,便按宫规跪了一个时辰。沈选侍公然顶撞中宫,若从轻发落,往后这‘尊卑有序’四字,恐成了一纸空文。” 说着,她轻叹了口气,“妾身总想着,后宫之所以这般的安稳,全赖娘娘维持纲纪,可不能因一时心软坏了规矩呀。” 沈太后攥着佛珠的手青筋微显,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哀家明白你们的意思。皇后掌管后宫,自有一套章程,哀家自是放心。朝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可因一时心软便轻易打破。” 她知道她若不出言惩罚,沈朝雾落到余少云手中,只怕会重罚。 “皇后依规矩办事,处置得当,哀家没有异议。只是,后宫之中,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至于朝雾,既然知错,便罚她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皇后觉得如何?” 能逼得沈太后惩罚沈朝雾,已经超出了余少云的预期,也就没必要再逼了,微微一笑,恭敬地回应道:“母后圣明,儿媳完全赞同太后的决定。沈选侍年轻气盛,此次抄写《女诫》定能让她深刻反省,日后定能更加谨言慎行,遵守宫规。” 沈朝雾虽有不甘,却也只得勉强挤出一丝感激之色,低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开恩,多谢皇后娘娘宽恕。妾身定当铭记教训,日后定不敢再犯。” 余少云转眸看向谢知意,与谢知意目光相触,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浅笑。 冷眼旁观的贤妃瞧得真切,可是她很难相信这两人是在毫无商量的情况下,完成了如此完美的配合。 沈太后被逼惩罚宠爱的侄女,心情不悦,掩唇咳嗽两声,指节抵着眉心叹道:“哀家这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们且退下吧。” “母后万金之躯,还请多多保重,儿媳先行离开,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余少云行了一礼,带着众嫔妃走出了慈宁宫。 在慈宁宫外,余少云上了凤辇,才道:“沈选侍,《女诫》抄好了,记得送到启元宫来,本宫要过目。” “妾身遵命。”沈朝雾不甘不愿地行礼道。 余少云哂笑一声,扬长而去。 贤妃沈落霞这时对佳嫔谢知意道:“我新得了一种新茶,佳嫔一起去尝尝吧。” “多谢娘娘相邀,妾身却之不恭。”谢知意知道她今天配合余少云,让贤妃生疑了。 等贤妃、佳嫔都坐上轿辇离开,慈宁宫外只剩几位选侍。魏静伊缓步走近沈朝雾,面上带关切,眼含嘲讽地道:“沈选侍今日在殿内敢言敢语,倒叫人瞧着敬佩。只是这《女诫》百遍……” 她顿了顿,“怕是要熬夜抄了,熬得面色蜡黄,可怎么好哟?” “我的事不要你管。”沈朝雾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魏静伊叹气,对秦香兰等人道:“我是在为她担忧啊。” “魏选侍,她素来不识好人心,你别理她。”秦香兰等人劝道,结伴离开了慈宁宫。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泡茶 谢知意随贤妃到了永福宫,在东侧殿的起居室里坐下,贤妃沈落霞让人上了茶水点心,开门见山地道:“佳嫔今日在慈宁宫的话,倒像是与皇后娘娘事先商量过的。这满宫的人都知道,沈选侍是太后嫡亲的侄女,你就不怕得罪了那个老虔婆?” “妾身自是不想得罪她的,可奈何,她要攀扯上妾身呀,妾身宫里的宫女去采莲,原是得了皇上口谕的,偏生她要拿这事做文章,若不辩个清楚,日后旁人岂不是要编排妾身仗着圣宠恣意妄为?娘娘也知道,皇上最厌后宫妇人结党营私,若因这点小事落了个‘善妒’的名声,怕是连圣心都要寒了。” 谢知意放下茶盏,轻摇团扇,“再者说,沈选侍口口声声拿‘新进宫人’做筏子,分明是轻慢中宫威仪。妾身不过就着宫规论理,总不好叫规矩成了摆设。” 贤妃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忽然抬眸直视谢知意:“佳嫔聪慧过人,本宫自然信你不会无端生事。只是这后宫里……” 她顿了顿,茶盖轻叩杯沿发出清响,“皇后与太后之争向来微妙,你今日这般明火执仗地替皇后分说,倒像是与中宫走得近了些。” 谢知意垂眸看着团扇上的戏蝶的猫儿,“今儿这事,也是话赶话,妾身虽不聪慧,却也听出太后在故意贬低妾身,又将采莲之事与攀折紫薇混为一谈,才会跟着皇后的话,顺势而为。” 说着轻叹一声,“妾身今日一是自保,再就是不想陛下被太后娘娘冠以赏罚有偏的罪名。” 贤妃笑笑道:“是本宫多虑了,佳嫔素来心思细腻,考量周全。只是这后宫局势错综复杂,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你既知太后与皇后之间的暗流涌动,便更需谨慎行事。” “妾身明白,多谢娘娘提点。”谢知意微微欠身道。 贤妃掀开茶盖,“一样的水,一样的茶,一样的泡,可有的浮着,有的沉底。佳嫔,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谢知意望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轻笑道:“许是茶叶的老嫩不同罢?嫩茶轻扬,老叶重沉,可这茶的妙处,本就在一浮一沉间释出真味。就像这宫里的人,太急切地想浮起来,反倒失了根基;可是一味藏在暗处,又只怕被人遗忘。” 贤妃手一顿,“佳嫔倒看得透彻,可茶煮得太沸,再醇香的茶也只剩苦涩。佳嫔可别学那贪光的飞蛾,扑得太急,反倒折了翅膀。” “娘娘喜茶,也懂茶,应知七叠香这茶吧。”谢知意盖上茶盖,“这七叠香啊,头道茶汤青涩,恰似新芽初绽;二道醇厚如蜜,茶韵渐显;三泡时岩骨花香尽出,茶汤浓酽如琥珀。四泡回甘如泉涌,五泡香气转清幽,似空谷幽兰。六泡茶香虽淡,茶汤却愈发纯净。到了第七泡,仍有一缕悠远回甘萦绕舌尖。娘娘若有机会,可以品鉴一番。” 贤妃眼神骤冷,盯了谢知意一眼,片刻后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锋芒,“佳嫔好懂茶呀,这七叠香!本宫定会好好品鉴的。” “时辰不早了,妾身就行行告退了。”谢知意起身,“多谢娘娘的好茶。” 谢知意回到清极院,脱下外裳,披上轻薄的纱衣,斜倚在美人榻上。 芒种送来用井水湃过的绿豆汤,伺候谢知意饮用。 “今天的绿豆汤的火候比昨日好些。”谢知意笑道。 芒种笑道:“多闷了半刻钟,还加了半勺蜜渍桂花,这味道可不就比昨日的好些。” 谢知意轻笑,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宫女寒露掀着竹帘进来,福礼道:“主子,寿昌宫的方雅萍秀女求见,说是……有急事。” “带她去小厅等着。”谢知意蹙眉,很讨厌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扰她的清静,“育琳,昨儿在御花园攀折紫薇花枝的秀女是谁?” “主子,就是上次和方秀女一起来的庄秀女。”陈育琳答道。 谢知意顿时就明白方雅萍是为了什么急事而来了,果然等她换了见客的衣裳,去小厅,方雅萍一见到她,就跪下道:“求佳嫔主子,救救晓蝶。” “方秀女,起来说话吧。庄秀女出什么事了?”谢知意装糊涂。 方雅萍却不肯起身,重重地磕头道:“晓蝶她被打了三十戒尺,双手血肉模糊,连碰都不碰,可是还要抄一个月宫规……求主子开恩,救救她吧!” “她做了什么,被施以宫刑,还要罚抄宫规?”谢知意继续明知故问。 方雅萍轻咬了下唇角,“晓蝶她……她只是无心之失,昨儿她在御花园中,见紫薇花开得正好,一时忘了规矩,攀折了几枝,却不想被陛下瞧见了,陛下让晓蝶闭门思过。可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却派周嬷嬷来,执行了宫刑。” “听你这意思,是觉得皇后娘娘罚错了?”谢知意挑眉问道。 方雅萍脸色一白,连忙摇头否认:“不不不,皇后娘娘的旨意自然是公正的,只是晓蝶她初入宫闱,不懂规矩,还望佳嫔主子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能从轻发落或是求情减免些刑罚。” 谢知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的茶盏,目光沉静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方雅萍:“方秀女,你既入了宫,该明白宫规森严,帝王家最讲法理。庄秀女攀折花木,陛下与皇后娘娘依规矩处置,原是无可指摘的事。” 顿了顿,语气稍缓,“你想救姐妹的心我能懂,但这宫里求情不是上策。今日你为她求一次情,旁人便会觉得寿昌宫的人能靠哭闹破规矩,往后只会给你们招更多是非。” 方雅萍抬头欲辩,谢知意抬手止住她:“你且听我说完。” 她接过谷雨递来的青瓷药瓶,“这是太医院的生肌散,你带回去给庄秀女,每日三次用温水调开敷上。” 见方雅萍眼神微怔,她又补了一句,“这是看在你们初入宫不懂事的情分上赏的,但下不为例。” “记住了,”谢知意放下茶盏,“在宫里,求人不如求己。你若真想帮她,便劝她安心养伤、熟记宫规,别再犯同样的错。你也不要到处求情了,闹下去,连累的不只是你们自己,还有寿昌宫一宫的体面。” “多谢佳嫔主子提点,妾身明白了。”方雅萍捏紧了手中的青瓷药瓶,起身离开。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章 茹素 日头斜斜西移,鎏金琉璃瓦将炽热骄阳筛成满地碎金。 谢知意被渐弱的蝉鸣唤醒,绣着兰草暗纹的帐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裹挟着沁人的茉莉花香漫进内室,萦绕在枕边。 “来人。”她倚着湘妃竹榻轻唤,尾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与倦意。 “主子醒了!”话音未落,谷雨已利落地撩开竹帘,走了进来。 她峰后两名宫女亦步亦趋,捧着鎏金铜盆与素绢巾帕跟进来。 铜盆里新摘的玫瑰花瓣在清水中轻轻浮漾,蒸腾的热气裹着馥郁花香。 谷雨半跪在软缎脚踏上,将绣着并蒂莲的软缎绣鞋,轻柔地套上谢知意的足尖。 另一名宫女适时递来温热的薄荷水:“主子漱漱口。” 谢知意接过银胎珐琅杯,轻抿慢漱,又用浸了花瓣水的巾帕拭去残留的睡意,这才起身走向妆台。 霜降拿过玉梳,为她梳,先松散的卧福髻拆解,重新挽成端庄典雅的灵蛇髻。 这时,芒种领着小厨房的宫人进来,檀木托盘上,晶莹剔透的荔枝冰露泛着微光,撒着桂花蜜的糯米糕香气四溢,还有一壶琥珀色的柠桔茶。 谢知意吃完一块糯米糕,边喝着柠桔茶,边问道:“陈进忠可回来了?” “还没......”谷雨话未说完,就听寒露在外禀道:“陈公公请稍等,容我通报!” “让他进来。”谢知意立刻道。。 陈进忠撩帘而入,室内的宫女们默契地退至廊下。 “如何?可见到他了?”谢知意眼底泛起焦灼,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迫切。 “回主子话,见到了,一切安好。”陈进忠答道。 谢知意轻吁了口气,“他说什么时候回王都?” “程公子说不回王都,要留在大虞,参加明年大虞的童子试。”陈进忠说道。 “啊?”谢知意对这情况感到意外,蹙眉,“他要留在大虞,通过科举,入仕为官?” “是的主子,这也是大公子的意思。”陈进忠说道。 谢知意想起谢赜在信上说,不知程诺去向,现在看来,他不仅知道,还是两人商量好做的决定。 “这两人居然先斩后奏,这是知道我没法出宫,赶他回王都。”谢知意恼火地嘟喃道。 “主子,若程公子能顺利入仕,对主子也是一份助力。”陈进忠压低声音道。 “你以为仕途是那么好走的吗?况且他一个外邦人,在大虞朝堂上,不说寸步难行,也是荆棘遍布。”谢知意叹气道。 “主子不必过于担忧,大公子既有此意,定然安排妥当,程公子定然能蟾宫折桂的。”陈进忠比谢知意有信心的多。 谢知意沉默片刻,问道:“可安排妥当了?” “主子放心,程公子如暂居城东的一处小院,生活起居,除了大公子安排的人,奴才也几个信得过的人照应。”陈进忠答道。 “行吧,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谢知意搁下杯子,酸甜的柠桔茶,喝着有点苦涩。 “奴才告退。”陈进忠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轻轻晃动的竹帘,谢知意抬手揉了揉额头,她明白大哥让程诺来大虞的用意。 可是就像大哥担心她一样,她也担心大哥啊,她担心大哥独掌难鸣。 但程诺已来了大虞,她无法说服他回夏国王都,那也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在她为这些事情犯愁时,陈育琳进来了,“主子,陛下又召了秦香兰侍寝。” “看来这一批选侍中,她要脱颖而出了。”谢知意对秦香兰,并不在意,就萧浔对位分的吝啬样,秦香兰不熬过七八年,位分都赶不上她。 如谢知意所料,次日,萧浔的确晋升了秦香兰的位分,但也仅仅是从六品良人。 不过好歹有轿辇坐了,不用步行去启元宫。 而七月初一是进药师佛进宫后,第一次诵经吃素的日子。 众嫔妃随皇后余少云去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后,又重新返回启元宫,去药师佛像前,诵经。 佛堂里,檀香浓郁,还没康复的康嫔、婉贵仪和还在坐小月子的安选侍缺席。 皇后余少云盘腿坐在头一个蒲团上,其他嫔妃依位分落座,环佩轻响渐歇,佛堂内归于寂静。 看到坐在自己前面的秦香兰,沈朝雾恨毒的目光,都快要化成实质了。 “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喇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皇后余少云垂眸捻动菩提念珠,朱唇开合间《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梵语真言字字清晰的念出。 她每念完一小段,便抬手轻叩铜磬,那清越的声响便与经文交融,在殿内回荡。 在她身后,贤妃沈落霞诵经字正腔圆,声声入耳。 而周婕妤却磕磕巴巴,“南、南无薄伽……伐帝,鞞……鞞杀社“。断断续续的念诵声,在整齐的诵经声中格外刺耳。 她急得额头沁出细汗,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不敢去想等诵经结束后,皇后会怎么训斥她,和责罚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时辰过去,众嫔妃口干舌燥。 本以为终于能回寝宫歇息,却听余少云开口:“今日是首斋,诸位便都留下,一同用些斋菜吧。” 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谨遵娘娘令。”贤妃和佳嫔不约而同地道。 其他嫔妃这才道:“谨遵娘娘令。” 皇后为表虔诚,严格遵守寺中,过午不食的规矩,巳时正三刻,就命宫女送上了素斋。 宫女们托着素斋鱼贯而入,御膳房的厨子还是费了点心思的,一共做出了三十二道素菜。 宫女托着素斋鱼贯而入,三十二道素菜摆满长案。 “药师八宝盘”以莴笋、胡萝卜雕成法器形状,淋上透亮菌菇芡汁,入口爽脆清甜,只是芡汁稍显厚重,略掩食材本味。 “九品莲台素鹅”豆皮裹成莲花造型,甜菜根汁绘就佛莲纹路,松子香菇馅咸香可口,虽不及荤食醇厚,但调味恰到好处。 “六度禅心羹”以杏仁霜、核桃泥等对应六度,盛于鎏金碗中,杏仁的绵密与核桃的香脆交织,微微的药香增添独特风味,只是口感稍显繁杂。 “三十二相蒸糕”印着佛陀法相,蓬松雪白,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米香。 众嫔妃浅尝几口,觉得若御厨做的素菜都是这种味道,她们到也能够忍受一月两次茹素。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一日 血脉 七月初一,成了皇后余少云守斋日,皇帝萧浔却用了荤腥,不能冲撞了菩萨,这夜他没有去启元宫,但他还是给余少云留了颜面。 没有去嫔妃的宫殿,也没有宣召嫔妃侍寝,他独居养心殿。 到了七月初二晚上,夜幕悄然降临,凉风裹着荷花的清香拂过宫墙。 天幕漆黑如墨,唯有几颗星星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萧浔批阅十几本奏折后,在刘永顺的提醒下,才起身前往启元宫。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烛光摇曳,沈太后端坐在绣榻之上,手中反复拨弄着一串佛珠,“没想我们这位皇帝,还是个痴情的。” 语气幽幽,眼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恨意。 朱嬷嬷见状,立刻明白她这是想起先帝的冷落,从而嫉妒起皇后,赶忙说道:“娘娘,老奴倒觉得,皇上这般行事,未必是为了情分。您想那余首辅权势滔天,门生遍布朝野,即便皇上贵为天子,也不得不有所忌惮。况且皇后初一守斋,是为大皇子祈福,要是真冷落了皇后,大皇子虽不敢明说,心里也定会埋怨。朝堂上的老臣们,更会拿‘为父不慈’的名头,逼得皇上在后宫之事上让步。” 沈太后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冷哼一声,将佛珠重重丢在案上,鎏金护甲划过梨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余首辅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带着女儿也敢在后宫摆架子,还说是守斋祈福?哼!” 她眼神凌厉,满是不甘。 当年,她本想将外甥女嫁给还是晋王的萧浔,却被余瑁抢先一步,把余少云送进晋王府,成了如今的皇后。 次日,沈太后正准备训斥一下余少云,让她别独占皇帝,要让皇帝雨露皆沾。 可是发现余少云眉宇间,并没有夫妻敦伦后,残留的春意,便明白朱嬷嬷所言皆是事实。 萧浔去启元宫,还真未必是情分,更多的是出于政治考量与权衡。 这天中午和次日中午,王福全两次前往景阳宫缀锦轩,传皇帝口谕,让良人秦香兰晚上前往乾清宫侍寝。 七月初五,萧浔照旧去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沈太后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佛珠,“秦良人虽长得讨喜,但皇帝接连宣召秦良人,后宫的烛火,是有点明暗不均了。” 萧浔端起茶盏轻抿,神色自若:“母后,儿臣身为帝王,召一个嫔妃多侍寝几回也不成吗?” “哀家没说不成。”沈太后将佛珠放在案上,指尖叩击着檀木桌面:“只是哀家前日翻了翻宗谱,先帝如皇帝这般年纪,皇子皇女都有十来个了。后宫的嫔妃,琴棋书画、歌舞烹茶,个个都有拿手的本事,皇帝也该多去瞧瞧才是。” “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了,儿臣自会依着规矩安排,往后雨露均沾。母后不必为此忧心。”萧浔淡然道。 沈太后盯着他的脸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皇帝心里有数就好,皇家绵延,可不是小事。” 这天午后,王福全到了永福宫桂旌阁,传皇帝口谕,选侍沈朝雾晚上乾清宫伴驾。 朱嬷嬷就这事,对沈太后道:“陛下还是敬重娘娘的。” “敬不敬重的,哀家不在意,哀家就盼着朝雾能早上孕育子嗣。”沈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就担心皇帝不肯给朝雾一个孩子,落霞伺候皇帝多年,就一直没有身孕,哀家担心朝雾也会重蹈覆辙。” “娘娘,老奴觉得不是陛下没给过贤妃娘娘孩子,而是贤妃娘娘那身子......”朱嬷嬷尬笑了笑,“大将军夫人对庶出的子女一向严苛,贤妃娘娘做姑娘时,没养好,子嗣艰难。” 沈太后轻哼了一声,“哀家那大嫂啊,素来眼皮子浅,如今就希望锐哥儿媳妇能撑得起后宅。” “大少奶奶出身名门,自然是知书达理,端庄稳重,定能担此重任。”朱嬷嬷附和道。 沈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深远:“锐哥儿娶妻快两年了,锐哥儿媳妇的肚子至今未有动静,哀家心里也急。” 朱嬷嬷笑道:“大少奶奶的屁股圆润,一看就是福相,好生养,依老奴看,如今是缘份没到,缘份一到,三年抱俩。” 沈太后被这话哄开心了,“如果真这样,那就好了。” 话音落,宫女捧托盘进来了,托盘的青瓷碗里盛着刚炖好的燕窝羹,甜香混着金丝枣的气息在殿内飘散。 沈太后用银匙舀起一勺,见那燕窝丝丝分明,入口软糯清甜,不觉微微颔首。 “这次的贡品倒比往日更好。”沈太后搁下银匙,朱嬷嬷立刻递上帕子。她擦了擦唇角,“去库房取些上等燕窝,赏下去,让我大嫂、二嫂和老三家的,还有锐哥儿媳妇都尝尝味儿。” 朱嬷嬷笑着应“是”,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皇后余少云也在吃燕窝羹,送燕窝羹进来的品幽,等她吃完,才道:“娘娘,奴婢打听到了,陛下会宣沈选侍侍寝,是太后的意思。” 余少云脸色微沉,“堂堂太后,做起教坊司的勾当来了,她以为她是老鸨吗?” “娘娘慎言啊!”品幽吓地跪下,声音发颤,“这话传出去,恐生祸事。” 余少云抬手示意品幽起身,“启元宫是本宫的寝宫,这些年整治的规矩,可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碗,“选秀时横插一脚还不算,如今连侍寝都要指手画脚,如此越俎代庖,她也不怕传出去,叫天下人笑话皇家礼法不周。” 品幽从地上爬起来,“娘娘,太后拿绵延子嗣做借口,就是陛下也无可奈何。毕竟,皇室血脉的延续,历来是头等大事。” “本宫岂会不知皇室血脉延续是大事,可是太后要的是沈家女诞下皇嗣,好再扶持一个太子出来。”余少云冷笑,“她算盘打得精,本宫可不会坐视她如愿的,本宫的大皇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品幽恭维道:“娘娘说得是,大皇子聪慧仁厚,储君之位自然非大皇子莫属,旁人纵是费尽心机也是妄想。”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痕迹 天刚破晓,熹微晨光倾洒在宫墙朱漆之上。飞檐下,铜铃被晨风拂动,发出清脆叮咚之声。 被送回桂旌阁的沈朝雾盥洗梳妆毕,用过早膳,便往正殿去给贤妃请安。 “见过贤妃娘娘,娘娘万福。”沈朝雾行礼拜见,姿态慵懒。 “免礼。”贤妃沈落霞抬眸望来,瞧见对方颈脖处的痕迹,登时怒起,将手中茶盏掷于宫女琴音面前,“琴音,你便是这般伺候主儿的?” 琴音虽不明所以,仍即刻跪倒请罪:“奴婢该死,请娘娘息怒。若有伺候不周处,奴婢甘愿领罚。” “琴音,你起来。”沈朝雾抬眼瞪向沈落霞,“贤妃娘娘要训诫宫人,自去训诫自家宫女,何苦拿我的人撒气?” 沈落霞冷笑一声,起身走到沈朝雾近前,一把扯开她的衣襟,厉声道:“后宫妃嫔言行皆系皇家体面,纵是陛下恩宠,也不该如此失礼!你将这等痕迹公然示人,成何体统?枉费嫡母整日以名门之后自居,竟教出你这等勾栏模样的女儿。” “我母亲乃堂堂将军府一品夫人。”沈朝雾拂开她的手,声线陡然尖利,“你生母不过是东跨院提夜壶的三等婢女。如今你侥幸得宠晋位贤妃,竟敢编排母亲的家教?好大的威风!” 沈落霞脸色青白,正要开口,却被沈朝雾截住话头:“且不论这痕迹乃陛下亲赐的恩宠,便是我有意显露,你一宫妃嫔又岂有资格置喙?何况你一个婢妾所生之女,也敢评说嫡母膝下的正经千金?” “与你争辩这些,脏了本宫的耳朵和嘴。你最好去换件竖领襦裙,把这痕迹遮住再出来。”沈落霞坐回榻上,“莫叫人看了笑话。” “你也可以不听,只要你不怕被皇后以宫规罚你就好。” 沈朝雾冷哼一声:“这衣裳都被你扯出褶皱了,不换也得换。琴音,随我回桂旌阁更衣。” 说罢,她转身留下一抹倔强的背影。 沈落霞咬咬牙,起身道:“我们走。” 她本打算不等沈朝雾,先行去启元宫,却见王福全带着皇帝的旨意前来,只得留下等候。 这一等便是近半个时辰,连王福全脸上的笑容都显得勉强起来。 沈朝雾再来时,不仅换了衣裳,还重梳了发髻。 看到王福全,她眼中一亮:“王公公,可是陛下有旨意?” “是的,沈小主,请接旨吧。”王福全此次传的是正式旨意,而非口谕。 香案早已摆好,沈落霞领头,众人跪地听旨。 “兹奉皇太后懿旨:选侍沈氏,名门淑媛,蕙质兰心,克彰典范。今晋封良人。” 王福全话音刚落,沈朝雾已抢先谢恩,声音雀跃而喜悦。沈落霞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皇帝晋升低等嫔妃位分若用口谕,代表是皇帝本意;而旨意中明言晋位乃太后之意,她却听不出其中深意,还这般欢喜。 沈落霞自是不会提醒她,只淡淡道了句:“恭喜啊!” 待沈朝雾的良人彩仗备齐,跟着沈落霞的仪仗抵达启元宫时,皇后余少云已领着众嫔妃准备前往慈宁宫。 看到沈氏姐妹,余少云阴阳怪气地道:“哟,贤妃竟还来给本宫请安?本宫还以为你身子不适呢。若真不适,也该打发人知会一声啊。” “娘娘恕罪,因沈良人要接旨,才耽误了。”沈落霞欠身行礼,语气平静地解释。 “哦,已是良人了?恭喜啊。”余少云挑眉,“走吧,太后怕是等急了。” 到了慈宁宫,见到沈太后,余少云刚领着众嫔妃行完礼,尚未落座,沈朝雾便迫不及待道:“姑母,陛下晋了我的位分了。” “母后,有些话儿媳不吐不快。”余少云指尖护甲轻叩桌面,“沈良人方才那声‘姑母’,怕是该改一改了。自入宫廷便是皇家妇,哪还有什么‘姑母’之称?太后乃六宫之尊,沈良人该唤‘太后娘娘’才是。” 沈太后脸色微沉,她当然知道沈朝雾称呼她姑母不合规矩,但这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余少云偏偏当众挑刺,分明是想借题发挥,打她的脸。 沈太后端起茶盏轻抿,茶盖刮过瓷壁的声响在殿内格外刺耳:“皇后所言虽是规矩,却也显得生分了。哀家膝下子嗣单薄,难得有娘家侄女在身边,偶尔唤句姑母,倒添几分天伦之乐。” 殿内众嫔妃已听出弦外之音,太后这是借亲情为由,来堵皇后的嘴。 余少云似笑非笑地道:“母后教训得是,儿媳一时拘泥于礼法,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只是儿媳身为六宫之主,自然要维护宫规。若放任不合规矩的称呼流传,恐损皇家威严。” 沈太后指尖摩挲着鎏金茶盏,缓声开口:“皇后所言在理,宫规自是不容轻慢。然沈良人初入宫闱,诸多规矩尚在研习,今日之事且作训诫,往后需谨言慎行。” 余少云敛衽行礼,凤冠上的珍珠与红宝石随着动作轻晃:“儿媳谨遵母后教诲。”她垂眸时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沈朝雾扬着下颌,倨傲不驯,,“姑母疼爱我,容我亲近,娘娘是不是嫉妒?才会苛责细微,见不得皇家有半分温情。 余少云冷笑,“沈良人居然能将祖宗礼法曲解成了寡情苛政,当真是巧舌如簧!这后宫之中,若人人都拿亲缘当挡箭牌,肆意践踏宫规,那还要本宫这个六宫之主作甚?还要这三宫六院的典章制度何用?”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裹挟着令人战栗的威压,“太后是疼爱你,可是你不能仗着这层关系,行事张扬!目无法纪。” 说着,余少云忽地起身,“本宫执掌凤印多年,若是连宫规都维护不了,实在是失职!你今日敢在慈宁宫公然顶撞本宫,他日便敢在朝堂之上扰乱朝纲!” 而后她一个转身,朝着沈太后重重跪下行礼,“为正宫闱,恳请母后准许儿媳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众嫔妃见状,也只能站起身,低眉敛目。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亲情 沈太后脸色阴晴不定,既恨余少云步步紧逼,又怨沈朝雾看不清形势,把事情闹成这样,“沈良人目无尊卑,便罚俸半年,禁足寝宫半年,好好反省!” 沈朝雾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太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姑母……” “住口!”沈太后厉声喝止,“在这宫里,哀家是太后,不是你的姑母!若再不知悔改,休怪哀家不念亲情!” “母后处理公正,儿媳无有异议。”余少云见好就收。 殿中众嫔妃表情各异,贤妃沈落霞垂眸盯着团扇的杏花,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身为庶出的她,在沈太后眼中向来不如沈朝雾,此刻见沈朝雾被罚,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又迅速敛去,恢复成恭顺模样。 佳嫔谢知意眼神玩味地在沈太后与皇后之间流转,两人交锋,这一局,皇后略占上风,不知沈太后会如何掰回局面? 沈太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看着殿内垂首站立的嫔妃,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平静:“都散了吧,哀家乏了。” “儿媳告退。”余少云敛衽行礼,带着众嫔妃离去。 到慈宁宫外,余少云就道:“贤妃,本宫记得,前些日子罚沈良人的《女诫》,她还没抄完吧?” “是,还没的抄完。”贤妃沈落霞垂眸答道。 余少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似漫不经心,“如今禁足在宫里,倒有大把的闲工夫。让她趁着这段日子好好抄,别再找借口拖延。她和你同居一宫,你管束好她,莫要这么不懂规矩。” “妾身遵旨,定当尽心督促沈良人抄写,不使其再有丝毫懈怠。”沈落霞温驯地答道。 余少云轻轻点头,目光转向其他嫔妃,威严地道:“后宫之中,需要的是和睦与宁静,诸位也请安分守己,勿要再生事端。。” 对于她的敲打,众嫔妃也没露出异样,都乖乖地称是。 午后,谢知意小憩起来,靠在窗边,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阳光炙烤着宫墙,芭蕉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有气无力。 一丝风也没有,飞檐下的铜铃静悄悄的,唯有琉璃瓦泛着刺目的白光,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远处殿宇的轮廓。 芒种端着托盘疾步而入,碗里绿豆汤浮着雪白的糯米圆子,还沁着丝丝凉意:“主子,这是放井水里湃过的,小厨房新熬的,加了薄荷叶。” 谢知意接过碗,银匙搅开浓绿的汤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暑意顿时消了大半,忽想起明天就是大虞的七夕节,笑问道:“育琳,民间过七夕,都有些什么讲究?” 坐在榻边打络子的陈育琳,撂下络子,笑道:“回主子的话,民间过七夕,挺讲究的,寅时不到就要去井边汲水,说是沾着天河灵气的水,洗脸梳头最能明目聪心,成亲的妇人喝了还能求子嗣呢。” 谢知意噗哧一笑,“这等说法倒是有趣,那还有呢?”” 陈育琳接着道:“还有啊,家家户户都会用彩纸剪成各种花样,挂在门窗上,祈愿生活美满,五谷丰登。到了晚上,家家户户在院里摆上香案,供着新鲜瓜果、胭脂水粉,对着银河拜织女。最有趣的是‘穿针乞巧’,用银针穿七根彩丝线,谁穿得又快又好,往后必定心灵手巧。” 谢知意讶然,“一个针眼,要穿进七根彩丝线?” “那些姑娘们,为争这‘巧’名,可下了不少苦功夫,奴婢听说,有人最多穿十三根彩丝线呢。”陈育琳说道。 “这真的挺厉害的。”谢知意放下碗勺,拿帕按按嘴角,“宫里不会也搬香案拜织女?穿银针乞巧吧?” “宫里和民间不同,明儿一早,尚宫局就会在御花园搭起七巧阁,”陈育琳眼里满是笑意,“七巧阁里放着七件巧物,主子们只需挑选一件,按巧物的提示完成小趣事就算应了‘乞巧’的彩头。比如解开机关盒能拿到字谜,猜对了就能领小香囊;转动九连环,转出花样就能去领新制的巧果!” 芒种好奇地凑过来,“还有这等有趣的玩法?” 陈育琳点点头,接着说:“解开巧物的主子,还能把心愿写在彩笺上,挂到阁外的‘乞巧树’上!不写也是可以的。等到未时正三刻御膳房会在央湖池畔摆开流水席,巧果、蜜饯摆得满满当当。主子们围坐闲聊,对七巧诗,还玩投壶乞巧。去年贤妃娘娘运气好,连中三元,得了巧,重了皇后娘娘的厚赏。” 谢知意眉眼弯弯,轻轻晃着团扇:“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然后呢?不会这么早就散场吧?” 陈育琳笑道:“戌时临渊亭的‘鹊桥宴’才是七夕节的压轴好戏,待月亮爬上中天,陛下便会驾临。届时央湖上百盏莲花灯齐明,恍若星河坠入碧波,画舫会载着各位主子驶入临渊,让各位主子执银钩,钓起水中系着彩笺的莲花灯。彩笺写着字,或是钓到写有‘巧’字的金笺,便能向陛下求一个心愿,只要不违祖制,陛下多半会应下。” 芒种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大虞的七夕竟这般热闹!” 与此同时,安选侍石玉晓压低声音问鹦鹉:“要是我能钓到‘巧’字金笺,是不是可以向陛下提出,把杨绿芝从长门宫放出来?” “小主,此事不妥!”鹦鹉神色凝重,“七夕乃是吉庆佳节,陛下怎会愿听长门宫那种惩戒之地的晦气事?您当着众人面开口,旁人定会猜忌您与杨绿芝的交情。” “可她在里头多待一日,变数就多一分。万一她狗急跳墙,怎么办?”石玉晓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小主!咱们能不能……能不能不去钓莲花灯?就说您还在坐小月子,身子虚,不能沾水边的凉气。不去钓灯,自然不用想着用‘巧’字金笺求情,也能暂时躲过这一劫!”鹦鹉迟疑着说道。 石玉晓沉吟良久,“也只能如此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七巧 卯时正三刻,晨光爬上长春宫的雕花窗棂。 谢知意从睡梦中醒来,唤道:“谷雨。” 谷雨应声而入,边挽帐幔,边道:“主子,尚宫局的人寅时就在御花园里搭七巧阁了,这会子都快要搭好了。” 谢知意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眉眼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睡意:“今日七夕,宫里定是热闹非凡,你们也别整日闷在院子里,把事务安排妥当,就轮流去玩耍。” “知道了,谢主子。”谷雨笑道。 谢知意漱过口,接过浸着温水的帕子,洗去那丝睡意,而后在雕花妆台前优雅落座。 霜降领着捧着衣裳的三个小宫女过来,“主子,您想穿哪件衣裳?” 谢知意微微偏头看了过去,一件月白色纻丝襦裙,裙裾绣着缠枝莲纹,素雅得如同清晨薄雾。 一件石青色广袖长衫搭配马面裙,衫上暗纹的云纹与蝙蝠图案,流转着端庄贵气。 一件是桃红色纱罗襦裙,裙身用彩线绣满双蝶穿花图案,搭配一条鹅黄丝绦。 “就选这件桃红色的,“七夕乞巧,正应了‘蝶舞双飞’的好兆头,这颜色也衬今日的喜庆氛围。”谢知意选定衣裳。 换好了衣裳,霜降就给她挽如意云髻,还从首饰匣,拣出一对累丝银蝶衔珊瑚珠簪,珊瑚珠在鬓边晃出细碎光影,恰与裙上桃红色织就霞色。 用过牛乳杏仁粥,谢知意携着谷雨和霜降往启元宫去。 进殿,跟已到的康嫔、秦香兰微微颔首,在位置上坐下。 略坐了会,除了养胎的绰嫔王掌珠、禁足的沈朝雾、坐月子的石玉晓,其他嫔妃陆续都到了,这时宫女请出了皇后余少云。 余少云笑着道:“今日七夕,本宫奉陛下口谕,要和诸位去七巧阁乞巧。尚宫局备了古制巧物,还望各位各展其能。” 众嫔妃欠身相应,“是。” 余少云领着众嫔妃往七巧阁去,远远的就看见一座三丈高的彩台矗立在那儿,檐角挂着七彩琉璃灯,台身用彩绸扎成鹊桥、牛郎织女等造型,檐下横匾书“七巧阁”三个金字。 谢知意随众嫔妃上了阁楼,尚宫局掌事女官已立于案前,她给余少云行礼问安后,才在余少云的示意下,捧出一卷黄绫。 “七巧者,一曰天巧,二曰工巧,三曰智巧,四曰灵巧,五曰心巧,六曰手巧,七曰运巧。”女官展开黄绫,声音清亮如编钟,“此七件巧物,皆依古制而作,藏七般巧意于形骸之内。” 女官走到第一张案几前,宫女拿开纱笼,里面是两个鎏金双鱼锁,“此是‘鹊桥鲤锁’,取鲤鱼传书之意,双鱼腹内藏七夕吉语七则,需得巧者自寻机关。” “此乃‘七巧璇玑匣’。”女官指向第二件巧物,“每面刻乞巧典故,内藏前朝螺钿秘术,开启之法藏于图中。” 第三件精铁九连环在案上泛着冷光,女官只说道:“环环相扣如九重天”,便不再多言。 “‘天衣无缝板’,以织女星驾云图为题,七息之内拼合者为上巧。”女官说道。 “‘璇玑图’八角回文,能找出其中的诗越多者,为胜者,可得巧字。” 第六件是青铜鹤形榫卯,女官就只介绍“瑞鹤衔珠,五行俱全”,便不再多言。 最后一件是象牙双陆棋阵前,女官说得是:“鹊桥未济,需借势而为”。 “各位主子请自便。”女官退开,示意宫女捧来沙漏,“完成后可唤人计时,若有意趣,尽可多挑几样巧物试手。” 谢知意首先选的是解九连环,她刚拿起九连环,就听隔案响起窸窣声。 抬眼看起时,就见穿着灰绿衣裙的选侍李文好攥着帕子朝自己福身,鸦青色鬓角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绢花,斜插着单珠钗。 谢知意对她笑了笑,就开始解九连环。 左手虎口稳稳卡住九连环黄铜支架,指尖陷进缠枝暗纹凹槽,将纵横交错的铜柱牢牢定住。 右手拇指、食指捏住第一环浑圆凸起,腕子轻旋如拨琴弦,带动环身斜挑。那金属环顺着支架铜柱滑至月牙缺口处,“咔嗒”一声轻响,环扣脱出桎梏,如坠玉般垂落而下。 解至第三环时,她将食指探入第二环与支架的隙缝,勾住第三环内侧弯钩,拇指抵住环身外侧。 隔案的李文好,注意到谢知意的动作,将本已脱出的银环捏着住,直到谢知意解开第三环,才让银环脱出。 她的余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知意,看着她精致的侧脸,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谢知意却在专心的解第四环,没有注意到李文好的相让。 解到第七环时,谢知意发现见金属环与铜柱咬合紧密,严丝合缝,怎么都解不到。 而李文好已解开第七环,她又看了眼谢知意,见状,再次放慢动作。 谢知意在几番试探角度后,将第八环勾起,借其坠力扯开间隙,指尖勾住第七环底部凹陷,腕力由柔转刚,连挑三下。 僵持的金属环终于松动,顺着铜柱蜿蜒纹路缓缓滑出。 随着最后一环“叮”地坠地,九连环尽数散开。 谢知意松开有点酸僵的手指,“好了,我解开了,计时是多少?” “启禀佳嫔主子,从您开始解环到最后一环落地,共计一炷香零三息。”宫女答道。 宫女话音刚落,隔案就传来金属环轻坠的声响。 李文好亦解开了第九环,仅比谢知意迟了三息。 “秦良人的字隽秀工整。”余少云的声音从第五张案几那边传来,“笔锋清劲,结构疏朗,竟与佳嫔的字难分轩轾呢。” 谢知意没见过秦香兰的字,她又是喜欢书法的人,便信以为真,要过去看。 康嫔却笑了,道:“皇后娘娘这话妾身可不敢苟同。佳嫔的字每一笔皆含蕙质兰心,墨韵里藏着三分灵秀。秦良人这字虽……”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温婉却犀利的弧度,“虽有寒窗苦读的工整,终究少了些风月情致,若肯潜心琢磨佳嫔的笔法意趣,怕也要十年功夫,才能悟得其中神韵。” 余少云表情一僵,其他嫔妃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康嫔,这人是疯了吗?当众与皇后作对! 第一百九十五章 北斗 秦香兰放下毛笔,福身道:“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能得娘娘一句夸赞,是妾身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谢佳嫔的墨宝,妾身至今无缘得见,实在不敢肖想与谢佳嫔相提并论。苏康嫔品鉴字画的造诣冠绝后宫,所言必定一针见血,妾身定当将苏康嫔的教诲铭记于心,勤加练习。” 为了不得罪皇后与苏康嫔,她既顺势捧高皇后的赞誉,又把苏康嫔略带贬低的评价,巧妙转化为虚心求教的态度,一番言辞滴水不漏。 可是这样的左右逢源,只会把两个人都得罪。 余少云目光微冷,康嫔唇角上勾,嘲讽的笑一闪而过。 谢知意则刚好走到了案见,垂眸看着宣纸上的字,康嫔的评价,是公道的,反而余少云说得不实,太过夸张。 瞬间,她就明了余少云的用意,唇边淡笑,眸底却平静无波,“秦良人这璇玑诗,解得精巧绝伦,字里行间藏尽百转柔肠,短短几句便将‘层层锦字织回文’的妙韵融于其中,虽未着墨写情,却让这相思之意顺着诗行漫出纸端,当真是才思过人。” 秦香兰闻言,耳尖蓦地泛起薄红,“佳嫔谬赞了。妾身不过对着这八角图纹逐字推敲,哪及您与陛下对弈的风采?前儿侍寝时,陛下赞佳嫔,‘棋路如用兵’,听得妾身羡慕不已呢。” 此话一出,好几个选侍脸色微沉,看秦香兰的目光里都带着了一抹妒恨。 “秦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啊?‘羡慕不已’,怎么得是嫌陛下赞佳嫔赞得多了些?还是说……”周婕妤突然插嘴,“该不会是觉得陛下对佳嫔的青眼,该分你几分才好?” 秦香兰脸都吓白,连忙屈膝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婕妤娘娘言重了,妾身绝无此意。妾身只是单纯仰慕佳嫔娘娘的才情与陛下对娘娘的赏识,心中满是敬佩,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请娘娘明鉴。” 周婕妤冷哼一声,还要说什么,却被皇后余少云把话截住了,“好了,别都围在这里,今日是七夕节,尚宫局备下这些巧物,原是让你们各显其能的。” “若想较量,便去巧物案前分高下,莫把口舌之争带到彩台上,本宫不想听这些闲言碎语,倒了乞巧的兴致。” 嫔妃们这才散开,重新去感兴趣的案几边拆解巧物。 谢知意去的是第一张案几,宫女看到她,从锦盒里拿出一个完好的双鱼锁,并告诉她,“刚刚那两位主子,在两柱香之内都没能拆解开。” “我也不一定解得开。”谢知意笑着接过双鱼锁。 锁身长约五寸,鳞片细如碎金,尾鳍翻卷处錾刻水波纹,连浪花中的气泡都清晰可辨。 双鱼目嵌着红玛瑙与黑琉璃,左眼含光似泣,右眼凝墨如渊,两目相对处的缝隙里,七道簧片若隐若现,状如北斗。 “北斗七星,天枢主阳,天璇主阴,天玑为禄存,天权为文曲,玉衡为廉贞,开阳为武曲,摇光为破军。”谢知意小声自语道。 “没想到,谢佳嫔对星象也有所涉猎。”旁边有人接过了宫女递来的双鱼锁。 谢知意转眸看去,“是宋选侍啊,我对星象涉猎不深,只是翻看过钦天监编纂的《星象考》。” 宋雨婷笑道:“《星象考》我也翻看过,太过深奥,我只记得些皮毛。不过这双鱼锁的设计倒是巧妙,将北斗七星融入其中,想来解锁的关键也在于此。” 谢知意微微点头,“北斗七星,各司其职,若是要解开此锁,或许需要找到它们之间的平衡与关联。” 宋雨婷捧着手中的双鱼锁,仔细端详起来。 谢知意指尖拂过双鱼锁背部凸起的星纹,突然发现玉衡星纹处微微凹陷,与其余六星的圆润雕工截然不同。 她将双鱼锁横转,七道簧片折射出冷芒,恰好组成北斗倾斜的角度。 “破军摇光主杀伐,或许要先破而后立。”谢知意似自语,又似说给宋雨婷听。 宋雨婷抬头看了她一眼,挪了一小步,靠近谢知意,就见她用小指的护甲尖按住摇光星对应簧片,用拇指与食指捏住天枢星纹凸起处,嘴里还说道“阳极生阴,阴极化阳”。 她看到谢知意唇角微微上扬,目光微闪,这是找到解锁的关键了? 在她看不清的地方,谢知意已经感觉到水波纹錾刻的尾鳍缓缓转动。 当第七次调整玉衡凹陷处的机关时,双鱼目突然同时泛起流光。 红玛瑙与黑琉璃在锁身旋转中交相辉映,七道簧片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依次嵌入卡槽。 “咔嗒”轻响,双鱼交缠的身躯悄然分开,五寸长的锁身内,仅容两指宽的鎏金卷云纹暗格显露。 计时的宫女,以及宋雨婷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毕竟此前所有人都认定解双鱼锁,需按北斗七星顺序,依次拨动七次簧片机关,可谢知意居然找准了机关,仅一次,就让双鱼自动分离,显露出暗格来了。 谢知意没注意到她们的反应,她在看暗格的机关,肉眼看不出来,指尖抚过暗格卷云纹,在摇光星纹处触到可转动的金珠。 艰难地捏着那米粒大小的金珠逆时针旋动半圈,暗格侧边传来“咯嗒”轻响。 玉衡星纹处随即升起半枚银针,针尖正对双鱼左眼红玛瑙。 她用护甲尖卡住银针倒钩,顺着北斗倾斜角度撬动。 随着齿轮咬合声,卷云纹暗格缓缓滑开。 “这如何做到的?”宋雨婷已经没去解她手中的双鱼锁了,凑近过来看着,“我也摸到星纹,为何解不开?” 谢知意边取暗格里的薄绢,边道:“关键在七星特性。摇光主杀伐,先转金珠破局;玉衡司制衡,需顺七星之势撬动银针,方能让齿轮归位。” 日光落在谢知意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也照亮了她认真解说时微扬的眉梢。 宋雨婷看着她倾城的容貌,忽想起宫人们私下议论“佳嫔以色侍君”的传言。 此刻见她三言两语拆解机关,将北斗星象融入巧术,指尖不自觉松开攥紧的帕子。 有着此等玲珑心思的,哪里是仅凭皮相在后宫立足之人。 第一百九十六章 菱角 谢知意在解开双鱼锁后,就没再去解其他巧物,她在宫里要住到死那天,有的是时间来解,没有必要在今天出风头。 她让宫女写了一个祈求国泰民安的彩笺,借着去外面挂彩笺,出了七巧阁。 谷雨立刻靠近她,小声道:“主子,刚你解九连环时,李选侍故意相让。” 谢知意微微颔首,系好彩笺,带着谷雨和霜降,又回到了七巧阁,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巳时正三刻,七巧阁的乞巧结束,魏静伊和李文好平分秋色,各解了四个巧物。 皇后赏给魏静伊的是鎏金博山炉格外精巧,炉身是金累丝银河,缀着夜明珠,羊脂玉雕的鹊桥上嵌满碎钻。 炉盖用孔雀石作青云,金鹊衔着宝石璎珞,若是点上香,必是烟雾缭绕,像极了天上宫阙。 赏给李文好的是璇玑银汉插屏,紫檀木框里银丝盘成银河,嵌着泛蓝光的青金石。 四扇屏风双面缂丝织着星图,织女坐着云锦梭车,牛郎披珍珠蓑衣,中间珊瑚红宝石搭的鹊桥,四角玛瑙喜鹊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谢皇后娘娘隆恩,”魏静伊屈膝行礼,“这炉上星河恰似娘娘恩泽,洒遍后宫。妾身每日焚香时,定会将对娘娘的祝愿随烟送入九霄。” 李文好声音沉稳地道:“谢皇后娘娘赏赐。此屏精巧,足见娘娘恩典。妾身定当谨守宫规,不负所望。” 皇后余少云微微颔首,凤目扫过殿内众人:“大家也累了,先回宫歇息吧,未时正务必准时到瑞禧舫,莫要误了吉时。” 殿内众人纷纷福身行礼,齐声应:“是。” 谢知意回到清极院,歇息了一会,用过午膳,到了未时初就往央湖去了。 上次汪惜巧办的赏花宴是在央湖西侧的水榭,瑞禧舫在央湖的南端,距离较近。 午后阳光炙热,暑气蒸腾,谢知意端坐在软轿里,轻轻扇着绣着喜相逢的菱形团扇。 快到九曲回廊时,谷雨凑近低声道:“主子,前面是李选侍。” 谢知意抬眸一看,就见李文好带着两个宫女,在前面走着,她穿着一袭月白襦裙。 裙上绣着缠枝纹,但又非寻常藤蔓模样。每一根枝蔓都蜿蜒成精巧的九连环形状,金线勾勒的环扣处,还缀着细小的珍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谢知意的轿辇很快就赶上了李文好,“李选侍。” 李文好敛衽行礼:“妾身见过佳嫔主子,佳嫔主子万安。” “李选侍不必多礼,李选侍,你这裙子的纹样,好新奇,不知是哪位绣娘画的样子,可太有巧心思了。”谢知意笑问道。 李文好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便展颜笑道:“让佳嫔见笑了,这画样子的正是妾身。闲暇时突发奇想,便将九连环化进了缠枝纹里。” “原来是李选侍亲手设计!”谢知意轻摇团扇,由衷赞叹,“李选侍不愧才女之名!这巧思,当真是独一份的。往后若有机会,还想多向李选侍讨教一二。” 李文好福了福身,神色谦逊:“佳嫔谬赞,若不嫌弃,妾身自当与佳嫔多多交流。” 谢知意点点头,笑意温柔:“本宫先往瑞禧舫去了,李选侍请慢行,我们一会见。” “好,一会见。”李文好笑着行礼道。 软轿停在央湖南端的瑞禧舫旁,谢知意扶着雕花栏杆踏上这座仿船形的楼阁。 朱漆甲板在烈日下微微发烫,她刚一踏入舫内,便有凉意扑面而来,扫了眼摆在角落的冰盆,在铺着冰纹凉席的矮榻上坐下。 抬眼望向窗外近在咫尺的莲花池,只见粉白莲花或垂首似含羞,或昂首若向阳,青玉般的莲叶层层叠叠,将瑞禧舫半掩在碧色烟云中。 “这莲花比六月时开得更盛了。”谢知意指尖拂过凉席纹路,眼尾微弯。 虽说此时舫内只她一位嫔妃,但宫女们仍按规矩捧来青瓷茶具与漆盘,盘中除了蜜渍金桔、玫瑰茯苓糕,还搁着一碗紫黑发亮的菱角,壳面凝着水珠,显是刚从井水里镇过。 青瓷盖碗里的茉莉香片还腾着热气,谢知意瞥了一眼便摇头,目光却被那碗菱角勾住:“霜降,剥一个来尝尝。” 霜降应声上前,素白指尖捏起一枚菱角,轻轻一掰,紫壳裂开时发出清脆声响,莹白果肉裹着层半透明薄膜,隐约透出荷叶清香。 她细心得剥去薄膜,将果肉盛在缠枝纹小碟里,碟底早垫了片湿荷叶,衬得那果肉愈发莹润如玉。 谢知意取了银签插上一块,送入口中时齿间轻响,脆嫩果肉带着井水的清甜,尾韵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倒比想象中爽口些,原以为这水生果子该带点涩味呢。” 霜降忽见一枚果壳上有条天然浅褐纹路,形似“乞”字偏旁,忙举给谢知意看,“主子,您瞧这纹路。” 谢知意闻言凑近细瞧,见那菱角壳上的褐纹果然蜿蜒似“乞”字,笑道:“这倒像是老天爷借着菱角壳,提前写好了‘乞巧’的预兆。把这枚壳单收着,也算是个彩头。” 霜降刚把菱角塞荷包里,舫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来得是周婕妤。 “佳嫔今儿来得可够早的。”周婕妤笑道。 “左右无事,就早点来了,来这儿吹吹风,赏赏花,倒也是自在。”谢知意含笑回应。 周婕妤坐在矮椅上,宫女们也迅速为她布置好一切。 谢知意正要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扫过周婕妤腰间晃动的鹅黄荷包,绣线有些歪歪扭扭,花不成花,叶不似叶,周婕妤怎么会戴一个这样的荷包? 周婕妤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低头一看,笑道:“佳嫔瞧出来了吧?这是大公主绣出来的第一个荷包,虽然手艺尚显稚嫩,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满载着她的心意。我瞧着实在可爱,便佩戴在身上。” “大公主这般有孝心,都是婕妤教导之功。”谢知意笑道。 “这孩子打小就执拗,前些日子,非要跟着绣娘学女红,手指被扎得满是针眼与不肯歇。”周婕妤就此和谢知意聊起了大公主各种趣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行令 紧随周婕妤而来的是李文好,接着康嫔、郑美人、张美人、魏静伊等人陆续而至。 等皇后余少云到场,这场流水宴正式开始,余少云神色威仪地道:“今日七夕佳节,乞巧祈福、吟诗作对,皆是吉事。” 皇后余少云抬手示意,宫女立刻捧着青瓷瓶上前,瓶中秋海棠开得正艳,胭脂色花瓣在斜射的日影里泛着柔光,“击鼓传花,花落谁手,便从签盒中抽签作诗。” 鼓点骤然响起,秋海棠在席间翻飞。 女官打了手势,让花落在了皇后余少云怀中,笑道:“皇后娘娘祥瑞加身,这乞巧吉兆便应在您身上。有娘娘坐镇,今日流水宴定能喜乐圆满,后宫诸事也必能顺遂安康。” 余少云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周婕妤恭维地道:“皇后娘娘福泽深厚,自然是吉兆所归。妾身等能伴娘娘左右,实乃我等之幸。” “噗哧。”郑美人突然笑出了声。 周婕妤目光凶狠地看了过去,“郑美人,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没有。“郑美人慌张地摇手,“就是,就是这话听着耳熟。” 康嫔挑眉,轻摇团扇道:“岂止耳熟?分明是陈词旧调重弹。昔有鹦鹉学舌尚知婉转,今观婕妤颂德,竟年复一年如出一辙。若说才思有限难出新意,倒不如直言懒于雕琢,连奉迎之语亦不愿费半分心思!啧啧啧。” 她满脸嫌弃,周婕妤则被气得满脸通红。 其他嫔妃都露出惊讶之色,康嫔看来是真疯了! 先前死咬贤妃,今天上午硬刚皇后,现在又得罪周婕妤,她是要打遍后宫无敌手吗? 余少云脸色微沉,“本宫既得了这头彩,便先作一首。” 把众人的视线拉回,伸手抽出签盒中抽出一签,宫女扬声报道:“是‘鹊桥’签!” 余少云看了看窗外莲叶间游弋的锦鲤,又瞥了眼案上琳琅满目的美食,作诗道:“万羽衔来架玉桥,仙凡此夜共良宵。莫叹银汉迢迢路,心若相连即是朝,且将珍馐佐今朝。” 不等众嫔妃恭维,余少云就道:“继续吧。” 鼓点再响,海棠花在众嫔妃手中传动,在女官的示意下,花落在了贤妃的手中,贤妃垂眸拨弄花瓣,神色恹恹地道:“皇后娘娘,既然是雅事,就别俗套了,这样轮着来着实是无趣的很,不任她敲,任她停,这样才好玩。”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不耐,今年的七夕怎么这样的不顺,先是康嫔发疯,现在贤妃也来捣乱。 但她身为皇后,要维持后宫的和谐与秩序,不能轻易动怒,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贤妃言之有理,那便依你所言,不拘于轮次,击鼓之人随心而停,花落谁家,谁便作诗,如此也更添几分趣味。” 女官闻言,立刻让宫女调整了击鼓的节奏,变得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让在座的嫔妃们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鼓声突然一顿,海棠花恰好落在了选侍曹予衡的手中。 曹予衡并不擅长诗词,但花落在了手中,也只能笑道:“妾身才疏学浅,所作之诗,恐难登大雅之堂,还请皇后娘娘和诸位莫要见笑。” 余少云微微一笑,鼓励道:“曹选侍无需紧张,诗无定法,情真意切便是好诗。你且大胆作来。” “是。”曹予衡从签盒里抽了签出来,递给宫女,宫女大声道:“曹选侍抽到的是‘牵牛’签。” “七夕牛郎会织女,鹊桥搭起两情浓。今朝同饮合欢酒,愿伴君旁岁岁逢。”曹予衡磕磕巴巴地吟道。 诗句刚落,殿内陷入短暂寂静,这首诗连平仄都错了,像是随口诌的顺口溜一般。 “好歹把‘牵牛’点出来了,只是‘愿伴君旁岁岁逢’。曹选侍这是想独占圣心?”张燕呢讥讽地问道。 曹予衡脸发白,连忙屈膝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张美人言重了,妾身绝无此意,只是随口吟出,并无他想。” “呵,大家都是陛下的嫔妃,想独占圣心,有什么问题?难道张美人就不想吗?”康嫔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 张燕呢早已失宠,面露讪色,想要说什么,却被皇后余少云抢了话头去,“好了,今日是佳节,勿要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和气。曹选侍初来乍到,能作出此诗已属不易,我们且给予鼓励,莫要太过苛责。” 余少云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威严,让想要继续争执的嫔妃们都闭上了嘴。 她再次抬手示意,鼓点再次响起,海棠花继续在众人手中传递。 鼓点再次响起,海棠花继续传递,这一次,花落在了选侍李文好的手中。 李文好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有着第一才女的美誉。 她抽到的签文是:乞巧。 李文好指尖轻捻海棠花瓣,缓缓道:“巧云织就七重纱,乞得金针渡岁华。鹊羽横空分汉影,蛛丝垂户认仙槎。人间自有双飞燕,天上何堪一叹嗟。愿取流萤三万点,穿成银线绣云霞。” “好诗。”余少云赞道。 “谢娘娘夸奖。”李文好含笑欠身道。 “李选侍这诗就算不夺得今日宴上魁首,也是一首上佳之作。”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贤妃笑道:“我原以为才女之名不过是市井俗传,不想竟真有这般锦心绣口!” 李文好谦虚地道:“贤妃娘娘过誉了,妾身不过略通文墨,当不得如此夸赞。后宫之中藏龙卧虎,诸位皆是才情出众,妾身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李选侍太自谦了。”余少云抬手,继续击鼓传花。 这一次,花落在了佳嫔谢知意的手中。 谢知意笑了笑,从容抽签,宫女扬声报道:“谢佳嫔抽到的是‘星河’签。” “银汉横空转玉盘,鹊桥飞架渡千般。人间纵有星河远,不抵君恩照彻寒。”谢知意这首诗,平稳端方,扣了签文,又对帝后有颂德之意,虽无出彩处,却也挑不出错来。 余少云看了她一眼,原还想着让她与李文好较量一番,可她藏拙守静,明哲保身。 第一百九十八章 投壶 击鼓传花半个时辰后,有人一次未接花,有人已接三次,众人渐感乏味。 当花再次落到余少云手中,她宣布结束此环节:“作诗累了,先吃些东西,再换投壶玩吧。” 众嫔妃中有好几个都轻吁了口气,容易作诗的签大多都被抽出来,抽出难作诗的,怕是要跟曹予衡一样闹笑话了。 宫女们拿起食盒,去长席那边,为自家主子取吃食。 鎏金缠枝莲纹长案上,摆着三十六道小食,甜品有十二道,其中就有谢知意爱吃的樱桃毕罗、莲蓉甘露酥和豌豆黄。 咸鲜味的小食中,谢知意爱吃的是鲜虾水晶饺和蟹粉如意卷。 汤羹里,霜降为谢知意挑了莲子百合粥和杏仁酪。 “主子。”霜降从食盒里,把膳食拿出来,摆在谢知意面前的小几上。 谢知意轻轻颔首,拿起那双银箸,夹起鲜虾水晶饺,透明饺皮裹着的虾仁鲜嫩欲滴,轻咬一口,汁水混着虾香在舌尖绽开。 蟹粉如意卷的薄皮托着金黄蟹粉,姜丝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引出鲜味,齿间还留着笋丁的脆感。 其他嫔妃亦各自安静享用着宫女备好的小食,案几间只听得银匙轻触碗盏、帕子擦拭唇角的细碎声响,偶有低低的赞叹。 余少云放下茶盏,凤目轻扫众人:“既已用膳完毕,我们便往敞厅去投壶吧。” 敞厅就在瑞禧舫附近,步行过去,也能消消食。 到了敞厅内,三个鎏金铜质投壶整齐排列,壶口一个比一个小,在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七支竹箭。 女官敛衽一礼,才说规则:“三尊金壶列阵于此,自近而远,壶口由阔至狭。投矢入最狭壶口者,一箭计三分;中者两分;阔口者仅得一分。七矢投尽,以总筹多寡定夺高下。若矢落壶外,或弹出壶口,则作未中,不予计筹。” 皇后抬手轻摇团扇,淡笑道:“本宫今日便只作个看客,你们抽签定序罢。” 宫女立即呈上乌木签筒,嫔妃们依次掣签。 谢知意挺巧的,抽到第七签。 抽到第一签的人是魏静伊,还没投,她就面露难色地道:“妾身平素于这些玩意儿并不精通,只望能尽力一试,不叫人笑话便罢。” 说着,她走到画线处,接过宫女递来的支竹箭,屏息凝神,将竹箭掷出。 看掷的力度,不是掷向最近的大壶口,而是中间那个,那箭矢于半空划出一弯柔美的弧度,不偏不倚坠入壶口。 “中两分,倒也不俗!”余少云含笑道。 “侥幸。”魏静伊的第二支、第三支竹箭,她依旧是投中间的壶,但没进,倒是应了她先前的话,后四支竹箭,她就全部投入大壶口。 七支箭掷完,魏静伊共得分六分。 众嫔妃依次登场,或手法熟稔、箭无虚发,或略显生涩、屡投不中。 待至谢知意上前时,暮阳已斜,金红晖光透过敞厅窗格倾洒而下,为她周身笼上一层温润光晕。 谢知意静神片刻,手腕微旋,那竹箭便如离弦之矢,直取最远处最小的壶口。 满座人皆屏气凝神,毕竟前六人,都没人投过最小的壶口。 “嗖”地一声破风响,继而“咚”地坠入壶中,激起满室惊赞。 “谢佳嫔好厉害,一箭中了三分!”宋雨婷是第五个投的,她没敢投最小的壶口,全投的是第二个,七箭五中,也还算不错了。 谢知意笑着朝宋雨婷微微颔首,接过霜降递来的第二支竹箭,瞄准的仍旧是最小的壶口,忽有嫔妃嘀咕道::“我就不信这第二支箭还能投……” 话音未落,谢知意手中的箭已出手,手腕轻抖,稳稳地落进了壶口。 谢知意才投了两支箭,就已经六分了。 皇后余少云目光一闪,道:“看来今天投壶,佳嫔要拔得头筹了。” “皇后娘娘还是别对妾身有这么大的期许,妾身怕娘娘一会就失望了。”谢知意掷出了第三箭,这一箭,投进了最大的壶口中。 余下四箭,投了一箭中间壶口,得两分,另外三箭,投了大壶口。 七箭投完,以“两箭三分,一箭两分,四箭四分”,共十二分,住居七个投完嫔妃中的第二。 排在她前面的是出身镇国公府的郭云美,她是第三个投,七箭皆投进了中间壶口,得分十四。 待最后一位嫔妃投完,铜漏滴答已至戌时,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将敞厅照得如白昼。 而贤妃沈落霞再夺魁首,皇后余少云笑,“还得是贤妃技艺超群,这七支三分箭投得如行云流水。” “娘娘谬赞,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沈落霞嘴上谦虚,眼中隐隐带着一丝得意。 这时,清道鞭的声音清晰的从外面传来,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身穿红色团龙袍的皇帝萧浔大步走了进来。 余少云迎上前去,福身笑道:“陛下来得正巧,贤妃刚在投壶中拔了头筹,正说要去临渊亭钓莲花灯呢。” “又是贤妃胜了,好,朕也凑个趣,就赏你一对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蝴蝶步摇。”萧浔笑道。 “谢陛下。”贤妃沈落霞行礼道。 萧浔的目光落在了谢知意身上,“佳嫔投中几箭?” “回陛下,妾身技不如人,七箭虽全中,但仅得十二分。”谢知意浅笑道。 萧浔目光温和地看着谢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胜败乃常事,何况投壶不过是消遣而已,你能七箭全中,已是难得,爱妃不必介怀胜负。“ 一个贤妃一个爱妃,虽一字之差,可贤妃是封号,爱妃则是亲昵,谁更得圣意,昭然若揭,余少云看谢知意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狠厉。 皇帝对谢知意的宠爱日益增长,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威胁。 “陛下说的对,不过是雅戏一场,玩得尽兴便好,胜负原不该挂在心上。”谢知意笑道。 萧浔笑着颔首,“我们去临渊亭,看看今年谁能钓到金“巧”字。” 言罢,萧浔就带着他的这一群后妃,浩浩荡荡地往临渊亭去。 临渊亭附近的湖面上,飘浮着百余盏莲花灯,星星点点,宛如银河落入凡间,美不胜收。 第一百九十九章 钓巧 临渊亭两侧各有一条弯曲的长桥,连接岸边,而后妃们就站在桥上钓莲灯,说是钓,其实是拉系在望柱上的丝线。 之所以是拉,而不是钓,是前朝时,有妃子嫉妒得宠的妃子,故意用钓钩伤人,本朝就改钓为拉,免得过节还出这种龌龊之事。 随着萧浔一声令下,后妃们出了亭,去桥上寻丝线。 谢知意就瞧见皇后余少云和贤妃沈落霞都往左侧的桥去,眸光微闪,扭头就往右边走去。 “主子,不去左边吗?”霜降小声问道。 “不与她们相争,免得被挤得掉到湖里去。”谢知意如何看不出其中的猫腻,但她所求之事,纵是钓到金巧字,也不能向萧浔请求。 谢知意随意地挑了个望柱,解开一根丝线,就往上拉。 “呀,是个瑞字!”有嫔妃已经拉到字了。 谢知意看了一眼,昏暗的烛光下,是张燕呢略显失望的脸,眉梢微动,进宫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么“天真”,也是难得。 嫔妃们陆陆续续拉出了许多字,没有金巧字,谢知意拉出来的第一个字是鹊字。 皇后和贤妃即便从太监那预先,知道系着金巧字的丝线在那一个望柱上,仍然没能立刻拉到金巧字。 “啊,我的手出血,好痛呀。”声带哭腔。 所有人定睛一看,是魏静伊。 余少云皱了下眉,“怎么这样不小心?贤妃,我们过去瞧瞧吧。” “有皇后娘娘关心就行了,妾身就不过去了。”沈落霞婉拒。 “还是一起吧。”余少云眼神压迫。 “行,那就一起。”沈落霞知道余少云是不想她得到金巧字。 两人刚一走开,去关心魏静伊的伤势。 一直在旁边,假意拉线,实则一个字都没拉出来的汪惜巧,立刻就小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拉丝线。 先拉出来的两个字,分别是“福”字和“双”字,汪惜巧又急急忙忙拉第三根线,“啊,拉到了是巧字,陛下,妾身拉到金巧字。” 汪惜巧抓着字笺,往临渊亭跑,余少云和沈落霞双双沉了脸色。 金巧字已有人得了,众嫔妃都往亭里走来。 “婉贵仪既得了金巧字,那就说说你的愿望吧。”萧浔无所谓谁钓到金巧字。 汪惜巧喜滋滋地跪在青砖上,声音颤抖地道:“妾身、妾身愿陛下圣体安康,社稷永固。” “好,说你的愿望吧。”萧浔笑道。 在摇曳烛火下,汪惜巧略显苍白的面庞泛起薄薄红晕:“妾、妾身斗胆,盼能常伴陛下左右,若能为陛下研墨铺纸,便是天大的福气了。长夜漫漫,妾身愿守着三更灯火,为陛下温一盏安神茶。” 说完,她怯生生地抬眸,看了眼的萧浔,目光中满是期许与爱慕。 萧浔抬手虚扶,烛火在他红色龙袍上跳跃出细碎光晕,迟疑片刻,他才道:“既如此,随朕去乾清宫。” 汪惜巧喜得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着金巧字笺,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强抑住内心的狂喜,福身谢恩时,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底满是即将得偿所愿的雀跃。 看着被皇帝带走的汪惜巧,众嫔妃表情各异。 余少云深吸了口气,道:“时辰不早了,散了吧。” 众嫔妃各怀心思地离开了临渊亭,七夕夜,银河耿耿,弯月如钩,微风轻微,湖面莲花灯的烛火如碎金般轻晃着。 回到清极院,霜降念叨着,“婉贵仪的运气可真好。” 谢知意轻笑一声,并没接话。 运气好? 只怕未必。 这时,芒种送宵夜进来,“主子,刚做的素馅的翡翠扁食,您尝尝味。” 瓷碗里装着七八个用绿豆粉皮裹香干马兰头、松仁香菇、百合莲蓉做的扁食,蒸后淋素菌汤,配玫瑰醋。 谢知意吃了一个,只觉得清鲜开胃,满口皆春。 用过宵夜,谢知意便沐浴更衣,上床歇息,一夜好眠到天明。 次日,谢知意照旧去启元宫请安,她刚到没多久,汪惜巧就来了,眉宇间,没有被疼爱过的容光,只有浓浓的倦色。 萧浔在床榻间,虽非索求无度,但吃得还挺狠的,以汪惜巧羸弱的身体,想来伺候不了身强力壮的萧浔。 当皇后余少云出来看到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汪惜巧,眼中闪过一抹鄙夷,都这个样子了,她还想着争宠,也不怕把命给搭上。 余少云端着鎏金茶盏,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婉贵仪这脸色瞧着可不大好,昨儿侍候陛下辛苦了吧?往后若觉得累,就让宫女来启元宫知会一声便是,本宫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何苦强撑着身子过来请安呢?” 顿了顿,又接着道:“等会让御医局的太医过来瞧瞧,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将养,别辜负了陛下的宠爱。” “谢娘娘关怀,妾身无事,只是昨儿睡晚了些,等会歇一歇就好,不打紧的。”汪惜巧强撑着解释道。 “婉贵仪身体无碍那就好。”余少云垂首抿了口茶水。 又闲话几句,众嫔妃在余少云的带领下,往慈宁宫去。 汪惜巧一直撑着,直到从慈宁宫请安回到永安宫才放任自己昏厥过去。 画屏不敢耽误,打发太监去御医局请太医。 贺铮来给汪惜巧诊脉,只道:“贵仪这是神思耗损,气血亏虚。” 目光扫过案几上翻开的香方册子,“近日贵仪可是为了调香费心劳力,不曾好好歇息?” “主子半个多月一门心思扑在调香上头,日夜钻研新方,连饭食都顾不上好好用。”画屏面带忧色地道。 “姑娘劝劝贵仪,请贵仪静养心神,不可如此劳累,否则恐有碍寿年。”贺铮打开药箱取出脉案簿,提笔记下脉象,而后再开药方。 “奴婢知道,奴婢会好好照顾主子的。”画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萧浔得知汪惜巧请太医一事,脸色难看之极,昨夜碍于汪惜巧的身子,他并没尽兴,却不想汪惜巧还是承受不住。 他可不想背负一个睡死嫔妃的恶名,就算明年汪惜巧再钓到金巧字,也休想再侍寝。 萧浔越想越火大,已经在考虑加越国一成的贡品了。 第二百章 天元 七夕节过后,余少云就要开始忙中元节的事了。 中元节,又称鬼节,宫中惯例要举行祭祀,以安抚亡灵,祈求宫闱安宁。 余少云作为皇后,自然是要亲自督办各项事宜,从准备祭品到安排仪式,每一项都不能有丝毫马虎。 嫔妃们的日子相对的,就要悠闲自在的多。 这天下午,谢知意就被萧浔叫去了养心殿。 “妾身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谢知意走进养心殿西暖阁,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快起来,朕让人在江南寻到了《天元手谈》,我们来摆棋局,对弈几局。”萧浔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谢知意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走了过去,“陛下能让妾身翻看一下吗?” “给你。”萧浔把泛黄的小册子递给她。 谢知意指尖抚过《天元手谈》泛黄的册页边缘,翻开扉页,上面记录着“舍子取势”“劫争如战”的图式,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裂空断”的批注,忽然轻笑出声。 萧浔将一枚白玉棋子,放在了棋盘上,“爱妃,该你了。” 谢知意将古籍搁在一旁,拈了一枚墨玉棋子落在棋盘上。 萧浔笑,“世人只道这是消遣,却不知棋枰如战场。就像这手棋......” 他将棋子放在看似毫无关联的边线上,“看似弃子,实则暗藏杀招,爱妃小心啊。” “谢陛下提醒。”谢知意将手中的棋子落在白子斜角处。 萧浔笑道:“爱妃这招‘斜角封喉’厉害呀。“萧浔笑道。 谢知意挑眉,“陛下要如何拆解?“ “爱妃看好了。”萧浔落子。 “陛下今天以子破势,妾身得好好想一想。”谢知意单手支着下巴。 萧浔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爱妃,慢慢想,朕不急。” “有了。”谢知意落子,“陛下请。” “爱妃棋艺日益精进,朕今日若不全力以赴,怕是要输得一塌糊涂了。”萧浔言语中带着几分赞许。 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气氛逐渐紧张而微妙。 “陛下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偶有心得,哪里比得上陛下深谋远虑,每一步都暗藏玄机。”谢知意谦虚地道。 随着棋局的深入,两人间的对话渐少,整个养心殿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一番激烈的攻防之后,棋局渐渐明朗。 萧浔轻轻一笑,落下最后一子,“爱妃,这一局,朕略胜一筹。” “陛下,再来一局吧。”谢知意娇声道。 “好,再来一局。”萧浔宠溺地笑道。 他喜欢与谢知意对弈,谢知意下棋用心,不会畏手畏脚,坦然的全力以赴,偶尔还能赢他几局。 帝妃在养心殿,对弈了一下午,到了傍晚,用过晚膳,萧浔牵着谢知意的手,带她廊下散步。 “今晚,陛下是想要妾身红袖添香吗?”谢知意在用膳前,请辞过,但萧浔没让她离开。 “爱妃不愿意?”萧浔问道。 “荣幸之至。”谢知意温柔地笑道。 鎏金兽首烛台上,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谢知意跪坐在萧浔身侧矮榻上,翻阅着《天元手谈》,不时会抬眸看一眼萧浔批阅的奏折。 太平盛世,奏折大多是请安的折子,萧浔批阅起来挺快,随后他看到了礼部为沈太后寿宴拟定的流程。 萧浔认真看过,写下:依旧例即可。 接着是一本厚厚的奏折,萧浔看得眉头紧锁,“这都写了些什么?” 他没看完,直接在最后写上:啰嗦,不知所云。 谢知意不禁掩唇轻笑,萧浔侧首望她,问道:“何事发笑?” “妾身原以为满朝大臣皆为饱读圣贤书之人,所上奏折必当言简意赅,却未料到这般冗长繁琐。”谢知意目落于满纸絮言之上,“妾身曾闻前朝有位谏臣,曾以三十卷竹简上奏治水之策,然其中真正可用之方略,不过半卷而已。” 萧浔挑眉,将奏折推至一旁,道:“看来爱妃腹中典故不少?” “不过是些野史闲闻,聊以消闲解闷罢了。”谢知意放下手中书卷,“妾身观此情形,便想为何不立下规制,使奏折字数、格式皆有章可循,如此既省精力,政令推行亦可更为迅捷。” 萧浔闻言微怔,忽而轻笑道:“爱妃此计甚妙,明日便着内阁拟个章程出来。” 谢知意面露讶色,未料他竟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忙道:“妾身不过随口一说,陛下万勿当真。朝政大事,妾身一介女流,岂敢妄言。” 萧浔轻轻摇头,目中尽是赞赏之色:“爱妃此言差矣,智者之论,岂分男女。你这见解独到精辟,若能施行,必能增朝上办事之效。” 谢知意双颊微赧,垂首轻声道:“陛下过誉,妾身实不敢当。若真能于朝政有所裨益,便是妾身之幸了。” 帝妃交谈了几句,他继续批阅奏折,她继续看《天元手谈》,待更鼓敲过三响,案上奏折已批过半数。 谢知意困意渐浓,咬唇强撑精神,萧浔转头见她这般模样,忙道:“爱妃先回乾清宫沐浴歇息,朕片刻便至。” “是,妾身告退。”谢知意欠身行礼,缓步退出殿外。 与此同时,启元宫里,皇后余少云在和她的奶嬷嬷商量,“周嬷嬷,方贵妃在庄子上养病也不短日子了。如今后宫事多,是不是该接她回宫,也好帮陛下分点心?” 得知谢知意自下午去养心殿,到这个时辰了,还留在养心殿伴驾,她就在想如何分谢知意的宠。 秦香兰、李文好这些新人若不行的话,那就只能接死对头方允娴回宫了。 “娘娘,此事不妥。方家在朝堂根深蒂固,好不容易才将她送出宫去,怎么能将人再接回来。谢佳嫔不过是夏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根基浅。”周嬷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而且她承宠这么久,也没怀上龙嗣,可见是不能生的。如此就算陛下再宠她,等她年老色衰,必然失宠,成不了气候的。” 余少云轻轻颔首,眉头微蹙,权衡了利弊,“奶娘,你言之有理,方允娴回来确实可能狼没驱走,又迎来了虎。不过,谢佳嫔那儿,也给本宫盯紧了,万不可以让她有身孕。” “娘娘放心,老奴自会安排妥当。“周嬷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第二百零一章 中元 启元宫里余少云孤枕难眠、辗转反侧,乾清宫内萧浔和谢知意浓情蜜意、满室缱绻。 次日,看着被萧浔滋润的面若桃花,艳光四溢的谢知意,余少云指尖都掐进了掌心。 她努力用昨晚周嬷嬷的话,来说服自己,无有子嗣,再得宠又如何,以色侍君,焉能长久。 余少云尚能克制住对谢知意的妒恨,石玉晓就没这么深的城府,她眼中的妒恨,如同实质,死死地瞪着谢知意,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太过用力,指节泛白。 谢知意觉察到了,却只是淡淡地瞥了石玉晓一眼,眸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随后,她转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绞着团扇上的坠子,神情自若,仿佛一切都不值得她分神。 端坐在凤椅上的余少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石选侍,夏日蚊虫多,临澜轩又靠近水边,竹帘缝隙太大。尚服局新进的银红蹙金纱密实,倒是适合换作窗纱。” “娘娘所言极是。”石玉晓敷衍应着,显然未领会话中深意。 余少云眸光微闪,又道:“本宫记得,你房中的描金烛台是旧物,该换成鎏金的了?” “妾身位分低微,用鎏金器物恐有僭越。”石玉晓如实答道。 “若没有旧物可用,自然就能换上鎏金的。”余少云轻抿茶汤,意有所指。 殿内其他嫔妃中,聪慧过人的已听出弦外之音。 见石玉晓仍懵懂不知,众人纷纷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诧异,皇后要扶持这般愚钝之人,实在令人费解。 “时辰不早,我们去慈宁宫吧。”余少云起身道。 这天晚上,石玉晓带着鹦鹉,悄悄的进了启元宫,见到余少云,就表忠心,“娘娘日间提点的窗纱与烛台,妾身反复寻思,知是娘娘垂怜,求娘娘指条明路……” 话音未落,便被余少云护甲挑起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 “明路?”余少云盯着她眼底跳动的烛火,忽而轻笑出声,“这后宫的明路就一条,还需要本宫指吗?” “妾身愿为娘娘所用。”石玉晓表态道。 余少云笑,松开了她的下巴,“皇上只有一个,宠爱也就那么多,有人厚,就有人薄,如今后宫谁得宠,不用本宫说,你也该知道吧?” 石玉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妾身知道,就是谢知意那个狐媚子。” “她若不除,你永无出头之日,该怎么做,你心里可有数?”余少云狡猾地没有为她出谋划策。 若事成,她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既能除去心头大患谢知意,又能借石玉晓之手,不动声色地搅动后宫风云,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若事败,她也能全身而退,将一切罪责推给石玉晓这个愚蠢的棋子。 “妾身明白,请娘娘放心,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解难。”石玉晓信誓旦旦地道。 余少云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本宫会让人帮你的。” “是,娘娘,妾身告退。”石玉晓行礼离去。 谢知意可不知道余少云撺掇着石玉晓对付自己,她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辰时初刻,太庙朱红大门洞开,内监们抬鎏金香炉入内,柏子香弥漫。 庙外,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文官执笏,武将佩剑,神情严肃。 穿着玄色龙袍的萧浔搀扶沈太后稳步踏入太庙,身后跟着领着大皇子和大公主的皇后余少云,紧随其后。 站在祭坛前,太常寺卿高声唱礼:“祭天地,敬先祖,慰亡魂!” 道士们奏响雅乐,众人随之行稽首大礼。 萧浔接过礼部官员递来的沉香,先向象征天地的方位行礼,再至祖宗牌位前焚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沈太后亦上前焚香,口中念念有词,祈愿国泰民安。 余少云领着大皇子、大公主依次上香。 献礼环节,宫女们托着盛有太牢、果蔬、醴酒的玉盘上前。 萧浔执酒爵,先洒酒敬天地,再将酒缓缓洒在祖宗牌位前。 随后,太常寺卿展开黄绫祝文,高声诵读:“维我皇室,承天景命,祭于中元,以安亡魂……” 祝文声在太庙内回荡,百官再次伏地行礼。 火盆燃起,纸钱与写满祈愿的黄表纸投入其中,青烟袅袅升腾。 后宫,清极院内,谢知意素衣静立,在香案前缓缓跪下。 案上瓜果整齐摆放,香炉中青烟袅袅,宛如她心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母后,女儿在大虞一切安好。只是大哥那边,女儿实在放心不下。”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忧虑,“俞氏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女儿只怕大哥太过良善,不是她的对手。若是大哥争不过,当不了世子,成不了国君,还望母后体谅女儿不孝。” 说到此处,谢知意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语气陡然森冷:“女儿定会亲手将夏国献到大虞皇帝手中。不过母后放心,女儿会竭尽全力……”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虽未说出口,但那坚定的眼神却早已将未竟的话语表露无遗,她要让自己的骨肉,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香案上的瓜果,渐渐模糊了谢知意的视线。她闭上双眼,任由思绪如潮水般涌回往昔。 记忆中的母后,总是面带温柔的微笑,眼中满是慈爱。 那时的她,还是个在母后膝下承欢的天真少女,不懂得世间的险恶,更不明白权力斗争的残酷无情。 然而,在母后的骤然病逝后,父王对俞氏欺凌她们兄妹的放任不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碎了她的天真幻想。 至此,她终于明白,在王室之中,所谓的父女情、父子情,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幻存在。 她和大哥,唯有相依为命,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和朝堂中生存下去。 和亲大虞,是她没有预想到的,好在结果还算不错,萧浔是个明君,虽有疑心,但不算重。 而她以书法为径,以棋为媒,一步步争取到了他几分真心,当然这还不够,她会努力的。 谢知意缓缓地站起,“收了吧。” “是,主子。”谷雨答道。 第二百零二章 野心 巳时正,阳光愈发的炙热,清极院内的芭蕉叶被晒得卷了边。 谢知意斜倚着罗汉榻,眼眸半眯,昏昏欲睡,可就在这时,寒露通报,“主子,启元宫的吟芳姑娘来了。” 被惊醒的谢知意,眉尖微蹙,“请她进来。” 吟芳进来,先给谢知意行礼问了安,才传达皇后的口谕,“佳嫔主子,皇后娘娘口谕!命各宫主子于午时初齐聚启元宫,吃素诵经,不得有误!” “遵旨,妾身会准时过去的。”谢知意欠身淡笑道。 原以为皇后忙着中元节祭祀,今日的诵经会免了,没想到皇后娘娘还真是虔诚呀。 谢知意当吃素是清理肠胃,对初一十五吃素,并不抗拒,换了身素净的衣裙,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启元宫去。 她们这些能坐轿辇的嫔妃,有华盖遮阳,那些步行的选侍,可就没这么好命了,即便打着伞,往阴凉处走,到了启元宫,还是热出了一身汗。 刘清娥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缓缓远去的轿辇,眼神中满是艳羡:“也不知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像那些主子一样,坐着轿辇舒舒服服地走,不用在这日头底下遭罪。” 她身旁的宫女小声应和:“可不是嘛,这日头都快把人晒化了,奴婢瞧着您衣裳都湿透了。” 向慧萍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奈:“现在热得要命,等冬天来了,冷风一吹,连骨头缝都得灌进寒气。到时候咱们还得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启元宫里走。” “你这话说的,离冬日还有好几个月,说不定那会儿,我们已经晋位了。”曹予衡撇嘴道。 “那有那么容易哟,我们被选进一百多人,才有几个侍寝的?三个多月了,也就秦香兰和沈朝雾成了良人,魏静伊到现在也跟我们一样只是个选侍。”刘清娥幽幽地叹气道。 刘清娥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几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 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因这番话沉了几分,众人默然前行。 进了启元宫的偏殿,一股清凉之气裹挟着淡淡果蔬香扑面而来,暑气稍减,众人只觉浑身舒坦。 嫔妃们到齐,宫女请出皇后余少云,余少云目光扫过众人,“众位皆知,中元节乃超度亡魂、缅怀先祖之日,我等身为后宫之人,更应心怀慈悲,以虔诚之心,为天下苍生祈福。” 殿内众人纷纷欠身行礼,周婕妤唇角噙着谄媚笑意,率先开口:“娘娘仁善虔诚,每逢诵经之日必亲身表率,今日中元节更不忘率众祈福,这份心系苍生的胸怀,实在令人钦佩。” 美人张燕呢紧随其后,恭维道:“正是!娘娘素日里礼佛的诚心,连宫人都看在眼里。今日中元节诵经,定能感天动地,保佑我朝顺遂安康。” 安选侍石玉晓也急忙福身,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地道:“娘娘事事周全,连诵经的仪轨都亲自过问。妾身定会牢记娘娘教诲,全心礼佛,为娘娘分忧。” 其余嫔妃见状,也只能附和说上一句,“娘娘慈悲!”“娘娘心怀天下!”“娘娘是后宫表率!” 珠翠晃动间,皆是恭敬之态,至于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虚与委蛇,恐怕也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余少云淡淡地笑了笑,“临近午时了,寺中讲究过午不时,我们皆是礼佛之人,也当遵守。移步过去用素斋吧。” 西配殿内,长案上三十六道素斋整齐摆放在素色瓷盘中,虽无繁复雕饰,却仍透着宫廷的精致。 白瓷碗里的糙米饭粒粒分明,表面还点缀着几颗松子。 清炒时蔬刀工细腻,碧绿的菜叶上淋着透亮的薄油。 素烧鹅用豆皮裹成,整齐码在青瓷碟里,撒上的白芝麻更添香气。 蜜渍山楂糕切成海棠花形,摆放在缠枝莲纹的瓷盘里,红得晶莹剔透。 莲藕夹裹着糯米与桂花蜜,切片后叠成宝塔状,糖霜似雪落在粉白相间的截面上。 嫔妃们在两侧的小几边坐下,宫女拿着碟碗,穿梭席间,为主子夹菜盛饭。 菌菇素羹入口醇厚鲜香,素烧鹅豆皮酥脆、酱汁入味,糖霜莲藕软糯清甜裹着桂花香。 糙米混着松子嚼出自然回甘,清炒时蔬带着薄油的润,蜜渍山楂糕酸甜开胃。 众人轻抿慢嚼,殿内只余瓷碗相碰的细碎声响。 简单的用完素斋,用薄荷水漱了口,这才在余少云带领下,去往启元宫后殿的佛堂诵经。 余少云率先跪坐在蒲团上,众嫔妃肃容,依次坐在后面的蒲团上。 先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后诵《佛说盂兰盆经》,“是佛弟子修孝顺者,应念念中常忆父母,乃至七世父母……”梵音袅袅, 嫔妃们微垂眼帘,念及超度先祖、护佑双亲的经文,殿内的檀香似乎都染上了几分肃穆,唯有此起彼伏的诵经声,在佛堂琉璃灯影间流转。 佛堂里虽有冰盆镇暑,可午时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依旧让众嫔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无人敢稍有懈怠。 一个时辰诵经,让众嫔妃都面露疲色,毕竟养尊处优的她们,午后都会小憩,这般正襟危坐诵经良久,早已腰背酸痛、困意难捱。 诵经结束时已是申时初,皇后也没有久留嫔妃们,打发她们离开。 出了启元宫,谢知意由霜降搀扶着上了轿辇。 轿辇四角悬着青罗华盖,檐角缀着三串珊瑚珠,随着抬轿的步幅轻晃。 约摸一刻多钟,轿辇停在长春宫仪门前。 谢知意下了轿辇,轻摇着团扇,往清极院走去。 回清极院,谢知意瘫坐在榻,“比初一那天累。” 佛堂里,烟熏火燎的,加上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诵经,确实让人难以消受。 霜降见状,连忙上前,一边轻柔地为谢知意揉捏着肩膀,一边轻声细语道:“主子辛苦了,好在一个月就两天。” “是啊,好在就两天。”谢知意轻吁了口气。 而这天晚上,皇帝萧浔照旧独居养心殿,没有宣召嫔妃侍寝。 次日,七月十六日傍晚,萧浔去启元宫,和皇后余少云、大皇子萧烁一起用膳,并且当晚留宿启元宫。 第二百零三章 制香 只是萧浔格外给余少云颜面,让后宫诸多嫔妃秀女暗生不满。 “皇后霸占初一十五也就罢了,如今连初二十六也要独占?” “正是呢,本就僧多粥少,这下子更是连残羹都难分到。” “初一十五去她宫里是规矩,初二十六也算她的?莫不是哪天找个由头,初三十七也要划成她的禁脔?那轮得到我们侍寝吗?” “仗着家世显贵、位分尊崇便这般肆无忌惮,当真是可恶!” “都老的生不出孩子了,还要霸占陛下。” 然而再多怨言,也无人敢当余少云的面宣泄,更无法动摇萧浔的侍寝安排与后宫行踪。 这日,汪惜巧不顾宫女画屏劝阻,又半跪在沉香木案前,用小香匙拨弄着青瓷香瓶里的龙脑香碎块,沉迷制香、调香、品香。 画屏入内通禀:“主子,安选侍求见。” “快请她进来!”汪惜巧眉眼带笑,连忙放下香匙起身相迎。 石玉晓笑意盈盈地踏入殿内:“远远便闻见一缕清芬,莫不是贵仪又制了新香?” “正是呢,你快过来闻闻。”汪惜巧拉着她走到香炉旁。 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如流云绕着山峦流转。 石玉晓凑近轻嗅:“清冽似寒潭破冰,莫不是掺了苏合香?” 又细闻了闻,“只是这初韵虽妙,待烟霭渐沉时,龙脑香的锋芒便盖过众香,失了循序渐进的意趣。” 汪惜巧合掌赞叹:“我就知道你会闻出来。” 说着从案头取来青瓷碟,碟中盛着浅褐色香丸:“昨日我用苏合香与乳香调香,初时甜润清幽,燃到中段时,乳香的脂腻气便压过了苏合的药香,好好一炉香生生沦为俗物。” 石玉晓指尖拂过香丸,拈起一粒置于鼻下细品,忽然眸光一亮:“贵仪可试过用白檀香打底?白檀性温,既能中和龙脑的寒凉之气,又能吸附乳香的浊气。” “白檀我倒是有,只是并非上品。”汪惜巧蹙眉道。 “那贵仪看看,这伽罗白檀如何?”石玉晓递上手中小包。 汪惜巧接过解开,只见包内是一捧白檀木片,她拿起一片对着烛光细看,琥珀色纹理在薄如蝉翼的木片上流转:“竟有这般通透的白檀!只是白檀虽好,却容易夺味,需配些甘松调和。” 忽然想起什么,忙从抽屉中翻出一个素绢包,“这是我让宫人从宫外寻来的海南降真香,与白檀配伍,说不定能引出一丝松烟香。” 二人将香料细细研磨,在铜臼中反复捶打。 石玉晓忽然停手:“贵仪可知‘隔火熏香’之法?用云母片隔开炭火,既能控温,又能让香料循序渐进散香。” 她指着案头的银叶箸与灰压,“以此法制香,比明火焚烧细腻十倍不止。” 汪惜巧眼睛发亮,忽而又皱眉:“只是这隔火之法耗时长,且香料损耗大,若能寻得持久留香的配方倒是可以一试。” “持久留香的方子我不知,不过昨日翻箱倒柜,寻得些龙涎香饼。”石玉晓从袖中取出锦盒,盒内香饼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书中记载,与藿香和合,可透出如松柏般的清香,贵仪觉得能否替代苏合香?” 汪惜巧将香饼碾碎少许,与藿香末混在掌心揉搓,片刻间一股清苦的松香弥漫开来:“妙极!这松香里竟还带着海腥味,倒像是把整片松林搬到了海边。” 她忽而想起前两次石玉晓带来的伽南香切片、降真香饼,感慨道:“妹妹总能拿出这般稀罕物什,教我好生羡慕。” “不过是在故国时闲暇收集的小玩意儿。”石玉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还有这本古法香谱,记载着用安息香与零陵香调和,可制安神助眠的'月露香',姐姐不妨瞧瞧,看能否制得出来。” 汪惜巧果然被勾起兴致,翻开册子细细端详。 泛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香草标本,墨迹晕染处还留着前人批注。 石玉晓眸光微闪,轻叹道:“姐姐,我常想咱们这些和亲到大虞的女子,就像离枝的花,无根无凭。在这后宫中,旁人瞧咱们是外族送来的,总带几分戒备疏远。制香讲究君臣佐使,咱们何尝不是?若能邀谢佳嫔一同赏玩新香,借着这份情分,往后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谢佳嫔如今圣眷正隆,怕是不屑与咱们往来。”汪惜巧亦叹道。 “姐姐,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谢佳嫔不会不懂。邀请一次不成,多邀几次,她必有松口之时。咱们有求于人,姿态总得放低些。”石玉晓劝道。 汪惜巧若有所思,想着自己两次侍寝的结果,道:“你说得在理。好,等我制出月露香,便邀她来品香。” 若谢知意能帮得上她,或许她不用侍寝也能晋升位分。 石玉晓展颜一笑:“全听姐姐安排。以姐姐的制香造诣,必能制出绝妙的月露香。” 晚间,石玉晓至启元宫向余少云禀报:“娘娘,婉贵仪已应下邀谢知意品香之事,只待月露香制成,咱们的计划便可迈出第一步。” 余少云挑眉,没想到石玉晓这般利落便想出法子。 原以为是个蠢笨的,做起事来倒这般机敏,含笑道:“品香是个好由头。” 熏香从来都是最容易,做手脚之物。 “往月露香里添些引香砂,让婉贵仪送于谢佳嫔,到时,谢佳嫔必会染上咳症。只是妾身手中无引香砂,还需娘娘拨些来。”石玉晓道。 “这有何难,过两日本宫便着人送来。”余少云爽快应下。 石玉晓屈膝福礼,姿态谦卑道:“娘娘的远见卓识,妾身自入宫便敬佩不已。若能常伴娘娘左右效犬马之劳,便是妾身的福分。” “放心,只要你忠心为本宫办事,你所求之事,本宫无不应允。”余少云抬手凝视着烛光下泛着寒光的护甲,“待此事成后,本宫自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晋升之路,指日可待。” 石玉晓眼中闪过欣喜:“妾身一切听凭娘娘差遣,愿为娘娘分忧解难,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时辰不早,你且去吧。”余少云抬手示意。 石玉晓含笑道了声:“妾身告退。”转身离去。 第二百零四章 香成 只要香料齐全,制出月露香不是什么难事,汪惜巧用了五天时间,便成功地将月露香炮制了出来。 点燃香盘,整个屋内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既安神又清新的香气,仿佛月光下轻轻摇曳的露珠,带着夜的宁静与花的柔美。 汪惜巧笑问石玉晓,“这香味如何?” 石玉晓往后退了两步,假笑道:“不愧是月露香,香气悠远,似有若无,直透心脾,让人心神俱宁。姐姐这等手艺,巧夺天功,怕是连宫中的御香师也难以企及。” 说罢,她轻轻扇动手中的扇子,将萦绕在鼻端的香气扇散开。 虽然知道闻一两次掺了引香砂的月露香,不会引致咳症,但她就是本能的畏惧。 为了尽快离开,石玉晓迫不及地催促道:“汪姐姐,香已制好,快写帖子,请谢佳嫔过来品香吧。” 汪惜巧笑着点点头,在石玉晓的注视下铺开洒金笺,笔尖落下,字迹纤细如春日柳丝:“时维七月廿三巳时正,敬邀谢佳嫔芳驾,共品新制月露香。” 顿了顿,又添上“博山炉已焚苏合,云母片正煨龙脑,敢请玉趾临寒殿,共鉴香中明月心”。 “汪姐姐这诗妙哉,将焚香与邀客的雅意都化在了诗句里。谢佳嫔看了这诗,也该来品这香。”石玉晓合掌道。 汪惜巧微一仰下巴,笑容里流露出几分得意,“画屏,命人送去长春宫。” 画屏眼中闪过一抹忧色,接过帖子,出门让小太监送去长春宫。 见帖子已送走,石玉晓立刻告辞,“汪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等品香会那天才过来。” 言罢,不等汪惜巧说话,她就急三忙四的转身离开,生怕再多闻那月露香。 “石......怎么这样着急?香都没拿。”汪惜巧将准备给石玉晓的香盘,收进香匣,准备等廿三时,再送给她。 长春宫清极院内,谢知意收到汪惜巧命人送来的帖子,唇边勾起嘲讽的冷笑。 看来上回让汪惜巧落水,并没让她清醒过来,仅隔了一个多月,又跟石玉晓合谋要害人。 宫里,位分高的贤妃,她们不敢对付。 膝下有女傍身的周婕妤,她们不敢出手。 这是专挑着她来算计,是觉得她好欺负? 还是她们觉得,不算她们怎么对她,她会念及同为和亲公主而手下留情吗? “谷雨,你来回帖。”谢知意吩咐道。 “是。”谷雨进书房拿来莲花笺和笔墨。 谢知意垂眸看着帖上的那首诗,略一沉吟,道:“七月流火暑正浓,薰风不解玉炉中。愿借银河三千水,洗却人间溽热空。” 待谷雨把诗句写完,谢知意接着道:“再写上,‘近日事务缠身,无暇赴约,婉贵仪请自便。’明儿一早,打发人送去永安宫。” 谢知意不想以身犯险,她是玉器,不愿跟瓦砾碰。 当然她还得给两人找点事做,省得她们总盯着自己。 谢知意斜倚上凉榻上,手执一柄精致的团扇,轻轻摇动,透着开启的窗,看着天上的浮云。 汪惜巧邀她品香,绝不是简单的品香,那香里怕是添加了什么有毒之物。 她虽不喜欢调香,不表示她不会香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调香太费事,她懒得为两个跳梁小丑费这么多心思。 “育琳,让人查一查婉贵仪和安选侍这一个月的行踪,看看她们私下和谁有来往?”谢知意从浮云上收回视线,“再查一查她们的用度,最好的将《内廷用度清册》抄写出来。” “奴婢这就安排去查。”陈育琳领命退了出去。 查事情需要时间,而回帖是第二天送去永安宫的。 汪惜巧以为她那样诚恳的邀约,谢知意一定会答应赴约,却不想回帖上,谢知意会婉拒。 她愣住了,片刻后,恼羞成怒地道:“狗眼看人低,等她人老色衰、无人相助时,追悔莫及。” 说着,将莲花笺丢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脚。 看着面色狰狞的主子,画屏小心翼翼地劝慰道:“主子息怒,谢佳嫔或许真是事务繁忙,才无法前来。再者,咱们这月露香既已制成,其香气之美,早晚能传遍六宫,到时候,还怕没有机会展示给更多人看吗?” 汪惜巧闻言,怒气稍减,但仍心有不甘:“你说得对,这月露香是我耗尽心血调制的,定要让它成为我晋位的阶梯。只是谢知意这般轻慢于我,实在叫人窝火。” “主子不妨换个思路,谢佳嫔不来,反倒给了咱们亲近上位者的由头。若能将这香献给皇后娘娘或是贤妃娘娘……”她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月露香的青瓷瓶,“届时主子得到贤妃娘娘或皇后娘娘照拂,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汪惜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被画屏的话触动:“不错,与其在小小的谢佳嫔身上浪费心思,不如直接攀附更大的靠山。” “主子英明。”画屏见汪惜巧脸色缓和,暗暗松了口气。 她始终觉得,安选侍撺掇着汪惜巧发帖请谢佳嫔来品香,恐怕另有所图。 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劝汪惜巧与安选侍保持距离,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日渐亲近,如今竟以姐妹相称,让她忧心不已。 “只是这香,该送给谁才好?”汪惜巧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画屏小心翼翼地建议:“主子,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膝下有皇子傍身,又深得陛下宠信。奴婢愚见,不如将香献给皇后娘娘。” 汪惜巧摇摇头:“追随皇后娘娘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周婕妤、张美人皆对她俯首帖耳。即便我想投靠,只怕她也未必看得上我。” “主子的意思是……要烧贤妃娘娘这口冷灶?”画屏试探着问。 “贤妃娘娘能获高位,全仗沈家扶持。可如今沈家转而捧沈朝雾,她早已成了弃子。陛下对她也日渐冷落,投靠她不过是与她一同被打入冷宫罢了,有何益处?”汪惜巧分析得头头是道。 画屏疑惑地看着汪惜巧,不投靠皇后,也不投靠贤妃,这后宫之中,还能投靠谁? 第二百零五章 绣品 送走回帖,谢知意随手翻开《四时茶谱》,看到上面的点茶法,一时兴起,“谷雨,去把冰裂纹那套白琉璃茶具和蒙顶甘露取来。” “主子是要泡茶喝吗?那奴婢让芒种去烧水。”谷雨在屋外问道。 “不是泡茶,是点茶。”谢知意笑道。 “知道了。”谷雨笑应着去取茶具,并吩咐芒种烧水。 不多时,茶具送了进来,谷雨还让小宫女送来了温水,供谢知意净手。 拿干净的帕子,拭去手上的水渍,谢知意用银箸,取茶饼置于碾槽,将茶饼碾细粉,空气中渐渐漫开清苦的茶香。 茶罗筛过,细腻的茶末落入盏中,她执壶注水,手腕轻抖,茶筅在盏中轻捶。 茶汤在击拂下泛起绵密的泡沫,由浅绿渐转雪白。 “主子,好久没看您点茶了,今儿您要画什么图?”芒种好奇地问道。 谢知意望着盏中雪白如霜的茶沫,指尖摩挲着白琉璃盏温润的外壁。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通透的茶具上流转,将茶沫映得愈发皎洁,宛如月光凝成的霜雪。 忽然想起昨夜翻看过的《瑞鹤图》,画中白鹤振翅掠过天上宫阙的模样,欣然一笑,“就画鹤吧。” 她手腕轻转,茶筅如灵动的画笔,在茶沫上勾勒出鹤首的轮廓。 细长的喙微微上扬,仿佛在仰望着天际。随着茶筅的移动,鹤颈的曲线逐渐浮现,优雅而流畅,恰似宫中舞姬舒展的身姿。 芒种踮着脚凑近,眼中满是惊叹:“主子,这鹤儿就像是活了一般,就好像马上就要从茶沫中振翅高飞了!” 谢知意闻言轻笑,手中茶筅不停,又细致地描绘出鹤羽的纹理。 这时,寒露进来通报道:“主子,建福宫的李选侍求见。” 被人扰了雅兴,谢知意面上闪过一抹不悦,眉尖微蹙,“带她去小厅坐,谷雨把茶具收了。” 谢知意换了一袭月白暗纹罗裙,才往小厅去。 李文好见她进来,忙起身,等她落座,方行福礼道:“妾身见过佳嫔主子,佳嫔主子安好。” “李选侍不必多礼。”谢知意温和笑着,抬手虚扶,“请坐。” 李文好谢恩落座,将锦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捧出一座紫竹插屏。 竹骨打磨得温润如玉,十二道镂空云纹边框间,“佳嫔主子上回说妾身的针线还不错,这是妾身亲手绣的插屏。这面是‘蝶探海棠’图。” 但见八朵重瓣海棠层层叠叠绽放,绯红丝线以旋针绣出花瓣的柔润弧度,边缘处用极细的金线勾勒,仿若被晨露浸润过般晶莹剔透。 花心以鹅黄丝线盘绕,其间点缀着金箔捻成的蕊丝,在照映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 五只工笔绣成的彩蝶萦绕花间,翅膀采用虚实针绣法,半透明的翼膜上,银灰色丝线绣出的脉络纤毫毕现,触须则用孔雀羽梗精心镶嵌,微微颤动间似要振翅采蜜。 说罢,她转动插屏,“这一面是‘雀栖翠竹’图。” 画面中,六竿翠竹以盘金绣勾勒竹节,墨绿色丝线层层晕染出竹叶的苍翠欲滴,叶尖处用深褐丝线点缀,更添了几分生动与层次。 三只麻雀或低头啄食竹籽,或歪头梳理羽毛,羽毛以月白丝线为底,用赭石色丝线细细施彩,脖颈处绒毛蓬松,仿若能感受到柔软触感。 竹叶间隙,银丝绣就的流云悄然流淌,云纹间藏着极小的篆字“清风徐来”,字体虽小却笔意灵动,与整幅画面的清幽意境相映成趣。 银丝流云不仅为画面增添了仙气,更悄然串联起两面绣品,让这座插屏在雅致中又多了几分巧思,尽显李文好巧夺天工的绣技与古典意韵。 “人人都道齐选侍是神针妙手,依我看,李选侍的女红丝毫不逊她。”谢知意笑赞道。 “佳嫔主子过誉了,妾身不过是些微末技艺,能入佳嫔主子之眼,是妾身之幸。”李文好谦虚地道。 “此等匠心独运之作,实乃难得。尤其这‘蝶探海棠’的针法细腻如绘,与启元宫摆的那架‘朝云映日’牡丹屏风有异曲同工之妙。”谢知意端茶盏,抿了口茶水,“李选侍入宫时日尚浅,不知道皇后娘娘得到喜爱之物,都会给予重赏。” 李文好的指尖轻轻地划过茶杯上的竹纹,“启元宫的重赏是金箔砌的台阶,妾身粗手粗脚,怕不小心踩坏了,摔得头破血流。”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比起海棠来,皇后娘娘更爱牡丹。妾身曾听家中花匠说过,牡丹喜干,海棠恋水,两者习性迥异,正如人心所向,各有所爱。妾身自知才疏学浅,所绣之物不过是寻常俗物,难登大雅之堂,更不敢与皇后娘娘的心头好相提并论。” “李选侍太过自谦。牡丹和海棠皆是富贵花,一是花中王,一是花中神,各有千秋。”谢知意似笑非笑道。 李文好垂眸望着杯中游弋的茶叶,“妾身想起幼时学女红时,先生说绣牡丹需用金线盘边,稍不留神就显俗气;反倒是绣海棠时,用极细的藕荷丝线勾花瓣,越素净越见风骨。” 她抿了口茶水,“就像这茶,沸水冲泡的牡丹茶浓烈呛喉,倒是用雪水煨的海棠茶,能品出三分清甜。” 谢知意眉梢微动,笑道:“茶性最是刁钻,头遍水冲得急了,反尝不出本味。唯有文火慢煨、多泡几遍,才能品出其中甘苦。” 她拿茶盖拨弄着浮茶,“就像这宫里头的人,初见时鲜妍热闹,可经得住岁月熬煮的,又有几个?” “佳嫔主子此言有理,妾身曾见家中老仆煮茶,总说陈年普洱要用粗陶瓮慢煨,看似笨拙,反倒能煨出醇厚香气。”李文好放下茶杯,“就像这杯中的茶叶,泡得越久,茶水越浓,旁人会嫌它失了鲜嫩,妾身却知这方是茶的本性,佳嫔主子觉得呢?” 谢知意唇角微扬,道:“花有花时,茶有茶韵,耐住性子的,终能等到懂它的人。往后若得闲,李选侍就来过坐坐,咱们慢慢品浓茶。” “妾身定常来叨扰主子。”李文好改了称呼,以示臣服。 第二百零六章 硬闯 李文好离开后,谷雨就小声禀报道:“主子,李选侍的伯父李腾承袭了她祖父的爵位,是广惠伯,广惠伯体弱多病,膝下无子,她父亲李胜如今任工部郎中,有极大的可能兄终弟及,承袭伯爵。” “也在工部任职啊!”谢知意轻轻一笑,“让人去查一查李家和齐家的关系。” 李文好明明精通女红,却不借此扬名,这是否跟齐家有关? “李选侍身边要放人盯着吗?”谷雨问道。 谢知意沉吟片刻,“让李成福安排人吧。” 谷雨领命而去,谢知意回了起居室,歪在凉榻上,翻看棋谱。 午后,王福全的到来,宣告了谢知意晚上要去乾清宫侍寝。 戌时初刻,宫道上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染成了暖黄色。 谢知意端坐在轿辇上,感受着晚风带来的清凉。 从景和门出去,乾清宫的明黄宫墙已近在眼前,却见宫门外,人影晃动,急切的劝阻声刺破暮色,“小主,您这样硬闯乾清宫、冒犯圣驾,是大罪啊,陛下要是问责,连太后娘娘都保不住您,您快随奴婢回永福宫吧,奴婢求您啦!” 谢知意凝目细看,是琴音双手虚虚拦在沈朝雾身前,苦苦哀求。 沈朝雾身着一袭绯色绣花襦裙,“我不回永福宫,你给我让开!” 说着,她从琴音身边绕过,朝着乾清宫方向疾步而行。 琴音追上去,再次拦住她,“小主,太后娘娘再三叮嘱,让您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您就算想要见陛下,也该先求太后娘娘解了禁足令,到时陛下自然会宣召您侍寝,何苦做出此等有违宫规之事。” “就是太后娘娘禁我的足的,她若是肯解除我的禁足令,早就解了。我都多久没见陛下了,我一定要见陛下,只有陛下,才能为我解除禁足令。”沈朝雾对沈太后有着满满的怨气。 “小主,您这样硬闯,会触怒陛下的,到时候不仅禁足令解不了,恐怕还会惹来更大的祸端啊。您想想,以往哪次您这样冲动行事,最后得益了?”琴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沈朝雾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谢知意轻叩扶手,让轿辇放下来,扬声道:“乾清宫是陛下安寝之处,沈良人在此吵闹,不仅坏了宫规,更折损皇家颜面。我劝你即刻回永福宫,莫要自误。” 沈朝雾猛地转身,看到坐在轿辇上的谢知意,嗤笑出声,眼底尽是轻蔑:“不过是藩属国送来讨好的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摆主子谱?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哄得了陛下一时,还能哄一世?这大虞的宫规,什么时候轮到你个靠献媚求存的附庸来置喙!” 冷哼一声,“不过是以色侍人的贱胚子,倒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谢知意神色淡然地道:“后宫中,能称为凤的,只有皇后。至于你我,皆是侍奉陛下的嫔妃,既入了宫墙,便该守这宫墙里的规矩。” 她抬手轻抚鬓边珠翠,在宫灯下折射出细碎冷光,“沈良人执意违逆宫规,是将陛下的威严置于何地?” “少拿陛下压我!”沈朝雾不屑地撇嘴,“仗着一时恩宠就狐假虎威!我沈家世代功勋,岂是你这小小藩属国来的女子可比的?今日我即便违了宫规,又能如何?” 谢知意余光瞥见宫门处的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知皇帝萧浔听到声音出来了,淡淡笑道:“沈家世代挣来的功勋,不是让沈良人恃宠而骄,目无宫规的。陛下以仁治国,却也容不得后宫乱了纲常,更容不得臣子居功自傲,挑战天威。” 说着,她从轿辇下,一步步走向沈朝雾,“我是从藩属国来的不假,但在这大虞后宫,我是佳嫔,而你是良人。后宫尊卑有序,你三番五次违犯宫规,看来禁足半年的惩戒,还不够深刻?我会禀明陛下,加重惩戒,让你知道肆意妄为的下场!” 沈朝雾被激怒,脸色涨得通红,暴喝一声:“谢知意,你敢!” 说着她扬手,就要甩谢知意耳光。 “住手。”萧浔厉声喝止。 沈朝雾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僵硬地扭头一看,就见脸色阴沉的皇帝萧浔,大步走了过来。 “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沈朝雾收回手,屈膝行礼,琴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知意亦福身行礼,“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浔伸手扶起谢知意,才转头看向沈朝雾,目光如刀刮过她惊惶的脸:“沈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乾清宫前撒野。” 顿了顿,眼眸微眯,“朕记得,太后禁了你半年的足?为何你会闯来乾清宫?是谁准你踏出永福宫的?” “陛下,妾身……妾身实在太想您了!十几天了,您从未宣召妾身,妾身以为……以为您忘了妾身……”沈朝雾抬起眼睫,泪眼盈睫,“妾身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啊!” 萧浔冷笑,“禁足期间擅自离宫,无视宫规、冒犯上位,此等心意,朕不消领受。” “陛下,妾身只是想见陛下一面!难道身为陛下的嫔妃,连这点求见的资格都没有么?”沈朝雾幽怨地问道。 依宫规,养心殿和御书房,没有皇帝宣召,嫔妃是不能涉足的。 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嫔妃来侍寝的地方,虽然嫔妃可以来求见,但需宫人先通传,得到皇帝应允后,才能进宫,断无硬闯之理。 萧浔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指腹摩挲着腰间鎏金兽首玉带銙:“禁足令是太后所下,你私出永福宫,是视太后懿旨如无物;硬闯乾清宫,是置朕的威严于不顾。沈氏,你今日之举,已非单纯任性可言,实乃大不敬。” 他抬手招来御前大太监刘永顺,“你亲自送沈氏去慈宁宫,禀报太后,沈氏无视禁足令,擅自离开永福宫,还妄图硬闯朕的乾清宫,其行径已严重触犯宫闱秩序,请太后依宫规处置。” “是,陛下。”刘永顺躬身领命,冲沈朝雾假笑,“沈良人,请吧。” “不要,陛下,陛下开恩,妾身知错了。”沈朝雾哀求地道。 萧浔没有理会她,长臂一伸,揽着谢知意的肩,“夜已深,该歇着了。” 第二百零七章 花喻 乾清宫西配殿内,浴桶中水汽氤氲,玫瑰花瓣飘在水面上。 谢知意方要解下中衣,萧浔已抬手替她褪去最后一层罗裳,指腹擦过她腰间时,一阵酥痒,惹得她指尖轻轻攥住他袖口,“陛下。” 声音微颤,撩人至极。 “爱妃。”萧浔将她抱进了浴桶。 温水漫过肌肤的刹那,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宫灯暖光揉碎在水面,他的影子覆上来时,她嗅到他身上混着龙涎香的温热气息。 她仰面,他垂首,唇齿之间,有温热的呼吸交缠。 “爱妃,总是这般动人……”唇畔笑意化作温柔的风,掠过她眉梢眼角,带起细碎的痒。 浴桶中的水轻拍边缘,在青砖上留下蜿蜒水痕,宛如未干的墨迹。 待银盆水渐凉,他取过素绢,替她拭去发间水珠。 指腹不经意掠过耳后,她听见他轻笑:“发间藏了花瓣。” 说罢,轻轻拈起那片花瓣。 绣着并蒂莲的寝衣自他手中滑落,温柔覆上她肩头,恰似春雪落在新柳梢头。 窗外夜色渐深,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将一室旖旎,都揉进了月光里。 两人相携步入寝宫,窗外星河倾泻。 他将她揽入怀中,龙涎香与玫瑰暗香交织。 长夜寂寂无声,唯余呼吸相和,同枕漫天星辰至天明。 而昨晚沈朝雾硬闯乾清宫,被萧浔送去慈宁宫的事,早就传遍后宫,谢知意料到今日去慈宁宫请安时,沈太后会发难。 却不想,在启元宫,皇后余少云就先为难人了,“佳嫔还真是厉害啊。” “妾身不明白娘娘此话是什么意思?”谢知意垂眸掩去眼底冷意,“还请娘娘为妾身解惑。” “佳嫔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呢?”余少云讥笑问道。 “那娘娘的意思是,沈良人硬闯乾清宫冒犯了陛下天威,陛下依宫规处置,都是妾身在撺掇,而非陛下本意?”谢知意平静的语气里暗藏锋芒。 余少云轻轻捏了捏戴在尾指上的鎏金护甲,“沈氏触怒圣颜受罚,原是她咎由自取,本宫何时质疑过陛下决断?不过是闲话几句,佳嫔不必如此着急辩解。” “非是妾身要着急的辩解,而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再者妾身也不想陛下落个听妇人言的恶名。”谢知意认真地说道。 话中处处维护萧浔,让余少云没法再咄咄逼人,只得强笑着:“时辰不早了,该去慈宁宫了。” 说着她起身往外走,贤妃沈落霞紧随其后,从谢知意面前走过时,她停顿了一下,说了句,“一会要小心啊。” 谢知意抬眸,见沈落霞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担忧,遂勾唇轻笑, 不用沈落霞说,她也知道,沈太后一定会兴师问罪的。 一进慈宁宫的东配殿,谢知意就闻到了安神香的味道,看来昨晚的事,令沈太后心绪不宁啊。 沈朝雾被沈家寄于厚望,可现在看来,沈朝雾被养废了,别说争宠坐高位,不连累沈家就不错了。 众嫔妃随余少云一起,给沈太后行礼问安后,沈太后满脸慈爱地问道:“皇后,哀家听说烁儿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可让太医瞧过了没?” “回母后,入夏暑热,烁儿本就体弱,这几日更是食欲不振。儿媳已命太医细心诊治,并吩咐御膳房准备些清淡开胃的膳食,想来过几日便能痊愈,请母后勿要太过挂心。”余少云欠身答道。 “烁儿的身体乃是大事,不可有丝毫马虎。”沈太后又关心了大皇子几句,目光落在谢知意身上,“佳嫔昨夜侍奉皇帝辛苦了。” 谢知意起身,语气淡然地道:“太后谬赞,侍奉陛下乃身为嫔妃的分内之事。” “佳嫔是个会说话的。”沈太后指尖轻轻拨弄着翡翠佛珠,“后宫的花儿啊,最怕扎根不深。年初种的秋海棠,虽说看起来枝繁叶茂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开花,花又能开多久。” 谢知意神色如常,仿佛没听懂这话外之意。 可沈太后说这话,为得就是敲打她,自然不会任由她装聋作哑,眯了眯眼,“佳嫔怎么不说话?依你看,这秋海棠该如何照料,才能花开长久?” “抱歉太后娘娘,妾身不会养花,不过宫中草木皆由尚宫局精心打理,想来会让秋海棠开得繁花似锦,天长地久。”谢知意唇角上勾,笑得温婉,似乎就只是在谈论养花之道。 沈太后指尖一顿,捏紧了手中的佛珠,“佳嫔倒是聪慧。不过哀家瞧着,有些花儿啊,即便暂时得了雨露滋养,若没个长远打算,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就像……” 她忽然抬眸看向谢知意,眼角细纹里凝着三分冷意,“藩属国进贡的夜合花,虽说香气馥郁,到底抵不过大虞的茉莉清新。” “茉莉迎光而绽,香透珠帘,自是满园风雅;夜合花昼敛夜舒,暗香徐度,亦显幽然之姿。”谢知意语气平缓的说着,“但花儿再美,离了宫墙内的沃土滋养,纵有千般姿态也是枉然。就如后宫诸人,能得陛下垂青庇护,才是立身之本。” 沈太后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语气森冷:“佳嫔不仅口齿伶俐,心思也甚是玲珑。哀家今日算是领教了。” 谢知意神色未改,只淡淡笑道:“太后谬赞。臣妾不过在书上读得,百花各有时令,强求不得。唯有顺应天时,方能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说起养花,前几日花监呈予本宫的手记中言,暖房内精心培育的兰蕙,本应含芳待放,却无端萎黄。”余少云突然插话,语气婉转似叹,“原以为是时令有异,细究方知是芜草暗生其侧,窃夺地力。若不及时芟除,恐连毗邻的琼英玉蕊,也要蒙受灾殃。” 话音刚落,贤妃沈落霞就笑着接话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花监每日晨昏三检,若真有芜草侵扰,岂会容它危及兰蕙?” 她指尖绕着团扇下的流苏,眼波流转间尽是惋惜,“依妾身看,那些兰蕙自移栽入宫便病恹恹的,叶片蜷曲、根茎发黑,分明是苗种先天不足。再好的花监,也难把先天羸弱的苗子养成佳品。有些花草,即便进了最华贵的暖房,受着最精细的照料,终究……难改本性。” 第二百零八章 花木 沈太后看沈落霞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贤妃对花房之事,倒是清楚的很。” 余少云则勾起了唇角,她说那番话,是想借沈太后之手,除掉谢知意。 没想到沈落霞会出声,事情就变得有趣。 不管怎么样,沈家内讧,对于她而言,都是好事。 沈落霞盈盈起身,敛衽行礼道:“回太后的话,妾身宫里,晚香玉生了腻虫,便召花监前来诊治。花监就随口提了句,说暖房里的兰蕙也生了虫,妾身只当是寻常闲话,就没往心里去。若早知会扰了太后和皇后娘娘费心,妾身定当早些禀明。” 沈太后转动佛珠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眸半阖,似笑非笑道:“只是寻常闲话吗?哀家瞧着,贤妃这耳朵比百灵鸟还灵,听来的闲言碎语都能凑成花监的账本子了。兰蕙生虫是小事,可若有人借着养花说辞,在后宫里编排是非......” 她慢悠悠地将佛珠绕在指尖,语气似惋惜又似讥讽,“倒让哀家想起先帝那会子,偏有人把新域进贡的毒藤蔓混在芍药丛里,花开得越艳,折损的名贵品种越多,最后整个园子都臭了好些日子呢。” 余少云故意附和道:“还是母后的记性好,这么久的事都还记得。儿媳先前就听人说,那夜合花每到子时便开得招摇,香气浓得呛人,偏生挨着茉莉的花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攀附热闹……”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谢知意,“花儿没眼色,可养花人若由着性子,迟早要坏了规矩。” 谢知意神情未改,淡笑道:“太后、皇后娘娘不仅对宫闱诸事洞若观火,就连谈论起花木来,也头头是道。但花有花期,木分良莠,夜合花虽开在子时,却是藩属国进贡时钦点的祥瑞之花,寓意月满人和;兰蕙先天羸弱,亦非人力可强。” 沈落霞指尖摩挲着团扇上狸猫,温声道:“佳嫔这话在理,尤其是那些移栽时就伤了主根的花儿,即便养在最金贵的汉白玉花盆里,每日用玉泉浇灌,终究是枝叶发黄、花苞早凋。可见根坏了,任谁都难把花给种好。” 沈太后轻哼一声,手指拨弄着佛珠,慢悠悠开口:“贤妃既然这么懂花,可知道香雪兰?这花儿与兰蕙本是同气连枝,叶子都修长飘逸,花也都透着股雅致。可偏偏有些人不懂惜花,非要把好苗坏苗混栽一圃,结果嫩茎被莠草缠得生了虫,到了花期,连半朵像样的花都开不出来。” 她浑浊的眼眸似睁非睁,目光从沈落霞鬓边的绢花上掠过,“养花如此,持家更要讲究个主次分明,别到最后,满园芳菲成了残枝败叶,白白惹人笑话。” 余少云掩嘴轻笑,顺着沈太后的话茬说道:“母后说得是,这后宫的花儿,哪一朵不是精心照料的?可总有那么些不懂事的,只图自己一时热闹,不顾大局。就像那夜合花,香气再浓,若是扰了其他花儿的安宁,也得挪个地儿,免得坏了满园的和谐。” 她瞥了眼谢知意,意有所指。 谢知意神色从容,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太后与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只是花卉生长,各有其道,强求不得。陛下恩泽广布,后宫诸人如同百花,各有其美,本应相互映衬。若因些许小事,便对某朵花苛责过甚,反倒显得咱们容不下春色了。” 沈落霞勾了勾唇角,再次福身,柔声道:“佳嫔这话通透,有些花儿,即便用心栽培,天生的秉性难移,就像有的花,即便种在一处,也难以相互扶持,反倒彼此消磨。” 沈太后垂眸转动佛珠,檀木珠子在指间发出细碎声响,语气漫不经心道:“贤妃既懂花,更该懂共生之妙。兰蕙与香雪兰本是同气,叶茎相依方能清雅出尘。若其中一株生了异心……” 她忽然抬手轻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再名贵的品种,也逃不过连根拔除的下场,更何况只是一株旁逸斜出的,舍弃了,就更不可惜。” 沈落霞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太后娘娘这话让妾身惶恐。香雪兰虽比不得兰蕙那么娇贵,却也是先帝年间便入了宫苑的老品种。” 她指尖抚过团扇边缘的流苏,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意,“这些年靠着御花园的沃土滋养,根系早与青石下的古木盘根错节,纵使寒冬腊月也能独自抽枝散香。旁人瞧着是孤芳,妾身倒觉得,这才是花儿该有的骨气。” 余少云手中团扇一顿,眼中划过兴味:“贤妃这话新鲜,倒像是在说有些花儿不必依附旁枝,也能站稳脚跟?” 她刻意拖长尾音,目光在沈落霞与沈太后之间游移。 谢知意忽而轻笑,皓腕轻抬间,鬓边明珠随着动作轻晃,映得她容色更胜春花,“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香雪兰看似柔弱,实则最是坚韧。就像那月下的海棠,虽无牡丹艳丽,却自有一番清雅风骨,越是经了霜露,越开得秾丽动人。” 她环顾众人,“若说骨气,后宫百花中,倒有不少花儿该向香雪兰学学。” 沈太后轻叩佛珠,“骨气?哀家倒觉得,花儿再坚韧,也得守着御花园的规矩。就像当年那株老梅,仗着是先帝手植,便肆意生长,坏了满园布局,最后还不是……” 她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被连根刨出,丢进了乱葬岗。” 余少云顺着话茬接道:“母后说得是!这后宫就像一座大花园,容不得不守规矩的花儿。” 她扫了眼谢知意,眼底闪过嫉妒,“有些花儿啊,即便生得再美,若不安分守己,也不过是徒有其表,惹人厌烦。” “皇后娘娘,这园子里的花儿,各有各的活法。有些花儿即便无人照料,也能岁岁年年,独自绽放。有的花儿纵是百般呵护,却也难以盛放。”贤妃不紧不慢地道。 “贤妃这话,哀家记住了,哀家会好好瞧着那香雪兰,是如何枯萎的。”沈太后目带深意地盯了沈落霞一眼。 几人的话,隐藏着机锋,在座的嫔妃,有听懂的,也有没听懂的,但都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各个静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二百零九章 重赏 谢知意从慈宁宫请安,回到清极院,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喝了两碗绿豆汤,才缓过口干舌燥之感。 卸了钗环,松了头发,换上宽松轻便的家居服,在凉榻歪着,迷迷瞪瞪着,就要睡着了,被谷雨给唤醒,“主子,快醒醒,御前的刘公公来了。” 谢知意掩嘴打了个呵欠,抬手揉揉额头,“更衣吧。” 等她换好衣裳,挽好头发,出来时,方知刘永顺是来送赏赐的,“圣上口谕。” “妾身接旨。”谢知意跪下道。 刘永顺拂尘轻扬,尖细的嗓音在清极院廊下回荡:“佳嫔谢氏贤淑恭谨,侍奉太后恪尽孝道,仪范端庄,柔嘉有则。朕心甚悦,特赐鎏金缠枝莲纹银壶一对、累丝嵌宝花钿十二支、十匹云锦、一匹月白色织金缎、一对赤金镶宝石螭纹镯。望卿恪守宫规,长承圣眷。” 话音未落,后头小太监便捧着朱漆描金托盘鱼贯而入,霞帔上的翟鸟缀着珊瑚珠微微颤动,宝钗在日光下折射出流霞般的光晕。 “妾身领旨,谢主隆恩。”谢知意忍着笑谢恩。 她才在慈宁宫,跟沈太后唇枪舌剑一番,皇帝的口谕中,就说她侍奉太后恪尽孝道。 着实有几分讽刺,但谢知意面上不露分毫,使了个眼色给谷雨,客气话:“刘公公辛苦了,这点心意请刘公公和各位小公公们喝杯茶。” 刘永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过谷雨递来的红包,掂量着应里银票,笑道:“佳嫔主子客气了,能为主子传旨,是奴才们的福气。奴才告退。”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清极院,谢知意吩咐谷雨她们,“把赏赐都抬到起居室,我得瞧瞧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谷雨等人应声而动,小心翼翼地将捧着托盘,依次摆放在起居室内的长桌上。 谢知意缓步走进屋内,目光逐一掠过这些赏赐。 鎏金缠枝莲纹银壶,壶身雕刻精细,莲花盛开于缠枝之间,花心嵌着黄宝石,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这个放博古架上。”谢知意安排道。 漆托上摆着十二支累丝嵌宝花钿,每一支都镶嵌着各色宝石,璀璨夺目,工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十匹云锦色彩斑斓,绯色的是石榴纹、深蓝色的是八音纹、绿色的是鸾鸟纹、杏黄是银杏纹......质地柔软。 谢知意指着深蓝、杏黄和柿红三匹,“做秋装,其他的先收进库房吧。” 月白色织金缎则显得清新雅致,银丝缠枝纹间绣着金线瑞鹿,针脚细密。 赤金螭纹镯上,两条螭龙交缠,龙鳞嵌钻,龙眼镶鸽血红宝石。 陈育琳捧着账本,将物件名称、数量、成色一一记录。 待核对无误,谢知意亲手在册子末端钤上私印,“妥了,都收了吧。” 皇帝萧浔如此大手笔地赏赐谢知意,引得后宫嫔妃议论纷纷,嫉妒的有之、羡慕的有之、暗中揣度圣心试图效仿献媚的有之、私下猜忌谢知意是否有何隐秘手段固宠的亦有之...... “啪”皇后余少云到底没能忍住,砸了手中的茶杯,碎片四溅,“区区一个和亲公主,凭什么让陛下如此宠溺?” 身为皇后,应当大度宽容,可面对谢知意的恩宠,余少云心中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难以遏制。 余少云最担心的,是谢知意诞下皇子危及大皇子储君之位。 她喃喃自语:“但愿引香砂能有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盼着谢知意染上咳症失宠。 除了她期盼着这事能成外,还有石玉晓。 二十三这天,从慈宁宫请安出来,石玉晓立刻快步凑到汪惜巧身边:“汪姐姐,咱们直接去您院子,顺道叫上谢佳嫔,也省得来回折腾。” “她回绝了。”汪惜巧冷冷地道。 “啊?”石玉晓一个愣神,就见谢知意已坐在轿辇离开了。 石玉晓跟着汪惜巧回永安宫问源由,气愤地道:“事务缠身?她一个嫔,又不摄管六宫事,能有什么事务缠身?” 汪惜巧冷哼一声,“那就是个搪塞的理由,她不想跟我们走得太近。” “这......那.....”石玉晓愁眉苦脸了,那她先前劳神费力的,撺掇汪惜巧制香,又向皇后讨要引香砂,还跟皇后保证会把香送给谢知意,不都白费功夫了吗? “我香制了这么多,一时半会,我也用不完,你拿些回去用吧。”汪惜巧拿出一盒香,递给石玉晓。 她原本是想把香送给沈朝雾的,可沈朝雾刚触怒了皇帝,她去讨好,怕适得其反。 “不用了,您留着自己用吧。”石玉晓可不敢要这掺了引香砂的香饼。 “拿着吧,不用跟我客气。”汪惜巧塞进她的手中。 石玉晓拿着描金香盒回了文和宫她自己的院子,香她是肯定不会熏的,但就这么白放着,不物尽其用,她又感到不甘。 布谷凑到她耳边,给她出主意,“小主,不如送到长门宫给杨官女子用,这一来可以安抚住杨官女子,二来嘛,让杨官女子多闻闻香,平心静气,也省得她老来烦小主啊。” 石玉晓目光一闪,这香没法送给谢佳嫔,那送给杨绿芝也行,省得杨绿芝总拿着她假孕的把柄来威胁她。 “就按你说的办,把香送去给杨官女子吧。”石玉晓决定先除掉杨绿芝,至于谢知意那边,再想法子。 三更梆子刚响过,布谷从文和宫的角门溜了出来,她走得匆忙,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长门宫的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锁头锈迹斑斑,布谷左右张望了一番,推开虚掩的大门,快步闪了进去。 在她身后,一道身影也跟了进去。 巷道里弥漫着腐叶与霉味,荒草丛生。 布谷攥着描金香盒的手心全是汗,脚步匆忙地到了杨绿芝住的院落,轻轻叩敲,“杨小主,杨小主。” “谁?”里面的人问道。 “奴婢是安选侍身边的宫女布谷。”布谷答道。 “吱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个面容憔悴、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的宫女出现在门口,她是随杨绿芝一起进长门宫的宫女之一,名叫宝蟾。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宝蟾警惕地问道。 第二百一十章 香盒 布谷忙把手中的香盒递给她,“这天热得厉害,我家小主想着,长门宫蚊虫多、气味重,特意备了驱蚊安神的香饼,让奴婢送来给杨小主用。” 宝蟾狐疑地接过香盒,“你家小主怎会如此好心?” 布谷赔笑道:“这不是见杨小主在长门宫日子清苦嘛,我家小主心善,总说大家同为姐妹,应相互照应。” 宝蟾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她也没把香盒还给她,而是回头向内室通报:“小主,安选侍那边派人来,说是送了些驱蚊安神的香饼。”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拿进来吧。” 布谷随着宝蟾进入内室,只见杨绿芝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脸色苍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家小主特意让你来给我送香?” “这香其实是陛下赏给谢佳嫔的,我家小主为了杨小主的事,就刻意与谢佳嫔交好,因过几日就是我家小主的生辰,谢佳嫔就把这香送了两盒给我家小主,小主就命奴婢送一盒来给杨小主。”布谷编起谎话来,不比喜鹊差。 杨绿芝打开了香盒,看着里面精致的香饼,相信她的说辞,“你家小主有心了。” 布谷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家小主还请杨小主多忍耐些时日,她已求了谢佳嫔,等寻到合适时机,就向陛下求情,把您从长门宫接出去。” “好,我会耐心等着。”杨绿芝嘴角勾起一抹笑,凹陷的脸颊扯出两道青灰褶皱,瘦得皮包骨的脸上,眸光阴鸷如毒蛇吐信,在昏暗光影下泛着森冷寒意,“回去转告你家小主,我杨绿芝会知、恩、图、报、的。” 一字一顿,言外之意就是有仇报仇。 “知、知道了。”布谷落荒而逃。 黑暗中,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跟着她出了长门宫,看着她进了文和宫,才缓缓地消失在夜色中。 晨光爬上清极院的鸱吻,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轻晃。 值夜的霜降起来洗漱,正要进屋,瞥见芒种领着小宫女提着食盒进来,忙问道:“芒种,芒种,早上吃什么?” “就知道吃。”芒种白了她一眼。 “我又不是傻子,连吃都不会。”霜降嘻嘻地笑,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食盒,“快说说,是什么好吃的?我这不是怕饿着咱们主子嘛。” “天气热,御膳房准备的那些例菜,主子吃不下,我花了银子,请他们做了这些。”芒种掀开食盒的盖子。 食盒里摆着松仁鸡油卷和翡翠白玉饺。 后面两个小宫女提着的食盒里,分别放着芙蓉糕、枣泥山药糕、金丝卷、燕窝配着雪蛤熬煮成羹,还有清爽的冬瓜瑶柱汤。 “瞧着还行,主子应该有胃口吃。”霜降忙进去伺候谢知意起床。 在谢知意用早膳时,李成福进来向她禀报,“昨晚上,安选侍身边那个叫布谷的宫女,去了长门宫,见了杨官女子。” 谢知意握匙的手,微微一顿,石玉晓和杨绿芝是有旧怨的,她可不认为记仇不记恩的石玉晓,会无缘无故让宫女去见杨绿芝,“她们说了什么?” “安选侍让布谷送了一盒香饼给杨官女子,却说那香是陛下赏给主子的,主子和安选侍交好,就给了安选侍两盒,安选侍就送一盒给杨官女子,还说,安选侍已跟主子说好了,打到好时机,就跟陛下求情,放杨官女子出长门宫。”李成福一口气将情况说完。 “她还真会编呀。”谢知意喝完碗里的冬瓜瑶柱汤,“想办法,把那香饼弄几块出来,送到宫外,找人辨认,看里面是不是掺了什么。” “是,主子。”李成福退了出去。 谢知意继续地优雅用膳,膳罢漱了口,才出宫,往启元宫去给皇后余少云请安。 众嫔妃依位份排位行礼,余少云端坐在凤椅上,左手轻抬虚扶:“都免礼,赐座吧。” “谢皇后娘娘。”环佩叮当声中,众人次第落座。 余少云指尖摩挲着凤椅上蜿蜒的鎏金螭纹,忽而幽幽一叹:“自入夏以来,宫中诸事纷扰,倒叫日子过得飞快。前些日子翻看历书才惊觉,竟有好些人的生辰悄无声息便过了。” 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映得丹凤眼愈发深邃,“虽说本宫总想着多照应些,到底是疏忽了。” 殿内寂静如渊,唯有铜漏滴水声在空寂中轻响。 余少云展颜一笑,“好在今日是张美人寿辰,可不能再敷衍了。本宫已吩咐御膳房,将寿筵设在丽景轩,珍馐美馔管够。待给太后请过安,咱们便一同过去。生辰嘛,自然要热热闹闹才好。” 她目光扫过众人,温柔笑意下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娘娘所言极是,确实该好好聚聚。”周婕妤率先应和,绢帕轻掩唇角。 张燕呢慌忙起身行礼道:“妾身惶恐,多谢娘娘垂爱。” 其余嫔妃亦纷纷示意宫女,立刻去备生辰贺礼。 余少云望着张燕呢,目光里添了几分柔和:“你是潜邸旧人,入宫后一向恪守本分,温婉自持。这后宫波谲云诡,能守住这份心性最是难得。今日生辰,不必拘谨,尽情尽兴才是。往后也盼着你能常作表率。” 张燕呢眼眶泛红,屈膝行大礼:“妾身定不负娘娘教诲。” “起来吧。”余少云亲自上前扶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慈宁宫请安了。” 沈太后今日倒没刁难,不过闲话了些四时养生之道,便以乏累为由遣散众人。 余少云领着众嫔妃走出慈宁宫,七月末的阳光依旧炽热。 御花园里,紫薇花开得正艳,大团大团的粉紫色花朵在风中摇曳。 到了丽景轩,余少云抬手示意张燕呢:“今日寿星该上座。” 张燕呢跪下道:“娘娘折煞妾身了!妾身位份低微,承蒙娘娘垂爱为妾身庆生,已是天大的福分。这主位唯有娘娘凤仪才能相配,妾身若敢僭越,便是折损福寿的大罪!还请娘娘上座,让妾身能安心侍奉左右。” 见她知礼,没有张狂,余少云满意地笑了,“罢了,那今日本宫上座,张美人快起来,坐下吧。” “谢娘娘。”张燕呢依位分落座。 第二百一十一章 行令 虽然余少云抬举张燕呢,亲自为她操持生辰宴,但张燕呢的位分摆在那儿,生辰宴的规格不会太高。 各人面前的小几上,摆的枣泥山药糕、玫瑰酥等精致点心,白玉盏里的碧螺春腾着袅袅热气。 余少云笑道:“闲谈寡味,不如咱们玩个‘百花令’,骰子掷出几,就依点数抽令牌,抽到什么花令,便说带对应花卉的诗句,说不出的就说个笑话,也得一乐,如何呀?” 皇后提议,众嫔妃怎敢有异议,皆道:“这令好,既文雅又有趣。” “请娘娘先掷。”张燕呢欠身道。 “也不知道会掷几点?”余少云摇动骰盒,往桌上一放,掀开一看,两个骰子分别是两点和三点,共五点。 余少云先点自己,再往左手边数贤妃、康嫔、婉贵仪,第五点正好是今天的寿星张燕呢。 “这真是巧了,来来来,张美人,你来抽花令。”余少云示意宫女将令筒送过去。 周婕妤忙附和道:“这头彩,还真就是寿星的。” 张燕呢也觉得这巧合极好,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愉悦的笑意,嘴上还是谦让了几句,“都是娘娘庇佑,妾身才能得此好运。” 说着,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令筒,摇了摇,而后抽出一根来,定睛一看,是菊花,令牌上画着一丛菊花,还写着两句诗:霜染金英绽晚丛,清香不与百花同。 张燕呢摩挲着令牌上的菊花图纹,脸颊微微发烫。她绞着帕子思索片刻,声音发虚道:“秋来菊绽满庭芳,瓣瓣金黄映日光。不与春花争艳丽,只留香气绕回廊。” 诗句质朴直白,刚一出口,殿内便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 贤妃沈落霞浅抿一口茶水,温声道:“倒也应景。” 周婕妤转着腕间玉镯,笑眼弯弯:“到底是寿星,连诗里都带着喜气。” 余少云笑着将锦盒推过去:“诗做出来了就好,彩头是要给的。” 说是彩头,其实就是余少云给她寿礼,一对珍珠耳环。 张燕呢捧着锦盒,谢了恩,就捧过骰盒,摇骰子。 掀开一看,两个骰子都是六点。 “哟,这是满堂红呀,寿星的手气就是好。”周婕妤笑道。 按人头一数,十二点正好是坐在张燕呢对面的良人柳月素。 “也不知妾身会抽到什么?”柳月素怯怯地笑道。 “说不定你能抽出牡丹来呢。”张燕呢略带恶意地道。 话音落,柳月素已抽出令牌,“是杨花,‘随风轻舞辞枝头,踪迹难寻处处愁’。” 柳月素沉吟片刻,吟道:“软白轻盈逐暖风,天涯漂泊任西东。莫言身似无归处,自有香魂入画中。” 余少云手中的鎏金护甲重重磕在茶盏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啪”的一声惊得殿内众人纷纷噤声。 她凤目微眯,盯着柳月素手中的杨花令牌,冷笑一声:“好个‘天涯漂泊任西东’,本宫倒不知,在这九重宫阙里,你还想着往何处漂泊?” 空气瞬间凝固,柳月素脸色骤白,手中的令牌“当啷”坠地。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娘娘恕罪!妾身、妾身只是一时嘴快,思虑不周,原是见这杨花令牌上的诗写得哀婉,便顺口接了,绝无半点怨怼宫闱之意!” 柳月素叩首时鬓边珠钗乱颤,冷汗浸透了后颈的绢子,“自入了宫,蒙娘娘庇佑、陛下恩泽,妾身每日里只想着如何晨昏定省、侍奉君亲,哪敢有半分‘漂泊’的妄念?这诗里的‘天涯’不过是文人酸气,妾身愚钝,竟忘了宫廷最重吉祥安稳,求娘娘开恩,饶了妾身这遭糊涂!” “柳良人确实糊涂,你都已是陛下的嫔妃,还说‘无归处’,难不成你还要出宫另嫁不成?”周婕妤嘲讽地道。 “身为后宫嫔妃,不思谨言慎行,倒学起文人酸腐做派。”余少云没打算弄死柳月素,便顺着柳月素的话道。 顿了顿,余少云接着道:“念你初犯,且无心之失,就罚你十天内,抄三遍宫规吧。” 这惩罚不重,柳月素听后,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谢娘娘大恩大德,妾身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行了,起来摇骰子吧,今天是张美人的生辰,不能因为你扰了她的兴致。”余少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柳月素起身继续游戏。 柳月素颤抖着手拾起骰盒,小心翼翼地摇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两枚骰子,一个三点,一个五点,合计八点。 数人头,点到婉贵仪汪惜巧。 汪惜巧笑盈盈地抽令,抽了的是茑萝,令牌上的诗是:纤藤攀木向晴空,翠羽丹霞映日红。 “弱质纤纤倚画栏,攀云附月上雕阑。莫言柔蔓无筋骨,自有风华破碧天。”汪惜巧的诗一出口,就引来了谢知意、李文好和宋雨婷三人的注视。 谢知意饮茶动作微顿了顿,李文好的护甲轻磕在桌沿,宋雨婷捏着扇柄的指尖骤然收紧。 眼底暗波流转,神情却无改。 其实,皇后余少云、贤妃沈落霞皆听出了诗中的野心,但汪惜巧是嫔妃,想夺帝宠,这无可厚非。 汪惜巧摇出了五点,点人头点到了最不擅长诗词的曹予衡,她抽到的花是芍药。 令牌上的诗是:玉立仙姿色艳娇,春风拂面展妖娆。 曹予衡笑着道:“娘娘,妾身就说个笑话吧。” 余少云微微颔首,“若是不好笑,一会宴上,就罚酒三杯。” “妾身会好好说的。”曹予衡喝了口茶水,“有个秀才家贫,想要跟友人家借钱,如是便写封书信,可他自持是读书人,咬文嚼字写信道:‘闻君家有稻谷千担,可否借我一担?’友人看罢回信:‘仆家无千担之谷,只有五斗之粮,若不嫌弃,望来寒舍一取。’秀才收到信后大窘,暗骂友人小气,却又拉不下脸直说要铜钱,只好硬着头皮去借粮。结果到友人家才发现,那‘五斗粮’竟是五斗发霉的糙米,堆在墙角生了虫!” “噗嗤”有嫔妃笑出了声,“这秀才酸得可笑,借钱就借钱,为了面子,这下好了,提五斗发霉的糙米回去,抵什么用呀。” “嗯,秀才也是这么想的,路上遇见卖豆腐的,他就灵机一动,把糙米全换了豆腐!谁知道进门时,被门槛给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将一包豆腐全摔成了渣,气得他娘子叉腰骂:‘借粮不成反换渣,你这书读得真是‘腐’透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茶花 众人皆笑,余少云就道:“攀扯读书人,虽不雅,但还算好笑,就不罚你酒了。” “多谢娘娘。”曹予衡喜滋滋地道。 随后,曹予衡便摇骰子,掷出十一点,一数,就数到了佳嫔谢知意。 宫女捧着签筒过去,谢知意接过签筒,摇了摇,从里面抽了一签来。 她抽到的是花是茶花,令牌上写着:暖日烘开艳满枝,檀心先透玉肌香。 谢知意思索片刻,吟道:“金蕊凝香映画檐,檀心轻吐醉春烟。东君自有怜花意,不遣狂风乱折旋。” 诗句出口,殿内诸人神情各异。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妒恨,什么叫东君自有怜花意? 她是想表达,非是她争宠,而是皇帝要宠她的意思吗? 好个口齿伶俐的狐媚子! 余少云指尖轻叩茶盏,唇角噙着温雅笑意:“谢佳嫔这诗写得精巧,只是‘金蕊凝香映画檐’一句,倒让本宫想起御花园的木芙蓉。七月末始开,粉白渐变如美人梳妆,当真是‘照水娇容’的妙景。” 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知意鬓边的素馨花簪上,“这茶花纵有‘耐久’之名,却少了芙蓉‘一日三变’的灵动感,终是刻板了些。” 安选侍石玉晓抢话道:“娘娘说得是!木芙蓉多鲜活啊,清晨白似雪,午时粉如霞,傍晚红胜火,连陛下都夸‘一朵能变三色’呢!哪像茶花,开足三个月都是一个模样,看着就叫人腻烦!” “芙蓉确有‘三变’之美,就像那戏台上的旦角儿,晨起画红妆,午间换蟒袍,晚间又着素裙。”谢知意抬眸,眼波流转,“可再是千变万化,终是台上做戏,哪及娘娘宫里的青铜鼎彝,历经百年仍是沉着端方?” “何况茶花怎么就一色了?那‘十八学士’一株上开多少色花啊,比之芙蓉的‘一日三变’,更显自然之妙,不需时光流转,一树之间便能览尽繁花似锦,岂不是更胜一筹?”谢知意语气温和,却字字珠玑。 “谢佳嫔果然才情出众,连茶花都能被你解得如此花样翻新。”余少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不过这‘十八学士’太过名贵,也不多见,不如木芙蓉那般,沾着露水便能开得漫山遍野,反倒有烟火气。” 安选侍石玉晓忙不迭点头,“娘娘说得是!木芙蓉既能染甲又能入膳,前儿个御膳房还用它做了芙蓉糕呢!哪像茶花,花瓣碰一下就碎,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白费了这么好的名头!” “安选侍,还是多读几本书为好,《本草》一书中,记载了,茶花,味苦、微辛,寒,无毒,归肝、肺经,可凉血止血、散瘀消肿,可用于治疗吐血、衄血、血崩、烫伤、跌打损伤等症。若这还无用,那委实不知,还有何物能入得了安选侍的法眼了。”谢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中不无调侃之意,却也透着几分认真。 石玉晓闻言,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她平素就不怎么爱读书,对花的了解,更是一知半解,她那里知道茶花用途如此之广? 见石玉晓被堵得无言以对,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恼意,真是个无用之人。 “谢佳嫔还真是博闻强识,连医书都有涉猎。”余少云指尖碾过茶盏边缘,唇角笑意微冷,“这《本草》里的草木千千万,谢佳嫔不会单单就记得茶花吧?“ “回娘娘话,妾身记性虽不比娘娘过目不忘,却也不至于只记得茶花一味。只是今日是张美人生辰,总不好满殿皆论‘止血散瘀’的药理。若娘娘改日得空,妾身倒是愿意与娘娘细细说些《本草》里的‘花开异色’‘草木奇用’。”谢知意浅笑盈盈地道。 余少云见谢知意退了一步,只当她服软了,也就没再纠缠不放,“说的是,今儿是张美人的生辰,那你就摇骰子吧,莫要冷了场,辜负了满殿的好花好月。” 谢知意摇出了四点,轮到贤妃沈落霞抽签。 沈落霞抽到了五色梅,令牌上写着:五瓣连珠映日开,娇颜含露醉晴霭。 “五色缤纷映日辉,娇姿摇曳醉霞绯。不随桃李争春色,独向炎阳展傲姿。”沈落霞略一思索,就吟出一首颇有深意的诗。 余少云看她的眼神骤然一冷,唇角的笑意也凝在脸上,“贤妃这诗倒是‘傲’得很。” “娘娘谬赞,妾身不过就花论花,别无他意。”沈落霞特意强调道。 话音落,她就没等余少云再出声,就摇起了骰子。 九点,数到了宋雨婷。 宋雨婷抽到的是杜鹃花,令牌上的诗是:子规啼血映山红,岁岁烟霞染翠峰。 她垂眸思索片刻,吟道:“雕栏十二锁春愁,细雨红鹃落御沟。不怨啼痕侵翠袖,愿君拾得识箜篌。” 诗句甫落,余少云就笑赞道:“到底是宋选侍灵心慧舌,这‘红鹃落御沟’的妙句,可比那‘檀心轻吐’的茶花更见风致。” 她刻意将“茶花”二字咬得极重,生怕谢知意听不见。 “这杜鹃啼血泣露皆成诗料,哪像茶花只知囿于暖房?就说那‘十八学士’吧,纵有千般颜色,也不过是花匠调弄的把戏,哪及杜鹃‘岁岁烟霞染翠峰’的浑然天成?” 安选侍石玉晓立时接话:“娘娘说得是!茶花再名贵也是宫苑中栽植之物,哪像杜鹃开在深山里,沾着日月精华呢!前儿个陛下还说,这宫里的花草太矜贵,倒不如野外山花看得自在......” “前儿不是谢佳嫔侍的寝吗?安选侍上哪儿听陛下说得这些话?还是安选侍有千里耳?”康嫔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石玉晓被康嫔这一问,顿时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不过是想顺着余少云的话头讨好一番,哪里真的听到过皇上如此说。 余少云见康嫔又跳出来搅局,脸色微沉,但知这人如今跟疯了一般,爱乱咬,便没有理会,依旧赞宋雨婷的诗,“宋选侍这诗啊,让本宫想起当年在闺中读《花镜》,里头说杜鹃‘感物之情,尤为人所不能及’。谢佳嫔的茶花诗自然精妙,只是这‘东君怜花’的意趣,到底不如‘愿君拾得’来得恳切。就像书画讲究‘留白’,太把话点明了,反倒少了余韵。” 石玉晓看了眼康嫔,与康嫔虎视眈眈的眼神对上,忙低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谢知意对余少云说的话,状若未闻,拈了块玫瑰酥,慢悠悠地吃着。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朝颜 宋雨婷听了余少云的称赞,只觉惶恐,她很清楚,她的诗并不比谢知意的诗好,皇后这是拿她当棋子,对付谢知意呢。 她不过是正七品选侍,不算太得圣宠,而谢知意是正四品嫔,若不是进宫时日尚浅,以皇帝对谢知意的宠爱,早就晋升她的位分了。 宋雨婷不愿意得罪谢知意,可也得罪不起皇后,眼波流转,说出一番话来,“娘娘金口玉言,妾身受宠若惊。谢佳嫔的诗如茶蕊凝霜,清雅高洁;妾身的句子是寻常山花,偶得几分野趣罢了。百花之中,就该有茶的清韵、花的烂漫,缺一不可。” 余少云转动着腕间羊脂玉镯,凤目含笑扫过众人:“宋选侍这话说的,就像是绣娘手中的银针,穿针引线滴水不漏。” 她抬手示意宫女添茶,白玉茶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本宫最见不得那些恃宠而骄的人,倒是进退有度的,看着格外舒心。” 康嫔哂笑一声,道:“娘娘这话说的,在座的谁不是进退有度?您看宋选侍顺眼,那是她顺着您的心意铺陈辞藻,平仄合着您的心意,意象看着您的眼色,连押什么韵脚,怕都是预先揣度好了的。” 她漫不经心拨弄着护甲上的累丝花纹,“这就显得旁人稍露锋芒,便是‘恃宠’,稍抒胸臆,便是‘骄纵’。这后宫的花枝啊,都该剪成您案头的瓶插才合心意,是不是?” 在座之人都被康嫔直言不讳,给惊住了,一时之间,殿内气氛凝滞,针落可闻。 余少云神情未改,仿佛并没将康嫔的讽刺当回事,“康嫔此言差矣,本宫不过是就事论事,欣赏那些懂得分寸之人。至于花枝修剪,本宫倒觉得,后宫之中,诸位就如同那园中各色花卉,各有千秋,无需刻意雕琢,自然生长便能展现独特之美。” 话锋一转,余少云又道:“再者说,诗词歌赋,本是抒发性情之物,若皆按本宫心意来,岂不失了乐趣?” “娘娘说什么是什么吧。”康嫔并不与她斗嘴,懒懒地道。 余少云一口怒气堵在胸口,是上不得,下不来,唇边虽带着笑,眼神却透着狠意。 “宋选侍摇骰子吧,到底是张美人的生辰,别扰了兴致啊。”沈落霞屈指轻叩案几,“良辰难得,莫要辜负了满室花香。” 宋雨婷如释重负,赶紧摇骰子。 两个骰子摇出了六点,一点点到了安选侍石玉晓。 石玉晓搓搓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根来,定晴一看,是朝颜花,令牌诗句:朝开夕落本寻常,弱蔓攀篱倚日光。 “噗哧”有人轻笑出声,显然是想起了先前石玉晓附和皇后时的谄媚模样,与这朝颜花“弱蔓攀篱”的姿态竟不谋而合。 康嫔故意拖长声音道:“这花倒是生得妙,日出时攀着竹篱往上蹭,日落时就顺着墙根往下滑,活脱脱一幅‘见光就钻、见风就倒’的妙人姿态。” 石玉晓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正要说话,就听余少云轻笑一声道:“康嫔这张嘴,越发伶俐了。朝颜花能攀得竹篱、倚得日光,何尝不是本事?这深宫里的花枝啊,若连攀附的心思都没有,才是真的没出息。起码人家知道往亮处走,不像有些花,空有一身刺,却连个遮风挡雨的地儿都寻不着。” 她转动腕间羊脂玉镯,凤目扫了谢知意一眼,“就说那茶花吧,纵是开得冰清玉洁,若没了暖房护着,早被霜雪折了腰。” 谢知意没想到余少云话头转来转去,又转到她身上来了,真是好笑又无语。 刚进宫那会,她对余少云这位皇后的印象还算不错,虽然余少云连续两次给了她们这些和亲公主下马威,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没想到,余少云做事越来越没章法了,如今连脸面都不要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是非。 谢知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眼看向余少云,笑意不达眼底:“妾身愚见,花儿若能在暖房里得享娇贵,何尝不是福气?只是这世上花儿千万种,暖房养不了的,便该让它在野地里扎根。虽说风里雨里熬着,倒也能长出股子韧劲儿。” 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放,“最怕的是那种花,既没暖房护着,又不肯在野地扎根,偏要攀着别人的枝桠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康嫔鼓起了掌,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笑道:“听佳嫔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花儿啊,各有各的活法,有的生于暖房,享受着无尽的宠爱与呵护;有的则生于野地,风吹雨打,自强不息。而那些企图攀附他人,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最终往往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石玉晓被两人的话挤兑的面颊涨紫,嘴唇哆嗦着开合数次,却连半句囫囵话也吐不出,只能求助地看向皇后余少云。 “朝颜花攀篱怎么了?本宫就觉得它乖巧。知道找个靠得住的地儿扎根,总比那些浑身带刺、扎得人手心生疼的花儿强。”余少云目光扫过谢知意和康嫔。 “妾身一直以为娘娘偏爱牡丹的端方,如今才知娘娘喜欢的是顺势而为的朝颜,真是让人意外呀。”谢知意戏谑地笑道。 “可不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康嫔语调夸张地附和道。 贤妃轻笑一声道:“只是,娘娘啊,这朝颜虽美,却也短暂,朝开夕落,转瞬即逝,不似牡丹,国色天香,富贵长久。娘娘乃是六宫之主,该选那长久富贵之花作为表率,方能彰显娘娘母仪天下的风范。” 余少云听着殿内众人绵里藏针的话,目光扫过缩在位置上,不敢与她对视的周婕妤、低头看着团扇发呆的张燕呢,攥着签牌面色发白的石玉晓。 只觉三人都是废物,一点忙都帮不上。 “贤妃这话本宫自然明白。”余少云扯动嘴角,“牡丹有牡丹的贵气,朝颜有朝颜的妙处,本宫向来兼容并蓄。” 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凤首步摇,“只是这后宫的花儿啊,纵是姿态万千,也得懂些‘君臣佐使’的道理。” “娘娘说什么是什么。”康嫔又是这句话。 余少云咬了咬牙,强压怒火,语气平和地道:“时辰不早,摆宴吧。”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古法 众人随余少云移步到侧殿,长桌边早已摆好酒菜。 最醒目的是那道八宝攒珠鸭,此菜工序繁复,御膳房极少烹制。 余少云为了抬举张燕呢,特意命尚食局搁置其他差事,专为其烹制此菜。 这举动明晃晃地向众人表明:寻常嫔妃诞辰至多几道时令鲜蔬,唯有入了皇后眼的人,才能让御膳房为一道菜耗上三日三夜。 整鸭呈葫芦形卧于雕花瓷盘,表皮烤至琥珀色,油光润泽中可见细密的菱形刀纹。 八只青瓷小碗环伺周围,碗中馅料色泽各异,从嫣红的樱桃脯到乳白的燕窝丝。 余少云抬手示意,尚食局女官趋前禀道:“此菜用玉泉山绿头鸭去骨,以松仁鹅油金糕、燕窝鹿肉丁等八宝填腹,外裹蜂蜜麦芽糖浆烤制。蒸制时以荔枝木、柏木、松木三炭更迭,费时六时辰方成。内藏二十四颗鸽蛋,颗颗裹金华火腿末与金丝笋丝,按十二时辰方位排列。” 周婕妤闻言,立刻捧场地道:“妾身记得,这道菜也就是在潜邸时曾吃过一回,如今托张美人的福,竟能再次品尝到!” 张燕呢则略显惶恐地起身道:“全凭娘娘抬爱,妾身何德何能……” 余少云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张美人不必如此,你是潜邸旧人,素来知分寸,懂规矩,本宫焉能薄待你。” 说着,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瓷盘里造型精巧的八宝攒珠鸭上,“这道菜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用料讲究,更在于每个细节都遵循古法、丝毫不差。你们瞧瞧这八宝鸭里的二十四颗鸽蛋,每一颗都得按方位嵌得周正。” 目光扫过众人,“这宫里的人啊,就得知道自己的‘方位’,才不至于落得个‘错了时辰、乱了章法’的下场。” 周婕妤立刻堆起谄媚的笑,眼中满是讨好:“娘娘所言极是!张美人的知分寸、懂规矩,整个后宫谁人不知?就像这八宝鸭里的金丝笋丝,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张美人侍奉娘娘也是这般妥帖。妾身定要将娘娘的话铭记于心,时时警醒自己找准‘方位’!” “婕妤娘娘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能得皇后娘娘看重,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气。往后也定会如这按十二时辰方位排列的鸽蛋,本分守己,永远在该在的位置上,绝不敢有丝毫僭越。”张燕呢表忠心道。 石玉晓生怕被余少云忽视,忙不迭开口:“婕妤娘娘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张美人就是咱们的榜样,妾身以后定以她为标杆,严守宫规。就像这八宝鸭遵循古法烹制才得美味,妾身也只有守好规矩,才能不辜负皇后娘娘教诲!” 尽管三人的奉承让余少云颇为受用,但贤妃与谢佳嫔等人充耳不闻的姿态却令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贤妃喜饮茶,对膳食想来也是有所了解的,不觉得这八宝鸭的‘十二时辰方位’暗合《内则》里‘时序有节’的道理吗?本宫瞧着,倒像极了咱们后宫嫔妃‘各安其位’的本分。” 贤妃抬眸一笑,“娘娘博古通今,居然能从一道膳食里觉察到治宫之道,妾身佩服。” 得了贤妃的回应,虽然听着像好话,但以余少云对贤妃的了解,话里暗藏嘲讽。 不过余少云并不打算与她计较,贤妃素来不得宠,而今连沈家都舍弃她了,不足为惧。 余少云盯上默不作声的谢知意,这才是陛下如今最为宠爱的女子,“佳嫔来自夏国,可曾见过这般‘严丝合缝’的菜式?本宫听说边疆多猛禽,却不知是否也有‘守时守分’的习性?” 谢知意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缓缓道:“皇后娘娘,礼法曰,食不言,寝不语。” 刚抽百花令,就唇枪舌剑了几回,现在就不能安静用膳吗?她饿了,不想多言。 余少云表情一僵,康嫔噗哧一笑,“不只礼法上说食不言,寝不语,《女则》上还说,‘女子贵在缄默,言多必失,当随分守静,勿生事端’。皇后娘娘,觉得此言可有理呀?” 余少云指尖捏紧茶盏,面上却仍维持着端方笑意,语气微冷,“康嫔倒是记性好,《女则》读得透彻。既这般爱读书,就把佛经多抄几遍,好休养性情。”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康嫔欠身道。 她如今是嫔位,位分虽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而宫中还有太后在,余少云这个皇后也不敢过于苛刻她,她又不期盼圣宠,她已无所畏惧。 被谢知意和康嫔这样一摆弄,余少云彻底失去说话的兴致,大家总算能安静用膳了。 膳罢,贤妃率先将备好的生辰礼,送给张燕呢,又意味深长地说道:“素日里瞧着张美人不喜张扬,原以为是淡薄心性。如今这八宝鸭的‘十二时辰方位’倒叫人明白,有些‘功夫’藏得深,未必是‘不争’,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贤妃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个笨人,除了听皇后娘娘的话,旁的‘功夫’一概不懂。就像这八宝鸭,若没有御膳房的手艺,纵有千般心意也是枉然。“张燕呢假笑着,“多谢贤妃娘娘送给妾身的礼物,妾身生受了。” 其他嫔妃也依次送上生辰礼,这场由余少云搭起的戏台子,总算把戏唱完了。 众嫔妃离了丽景轩,各回各宫,谢知意在轿辇上,直揉额头,和皇后打了这么久的机锋,着实累人。 回到清极院,谢知意问谷雨,“有热水吗?我要泡澡。” 谷雨看她一脸倦意,忙道:“主子先去榻上躺一下,热水备好后,奴婢再来请主子。” “好。”谢知意进起居室,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过了会,谷雨就来请她,“主子,热水备好了,奴婢往里添了薄荷香露,清清凉凉的,最能解乏。” 谢知意进了浴室,薄荷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清苦气息直往鼻尖钻,让她原本有些发沉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褪下衣裳,泡进浴桶里,谢知意轻轻舒了口气,回想今天的事,她知道皇后只会越来越过份,而她也需更谨慎,绝对不能让皇后抓住把柄。 第二百一十五章 请旨 八月初一,众嫔妃照旧在启元宫诵了一个时辰的经后,吃了素斋才各自回宫。 这天晚上,皇帝萧浔仍独宿养心殿,初二傍晚,萧浔进了启元宫,看到大皇子萧烁的第一句话是,“烁儿,今日的气色不错。” 余少云唇角含着温婉笑意,抬手替萧烁整理襟口:“这多亏了初一十五两天的诵经,佛祖感念到了我们的虔诚,慈悲护佑烁儿身体康健。” 萧浔不置可否,目光扫过萧烁泛着苍白的唇色,“先生可留了新功课?” “回父皇,儿臣今日学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萧烁答道。 “那你且说说,这‘修身’二字作何解?”萧浔笑问道。 萧烁腰背挺得笔直,字正腔圆道:“回父皇,‘修身’需先‘克己复礼’,如《礼记》所言‘礼者,天地之序也’,需从晨昏定省、言行有度中涵养德行。” 这个回答没错,但萧烁才七岁,不足以做出如此深刻且条理清晰的解答,显然这番话是经过旁人悉心教导与准备的。 萧浔瞥了眼皇后,见她唇角微扬,眼底隐有得色,便知这话是她的教导的。 虽然他想听的是萧烁自身的回答,但母亲教子,也不算错,萧浔没有计较,只是脸上的笑容微淡,“烁儿果然聪慧,小小年纪就能引经据典。” 余少云见状,又不失时机地补充道:“烁儿每日除了课业,还会练习书法与棋艺,妾身想着,这些都能静心养性,对烁儿的修身大有裨益。” “烁儿身子弱,不要让他太过操劳。”萧浔说道。 “陛下请放心,妾身定会时刻注意烁儿身子,不会让他过于劳累的。”余少云柔声道。 萧浔微微颔首,“听说昨儿,你打发人去给贵妃送了中秋节礼?” “妾身与贵妃相处虽不算融洽,但毕竟也相处多年,她出宫已有半年之久了,妾身时常挂念,就想着,若是她病好了,就接她回宫。”余少云连续在贤妃、康嫔和佳嫔那儿受挫,便想把贵妃给接回来,由贵妃来对付贤妃她们,她好坐山观虎,来个渔翁得利。 萧浔沉吟片刻道:“让陈院正去瞧瞧,若病好了,就在中秋节前接她回来吧。” “是,妾身明儿就安排陈大人过去。”余少云低垂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又闲话几句,萧烁就被奶娘带出去了,帝后则沐浴更衣,上床歇息。 帐幔低垂如雾,沉水香袅袅缠绕着缠枝莲纹鎏金床柱。 萧浔枕着明黄缎面靠枕,望着帐顶银线绣就的月华云纹,忽觉身侧传来细微的绸缎摩挲声。 余少云将脸埋进软枕,乌发挽着卧福髻,露出半张泛红的侧脸:“这八月的日头还毒得很,本宫启元宫的冰鉴倒是够使,可听尚宫局说,各宫冰鉴调配竟乱了章程。” “内官监的人该敲打敲打了。”萧浔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皇后明日去查查,莫要让底下人借着物什生出些攀高踩低的心思。后宫安稳,朕处理前朝事务才能更省心。” 余少云睫毛轻颤,“陛下请放心,妾身明日便去查问,不会让陛下为这些小事烦心的。” “皇后素来贤良,朕自是放心。”萧浔侧身,伸出手将余少云垂在额头的发丝,给挽在耳后,“只是这后宫之事繁琐复杂,还需皇后多费心。” “能为陛下分忧,是妾身的福气。妾身定当竭尽全力,维持后宫秩序,让陛下无后顾之忧。”余少云目光微闪,“只是妾身觉得,有些花枝得了春风眷顾,独占了满园颜色,可百花齐放才是祥瑞。若旁人瞧着厚此薄彼,该说妾身这个皇后当得失职了。” 萧浔听得出弦外之音,余少云这是将各宫嫔妃比作花儿,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圣宠不均,望他雨露均沾。 忽想起前日,沈太后也在暗示他放禁足的沈朝雾出来,让他宣召沈朝雾侍寝。 顿时怒火中烧,他身为帝王,连宠幸嫔妃,都要受制于她们吗? “夜已深,睡吧。”萧浔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黑暗中,眼神也变得深邃而冷漠。 余少云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心往下沉,皇上对谢佳嫔的宠爱已到了,即便她都没提到谢佳嫔,皇上也能联想到的地步,这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温柔地应道:“是,陛下。” 随后便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呼吸均匀,仿佛已经沉睡过去。 夜,渐渐深沉,殿内只余下更漏的滴答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宁静。 次日,卯时初刻,身穿大红寝衣的余少云,专注地为萧浔系紧蟒纹玉带。 晨光穿过窗棂,映得她鬓边的那几根银丝格外明显。 萧浔盯着银丝片刻,目光又落在她腕上那只从晋王府就戴着的翡翠镯子,心一软,开口道:“前朝事务繁杂,后宫之事,皇后按规矩处置即可。” 这话让余少云动作微顿,十年相伴,她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皇帝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受他人影响,管好分内之事,“妾身知道了。” 萧浔扶了扶她起来,“有些话听过便罢,莫要放在心上。” 余少云唇角露出一抹浅笑,轻声应道:“是。” 早朝时,礼部尚书方渊禀报道:“陛下,玄水部来使已于昨日申正入四夷馆歇宿。为首使者自称持有部族秘印,恳请面圣呈上降表。” “五日后,让他们觐见。”萧浔既然接纳玄水部投诚,就没打算为难玄水部“鸿胪寺向来负责藩邦来使礼仪诸事,这五日便由鸿胪寺卿安排接待事宜。一来,要依例核验来使身份、文书真伪,确保其投诚诚意;二来,也要为来使备好朝见礼仪教导,让他们知晓我朝朝堂规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黑风岭之事刚过,玄水部此番投诚虽已应允,但诸多细节仍需仔细查验。鸿胪寺务必将此事办得周全,莫要失了我天朝威严。” 相比前朝在意的是玄水部的诚意与动机,后宫更关注的是玄水部送来的十名美女。 后宫还没侍寝的秀女,还有百余人,这会子又来十个美女。 秀女们哀怨地道:“那我们岂不是侍寝无望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质子 在秀女们的哀怨声中,五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玄水部来使带着被送来为质的,玄水部首领的次子穆克登阿,一起进了正殿。 穆克登阿虽只有十七八岁,但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宛如一座行走的山岳,透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他单膝跪地,左手按胸,右拳抵地,行得乃是最庄重的臣服礼,“玄水部首领比也次子穆克登阿,代父汗叩谢陛下纳降之恩。愿陛下圣寿无疆,龙威远震北境。” “穆克登阿,你既入我朝为臣,便要守我朝规矩。你且在鸿胪寺学些礼仪典章,日后再行定夺。”萧浔威严地道。 “陛下,玄水部男儿的脊梁可为陛下而弯,但刀刃永远向着陛下的敌人!”穆克登阿以拳捶胸,发出闷响,“在鸿胪寺,臣学的是礼仪;在战场上,臣守的是陛下的疆土!父汗让臣来,便是要臣用这身血肉,表达玄水部对天朝的赤胆忠心!” 萧浔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少年,“好一个赤胆忠心,穆克登阿,你的忠诚朕收到了。” 伸手接过侍从呈上的贡品单,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最后写着:“敬献美人十名”。 “玄水部倒是有心。”萧浔指尖摩挲着贡单边缘,声音漫不经心,“只是朕后宫充盈,这些美人就......” 穆克登阿的心提了起来,临行前,他父汗曾隐晦提及这十名美人皆是部族精锐,若能侍奉帝王左右,或许能为玄水部探些消息。 但萧浔显然没有把美人纳入后宫的打算,那父汗的谋划便要落空。 穆克登阿虽然焦急,却仍保持着镇定,他知道此时,他不能多言,更不能露出异样来。 “玄水部的心意不能辜负。这十名美人,便赏给蜀王两个、韩王两个,鸿胪寺卿一个......”萧浔将美人的去出安排好,“穆克登阿,这样可还行?” 穆克登阿喉结滚动,叩首道:“陛下圣裁!臣替父汗谢陛下恩典!” 他低垂的眉眼间,藏着难掩的失落与警惕。 难怪书中说,帝王心机深不可测,今日方知此言非虚。 萧浔看似随意的安排,实则已将玄水部的暗棋尽数拆解。 回到四夷馆的院落,穆克登阿立即召集了随行的几位心腹。 他们皆是玄水部中的智谋之士,此次随他一同前来,本就是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情况。 穆克登阿指节重重叩在檀木桌上,:“父汗送美人入宫的本意,是要借后宫眼线探听圣意。如今大虞皇帝把人散入王府和朝臣府邸,这无疑是将我部棋子置于明处,大大增加了行事风险。”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抚须开口,面上清癯却不失沉稳,“少主且宽心,大虞皇帝此计虽厉害,可是还是留下了隐患。那些美人散入王府朝臣府邸,反倒让我部有机会将耳目渗入朝堂肌理。后宫固能近圣听,可前朝风向、藩王动向,亦是举足轻重。” 穆克登阿眼神微凝,玄水部因战败被迫臣服,不仅献上良马、皮草,还献上了部中美女,可大虞皇帝还是提防着他们。 “阿爸所言极是。既如此,便需速改方略:让她们尽快在新处站稳脚跟,寻机与咱们暗桩接应。还得叮嘱她们收敛锋芒,莫要叫人瞧出端倪。”穆克登阿沉声道。 “少主。”身形魁梧的青年压低声音,“属下以为,不妨借美人周旋之机,探一探那些王府朝臣的虚实:哪些人对我部存了戒心,哪些人可做拉拢,总得心里有个数。日后若与大虞再动干戈,这些人即便不是助力,却也被我们抓住把柄,不得不为我们所用。” “此计可行。”玄袍老者赞同地道。 穆克登阿神情坚毅地道:“父汗说过玄水河畔的草可以弯腰,但河畔的石头永远磨得尖雄鹰的爪子。” 几人详细地商量,如何利用暗子和那些美人来实施他们的计谋。 与此同时,萧浔也在和朝臣们商量,如何警惕玄水部的潜在威胁,“玄水部连败后骤然臣服,必是缓兵之计!怕又如前朝一般,北疆守兵防备一松,便借机壮大,再次造反。” 兵部尚书齐镐谏言:“陛下所言甚,臣认为可加强北疆边防,以防玄水部死灰复燃。同时,对于玄水部送来的美人,虽已分散安置,但仍需严加监视,以防她们成为玄水部的耳目。” 萧浔点头,目光深邃:“齐卿所言极是,加强边防乃当务之急。至于那些美人。”萧浔扫视群臣:“获赏美人的,都紧盯府中美人行踪,别让她们往外传递有用的消息。” 蜀王等人立刻表示,“臣弟(臣)遵旨,定当小心提防,不给玄水部任何可乘之机。” 都御史季闻出声道:“陛下,臣以为除了加强边防和监视美人之外还应该加强对朝中大臣的监察,特别是那些与玄水部有过接触或有潜在联系的官员。以防有人心怀异志,暗中与玄水部勾结。” 萧浔闻言,微微颔首:“委卿所言甚是,监察之事不可忽视。朕会命侍卫加强戒备,密切留意朝中动向,一旦发现异常,即刻上报的。” 接着,他又吩咐道:“鸿胪寺卿,穆克登阿在你那儿学习,你更要多加留意,莫要被他表面的恭顺蒙蔽,更不要给他机会结交官员。” 指着北疆地图:“往北疆增兵两万,分散驻扎关隘。各通商关卡严查货物,谨防兵器流入。” 面对大臣对调兵易暴露的担忧,萧浔目露冷芒:“察觉又如何?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大虞时刻枕戈待旦!” 萧浔一一做出安排,确保每一环都紧密相连,不给玄水部任何可乘之机。 后宫的嫔妃们对这些事不在意,只知道玄水部的十个美人不进后宫。 皇后余少云闻言,都不由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不进后宫真是太好了,宫里已有个得宠的谢佳嫔,她实在是不愿再多几个异族美人了。 秀女们也长吁了口气,“不进宫就好啊。” 少十个人,她们获得侍寝的机会,也能多一点。 第二百一十七章 病愈 八月初十,启元宫内,皇后余少云向众嫔妃宣告了一个消息:“贵妃养好病了,明儿就会回宫。” 此言一出,启元宫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嫔妃面上或惊或喜,神情各异。 贤妃沈落霞轻摇团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中满是轻蔑。 她太清楚皇后余少云的算盘了,不过是被她和康嫔、佳嫔逼得急了,想把贵妃方允娴弄回来制衡她们。 可方允娴那娇纵蛮横的性子,余少云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贵妃娘娘能回宫,真是太好了,只是翊坤宫久未住人,怕是得仔细打扫。当时贵妃娘娘离宫养病时带走不少日常用度,如今回宫,需不需要尚宫局调拨人手搬运?”沈落霞不等余少云接话,话锋一转,“贵妃娘娘素来娇贵,那些旧物沾染了病气,还是全部换新的才好。” “还是贤妃娘娘思虑周到,不过皇后娘娘掌管六宫,想必早有妥善安排。”佳嫔谢知意对于贵妃回宫早有预料。 那药虽无解,但半年后,红斑和腥臭味自会渐渐消散。 余少云神色淡然,恍若未闻二人话语,凤目扫视殿内嫔妃,语气沉稳而威严:“明日贵妃回宫,辰时正三刻诸位,去琼华阁外伺着。御膳房已备好接风宴,诸位需在宴前备妥礼物以表心意。若有疏漏,本宫定不轻饶。” “哎呀,真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头回见猫给老鼠准备宴席的。”康嫔苏美钿阴阳怪气地笑道。 余少云眉头微蹙,很快恢复平静。 她不知康嫔受了何刺激,这几月说话越发口无遮拦,当下脸色微沉:“康嫔,你也是潜邸旧人,须注意言辞,莫要把本宫的宽容当作放肆的依仗。宫规森严,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本宫不念旧情,按律处置!” “哎哟喂,皇后娘娘竟还念着旧情?妾身真是受宠若惊啊!”康嫔夸张扬声。 余少云知与她纠缠不清,沉声道:“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素来一视同仁。贵妃回宫乃陛下之意,自当隆重对待。诸位若有高见,不妨直说,本宫乐于倾听。” 见众嫔妃似畏惧她的威严,无人敢应声了,余少云怒意稍减:“走吧,去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余少云直言:“给母后道喜了,贵妃的病好了,明儿回宫。”她如愿看着沈太后转佛珠的动作一顿。 沈太后笑道:“贵妃病愈回宫,自是好事。” 她虽不喜欢方允娴,但身为太后,方允娴再嚣张也得在她面前收敛。 方允娴回宫,膈应的总归不是她。 “儿臣已命人准备接风宴,也想借此机会让众嫔妃向贵妃表示欢迎,以示后宫和睦。”余少云接着道。 “皇后考虑周全,后宫和睦乃社稷之福。”沈太后话锋一转,“只是哀家听闻,贵妃离宫前曾与佳嫔斗过嘴?” “母后不必忧心。”余少云微微欠身,“不过是贵妃心性倨傲,佳嫔素性好强,偶有言语龃龉,实非紧要之事。且阔别数月,贵妃经此沉疴之困,回宫后自当深明宫闱以和为贵,岂会再为琐屑之事介怀?佳嫔亦晓以大体,必能捐弃前嫌,与众人共守后宫安泰。” 余少云转眸看向佳嫔谢知意:“佳嫔,你说是吧?” 谢知意浅笑道:“娘娘说什么是什么。” 余少云表情一僵,这话原是康嫔的惯用语,不想谢知意也有样学样,如此敷衍。 更令她火大的是,余光瞥见康嫔毫不掩饰地讥笑,还用帕子掩嘴,肩膀抖个不停。 这些人是越发的放肆了! 沈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意味不明地笑道:“皇后如此说来,哀家便放心了。后宫之中,和睦最为重要,希望贵妃此次回宫能真的明白这个道理,莫要再兴风作浪,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余少云收敛情绪,应承道:“儿臣定当尽心竭力,维系后宫和谐,不让母后忧心。” “皇后还要忙着迎接贵妃回宫,哀家就不留你久坐了。”沈太后下了逐客令。 “儿臣告退。”余少云行礼,带着众嫔妃离开。 从慈宁宫回启元宫的路上,余少云面无表情,直至踏入正殿,脸上的沉静才被怒意取代。 贤妃藏在团扇后的冷笑、康嫔明目张胆的讥笑、佳嫔的敷衍之语,无一不是对她中宫之位的挑衅! “可恶!可恶!”余少云怒不可遏地拍打着桌案,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吟芳接过托盘,挥手屏退众人,将茶盏端至余少云面前,轻声劝道:“娘娘息怒,您素日太过仁厚宽和,总念着大家不易,才不忍苛责嫔妃。可如今奴婢瞧着,贤妃党羽已成气候,康嫔假装疯魔处处犯上,佳嫔仗着圣宠越发目中无人了。” “是本宫太纵容她们了。”余少云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 “娘娘,明儿贵妃娘娘就回来了,就让她们去狗咬狗,娘娘犯不着为她们失了身份体统。”吟芳接着道。 余少云饮茶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向吟芳,忽而笑了:“你说得对,本宫何须亲自动手?方允娴那性子,便是现成的刀。” “娘娘只需坐山观虎斗,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娘娘出面调停,陛下只会赞娘娘贤德宽仁,六宫自会尽在娘娘掌握之中。”吟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哈哈哈,说得好!本宫是皇后,六宫本就该由本宫执掌生杀予夺之权。”余少云大笑几声,眼中闪过狠厉,“方允娴,本宫让你回宫,就是要你成为本宫手中的刀。本宫倒要好好用你这把锋利的刃,让那些胆敢挑衅本宫权威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娘娘英明。”吟芳恭维道。 次日清晨,众嫔妃各怀心思,或真心欢迎,或虚情假意,或暗中窥探的,跟着沈落霞在琼华阁外等候。 辰时三刻,便见一乘青顶鸾轿在宫娥太监们的簇拥下徐徐而来。 方允娴坐于轿内,着织金翟衣,头戴八宝攒珠钗,珊瑚坠子随轿轻晃。 她面上并无病色,唯袖中香囊掩住若有似无的异味,下颌微抬,唇角噙着骄矜笑意。 第二百一十八章 开脱 方允娴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鸾轿,贤妃领着众嫔妃行礼问安,声音齐整却透着几分疏淡:“妾身等恭迎贵妃娘娘回宫,娘娘金安。” “哼!”方允娴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她表妹魏静伊身上,鄙夷地撇撇嘴,比别人先侍寝,位分却没别人高,亏得母亲还说,把人送进来帮衬她。 真是好笑,这样一个没用的东西,如何帮衬她? “数月未见,贤妃气色倒是愈发好了。”方允娴抬手轻抚鬓边攒珠金钗,语带讥讽,“这珠圆玉润的模样,瞧着倒与上林苑的雪狸有几分相似。” 贤妃不慌不忙福了福身,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娘娘慧眼如炬,妾身近来身子确实康健了些。许是宫中少了些扰人心绪之事,日子过得安稳,自然容光焕发。” 方允娴脸色瞬间阴沉,上前一步,语气冰冷:“看来宫中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贤妃不仅体态丰腴,胆子也越发大了。” 贤妃沈落霞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妾身不过据实而言,难道说句真心话,也成了过错?还是说,贵妃娘娘见不得旁人安乐,非得满宫愁云惨雾才合心意?” “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今日一见果然啊。贤妃如今和佳嫔走得近,也和佳嫔一样,变得牙尖嘴利了。”方允娴眼神如刀,看向人群中神色自若的佳嫔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到底是外来的人,连最基本的尊卑礼数都没学全,就凭着伶牙俐齿四处攀咬。也不看看这后宫之中,谁的位分压着谁,真以为得了几分恩宠,便能逾越规矩?” “贵妃娘娘离宫数月,许是不知晓。”康嫔苏美钿忽而款步上前,苍白的面颊泛着异样的红晕,病态的柔弱里竟透出几分锐利,“数日前陛下御笔亲书,赞佳嫔贤淑恭谨,仪范端庄,柔嘉有则。还特赐十匹云锦、一匹月白色织金缎。莫非娘娘觉得,陛下圣裁有误?” 方允娴万没料到,往日在后宫形同虚影、病弱得连晨昏定省都常缺席的康嫔,竟会在此时出声。 而康嫔的话,说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佳嫔比她出宫前,更得圣宠了。 指尖骤然收紧,掐得倚红手腕生疼,皇帝表哥怎么可以,如此宠幸一个和亲公主! 她恼怒地斜睨倚红一眼,甩开她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娘娘。”倚红踉跄退后半步,又赶紧追了上去。 琼华阁二楼,皇后余少云端坐在朱漆嵌螺钿软榻上,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去,见是方允娴,露出温和地微笑道:“贵妃,可算是回来了。本宫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如今见你气色大好,真是欣慰至极。” 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方允娴的归来感到高兴。 方允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皇后娘娘竟还惦记着妾身?倒叫人意外。早前不是巴不得妾身病在宫外再也不回来么?怎的今日转了性子,倒换了副面孔出来?” 余少云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从容,轻声道:“贵妃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自然希望后宫每一个嫔妃都能安康顺遂。你离宫多时,本宫心中确有挂念。” 方允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再言语,径自走到一旁坐下。 贤妃等人也拾阶而上,到了二楼,给余少云行礼问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免礼,都坐下。”余少云抬手示意。 待众嫔妃依位分落座,余少云缓缓开口道L“贵妃今日回宫,是宫中喜事。本宫设宴,一来为她接风,二来也借此机会让大家聚聚,增进情谊。毕竟,后宫之中,和睦为贵,大家能同心同德,才能更好地侍奉陛下。” “情谊?嗬!”康嫔哂笑一声,“皇后娘娘不觉得这话好笑吗?是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情谊吗?” 方允娴惊愕地看向康嫔,怎么回事? 康嫔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肆无忌惮,话说的比她还直接? 康嫔话音刚落,余少云将茶盏重重放在茶几,清脆声响让众人都是一惊,“康嫔,本宫一直体谅你体弱多病,脑子不清楚,可如今看你不是病糊涂,你是存了祸乱后宫的心思!在这儿胡言乱语,真当本宫治不了你?” “皇后娘娘,请息怒!”佳嫔谢知意适时出声,“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康嫔久病缠身,日日倚仗汤药续命。那些安神方子中的朱砂、附子等猛药,经年累月地服用,早已侵蚀心神。您看她此刻面色灰白、眼神涣散,分明是被药毒折磨得神志不清,才会口不择言冲撞了您。皇后娘娘素来宽厚仁德,执掌六宫向来赏罚分明。康嫔即便有错,可念在她体弱多病,实在令人怜悯。若因她一时糊涂便施以重刑,不仅陛下知晓了会觉得后宫刑罚过重,传出去也有损娘娘仁善的贤名。妾身斗胆恳请娘娘,看在康嫔久病的份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也让宫中众人都感念娘娘的慈悲。” 她语气温婉,既为康嫔开脱,又暗暗提醒了皇后应有的风度。 康嫔没想到佳嫔,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挺身而出为她求情,虽然她并不需要,但佳嫔这份情意,她记下了。 “佳嫔生了张巧嘴,真是会颠倒是非曲直。”方允娴抢话道。 谢知意转眸看向她,“还请贵妃指出,妾身哪里颠倒是非曲直了?是皇后娘娘不宽厚仁德?还是皇后娘娘赏罚不分明?又或者是贵妃娘娘不感念皇后娘娘的慈悲?” “哼,本宫不与你这等巧言令色之人争辩。”方允娴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与谢知意正面交锋,比口齿,她自知比不过谢知意。 气氛一时凝固,琼华阁内针落可闻。 “佳嫔言之有理,康嫔病体缠绵,神志不清,本宫自不会与她一般见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往后若再有此类言语,定不轻饶。”余少云为了体现她的宽厚仁德,咬着牙放过了康嫔。 “多谢皇后娘娘宽宏大量。”佳嫔谢知意欠身道。 康嫔也起身说了句,“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戏 时近中秋,司乐坊的戏子排了几出新戏,而今天唱得就是其中之一,名为:《瑶台月》。 只见戏台上云雾缭绕,扮成仙娥的戏子持灯穿行,嘴里唱着:“瑶台月冷玉阶明,露华染透碧霞衣。忽闻下界尘嚣起,半是宫娥半是仙。” 接着扮王母的戏子登台,口中念白,“昨日本宫夜观星象,见南斗宫垣黯淡,想是人间后宫有妒火焚心之事。传我法旨,着织云仙娥携‘照影镜’下界,一观究竟。” “这念白听着像是在说某人呢。”康嫔的目光在皇后和贵妃身上游走。 “啪!”方允娴一拍扶手,厉声道:“康嫔,你在说谁呢?” “贵妃娘娘,您不会以为妾身是在说您吧?”康嫔故作无辜地问道。 不等方允娴接话,康嫔又道:“不过是听戏时的闲谈,想着戏文中的‘妒火’原是古往今来皆有的谈资,却不想贵妃娘娘多心了。都是妾身这张嘴不好,妾身向贵妃娘娘赔罪,贵妃娘娘莫怪。” “贵妃,今天是你回宫的好日子,别为了一句闲谈动怒。”余少云又成了那个从中调和的端庄皇后了。 方允娴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看向戏台。 戏台上,织云仙娥持镜下凡了,念白道:“呀!镜中那朱唇含怨的贵人,可是人间的‘兰妃’?看她鬓边金钗斜坠,正对着菱花镜叹气呢!” 扮兰妃的戏子唱道:“金炉香尽漏声残,独倚雕栏夜未阑。昨日尚蒙君恩重,今朝却似露华干。” “佳嫔,素有才名,这唱词觉得如何?”周婕妤突然问道。 谢知意咽下嘴里的葡萄,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道:“戏中好唱词很多的,周婕妤只对这段唱词有兴趣,莫不是感同身受?” 周婕妤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笑道:“佳嫔可真爱开玩笑,戏文里的事又岂能与现实相提并论。我只是觉得这唱词颇有几分意境,故而一问罢了。” “意境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这兰妃的遭遇,会不会让某些人联想到自己呢?”康嫔在一旁凉凉地插了一句。 周婕妤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斜睨着康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往日瞧着康嫔总是安安静静,倒像个闷葫芦,如今怎么如此的伶牙俐齿?莫不是得了什么妙药,让舌头也跟着灵光了?” 她用茶盖拨弄浮沫,声音拖得极慢,“但康嫔,你得知道这后宫之中,可不是什么话都能接的。” 康嫔取下护甲,又戴上,“婕妤娘娘教训的是,妾身自当铭记于心。只是婕妤娘娘对戏文这般在意,莫不是这‘兰妃’的遭遇,真让您想起什么旧人旧事?” “本宫是在跟佳嫔闲说戏中唱词,与康嫔有何关系,康嫔如此多嘴多舌,真是让人生厌。”周婕妤厉声道。 康嫔噗哧一笑,“婕妤娘娘还是这样,数年不变,真好呀。不说了不说了,看戏吧,还是戏里有趣。” 戏台上,换了个戏子,她唱道:“翠辇来时花满路,金樽饮罢月盈楼。莫说新人换旧人,且看朱门谁白头?” 谢知意眉梢微动,拿银签,插了个葡萄放进嘴里,嗯,很甜。 其实皇后用不着借着戏文来点她,她从来都知道帝王的恩宠如晨露,瞬息即逝,不可倚仗。 余少云一直留意着谢知意的神情,却见她神情淡然,悠然自得地听戏,吃葡萄,似乎没有被戏文给触动。 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台下众嫔妃,或神色晦暗,或意态闲适的看着。 锣鼓声中,织云仙娥持照影镜上场,唱道:“兰妃因妒生恨行差踏错,薇嫔贪慕恩宠搬弄是非,奉帝王命,褫夺封号,贬入冷宫!” 扮兰妃与薇嫔的戏子被押上了台,跪在地,褪去头上金钗。 接着扮作帝王的戏子携扮成皇后的戏子登台,众仙娥唱道:“瑶台月照尘寰静,帝后同心日月明。闲愁碎恨皆抛却,且看宫闱永太平。” 戏台上的“帝后”相视而笑,王母挥袖间降下漫天月华,映得戏台上熠熠生辉。 “这唱的都是什么,滚,滚下去。”方允娴暴怒。 “贵妃娘娘为何如此生气,这可是皇后娘娘为了给您接风,特意安排的戏,您不喜欢吗?”佳嫔谢知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和关切,却也难掩眼底的那一闪而过的戏谑。 “你是傻子吗?你看不出这戏唱的是什么?你会喜欢吗?”方允娴生气地质问道。 “贵妃娘娘,戏子唱戏,您听戏,您怎么还入戏了?”张燕呢接收到余少云使来的眼神,适时开口道。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戏唱得真切,听戏的人自然就入戏,这有什么错呢?还是说......嗬嗬嗬!”康嫔发出一串的怪笑声。 “皇后娘娘还真是煞费苦心啊!”方允娴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葡萄丢在地上,“拿这种含沙射影的戏文给本宫接风,当本宫是聋子还是傻子?” 她斜睨着余少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敲打本宫,就直说,没必要借戏里的‘妒火’敲打本宫?难不成中宫皇后的威风,只能靠戏子来撑?” 她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葡萄,“这接风宴?留着给您自个儿慢慢吃吧!” 方允娴满脸怒意地,拂袖而去。 余少云望着方允娴愤然离去的背影,唇边冷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婉与无奈,“看戏本是图个乐呵,不想竟惹贵妃不悦,实乃本宫考虑不周。贵妃初回宫,心情或许有些波动,还望大家莫要往心里去。” “皇后娘娘不生贵妃娘娘的气就好,我们都知贵妃就是这性情,是不会在意的。”贤妃沈落霞,“娘娘素来宽宏大量,想必贵妃娘娘冷静下来,定会明白您的一番苦心。” 她话音刚落,康嫔便接着道::“贤妃娘娘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毕竟在这宫里,谁还能比皇后娘娘更‘宽宏’呢?” 佳嫔谢知意补了句,“接风宴的正主都走了,这接风宴还要摆吗?” 第二百二十章 大闹 “佳嫔所言甚是。”余少云起身,目光扫过众嫔妃,“既然贵妃身子不适已先行回宫,这接风宴再摆下去也失了意趣。今日的宴席暂且作罢,待改日贵妃歇息妥当,再择良辰吉日重开宴席,也好让诸位尽欢。散了吧!” “恭送皇后娘娘。”贤妃沈落霞领头,众嫔妃躬身行礼。 余少云离开后,众嫔妃也从琼华阁二楼下来,各自回各自的寝宫。 这天晚上,已有数日不曾进后宫的皇帝萧浔,去了翊坤宫。 听到清道鞭声,方允娴就从殿里跑了出来,喊着:“陛下!” 方允娴跌跌撞撞扑进萧浔怀中,“陛下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怎么了?”萧浔扶住她,微微皱眉,这才刚回宫,又出什么需要他作主的事了? “皇后让司乐坊的人排了一出《瑶台月》,来羞辱妾身,戏里‘妒妇’‘废妃’的唱词,句句都在影射妾身!”方允娴控诉道。 “皇后平素最是宽和,许是挑戏文时欠了思量。”萧浔没看过《瑶台月》,只是凭着对余少云信任才说出这番话来。 他牵起她的手,往殿内走,绕过屏风,就看到满地狼藉,茶盏碎片茶盏碎片混着泼洒的茶水在青砖上泛着冷光。 萧浔皱了下眉头,对于方允娴一不高兴就砸东西的习惯,他是很不喜的。 “欠了思量?陛下这话倒是轻巧!”方允娴不满地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分明是她瞧我不顺眼,变着法子折辱!您倒好,一句‘宽和’就把错处都推干净了!” “贵妃,不可无理取闹。皇后管理六宫,事务繁重,难免有疏忽之处。再者,戏文之事,你不要听者有意。”萧浔脸色微沉,“身为贵妃,当有大度,岂能因区区一出戏便如此失态?” “陛下!”方允娴更生气了,甩开萧浔的手,“什么事务繁重、听者有意?她余少云执掌凤印这么多年,哪次挑戏文不是千挑万选?偏偏我回宫第一天就唱‘妒妇废妃’,这不是成心是什么!” “还有佳嫔谢知意!也帮着皇后,故意问我,‘这可是皇后娘娘为了给您接风,特意安排的戏,您不喜欢吗?’陛下要是不罚她们,就是纵容她们欺凌我!是不是在陛下心里,我比不上她们?” 萧浔从来没有比较过后宫的嫔妃,但听方允娴口口声声问他,她是不是比不过她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皇后垂眸时温婉的眉尖,又想起佳嫔笑起来时颊边娇俏的梨涡。 一个端庄持重,一个灵秀明艳,哪一个都比方允娴这般动辄砸摔器物、状若癫狂的模样顺眼。 但这话他不能说,毕竟是宠了这么多年的表妹。 萧浔轻咳一声,道:“贵妃,你误会了,皇后统御六宫,最重规矩体面,怎会用戏文做文章?定是司乐坊选戏时没拿捏好分寸。至于佳嫔,她是守礼之人,见你刚回宫,她多问两句,是关心你。” 方允娴本就善妒,听到萧浔如此维持皇后和佳嫔,怒不可遏,“陛下这样说,是觉得妾身无理取闹,故意挑事了吗?妾身出宫数月回来,才回来就受到这等屈辱!陛下不但不为妾身作主,还帮着那些贱人......” “住口!”萧浔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打断了方允娴的哭诉。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这已经不是方允娴第一次因为小事而大吵大闹,他对她的宠爱,此刻正被无尽的厌恶替代,掌心的龙纹扳指硌得指节发白:“皇后是六宫之主,佳嫔是朕亲封的妃嫔,岂容你如此放肆?” 方允娴被萧浔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噤了声,但她被萧浔纵容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放肆?妾身不过是要陛下一句公道!出宫数月回来,先是被戏文骂‘妒妇’,再是被陛下指责‘无理取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不怪皇后安排《瑶台月》含沙射影,反怪妾身不该动怒! 看着满脸狰狞的方允娴,萧浔眉头紧锁。 记忆里的她虽有些小任性,却是个率真明媚的姑娘;可眼前之人,鬓发散乱、妆容花坠,眼中翻涌着怨怼,竟活像个街边撒泼的妇人。 “够了!”萧浔的声音冷若寒冰,“你今晚且先冷静些,仔细想想今日言行是否得体。朕明日再来看你。” 言罢,他转身便走,连头也未曾回。 方允娴见状,悲愤交加,脱口而出:“陛下今日踏出这扇门,往后翊坤宫的门槛,便莫要再踏进来!” 萧浔回首看她,只淡淡道:“如你所愿。” 望着萧浔决绝离去的背影,方允娴难以置信地跌坐在锦榻上,她不过是想让陛下帮她撑腰,怎就落得这般田地? 倚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屈膝福身:“娘娘。” 方允娴抬眼望向她,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倚红,我把事情给弄砸了……” 倚红连忙上前,屈膝蹲在榻边,从袖中取出素白锦帕递过去,低声劝慰:“娘娘莫要忧心,陛下只是一时动了肝火,待过些时候定会回心转意。” 她见方允娴盯着殿门发怔,又续道:“今日宴席上的事,原就是皇后与佳嫔做得不妥,只是陛下……” “陛下只当我是无理取闹!”方允娴猛地攥紧锦帕,指节泛白,“他竟说‘如你所愿’,他居然真不想登翊坤宫的门……” 话音未落,泪水已簌簌滑落,砸在绣着并蒂莲的榻围上,“我不过是想让他为我分辩一句,为何到了如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倚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便扯了个谎安慰她道:“娘娘且宽心,陛下临走时,还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送来,说您今日动了肝火,需得润肺安神。” “当真?”方允娴眼中一亮。 倚红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见的。” 方允娴听罢,泪水也渐渐止住了,喃喃自语:“他……他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倚红连忙附和:“那是自然,娘娘在陛下心中,地位岂是他人可比?今日之事,不过是陛下一时被蒙蔽了双眼,待娘娘冷静下来,再寻个机会与陛下好好分说,定会雨过天晴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风波 这边倚红撒谎哄好了方允娴,萧浔从翊坤宫出来,就去了启元宫,他得问问情况。 余少云对萧浔这个时候来启元宫,有些惊讶,“陛下,怎么过来了?” “有事要问你。”萧浔在榻上坐下,“今日在琼华阁唱的《瑶台月》,是谁点的戏本?” “是司乐坊掌印太监选送的本子,说是为庆贺中秋节,特意排了新戏,妾身就想着贵妃回宫是喜事,就唱一出新戏,让她开心。”余少云解释道。 “这戏唱的是什么呀?”萧浔问道。 余少云笑,“中秋节,人月两团圆的喜庆日子,司乐坊排的都是吉庆戏,这《瑶台月》唱的就是帝后同心同德,后宫和谐美满的故事。” “既如此,为何贵妃说戏里有‘妒妇’‘废妃’的唱词?还说唱词影射了她?”萧浔微眯着眼问道。 “戏中有个妃子太过善妒,设计害人,被查了出来,落得个贬为庶人,入冷宫的下场。唱这一出,是为了告诫,并没影射人的意思,妾身也不知道贵妃为何会觉得这是在影射她。”余少云叹了口气道。 萧浔指节轻叩着檀木榻几,语气缓了下来:“以后点戏,多注意些,贵妃刚回宫,听了这么一出戏,她难免会多心。” “是妾身疏忽了。”余少云低垂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她让贵妃回宫是要她对付贤妃和佳嫔的,不是让她来对付自己的,“陛下请放心,妾身明儿就命司乐坊重审戏本,往后定不会再出这般差错。” “行了,歇息吧。”萧浔就留宿启元宫了。 而萧浔进了翊坤宫,没有留宿,反而去启元宫留宿的事,次日一大早,就传遍了后宫。 长春宫清极院内,正在用早膳的谢知意,舀燕窝羹的勺,顿了顿,淡淡一笑,“贵妃娘娘回宫第一夜,陛下离了翊坤宫,去了启元宫。倒是如了皇后娘娘的意了,这《瑶台月》的戏,还真唱出了帝后同心同德了。” 陈育琳掩嘴笑了笑,接着道:“翊坤宫守夜的小太监说,昨儿陛下满脸怒意的离开翊坤宫,奴婢揣摸着,怕是贵妃娘娘又闹脾气,顶撞了陛下。” 谢知意眸光一闪,“陛下待贵妃娘娘,到底与旁人不同。” “是不同了,以往贵妃娘娘再怎么闹,陛下都会顾及她的颜面,留在翊坤宫。”陈育琳压低声音,“可昨儿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还去了启元宫。” 谢知意舀了一勺燕窝羹放进嘴里,低垂的眼眸里讥诮一闪而过,帝王的恩宠啊!镜花水月,触手即碎。 用过早膳后,谢知意照旧要去启元宫,给皇后余少云请安。 她的轿辇走到翊坤宫的宫门处时,翊坤宫的宫门突然打开了,贵妃从宫里出来了,魏静伊低眉敛目的跟在她的轿辇旁。 瞧着她那恭顺的模样,不像是低等的嫔妃,像是贵妃的贴身宫女。 而贵妃方允娴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但仍遮掩不住她的憔悴以及眼下那厚厚的黑影。 谢知意从轿辇上下来,行礼道:“妾身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安。” “谢佳嫔,你是不是很得意啊?”方允娴目光阴郁地盯着谢知意。 “妾身愚钝,不知娘娘何出此言?”谢知意恭顺地反问道。 “谢佳嫔,你不要在这里装糊涂,你听好了,本宫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方允娴恶狠狠地道。 谢知意深知她和方允娴结怨已深,是没法和平相处的,也就不故作忍让了,“贵妃娘娘说笑了,妾身的好日子是陛下给的,掌管六宫的是皇后娘娘,妾身在这后宫中谨守本分,哪里敢有什么得意的心思。倒是贵妃娘娘在宫外养了这么久的病,如今病愈归来,该是精神焕发才是,怎瞧着娘娘面色依旧不佳,莫非是宫外的大夫医术不精,未能彻底根治娘娘的病痛?” 她是知道那痛往那戳的,顿时激怒了方允娴。 方允娴气得脖颈青筋暴起,用力地将手中的帕子砸向谢知意。 只是帕子轻薄,两人又隔了一段距离,那帕子飘飘荡荡落在谢知意脚边,软塌塌地蜷成一团。 “佳嫔,把帕子给本宫捡过来。”方允娴坐在抬着的轿辇上,不方便扇人,就想将人哄过去。 “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多,不让宫女捡,使唤妾身,是想要羞辱妾身吗?”谢知意可不会上她的当。 “本宫是贵妃,你只是个嫔,羞辱你又如何?”方允娴倨傲地道。 魏静伊愕然看向方允娴,她知道她这表姐不聪明,但没想到这么蠢。 后宫之中,高位妃固然可以管教低位妃,但是绝不允许用折辱人的法子来管教。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中,定会让陛下生厌。 昨晚,方允娴不知何故,惹怒陛下,让陛下愤然离去,今天要是再闹得不可开交,陛下恐怕更要厌恶她了。 本想借方允娴的势,在皇帝面前多露面、好搏圣宠的魏静伊,急得眼眶发红,伸手去扯方允娴的衣袖。 可她劝解地话还没说出口,方允娴就厉声责问道:“怎么?你也敢和这贱人站在一处?” 不等魏静伊答话,她又转头盯着谢知意,一字一顿道,“谢佳嫔,别给脸不要脸,本宫让你捡帕子是瞧得起你,莫要自误! “妾身有脸,不需要贵妃娘娘给,贵妃娘娘病愈回宫,第一天请安,还是不要误了时辰的好。”谢知意转身坐回了她自己的轿辇,“贵妃娘娘还请先行。” 这时,倚红已上前捡起了帕子,奉到方允娴面前,垂眸低语:“娘娘金枝玉叶,莫为莠草沾了衣摆。” 方允娴接过倚红递上的帕子,狠狠地瞪了谢知意一眼,语气中满是威胁:“谢佳嫔,咱们走着瞧!” 言罢,她命令轿辇加快步伐,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离去。 谢知意望着方允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对方允娴的威胁,她根本不在意,她能让方允娴出宫“养病“一回,就能让方允娴缠绵病榻。 若不是留着方允娴制衡皇后和贤妃,她有得是法子让人在宫外病逝。 第二百二十二章 调停 轿辇继续前行,穿过曲折的宫道,很快就到了启元宫,谢知意下了轿辇,进了正殿,贵妃、魏静伊都已在椅子上坐下。 康嫔见她进来,露出友善的笑,微微颔首。 谢知意回了她一个浅笑,在椅子上坐下。 嫔妃们陆续进来,人到齐后,吟芳便进去把皇后余少云给请了出来。 余少云一眼就看出方允娴那被厚厚脂粉遮掩住的憔悴面容,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贵妃妹妹昨儿刚回宫,夜里可歇得安稳?这翊坤宫许久没住人,若是有哪里不称意,尽管告诉本宫便是。” “有劳皇后娘娘挂心,妾身的翊坤宫安静着呢,怎么会歇不安稳,倒是皇后娘娘白日操劳六宫事务,晚上侍候陛下,辛苦了吧。”方允娴语带尖刺却又强压着恨意。 余少云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本宫身为中宫之主,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六宫表率。倒是贵妃,此前在城外休养许久,如今回宫更该好生将养,若有缺什么用度,只管知会本宫,莫要让陛下因琐事劳心。” 方允娴拍案而起,“什么叫‘别让陛下劳心’?我看你就是成心看我不顺眼!昨儿那破戏本分明是你故意点的,现在又假惺惺来问我睡没睡好,你安的什么心!”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嫔妃的目光都聚焦在贵妃方允娴与皇后余少云身上,贤妃唇角勾起一抹讥笑,她就知道皇后让贵妃回宫,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瞧瞧,这不就闹起来了! 余少云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贵妃此言差矣,本宫身为后宫之主,关心后宫诸位的安康乃是分内之事。至于那戏本,不过是为增添宴会雅兴所选,何来故意一说?若因此让贵妃心生不快,本宫在此致歉,但望贵妃莫要无端揣测,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和气?我们之间有和气吗?就会装模作样,假惺惺。”方允娴翻着白眼道。 倚红伺候方允娴多年,知道她家主子被人一激,就会头发晕,做事无章法,习以为常的她无比淡定。 魏静伊再次见识到方允娴的愚蠢,已在考虑,要怎样才能搬出翊坤宫,不被方允娴连累。 “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该去慈宁宫了吧。”张燕呢为余少云解围。 余少云顺势起身道:“走吧,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到了慈宁宫,沈太后表现的很慈爱,关心地询问方允娴,“贵妃可算回来了,这趟在城外养身子,脸色瞧着倒比从前白了些。只是这眼下的青黑,莫不是路上太过颠簸,昨晚没有睡好?哀家让御膳房炖了参汤,回头给你送去补补。” 方允娴撇了撇嘴,欠身道:“有劳太后娘娘挂怀,妾身安好,路途虽有些许劳顿,却也不妨事。参汤便请太后娘娘留用吧,妾身尚不缺这些滋补之物。” “听闻皇后为你接风,特地点了新戏,可那戏不合你意,惹恼了你,让你大发雷霆了是吗?”沈太后不等方允娴回答,话锋微转,语气带了几分叹惋,“只是宫务繁杂,皇后一时失察选错戏本也是有的。贵妃素来宽和,便莫要与她计较了。” 言罢将目光投向余少云,笑意淡去几分,“只是皇后既居中宫之位,便需为陛下稳镇六宫。戏本虽为细末之事,却最易滋生嫌隙,往后选戏当多加用心,休要再让人指着鼻子说些‘故意暗射’的话,若传扬开去成何体统?” 这番话看似居中调停,实则将“选错戏本”的锅,稳稳地扣在余少云头,又借“指鼻责难”之语直指方允娴失了宫仪。 “母后教训的是,儿媳以后会更加谨慎,确保六宫之中和谐无虞。”余少云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面上保持着端庄的姿态。 方允娴沉着脸,淡淡地道:“太后娘娘说得是,妾身日后定会更加注意言行,不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沈太后点点头,目光扫过众嫔妃,“你们都是陛下的嫔妃,应当相互扶持,共同维护后宫的安宁。昨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此类争执,哀家绝不轻饶。” 众嫔妃齐声应是,随后,沈太后就让她们离开了。 出了慈宁宫,众嫔妃就各回各的宫殿了。 烈日高悬,灿灿金光刺得人目眩。 谢知意安坐轿辇之中,缓缓摇动着团扇,扇面金线绣就的斜枝金桂栩栩如生,米粒大的珍珠缀于花蕊,随扇轻颤,恰似满扇金粟在微风中簌簌摇曳。 行至景和门前,轿辇忽停。 谢知意抬眸看去,见走在前面的方允娴一行人停了下来。 福生即刻拱手道:“主子,奴才前去探个究竟。” 得她颔首应允,福生快步而去,片刻后折返禀道:“启禀主子,魏选侍不慎失足摔倒。” “如何摔的?伤势如何?”谢知意问道。 “回主子,好像是魏选侍急于追随贵妃娘娘轿辇,脚步匆忙间崴了足踝,跌坐在地。瞧着疼痛难耐,但应该无大碍。”福生简单地道。 魏静伊是方允娴表妹,平素惯会故作柔弱博取他人怜惜。 谢知意无意卷入这表姐妹间的是非,遂吩咐轿夫:“且往廊下阴凉处稍候。” 轿辇缓缓移至抄手游廊的荫蔽处,谢知意放下团扇,望向景和门。 只见魏静伊在宫女搀扶下勉强起身,方允娴端坐轿辇内,似是说了几句,随后轿辇便继续前行。 而魏静伊频频回首,目光四下寻觅,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知意略微思忖,便知她的用意,往这条路回寝宫的,只有她和方允娴,魏静伊这是在找她。 找她做什么呢? 让她帮着找太医? 谢知意被这个想法逗乐,掩唇一笑。 奈何角度偏差,魏静伊没能看到谢知意,脸上难掩失落之色,幽幽收回目光,在宫女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朝着翊坤宫而去。 过了好一会,谢知意才吩咐轿夫,“走吧。” 轿辇从翊坤宫前经过,转弯,往长春宫去,不多时就停在了长春宫外,谢知意下了轿辇,步行回清极院。 第二百二十三章 阳谋 谢知意回到清极院,饮了一盏桂花蜜水,用了两块莲蓉酥,便去起居室拿起未绣完的腰带续绣。 这腰带是为中秋送给萧浔的,面上并非常见的祥龙纹样,而是以盘金绣技法勾勒整幅“月宫折桂图”。 银线流云间,金线桂树繁花如瀑,树下玉兔捣药、广寒宫阙若隐若现,边缘用孔雀羽线密铺缠枝纹,针脚细处藏着“长乐未央”的暗纹。 午后王福全来传口谕,宣佳嫔晚间于乾清宫伴驾。 谢知意为此略去午憩,耗一下午将腰带赶制完毕,直起身子时轻唤:“霜降,来帮我按按脖颈。” “离中秋还有些日子,主子何必这么赶?”霜降边说边上前替她揉按肩颈。 “尽早完工,心里才踏实。”谢知意闭目仰靠,由着她指腹隔着寝衣揉开酸胀。 傍晚,谢知意将腰带装入锦盒,携往乾清宫。 白天赶工的倦意如潮水漫上来,沐浴后,更觉疲惫,谢知意就歪在铺着茜色锦缎的软榻上,稍作休憩,却不料,等了许久也不见萧浔来,不由自主的睡着了。 萧浔掀开珠帘走进来,却见谢知意侧卧在软榻上,墨发松松挽的卧福髻已散了大半,如乌缎般倾泻在枕上,几缕碎发拂过她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 她身着月白色寝衣,领口随意系着的绦带松了几分,露出一截莹润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腕间羊脂玉镯已滑至小臂。 烛光映着她的侧颜,长睫如蝶翼垂落,鼻尖与唇瓣都透着柔和的轮廓。 萧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欲帮她将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至耳后,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肌肤,谢知意便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时,她眼底尚带着未褪的睡意,像含了一汪春水,映得烛火都晃了晃。 “陛下......妾身失礼了。”声音带着刚醒的喑哑,谢知意下意识想起身问安,却被萧浔按住肩头。 萧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是朕来晚了,让爱妃都等睡了。” “陛下,妾身有礼物送您。”谢知意笑盈盈地把锦盒推到他面前。 萧浔打开锦盒,精致的腰带映入眼帘,其上“月宫折桂图”栩栩如生,金光银线交织,华美而不失雅致。 “爱妃真是心灵手巧,朕很喜欢。”萧浔拿起腰带,仔细端详着每一处细节,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在看到“长乐未央”的暗纹,更觉喜欢,“这腰带,怕是费了爱妃不少心思吧?” “为陛下费心思,妾身乐意。”谢知意挑眉,娇俏地说道。 萧浔闻言喉结轻滚,指尖轻轻地摩挲她耳垂,忽的低笑出声:“知意?乐意?” 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爱妃的嘴甜,让朕尝尝。” 烛火将两人影子投在金砖地上,萧浔含糊地说着:“朕喜欢你为朕费心思,更喜欢......” 话音隐没在纱帐深处,唯有榻边锦盒半开,“长乐未央”的暗纹在摇曳烛光里时明时灭。 日出日落,光阴荏苒,转瞬便到了八月十五,余少云依旧未因中秋佳节而辍了诵经吃素的常例。 “这般说来,晚间的中秋宴竟要全用素食?连酒都不能饮么?”早到的选侍们聚在后殿内闲谈,团扇轻摇间,语气里满是疑惑。 “中秋乃国宴,岂能全用素食?百官在座,断没有禁酒的道理。” “可如此一来,皇后娘娘该如何是好?难不成不出席了?” “哪有不出席的道理!百官皆携家眷赴宴,她身为六宫之主,岂容缺位?” “话虽如此,可娘娘启元宫里日夜焚香诵经,还供着佛祖金身,若饮了酒,岂不是冲撞了圣像?” “或许多半是不饮酒的,只用素斋陪着便是了。” “罢了罢了,皇后娘娘出不出席,原也与咱们无甚相干,不必多言了。” 正说着,康嫔、佳嫔等人已陆续到来。 令人意外的是,连禁足中的沈朝雾,以及有孕七月的绰嫔,都得了特许前来赴宴。 谢知意见到沈朝雾现身,尚可理解,这定是沈太后从中施压的缘故。 可为何连怀孕七个月的绰嫔都被允准出席? 她看着绰嫔高高隆起的腹部,总觉得余少云此举背后,似藏着什么阴狠的盘算。 嫔妃们到齐后,太监就来请她们入席。 进殿,见是双席,谢知意顿时明白余少云的用意了,依位分落座,她和绰嫔王掌珠同席。 王掌珠要是出什么意思,只怕余少云都想法设法算到她头上。 这是阳谋,阳谋无解。 谢知意落了座,端起茶盏,拿着盖子拨了拨浮茶,“数月不见,绰嫔这身子倒如中秋的满月般圆满,当真是为这中秋宴添了福气。” 王掌珠得意地挑眉,摸着肚子,“我这肚子里的可是皇家的血脉,自然是有福气的。佳嫔承宠数月了,怎么还没有喜讯传来呢?该不会不会生吧?” 谢知意放下茶盏,若不是王掌珠出事,会牵连到她,她是不会管王掌珠的死活的,淡淡笑道:“殿内烛火亮,人声响,到底不比承祥宫清静,绰嫔凡事还是多留神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掌珠脸色微沉地问道。 谢知意没有理会她诘问,拿银签,插了一小块西瓜,放嘴里,慢悠悠的吃完,才缓缓道:“前些日子,闲着无事,翻了翻《育婴方》,看到上面说怀胎十月,恰似禾苗灌浆,多一日滋养,便多一分根基。” 说着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大皇子打小身子弱,太医院的案宗里总记着‘胎气不足’四个字,倒叫陛下操了不少心。如今初一十五一个宫里的嫔妃都要诵经一时辰,每月吃两次素为大皇子祈福。绰嫔即便闭宫养胎,想来也有所耳闻吧?” 王掌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放在肚子上的手,骤然收紧。 这时,清道鞭的响声,从殿外传来,太监通报:“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的纷纷起立,王掌珠也在宫女伶俐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第二百二十四章 刺客 皇帝萧浔一落座,目光便落在殿中挺着高隆腹部的王掌珠身上,眉峰微蹙:“绰嫔为何也在此处?” 余少云垂眸抚过腕间紫檀佛珠,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妾身想着今日中秋团圆夜,绰嫔深居养胎已久,恰逢胎像稳固,便让她出来沾沾月色福气,也好让这满殿团圆之气,多护佑些龙裔呢。” 她抬眼看向王掌珠圆滚的腹间,“陛下,您瞧绰嫔这高高隆起的肚子,倒似将满月揣在怀中,正应了今夜的良辰美景。” 唯恐萧浔再作他想,她又柔声补道:“佳嫔心思细腻,有她在旁照拂绰嫔,定不会出半分差池,陛下尽可安心。” “佳嫔尚未生养过,能有多少照料经验?”萧浔目光扫过席间,“康嫔,你与绰嫔换个座位,改由周婕妤在旁照管。”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余少云脸色微变,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被换位的康嫔毫无异议,福了福身便起身调换席位。 她明白,无论绰嫔腹中是皇子还是公主,诞下麟儿后位份必升,此刻退让不过是暂避锋芒,犯不着为一时座次与未来的“高位“生隙。 谢知意垂睑掩去眸中闪过的笑意,余少云精心策划的阳谋,却被萧浔随意的调座轻易化解,想来皇后娘娘此刻暗恨不已吧。 位置调整后,康嫔和佳嫔同席,康嫔小声道:“皇后娘娘好计谋,一箭双雕呀。” “不愧是六宫之主。”谢知意举杯道。 “狠毒起来,不择手段。”康嫔接话道。 两人相视一笑,转眸看向坐在皇帝萧浔身边的皇后余少云,只见余少云面上依旧维持着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刚才的似乎并未影响到她的分毫。 康嫔看到这样的余少云,越发怀疑她孩子的小产,是余少云的所为。 而谢知意则想到的是,那蚀心散会不会是余少云下的? 文和殿内烛火通明,三十六盏羊角宫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琉璃瓦下悬挂的走马灯正缓缓转动,灯影里嫦娥奔月的图样与窗外的真月交相辉映。 宫女们送上了宴上的主菜:烤鹿肉、清蒸鲥鱼、烧花猪肉。 汤羹是两种,用盅盛着,一种是桂花莲子羹,里面加了松子仁,脆脆的,味道极好。 谢知意用完了,霜降记下了,准备回去告诉芒种,让她以后这么做给谢知意吃。 还有一种是蟹肉豆腐羹,谢知意尝了尝味,就搁了银匙。 王掌珠的汤羹则是一道,山药羊肉羹。 点心是四样,团圆饼、芙蓉糕、椒盐桃仁和糖酥角。 鲜果三样,石榴、葡萄和脆枣。 饮品亦是三样,桂花酒、茶和甘蔗汁。 谢知意正吃着椒盐桃仁,突听乐声渐急,诧异地抬眸看去,见殿中二十四名舞妓执金箔花枝翩翩起舞,为首舞妓腰肢款摆间,袖中有寒光闪动! 谢知意瞳孔骤缩,那是柄柳叶短刀,大喊道:“有刺客,陛下小心!” 话音刚落,舞妓手中的柳叶刀就破空而出,射向萧浔。 谢知意那声喊得及时,萧浔有了提防,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突如其来的袭击,仅被柳叶刀划破了右手臂上的衣袖。 殿中的气氛瞬间凝固,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之中,侍卫们迅速涌入,将舞妓们团团围住。 余少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宴会是她安排的,现在混进了刺客,她难辞其咎,强作镇定地喊道:“拿下她们,严加审问!” 然而,那些舞妓似乎早有准备,见刺杀不成,纷纷从袖中抽出短刃,与侍卫们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殿内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更令余少云胆颤心惊的是,王掌珠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救、救命啊!” 可此时,除了她的贴身宫女伶俐和太监护着她,其他人都自顾不暇。 等侍卫将舞妓杀的杀,抓的抓,尘埃落定时,才发现王掌珠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痛苦的蜷缩着身子。 伶俐搂着她正哭喊道:“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太医,太医何在?”萧浔呼喊道。 “臣在。”陈晏从藏身处跑了出来,给王掌珠一诊脉,“陛下,绰嫔受惊过度,胎儿要早产了。” “将绰嫔移至后殿,传接生嬷嬷,为绰嫔接生。”萧浔当即立断地下令道。 而后,萧浔严肃地看着余少云,“皇后,朕把绰嫔和龙裔交给你了。” “是,陛下。”余少云急匆匆跟着往后殿去了。 “母后,您先回宫吧。”萧浔安排人送走沈太后,目光扫过众嫔妃,落在谢知意身上,放缓声音,“别怕,都回宫吧。” 此时殿内狼藉一片,血腥气混着残宴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众嫔妃早已花容失色,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唯有贵妃方允娴踩着碎步凑到萧浔身侧,绢子揉得发皱的手轻轻拽住他的袖角:“陛下,方才那刀光吓得妾身魂都散了......” 她眼尾泛红,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颤抖,“妾身胆子小,妾身好害怕,您陪妾身回去好不好?” “贵妃,不要胡闹,来人,送贵妃回宫。”萧浔冷着脸道。 “陛下。”方允娴不依地摇着他的衣袖。 萧浔把衣袖扯了下来,“送贵妃回宫。” 方允娴见他面色难看,知晓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才不甘嘟着嘴离开。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禀报:“陛下,刺客已全部擒获,是否即刻审问?” “带下去,严刑拷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萧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领命而去,萧浔抬手道:“你们也退宫吧。“ “是,陛下。“百官和官眷这才行礼离去,殿内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残留的血渍,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一场惊险的刺杀。 后殿内的厢房中,王掌珠喊得嘶心裂肺,那怕接生嬷嬷一直劝她保住体力,不要喊叫,一鼓作气生孩子,她也不听,还在不停地喊。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尚且凶险之极,更何况是早产,王掌珠迟迟没有生下腹中胎儿,把余少云急得在厢房外,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百二十五章 婕妤 “哇!”婴儿的啼哭声虽不响亮,却仍惊醒了守了一夜、正困顿打盹的余少云。 “可是生下了?”余少云急切问道。 吟芳忙上前扶住她:“听这声响,想是生了。” “是皇子还是公主?”余少云追问。 恰在此时,厢房门开了。 接生嬷嬷抱着襁褓躬身而出:“皇后娘娘,绰嫔主子诞下一位小皇子。” “小皇子……”余少云接过襁褓,望着那皱巴巴的婴孩,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厌弃,却只淡淡道,“赏。” 王掌珠诞育二皇子本是天大喜事,承祥宫一时赏赐流水价送入。 只是宫中追查刺客之事正闹得风声鹤唳,十数名宫娥太监牵连其中,倒叫这新晋母亲安安稳稳坐了回月子。 待到满月之日,本就丰腴的王掌珠更添了几分珠圆玉润的韵致。前来致贺的嫔妃们目光频频在她与谢知意之间流转,各藏心思。 眼瞅着绰嫔即将出月侍寝,众人正揣测她与佳嫔谁更得圣宠时,传旨的太监已到了殿中。 王福全展开明黄圣旨,“奉,承天皇帝诏,曰:绰嫔王氏,诞育皇嗣有功,淑慎温良,着晋为婕妤,赐居承祥宫正殿东次间,加赐金镶玉凤簪一支、云锦蟒缎十匹,岁禄增至一千二百石。钦此。” 王掌珠喜不自胜,忙叩首接旨:“妾身接旨,叩谢皇恩浩荡。” 众嫔妃纷纷道贺:“恭喜婕妤娘娘。” 见她不过晋封婕妤且未得封号,余少云原本绷紧的肩膀微松。 不料王福全又自袖中取出一道圣旨,她的心猛地一沉,只听那尖细嗓音再次扬起:“佳嫔接旨!” 谢知意一怔,殿内众人亦面面相觑,连余少云也蹙起了眉头。 待众人跪定,王福全朗声宣道:“奉,承天皇帝诏,曰:佳嫔谢氏,性资敏慧,淑慎有仪,且于中秋宴上护驾有功,忠悃可嘉。着晋为婕妤,封号‘佳’,赐居长春宫清极院,加赐赤金累丝嵌珍珠凤钗一支、翡翠双鸾步摇一对,岁禄增至一千五百石。钦此。” “妾身接旨,谢陛下隆恩。”谢知意神情自若地接过圣旨。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这道圣旨是大家意料之外的。 余少云望着谢知意的目光复杂难辨,虽说同是晋封婕妤,可这“佳”字封号却让她位份凌驾于诞育大公主的周婕妤、诞育二皇子的王婕妤之上。 更蹊跷的是,既已晋位,为何仍居清极院? 念及此,余少云忽而明了:定是谢知意自己愿住清极院,陛下才这般破例。 这份能让天子迁就的恩宠,实是远超她的预想。 而承祥宫之外,未曾前来道贺的翊坤宫贵妃方允娴听闻两道圣旨内容,顿时怒不可遏。 殿内只闻瓷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又是一片狼藉。 谢知意在承祥宫用过满月宴,便回返回长春宫清极院。 一进院子,陈育琳等人满脸喜色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阖院赏一个月的月例。”谢知意开心地道。 “多谢娘娘。”陈育琳等人喜滋滋地道。 这天晚上,谢知意去乾清宫侍寝,萧浔笑问她,“这样安排,可合你心意?” “多谢陛下记得妾身的心意,如此安排甚好。”谢知意笑靥如花地道。 “那爱妃要怎么谢朕呢?”萧浔挑起她的下巴,笑问道。 谢知意眸光流转,狡黠地把问题抛回给他,“陛下想要妾身怎么谢?” 萧浔一把将人抱起,就往床榻走去,“爱妃替朕生一个健康的皇子可好?” 病弱的大皇子、早产的二皇子,都让萧浔感到深深的忧虑,他急需一个健康的皇子来稳固朝纲,延续皇室血脉的昌盛。 而这个皇子,若是他看重的,喜爱的嫔妃所生,他会更满意。 谢知意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认真与期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柔声道:“陛下,妾身会竭尽全力,为陛下诞下一位健康聪慧的皇子。” 这一夜,纱影摇曳,一室旖旎。 次日是立冬,依礼法,天子要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冬于北郊。 清晨,天未破晓时的乾清宫尚笼在墨色里,萧浔就被唤醒,看着掀被要起来的谢知意,温柔地道:“天色尚早,你且再睡会,等喝了红枣姜汤,再回清极院。” 谢知意缩回锦被里,娇娇地笑道:“多谢陛下,那妾身就多睡会。” 萧浔抬腿往外走,到宫门口,寒风一吹,冷得他皱眉,随即转头对刘永顺道:“去私库把那领紫貂皮披风取来,给佳婕妤送去。” 顿了顿,补充道:“就是石青色镶边、织金缠枝莲的那件。” “是,陛下。“刘永顺领命而去。 谢知意并没有真的睡回笼觉,她在床上躺了一刻钟后,才唤人进来伺候她起床。 霜降捧着件披风进来,语气带着惊叹:“娘娘,刚刘公公送紫貂披风过来,说是陛下赏您了!您瞧这毛质,比寻常的貂皮细腻多了!” 谢知意伸手,摸了摸披风,轻轻浅笑,“确实不错。” 等谢知意洗漱完毕,梳妆时,芒种端来了红枣姜汤。 随着她的位分晋升,她可以带两个宫女来乾清宫,有了芒种,在吃食上,就不用她自己分辨了,能安心不少。 喝了红枣姜汤,裹着紫貂披风,一身暖洋洋地坐着轿辇回清极院。 谢知意的轿辇刚在长春宫宫门前落下,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密的水汽扑面而来,天边乌云沉沉,眼看一场秋雨就要落下。 她拢紧紫貂披风,正欲下轿,却见影壁墙后猛地闪出个身影,噗通一声跪倒在轿辇前,惊得抬轿的太监们险些脱手。 “婕妤娘娘!”女子声音嘶哑,发髻散乱。 谢知意定睛一看,认出是杨绿芝身边的宫女宝蟾,眉梢微动,从石玉晓送香给杨绿芝到今天,都快两个月时间,还以为等不到事发了呢。 在知道月露香里掺了能引起咳症的引香砂,这其中隐约还有皇后的手笔后,她就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宝蟾被冻得面色发紫,脸上泪痕交错,此刻竟顾不上宫规,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求娘娘开恩,救救我家小主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询问 谢知意把宝蟾带到避风处,明知故问道:“你家小主怎么了?” 宝蟾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道:“半个月前,我家小主就开始咳嗽,起初只当是受了风寒,可喝了姜汤也不见好,如今越发严重了,昨儿晚上还咳出了血沫子!” 话音刚落,跟在谢知意身后的霜降就上前一步,嫌恶地推开宝蟾,尖声道:“痨病可是会过人的!你家小主得了重病,你不去启元宫求皇后娘娘开恩请太医,堵在我家主子轿前做什么?” 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扬着帕子扇风,“快走快走,别把病气过给我家主子!” 宝蟾被推得一个趔趄,连忙分辩,“不是痨病……小主就是咳得厉害……” “咳得厉害还不是痨病吗?”霜降柳眉倒竖,挡在谢知意身前,“你走,赶紧走,不要再啰嗦。” 谢知意抬手止住霜降,目光落在宝蟾冻得发紫的唇瓣上,“太医没有诊断过,你怎么确定你家小主不是痨病呢?” 宝蟾猛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娘娘,我家小主真的不是痨病!小主只是咳嗽,没有痨病那些潮热、消瘦的症候啊!求您开恩,帮忙请个太医去看看吧!再拖延下去,小主就要没命了!” “宝蟾,宫中有太后、有皇后、有贵妃、有贤妃,你不去求她们,却来求我这个新晋的婕妤,是觉得本宫好说话,还是觉得……”谢知意顿了顿,故意露出困惑的神情,“这后宫等级森严,便是本宫想帮忙请太医,也得层层递牌子请示,你家小主的病耽误得起么?” 宝蟾被问得嘴唇哆嗦,唇瓣翕动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知意眼中滑过一抹冷意,“想诓骗本宫帮忙,也得找个理由吧。” 说着抬脚就要走,宝蟾急了,扑到了她的脚边,“婕妤娘娘,奴婢说,奴婢全说,是安选侍石玉晓让奴婢来的!” 对这个回答,谢知意毫不意外,指尖摩挲着紫貂披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她为何觉得本宫会帮忙呢?“ 宝蟾咽咽口水,道:“她说……她说您与我家小主同是藩属国来和亲的公主,念在同是远嫁深宫的情分上,定会救小主一命……她还说,您深受陛下的宠爱,不管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都忌惮您三分。” “她还真瞧得起本宫。”谢知意嘲讽一笑,“本宫记得安选侍和你家小主是有旧怨的,何时她们走得这么近了?” 宝蟾目光闪烁地道:“安选侍也曾进过长门宫,知道在长门宫的日子不好过,同情我家小主的遭遇,才会放下旧怨,指点奴婢一二。“ “本宫虽与安选侍来往不多,却也知她的小心眼,她能放旧怨,同情你家小主,还指点你,这话你说得出口,本宫却不信。“谢知意直接拆穿她。 宝蟾低下头,声若蚊蚋地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安选侍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但她确实是这样说的,奴婢不敢有半句谎话。” “罢了,本宫还要赶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没空在这里听你满口谎言。”谢知意转身,对芒种使了个眼色。 芒种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挡在宝蟾身前,“说吧,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家小主?” 宝蟾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花:“想,奴婢当然想!只要能救小主,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那你就说实话啊,你这样含糊不清,只会害了你小主。”芒种拉起她的手,“宝蟾,你我皆是服侍主子的近身宫女,你该知道,像我们这种宫女,就是那藤蔓,只能攀附着树才能活着!主子在,咱们是有依靠的枝叶;主子若没了,你我就是断了根的浮萍。哪个宫会收留没了主子的奴婢?到时候不是被发卖到浣衣局泡烂手,就是被扔去永巷扫一辈子净房,就连块干净的席子都睡不上!” 看着宝蟾的脸色由苍白变成死灰,芒种继续吓唬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些失了主子的宫女,就只能任人搓圆捏扁,新主子瞧着你就会想起你的旧主子,觉得你晦气,也不会重用你,不把你磋磨死就算好的了!” 芒种见宝蟾虽被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唇不说话,干脆松了手往后退半步,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罢了罢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反正快病死的是你家小主,日后被蹉磨的是你,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会跟着我的主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她就要走,宝蟾急了,一把抓住芒种,“我说,我说。” 芒种双手抱臂,冷眼看着她。 宝蟾环顾四周,靠近芒种,压低声音道:“安选侍会帮我家小主,是因为我小主手握安选侍的把柄。” 芒种眼神微闪,挑眉示意宝蟾继续说。 “安选侍被贬入长门宫,没几日就出来的原因。”宝蟾说道。 “原因不就是安选侍怀了龙裔。”芒种撇嘴道。 宝蟾又咽咽口水,声音更小了,“安选侍根本就没有怀孕,她服用了助孕药,假装有孕,才能出长门宫。” 芒种瞳孔微缩,主子的猜测成真了! “药是方太医给你们的?”芒种沉声问道。 “不是,药是我家小主从阮国带来的秘药,我家小主容貌寻常,自知无法长期得宠,就带秘药来,以备不时之需,却不曾想,陛下连碰都不碰我家小主。助孕药,我家小主不能自用,只能给安选侍用,让安选侍出长门宫,再借助安选侍之势离开长门宫。可没想到,安选侍着实无用,几个月了,还没有让我家小主离开长门宫。”宝蟾开了口,也就不再隐瞒,爽爽快快地将她们的谋算都说了出来。 芒种轻吁了口气,“你们胆子还真大,就不怕方太医诊出来吗?” 宝蟾舔了舔嘴唇,“方太医诊不出来,就算诊出来也不怕,方太医也有把柄在我家小主手上。” 芒种被惊住了,杨官女子手可通天啊,连方太医的把柄都抓住了,看来她们还有很多情况没有查明,得告诉主子,让人再好好查查。 第二百二十七章 计露 “什么把柄?”芒种好奇地问道。 “方太医曾错把白附子当白芷入药,致使孝诚仁皇后血崩而亡。”宝蟾的声音更小了。 芒种倒吸了口冷气,“真、真的吗?” “若不是真的,方太医怎么会听命行事?”宝蟾说道。 连听到两件足以颠覆后宫格局的秘辛,芒种只觉得后颈寒气直冒,也明白了石玉晓为何要将掺有引香砂的月露香,送给杨绿芝。 石玉晓这是想,杀人灭口啊! 努力镇定下来,芒种点点道:“原来你家小主为了出长门宫,做了这么多事啊。行吧,一会等娘娘了出来,就请娘娘禀明皇后娘娘,给杨小主宣太医。” 而后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只是有件事我没想明白,你家小主身子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咳得这么厉害?真得不是感染风寒吗?” “一个月前,天气还热着呢,从那时起小主,就开始咳嗽了。”宝蟾回想道。 “那总归有个缘由吧。”芒种故作思索,“反正娘娘还没来,分析分析吧,一个月前天气正热,长门宫蚊虫多吗?当时你家小主用什么熏蚊虫?我听说有些驱蚊方子,久闻也可能引动咳症呢。” 宝蟾眉头紧拧,粗糙的掌心搓着衣角,“长门宫里蚊虫很多,我求了守门的太监,找了一些寻常的艾草熏蚊,七月下旬时,安选侍送了......”她瞪大双眼,“安选侍!她送来一盒香来,说是陛下赏给婕妤娘娘的,婕妤娘娘与她交好,特意送了她两盒,她想着长门宫蚊虫……” “我家娘娘素来不喜欢熏香,房里都供鲜花和鲜果,就连衣裳,都是洒香露,而不是用熏香。陛下是知道我家娘娘喜好的,怎么可能赏香给我家娘娘,我家娘娘又哪来得有熏香送安选侍。再说了,我家娘娘跟安选侍都不来往,何来交好一说?”芒种打断她的话道。 宝蟾意识到了什么,“这个香,有、有问题?” “或许吧,谁知道呢,一会太医去给你家小主诊脉时,让他辨认一下,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芒种轻描淡写地道。 宝蟾一把抓住芒种的胳膊,紧张地道:“不能让皇后娘娘召方太医给我家小主看病,不能。” 芒种拍拍她的手,“我家娘娘会安排的,你先回长门宫照顾你家小主吧。” 打发走宝蟾离开,没一会,谢知意就坐着轿辇过来了。 芒种小跑过去,简单地禀报道:“娘娘,宝蟾说,方太医是皇后娘娘的人,不能让方太医给她家小主看病。香,她已经怀疑了。” 谢知意轻轻一笑,护甲叩了叩扶手。 到了启元宫,略坐了会,除了又告假的婉贵仪汪惜巧,其他嫔妃陆续到齐,皇后余少云被请出,众嫔妃向她行礼问安。 落了座,宫女们上了热茶。 谢知意就道:“皇后娘娘,刚来的路上,妾身遇到了长门宫杨官女子的宫女宝蟾,她言及杨官女子犯了咳症,求妾身向皇后禀明,为她宣召太医诊治。杨官女子虽是获罪之人,但到底是阮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如今病在冷宫无人问津。若有个万一,传去阮国,只怕会损了两国多年交好的情谊,更落人口实说苛待和亲公主。” 她微微皱眉,面露忧虑,“妾身想着,哪怕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也该请太医去瞧一瞧,既是保全皇家体面,也免得无端生出是非。因着这番思虑,才斗胆多嘴一句,还望皇后娘娘莫怪妾身僭越之罪。” “佳婕妤这是哪里的话!”康嫔穿着厚厚的棉袍,抱着掐丝珐琅暖手炉,烘得指尖泛红,“皇后娘娘最是慈悲心肠,宫中佛堂供着药师佛,每日晨昏三炷香,连檐角筑巢的鸟儿都沾了佛光。” 她轻咳两声,接着说道:“听闻前儿有小宫女捡到几只冻坏鸟儿,皇后娘娘都命人奶羹拌小米喂着,说‘蝼蚁尚且贪生’。如今杨官女子虽被贬长门宫,可到底是阮国捧在掌心送来的,难道还比不得那几只冰坏的鸟儿金贵?” 康妃虽不明白佳婕妤为何,要帮杨官女子求请太医,但不妨碍配合默契。 “康嫔提醒的对,是我以小人心度皇后娘娘的君子意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谢知意微微欠身,鬓边点翠步摇随动作轻晃,“只是杨官女子身子一向硬朗,突然咳症缠绵,倒叫人担心是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妾身愚见,不如多派几位太医过去会诊,也好互相印证方子,免得耽误了病情。” “话都让佳婕妤说尽了,本宫还能辩驳什么,就听佳婕妤的,多派几个太医去。”余少云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谢知意鬓边的点翠步摇上,“来人,去太医院传旨,着方太医、李太医,再加上陈院正,一同去长门宫给杨官女子瞧病。这样安排,佳婕妤觉得如何?” “皇后娘娘果然是慈悲心肠,安排的妥妥当当。”谢知意弯眉笑道。 石玉晓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帕子被绞出深痕,面上却强装镇定。 一旦太医们发现掺了引香砂的月露香,定会顺藤摸瓜追查,必然会查到自己头上。 到那时,皇后娘娘亦会知晓,当初自己谎称已将月露香送给了佳婕妤原是弥天大谎。 更让她害怕的是杨绿芝,一旦明白她送的这盒香,会要了她的命,定然会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秘密公之于众。 她假孕的事,甚至当年孝诚仁皇后暴崩的隐情! 殿外的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掠过窗棂,发出沙沙声响,在她听来却似催命的丧音,一下下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安选侍脸色这么差,可是身体有所不适?”李文好突然出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石玉晓浑身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李文好,极力扬起嘴角,挤出的笑意僵在唇边,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打紧的……” 目光慌乱地闪躲,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许是这几日天气转凉,昨夜没睡安稳罢了。”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茶香氤氲开来,石玉晓却将手缩进了袖笼里,指尖的冰凉与室内温煦格格不入。 第二百二十八章 虚言 石玉晓只顾着掩饰慌张,维持住微颤的身子,却未察觉主位上余少云,含着三分笑意的凤眸中,已漫上几分阴冷的审视。 月露香制出已快两个月,可谢知意却还没有感染“咳疾”的症状,余少云早已对石玉晓生疑。 虽然窗外冬雨连绵,但沈太后并未让人传旨取消请安,余少云只好带着众嫔妃赶往慈宁宫。 雨丝裹挟着寒意浸透宫墙,坐轿辇的嫔妃尚被风雨掀动轿帘,沾湿裙摆,步行的选侍们更显狼狈,鞋袜、裙角乃至肩袖皆被冻雨浸透,冻得瑟瑟发抖。 到了慈宁宫,宫女奉上干巾与众人擦拭雨水、整肃仪容。 入殿行礼问安时,沈太后望着众嫔妃湿淋淋的模样,眉头微蹙,语带嗔怪:“皇后啊,这立冬的天本就寒峭,外头又下着这等冻雨,你怎生由着大家冒雨前来?你瞧她们浑身尽湿,若染了风寒病来,岂不是平白遭罪?往后遇此天气,须早些传旨免了请安。” 看着沈太后这故作慈爱的假模假样,余少云险些气笑,面上仍维持恭顺:“母后怜爱我等,儿媳心中明白。然我等岂敢因风雨懈怠孝心?且请安规矩自开国定下,祖宗训诫安敢轻慢?纵是风雪刀剑阻路,亦当恪守本分。若随意免了请安,只道儿媳治宫无方,有负母后教诲。” “皇后啊,规矩固重,可你们的身子更要紧。”沈太后转着佛串道,“哀家知晓你治宫严谨,然规矩终是人定,亦需看实际情形。你看她们冻得唇色发紫,若有差池,哀家心中岂能安宁?” 她顿了顿,端茶轻抿续道:“想当年侍奉孝恭齐太后时,逢落雪之日,太后常言‘侍奉在侧不在形,暖意在心不在身’,何曾让我等冒此风雨?” 余少云垂眸掩去眸中冷意,“母后慈悲为怀,儿媳自当铭记。只是儿媳思忖,祖宗规矩若从手中松动,日后何以服众?便如这请安,看似微末,实则是后宫恭谨之心的彰显。若今日因雨而免,他日或有人以病推托,长此以往,宫规何在?” 沈太后持茶之手微顿,茶盖轻刮杯沿,目光落向余少云发间赤金衔珠凤钗:“皇后此言有理,到底是掌管六宫多年。只是哀家见不得你们受苦。这样,往后逢大雨大雪,便由你亲自来慈宁宫,陪哀家说会话,其余人等就免了,既全了规矩,亦遂了哀家心意。” “你们还不快谢太后娘娘体恤。”余少云心下明了,太后此举实乃为前日驳回沈朝雾解禁之事暗施报复,碍于辈分地位,她只得强压下心头不悦,面上绽放出温婉的笑容,引导着众嫔妃向沈太后行礼致谢。 嫔妃们虽心中各有计较,却也知晓此刻不宜多言,纷纷低眉顺眼,齐声道:“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 沈太后转眸看向了谢知意,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佳婕妤入宫未满一年,便从贵人晋至婕妤,本朝亦是少见,可见深得圣心。” 她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嫔妃,“你们呀,都该好好向佳婕妤学习。瞧瞧这恩宠,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妾身不过是蒙陛下垂怜,侥幸得此位份,岂敢当太后娘娘如此夸赞。”谢知意对于沈太后的捧杀,十分淡定。 方贵妃方允娴忽轻嗤一声,“当年南楚君主偏爱吴女腰肢,日日拥着美人宴饮,可到头来呢?” 她斜睨谢知意,声音拖得微长,“但愿佳婕妤的命,比吴女好吧。” 沈太后抚着翡翠佛串的手微顿,眼底却浮起笑意:“贵妃这张嘴还是这么直爽。” “太后娘娘谬赞了。”方允娴微微欠身,“妾身就是瞧着佳婕妤年纪少,好心提点。” 这是好心提点? 分明是在诅咒! 谢知意半点不露愠怒,依旧优雅地笑道:“多谢贵妃娘娘挂怀。只是妾身听闻,南楚宫中的吴女虽红颜薄命,却也留下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佳话。至于妾身这等蒲柳之姿,能得陛下垂怜已是万幸,只求在这深宫里安稳度日,不敢与古人相较。” 她抬手,将垂落的碎发,挽在耳后,“贵妃娘娘入宫多年,规矩礼数都是极好的,不像妾身这等新人,连揣测旁人‘好心提点’的深意都要费些功夫呢。”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方贵妃的暗讽,又不失体面,殿内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身上都淋得透湿,再穿着湿衣裳说话,仔细冻出病来。”沈太后虽然意在挑拨,但不想两人在她面前起冲突,免得还要她来主持“公道”,随即用关心众嫔妃为借口,打发众人,“哀家就不久留你们了,都退下吧。” 闻言,余少云遂率嫔妃告退。 冬雨如丝,为深宫更添几分清寒。 余少云返回启元宫未久,余少云刚换好干爽衣裳,端起祛寒茶,便有太监禀报太医院三位太医已为杨绿芝诊治完毕,在殿外候旨。 “传他们进来。”余少云揉着发疼的额角说道。 陈院正带着方、李二太医入殿行礼。 “杨官女子得的什么病?”余少云直接发问。 “回娘娘,初看像是风寒,可仔细一听她咳嗽声里带着异香,查验后才发现不是病症,是中毒。这毒下在她用的熏香里,香中掺了引香砂。”陈院正如实回禀。 “引香砂?”余少云眉头皱起,“长门宫怎么会有熏香?” 冷宫里,连饭菜都是馊的,更别提熏香这种稀罕物,别说用了,就是见都见不着,她这样问,到也正常。 “杨官女子说,熏香是文和宫的安选侍送的。她熏了半个月后,就开始咳嗽,起初没在意,直到昨夜咳出血,才知道事情不妙。”陈院正解释道。 余少云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她虽不明白安选侍为何送香给杨绿芝,但也猜到谢知意为何没被这毒影响了。 安选侍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这般欺瞒她! 她表面却仍维持着平静,只是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出。 第二百二十九章 香笺 “此毒虽不猛烈,但长期吸入,会逐渐侵蚀心肺,致人虚弱而亡。所幸发现及时,微臣等已配制了解毒汤药,连服半月,应可清除余毒。”陈院正答道。 “好,务必确保杨绿芝性命无虞。至于那熏香之事,本宫自会审问安选侍,追查到底。”余少云顿了顿,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的纹路,声音陡然冷冽几分,“引香砂这等阴毒之物竟流入宫中,无论是谁牵涉其中,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后宫一个公道。” 陈院正忙躬身,“娘娘圣明,有您主持公道,后宫定能拨云见日。这解毒汤药的火候、时辰,微臣已细细叮嘱煎药太监,每日三剂断不会错。” 李太医亦道:“娘娘忧心后宫安危,臣等自当尽心竭力。杨官女子服药期间,臣等会每日轮值探视,若有丝毫反复,定当第一时间奏报。” 余少云注意到了方太医的异常沉默,但现在不是追究他的时候,目光微闪,淡淡地道:“有劳三位大人了。若能保得杨官女子平安,本宫自会在陛下跟前为你们美言。” “娘娘折煞臣等!”三人同时跪地,额头几乎贴住地面。 方太医声音发颤,“能为娘娘分忧,是臣等的福分!” 余少云挥袖示意,三人起身倒退着退出殿门,方转身离去。 “吟芳,你去文和宫,把安选侍,可我带过来。”余少云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是,娘娘。”吟芳领命而去。 谢知意安排的人,一直关注着这事的进展,吟芳一到文和宫,谢知意就收到了消息。 陈育琳边将茶奉边谢知意,边道:“引香砂的事闹大了,安选侍这次怕是……” “她不会有事的。”谢知意掀开杯盖,轻啜一口,“她不会承认,她知道香里掺有引香砂,只会说,她一番好意,见长门宫蚊虫太多,才送熏香给杨绿芝。” 陈育琳恍然大悟:“安选侍这是要把脏水泼给婉贵仪。” “引香砂的来源,皇后是追查不到的,这件事到最后,又成为深宫中,查无实证的悬案。”谢知意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但她不会让这事轻易过去的。 事情就如谢知意所料的那样发展,而宫里的气氛,也因婉贵仪和杨官女子中毒,而略显压抑。 几日后,余少云率众嫔妃到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沈太后突然开口询问道:“皇后啊,这引香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母后,婉贵仪坚称未曾制过带毒的香,她自己也中了毒;安选侍说送香是出于好意,全然不知有异;至于杨官女子指控安选侍之事,拿不出确凿证据,无从证实。”余少云脸上带着佯装的无奈,“儿媳虽多方查证,可各方说辞不一,实在难以定夺。” “难以定夺?皇后是在说笑吗?还是皇后并不想查出真相来啊?”沈太后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紫檀木案几,语气冷淡。 余少云心中一紧,强作镇定地俯身行礼:“母后明鉴,儿媳日夜都在追查此事,只是案情复杂。儿媳担心误判,才反复查证,不敢轻易下结论。” 她低垂着头,声音平稳,只是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沈太后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声音愈发冰冷:“皇后执掌六宫多年,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话,那就将人交给慎刑司吧,相信慎刑司的刑具会让她们如实招供的。” 殿内寂静无声,众嫔妃都屏息凝神。 谢知意看到余少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角微扬。 “母后息怒,儿媳定会全力彻查。”余少云抬起头,眼神坚定,“若三日内查不出结果,儿媳甘愿受罚。”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这案子越查下去,对自己越不利,而谢知意知道余少云这是要推替罪羊出来了,就不知道谁这般倒霉。 “好,三日后听你回话。”沈太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午后,乌云沉沉,谢知意歪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软和的丝绒织锦毯,手里拿着一本《香笺》在翻看。 《香笺》上记载着各种香方,她看到的这页上,写着驱蚊香珠:干艾草三两(晒干后研末,取其辛香驱虫之性)、薄荷二两(鲜叶捣汁,与艾末调和)、丁香五钱(碾碎增香,其挥发油可避蚊虫)、苍术三钱(燥湿驱虫,古方常用防虫药材)、樟脑一钱...... 突听外面传来清道鞭声,知皇帝萧浔来了,谢知意赶忙搁下书,起身往外迎。 走到门口,就看到身披玄色织金蟒纹大氅的萧浔,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天寒地冻,怎的还立于廊下?仔细染了风寒要吃苦药,快随朕进暖阁。” 言语间满是关怀,边说边伸手轻轻扶了谢知意一把,牵着她,一起进了暖阁。 谢知意微笑着回应:“见陛下来了,妾身心中欢喜,一时忘了天寒,倒是让陛下挂心了。” 萧浔脱下大氅,递给了一旁侍候的宫女,“爱妃这嘴呀,就是甜,让朕尝尝,可是吃糖水?” 谢知意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浔会调戏她,但见萧浔神色愉悦,知是说事的时机,明眸流转,娇嗔地唤道:“陛下!” 萧浔笑着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比南粤进贡的荔枝蜜还要甜三分。” 宫女们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屋内只余帝妃二人。 萧浔在榻上坐下,抬眼便看到搁在榻几上的《香笺》,“爱妃这是起了学制香的兴致了?” 谢知意摇头,“妾身又不爱用熏香,怎么可能学制香?是妾身听闻杨官女子中了引香砂的毒,心中惊惧,便想着,后宫之中用香之处甚多,若有人存了坏心,在熏香、脂粉里做手脚……” 她话音一顿,轻抿唇角,“妾身总得知道何种香气有异,也好早些避开,免得当了中毒却不自知的冤魂,毕竟妾身险些就遭了算计。” 萧浔翻书的动作微滞,杨绿芝中毒之事他已知晓,但谢知意险些被害却是首次听闻,目光微凛,“怎么回事?” 第二百三十章 香弈 “那含了引香砂的香,原是婉贵仪所制。她制香完毕,特发帖请妾身去她宫中品鉴,幸而妾身不喜熏香,婉拒了邀约。如今想来后怕得紧,若是贪那香气收下香丸,日夜熏闻,岂能不重蹈杨官女子的覆辙?”谢知意苦笑一声,“说起来,妾身不爱熏香,皆是因了俞王后的缘故。” 萧浔微眯了眯眼,“她做了什么?” “媚香,陛下知道吧?”谢知意问道。 萧浔点点头,“据说此香只需焚一豆许便能乱人心神,是教坊司女子固宠的手段。俞氏乃一国王后,怎会用此等香物?” “俞氏出身卑微,即便身居后位,行事仍脱不了市井习气,偏喜用这等廉价媚香。况且媚香既易得又有效,她又何必费时费力去寻那些难得的香料。”谢知意语气微沉道。 “父王宫中的一位淑容,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却被俞氏的人引至一间熏着媚香的房间,而后遭人玷污,大出血而亡。”谢知意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慨,“那位淑容在母后离世后,处处照拂我和兄长,才惹了俞氏的忌讳。自那以后,妾身便对熏香生了深深的恐惧与厌恶,总觉得那香气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算计。” 萧浔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未曾想过身为夏国嫡长公主的谢知意,过往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经历,对她更添几分疼惜,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爱妃,都过去了,如今有朕在,断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谢知意故意露出柔弱之态,依偎入他怀中,“在听闻杨官女子因香中毒,妾身便翻出这《香笺》来。虽知临时抱佛脚未必有用,却也只能借此求个心安了。” 萧浔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抚:“《香笺》乃前朝香学大家所着,你闲时翻阅亦无不可。只是不必事事强撑,有朕在,自会命人彻查,断不容这等毒物再流入后宫。” “陛下若要彻查,妾身倒有些蹊跷之处想说与陛下听。”谢知意抬眸坦然道。 萧浔目光微凝:“爱妃但讲无妨。” “这香出自婉贵仪之手,她说不知香中掺有引香砂,妾身觉得此言可信。”谢知意坐直身子,语气审慎,“一来她自身亦中了香毒,二来她素日体弱,莫说以身试险,便是稍有风寒便需请医问药,又怎敢拿性命做赌注设此毒局?” 萧浔端起茶盏浅啜,墨玉扳指轻叩杯沿:“爱妃继续说。” 谢知意亦端起茶盏暖手,续道:“再看安选侍所为,实在有违常理。若妾身得了旁人馈赠,断不会轻易转赠,何况据婉贵仪所言,这香用料颇为名贵。安选侍为何要将此等香品赠予杨官女子?其中定有缘故。” “虽不知她为何转送,但她必是知晓香中藏毒,自己不敢用,才故意转嫁祸端。可妾身思来想去,杨官女子禁足长门宫,与她素无恩怨,为何偏要加害于她?若说她将香送与妾身,倒还合乎情理。”谢知意俏皮地一笑,“毕竟妾身蒙陛下垂爱,难免招人忌恨。” 萧浔闻言失笑,伸手轻捏她的脸颊:“爱妃怎的傻气了?哪有盼着旁人来害自己的?” “妾身不过就事论事,并非真盼着什么。”谢知意轻噘樱唇,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娇憨,“只是觉得这其中关节太过离奇,不吐不快罢了。” “这事的确蹊跷,安选侍素来小心思多,是得好好查一查。”萧浔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这毒物不论是何人带进宫的,都必将严惩不贷。后宫之中,绝不容许这等阴私狠毒之事存在。” “陛下圣明,妾身只盼能早日水落石出,也好让后宫安寝,免生惊惧。”谢知意郑重道。 说完毒香的事,萧浔让刘永顺去安排人查,他则对谢知意道:“多日不曾与爱妃对弈,今日当与爱妃一较高下。” 谢知意即命宫女取来紫檀棋匣,将乌木棋盘放在榻几上,取一黑子落在棋盘上,“妾身落子‘星小目’,陛下请。” 萧浔取过白子,指尖在棋盘星位悬停片时,终落于小目应对:“爱妃这‘星小目’开局,倒是利落。” “欲胜陛下,自当多费心思。”谢知意指尖捏着黑子,在右上角布下“双飞燕”。 落子时腕间玉镯轻晃,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看似绝妙的布局里,却在边角处留了个不易察觉的空隙。 “爱妃这路数,朕有些看不懂了。”萧浔笑道。 “陛下又想哄得妾身,掉以轻心,好赢妾身吗?”谢知意端起茶盏轻啜,“妾身不会上当的。” “爱妃多虑了,朕不过是真心实意地感叹。爱妃的棋艺日益精进,朕若不留神,只怕真要败于你手了。”萧浔轻轻落下一子,封住了谢知意刚才留下的微小破绽,动作中带着几分从容不迫。 谢知意看着他的落子,微微一笑,“陛下过谦了,妾身自知棋艺尚浅,不过偶得妙手,还望陛下莫要手下留情才是。” 言罢,她在棋盘左下角落子,意图控制局势。 屋外天光阴翳,室内烛火将棋盘照得明明灭灭。 棋局推进中,萧浔摩挲着手中的棋子道:“爱妃这步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朕得好好想一想。” 话落,子落。 “陛下这手棋封得漂亮,可未必堵得住妾身的攻势哟。”谢知意眉飞色舞,娇俏可人。 萧浔看着谢知意的落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爱妃的棋越发刁钻了。” 语气带着几分纵容,落子却毫不迟疑。 烛火摇晃间,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厮杀得难解难分,谢知意语气带着撒娇般的软糯,“陛下,可要小心喽。” 可手下的落子却毫不含糊,直捣白子腹地。 萧浔目光深邃,看着那枚黑子,略一思索,白子随即落下,如同筑起一道壁垒,将黑子的攻势轻巧化解:“爱妃落子,越发的果决了。” 声音低沉中,带着笑意,带着几分赞赏。 “陛下这步棋封得严实,妾身只能另寻出路了。”谢知意的目光扫过棋盘,眉尖微蹙。 “爱妃莫急,慢慢破局,朕等你。”萧浔端杯,悠闲地品茶。 谢知意托腮思索片刻,黑子落在边角一处孤地,“妾身尽力而为吧。” 以谢知意的棋艺,要赢反到容易,但她得绞尽脑汁,不露痕迹的输棋。 第二百三十一章 骄隙 “先前那步棋,失策了,唉,这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输。”谢知意轻叹道。 “不枉朕布局这么久,总算诱得爱妃首尾难顾啊!”萧浔略显得意地道。 “陛下棋高一着,妾身认输。”谢知意将手中黑子抛回棋盒,噘嘴道。 “爱妃的棋艺愈发精进,朕要赢这盘,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萧浔艰难取胜,心情愉悦。 “陛下就别安慰妾身了,输就是输,下回妾身再赢就是了。”谢知意傲然道。 “哐当”狂风呼啸而过,卷着枯叶狠狠拍在雕花窗棂上。 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发暗沉,将最后一丝天光都吞噬殆尽。 “看这天色,是要下场大雨。”谢知意走到门边,撩开帘子往外看。 话音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啦啦地从天而降,瞬间,天地间是白茫茫的雨帘。 “这雨下得这样急,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谢知意蹙眉道。 “爱妃,快进来,莫要被雨水打湿了衣裳。”萧浔起身,快步走过去,搂着她的肩,将人带回榻边。 “雨势实在太大,陛下若乘龙辇回宫,青石御道湿滑,抬辇的宫人难免脚下不稳,万一……”谢知意眼波流转,尽是担忧,“不若暂留清极院,等雨小些再走?” “爱妃这般为朕着想,朕自当听爱妃的。”萧浔解开腰带,脱下外袍,显然不是暂留,而是要留宿。 “旁人总说良药苦口,可在明君这儿,忠言亦能化作绕指柔。”谢知意娇俏地笑道。 “爱妃这是在变着法子夸朕?”萧浔指尖勾起她一缕青丝,绕在指上慢慢把玩,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嘴角噙着宠溺的笑。 窗外雨幕如织,屋内帝妃相依相偎。 烛火暖暖地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勾勒出缱绻的轮廓。 清晨,下了一夜的雨,总算是停了,北风夹杂着水汽,更添了几分寒意。 陈育琳穿着藏青色绫袄,外头罩着灰绿色织锦坎肩,双手笼在兔皮手笼里,望着铅云低垂的天际轻叹:“今岁的雪怕是要下得比往年凶。” 谢知意从暖阁里出来,她仰头望着压得极低的云层,“冬衣都打点妥当了?” “娘娘放心,该裁的裁,该改的改,都整治利落了。”陈育琳福身笑道。 话音刚落,就见小宫女疾步而来,到了谢知意跟前,福身行礼道:“启禀娘娘!皇后娘娘有谕,免了今日晨日请安,各宫可自行前往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 陈育琳诧异地看向谢知意,“这……往日皇后最是看重每日请安的,今儿怎会突然……” “昨日她立了三日之限要彻查引香砂一案,想来是为这桩案子殚精竭虑,才顾不上这些虚礼了。”谢知意转身就进了暖阁。 半柱香后,芒种提着描金食盒疾步而来,伺候谢知意用早膳,随后跟陈育琳一起送谢知意出院子。 往日都是跟着皇后前往慈宁宫,这是头回独自往慈宁宫去,略显清冷。 到了慈宁宫外,离慈宁宫近些的贤妃她们都到了,看到谢知意,贤妃微微颔首,笑道:“贵妃娘娘还没到,还得等会才能进去。” 谢知意回以浅笑,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阵北风吹过来,呛得她掩嘴,连咳了两声。 “佳婕妤,这边避风,您站这边来吧。”宋雨婷笑着道。 “多谢。”谢知意走了过去。 谢知意刚走到宋雨婷身旁站定,远处传来一阵喧闹,而后就见 朱漆描金大轿在八名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而来,轿帘上金线绣就的牡丹随着晃动若隐若现。 轿帘被玉镶金护甲挑起,贵妃方允娴身着茜色云锦宫装,眉间朱砂痣艳丽夺目,她扫了眼廊下众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磨磨蹭蹭的,还不伺候本宫下轿。” 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她踩着金线绣鞋落地,宫绦上的翡翠玉佩轻轻摇晃。 贤妃福身行礼,笑意未达眼底:“贵妃娘娘可算来了,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 “知道了,就晚了不到一刻钟,着什么急呀。”贵妃方允娴翻着白眼道。 众人鱼贯进入慈宁宫,殿内檀香萦绕。 沈太后转动着佛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贵妃方允娴身上,脸色一沉:“皇后这一告假,你们就懈怠了,来给哀家请安都能迟到,成何体统。” “太后娘娘请息怒,妾身并非有意迟到,而是下雨路滑,耽搁了些时辰,才会让太后娘娘久等的,妾身这就向太后娘娘赔罪,太后娘娘就别抓着这点小事不放。”贵妃方允娴敷衍的欠身道。 “下雨路滑?”沈太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尽是嘲讽,“哀家这把老骨头虽然记性不好,但还不至于连这点事儿都记不住!怎么,偌大的后宫,就你贵妃娘娘的轿辇金贵,走不得湿滑的路?还是说,这路也长了眼睛,专挑你走的时候变得难行?” 她顿了顿,“佳婕妤和你同路而来,人家就能依时到,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诸多借口?究竟是你恃着贵妃位份骄矜成习,还是故意怠慢呢?皇后还真是好性子,由得你这般放肆。” “佳婕妤会依时到,那是她为了在您跟前讨好,天不亮就从宫里出发了,妾身哪能比?”方允娴翻了个白眼,“再者说,贵妃轿辇规制与婕妤不同,八人抬的大轿在湿漉漉的宫道里本就难行,太后娘娘非要拿妾与她比较,莫不是存心让妾身难堪?若太后实在觉着妾身碍眼,不如明日起免了这请安,倒省得日日为这点小事劳神费力的。毕竟太后娘娘也到了饴养天年的年纪了,每日早起,等着我们给您请安,也是辛苦,不如免了,太后娘娘也能多睡一个时辰,我们也轻快些,两全齐美的事,太后娘娘觉得如何呀?” “请安规矩自开国定下,祖宗训诫,贵妃都不想遵守了?看来方家的教养,还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啊!”沈太后讥讽地笑道。 “太后娘娘这话,不如到陛下面前去说啊。”方允娴毫无惧色地怼道。 第二百三十二章 辩局 “皇帝来了,哀家也是这句话,当年孝诚仁皇后侍奉哀家时,晨昏定省从未敢缺,怎么着,你这个贵妃比孝诚仁皇后还尊贵些?”沈太后当年是皇后,而孝诚仁皇后同样也只是贵妃,是当今登基后,才追封的皇后,地位是比不过沈太后的。 “太后娘娘的教诲,妾身岂敢不听?今日请安来迟,确是妾身的错。”方允娴福身,“若太后娘娘还气不过,要罚便罚,方家女儿受得住。” “哀家一个饴养天年的老东西,可不敢罚圣眷正浓的贵妃娘娘,你要觉得错了,就自己去皇后那儿领罚吧。”沈太后故意不直接罚她,把事情推给余少云,只为借此给余少云再添一把堵。 虽然对沈太后突然发难贵妃方允娴感到疑惑,但宫里如今正紧锣密鼓地彻查引香砂一事,各宫殿都显得格外安分和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引火烧身。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余少云率领众嫔妃在慈宁宫叩见沈太后,启禀道:“母后,引香砂一案已查明真相。此乃尚膳监香料采买总办周德顺所为。他垂涎婉贵仪身边宫女画屏,求结对食遭拒后心生怨恨,得知婉贵仪精于制香,便暗中购得引香砂,趁机制入香料之中,妄图毒杀婉贵仪,断了画屏的倚仗,以便操控。” 沈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厉声道:“宫中采买香料,向由尚宝监验看封存,周德顺不过是个采买总办,岂有本事绕过层层关卡?又如何能知晓婉贵仪制香的用料香方?” 余少云垂眸叩首,广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回禀母后,周德顺已买通尚宝监验香小太监篡改记录,又暗中窥得婉贵仪制香的常用香料,供词中均有详述。” “嗬,皇后查案便是如此?仅凭一张供词就想结案?”沈太后冷笑反问。 贵妃方允娴幽幽接话:“还不知是否是屈打成招呢?” 余少云示意侍女吟芳呈上托盘,从中取过一卷契书:“母后明鉴,周德顺被擒时,身上搜出与药贩子的交易契约。尚宝监三名验香太监亦已招认受贿,口供在此。” 沈太后扫过契书与口供,随手掷于案上,冷笑道:“周德顺一个采买总办,竟能买通尚宝监,还能私藏禁药而不被察觉?皇后莫不是当哀家老糊涂了!这后宫重重守卫,若他真有此等通天本事,岂不是能在后宫翻云覆雨?这契书与口供,莫不是你急于结案的手段?” 面对太后诘问,余少云面色不改,又从托盘取过一叠供词:“母后,除周德顺与三名验香太监外,另有五名太监亦招认参与此事。他们详尽供述了周德顺如何收买众人、窥探婉贵仪制香的经过。” 贵妃方允娴挑眉轻笑:“皇后娘娘这证据倒是环环相扣,只是不知这五名小太监,是否也与周德顺一样是屈打成招?” 此时,看过供词的贤妃沈落霞亦插话道:“还有一事令人费解:婉贵仪因不知情而熏香中毒,安选侍得赠熏香后却不自用,反赠他人,此举倒像是早知香中有毒。不知皇后娘娘作何解释?” 沈太后沉声道:“贤妃所言有理。安选侍转赠毒香本就蹊跷,何况赠予的还是被贬至长门宫的杨官女子。看香方里,似用了贡品龙脑香,如此珍贵的熏香,安选侍放着宫中诸多高位嫔妃不送,偏送给位分低于自己且身处冷宫之人,此举实在有违常理。若说她不知香中有毒,别说哀家不信,皇后可以去问问三岁的稚童,只怕都不信。” “回母后,安选侍转赠香品,实因她与杨官女子同是和亲入蕃的公主,见不得旧人落难。”余少云轻叹一声,“那熏香原是安选侍想自留使用的,却听闻杨官女子在长门宫被蚊虫侵扰得夜不能寐,心下不忍才转赠予她。” “噗嗤”谢知意掩唇轻笑出声。 沈太后转眸看向她:“佳婕妤笑什么?” 谢知意敛衽欠身:“回太后娘娘,听皇后娘娘这一说,倒让妾身想起安选侍与杨官女子曾因琐事争执,还险些动武的旧事。如今瞧着,倒像是不打不相识,竟吵出几分情谊来了。” 余少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从容:“佳婕妤莫非忘了?安选侍也曾在长门宫暂居数日,与杨官女子同历艰困,彼此照拂间情谊渐生。昔日些许口角龃龉,相较之下,又何足挂齿?安选侍侥幸脱难,念及故人孤苦,以一盒熏香相赠,不过是念旧情、存善念,这又有何不可呢?” “皇后娘娘此言,恕妾身无法苟同。”谢知意垂眸时掩去眼底冷芒,她早知皇后势大难扳倒,可这安选侍石玉晓屡次暗害,今日她必要将其除去,“若安选侍当真爱惜旧情、心存善念,入夏时送了熏香,如今寒冬腊月,长门宫炭火匮乏、被褥单薄,她为何不趁便送些御寒之物过去?” 她垂眸抚过腕间玉镯,声线陡然转冷,“偏生夏日送了金贵熏香,冬日却对故人冻饿冷眼旁观。嗬,这到底是念得哪门子的旧情?” 贤妃沈落霞亦颔首附议,护甲轻敲案几道:“佳婕妤说得是。若真心挂念,早该想着‘夏送熏香冬送炭’的道理。安选侍放着实在的棉絮炭火不送,偏在夏日送那金贵熏香,本就透着蹊跷。如今到了冬天,却是连半分暖意都不肯给旧人,这般行径,哪里是存善念,分明是……” 话未说完,意已尽。 贵妃方允娴突然嗤笑一声:“什么念旧情?分明是虚情假意!依我看,定是杨官女子捏着安选侍的把柄,她才急着送那月露香妄图灭口!如今人没害成,她只恨事败,岂会再送炭火棉絮?怕是巴不得那人在冷宫里冻得断气,好省了她二次动手的功夫!”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谢知意垂眸掩住眼底的惊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暖手炉。 原想着要多费些唇舌引导,却不想方允娴竟如此“通透”,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不必再多言,可做壁上观。 第二百三十三章 香诡 “贵妃娘娘,没有实证,还是不要胡乱揣测为好。”周婕妤欲帮皇后解围,插了句嘴。 贵妃方允娴冷眼剜向周婕妤:“本宫说的话哪里没道理?你这没脑子的东西看不出蹊跷,难不成本宫也同你一般糊涂?本宫瞧得清清楚楚,安选侍若是没鬼,何必夏日送香、冬日断炭?这等行径,岂会是念旧情?” 周婕妤被斥得瑟缩着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沈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顿,唇边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皇后啊,她们三人所言倒有几分道理。安选侍这事需得细细查核,周德顺一案也多有疑点。” 她目光沉沉落在余少云身上,“哀家再给你三日时间,须得查个水落石出,休要为了结案便敷衍塞责。” “是,母后。”余少云垂首应诺,广袖下的指尖悄然攥紧。 原以为推周德顺做替罪羊便能了事,不想太后竟不肯罢休,这桩案子看来是愈发棘手了。 谢知意虽对皇后查案的事,较为关注,但她没有节外生枝的去做什么,安稳地过她的小日子。 又是一场冬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她歪在铺着红猩猩毡的软榻上,听谷雨念这一月的账册,“九月的份例银是三十两,内管领处支白米四斗、粳米三斗、白盐五斤、香油三斤、灯油五斤。” “尚宫局拨春绸二匹、素绸二匹、棉花三斤、杭细布二匹。” “御茶房领雨前龙井四两、建宁白莲一斤、六安茶半斤,陛下知道娘娘喜饮茶,赏了碧罗春茶四两。” “御膳房添酱肉八斤、糟鹅半只、鲜笋三筐、木耳四两。” “银丝炭八篓、红箩炭五篓,另外陛下赏熏笼炭二篓。 “伺候宫女六名份例:月银各二两、棉花各一斤、布各半匹。” “太监四名,份例......娘娘?”谷雨看谢知意听睡了,哑然失笑,扯过丝绒织锦毯,盖在谢知意身上,悄声退了出去。 雨声渐密,谢知意从浅眠中惊醒,轻唤:“谷雨?” “娘娘,您醒啦!”芒种正好掀帘而入,她手提着描金食盒,“娘娘,奴婢做了两种新鲜的糕点,您尝尝味,看可喜欢?” 说着,她从食盒端出两碟糕点,一碟里放着六枚寸许见方的糕点,表层铺着极细的糖霜,在糖霜上,用焦糖勾勒出一枝半含苞的梅花,瞧着既雅致又诱人。 “这糕点的名字,该不会是叫踏雪寻梅吧?”谢知意笑问道。 “谢娘娘赐名,娘娘快尝尝味道。”芒种把银箸递到她手中。 谢知意夹了一枚,咬了一口,“是栗子糕呀,味道不错。” 接着,又吃到了清酸爽口的梅肉,接着还有烤核桃的焦香。 “芒种的手艺越发的好了,日后放你出宫,可以开一家糕点铺子。”谢知意打趣地笑道。 “娘娘说的什么话,奴婢是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奴婢才不出宫呢。”芒种羞恼地道。 “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别较真。”谢知意赶忙道。 “娘娘不许再说这种玩笑话,再说,奴婢可是会生气的。”芒种嘟嘴道。 “是是是,以后再不说,芒种姑娘且饶了你家娘娘这一回。”谢知意看向另一碟糕点,“我尝尝这个糕点味道如何?” 另一碟里同样放着六只蜷曲如莲苞的酥点,表面撒着烤得微焦的芝麻。 谢知意夹了一只,咬开时千层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竟是温热的奶黄馅,混着碎杏仁与陈皮丁,最绝的是馅心藏着一小块炙烤过的红枣泥,甜香中透着陈皮的清苦。 “这两种糕点,味道都极好的,改天陛下过来时,也让他尝尝。”谢知意笑道。 话音落,就听萧浔在门口接话道:“什么好吃的要让朕尝一尝啊?” 谢知意抬眸看去,就萧浔走了进来,嗔怪地道:“陛下又不让他们通报,又想吓唬妾身呢!” “今天朕过来,可不是为了吓唬爱妃,朕今天过来,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爱妃。”萧浔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递给她。 谢知意疑惑地接过奏折,展开一看,是她父王奏请,册立她兄长谢赜为世子的折子。 “陛下,这......”谢知意忙从榻上下来,跪下,“求陛下恩准。” “爱妃这是关心则乱,没看到朕已准了。”萧浔扶起她道。 “妾身替兄长叩谢陛下天恩。”谢知意满心欢喜地道。 虽然被册立只是第一步,最终能不能登上王位,还要看诸多因素,但这一步对于谢赜来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俞氏休想,轻而易举地废掉谢赜的世子之位,但以俞氏的狠毒,谢赜的处境要比先前更危险。 谢知意想着,等引香砂的事了后,必须赶紧写信回国,好好叮嘱大哥一番。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你兄长之能,朕亦有所耳闻,此册立实至名归。”萧浔在榻上坐下,拿起银箸夹糕点吃。 他先是尝了一口踏雪寻梅,点头称赞:“这糕点味道不俗,爱妃宫中的人倒是心灵手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后,又试了试那莲苞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奶黄馅与红枣泥的搭配,倒是别具一格,朕从前未曾尝过。” 谢知意见萧浔喜欢,甚是高兴,使了个眼色给芒种。 芒种便出去将剩余的糕点包好,交给刘永顺,带回御书房。 谢知意转而坐在萧浔身旁,轻声道:“陛下喜欢便好,妾身这里虽不比御膳房花样繁多,但偶尔也有些小新意,能让陛下换换口味。” 萧浔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看到放在榻几上的小册子,封面上“香录”二字以瘦金体题写,笔锋秀逸,细看便知是谢知意的字迹。 他好奇地拿起翻开,入目便是娟秀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类有毒的香料。 夹竹桃蕊香:花瓣阴干磨粉可入香,微量能添清幽尾调,然三钱以上便会麻痹心脉。 曼陀罗香:异域异草,晒干后焚之有安神之效,然过量吸入则致幻癫狂。页边朱批小字:“宜配龙脑减半使用,切记不可久闻。” 钩吻末香:根茎碾碎与沉香混制,可压异味提香韵,然用量需精准至厘。 石蒜凝香:花叶熬煮取汁入蜜,制香后有馥郁甜香,实则暗藏剧毒。下方画着滴血的莲花纹样。 页边朱批小字:“此香初闻如饮甘露,三日则侵蚀五脏,无药可解。” 萧浔执卷抬眸,声线含着三分探究:“爱妃特意记下这些,是何用意?” 第二百三十四章 伪香 谢知意指尖轻点案上香谱,朱红蔻丹停在“夹竹桃蕊香”的记载处:“妾身翻检数日香籍,竟未寻得专述毒香的篇目。便想着将这些毒物另录成册,也好让身边宫人都熟记于心。就说这夹竹桃,磨粉入香可添韵致,然用量稍有不慎便能损人性命。若不将这些禁忌谙熟于胸,万一错拿误用,岂不是平白丢了性命?” “爱妃思虑周全。”萧浔颔首赞许,“待你编录完此册,须得给朕也誊抄一份。” 谢知意眼波流转,唇角漾开一抹娇俏笑意:“陛下若不嫌弃妾身的字拙劣,自当抄录一份奉上。只是妾身辛苦誊录,陛下可得赏些什么才行?” 萧浔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一下,“朕定重重赏你。” “妾身会期待陛下的重赏的。”谢知意俏皮地笑道。 帝妃闲话几句,萧浔便离开了,他还有一堆奏折要批阅。 暖阁里,谢知意坐在榻上抄录有毒香料。 正写着,霜降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谢知意放下笔,抬头道。 “安选侍根本不是慈真公主。”霜降喘着气说。 谢知意诧异地皱起眉:“这话什么意思?” “慈真公主在来和亲的路上,跟一个护卫私奔了。金国的正使临海大君就让自己女儿淑善翁主,冒充慈真公主进了宫,成了安选侍。”霜降一口气说完这个消息。 谢知意愣了一下,问:“这事是谁说出来的?” 毕竟之前没人怀疑过安选侍的身份,她虽曾疑心过,但路途遥远,也没想过要去查证。 “是金国有个被临海大君迫害的司谏,逃到大虞后在登闻鼓院告状。他拿出了淑善翁主的生辰八字和金国宗亲府的密档,还有伺候过慈真公主的老嬷嬷作证,说安选侍身上没有慈真公主特有的朱砂痣。”霜降顿了顿,“陛下已经让人把安选侍抓去审问了。” 谢知意想了想,说:“临海大君为什么这么做?慈真公主跑了,换个人就行,干嘛让自己女儿冒险?” 一旁的谷雨说:“娘娘还记得吗?安选侍曾跟娘娘说过,她以前跟着她父王来京都,见过陛下,一心想侍奉陛下。” 霜降恍然大悟:“对!说不定是安选侍求她父王,让她来冒充的。” “临海大君答应,怕是想着女儿要是得宠,能在陛下耳边说些话,帮金国做点事。”谢知意推测道。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安选侍没受宠,还被降了位分,现在事情也败露了。”霜降幸灾乐祸地说。 “这事和我们没关系,别掺和,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谢知意拿起笔,继续抄录。 谢知意能置身事外,可皇后余少云就气坏了。 之前她为了保住安选侍,舍弃了周德顺,现在安选侍出了这档子事,周德顺已废掉了,安选侍也保不住,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娘娘,安选侍不能再留了。”吟芳小声提醒道。 “送她上路吧,做得干净利落些。”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声音低沉而决绝地道。 “娘娘放心。”吟芳退出去,安排人去灭安选侍的口。 红泥小火炉上,银锅咕嘟作响,羊肉萝卜汤翻涌着奶白色的涟漪,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肉香。 谢知意执银箸,夹起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青瓷碟的酱料中轻轻蘸取,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肉质的鲜嫩。 忽听得夹棉帘子哗啦作响,霜降裹着一身凛冽寒气匆匆而入,“娘娘!安选侍殁了!” 谢知意咽下口中羊肉,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旋即恢复平静:“下手倒是利落。” 霜降冻得通红的手指攥着裙裾,挨着陈育琳坐下,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育琳,你说会是谁下的手?” 陈育琳边往炉中添了两块细炭,边压低声音道:“谁得了好处,谁嫌疑最大。” 谢知意舀起一勺羊汤,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望着碗里浮着的翠绿葱花,她语气淡然:“没凭没据的,切莫胡乱猜测。” 虽说怀疑是皇后余少云的为,但在宫里,随意揣测无疑是引火上身。 膳毕,谢知意披上华贵狐裘,于廊下缓缓踱步消食。 冬夜细雨如丝,顺着青瓦蜿蜒成串,廊间宫灯在雨幕中晕染出朦胧光晕,将她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幅摇曳的水墨画卷。 “这雨缠绵数日,明日怕也是难见晴日。”谢知意望着雨幕,黛眉微蹙,轻声叹道。 陈育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温言宽慰:“冬日里本就如此,待这场雨过,许能见着暖阳。” 寒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寒意更甚,谢知意紧了紧狐裘,转身回房。 宫婢们早已备好热水,她洗漱过后,褪去华服,上床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雨虽停歇,可地面依旧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厚重如铅的云层,不见半分日光。 谢知意用过早膳,坐着轿辇,带着随行人,朝着启元宫而去。 沈太后定下的第二个三日之期到了,如今不仅有替罪羊,还有了安选侍这个死无对证之人,毒香案该落下帷幕了。 慈宁宫内,余少云率领众嫔妃鱼贯而入,齐齐向端坐在凤榻之上的沈太后行叩拜大礼。 余少云呈上供词:“母后,引香砂一案已然水落石出,罪魁祸首乃是安选侍。” 她娓娓道来,详述安选侍假冒慈真公主身份,被长门宫的杨绿芝知晓后,遭到威胁。 杨绿芝逼她设法将自己弄出长门宫,走投无路的安选侍,先是利用婉贵仪制香之事,暗中将引香砂混入香料,而后又特意将含毒熏香转赠杨绿芝,企图灭口。 至于周德顺等人,不过是被她重金收买、利用的棋子罢了。 贵妃方允娴轻嗤一声:“人都死了,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往死人身上推罪名?好摘清自己。” 余少云衣袖中的指尖微蜷,面上却维持着皇后威仪:“众供状俱在,容不得胡乱质疑。贵妃离宫数月,倒把宫规忘了?” 方允娴正要反唇相讥,沈太后却抬手止住,“既已水落石出,这案子便结了。只是皇后,往后查案,还需多费些心思。” 余少云敛衽行礼,低垂的眉眼掩住如释重负的神色:“儿媳谨记母后教诲。” 第二百三十五章 烬言 引香砂一事,随着安选侍的死,结案陈词了,但安选侍假冒慈真公主一事,却没随着她的死,而烟消云散。 欺君之罪,自古以来便是大不韪,早朝上,萧浔神色冷峻,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沉声道:“安选侍假冒公主,欺瞒朕与太后,金国此举,该当如何惩戒?” 有大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加岁贡三成,以儆效尤!” 另一位大臣捋着胡须,高声进言:“此等欺君恶行,加岁贡不过隔靴搔痒!依臣之见,当令金国割让三城,方能彰显我朝威严!” “陛下末将愿领五万铁骑,踏平金国,教他们知道,冒犯天朝上国的下场!”安远大将军乔淮出列道。 “陛下,万万不可!如今与玄水部刚息战火,百姓亟待休养生息,若强行索要城池,恐再生战事。依臣愚见,可令金国遣真正公主和亲,赔罪谢恩,既显我朝天威,又保边境安宁。”户部尚书陈宏提出反对意见。 朝堂之上,群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萧浔眉头越皱越紧,就在局势僵持不下时,前辅余瑁缓步上前,沉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可先令金国将现任使臣尽数问罪,再限期一月,令其献上真正公主与双倍贡礼。若逾期未至,再兴兵问罪,如此,师出有名,方能事半功倍。” 萧浔微微颔首,眸光扫过众人:“首辅所言有理。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金国,着其立即羁押使臣,三月内携礼谢罪,若敢推诿拖延,休怪朕不客气!” 前朝君臣商议如何对付金国,影响不了后宫,但沈太后轻易放过皇后,不再追究引香砂的事,余少云投桃报李,解了沈朝雾的禁足。 沈朝雾解禁后的第二天,便是十月初一寒衣节。 依大虞民间习俗,需为先人祭扫陵墓、焚烧寒衣纸钱以寄哀思。 帝王家则是皇帝宗族亲眷,前去太庙焚香祭拜。 后宫嫔妃、以及宗亲女眷则在皇后带领下,去英华殿焚化尚宫局按例备下寒衣、纸锭等物,在青烟袅袅间遥寄对逝者的追念。 御膳房亦备下红豆粥、芝麻酥等应景膳食,取驱寒保暖、承续烟火之意。 是日清晨,霜降捧着暖手炉喃喃猜测:“也不知皇后娘娘今日是守斋诵经,还是往英华殿焚化寒衣?” “休得多言!”寒露伸手在她腰间拧了一把。 “哎哟!寒露,你下手怎这般重?莫不是想拧断我的腰?”霜降揉着腰嗔道,“我不过在屋内念叨两句,又未到外头胡说。” “拧得好!”谷雨瞪她一眼,“若在屋内说顺了嘴,到了外头收不住舌,岂不是要给主子招祸?” 芒种亦沉声道:“再敢口无遮拦,便罚你饿上三日。”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你们何必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我?”霜降委屈撇嘴。 三人同哼一声,异口同声道:“再敢嘴上没个管束,便罚你替我们三个值完这月的夜!” “晓得啦晓得啦。”霜降抱起暖手炉,“我该随娘娘出门了,不与你们多言。” 芒种笑笑,拿起袖笼,亦紧随其后,今日轮值,该她随侍谢知意出行。 到了启元宫,只见康嫔与婉贵仪竟也到场,只是二人面色苍白病气沉沉,瞧着精神萎顿,也不知能否支撑整场仪典。 余少云环视众嫔妃道:“一会到慈宁宫请了太后娘娘,便往英华殿为先人送寒衣,待事毕再回启元宫诵经。” 众嫔妃应了是,便随余少云往慈宁宫去。 沈太后没让她们在细雨霏霏中久等,没一会就由宫女搀扶着走出,银凤钗在鬓边微颤。 余少云上前福礼道:“母后,仪仗已备,可往英华殿了。” 沈太后颔首,登上凤辇,余少云等人亦各自坐上凤辇、轿辇,长队人马往英华殿去。 皇族宗亲女眷按品阶肃立廊下,蟒缎霞帔在灰蒙天光里泛着沉色,唯有鬓边银簪偶有微光闪过,见沈太后和余少云等人到来,行礼道:“恭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驾,千岁千千岁!” 沈太后含笑颔首,在宫女搀扶着步下凤辇,领着所有人进了英华殿。 殿内早已燃起檀香,紫铜火盆中松炭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悬挂的先帝后妃画像轮廓分明。 沈太后立于供案东侧,余少云垂手与她对立。 在余少云的对面是皇室中,年纪最大的定王妃。 呈供品的,皆是各府的嫡妻,众嫔妃虽能参加祭祀,却没有资格奉供品。 食盒经过众宗亲女眷的手,逐一传递到了沈太后手中,由她摆在供桌上。 供品摆好,沈太后将三杯奠酒洒在青砖上,蜿蜒成细痕。 “敬列祖列宗,佑我大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敬历代先祖,护我山河无恙,边疆安宁!” “敬宗庙英灵,保我皇室昌隆,万代绵延!” 沈太后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殿外细雨轻敲檐角的声响。 待众人移步廊下,紫铜火盆里的松炭烧得正旺。 尚宫局女官们捧来楮衣,玄色龙纹袍最先投入火中,火焰“轰”地窜起,灰烬如黑蝶纷飞。 谢知意立在嫔妃队列里,忽见康嫔踉跄半步,站在她身边的婉贵仪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让她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文竹突然尖叫道:“快看!寒衣上有字!” 谢知意看到盆里一件霞帔翟衣在火中蜷曲,素白纸面上慢慢洇出暗红字迹:“皇后鸩杀安选侍”。 七个字随着火焰明明灭灭,安选侍的死,本就蹊跷,这是谁将此事公之于众? 宗亲女眷们纷纷后退,裙裾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无人愿沾惹这后宫是非。 余少云趋步上前,盯着火盆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待心绪稍定才敛衽道:“母后,此必是有人借焚化寒衣行诬蔑之事。儿媳恳请太后恩准彻查此事,以证视听。” 沈太后定定地盯着她,“皇后,此事关乎你中宫清誉,想来你不会敷衍了事。” 余少云咬着下唇,“儿媳从未懈怠,定当追根溯源,给列祖列宗与母后一个交代。” 火盆中那七字已随纸灰飞散,唯余一缕焦糊气混着细雨漫入廊下。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份例 余少云在拜佛这件事上,那是相当虔诚,那怕在英华殿出了寒衣现字的闹剧,也依旧没让她忘记诵经一事,可见她一番慈母之心。 启元宫佛堂内檀香萦绕,药师佛金身像前的琉璃灯映着暖光。 余少云身着月白素服,跪坐蒲团之上,手中鎏金镶玉的佛珠捻动有声,正带领众嫔妃诵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去英华殿花耗费了一些时辰,只诵了半个时辰的经,便近午时,余少云素来遵守寺中规矩,让众嫔妃先行用素斋,而后才再诵半个时辰的经。 谢知意从启元宫回到清极院,已是申时初刻,天色阴沉沉的,与傍晚无异,檐角铜铃在湿冷的风里轻颤,倒叫人辨不清昼夜。 萧浔是在谢知意快要用晚膳时来的,她看到萧浔时微有愕然:“陛下怎么来了?” 今日是初一,按例帝王该去启元宫,就算他因故不去启元宫,也不会临幸后宫。 萧浔随手将玄色氅衣递给内侍,指尖拂过氅衣边缘的金线龙纹时,目光已落在榻侧矮几上。 原先供着香橼、佛手的素白瓷碟已换作一只海棠形紫砂花瓶,瓶中斜插三支案头菊。 他弯腰凑近,鼻尖掠过案头菊的清苦气息,嫩黄花瓣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转而在榻上坐下,榻上的锦垫换成了柔和的姜黄色,上面用银线疏疏朗朗绣着几株兰草,叶片舒展,针脚细腻。 榻几上摆着的青釉山水插屏已换作一架紫檀木嵌珐琅暖屏,屏心《踏雪寻梅图》以橙红与明黄珐琅料烧制,色彩柔和温馨。 暖屏的前方,放着一小碟晒干的桂花,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些带着冬日暖意的变动,让整个暖阁显得格外舒适温馨。 萧浔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郁渐散,温和地笑道:“还是你这儿更舒适。” “陛下公务繁忙,还挂心妾身。”谢知意为他奉上一杯热茶,茶汤在白瓷杯中漾开袅袅热气。 萧浔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道:“朕听闻,今日英华殿焚烧寒衣时出了些动静?” “一件霞帔翟衣上现出血字,写着‘皇后鸩杀安选侍’。”谢知意语气平静,似对“鸩杀”二字毫无触动。 “寒衣现字?”萧浔目光微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榻边锦垫,“尚宫局制衣从裁纸到描样经多人之手,查起来需费些功夫。” 谢知意接话道:“妾身曾在杂记中读过,可用矾水、苏木水等在帛上做手脚,遇火显字。尚宫局各环节皆有掌事太监记档,若陛下命人调阅裁制记录、查验剩余纸料,或能寻到蛛丝马迹。” 萧浔颔首,“安选侍之事刚过,便有人借寒衣节生事,倒是需留意幕后谋划。” 他转而看向谢知意,语气语气地问道:“今日在英华殿,可受了惊吓?” “谢陛下关心,”谢知意莞尔一笑,语气轻松,“不过是些借火显字的小把戏,吓不住人。” 正说着,内侍在外禀道:“陛下,娘娘,晚膳已传来。今日寒衣节,御膳房按例做了应景的膳食。” “送进来吧。”谢知意看向萧浔,“陛下,天气寒冷,就在暖阁里用吧,也自在些。” “好。”萧浔应下,脱鞋上榻。 谢知意扯过引枕,随手放在他身后。 宫女太监将食盒布开,三菜一汤一点心摆上梨花木小膳桌:青花海碗盛着当归黄芪红枣鸡汤,油泼茄子淋着花椒油,素炒菠菜配着核桃仁,糟熘鲈鱼浸在花雕酱汁中,还有一碟芝麻酥与红枣糯米粥。 “娘娘,按婕妤份例本是两荤一素一汤,”福生低声禀报,“今日寒衣节,御膳房特意为娘娘添了黄芪炖鸡暖身,糯米粥也按您的口味减了糖。” “只是婕妤份例?”谢知意微怔,“陛下的膳食呢?” 萧浔却已拿起银筷夹起一片鲈鱼,笑道:“无妨,朕今日就蹭爱妃的例菜了。这花雕酱汁调得不错,尝尝?” 说着他将夹起一筷子鲈鱼喂到她嘴边,谢知意张嘴,接过鱼肉,“味道不错,尤其是陛下喂的,就更美味了。” 她伸手舀了半碗鸡汤,放在萧浔面前,“陛下喝汤点,驱驱寒气。” 汤汁醇厚带着草药香,暖意顺着舌尖缓缓化开, 膳毕,萧浔陪她在廊下散了会儿步,才道:“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养心殿了。” “陛下路上小心,恭送陛下。”谢知意行礼,目送萧浔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谢知意回到暖阁,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娘娘。”谷雨走近,烛火映在她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惶恐,“陛下突然驾临,又提到英华殿的事......莫不是在疑心您?” “若是疑心我,他就不会留下来用膳了。”谢知意睁眼笑了笑,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锦垫,“陛下今日之举,更多是试探。他虽清楚我没有理由搅和那事,但帝王生来疑心重。哪怕明知是风吹得,也要看看草是哪边倒的。” 谷雨神色稍缓,却仍蹙眉道:“那寒衣上的血字,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做戏。奴婢不怕旁的,就怕平白被卷进去,成了别人的靶子。” “不必担心。”谢知意端起案上微凉的红枣汤,指尖碾着杯沿转了半圈,“这事儿闹不起来。太后早觉得皇后挡路,一直想寻由头除掉她,好让沈朝雾上位。而安选侍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有皇后的手笔,她自己心里最是发虚,哪里敢让人细查。” 汤的热气早已散尽,谢知意却像没察觉般,继续轻声道:“不过多提防些总是好的。从明儿起,让院里的宫女太监都记好了。出院子必结伴同行,不许单独去偏僻宫道;陈进忠这几日暂勿出宫,让他盯着各宫掌事太监的往来;再传话给启元宫附近的眼线,但凡看见皇后宫里的人有异动,或是太后那边派了人去尚宫局,立刻回来禀报。” “奴婢明白。”谷雨连忙应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披帛,“定不让底下人乱走乱说话。” 谢知意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引枕,目光瞟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风却渐大,吹得院内的枯枝咔吱作响,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百三十七章 破例 次日,谢知意按例往启元宫请安,刚在殿内坐定,方允娴款步而入。 她从谢知意面前走过,在其左上首位置落座时,故意拖长语调,“哟,佳婕妤今日来得挺早啊?” 谢知意淡然笑道:“晨昏定省,妾身依时前来,不敢有误。” “平时依时来也就罢了,今日该来迟些的。”方允娴斜睨着她,似笑非笑,“昨儿陛下都进了清极院,佳婕妤竟没留住人。本宫还当你这‘盛宠’的婕妤能让圣驾破例呢。没想到......” “咳咳。”魏静伊在末位重重咳了两声,声线穿过殿内青烟,落进方允娴耳中。 方允娴听到咳嗽,指尖下意识摩挲腕上竹节形莲瓣纹的羊脂玉镯,那是三日前魏静伊所赠,内侧刻着细小的“谨”字,竹节棱角特意打磨得略感硌手,美其名曰“时刻警醒”。 但话已说出口,她也不能收回,只得缓了语气,“佳婕妤怎么不说话呢?被本宫说中了,心虚了?” 谢知意垂眸抚过暖手炉,语气平淡:”初一十五陛下例宿中宫,中宫不便侍奉,陛下当独宿,此乃祖宗规矩。贵妃娘娘入宫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你跟本宫说规矩?”方允娴冷笑一声,目光瞥了眼魏静伊所在的方向,“本宫伺候陛下多年,可是见过陛下为旁人破例的呢。” “妾身入宫时日尚浅,确实未曾见过陛下为谁破例,今日倒要多谢贵妃娘娘提点。”谢知意依旧神情自若。 其实她无生育之功却得晋升,且未迁居长春宫次殿仍住清极院,这两处破例她皆不提。 “哼,嘴上说得倒好听,心里怕是早已醋意翻涌了吧?”方允娴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谢知意抿唇浅笑,不做无谓争辩。 魏静伊无声地叹气,没有注意旁边李文好探究的目光。 方允娴与谢知意起争执,恰合余少云心意,连寒衣现字引发的愁绪都稍减几分。 她从内殿走出时,唇边带着淡淡笑意,在凤椅坐定后受了众嫔妃请安。 指尖轻拂过扶手上的鎏金缠枝纹,扬声笑道:“方才远远便听见殿内笑语不断,可是谁在说趣闻?这热闹怎的不叫上本宫一同听听?” 周婕妤见方谢二人皆垂眸不语,含笑道:“回娘娘,是贵妃娘娘和佳婕妤在说闺阁玩笑。” “哦?原是贵妃与佳婕妤在叙话。”余少云指尖轻拨茶盏浮沫,目光从两人身上滑过,“本宫倒好奇,何事这般有趣?怎么本宫一来,这话头倒断了?” 方允娴忽而抬眼,唇角勾起冷峭的笑,“皇后娘娘怎的耳力不济了?本宫何时与佳婕妤说趣事了?皇后娘娘想听趣事,周婕妤还不说给你主子听。” 话一如既往的直白,听得魏静伊眉头紧锁,她这个表姐啊,真是令她头痛,重重地咳了两声,提醒方允娴莫要头脑发晕,说错话。 有方允娴冲锋献阵,谢知意乐得旁观看戏。 周婕妤表情一僵,强笑道:“妾身嘴笨,那会说什么趣事,还是贵妃娘娘说吧。” 方允娴腕间的羊脂玉镯猛地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直勾勾地剜向坐在对面的周婕妤:“周婕妤,你什么意思?“ 周婕妤被这声质问惊得一颤,她撞见方允娴淬着冰的目光,下唇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线,嗫嚅着说不出话。 “合着在你眼里,本宫是那供人取乐的优伶?”方允娴冷笑质问道。 “贵妃娘娘息怒……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周婕妤慌张起身道。 余少云眼中倏地闪过一抹诧异,以方允娴惯常的行事做派,本该抓不住周婕妤话里那点绵里藏针的机锋,不过是因着面子上挂不住便动辄雷霆之怒。 可今日她竟精准攫住了话中陷阱,这般敏锐倒叫人意外。 念及此,余少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凤椅扶手上的鎏金纹路,方允娴怎的突然转了性? 同感意外的还有贤妃,她注意方允娴又在摩挲腕上的玉镯,若有所思。 余少云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碰撞的清响恰与檐角铜铃轻颤的节奏相合。 她看向方允娴:“《宫规》有云:‘位尊者当怀容人之量。’周婕妤虽言语稍有失当,然贵妃身为从一品,动辄以‘伶人’相讥,倒显得启元宫容不下一句谦辞。” 这话看似劝和,却将方允娴的动怒归咎于“小题大做”,又嘲讽她无容人之量,不配位居贵妃之位。 周婕妤慌忙福身道:“都怪妾身嘴拙,惹恼了贵妃娘娘,都是妾身的错。”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句闲话,贵妃犯不着与周婕妤置气。难不成真要学那市井泼妇,为了三言两语便掀翻茶盏?”余少云轻描淡写地说道。 方允娴不雅地翻白眼道:“皇后娘娘这话说得轻巧,一句嘴拙便能将此事轻轻揭过?岂能抹平她对本宫的不敬?若今日就此罢休,日后这宫中,何人还会将本宫放在眼里?” “贵妃此言差矣。”余少云将茶盏轻搁于案,“宫中位份尊卑有序,谁敢对贵妃轻慢?纵是日常闲谈间偶有言语失当,付之一笑便也罢了,贵妃何必如此不依不饶,反倒有失体统。” “皇后娘娘说得是,贵妃娘娘息怒,此事便到此为止吧。”贤妃沈落霞故意出声劝道。 “哟,贤妃这个时候跳出来,彰显自己的贤良来了?”方允娴没好气地道。 魏静伊的咳嗽声虽到,却终究迟了。 余少云看向她,语气似关怀实警告:“魏选侍咳嗽得厉害,可是着凉了?本宫宫里有上好的枇杷膏,回头让人送去。” 魏静伊心头一紧,福身道:“谢皇后娘娘关怀,妾身只是刚才走急了些,呛了冷风,一会就好。” 她垂眸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不敢再有多余的声响。 “大冷的冬天,贵妃这是炭火烘烤得火气太过旺盛了?怎么逮谁咬谁呢?”余少云语气里虽带着几分调侃,但话中意经不起琢磨,“时辰不早了,该去给太后请安,吹吹风,脑子清醒了,就没那么大的火气了。” 众嫔妃随她起身,往外走,前往慈宁宫。 第二百三十八章 命案 寒衣现字的事尚未查清,初四的早上,咸安宫后的池塘里惊现女尸。 水面浮着的女尸,泛着青白的皮肤被泡得发皱,头发像水草般缠绕在脖颈。 “好像是瑞宁宫的方秀女!”小宫女惊呼出声,脸色煞白地连退数步。 “别胡说!瑞宁宫的秀女怎会无端出现在咸安宫?”另一个稍高的小宫女只敢匆匆瞥一眼,声音发颤。 矮个小宫女被她质疑,语气也变得犹豫:“可她身上穿着的襦裙,分明就是秀……”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是咸安宫的掌事姑姑李珍秀,“吵嚷什么?成何体统!” 两个小宫女连忙行礼,矮个小宫女颤抖着声音说:“姑姑,池塘里……池塘里浮着一具女尸,瞧着像是瑞宁宫的方秀女……” 李珍秀眉头紧锁,凝目望去。 此时尸体被晨风吹着漂离岸边,一条粗麻绳松松垮垮地缠在女尸腰间,绳结处似乎还沾着池底的淤泥。 她与方成玉素无交集,无法确认是否是方成玉,思索片刻后,皱眉道:“你即刻去瑞宁宫,请曾姑姑前来辨认;你速速禀告皇后娘娘。” 冬日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咸安宫的檐铃发出寂寥的声响。 约莫半柱香时间,瑞宁宫掌事姑姑曾若玫踩着满地水渍匆匆赶来。 李珍秀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焦灼:“曾妹妹,快瞧瞧,可是你宫里的人?” 曾若玫走到池塘边,垂眸盯着尸体发间歪斜的玉兰簪,那是宫里统一发放给秀女的饰物。 她回忆起今日早膳时,方成玉缺席,她差人去问,同屋的秀女说她不知去向。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声音平淡:“是方成玉方秀女。” 李珍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这不是添乱吗?” 方成玉死不死,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方成玉死在咸安宫,自己怕是要担上看管不力的罪责。 “你们先把尸体捞上来吧。”曾若玫指着几个太监道。 尸体离岸没多远,不一会就捞上来了,放在岸边。 曾若玫又多看了几眼,才退到廊下,和李珍秀并肩而立,静等皇后余少云的到来。 很快,余少云就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到了咸安宫。 她身着深红色织金翟衣,珠翠随着步伐轻颤,眉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远远看了眼岸上的尸体,她语气冷淡地问道:“怎么回事?” “回娘娘,奴婢是瑞宁宫掌事曾若玫,死的是瑞宁宫的秀女方成玉。”曾若玫禀报道。 “既是瑞宁宫的秀女,怎么会死在咸安宫?”余少云脸色阴沉地问道。 李珍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娘娘,奴婢是咸安宫掌事李珍秀。从尸体腰间缠着的麻绳看,应是遇害后被人试图沉尸。咸安宫后池塘平日少有人来,凶手大概是想借此掩人耳目。” 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这只是奴婢的初步判断,具体还需娘娘派人彻查。” “证据呢?”余少云挑眉问道。 李珍秀恭敬答道:“麻绳上沾着池底淤泥,且绳结样式并非宫里日常所用,或许能从这上头查出线索。” 余少云冷哼一声:“还算有点眼力。”手一抬,“送去慎刑司,让仵作仔细验尸,务必查明死因。” “遵旨!”太监们立刻上前,用白布裹住尸体。 余少云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又道:“咸安宫即刻封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入。李珍秀,你将咸安宫当值的人召集起来,详细询问昨夜至今晨的情况;曾若玫,限你三日内呈上方成玉这半个月来的行踪、接触过的人。” 话落,她便转身离开咸安宫,回了启元宫,留下众人在原地神色各异,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让后宫的气氛愈发凝重。 咸安宫女尸案的消息,裹着冬月的寒气渗进翊坤宫。 鎏金手炉在方允娴膝头散发暖意,她慵懒地倚着软榻,锦缎靠垫将她衬托得愈发娇贵。 她指尖摩挲着翡翠护甲,她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个秀女,死了就死了。” 魏静伊坐在她对面,手中的青瓷茶盏升腾起袅袅热气,她垂眸时,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很好地掩藏起那一闪而过的鄙夷。 轻抿一口茶,魏静伊温婉地道:“表姐,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寒衣现字的风波还未平息,方成玉又突然横死,两件事凑得太巧了。” “宫里巧合多了去,不必在意。”方允娴懒洋洋地拿起银签,扎了块玫瑰酥吃,碎屑落在她月白色绣着金线牡丹的裙摆上。 魏静伊将茶盏轻轻搁在榻几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手指在袖中微微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般浅薄愚钝之人,怎配贵妃之位? 她耐着性子道:“表姐,我虽跟方成玉接触不多,却也知她胆子不大,绝不可能独自去那么偏僻阴冷的池塘,尤其现在天寒地冻的。” 方允娴皱眉,眉间的流苏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静伊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温婉:“表姐,我是担心有人想借这桩命案,搅乱皇后娘娘查寒衣案的步调。一旦后宫人心惶惶,真正在寒衣上动手脚的人,便能趁机脱身。” “是又如何,反正与我们无关,就让皇后去头痛吧。”方允娴幸灾乐祸地笑道,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 “表姐,我是怕皇后借机往您身上泼脏水,我们得好好谋划一番,可利用这两件事,让陛下质疑皇后,动摇她的后位。”魏静伊向前倾,压低声音道。 方允娴听这话,有了几分兴趣,坐直了身体,“你且说来听听,怎么做?” 魏静伊轻吁了口气,道:“表姐,我是这么想的,那引香砂的事,可以栽赃到皇后头上,就说是皇后将引香砂给安选侍的,这样就皇后杀安选侍灭口就合理了。至于寒衣现字一事,可推到贤妃或者佳婕妤身上去,就说她们发现安选侍之死有蹊跷,故意借寒衣节一事,让这事暴露出来。” 方允娴沉吟片刻,就道:“主意不错,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查案 余少云怀疑过方成玉的死,与寒衣现字有关,但又觉得太巧合,可还没等她琢磨出来,另一个传言在后宫悄然传扬。 “方秀女会被灭口,是她知道引香砂的秘密。” 方成玉究竟是否知晓引香砂的内情,余少云尚不确定。 但她能确定的是,有人正在后宫搅风搅雨。 这则传言字里行间都在暗指,她这个皇后才是幕后推手。 为了尽快查清案子,不让清誉受损,余少云也顾不得晦不晦气,亲临慎刑司,询问仵作,验尸情况。 慎刑司大堂内,青铜香炉飘着袅袅青烟。 青砖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可接缝处似乎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四面墙壁上悬挂着虞太祖的御笔的诫谕,字迹工整肃穆,与空中漂浮的沉水香气息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余少云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玄色凤纹裙摆垂落地面,不怒自威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仵作,“说。” 仵作展开验尸卷宗,禀报道:“娘娘容禀,卑职先以银针探入方秀女七窍、咽喉及腹内,银针未见发黑,暂除毒毙之嫌。观其面色青紫,唇色乌暗,口鼻溢淡红沫,此乃窒息之兆。再察脖颈,可见两道索痕。细痕在前,阔约半寸,皮肉翻卷、血渍凝紫,显系柔韧之物紧勒;粗麻绳痕在后,绳结所沾泥污,与咸安宫池底泥土相较,色黯质黏、沙砾粗细皆类。尤其这细痕边缘处,粘着极细的绒絮,卑职已妥善封存,待进一步查验。查其十指,虽甲缝洁净,然右手虎口有半月形掐痕,皮肉内陷,似遭人强攥手腕所留。此外,方秀女腕骨处有轻微错位,应是生前挣扎时被大力扭握所致。” 他微微俯身,从木匣中取出裹着油布的物件,继续说道:“又验其足底,暗绿苔痕聚于鞋跟外侧及足弓洼处,与瑞宁宫后巷墙根阴湿地所生苔藓,纹络疏密、色泽浓淡无二。至于鞋尖所嵌碎瓷片,观其釉色青润、胎骨坚致,应是官窑所出。王大人已去查,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情况。” 话音刚落,就听得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慎刑司掌事太监王泰和撩起袍角疾步而入,给余少云行礼后,禀报道:“娘娘,瓷片来历已查明!初二的辰时正,瑞宁宫数位秀女往玉翠亭赏茶花,因抄近路经后巷,陈秀女的宫女小荷捧茶盏时失足滑倒。卑职细查御膳房记录,陈秀女入宫茶具确有专属标记。在盏底刻着‘酉’字暗纹,与碎瓷片拼接处的纹路严丝合缝,且小荷摔倒处残留的茶渍,经与陈秀女宫中所存茶叶比对,香气、叶脉纹路皆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的红绳,郑重道:“至于这红绳,是在瑞宁宫后巷暗沟发现。此绳采用三股编法,绳头磨损处粘着皮肉碎屑,与死者脖颈细勒痕处粘着的绒絮色泽、质地相符。卑职暂时还没查此物的来源,询问过六尚局,说此绳,乃是中秋节时,系灯笼时所用,各宫皆有。” 各宫皆有,余少云皱眉,神情凝重,这就比较难查了。 “卑职还询问了,与方秀女关系恶劣的人,有三个,一是 刘清娥选侍,她的后母,是方成玉秀女的姑母,两人在闺中就不和,多有口角。入宫第一天,因小事,刘选侍扇了方秀女一耳光。” “其二就是陈予西秀女,她们是为了一碟糕点起冲突,糕点是陈秀女花银子请御膳房做的,方成玉打翻了碟子,两人才闹起来的。。 “其三就是徐一均秀女,九月二十九日,方秀女说徐秀女偷了她的灰鼠皮围脖。徐秀女说方秀女诬蔑她,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方秀女还拿手炉,砸伤了徐秀女的额头。” “这个方秀女,还是个惹是生非的主。”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嫌恶,这种人死了活该,“本宫会亲自审问刘陈徐三人,你去查其他的吧。” “是,娘娘。”王泰和应道。 余少云从慎刑司出来,北风迎面吹来,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禁裹紧了披风。 方才在殿内久坐,加之案头沉水香的熏绕,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此刻被冷风一吹,反倒清醒了许多。 她回到启元宫则脱下斗篷,周嬷嬷便进来通禀,说是刘清娥、陈予西和徐一均已在偏殿候着。 余少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让她们依次进来。” 最先被引至东次间的是刘清娥,她敛衽行礼,“妾身刘清娥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问这低等嫔妃的话,余少云也用不着委婉,就直接问道:“方成玉的死,可与你有关?” 刘清娥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叩首道:“娘娘明鉴!妾身与那方氏确因家中长辈,有旧怨,可自入宫以来,蒙陛下隆恩晋封选侍,而她不过仍是个未及位分的秀女。单论这品阶之别,便足以叫她终日对妾身又妒又恨,何须妾身亲自动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者,妾身自晋封选侍后,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平日不出永安宫,更不会去瑞宁宫,妾身与方氏已数月不曾见过面了。” 余少云对她的辩词,不置可否,抬手示意她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陈予西,她的辩词是:“方氏是打翻了妾身让御膳房做的茯苓糕,但就这点小事,妾身还不至于凶残的害死方氏。更何况,这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妾身与方氏之间也早已冰释前嫌。五日前,就是初二的早上,妾身还邀请方氏一起去玉翠亭赏早开的茶花,此事王筝筝秀女、陈丽彩秀女皆可作证。” 陈予西迟疑一下,“方氏争强好胜,跟大伙的关系都不是太好,但都是一些小口角,不会太过计较。就只有徐秀女,被方氏砸伤了额头,险些毁容。” “是吗?”余少云护甲轻叩暖手炉,“行了,你先下去吧。” 陈予西退出后,徐一均进来了,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 “娘娘,妾身确有等伤好,找方氏算账的打算,但,妾身伤还没好,贺太医又叮嘱妾身不可外出吹风,妾身也是今天早上,才知方氏出事的。”徐一均满脸无辜地道。 第二百四十章 血脉 余少云逐字读完品幽记录的三人辩词,铜质鹤首香炉中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却驱散不了她眉间的阴霾。 这三人的辩词看似滴水不漏,偏字里行间尽是欲盖弥彰的痕迹。 刘清娥以晋升选侍为由自辩,一再强调不屑与无位份的秀女计较,可提及案发时刻,仅一句数月未曾与方成玉见过面。 这宫中里,纵使尊卑有序,可嫔妃因妒生恨、因怨生恨、甚至因小小口争生恨,而暗下毒手的事还少吗? 宫中人员往来繁杂,谁又能日夜盯着一个选侍的行踪?不过是空口白牙的一面之词罢了。 陈予西就更狡猾了,对己的旧怨一笔带过,却刻意提及徐一均被手炉砸伤之事,分明是祸水东引的伎俩。 她邀方氏品茗的证词只能佐证她清晨的行踪,可谁又知赏花之后呢?入夜之后呢? 至于徐一均,借伤说事,口口声声称医嘱不可见风。 可太医院的医案上只写着静养,何曾提及不可外出? 况且伤已多日,她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倒像是生怕人瞧清伤口虚实。 余少云闭眼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突突直跳,“周嬷嬷,取薄荷膏来。本宫这头沉得紧。” 周嬷嬷忙去取来了白玉錾花盒,蘸了药膏,轻轻在余少云太阳穴打圈,凉意沁入肌理,却难解余少云内心的烦躁。 余少云混沌的思绪总算清明几分,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沉声道:“尚宫局那边,可寻到那两个有可能在寒衣上动手脚的宫女?” “回娘娘,至今未有消息。”周嬷嬷眉间拧成川字,声音里满是担忧,“老奴忧心……她们二人怕是已遭灭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余少云重重拍案,檀木几案上茶盏震颤,茶汤溅出,洇了辩词上的几个字,“寒衣现字事关本宫清誉,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揪出这幕后黑手。方秀女命案看似与寒衣之事无关,实则暗潮汹涌。真凶敢在瑞宁宫犯案,又将尸身转移至咸安宫,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话音落,余少云脸色更难看了,。两桩疑案盘根错节,牵扯了十数位妃嫔宫人,纵使慎刑司和尚宫局全力配合,仍让她感焦头烂额。 而余少云亲赴慎刑司的消息传入慈宁宫时,沈太后正半眯着眼,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打盹。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鎏金熏炉中沉水香弥漫,却掩不住空气中的一丝冷意。 朱嬷嬷轻手轻脚地为沈太后捶腿,动作轻柔,边将获知的消息,一一禀报。 听到余少云是回启元宫,才召见刘陈徐三人,亲自审问的,沈太后忽然嗤笑一声,“皇后这是真急了,她想尽快结案撇清自己,哀家偏不让她如愿。”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后这是怕案子拖久了,陛下会疑心她治宫无方呢。”朱嬷嬷赔着笑脸,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 “治宫无方才好呢。”沈太后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干枯的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这后宫,早该换个主人了。” “娘娘,皇后越是急着撇清,事情只怕越乱,后宫嫔妃就更觉得她心里有鬼。这样一来,八小姐的机会可就来了。”朱嬷嬷压低声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提到侄女沈朝雾,沈太后浑浊的眼神淡了些,随即又被厉色取代,“小八……论心机,她不比得上小三。” 她冷哼一声,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小三的圣宠虽不多,可也爬到了贤妃的位置上了,若她......唉,到底是庶出,目光短浅,又跟沈家离心,指望不上了。哀家也只能指望小八。”沈太后面露无奈,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她能怀上龙裔,就还能图谋,否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嬷嬷犹豫了一下,道:“娘娘,要不要从秀女中,挑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啪。”沈太后将手中的佛串,往地上一砸,“没有沈家血脉的皇子,都是白眼狼。” 她没有生育子嗣,只能将当今扶持上位,可隔层肚皮隔成山,她防着皇帝,皇帝又何尝没有防备她。 朱嬷嬷吓得连捶子都停住了,脸色发白:“老奴失言了。” “哀家知你一心为了沈家,可是方欣如当年不过是个才人,就是凭着肚里的皇子,一路爬到贵妃位?”沈太后的声音陡然狠厉,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如今她被追封成孝诚仁皇后,还能陪葬昭陵。凭得是什么?还不是凭龙位上坐着的那个,是她亲生的儿子。” “只要小八有了子嗣,哀家就能请陛下给她抬份位。到时候……”沈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大皇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关键时候送他一程,没了大皇子,皇后还有什么?呵,这后位还怕不到手?” 朱嬷嬷连连点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娘娘英明!眼下寒衣现字、秀女横死两桩案子搅在一起,六宫都在议论皇后管不好后宫。老奴瞧着,就算这次扳不倒她,也定能让她脱层皮。” “想让她脱层皮光靠流言蜚语可不够。”沈太后示意朱嬷嬷靠近,浑浊的眼中满是算计,“去传哀家的话,让慎刑司的田校尉奏请皇帝,一定要把那三人抓进慎刑司,再‘动点手段’。让她们含糊其词的,指认周嬷嬷。” “娘娘妙计!”朱嬷嬷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后失势的模样,“老奴这就去办。再让尚宫局的张嬷嬷散布消息,就说皇后为了遮掩过错,故意拖延查案。这样一来,陛下就算不信,也会对她起疑心。” 沈太后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软垫,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让邓德全出宫一趟,告诉哀家大哥,让他联络余瑁的政敌,瞧准时机上折弹劾余瑁教女无方、中宫失德。”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哀家不在乎皇后是不是真杀了人。”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哀家只需要把‘治宫不力’的罪名,死死钉在余少云身上。一步一步来,会将余少云赶下后位的。” 而后沈太后长久没再说话,陷入了沉思。朱嬷嬷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去依计行事。 慈宁宫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这后宫之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二百四十一章 栽赃 与此同时,翊坤宫里,贵妃方允娴也在跟魏静伊说余少云查案一事,“静伊,你这步棋走得妙,逼得皇后阵脚全乱了,都亲自去慎刑司了。” “谢表姐夸奖。“魏静伊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表姐,流言不过是引子,还得继续。”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烧了一半的丝帕子,帕子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玉兰花,被火燎去半朵,“表姐请看,这绣样这针法,表姐可眼熟?” 方允娴最不喜女红,指尖捏着帕角随意看了几眼,便像触碰到什么脏东西般,丢回给魏静伊,还满脸嫌弃地道:“这帕子哪来的?怎么烧了一半?” 魏静伊闭了下眼,压下心中的厌烦,她是真不想看方允娴这蠢样,可惜她位份太低,还得依附她,只能耐着性子道:“这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冬喜的帕子。” “哪来的?要做什么?”方允娴问道。 魏静伊一口郁气堵在喉尖,梗得她难受,咬了咬牙才道:“这帕子是冬喜烧坏,舍弃的,如今尚宫局在查寒衣现字的事,这就是贤妃染指此事的证据。” “将寒衣现字的事栽贤妃头上?”方允娴嘟嘴,“为什么不栽佳婕妤头上?” 魏静伊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执起鎏金执壶,将温暾的牛乳倾入青瓷缠枝莲纹盏,氤氲热气朦胧了她眼底的讥诮,抿了口牛乳,才缓缓道:“佳婕妤入宫未满一载,根基未稳,尚难染指尚宫局。况且她防备森严,近身侍奉皆为夏国随侍,要寻个确凿把柄,谈何容易。” 方允娴轻嗤:“倒叫她捡了便宜。” 魏静伊望着她因妒意而微蹙的眉梢,喉间逸出一缕轻笑,旋即隐入抿茶的动作里,“表姐莫急,以色事人终非长久之计。佳婕妤纵得圣宠,不过是一时新鲜。来日新颜入宫,旧人便如残花败柳。咱们只需徐徐图之,定能教她明白,这宫中,单凭皮囊,不过是镜花水月。” “说得轻巧!”方允娴柳眉倒竖,朱唇紧抿,“那狐媚子一日不除,本宫寝食难安。瞧着她那张脸,恨不能亲手撕作碎片!” 姣好面容因怒色扭曲,精心描绘的桃花妆亦失了几分柔美。 “表姐,佳婕妤虽得陛下青眼,终究是异国进贡的女子。在大虞后宫,无依无傍,不过是无根浮萍。”魏静伊执银匙轻搅牛乳,乳白涟漪中倒映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我等背靠家族,只要筹谋得当,何愁扳不倒她?况且,她这般得宠,早已引得众人侧目。后宫向来不乏推波助澜之辈,咱们只需稍加引导,自有人愿做那把杀人的刀。” 方允娴眸中闪过阴鸷,不甘地道:“且容她再张狂几日。” 魏静伊见方允娴仍有几分愤愤不平,眉尖微蹙,放下银匙轻叩茶托:“表姐,这块帕子我会命人送去长门宫。杨绿芝是引香砂事件的蒙冤者,帕子出现在那儿看似合乎情理,却暗藏玄机。她既已获罪困于长门宫,又因安选侍陷害而中毒,断无理由为他人遮掩。皇后生性多疑,定会循此线索追查,届时贤妃便会陷入这迷局之中。” “这计听着还不错,行吧,你就这么办吧,不用跟我说了。”方允娴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见她不耐烦听,魏静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起身福礼道:“时辰不早,我先告退了。”转身欲行。 “站住。”方允娴忽而唤住她,上下打量停步回头的她,“你这副模样,倒比你平日里装的柔柔弱弱顺眼多了。” 魏静伊袖中指尖微蜷,面上仍挂着得体的浅笑:“表姐说笑了。” 转身离去时,眸光深沉如古井,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怨怼。 寒风掠过回廊,卷着檐沿滴落的雨水,扑在她脸上,让她瞬间清醒,方允娴还有用,她唯有继续忍让。 被表姐妹谈论的佳婕妤谢知意,亦在和陈育琳、谷雨讨论案情。 “娘娘,情况好像越来越复杂了。”谷雨边编络子边道,指尖的金线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 “那是有人在从中搅局。”谢知意左手执棋谱,右手捏着一枚棋子,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陈育琳捏着绣花针的手一顿,绣绷上的并蒂莲还剩最后半朵,“娘娘,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我们在局中,不宜动。”谢知意将棋子轻轻落下,“动,成则是棋手;不成,便是棋盘上弃子。” 她唇角微勾,笑容淡淡,却未达眼底。 屋外风声渐大,卷着廊下放着的忍冬青的枝叶在窗棂上簌簌拍打,暗绿的叶片被风翻出苍白的背面。 谢知意翻了一页棋谱,“皇后如今就是困在蛛网里的蝴蝶,看似手头线索繁多,实则每一条都可能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难道慎刑司查出那么多物证,都是假的?”谷雨从架子上取下打好的络子,手腕上的一对银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作假时假亦真。”谢知意从棋盘连取三子,“碎瓷片直指陈秀女,可即便是瑞宁宫后巷,每日亦有洒扫太监清道,莫说碎瓷片,就是那青苔也被大多被铲除掉了。偏方成玉的鞋底有青苔,鞋尖上有碎瓷片,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仿佛是有人刻意为之。” 陈育琳放下手中的针线,眉头紧锁:“娘娘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栽赃陈秀女?” 陈育琳搁下手中针线,柳眉紧蹙:“娘娘是说,有人蓄意栽赃陈秀女?” “一个秀女而已,何苦大费周章?”谷雨拧着帕子,满脸困惑。 “栽赃陈秀女不过是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谢知意指尖抚过棋谱“连环劫”图,烛火映得她眼底寒芒闪烁,“陈秀女虽位份低微,背后却有官家势力。顺藤摸瓜,便能揪出幕后推手,看清这矛头究竟指向何人。” 陈育琳思索片刻,低声道:“奴婢略知陈秀女家世。她名唤予西,父亲官职不高,但其伯父是户部尚书陈宏。这位陈大人八面玲珑,与各党系都维持着体面。” “八面玲珑?”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二百四十二章 悬影 次日清晨,谢知意用过早膳,正准备前往启元宫请安,小宫女匆匆入内,福身禀道:“娘娘,皇后娘娘免去各宫请安,命您自行前往慈宁宫。” “知道了。”谢知意神色平静,近来宫中风波不断,这般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北风裹挟枯叶掠过宫道,四名太监抬着银顶青轿稳步前行,寒露和霜降亦步亦趋跟随轿侧,福生小跑着跟在队伍末尾。 轿中,谢知意裹紧织金缠枝莲纹鹤氅,双手抱着暖手炉,轿顶银饰晃动,与轿厢相击发出细碎清音。 行至瑞宁宫与文和宫间夹道,轿辇骤然停住。 “婕妤娘娘,出人命了!”轿外传来女子惊恐的呼喊。 谢知意一把掀开青色锦帘,只见几个秀女瘫坐在地,为首的面色煞白,眼神中满是惧意。 “谁出事了?”谢知意冷声问道。 “陈、陈予西……她吊死在西侧殿的罩房廊下了!”秀女声音发颤,牙齿打战,“死状可怖,双眼圆睁,面色乌青,舌头耷拉得好……” 谢知意眸光骤冷,昨儿晚上还在谈论的人,仅地过一晚,人就死了,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 陈予西到底是被灭口了? 还是被当成替罪羊? 又或者是另一个障眼法,这得是分散皇后注意力,将水搅得更浑? “柳良人呢?”谢知意问的是住在瑞宁宫位份最高的嫔妃柳月素。 “回娘娘,柳良人刚刚已前往慈宁宫了,那时还不知道陈予西自缢的事。”秀女怯怯地答道。 谢知意蹙眉,迅速做出安排:“福生,你即刻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禀报此间发生的事。寒露,你前往启元宫,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 “是,娘娘。”福生和寒露领命后,立刻匆匆离去。 谢知意扶着霜降的手,走下轿辇。 她刚到瑞宁宫宫门,就见掌事姑姑曾若玫就小跑着迎出来,气喘吁吁地行礼:“奴婢见过婕妤娘娘,宫里一位秀女出事了,奴婢……” “我已经命人去通报,你先把宫里所有人召集起来,等会皇后娘娘肯定要问话。”谢知意从容地吩咐道。 “是。”曾若玫满脸苦笑,宫中两位秀女先后出事,她这个掌事怕是做到头了。 不多时,瑞宁宫正殿前的空地上,聚满了人,秀女站在左边,宫人站在右侧。 天上的铅云低垂,将冬日天光压得昏沉。 谢知意立在朱红廊柱后的避风处,拢着织金缠枝莲纹鹤氅,目光静静地扫过众人,无悲无喜,眼波平淡得掀不起半分涟漪。 不知情的秀女,窃窃私语。 谢知意轻咳一声,曾若玫目光犀利地瞪向众秀女,示意她们噤声。 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咚,就见皇后余少云脸色阴沉地,带着一群宫女太监,走了过来。 众人齐刷刷跪下,谢知意的目光从余少云嘴角边冒出来的燎泡,一扫而过,福身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佳婕妤不必多礼。”余少云抬手虚扶,转眸看向曾若玫,“尸体在哪?” “回娘娘,尸体还吊在西侧殿的罩房廊下。”曾若玫答道。 “佳婕妤一起去瞧瞧吧。”余少云嘴角扯出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心思缜密,说不定能看出什么蹊跷。” 说罢不等谢知意回应,就抬脚往西侧殿走去。 谢知意目光微闪,跟了上去。 廊下冷风呜咽,陈予西的尸身仍保持着诡异的悬姿,靛青襦裙在风中翻飞,露出了穿着一只绣花鞋的脚。 “佳婕妤有什么想说的吗?”余少云问道。 “回娘娘,妾身愚见,不如待慎刑司的仵作前来,再将尸身放下,免得坏了周遭痕迹,扰了后头查案。”谢知意垂眸应道,语气疏淡如常。 “佳婕妤此言有理。”余少云侧头对贴身宫女吟芳道:“你速去慎刑司,催王泰和带着人即刻过来,莫要耽误了查案。” 吟芳领命后,提着裙摆快步离去。 随后,余少云又带着众人返回了正殿,她也不问话,只静静等着,气氛沉得似能拧出水来,有些体弱的秀女,被寒风一吹瑟瑟发抖。 正待众人心下惴惴时,殿外忽传杂沓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后娘娘驾到!” 只见沈太后在一众宫娥簇拥下,携着柳月素等几位嫔妃款步而入。 太后年逾五旬,凤钗上的赤金珠花在昏暗中仍透着温润光泽,她目光沉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终落向余少云:“哀家听闻宫里又出了人命?” 余少云欠身行礼,声线里浸着难掩的倦怠:“回母后,是瑞宁宫秀女陈予西,被发现在西侧殿罩房廊下悬梁了。” 柳月素立在嫔妃队列中,她本就体弱,因方才急行而泛上颊边的薄红,此刻已褪得干净,脸色比旁人更显苍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悬梁?前几日那落水秀女的案子尚未彻查,如今又添人命,这后宫越发没了规矩。”沈太后忽而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谢知意,“哀家听闻,是佳婕妤最先得知此事?” 谢知意敛衽福身:“回禀太后,妾身途经此处时,闻得秀女呼救方知变故,当即遣人速往皇后娘娘与太后驾前通禀。又念及事有蹊跷,特令掌事姑姑将宫中上下悉数集于殿前,严禁随意走动,以待慎刑司勘问。” 沈太后嘴角噙了抹意味深长的笑,“佳婕妤这一番处置当真是周详妥帖。到底是天潢贵胄教养出的公主,行事做派便是与旁人不同,处处透着章法。” “太后谬赞了。”谢知意垂眸恭谨作答,“妾身忝居婕妤之位,不过是按宫规行事,只求在其位、谋其责罢了。” “皇后,此事你需得尽快查明真相,绝不能让这等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沈太后语气严厉地道。 余少云恭敬应道:“母后训示极是,儿臣定当督媳慎刑司昼夜勘办,不查清真伪绝不甘休,必令后宫肃正,以慰圣心。” “佳婕妤是最先撞见此事的,柳良人又居住在瑞宁宫,总该清楚些内情。”沈太后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又落回到余少云身上,“哀家瞧着皇后近来为几桩案子劳心劳力的,眼瞧着都清减了。” 不等余少云接话,她已从容做出安排,“就命贤妃、佳婕妤和柳良人跟着皇后一同查案吧。一则多几双眼睛更稳妥,二则也替皇后分担些辛苦,免得累坏了身子,教哀家看着心疼。” 第二百四十三章 言疑 贤妃沈落霞闻言一怔,未料此事竟牵扯到自己,然此命难违,只得敛衽福身道:“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儿媳领旨,定不负母后所托。”余少云对太后用意,心知肚明,却无法严拒,只能垂首应诺,眼睑微垂间,眸中一闪而过的恨意被巧妙遮掩。 恰在此时,一阵规整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当是慎刑司掌事太监王泰和引着人等前来。 沈太后缓声吩咐:“哀家先回慈宁宫,此后若有进展,贤妃需及时来禀。” “是,太后娘娘。”贤妃沈落霞恭声应下。 沈太后携随从往宫门走去,迎面而来的王泰和等人忙退避一旁,恭敬行礼,直至目送沈太后离开,才趋步至余少云面前问安。 余少云转命曾若玫:“带他们去西侧殿廊下,将尸身取下运回慎刑司,仔细验看究竟是自缢,还是遭人谋害。”曾若玫领命,携王泰和等慎刑司众人快步往西侧殿而去。 彼时虽已是辰时正三刻,但阳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光线暗沉如铅。 陈予西的尸身悬于廊下横梁间,裙摆被穿堂风卷动着掀起又落下,在灰扑扑的光线映衬下,宛如一片残破的素幡。 王泰和刚踏入廊下,便瞥见尸体赤裸的右脚,沉声问道:“另一只绣鞋在何处?” 曾若玫镇定答道:“奴婢并不知晓。初闻出事时,尚未及细问,便得报佳婕妤娘娘已至宫门,遂赶着去迎接。后又遵佳婕妤娘娘之令,将宫中众人召集至前殿,未过多久,皇后娘娘便也到了。” 王泰和听她言罢,眉头紧锁:“行了,安排两人将尸体抬回验尸间,其余人等仔细搜查四周,务必找出蛛丝马迹。你随我先去查问情况。” 前殿那边,曾若玫领着王泰和等人离开后,余少云便转向贤妃三人温声道:“此处暂无歇坐之处,验尸尚需些时辰,不如先同本宫回启元宫等候消息。”贤妃三人敛衽行礼:“谨遵娘娘吩咐。” 一行人返回启元宫暖阁,启元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四人皆脱下身上的斗篷或鹤氅。 余少云端坐于铺着狐裘的软榻,贤妃沈落霞、佳婕妤谢知意与良人柳月素依位份次序,在榻边紫檀椅坐定。 待宫女奉茶退下,余少云慢条斯理摩挲着护甲,目光依次掠过三人:“太后娘娘命三位协助本宫查案,不知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沈落霞语气沉稳道:“回娘娘,目下物证尚未搜齐,妾身不敢妄自揣测。娘娘英明,自会主持公道,妾身定当听从差遣。” 谢知意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指尖拨弄暖手炉上的缠枝银链:“虽说妾身是最先撞见此事的,可从未经历这等场面,实在毫无头绪。好在有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坐镇,定能查明真相,妾身只管听候差遣便是。” 柳月素瑟缩在椅中,怯怯开口:“妾身平日里甚少外出,与陈秀女也无往来,实在不知内情,一切全凭三位娘娘做主。” 余少云轻抿热茶,声线和缓道:“本宫知晓,此事突发仓促,诸位心中惊惧亦属常情。然太后既有懿旨,本宫自当尽心查探,也望诸位能与本宫同心,尽早勘破真相以安后宫。” 她话锋陡然转厉:“本宫定会彻查到底,也望诸位摒弃私念。莫要因小失大。” 话音落毕,一处寂静,暖阁内只余炭炉中银丝炭爆裂的轻响。 沈落霞指尖摩挲着茶盏,颔首道:“娘娘所言极是。这命案来得蹊跷,陈秀女昨日尚安好,今晨却……妾身愚见,或可先从瑞宁宫宫人查起,问问昨夜可有人见得她的行踪?” 谢知意垂首拨弄银链:“贤妃娘娘此议可行。待看过出入记录,再等慎刑司仵作的验尸结果,想必会有眉目。妾身自当听凭娘娘差遣。” 柳月素捧起茶盏,暖着微凉的手指,“妾身虽与陈秀女同处一宫,然居处离瑞宁宫西侧殿较远,夜间纵有动静也未必察觉。” 余少云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亦听出话语中的推诿。 虽心有不悦,却未当场拆穿,只看向柳月素道:“柳良人,瑞宁宫尚无主位,你身为正六品良人,理当担起管束之责。如今接连两位秀女出事,你当真对宫中情形全不知情?” 柳月素忙放下茶盏,起身跪倒叩首:“娘娘恕罪!宫中庶务向来由掌事姑姑打理,妾身确因疏于过问,未能尽到看管之责。” 余少云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冷肃:“按宫规,你疏于职守本当惩戒。但念你素日体弱,此次暂免责罚。” 她稍缓神色续道:“不过你既与她们同宫,对二人的性情行止必有了解。且将她们平日的言行、为人品性细细道来,或能助于查案。” 沈落霞与谢知意相视一眼,皆明白余少云的意图。 柳月素位份最低、根基最浅,此举分明是挑她作为突破口。 “回娘娘……”柳月素话音微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中帕子,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上首,“妾身曾听宫人说起,方秀女素性好强,凡事总要压人一头,言语间带刺儿是常有的,与其他秀女红过好几回脸了;至于陈秀女……” 她喉间轻咽,似是斟酌词句,“她性子不比方秀女那般直愣,说话总爱绕着弯子,可话里话外的机锋却不少,平日里与旁人相处,也多有不和睦的时候。” 这一番话她说来断断续续,尾音总带着些微颤意,分明是宫中人人知晓的寻常事,从她口中道出却似含着千斤重负,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反复掂量,生怕哪句说重了便惹来祸端。 余少云眉间微蹙,显然不满这等泛泛之答和她的含糊其词,继续追问:“那她们二人之间,可有什么矛盾或是纠葛?” 陈予西与方成玉素有旧怨,前者更因涉嫌谋害后者,昨日才被余少云召至启元宫问话。 余少云这是在明知故问,沈落霞唇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看向柳月素的眼神中满是兴味。 她与余少云、柳月素相处多年,看穿余少云的问话是在旁敲侧击。 而以柳月素性子和脑子,怕是三两句话就要被问出实情。 谢知意则执起青瓷茶盏,借啜饮之势瞥向跪地的柳月素。 她虽也听出话语里的试探,但想着柳月素在宫中已混迹多年,这般直白的诱导,不应该察觉不到其中端倪,余少云的用意,怕是要落空。 第二百四十四章 逼问 让谢知意没想到的是,柳月素迟疑片刻后,就答道:“回娘娘,九月廿三那日,妾身从慈宁宫请安回宫,途经瑞宁宫角门时,见方秀女与陈秀女在垂花门边交谈。” 她话音落下瞬间,沈落霞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她早料柳月素会吐露内情,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说。 谢知意樱唇微启,指尖几欲轻叩鬓角,终是按捺住不耐。 “她们说了些什么?”余少云追问时眉峰微挑,唇边隐隐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柳月素咽了咽唾沫:“隔得太远,妾身听不真切。只是瞧着陈秀女面色发白,而方秀女……” 她话语陡然顿住,在余少云的冷嗤声中,才怯怯续道:“方秀女唇边带笑,瞧着似有几分得意。妾身当时只当是姐妹口角,便匆匆避开了。” “倒是奇了,”余少云语带讥诮,“你耳朵听不清,眼睛却瞧得这般分明。” 伏在地上的柳月素,肩头抖得如风中残叶。 谢知意见状眉尖轻蹙,温声开口:“皇后娘娘,瑞宁宫角门至垂花门之间廊庑蜿蜒,又隔半幅雕花影壁。且不说当时风动廊铃,声息多半被吹散,单说近半月阴雨连绵,柳良人是否真能看清二人模样,还需斟酌。” 沈落霞微微颔首:“佳婕妤所言甚是。柳良人既称相距甚远,又何以辨得清二人神色?尤其是方秀女那‘得意’之态,若非近前,怕是难以察觉吧?” 柳月素脸色发白,双手绞着帕子,声音发颤:“回贤妃娘娘,妾身当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实在没看清什么,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胡乱猜测。” “人命关天,也是能胡乱猜测的?”余少云厉声道,“柳月素,你若再不说实话,本宫绝不会轻饶!” 沈落霞语气平静却带威压:“柳良人,若有隐瞒,一旦查实,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还是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胡乱猜测?”谢知意轻叹,“柳良人应当知晓,人命关天,岂可臆测?身为后宫嫔妃,言行皆需谨慎。还望你仔细回想当日情形,莫要混淆视听。” 柳月素垂首良久,声线微颤地道:“妾身那日并非有意往角门去,实是突然腹痛难忍,便就近去了角门旁的净房。恰见陈秀女将一个小荷包塞给方秀女,听她说道:‘这回两清了,莫要再纠缠。’二人看到了妾身,便匆匆离去。当时妾身急于入内,并未多想。” “柳良人,陈、方二位秀女已然殒命,你说的这些,如今是死无对证,若你拿不出旁证,本宫只当你是在混乱视听,意图为真凶遮掩!难不成……这背后的勾当,你也掺了一手?”余少云言辞犀利地质问道。 柳月素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明鉴,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虽无旁证,但妾身之心,天地可鉴,妾身怎敢与这等命案有染?” 殿外陡然响起太监的尖细通报:“贵妃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就听织金锦帘“窸窣”轻响,紧接着“唰啦”一声被猛地甩开。 方允娴神色阴沉,踩着碎玉步径直闯入暖阁。 沈落霞与谢知意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柳月素伏地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娘娘!”方允娴重重一甩披风,鬓边凤首簪随着她的动作晃出冷光,“宫中有命案发生,她们都能插手过问,偏本宫屏除在外?这当本宫是摆设不成?皇后娘娘必须给本宫一个说法!” “贵妃多心了。”余少云轻笑一声,“此乃太后懿旨,非本宫之意。” 方允娴冷笑,抬手扶着凤首簪,“皇后娘娘少拿太后娘娘的懿旨来推脱,本宫乃陛下亲封的贵妃,后宫之事,理应有知情权与参与权。莫非,皇后娘娘是担心妾身会坏了您的好事?” 此言一出,四人皆露意外的神色。 余少云凤目眯成危险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审视的暗芒,往日方允娴只会摔茶盏闹脾气,今日这番话却暗藏机锋。 沈落霞的目光落在方允娴腕间的羊脂玉镯上,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警惕。 谢知意收回看方允娴的视线,垂眸浅笑,贵妃主动入局,事情越发的复杂难明了。 柳月素倒是不颤抖了,她偷偷上瞥了眼方允娴,暗吁了口气,贵妃的到来,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沈落霞轻笑道:“贵妃娘娘言重了,此事是一场误会。宫中事务,岂会将贵妃娘娘屏除在外?皆因瑞宁宫命案事发突然,太后娘娘为尽早查清真相,特命妾身与佳婕妤、柳良人协助皇后娘娘共议案情。” 她说话间忽而侧首,目光与谢知意在空中交汇一瞬,才续道:“只是这案子盘根错节,我等尚未理出眉目,娘娘便翩然驾临。如此甚好,有了贵妃娘娘的襄助,此案必定能水落石出,也好尽早告慰陈、方二位秀女的在天之灵。” 谢知意心领神会,垂眸浅笑间柔声接话道:“贵妃娘娘驾临,当真是雪中送炭。此案如迷雾笼罩,多一人参详谋划,便多一分拨云见日的指望。还请娘娘上座,与我等共议。” 方允娴闻言,面色稍缓,语气倨傲道:“本宫自当入座。这案子关乎后宫安宁,本宫身为贵妃,自当责无旁贷地查明真相。“言罢,她径直坐在沈落霞先前的席位上,凤首簪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余少云指尖轻叩紫檀木案,神色淡然无波。 反正太后已命贤妃等人介入此案,多一位贵妃搅局,于她而言亦无甚妨碍,眸光淡淡扫过伏地的柳月素,声线平静地道:“柳良人,起来继续说吧。” “谢皇后娘娘。”柳月素左手撑地,有点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从净房出来后,妾身回想起,也感到不安,总觉得她们二人的举动有些不寻常,但又不敢贸然声张。却没想到短短数日,方秀女、陈秀女相继出事。妾身不是有意要隐瞒,妾身只是......不想惹事上身。” “啪!”方允娴猛地一拍茶几,“你个贱人,居然敢隐瞒事情不报!” 第二百四十五章 绀疑 方允娴一发怒,柳月素吓得再次跪倒,叩首道:“贵妃娘娘恕罪,妾身实是一时糊涂,唯恐被牵连才不敢言说。如今命案连发,妾身深知再行隐瞒便是对逝者不公,故而从实禀报,还望四位娘娘开恩饶恕!” “够了。”余少云摩挲着嘴角的燎泡,“别总做出这副惊惶模样。你既想起陈秀女给了方秀女荷包,且仔细回忆那荷包的颜色,可曾见着绣纹或标记?” “回娘娘,妾身瞧着荷包的颜色是绀青色的,陈秀女动作太快,妾身未曾见着绣纹和标记。”柳月素答道。 余少云回忆慎刑司呈送的卷宗,其中并未记载方成玉遗物中有绀青色荷包,当即蹙眉追问:“你确定没看错?” 柳月素面露迟疑,方允娴猛地拍向茶几,茶盏震颤:“大胆!耳朵聋了?为何不答!” “贵妃娘娘莫急。”沈落霞瞥了眼柳月素,语气带着淡淡嘲讽,“这都过去十多天了,柳良人可不得仔细回忆。这仓促回答若有差错,反而误了查案。”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显然对卷宗内容早已了然于心。 柳月素咬了咬下唇,声音发沉:“千真万确是绀青色,妾身愿以性命担保!” 余少云目光一闪,看向谢知意:“佳婕妤对此事怎么看?” “事关人命,应慎重彻查。仅凭柳良人一人之言,难以取信。若方秀女手中,真有绀青色荷包,慎刑司的卷宗上应该会记录。不如先核对卷宗,再做判断。”谢知意在抄录的卷宗上,并没看到有关于绀青色荷包的记载。 这未必是柳月素撒谎,或许荷包在尸体被发现前,就已被凶手取走了 “佳婕妤说得有理,不知皇后娘娘何时能让我们看看卷宗?”沈落霞与谢知意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心照不宣的移开,彼此都明白,对方应该看过卷宗了。 “吟芳,去把卷宗拿来。”余少云吩咐道。 “是。”吟芳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捧来了卷宗。 “行了,也别一个一个传阅这么麻烦,吟芳,你念出来,大家一起听听吧。”余少云端起了茶盏,浅啜了几口。 吟芳展开卷宗,念道:“秀女方成玉,年十五,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方业之女,父官正四品。其祖父方哲曾任礼部尚书,家世清贵。宫奴司分配的宫女名小萍,曾被方成玉斥责过数次。此事,与方成玉同住的秀女陈丽彩可以作证。” “怎么又出来一个姓陈的?”方允娴不耐烦地道。 沈落霞轻笑道:“陈、方二姓本就是大虞的名门望族,子嗣传承繁多,贵妃娘娘和方秀女家,往上溯源,怕也是同宗同族吧。” “拿本宫与死人扯关系,晦气。”方允娴不满地道。 “妾身失言了,贵妃娘娘莫怪。”沈落霞欠身赔罪。 方允娴冷哼一声,催促吟芳,“继续。” 吟芳继续念卷宗,“十月初三,方秀女午后外出,半个时辰后返回,此后一直在房里。等到傍晚时分,她命小萍去提热水,言及要沐浴。但等小萍送热水到房间,却不见方秀女。秀女陈丽彩担心水凉,让小萍伺候自己淋浴。至熄灯,方秀女仍未归。” “哎呀!”沈落霞皱眉摇头,“伺候的主子未归,宫女竟不向掌事姑姑禀报,太没规矩了。” “确实。”谢知意颔首,“但她常被方秀女斥责,或因畏惧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方秀女也出不了宫。” 沈落霞笑:“言之有理。” 余少云冷冷扫过二人:“继续。” 吟芳再念:“十月初四清晨,小萍发现方秀女失踪,四处寻找未果后,向瑞宁宫掌事曾若玫禀报。此时,咸宁宫宫女绣子来报,称咸宁宫池塘发现一具女尸,疑为方秀女。以上皆为小萍供词。” 随后,她又念了曾若玫、刘清娥、陈予西、徐一均及伺候陈予西宫女小荷的供词,听来皆无破绽。 “慎刑司搜查方秀女房间,由秀女陈丽彩与小萍指证,确认遗物如下:铜鎏银嵌珍珠头面一套、兰花头玉簪一支、弯月形玉耳环一对、各色绢花六朵……用过的桃花红胭脂半盒、口脂三支……蓝灰素面圆领袍一件……所有遗物均经慎刑司核验。” 听闻遗物中并无绀青色荷包,柳月素脸色惨白,再次跪倒哭喊:“皇后娘娘!妾身确见那是绀青色荷包,绝无虚言,求娘娘明鉴!” 余少云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问道:“柳良人既如此笃定,可有其他证据佐证?” 柳月素瘫坐于地:“妾身当时急着入内,并未多留意。若非方秀女与陈秀女的对话,连那一眼也不会看。” 沈落霞轻笑道:“如此说来,柳良人所言便难以让皇后娘娘与我等信服了。” “柳月素!你最好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宫绝不轻饶!”方允娴厉声喝道。 柳月素浑身一颤,抬眼看向众人的目光中,闪过绝望。 “柳良人。”谢知意声音温和地提点,“你那日腹痛去净房是何时辰?途中可曾遇见其他宫人或秀女?” 柳月素瑟缩着思索良久:“那日从慈宁宫回瑞宁宫,约是巳时正一刻,路上遇见给文和宫送炭归来的两名薪库太监。”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事,“还有,妾身捂着肚子从廊下跑过时,遇见过一个洒扫小宫女,她还给妾身让了路。” “又扯出送炭太监,洒扫的小宫女,这人是越查越多了。”方允娴突然拍案而起,鎏金护甲磕在案几上脆响刺耳,“尽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做什么?如此查案,要查到何时!” 余少云三人望着她,眼中有无奈亦的审视。 本是她自己要掺和进案子的,此刻为何如此不耐烦?好似着急结案。 “贵妃,若是有事要忙,就先回宫去吧,本宫自会和贤妃、佳婕妤将此案查清的。”余少云耷拉着眼皮,“毕竟这案子牵涉多条人命,总不能因一时急躁坏了查案的章法。” “皇后这话什么意思?本宫不过是嫌这查案拖沓!希望快点把案子查清楚,有什么问题吗?”方允娴梗着脖子嚷道。 第二百四十六章 析案 余少云不屑与方允娴多言,“柳良人,你还有什么在补充的?都赶紧如实交待,别问一句,答一句。这让本宫不得不怀疑,你是在为真凶拖延时间。” 柳月素沉吟片刻,答道:“回娘娘,妾身没有要补充的了。” “好。”余少云点头,“吟芳,把柳良人所言,告诉王泰和,让他重新审问陈丽彩和小萍。” “是,娘娘。”吟芳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银丝炭静悄悄地吐着暗红暖意,青鸾衔珠样式的铜鎏金香熏炉飘出龙涎香,烟雾在炉盖云纹间缓缓缭绕。 余少云半靠着铺玄狐裘的软榻,指尖一下下轻点榻沿,目光紧锁案上卷宗。 沈落霞捧着茶盏,热气蒙住了她低垂的眉眼。 谢知意把玩着暖手炉的银链,小铃铛发出细碎声响。 柳月素瘫坐在地,脑袋耷拉着直勾勾盯着砖缝。 方允娴把帕子翻来覆去地折,折出个角又不耐烦地扯开。 “这茶凉得这般寡淡,着实倒了本宫的胃口。”方允娴蹙着眉,嫌恶地将茶盏推远。 余少云抬眼吩咐换茶,宫女刚端着新茶糕点退下,吟芳就匆匆进来说:“娘娘,慎刑司王公公来了。” 余少云理了理衣襟,端正坐好:“宣。” 王泰和弓着身子快步进来,单膝下跪行礼:“皇后娘娘,仵作已经查验陈秀女尸身,发现诸多蹊跷。” 暖阁里,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泰和身上。 “说,有何蹊跷?“余少云没有让他呈上卷宗,而是让他宣读。 王泰和展卷宗禀道:“回娘娘,仵作验看陈秀女尸身,其颈间虽见缢痕,然受力深浅与绳结角度皆与自缢大相径庭。观其情状,应是遭人扼颈勒毙之后,方悬于廊下伪作自缢之象。另查其衣领褶内,留有不明细粉,仵作疑是迷药之类。更兼陈秀女指缝间缠有细微丝缕,与自身衣料经纬迥异,料想是与凶手撕扯时,勾下对方衣袍上的丝线。” “与陈秀女同室的秀女冯珍珠言,昨日入眠前,陈秀女并无异常。她还向冯秀女炫耀,称明日尚有要事待办,需早些安歇养足精神,此事小荷可作佐证。” 余少云端起茶盏轻抿,鎏金护甲在杯沿划出泠泠声响:“这些蹊跷之处,你既已查出,便该拿出个章程来。本宫统摄六宫,庶务冗杂,总不能整日耗在这几桩命案上。” 她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转动腕间玉镯,余光扫过殿内众人:“依你看,从何处查起最稳妥?” “回娘娘,当务之急是比对陈秀女指缝丝缕与各宫衣料,再彻查迷药来历,奴才怀疑是迷药是从御医局流出来的,只是......”王泰和语气微顿,“御医局药库记录需娘娘手谕方可调取。” “吟芳,取本宫手谕,并着司衣局明日巳时前呈验结果。“余少云神色从容发号施令。 王泰和伏地叩首:“奴才定率慎刑司上下,掘地三尺追查迷药与丝缕来源,誓将真凶绳之于法!” “王泰和,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巧言令色之徒。”余少云并不信他空口许诺,“本宫望你言出必行,若查不出真凶,或是敢有意偏袒!本宫便拿你这慎刑司掌事是问。” 沈落霞与谢知意对视一眼,又默默移开目光。 二人都看出,皇后这番安排,是既揽下主持公道的美名,又将查案干系全都推给旁人。 王泰和不敢怠慢:“娘娘放心,奴才必当尽心竭力,尽早结案。” 余少云转向方允娴、沈落霞与谢知意:“贵妃、贤妃久居后宫,诸事洞明;佳婕妤虽入宫不久,但也聪慧过人。你们若有见解,尽管直言。” 方允娴将绞成一团帕子展开,神色不耐:“本宫只一句话,尽早抓出凶手,莫要扰得六宫不宁!”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寂静。 沈落霞垂眸饮茶,热气氤氲中难掩眼底讥诮。 谢知意摩挲暖手炉的指尖微滞,银链轻响似含嘲意。 余少云转动玉镯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微微抽搐。 这位平日里最喜搅动风波的贵妃,此刻竟在意起“六宫安宁”,当真是......令人无从置喙。 沈落霞将茶盏轻搁茶几上,笑容温和地道:“娘娘统筹全局,安排已是周详至极。王公公既已着手比对丝缕、追查药粉,想必不久便能水落石出。妾身以为,只需静候慎刑司回音即可。” “娘娘掌理六宫明断秋毫,王公公办差又素来稳妥,定能循着丝缕与药粉的线索揪出真凶,还后宫清明。妾身入宫未久,见识有限,断不敢在这等要紧事上妄言指点,一切听从娘娘安排。”谢知意柔顺地说道。 方允娴嘟喃了一句,不过声音太小,几人没能听清,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余少云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既然三位都无异议,那王泰和你就去查案吧。” 打发走王泰和,余少云对三人道:“坐了这大半日,想来也辛苦了,本宫就不留你们了,都回宫歇着去吧,明儿再过。” “妾身告退。”柳月素也赶紧随三人一起,行礼离开。 四人从启元宫出来,待方允娴乘上轿辇离去,沈落霞突然开口道:“柳良人,瞧这天色阴沉得紧,眼看便要落雨。御花园那条路敞阔无蔽,常言道‘宁绕远径避风雨,莫贪近路沾寒凉’。” 按各宫方位,方允娴与谢知意同路,出景和门便是翊坤宫,从翊坤宫右侧穿行可达长春宫。 沈落霞则需经龙德门返回永福宫,柳月素若随她往龙德门去,亦能转道瑞宁宫,只是相较之下,经御花园回瑞宁宫更为近便。 沈落霞话中深意昭然,柳月素虽不解为何这位贤妃此时愿出手庇护,心底却更盼着佳婕妤能做这雪中送炭之人。 怎料谢知意忽然轻启朱唇:“贤妃娘娘,这风越刮越紧了,妾身便先告退了。” 说罢莲步轻移,径直走向自己的轿辇,转瞬便乘辇远去。 柳月素垂眸敛袖,声线恭谨:“妾身谢过贤妃娘娘提点,容妾身扶娘娘上轿。” 沈落霞含眸轻笑,抬手搭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第二百四十七章 赐珍 午后,谢知意歪在暖阁软榻上翻话本子解闷,忽听廊下传来寒露的禀报声:“娘娘,刘公公来了。” 谢知意忙端坐起,整整衣襟,“请刘公公进来。” 话音未落,殿门帘栊已被寒露掀起,刘永顺佝偻着身子含笑入内,“奴才见过婕妤娘娘,给婕妤娘娘请安。” 谢知意抬手虚扶:“刘公公免礼。这细雨绵绵的天气,刘公公怎么过来了?” “回娘娘的话。”刘永顺满脸堆笑,“陛下听说您今早上去慈宁宫途中被瑞宁宫秀女拦轿的事,特意命奴才送来几样新鲜玩意儿给您把玩解闷呢。” 身后小太监随即托着朱漆锦盒上前,盒盖掀开时,三件珍玩展露眼前。 头一件是尊和田白玉卧牛镇纸,玉质凝润如羊脂初凝,牛儿蜷足伏卧的姿态憨态可掬,双角弯如新月,垂眸处眼睑微阖,连睫毛的阴影都雕琢得若有若无。 匠人以游丝毛雕技法将牛背短毛刻得根根分明,腹下几不可见的纤毫亦栩栩如生。 最妙是牛尾自然垂落,尾尖微卷的弧度恰似随风轻摆,连尾椎骨的起伏都顺着肌理流转,憨态里透着闲适意趣。 “陛下还说,这玉牛镇纸温顺憨实,特意挑来给您压惊的。”刘永顺笑着解释道。 第二件则是翡翠蟾蜍摆件,整个蟾蜍通体碧如春水通透,蟾蜍口衔鎏金铜钱,钱眼处嵌着浑圆珍珠。 匠人巧用翡翠天然色根,在背甲上雕琢出深浅不一的绿斑,远观如披星芒,近看方知每道纹路皆作流云状。 双目以鸽血红宝石镶嵌,光线下流转的光泽竟似活物般灵动,爪下荷叶形翡翠底座的叶脉清晰可数,连叶尖一滴凝而未落的露珠都刻得晶莹剔透。 第三件最得谢知意欢心,是用整支象牙雕成的镂空笔筒。 笔筒高约五寸,筒身环刻缠枝莲纹,花瓣层层叠叠如绽放的立体画卷,每片都透着象牙特有的乳白光泽。 最绝的是花蕊处竟雕出细小花粉颗粒,凑近了仿佛能嗅到莲香;筒壁镂空处穿织着藤蔓,连卷须的螺旋纹路都纤毫毕现,光影透过时,在桌案上映出了缠枝莲的虚影。 谢知意捧起白玉卧牛背镇纸,轻声道:“有劳陛下挂心了,这几件物件儿,本宫都很是喜爱。还劳刘公公替本宫回禀陛下,就说多谢陛下赏赐。” “娘娘,陛下口谕。”刘永顺见谢知意欲起身领旨,又赶忙摆手拦住:“娘娘站着听便是。” 谢知意微怔,温柔笑道:“那公公请说。” 刘永顺敛了笑意正色道,“冬日昼短夜长,爱妃午后勿要小憩,以免夜晚难眠伤了身子。” 没想到萧浔的口谕是说这个,谢知意有点意外,又感到暖心,笑道:“让陛下如此记挂,倒使本宫惭愧了。请公公转告陛下,本宫往后定不贪睡,免得他忧心。” “奴才会转告陛下的。”刘永顺的目光落于榻几上的糕点,叹了口气,“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近日为边境雪灾之事愁眉不展,今日午膳只吃了小半碗白米饭,御膳房备的八宝鸭、水晶肘子等佳肴,也只浅尝两口。若娘娘此处有合口吃食,奴才斗胆讨些,给陛下开胃。” 谢知意颔首:“冬日天寒,油腻荤腥难免厚重,陛下食不下咽亦是常情。今儿倒是巧了,芒种准备的糕点,正适合陛下呢。” 她移步榻前,指着盘中糕点道:“这是陈皮蒸制的冬瓜冻,最能解腻;那是松仁茯苓饼,健脾安神,正适合陛下劳神时食用。公公且带回,若陛下肯尝,可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粥羹相配。” 但见冬瓜冻雕作雪花形制,内嵌山楂果肉,隐隐透着陈皮清香;松仁茯苓饼做成莲花盏状,饼面铺陈松仁,顶端点缀金箔,精巧得如同案头陈设。 她另取两碟未动的糕点装入食盒,又从侍女手中接过装着银花生的荷包,递与刘永顺:“有劳公公将点心呈给陛下。也请您得空时劝劝陛下,国事虽重,龙体安康才是社稷之本,往后用膳安寝,还需公公多费心提醒。” 刘永顺躬身应诺,携着食盒往养心殿而去。 此刻殿内,萧浔身着赭黄色云锦常服,正伏案批阅奏折,案边参茶早已凉透。 刘永顺重新沏了参茶,与糕点同置托盘上端入,躬身道:“陛下,奴才回来了,还带回佳婕妤娘娘的回礼。” “回礼?”萧浔抬眸轻笑,“是何物事?” “是两碟精致糕点,”刘永顺将托盘置于茶几,“婕妤娘娘特意嘱咐,望陛下品尝,更让奴才劝陛下:国事虽重,龙体安康方为社稷之福。” 萧浔坐了这许久,也有点乏,起身走了过来,看着着盘中糕点笑道:“瞧这精巧模样,定是她小厨房里的手艺。” 说罢接过银箸,夹起一块茯苓饼。 入口时,茯苓的清苦带着药香先在舌尖散开,碾开薄软饼皮,蜜渍枣泥的甜香裹着松仁的焦香涌来。 松仁经温火焙过,边缘微焦处透着油脂香气,混着茯苓的甘淡与枣泥的绵密,在口中化作温润滋味。 嚼到第三口,顶端金箔似有若无地化开,竟泛起一丝清凉感,如冬日暖阁透进的微风,驱散了连日烦闷。 他又夹起冬瓜冻,清甜汁水混着山楂微酸在舌尖绽开,陈皮香裹着冬瓜的清爽,咽罢只觉喉间沁凉,油腻感消去大半。 “刘永顺。”萧浔抿了口参茶,“传朕旨意:将御膳房份例里的粳粉、糖霜、莲蓉、枣泥,再取三斤新晒核桃仁、三匣糖渍桂花,一并送往清极院。她那小厨房的手艺倒比御膳房更合朕脾胃,往后每月按这个例儿拨食材过去,再备两瓮头茬杏花蜜、几斛新碾茯苓粉。记着叮嘱御膳房,须用当季新料,休得拿陈货充数。” 刘永顺见陛下多进了些食,心中欢喜,忙不迭应下。 “你去时,佳婕妤在做什么?”萧浔问道。 “回陛下,婕妤娘娘在看话本子。”刘永顺笑道。 “看来,她是没被吓着。”萧浔指尖摩挲着茶托,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宠溺。 刘永顺垂首恭声道:“婕妤娘娘聪慧通透,心中敞亮,是不会被惊扰到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走水 清极院内,谢知意指尖轻捻那尊和田白玉卧牛镇纸。上好的玉石凝着温润光泽,恰似山川灵秀收于方寸,岁月静好藏于肌理。 翡翠蟾蜍已安放在博古架显要处,象牙笔筒亦端正摆于书房书案。 正自静思间,霜降裹着一袖寒风疾步而入,鬓边尚沾着细碎的雨珠,声线带了几分急促:“娘娘!又出事了!” 谢知意指尖微顿,抬眸望她:“又……可是又出了人命?” “并非命案,是长门宫走水了。”霜降垂首道。 “长门宫?”谢知意蹙眉,“怎会无端走水?莫不是有人蓄意纵火?” 长门宫是冷宫,如今只住着杨绿芝主仆三人。 按宫中规矩,冷宫内烛火炭火皆有严管,夜来唯有孤灯一盏,白日里亦难见明火,这失火之事实在透着蹊跷。 “听说是有人在配殿焚烧物件,火星溅到了堆积的旧帷幔上。”霜降忙将探得的情由细细道来,“火势初起便被巡逻侍卫察觉,虽及时扑灭,却未拿获纵火之人。殿中留着几串足印,瞧着像是女子步履,还有半块烧残的帕子。” 谢知意正要仔细再问,却听寒露在门外通传:“娘娘,启元宫的小宫女来传皇后娘娘懿旨,宣您即刻前往启元宫议事。” “知道了,本宫稍后便去。”谢知意将镇纸轻轻放在榻几上,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今天上午才为瑞宁宫命案在启元宫耗了一个时辰,下午又要为长门宫火情再去一趟。 后宫这几月来风波迭起,前浪未平后浪又生,也不知有多少只手在暗中翻云覆雨。 谢知意重新梳妆,换了衣裳,带着芒种、霜降和福生,坐着轿辇往启元宫去。 贵妃方允娴、贤妃沈落霞皆已在暖阁里坐着了,谢知意给两人行礼问了安,在椅子落座。 等柳月素到了后,皇后余少云过过来,吟芳跟在身后,端着个盖着锦缎的托盘。 皇后余少云未作多言,开门见山便道:“长门宫失火之事,想诸位已有所闻。” “不过一处冷宫,失火便失火了,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方允娴语气嫌恶,眼底却掠过一丝难掩的窃喜。 “贵妃此言差矣。”余少云声线陡然沉下来,“长门宫纵是冷宫,但宫中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哪样不系着皇家颜面?更何况此事蹊跷百出。为何那人偏要去冷宫焚物?巡逻侍卫见火即至,为何闯入院落却拿不住纵火之人?更兼……” 她指尖轻挑锦缎,拓印足痕的宣纸与半方残帕显露出来,“本宫统摄六宫,但凡宫闱事体,纵是纤毫之疑也不可轻纵。今日倒要瞧瞧,是哪个想借这冷宫之火,烧出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说罢,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座中四人。 沈落霞即刻附和:“皇后娘娘所言极是。长门宫虽为冷宫,若真是有人蓄意纵火,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方能叫各宫安下心来。” 方允娴抚着新染的丹蔻指甲,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本宫何曾说过不查?只是觉得这等琐事,皇后娘娘自可裁断处置,何必劳动我等……” “贵妃又说错了。”余少云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后宫之事哪有小事?一景一物系着天家体面,烛火炊烟关着宫闱安危。本宫召诸位前来,一为集思广益,共同商讨,好捋清案情,早日抓到真凶。二为本宫觉得这事,与方、陈秀女的枉,有所关联。三就是太后娘娘让你们协助本宫查案,本宫又怎么能不让你们来呢。本宫可不想,又被贵妃指责本宫独断专行,暗藏私心。” 方允娴被噎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指尖狠狠绞着帕子边角,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半句:“本宫一个小小的贵妃,哪敢指责您这位六宫之主啊。” 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偏偏面上还强装着恭顺。 余少云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鎏金护甲,声线陡然转冷:“这帕子的料子,本宫让尚衣监掌事嬷嬷验过了,是贡品流云缎。今年内廷送来的流云缎共十二匹,皆是月白色底绣银线缠枝纹,从三品以上主位各赐一匹,尚衣监账册上记得分明。”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本宫倒记得,贵妃用这料子做了条百褶裙,贤妃裁了件对襟袄子,倒是佳婕妤......” “回娘娘。”谢知意起身福礼,语气坦然无波,“陛下赏的料子,妾身还没用完,分给妾身的那匹流云缎一直收在库房,未曾动过。” “哦?”余少云端起茶盏,借着饮茶,掩藏起眼中一闪而过的妨意,“佳婕妤可确定那匹料子尚在?” “霜降,你即刻回长春宫,把库房里那匹未动过的流云缎取来,呈给皇后娘娘过目。”谢知意立刻吩咐道。 “这倒不必,本宫也就随口一问。”余少云假笑道。 “娘娘要查清案件,凡事严谨些总是好的。”谢知意坚决表示,“让娘娘亲眼看过,也好洗清妾身嫌疑。” 说罢抬手示意,霜降福身领命,快步走出了暖阁。 沈落霞见状亦起身道:“既然如此,本宫那件用流云缎做的袍子也该取来请娘娘查验。夏秀,速回永福宫取来。” 方允娴盯了眼沈落霞,嘴角勾起抹冷笑:“本宫若不拿出裙子来,岂不是坐实了心虚的罪名?顷珠,你回翊坤宫,把那条流云缎裙子连同剩下的半匹料子一并取来。” 她特意在“剩下的”三字上咬重字音,引得谢知意眸光微闪,沈落霞眼皮莫名的一跳。 暖阁内一时只剩银炭轻爆的声响,柳月素缩在椅角,一动不敢动,她在庆幸,庆幸自己位份低微分不到流云缎,倒是免去了这场风波。 沈落霞忽然抬眸,声音清和:“皇后娘娘,周婕妤与王婕妤宫中也有流云缎,是否也该请她们来一趟?” 话音未落,谢知意已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狡黠:“若说有流云缎便是嫌疑,那皇后娘娘您,也查一查吧。” 殿内众人皆知,今年内廷送来的流云缎共十二匹,除去分赐各宫的五匹,赏出宫去五匹,余下两匹按例都送入皇后宫中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缎疑 “佳婕妤既提出来了,那便一并查罢。”余少云朝身侧吟芳颔首,“去将本宫宫中的流云缎取来。” 吟芳领命而去,少顷,她就领着三名宫女捧着布料进来了。 余少云示意宫女展开其中一匹:“这一匹尚未动过,另一匹裁了半匹出来,做成了夹棉的对襟褙子,余下的零碎缎角做了三个荷包。” 托盘上放着三个荷包,月白色缎面绣着银线缠枝纹,滚边的料子颜色各异,有墨绿、朱红和鹅黄,针脚细密均匀。 余少云淡定地补充道:“本宫宫中的绣品,都在暗纹处绣了‘元’字标记。” 说着,她示意吟芳拿起荷包,将暗纹处绣的标记展示给众人看。 “可这残帕上却半分痕迹也无,再者,这绣工也不同。” 余少云以此表明她以及她的宫人都是清白的,并让三人看过残帕上的绣花。 “说不定那标记,在烧掉的那一半上呢。”方允娴冷嗤道。 余少云面色不变,只是轻轻一笑:“贵妃说得也有道理,这帕子已被烧残,的确无法验证其上是否有标记。但本宫相信,真相总会大白,绝不会被一把火轻易掩盖。” 她拎起那半块帕子:“帕子上的标记有可能被烧没了,但这上面还有绣花,绣娘辨认后,确定是用五彩丝线绣的玉兰花,这丝线只是寻常之物,并非上好的丝线,可以确定帕子不是几位主子用的帕子,那就只能是身边的宫女,拿流云缎裁剩的零碎缎角做的帕子。” 主子将零碎缎角赏过身边的人,是常有的事,但流云缎是贡品,依规制,宫女就算得到也不敢随意使用。 在余少云注视的目光中,方允娴问她的宫女道:“倚红,本宫赏给你的料子,你做什么了?” “回娘娘,奴婢给娘娘做了一对耳坠。”倚红恭敬答道。 方允娴挑眉斜睨余少云,“本宫宫里的规矩,赏下去的料子都要登记在册,赏了多少、赏给了谁,做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像别的宫里,连个针线筐都管不住,平白教底下人拿了主子的缎角去生事!”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引得沈落霞与谢知意纷纷侧目。 方允娴素日骄矜,断不可能说出这番绵里藏针的话。 沈落霞发现方允娴在摸手腕上戴着的玉镯,眼中滑过一抹了然,这番话怕是有人教她的。 “哦?贵妃宫里赏料子还要登记在册?这着实让本宫没想到呢。”余少云勾唇一笑,“本宫倒想瞧瞧,倚红领的流云缎碎料,是何时登记在册的?” “自然是赏的时候登记的。”方允娴语气发飘。 “如此的话,那拿账册让本宫过目,应该不为过吧?”余少云一副与之商量的姿态。 “凭什么?”方允娴不愿。 余少云整了整衣袖,“凭本宫是皇后,是六宫之主。” “你要查,行,那就六宫都查,单查本宫的翊坤宫,不可能。”方允娴叫嚷着。 “贵妃如此不愿,本宫若强行查,倒显得不尽人情了,罢罢罢,且等一会再说吧。”余少云看似退让了,却透露着没有消除对方允娴的怀疑。 沈落霞这时,故意学着方允娴的语气,问道:“春丝,本宫赏你的流云缎,你做了什么?” “回娘娘,奴婢用碎缎做了个镜套,给娘娘装执镜正好。”春丝陡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方残帕上。 春丝想起那时得到流云缎后的几天,冬喜曾向她炫耀过,用主子赏的流云缎碎料绣了方玉兰花帕子,说那五彩丝线虽不是顶好的,却衬得花色鲜活。 此刻残帕上残存的丝线色泽,不正与冬喜描述的一样? 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像殿角的穿堂风钻进衣领。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触到布料的纹理,忽然想起冬喜丢帕子那日,曾慌慌张张地说“收在箱子里的帕子不见了,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 那时她就怀疑是不是被人偷拿走了,如今帕子出现,却已烧残,倘若这帕子真是冬喜之物,便是有人在暗中算计! 暖阁内温暖如春,她却如坠冰窟,满心惶惑间只剩一个念头:该如何破局? 恰在此时,太监在外通报:“周婕妤到,王婕妤到。” 余少云指尖微动,趁众人目光转向门口时,漫不经心地扯过案上那方锦缎,轻轻覆在那半块残帕上。 吟芳心领神会,上前将锦缎抚平,将残帕和托盘都给盖住了。 周婕妤扶着宫女的手迈过门槛,王婕妤紧随其后,两人的到来为原本紧张的氛围增添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妾身见皇后娘娘,给娘娘请安。”两人行礼道。 “免礼,赐座。”余少云抬手,“宣你们来,是为核对流云缎的用度,你们且说说各自宫如何裁用此料?” 她故意没提“残帕”二字,免得二人警觉而隐瞒实情。 “回娘娘,妾身拿流云缎给自己做了件大袄,给大公主裁了件小比甲,剩下的碎料赏给宫女,让她们做些小物件。”周婕妤温婉地回答道。“回娘娘,妾身用流云缎缝制一件披袄,余下的碎缎嘛,妾身记得赏给了贴身宫女伶俐,让她随意处置了,可能是做了手帕或是荷包之类的吧,具体的妾身倒没细问。”王掌珠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随意地答道。 余少云的目光落在跟在周婕妤身侧的金珍,“你家主子说流云缎碎料赏给宫女做小物件,你且细说,拿了哪大的料子、做了何物?” 金珍垂首福身,声音透着恭谨:“回皇后娘娘,婕妤娘娘将流云缎余料分赐奴婢、银珠与宝玎。赏给奴婢的流云缎约二尺见方,大公主命奴婢为其仕女娃娃缝制襦裙。” 她顿了顿,续道:“银珠见奴婢将料子用在公主玩物上,便将她所得的碎缎铰成花瓣,做成两朵簪花。她与奴婢各簪一朵。” 说罢,她取下头上的饰物双手呈上。 那簪花用月白流云缎碎料制成,两瓣尖瓣叠作层叠状,边缘以银线锁出细密的卷云纹,花心缀着三两颗米珠,颤巍巍似落未落。 浅绿色缎子裁成的花叶下,垂着几串小银珠,行走间叮当作响。谁能想到这等精致物件,竟是用边角碎料制成? “宝玎所得的那块碎缎,最小,她就做成了针插。”金珍继续回禀。 听金珍回答的十分流畅,不像是临时编造出来的。 再者对周婕妤这个自己人的宫女,余少云也不想多问。 第二百五十章 绣花 余少云没有再问金珍,目光落向王掌珠身后的伶俐:“你家主子说缎角赏了你,又做了何物?” “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将余下的二尺多碎缎全赏了奴婢,奴婢就用碎缎缝了方帕子。”伶俐答道。 “帕子上绣的什么花?”方允娴陡然插话,声线比平日拔高半分。 众人只当她急于查案,虽感到诧异,但没有多想,也就没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长门宫那方烧残的帕子,是魏静伊用来栽赃沈落霞的证物,她岂容伶俐搅乱局阵? 方允娴心慌意躁,不停地摩挲手腕上的玉镯,强自镇定。 “回贵妃娘娘,奴婢于帕面绣了金盏菊。”伶俐忙自袖中取出一方折叠齐整的帕子,将其展开。 月白缎面上,金线绣就的菊花沿帕角舒展,滚边所用烟霞紫锦料与流云缎的月白色相去甚远。 针脚虽不似宫中绣娘细密,却在花瓣边缘用了缠枝绣法,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只做了这一方帕子么?”余少云沉声问道。 “回娘娘,奴婢尽着料子缝制,帕子恰是二尺见方,实难再做旁的物件了。”伶俐如实答曰。 余少云接过吟芳递来的帕子,指尖拂过金线绣纹,细辨针脚疏密,眸中精光一闪,已有成算。 “你们也瞧瞧,这绣工倒是不错。”余少云言罢,命吟芳捧着帕子,与方允娴、沈落霞、谢知意传阅。 王掌珠见众人传阅帕子,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不过是块用碎缎做的帕子,有什么好看的? 皇后宣召她和周婕妤过来,就是问这些女红之事? 方允娴瞥了一眼帕子,她素不喜女红,亦不擅此道,唯能看出花卉不同:此帕绣的是金盏菊,残帕之上却是玉兰花。 然她不愿露怯,指尖捏着帕角,故作从容捋过烟霞紫滚边,声线扬高半分:“这缠枝纹倒算齐整,金盏菊的花色瞧着鲜活,绣工确实不俗。” 说罢将帕子递还吟芳,“到底是王婕妤宫中出来的,针线活竟比寻常绣娘还好,难怪名唤伶俐,果然人如其名。” “谢贵妃娘娘夸奖。”伶俐福身道。 “没你的事了,且退下吧。”方允娴扫了伶俐一眼,这人险些坏了她的事,看着便觉厌憎。 坐于她对面椅上的沈落霞接过帕子,指腹在金线绣纹上稍作停顿,忽而轻笑:“贵妃好眼力,这打籽针用在金盏菊上虽不多见,却别有意趣,花瓣更显饱满有质感,不似旋针般飘逸,反添几分稳重端庄。伶俐,你这新意倒是别致,想来必是用心至极。” “谢贤妃娘娘赏识,奴婢不过偶得灵感,试绣一二,不想竟入了娘娘法眼。”伶俐谦辞道。 沈落霞将帕子递还吟芳,续言:“月白配烟紫,这配色也不常见。便如玉兰花,居然亦可用五彩丝线绣制,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谢知意眉尖微蹙:贤妃这是欲以配色,将两块帕子勾连起来? 这着实有些牵强,以贤妃的心思,不至于如此,她的用意是什么? 谢知意边想,边接过帕子,细辨针脚,语气温和地道:“贤妃娘娘瞧的是配色,妾身倒觉得这针法才见真章。” 她指着帕上了金盏菊,“这打籽针脚颗颗饱满,绕线时定是用了三绒丝线,方能让金线在月白缎面上立得住骨。还有这花瓣边缘的缠枝绣纹,并非一味盘曲,倒像是顺着菊瓣生长的脉络走针,连花蕊处的细金钩边都透着巧思。” “尤其这花瓣叠错处,打籽针的疏密竟有讲究,外层花瓣用针略疏,留出缎底月白作衬,倒像是金盏菊承着晨露时,花瓣边缘透出来的微光。若不是对花型琢磨了千百遍,断不能把打籽针用得这般活泛。”谢知意赞不绝口地道。 “谢佳婕妤娘娘谬赞,奴婢不过是当值之余随手摆弄针线罢了。”伶俐垂眸时眼睫轻颤,“要说巧思实不敢当,只想着绣花草时照着园子里的模样添些生气,也算不负这料子了。” 贤妃娘娘突然提“五彩丝线绣玉兰花”让她心头一疑,玉兰花都用素色丝线,才显素雅,谁会用五彩丝线?这没头没脑的话透着怪异。 而佳婕妤为什么要将金盏菊的针法讲得那般细致?是在试探什么吗? 还有金珍也用缎子做了东西,几位娘娘只是看了几眼,并没多言,怎么到了她绣的帕子,几位娘娘会如此关注。 难道这就是皇后突然宣召她家主子的原因? 这帕子牵扯到什么事了? 还不等伶俐琢磨出头绪来,霜降、夏秀和顷珠带着各宫的流云缎返回了。 余少云的目光落在霜降捧着的那匹流云缎上,指尖轻叩紫檀木扶手,忽而轻笑一声:“佳婕妤倒是省事,旁人都将流云缎裁制了衣裳,偏你连半寸都未动用。”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妾身着实困惑。”谢知意垂眸时指尖轻拢暖手炉银链,声线温婉却暗藏锋芒,“为免误读娘娘深意,还请娘娘明言。这赏至各宫的料子,可是定要限期裁用?若未曾动用,便是对天家赏赐的轻慢么?难道宫中器物的用度与否,都要拿来评断是非?” 她抬眸时眼波流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若因料子用度快慢劳烦皇后娘娘挂心,倒叫妾身寝食难安了。” “佳婕妤何必多心?本宫瞧你正当妙龄,容颜昳丽如春晓之花,原该着这贡品流云缎裁些时新衣衫。”她顿了顿,指尖叩响案头鎏金茶盏,“这料子原是南边官织坊年贡的头筹佳品,总不能让它在库房蒙了尘。须知陛下素喜明艳之色,女子妆扮得宜,方显承宠之态。” 谢知意端杯,假意抿了口茶水,才缓缓地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女诫》有云‘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而世人也总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可妾身倒觉得,若连容貌昳丽都成了错处,反倒辜负了陛下赏赐这贡品的美意。” 她放下茶盏,起身福礼,“娘娘这番提点,妾身自当铭记于心,改日定着流云缎裁的新衣,亲向陛下谢恩。” “佳婕妤知道本宫美意,便好。”余少云淡淡一句带过,不与谢知意唇枪舌剑,目光看向立在殿中的夏秀与顷珠,“把东西呈上为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色杂 夏秀捧着沈落霞的流云缎袍子上前,月白色底料上的银线缠枝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银光,衣摆裁剪利落,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狐裘。 在袍子旁放着一对穗子,穗子顶端用银线缠了三个月白缎子琵琶结,结心穿了浅紫色绒线和珍珠,边缘勾着细金线。 顷珠捧着的锦盒里,除了流云缎百褶裙,放着海棠花形的香囊,香囊前后绣着两朵半开的荼蘼花。 “贤妃娘娘方才还说用五彩丝线绣玉兰花算得稀罕。”可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王掌珠此刻似乎品出贤妃话中的险恶用意,急切切地反击,“竟、竟拿藕荷、鹅黄……对,四色丝线缠蕊!虽然比五彩丝线,少一色,但同样杂乱,难道就不奇怪了?” “王婕妤这话说得在理。”沈落霞唇角上扬,她正欲将话锋引向方允娴,不意王掌珠竟先将话头递来。 从未与王婕妤私下通款,怎会这般“心有灵犀”? 这发难的时机、递话的火候,恰似算准了她的谋算,但王婕妤此言应是为了清静自己的嫌疑,将嫌疑引向贵妃吧。 那自己就顺势而为了,她抬眼望向首座的皇后余少云,料想这位必然亦乐于见此。 “这藕荷、鹅黄、赤金、石绿四色缠蕊确属别致,尤其赤金勾线顺着花蕊脉络走针,倒叫人想起往昔贵妃宫中陈设的五色屏风。”沈落霞掩唇假笑。 周婕妤的目光在沈落霞与方允娴之间游移,满眼探究,贤妃突然提起翊坤宫的旧物,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今天的事都是贵妃做的? 方允娴猛地一拍案几,鎏金茶盏震得泼出半盏热茶:“王婕妤,你话是什么意思?四色缠蕊碍着谁了?!” 她柳眉倒竖,凤目圆睁着剜向王掌珠,珠翠满头的发饰因动怒晃得叮当作响,“本宫宫里的人爱用几色丝线,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你也有脸说杂乱?”方允娴拔高声音笑得跋扈,“比起你上个月戴的那对七彩绒花,四色缠蕊算得什么?莫不是自己戴惯了俗物,就见不得旁人用得雅致!” “不、不是的,妾身妾身......”王掌珠本意是要洗清伶俐的嫌疑,把嫌疑指向贤妃,但为什么是贵妃发怒? 沈落霞见状,帮着解围道:“王婕妤就事论事,贵妃娘娘莫要如此大发雷霆。” 余少云也接话道:“贵妃向爱鲜妍之色,多年未曾更易,王婕妤入宫时日尚浅,不知旧事,说错话了,贵妃宽宏大量,就别计较了。” 王掌珠眼神迷茫的看着三人,脑子有点懵,这发生什么事了? “顷珠,贵妃共赏下你们几块流云缎余料?”余少云继续先前的盘问。 “回皇后娘娘,”顷珠答,“我家娘娘赏下三块流云缎。倚红给娘娘做了耳坠,点翠便将自己那块相赠,余下小块,奴婢做了香囊。” “三块料子竟能做出耳坠与香囊,倒也物尽其用。”余少云指尖轻叩紫檀木扶手,目光似有若无落在香囊上,“只是有一事本宫不解:寻常绣工多以单种鹅黄勾蕊,你为何用四色缠蕊?” 顷珠垂首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想着荼蘼花盛放时花瓣层叠,单用鹅黄勾蕊恐显单薄,便斗胆混了藕荷与石绿添层次,赤金线是为衬着月白缎底显光泽。” “倒是个有巧思的。”余少云笑得意味深长,“方才贵妃夸王婕妤的宫女伶俐,本宫瞧着你家宫女,这巧思也不遑多让。” “皇后娘娘谬赞,奴婢是手头上的鹅黄丝线用完,又懒怠去领,便拿现有丝线随意搭配,想着或能添些新意。”顷珠解释道。 “皇后娘娘谬赞,”顷珠解释道,“实因手头上的鹅黄丝线已尽,又懒怠往尚服局领,便拿现有丝线随意搭配,望能添些新意。” “新意?”余少云循循善诱,“若无线色可用,偏要绣一素花,又当如何出新?” 顷珠察觉话中似有深意,斟酌道:“回娘娘,若逢此景,奴婢或可用针法变幻,如长短针、虚实针之类,虽无色线映衬,亦可借针脚疏密营造光影,令素花更显立体生动。” “好个针法变幻,当真是别出心裁。如此说来,无论何种丝线,你都能绣出精妙纹样?”余少云步步逼问。 “奴婢不知娘娘欲绣何物,”顷珠谨然应答,“但必当尽心竭力,按娘娘所期绣制。” “本宫要用五彩丝线绣玉兰花,你可能绣出?”余少云图穷匕现。 方允娴猛地起身,声带怒意:“皇后娘娘这是何意?莫非要将此事强栽本宫头上?” 余少云缓缓放下茶盏,鎏金茶托与案几相碰发出清响:“贵妃何必动怒?” 她眸光沉静看向方允娴,“本宫就是见你这宫女用色大胆,故而多问几句。” “多问几句?哼,你当本宫是傻子吗?你都快要直说那残帕就是出自本宫的宫中了!”方允娴厉声道。 “贵妃着实太多心了,本宫只是瞧着,这四色缠蕊用的丝线,和残帕上的五彩丝线,是同一批采买的丝线,想来也有点关联,并非就认定这残帕出自翊坤宫。”余少云话里话外,就将这事与方允娴给绑定了。 “贵妃娘娘莫急,方才贤妃娘娘还赞这流云缎配色‘稀罕’,说不定这四色缠蕊的‘巧思’,是从永福宫的绣样里学来的?”王掌珠又插话了,但这回她似乎针对的人是贤妃。 沈落霞皱眉,这人是墙头草吗?怎么一会一个样? 方允娴没沈落霞那么多心思,她直接蛮横地道:“王婕妤这话说的没错,而且丝线又不只本宫的宫里领了,你怎么不问问其他人?就一直盯着本宫的宫女问?本宫看你是案子查不出来,就想栽赃人。本宫告诉你,本宫不是泥塑的菩萨,任你捏。” “贵妃既知丝线非翊坤宫独有,为何独独忌讳本宫问及五彩丝线?”余少云皱眉,“贵妃能否为本宫解惑呀?” “本宫能不忌讳吗?这丝线涉及到焚火案和命案,本宫、本宫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岂容你栽赃。”方允娴色厉内荏地道。 “是不是栽赃,贵妃先看看这个。”余少云示意吟芳将尚服局的账册呈给方允娴看。 第二百五十二章 账册 方允娴翻着账册,见翊坤宫两月领了二十绞五彩丝线的记载,当即柳眉紧蹙:“本宫回宫这两月做了许多新衣裳,多领些丝线又有何不妥?况且启元宫领了十二绞,永福宫也领了十六绞,你们怎就单盯着本宫不放?” 她将账册重重掼在茶几上,险些撞落中茶盏,眼神带了挑衅扫过对面二人。 余少云捻着手中佛珠,声线和缓道:“启元宫所领丝线,是本宫用来绣制佛像的。待岁末时焚与佛祖,祈愿陛下与大皇子顺遂安康。” 说罢,还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沈落霞放下茶盏,朝宫女扬声道:“吟芳,将账册呈来本宫过目。” 待宫女奉上账册,她翻看了几页,轻笑道:“永福宫领的十六绞丝线,皆用于为陛下绣制插屏,余下些微赏给宫婢做了小玩意儿。不想与贵妃娘娘相比,我等倒是太过‘小气’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挑眉看向对面的方允娴:“只是这‘用途待查’四字颇有意思,难不成贵妃娘娘要用丝线绣些不便明言的物事?才需如此遮遮掩掩?” 方允娴霎时涨红了脸,一时忘了魏静伊先前的叮嘱,冲口而出:“沈落霞!你还是先管好自家宫女吧!” 话一出口便即懊悔,慌忙移开直视沈落霞的目光。 沈落霞“嚯”地起身,厉声问道:“贵妃娘娘此言是何意?若有证据,便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清楚,也好请皇后娘娘居中调停。若是空口白牙便想冤枉人,本宫可不会就此罢休!” 方允娴被问得一时语塞,原是急怒之下失言,此刻被沈落霞逼得索要证据,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先前那股跋扈之气竟弱了几分。 然她素来自负好强,梗着脖颈道:“是你先诬陷本宫,本宫宫中不过多领几绞丝线,怎就成了弥天大罪?启元宫绣佛像是虔诚礼佛,永福宫绣插屏是感念圣恩,轮到本宫做几件衣裳,便成了居心叵测?当真是荒谬至极!” “贵妃娘娘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沈落霞优雅落座,唇边漾开轻蔑笑意,“你既说永福宫治下失察,本宫倒想请教:是哪位宫婢犯了过错?是怠惰偷闲,还是言语无状顶撞了宫中嫔妃?亦或是私相授受,坏了规矩礼数?这宫闱失察的罪名,妾身可担当不起。” “你......你宫中之事,别以为本宫不知!”方允娴强撑着开口,声线却比先前低了几分,“上个月......对,便是上个月你宫中的夏秀,不是偷偷往宫外递了信?” 夏秀递信之事本就捕风捉影,不过是听了些宫婢闲言碎语,此刻情急之下竟当了真,这语气里透着心虚。 沈落霞冷笑更甚:“哦?贵妃娘娘何时兼了尚宫局的职司?连永福宫的琐碎小事都知晓得这般详尽?” 她忽尔转向主位的皇后,欠身道:“贵妃娘娘既说得如此笃定,妾身只得恳请娘娘做主彻查。若夏秀当真触犯宫规,妾身甘愿领罚;若是有人恶意中伤......本宫便是告到御前,也定要将此事辩个明白。” 余少云捻珠的手指微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妃争执。 这般景象,近一年未曾得见,旧戏重演,倒让她生出后宫仍在掌握之中的错觉,正好坐山观虎斗。 却不想沈落霞突然请她做主,倒将她拉回局中。 余少云正要开口,却瞥见谢知意正漫不经心地拨弄暖手炉的银链,那副置身事外的闲适模样,直教她心头生闷。 这后宫之中,何时容得旁人作壁上观? “佳婕妤倒是清闲。”余少云唇角含着笑意,眸光却冷如寒冰,“常言道旁观者清,不如你替本宫评评这桩事?” 谢知意抬眸时,眼波流转间盈着淡笑:“娘娘折煞妾身了。方才听各位娘娘论及五彩丝线,如今既难断这料子究竟出自何宫,倒不如将此事暂且放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覆着锦缎的托盘:“那长门宫中拓印来的足痕,至今尚未细辨。依妾身愚见,循着脚印追查踪迹,或可直切要害。” 说罢微微欠身,姿态恭顺,“此乃妾身浅见,是否可行,还请娘娘定夺。” 她才不愿掺和贵、贤二妃之争,皇后宣她前来是为“查案”,自当回归正途。 时近黄昏,暮色渐沉更添寒意,她只想早些有个定论,好回宫用膳,不愿在此与人周旋。 谢知意这番指东打西的做派,直让余少云觉得对方似油滑的泥鳅,任是抛出什么话头都能轻巧避开。 眼见自己三番两次的问话都被她不着痕迹地引向旁事,那股子无处着力的憋闷感涌上来,恰似喉头卡了枚圆滑的雀卵,吐不出、咽不下,偏生那谢知意还做出副恭顺谦谨的模样。 余少云指尖重重碾过佛珠,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佳婕妤这话倒提醒了本宫,既是要循足痕追查,那诸位就一同看看这拓印吧。” 她示意吟芳将足印送去给方允娴等人看,“柳良人,瑞宁宫与长门宫毗邻,你可得仔细瞧瞧这足印,毕竟从瑞宁宫去长门宫较为方便。焚物之人极有可能,从长门宫逃去了瑞宁宫,才没被侍卫给抓住。” “是,妾身定当仔细辨看。”柳月素垂首应道,声线微颤。 方、陈二人是住在瑞宁宫的秀女,两人被人害死,她要被问责。 长门宫有人焚物,这事本与她不相干,可两宫挨得如此近,仅隔一条宫道,她就是想推卸,皇后娘娘也不会允许,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众嫔妃各自接过拓印,方允娴随意一瞥便将其置于案几,嫌恶撇嘴,这脏兮兮的拓印,有什么好细看的。 她怨怼的目光斜睨向身侧的谢知意,她就说应该把这残帕栽赃给这狐媚子,偏魏静伊要栽赃给沈落霞。 如今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非但未能如愿,她自己反而招惹上了嫌疑,当真是气死人了! “娘娘,妾身瞧这印痕,像是今秋新发的青面软底鞋。”王掌珠率先出声。 第二百五十三章 鞋印 “王婕妤的眼力不错,本宫瞧着,确是今秋尚服局为二等宫女制发的青面软底鞋的鞋印。”余少云抬眼环视殿内众人,“诸位都端详许久了,可有其他发现?但说无妨。” 方允娴嫌恶撇撇嘴,道:“本宫瞧着不过是泥地上踩的印子,真不知你们如何看出是青面软底鞋的。该不会最近尚服局发给二等宫女的就是青面软底鞋,就随口那么一说吧。” “贵妃不赞同本宫和王婕妤的说法,那贵妃有什么高见?”余少云笑问道。 “凭什么就说是青面软底鞋,本宫偏要说,这是月白色软底鞋的鞋印,不行吗?”方允娴挑衅地反问道。 “噗哧”沈落霞故意忍俊不禁,笑出声,“贵妃娘娘,现在已是冬日,谁会穿夏日单鞋,不怕冻脚吗?” 方允娴张了张嘴,憋了一会,才道:“跑去长门宫去焚物,为了掩人耳目,穿上单鞋怎么了?不、不能穿吗?” “行,贵妃娘娘有见地。”沈落霞抿唇笑道。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不耐,“贤妃,你看了拓印,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娘娘,妾身瞧这这鞋印前深后浅,显是奔跑时前足发力所致。据此推测,这足印多半是焚物之人火起,被人发现后慌乱奔逃时所留下的痕迹,循着这个方向追查或有线索。”沈落霞认真地说道。 “贤妃看得真切,还真是前深后浅呢。”余少云看向方允娴,“贵妃觉得呢?” 方允娴瞥了眼拓印,“说不定是拓印的人,拓到后面没力气,手轻了呢。” “这鞋印又不大,不至于拓印了前面,就没力气了。”王掌珠插嘴道。 “有你什么事?还真是多嘴。”方允娴厉斥道。 “贵妃娘娘,妾身是怕您搞错了,提醒您的。”王掌珠解释道。 “哼,用不着你多事,自作聪明。”方允娴恼羞地道。 王掌珠被训的脸色微变,嘴里嘟喃了一句,声音太小,众人没有听到。 谢知意轻咳了一声,让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后,才缓缓道:“皇后娘娘,妾身见这鞋印中有一处圆形凹痕,似是踩过珠子一类的物件所留。这等深痕一时难以消弭,或可作为辨别的关键。而且,能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在拓印中也能留在这么清晰的印痕,穿鞋的人,脚底也必留伤痕,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宫里宣医女或拿药膏。” 周婕妤连忙欠身接话:“佳婕妤所言极是!既有这等独特痕迹,只需对比各宫二等宫女的宫鞋,必能迅速锁定人证......” 她急于表态,生怕被众人忽视。 “嗬,佳婕妤,你当宫女是你呢,受点小伤就宣医女,还用药膏。没那么身娇肉贵,你不要在这混淆视听,要是不会说,就闭嘴。”方允娴不客气地打断周婕妤的话,语气满是嘲讽。 “贵妃娘娘说的对,是妾身以己度人,以为各宫主位都体恤宫人,未曾想这宫中也有诸多不易。”谢知意微微欠身,“多谢贵妃娘娘提点。” “本宫倒觉得佳婕妤所言在理,宫女若伤了腿脚,行动不便如何当差?即便不宣医女,私下备些药膏擦拭也是常理,何谈‘身娇肉贵’?”沈落霞执起茶盏轻抿,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方允娴,“倒是贵妃娘娘对宫人疾苦这般轻慢,让本宫啊,想起曾经贵妃娘娘无故杖毙洒扫宫女的旧事。贵妃娘娘莫不是忘记,为这事,贵妃娘娘还被陛下斥责、罚了俸呢?” “你给本宫闭嘴!”方允娴怒道。 “哎呀,本宫失言,贵妃娘娘莫怪,妾身给您赔罪。”沈落霞嘴上说着赔罪,面上满是讥诮的冷笑。 方允娴气得浑身发颤,高声吼道:“沈落霞!你个贱人,竟敢拿旧事编排本宫!” 沈落霞慢悠悠放下茶盏,帕子轻拭唇角:“贵妃娘娘息怒,妾身都说了妾身失言了,您大人大量,就别计较了。” 她话音顿住,忽然望向余少云福身道,“皇后娘娘明鉴,妾身并非有意翻旧账,只是想着若连宫女生病用药都要被斥‘混淆视听’,那这案子就没法往下查了。” 余少云强忍着怒意,轻吁一口气,道:“贵妃,不要再旁生枝节,查案要紧。” “皇后娘娘,妾身想到了,就这印痕的深度!质地温润的珍珠,肯定留不下这么深的印痕?必是金银珠子才够坚硬!”周婕妤提高声音道。 不等人接话,她又补充道:“还有瓷珠子。” “周婕妤观察入微,确实,只有金银或瓷质珠子方能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余少云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周婕妤摇头晃脑,面露得意。 “说到瓷珠子,本宫到想起,那天打眼瞧着一个宫女,头上的瓷珠儿攒的珠花,掉了颗珠子,她沿路寻找,差点冲撞了本宫的轿辇。”沈落霞做思考状,“那个宫女是哪个宫里的来着?” 春丝目光一闪,上前一步问道:“娘娘说的那宫女,可是细眉杏眼,塌鼻子,左眼角下有颗浅痣的?” “对对对,就是她,她是哪个宫里的宫女?”沈落霞轻拍茶几道。 “是贵妃娘娘宫里的点翠。”王掌珠脱口而出。 “放屁!”方允娴爆起,“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信口雌黄编排本宫宫里的人?点翠何曾戴过什么瓷珠花簪?你们休想栽赃陷害。” 王掌珠虽被她骇人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本宫是听春丝的描述,觉得像点翠,就说点翠嘛。” “你闭嘴!”方允娴训斥了王掌珠一句,怒视春丝,“你个没脸没皮的小蹄子!仗着你家主子的势,就在这里诬陷人?当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抓起茶盏,就要砸春丝。 “贵妃住手!”余少云大声喝止。 春丝站在沈落霞身后,这茶盏砸过去,砸不中春丝,只会砸中沈落霞。 贤妃要在她的启元宫受伤,她这个皇后如何向陛下和太后交代? 可是方允娴手中的茶盏已然脱手,重重地砸在了沈落霞的脚边,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沈落霞看着地上的茶盏碎片,“贵妃娘娘,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启元宫,不是您的翊坤宫,如此大发雷霆,置皇后娘娘的威严于何地?” 第二百五十四章 羊汤 “贵妃这茶盏掷得倒是利落,难怪尚宫局的册子上,翊坤宫月月都占着茶具破损头名。”余少云眉尖微蹙,“难怪月月掌事太监回禀,都说翊坤宫折损的茶盏,足够给各宫添两套新的,敢情翊坤宫的金砖地,是专用来试瓷器的?” “本宫是从一品贵妃!砸几套茶器有什么打紧?若是她们几个贱人栽赃本宫宫女,想给本宫泼脏水,本宫至于动怒吗?皇后不去查真相,倒来兴师问罪!”方允娴不服地叫嚣着,“说到底不过是几套茶器,皇后这是要借题发挥,踩着本宫立威么?” 余少云握着茶盏的手青筋微凸,“贵妃,此事尚无定论,而贤妃她们也不过提了句点翠戴过瓷珠簪花,贵妃就这般大动干戈,莫不是心中有鬼?” “皇后这是要帮着她们一起构陷本宫么?本宫心里有什么鬼?你倒是说一说,本宫心里有什么鬼?”方允娴高声质问。 “贵妃。”余少云脸色已沉如寒铁,“本宫会秉公办理,不教任何人受冤。” “说得好听。”方允娴甩袖冷笑,满脸不屑。 “吟芳,去翊坤宫,把点翠带来。”余少云不欲再与她分说。 “不许去。”方允娴扬手将暖手炉砸了出去。 那赤金嵌宝石的暖手炉擦着吟芳鬓边飞过,重重撞在雕花窗棂上。 蒙窗的桑皮纸应声而裂,裹挟着冷雨的夜风霎时灌入暖阁,将烛台上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屋内众人尽皆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方允娴。 毕竟贵妃平日虽骄纵,今日之举却太过逾矩! 吟芳更是吓得面色惨白,连退数步险些跌坐。 “方允娴!”余少云怒意勃发,直呼其闺名,“嘶!” 高声说话扯动嘴角燎泡,痛得她倒吸凉气,“你当启元宫是什么地方?任由你在此撒野放肆?莫非要本宫请出太祖皇帝所赐的凤杖,教教你何为规矩礼数?”她拿鲛绡帕掩住嘴角,声线低了几分。 冷风带来的寒意似让方允娴清醒几分,望着怒不可遏的余少云,她眼中掠过慌乱与心虚:“本宫……妾身一时动怒失了仪,并非有意……不是妾身的错。” “是,不是你的错,是本宫错在太过纵容!”余少云盯着她,目光锐利,“你身为贵妃,受宫中尊荣,却如此不识大体,动辄打砸,将宫规视若无物。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正宫纪、安人心?” “罚俸半年,总行了吧?”方允娴满脸不忿。 余少云冷笑:“念在你曾侍奉陛下有功,本宫暂不动用凤杖,但惩戒必不可少。自明日起,你于翊坤宫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百遍,好生修心养性,学学何为贤良淑德。” “妾身遵命。”方允娴噘嘴应道。 “此外,翊坤宫每月报损茶器限一套,若再砸坏,便不必饮茶了。罚俸一年,以儆效尤。”余少云终究顾虑她陛下表妹的身份,未做更重惩处。 “知道了。”方允娴闷声回应。 “比对鞋印的事,明日再办,今日就到这里,都回宫吧。”余少云不愿留众嫔妃在这灌风的暖阁议事。 “妾身告退。”众嫔妃起身行礼。 今日议事因方允娴几番搅闹而草草收场,谢知意与其他嫔妃自启元宫出来,坐进轿辇时,夜风寒雨已渐密。 宫人打着油纸伞,提着琉璃羊角灯在旁护持,一行人在湿滑的宫道上缓缓前行。 轿辇内,谢知意裹紧狐裘斗篷,指尖微凉,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脑中反复回想着暖阁里的情形:残帕上的五彩丝线、各宫分赐的流云缎、拓印里的青面鞋印。 桩桩件件证物分明在目,可贵妃与贤妃皆在搅局,皇后想揪出真凶,怕是比登天还难。 雨丝淅淅沥沥打在轿顶,汇成细流沿檐角滑落。 谢知意望着帘外明明灭灭的宫灯光晕,只觉这深宫里的风雨,远比帘外寒雨更教人透不过气。 案子拖得越久,于皇后越是不利。 太后本就觊觎后宫之权,怕是会借长门宫失火与秀女枉死案发难。 正思忖间,忽闻清鞭声自远及近,轿辇应声停住。 抬眸望去,方允娴的轿辇亦停在道旁。 谢知意自轿辇下来,等了一会,便见龙辇行至近前,忙敛衽行礼:“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妃不必多礼,这会子回宫,可曾用膳?”萧浔自龙辇下来,伸手牵她,“随朕去乾清宫,一同用膳罢。” 谢知意唇角噙笑:“妾身遵旨。” 此处离乾清宫不远,帝妃二人执手步行,冬夜的寒风卷着雨丝掠过宫墙,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叮咚作响,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深宫的寂寥。 萧浔牵着谢知意走进了乾清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暖阁里弥漫着浓郁的膳食香气。 乌木膳桌依着冬日暖食之规陈设:鎏金暖锅居中,里面煨着黄芪羊肉,带骨羊肉与黄芪、党参同炖,乳白汤汁里浮着几片红枣,热气裹着药香在空气中氤氲。 “这汤最宜冬日驱寒,爱妃且用一碗。”萧浔示意宫女给谢知意盛一碗汤。 宫女即刻执银匙舀汤,滤去浮油盛进白玉碗,放在谢知意面前。 谢知意端起碗,瓷壁的温热透过指尖蔓延,她用银匙轻搅碗中汤汁,舀了一勺,吹开热气浅啜一口,羊汤的醇厚混着黄芪的清苦滑入喉中,暖意直抵肺腑。 “如何?”萧浔笑问道。 谢知意眉眼弯弯地笑道:“汤里的黄芪清苦回甘,羊肉炖得极烂,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她用银匙拨弄着碗底红枣,“比往日御膳房炖的更加美味呢,定是加了什么秘方?” 萧浔看了眼刘永顺,刘永顺立刻上前答道:“娘娘所言极是,御厨是往汤里加了干山楂片和炒白胡椒,虽都是寻常之物,但山楂去膻,胡椒增香,才会让汤味更醇。” “原是这样,多谢刘公公指点。”谢知意将一碗汤喝完,这才夹起煨得脱骨的羊肉。 许是因着她在侧,萧浔比午膳时多用了不少膳食,刘永顺垂首站在暖阁角落,见帝妃二人隔着膳桌偶尔相视一笑,满是温馨,不由得连连点头,有佳婕妤在,陛下用膳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帝妃用完膳后,萧浔还要去养心殿批阅奏折,谢知意便回了她的长春宫清极院。 第二百五十五章 查验 暖阁内烛火摇曳,供瓶里的含苞的茶花已悄然绽放,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谢知意褪下外裳坐到软榻上,往后靠在引枕上,神色中带着几分凝重与谨慎,“育琳、谷雨,明日皇后会着人过来对比宫女们的鞋印。你们留心些,莫叫旁人钻了空子。” “娘娘是担心皇后娘娘......”陈育琳话未说全,但意思已明。 “虽未必会行栽赃之举,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谢知意揉按太阳穴,“皇后急于撇清干系,若案子查不出眉目,寻个替罪羊亦是常事。” “娘娘放心,奴婢今晚就仔细检查所有鞋履,确保万无一失,这样,不管明日如何,我们都能应对自如。”谷雨立刻道。 谢知意微微颔首,指尖划过引枕上的缠枝莲纹,眸光沉了沉:“光检查不够,把那盒‘苏木碱粉’找出来,抹在每双鞋的内襟中,只要沾染这粉的,用酸水擦拭过,便会显出淡蓝色的痕迹,这样,一旦有人试图调换或做手脚,我们就能轻易察觉。” “这法子好,奴婢这就去找粉。”谷雨起身去暖阁的里室,从暗阁里捧出盒子,捧出来交到谢知意手中。 谢知意拿钥匙将锁打开,从中挑出苏木碱粉,“此事交予霜降最妥,她有功夫在身,行事利落不易惊动旁人。” 霜降轻手轻脚地穿梭于各宫女的寝居之间,借着微弱的月光,将苏木碱粉小心翼翼地抹在每双鞋的内襟。 她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夜色中的一缕轻风,不留下任何痕迹。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寒气未散。 谢知意刚走到长春宫的宫门处,便遇见前来对比鞋印的宫女,领头的中年宫女行礼道:“奴婢周喜和参见佳婕妤娘娘,娘娘万安。” “周姑姑免礼。”谢知意知道她是尚服局的管事之一。 本以为皇后会遣心腹宫女前来,不想竟安排尚服局的宫女,如此“公事公办”倒令人有些意外。 但转念便明了:启元宫宫女本就身处嫌疑,皇后若强派心腹反倒落人口实。 谢知意略作应酬便乘上轿辇,携着宫人往启元宫而去。 甫入殿中,便见昨日被皇后下令禁足的贵妃方允娴端坐主位下首,身后侍立的两个宫女点翠与顷珠,正低眉顺眼地垂手而立。 昨日皇后欲传点翠问话时,方允娴还怒砸暖炉强行阻拦,今日却主动将人带来,这究竟是低头认怂,还是另藏挑衅之意? 谢知意脑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从容在紫檀椅上落座。 待各宫嫔妃到齐,吟芳才引着皇后余少云步入殿中。只见皇后眼下乌青浓重,显是昨夜彻夜未眠。 她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点翠身上:“贵妃,今日尚服局要去各宫验鞋,你为何不让点翠留在翊坤宫接受查验,反而将她带到启元宫来?” “本宫带她来,正是要让她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接受查验,也好洗清嫌疑。省得有些人见不得本宫好,总在背后说三道四,怀疑本宫存了私心。”方允娴话音里满是阴阳怪气,“本宫不像有些人只知遮遮掩掩,名为查案实则一味撇清关系,不过是想装得自己多么清白罢了。” 沈落霞听着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又见她下意识转动手腕上的玉镯,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真是难为她身后那位“军师”了,为了教她这些话,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余少云盯着方允娴,指腹缓缓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沉吟良久才开口道:“贵妃难得这般的坦荡,也罢,既然人已带来,便让尚服局的人当场验看罢。” 说着她朝立在殿角的尚服局掌事姑姑赵水蓝,“赵姑姑,你就将她们都带去偏殿,好好查验一下她们的鞋印。” 赵水蓝敛衽应诺,旋即便将各嫔妃带来的宫女,带去偏殿。 周婕妤故作聪慧地进言:“皇后娘娘,这鞋印查验并非片刻之功,若待查验完毕再去慈宁宫,恐要误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 余少云神色淡然,徐徐解释道:“本宫已着人前往慈宁宫禀明太后,太后娘娘体恤,已免去今日的请安了。 周婕妤谄媚地笑道:“还是皇后娘娘考虑的周全,妾身这脑子怎就想不到这些呢?娘娘执掌六宫井井有条,事事安排得妥帖,是妾身多嘴了。” 余少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周婕妤有心了,本宫执掌六宫,自当将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岂不是要被后宫上下看笑话?” 她语气看似随意,却暗含威严,“倒是你近日愈发机敏,往后若有见解,尽可直言。能采纳的,本宫自会考量。” 周婕妤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忙不迭地福身行礼:“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妾身的荣幸!娘娘日理万机,还要操心这些琐碎事务,着实辛苦。妾身定当尽心尽力,为娘娘分忧解难!” 余少云微微颔首,“过几日,便是下元节,宫里需按旧例操办祭典事宜。届时各宫需预备素斋供品,交由礼部统一送往天坛祈年殿,与民间一同祭拜水官解厄。启元宫近来事务繁杂,周婕妤,就由你替本宫督办此事吧。 周婕妤喜上眉梢,声音微颤地行礼道:“妾身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将祭典办得妥妥帖帖。” “嗬。”方允娴突然冷笑出声。 余少云转眸看来:“贵妃这声笑,是何意?是觉得本宫安排不妥?” “没有不妥。”方允娴语气生硬。 余少云轻搁茶盏,声线清泠:“本宫行事向来讲求公允。贵妃若有不同见解,但请直言,无需藏着掖着。”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众嫔妃:“诸位亦是如此,若有良谋善策,本宫自当从善如流。但凡于六宫有益之事,本宫必定采择施行。” “娘娘圣明!”殿内霎时腾起一片称颂之声。 待众嫔妃重归座席,沈落霞笑意温婉地道:“皇后娘娘,妾身斗胆进言,周婕妤此前从未督办过这等要差,妾身唯恐她一人担此重任,或有力不能及之处。” 第二百五十六章 筹谋 沈落霞此般言语,恰在余少云意料之中。 她微微颔首道:“贤妃所言甚是有理。”指尖摩挲着左手尾指的鎏金护甲,沉吟片刻轻唤:“沈良人。” 身着蜜合色蹙金镶边织锦袄的沈朝雾闻声起身,莲步轻移至殿中,敛衽一礼:“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经几番禁足惩戒,她对宫规已是谙熟,衣饰再无僭越之举。 人啊,总得经事,才能记事。 “下元节诸般事宜,便由你协助周婕妤督办。”余少云话音落时,眸光似有若无掠过沈落霞骤然紧蹙的眉尖。 这对庶姐嫡妹向来得隙,她此举刻意擢拔沈朝雾,正是要教沈落霞此前筹谋尽作泡影。 “妾身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周婕妤,将下元节祭典诸事办得妥当。”沈朝雾难掩欣喜之色。 “贤妃,本宫这般安排,你可觉得妥帖?”余少云含笑问道。 “皇后娘娘运筹周全,妾身岂敢妄议。”沈落霞的语气并未如余少云预想中那般愠怒。 她本无意将督办之权揽于己身,虽有心提携他人,但余少云令沈朝雾襄助一事,于她竟是意外之喜。 太后素日觊觎宫权,早有扶沈朝雾进位之意,余少云此举看似打压自己,实则是在成全太后与沈朝雾的盘算。 可笑这皇后只知盯着自己针锋相对,却不知经举是将权柄拱手,会渐被太后蚕食,到时怕是要懊恼到吐血。 “本宫亦是念及贤妃与沈良人乃同胞姊妹,若沈良人有不解之处,亦可向贤妃讨教一二。”余少云笑意中透着几分自得,只当自己此举已叫沈落霞如鲠在喉。 沈落霞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嘲讽一闪而过:“皇后娘娘体恤姐妹之情,实乃后宫之福。妾身自当随时恭候沈良人垂询,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甚好,这后宫便该如此和睦。”余少云满意点头,似对眼前这和睦景象颇为自得。 “皇后娘娘,查验鞋印需些时辰,与其在此枯坐等候,不如说说残帕与五彩丝线之事。”方允娴主动提议,目光斜斜望向对面第二排的魏静伊。 魏静伊在她视线中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贵妃可有何线索?”余少云指尖轻叩茶盏边缘。 “线索谈不上,本宫倒是有个主意。”方允娴指尖摩挲腕间羊脂玉镯,“不妨让涉事宫女皆以五彩丝线绣玉兰花。若谁绣法与残帕纹样如出一辙,这残帕来历怕是便水落石出了。” 这法子虽不算高明,却也巧妙直接。 只是这绝非方允娴能想出的计策,沈落霞目光落在方允娴手腕玉镯上,谢知意则看向魏静伊,见她唇边隐有得意之色,便知这法子出处。 “宫中绣娘众多,每人手法各异,即便模仿亦难免露怯。玉兰花虽常见,但能绣得栩栩如生、恰到好处者,必是平日对此花多有观察、心中有所感悟之人。本宫记得,那残帕上的玉兰花瓣细腻柔美,线条流畅,绝非仓促之作,定是出自对此花情有独钟之人。”方允娴侃侃而谈,颇有胸有成竹之态。 余少云眼中精光一闪:“此计听着确是不错,只是贵妃可曾想过,若同时有两三位宫女绣法与残帕相似,是一并拿下细细审问,还是另寻他法区分?万一真凶早有防备,故意在绣制时装拙藏巧,只消将针脚走得滞涩、花瓣勾得死板,岂不是平白让真凶蒙混过关,反叫无辜者受冤?” “这便是关键所在。”方允娴转动腕间玉镯,语速骤然卡顿半秒,“除了绣法之外,验的是‘习惯成自然’的破绽。就像人人皆知玉兰花该用散套针,但有人偏用别的针法来……来彰显技艺,这便是……便是藏不住的习惯。” 殿中多数嫔妃已听出她在生硬背诵,魏静伊垂首时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这人怎如此蠢笨?昨夜教到三更天,教得她身心俱疲,今日还是露了这般大的破绽。 方允娴嘴唇翕动两下,忽然憋出一句:“有人下针必从花萼……往左边绕着起针,有人却总在花瓣尖多回半针……” 魏静伊闻此轻叹了口气,她昨夜千叮万嘱“左为逆、右为顺”,偏生方允娴把“左旋起针”说成“往左边绕”,这般土气说辞,直叫人牙酸。 方允娴自觉失言,端起茶盏连抿数口定神:“不、不是往左……是从花萼……按常理该往右绕着起针,若有人偏生反着来,便是……便是心里有鬼。” 她越说越结巴,一咬牙道:“本宫大致便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瞧着办吧。” “贵妃此法虽有小疵,却也不失为良策。”余少云目的已达到,便将话圆转,“不妨先依此策施行。”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待查验鞋印出结果后,着有嫌疑的宫女各绣一幅玉兰花帕。本宫会命绣坊掌事从针法习惯、起针走向、丝线配色等细微处详加比对。纵使真凶欲藏拙掩饰,经年累月养成的绣制习气,也难以尽皆隐匿。” 周婕妤出声恭维:“皇后娘娘当真是智计无双,此计既周全又精妙,既能不动声色排查真凶,又可避免宫中无谓惊扰,当真是高招!” 余少云嘴角微抽,这计分明是方允娴所提!周婕妤这番吹捧,只叫人尴尬。 她只得假装未闻,继续说道:“若有人针法与残帕如出一辙、毫厘不差,便结合其平日言行举止细细勘问,或可寻得更多端倪。倘若出现多人针法相似之情形,正好借此察其神色。真凶必定心虚,举止间自会露出马脚,彼时再做处置亦不为晚。诸位以为如何?” “皇后娘娘此计甚妙!” “定能让真凶无所遁形!” “娘娘圣明,这等细微处都能考虑周全,实在令人佩服!” 众嫔妃纷纷颔首,称誉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殿内一派和乐之时,吟芳凑到余少云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余少云看了眼沈落霞,“宣她进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文书 赵水蓝莲步轻移,素手托着一叠查验文书踏入殿内,敛衽福身:“皇后娘娘,这是查验宫女鞋印的卷宗。” “呈上来。”余少云玉指轻挑,逐页翻看。 待看到点翠鞋印与拓印足印差异悬殊,且其双足毫无伤痕痕迹时,黛眉微蹙,凤眸掠过一丝疑惑。 竟不是点翠,那焚物之人究竟是谁? “你们也仔细瞧瞧。”余少云将文书递给吟芳。 吟芳双手捧卷,呈至贵妃方允娴面前。 方允娴迫不及待抓过卷宗,径直翻到记录点翠与顷珠查验结果的那页。 看清两人鞋印皆与拓印不符,双足亦无伤痕后,她挺直脊背,朱唇勾起一抹得意:“本宫早就说过,本宫的宫女清清白白!某些人莫要信口雌黄。” 待王掌珠阅毕,余少云缓声道:“贵妃、贤妃、佳婕妤、柳良人且留步,其余人等先行回宫。” 周婕妤等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且等各宫查验结果吧。”余少云揉着太阳穴,眉间满是疲惫。 各宫查验结果很快陆续送达,翊坤宫有两名洒扫宫女的鞋印与拓印相似,然她们司职粗活,根本接触不到流云缎和五彩丝线。 长春宫与文和宫无一人鞋印与拓印吻合,承祥宫中,虽有个乳母的鞋印形似拓印,但她当日行踪皆有迹可循,且有人证,绝无可能是前往长门宫焚物之人。 余少云看着永福宫的查验记录,念道:“宫女冬喜的鞋印与拓印极为相似,虽其鞋底未见凹痕,但右足足底有一圆形淤痕,青紫交叠,应是踩踏圆润硬物所致。” “哈哈哈!贤妃,这下还有何话可说?原来是贼喊捉贼!竟还妄图将脏水泼到本宫身上,当真不知羞耻!”方允娴叉腰狂笑,眼底尽是嘲讽。 谢知意望着笑得癫狂的方允娴,轻轻摇头。 此刻不应该趁热打铁,恳请皇后彻查冬喜吗? 方允娴能在后宫屹立不倒,估计倚仗的是陛下表妹的身份,以及她行事狠辣、嚣张跋扈的作风。 “贤妃,你有什么要辩解的?”余少云目光沉沉地盯着沈落霞,问道。 沈落霞神色从容,娓娓道来:“皇后娘娘,仅凭鞋印与足底淤痕便定冬喜为真凶,恐难服众。方才翻阅文书,发现鞋码相符者不止冬喜一人,足底淤痕亦可能由其他外力造成。还望娘娘明察秋毫,审慎断案,莫要错伤无辜。” 谢知意垂眸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妾身亦有疑惑。永福宫与长门宫相距甚远,永福宫内就有偏苑小径可供焚物,冬喜为何偏要舍近求远,远赴长门宫焚物?即便她行事不合常理,执意前往,沿途宫人往来频繁,怎会无人撞见?况且昨日焚物时下着大雨,宫道湿滑,冬喜为何要穿着软底鞋出门?妾身以为,不应仓促定罪,需再寻更多证据。” 余少云眸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流转,颔首道:“此事的确存诸多未解之处,本宫亦不愿草率......” “证据已然确凿,何必再做推诿?”方允陡然打断,声线尖利,“莫非皇后娘娘有意包庇贤妃主仆?” “贵妃,本宫理解你急于破案,但此案不仅牵扯到两条人命,还涉及到寒衣现字,本宫需得将前因后果查得水落石出,方能给逝者一个交代,更要为后宫肃清疑云。若仅凭孤证便仓促定案,日后若查出真凶另有其人,不仅枉害无辜,更会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届时你我谁能担得起这混淆是非的罪名?”余少云说义正言辞。 方允娴冷哼一声:“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分明就是想包庇贤妃主仆!本宫把话撂在这儿!” 她重重地一拍茶几,“你若不秉公处置,本宫即刻便向陛下禀明原委,让陛下亲自断这是非曲直!” 余少云眼中闪过一抹怒意,“贵妃,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处事一向恪守公道、不偏不倚。但此案牵连两条人命,更兼寒衣现字的诡谲情状,断不可轻率定谳。若仅依现有证物仓促结案,日后若查出冤情,非但对不住无辜之人,更会令真凶趁机脱逃。本宫已决意命人彻查到底,无论牵涉到谁,只要证据确凿,定按宫规严惩不贷。” 她何尝不想早日了结此案,消弭后宫沸沸扬扬的流言?她也想顺水推舟,将罪名落实到冬喜头上,从而牵扯上沈落霞。 但是谢知意所提的几处疑点如鲠在喉,这些疑窦若不厘清,强行结案只会招致沈落霞的回击,这肯定会有损中宫威仪。 “皇后娘娘英明,妾身坚信娘娘定能还后宫一片清明。”沈落霞适时颔首回应。 “彻查?还要查到何时才算完!难不成要等那些贱人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你才肯动手?”方允娴猛地拍案而起,珠翠发饰因动作剧烈而簌簌作响,“鞋印吻合、足底淤伤,铁证如山!你不信这等实证,偏信她们污蔑本宫的言辞,分明是伙同这些贱人一同针对本宫!” 昨日已被方允娴的尖嗓吵得头胀,此刻谢知意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轻按额角,缓声道:“贵妃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既已应允彻查,想必……” “你给本宫住口!”方允娴豁然转身怒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新晋婕妤仗着圣宠,也敢在此饶舌?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又回头看向余少云,“今日若不定下冬喜的罪名,便是你皇后蓄意包庇同党!” 说罢她猛然拔高声线,朝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即刻去永福宫将冬喜那贱婢拖来,本宫倒要看看她还如何狡辩!” “方允娴,你太放肆了!”余少云重重一拍紫檀桌案,茶盏中的茶汤溅出半盏,“未经本宫旨意,谁敢擅动宫人?你忘了昨日本宫已下禁足令?今日竟敢违令出宫,是想尝尝凤杖的滋味吗?” 未等方允娴反驳,她即刻扬声下令:“来人!将贵妃‘请’回翊坤宫,禁足半年!没有本宫手谕,半步不得外出!” “本宫不回翊坤宫,本宫......皇后,陛下若知你如此偏袒,办案不.....“方允娴被两名宫女强硬地“请”出了正殿。 她的挣扎与叫嚣声最终只能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之中,直至完全消散。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余少云望着方允娴被架离的背影,胸口因怒意剧烈起伏,指尖几乎要将案上的查验文书捏碎。 殿内霎时寂静,唯有檐角风铃轻响,叮咚声划破凝滞的空气。 “皇后娘娘息怒。”沈落霞敛衽微福,声线温婉,“贵妃娘娘的性子素来急躁,您别与她计较。” “贤妃倒是度量大。”余少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都要拿你宫里的宫女定罪,把脏水泼到你身上了,你还替她说话。哼,这‘贤良’的名声,果然不是白来的。” 比起方允娴那毫不掩饰的跋扈,余少云更厌烦沈落霞这副“贤淑”做派。 “贤良淑德”的称颂,从来都是对中宫正妻的。 便是从一品的贤妃,终究是妾室。 然一个妾室偏要与正宫争“贤”名,简直是越俎代庖! 更何况这沈落霞心思深沉,比那直来直去的方允娴更让人忌惮。 “娘娘不是常说后宫应和睦相处,妾身都是听从娘娘的教诲,才对贵妃娘娘如此忍让的。”沈落霞温和地笑道。 “本宫今儿才知贤妃这般听本宫的话。”余少云指尖叩了叩桌案,“那好,本宫要传冬喜来问话,贤妃不会反对吧?” “娘娘,冬喜是妾身宫中的宫女,如今物证牵涉到她,妾身若再参与查案,恐落人口实。”沈落霞福身行礼,“恳请娘娘允准妾身避嫌,从今日起不介入此案任何事宜,以示公允。” 余少云眉峰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请退:“贤妃当真要避嫌?” “妾身相信皇后娘娘必定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冬喜。”沈落霞再次福身,姿态谦逊却透着坚决,仿佛真的将一切都交托给了余少云。 “也好。”余少云沉吟片刻,“贤妃既要避嫌,便回永福宫静思吧。冬喜一事,本宫自会秉公处置。” “多谢皇后娘娘。”沈落霞行礼后,向后退了三步,缓缓转身时,目光从谢知意面上掠过。 两人视线短暂相触,沈落霞便步履平稳地往外走。 她哪里是信任余少云?她信得是谢知意,她信谢知意不会任由脏水泼到她身上,她亦相信焚物之事,与冬喜无关,这是主子对贴身宫女的信任。 沈落霞的离去,让殿内的嫔妃,只剩下谢知意和柳月素,余少云微眯的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柳月素位份低微又素日怯懦,留着不过是个充数的背景。 可谢知意虽为从三品婕妤,却深得圣眷能直谏天听,这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人……须得寻个由头,将她撵走才行。 余少云不说话,谢知意也保持沉默,柳月素缩在椅子上,目光惊恐不定地两人身上游走。 沉吟良久,余少云才道:“来人,去永福宫将冬喜给本宫带过来。” 外面自有人听命行事,余少云赞道:“佳婕妤,心思缜密,本宫甚是欣赏。本宫有一盆墨兰,就要花开,与你这沉静通透的性子颇为相衬。一会回宫,就带了去吧。” “谢皇后娘娘赏。”谢知意起身行礼道。 余少云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谢知意头上的赤金镶红宝蝶纹梳篦。 那梳篦以赤金打造成蝶翼舒展之态,翅脉间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衬得她本就倾城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秾华里的清贵疏离。 无子就能晋升婕妤,等日后再孕育龙裔,从一品妃位绝对有她一席之地。 余少云眼中的妒恨闪过,嘴上却道:“陛下常赞你‘慧心通明’,本宫也觉得这启元宫的茶案旁,就该多添你这样能静心论事的人,与本宫一起维护这后宫的风清气正。” 自从知道余少云想用引香砂害她,谢知意就对余少云起了更深的防备之心,垂眸敛去眼底冷意,“陛下抬爱了,娘娘怎么也就信了呢?说来惭愧,妾身自入宫后愈发惫懒,每日除了请安、侍奉陛下,恨不能终日在清极院里晒太阳呢。” 她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说起来不怕娘娘笑话,妾身饮茶便有个怪癖。总觉得茶味要合了心境才好。启元宫的茶自然是上品,只是这阵子心里总记挂着陛下前日说的‘等初雪降,行雪水烹茶的雅事’,竟有些贪心不足了。想着初雪,定要缠着陛下一起雪水烹茶。娘娘这杯茶,不如先存着?待妾身哪天心无旁骛了,再专程来启元宫,细细品您这茶里的‘执掌乾坤’的气度?” 余少云端着皇后的威仪,唇角虽维持着浅笑,眼底却翻涌着冷冽的愠怒:“佳婕妤这般风雅心性,连饮茶都如此讲究。这盏茶本宫便暂且收着,待日后寻个心境澄澈的日子,再邀佳婕妤共品这茶中乾坤。” “多谢娘娘成全。”谢知意身姿微倾,盈盈一福。 殿内空气凝滞,唯有地龙烧得噼啪作响,直到殿外传来通传:“娘娘,永福宫的冬喜带到。” “宣。”余少云挺直脊背,摆出威严的架式。 冬喜被带了进来,她穿的石青色棉袄领口袖口滚着姜黄织锦边,黑灰色棉裙熨帖垂顺,发髻梳成端庄的双环望仙髻,银脚竹节簪斜插其间,两朵粉色绢花为素净的装扮添了抹亮色。 作为贤妃身边得力的二等宫女,她即便身陷疑云,举手投足间仍透着惯有的沉稳。 “奴婢冬喜,参见皇后娘娘。”她敛衽行礼,声线平稳。 “冬喜,可知自己犯下何错?”余少云沉声问道。。 冬喜双膝跪地,“奴婢不知,还请娘娘明示。” 余少云一拍案几,“物证齐全,你竟还敢巧言令色?念在你侍奉贤妃多年,若肯道出幕后主使,本宫或可从轻发落。” 谢知意眸光微动,正巧撞上余少云投来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仅一瞬,谢知意却仍捕捉到余少云眼中的期待,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她怕是要令皇后失望了。 “娘娘明鉴,奴婢虽身份低微,却也懂得行得端坐得正的道理。未曾做过的事,绝不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只求娘娘彻查此事,还奴婢一个清白。”冬喜朗声道。 余少云黛眉微蹙,她原以为冬喜会在威压之下露出破绽,却没想到这丫头竟如此硬气,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都是难缠的角色。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时证 “你且看看这个。”余少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扬手将验查文书洒在冬喜面前,“你鞋履纹路与长门宫焚烬处拓印严丝合缝,右足足底更有规整的圆形瘀痕。” 顿了顿,“这你作何解释?” 冬喜看着面前的文书,手指攥紧裙裾,声线沉稳地道:“启禀娘娘,奴婢那日登梯取物时,不慎自高凳跌落,右足恰好踩在压箱的石兽头上,兽头上的圆珠,将鞋子底部硌出了瘀痕。奴婢当时整个足心皆呈瘀紫肿胀之态,连续敷了几日金疮药,才渐次收敛成这般圆形印记。而鞋子被硌坏,奴婢就洗清后,就放在廊下晾晒,今天才发现鞋子不见了。” “一派胡言!”余少云猛地拍案,“事情怎么会这样巧?你前脚遗失鞋履,后脚便出了纵火大案!本宫看你,分明是包藏祸心,借失鞋为由行纵火之实,妄图嫁祸他人或是掩盖不可告人的隐秘。譬如那寒衣现字之事!” 听到余少云强将长门宫失火案与寒衣血字案绞作一团,谢知意抬眸看了她一眼。 如她所料,余少云从始至终在意的并非案情真相,不过是急需一个替罪羔羊,好草草的将这几个案件了结,堆砌出粉饰太平的“清明”假象罢了。 “娘娘明鉴,奴婢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宫中纵火,更不敢与那寒衣现字之事有所牵连。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那瘀痕确是意外所致,至于丢失的鞋履为何会出现在长门宫焚烬之处,奴婢实在不知。”冬喜言辞恳切地道。 “意外?不知?”余少云冷笑一声,眼神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你的说辞,本宫一个字都不信!来人,将她给我带下去,严加拷问,本宫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随着余少云一声令下,几个粗壮的嬷嬷从外面进来,上前不由分说地就要将冬喜架起拖出去。 “皇后娘娘且慢。”谢知意出声道。 余少云手微抬,示意嬷嬷们暂停,唇角上勾,语气却生硬地道:“佳婕妤要为这个罪婢说话吗?” “非也,妾身是为娘娘担忧。”谢知意柔声道。 “佳婕妤此言何意?”余少云目光阴鸷地盯着她。 “方才娘娘言明要彻查此案,如今尚未传召库房宫人对质,亦未查验石兽圆珠是否留有痕迹,便要动刑拷问?倘若冬喜所言属实,此刻动刑岂不是屈打成招?届时真凶趁乱遁形,娘娘可曾想过如何向陛下交代?” 不等余少云回答,谢知意续道:“再者先前的疑点还没理清呢?冬喜为何要舍近求远?下雨天,冬喜为何不穿镶皮的厚底鞋,而要穿软底鞋?最让人疑惑的是,这鞋印为何留得如此清晰?偏生这鞋印又与她遗失的软底鞋吻合。娘娘细细推敲后,不觉得像有人在刻意栽赃吗?” 说着,她忽而轻笑一声,“娘娘再瞧这拓印的纸张,从雨后的官道走过去,鞋印居然不沾丝毫水渍,娘娘不觉得奇怪吗?” 说到此处,谢知意语气变得锐利:“娘娘执掌凤印多年,当为后宫表率。若今日为求速决而滥用私刑,日后诸宫嫔妾人人自危,恐寒了满宫人心。届时陛下若问起此案,妾身斗胆敢问,娘娘是要以‘屈打成招’四字回禀天听吗?” 余少云闻言,脸色阴晴不定,“佳婕妤言之有理,本宫确是急躁了些。” 她缓缓坐下,目光凌厉地扫过冬喜,“冬喜,你既说自己无辜,那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即刻传库房宫人前来对质,并命人取来那石兽,本宫会亲自查验。” 冬喜跪下磕头,“多谢娘娘恩典。” 余少云没有注意到冬喜跪下时,有点歪斜,她这个头,是冲着谢知意磕的,她嘴里谢的人,不言而喻。 谢知意眸光流转,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的浅笑。 那天和冬喜一起点算库房的宫人被传召而至,镇在库房的石兽也被抬了来。 一番审问后,确证冬喜登高取物时失足跌落,右足重重碾在石兽圆珠上。 那玉石圆珠硌得她足心剧痛,慌乱中滑下高凳,不仅足底留下圆形瘀痕,脚踝亦扭伤见肿,虽敷药后瘀色渐褪,仍可见淡青痕迹。 余少云指尖叩击案几:“伤是真伤,但长门宫偏殿的鞋印从何而来?昨日申时初至申时正,你究竟在何处?可有旁证?” 冬喜敛衽回话:“回娘娘,那日申时初,奴婢正在水房为贤妃娘娘炖制‘鹿角胶红枣乌鸡汤’。娘娘每至冬日便需滋补药膳,此事娘娘应当还有印象吧。” 余少云不怎么甘愿地“嗯”了一声,冬喜续道:“这道药膳需以鹿角胶烊化,配红枣、乌鸡文火慢煨一个半时辰。奴婢守在灶前添柴看火,水房烧火太监小邓子可作见证。” “为你作证的尽是永福宫中人。”余少云眉峰冷蹙,“你日日炖药膳,寻个由头离去又有何难?” 冬喜屈膝一拜,语气带着无奈:“奴婢是永福宫宫人,能为奴婢作证的自然是宫中同僚。若娘娘疑心他们的证词不足为信,奴婢便是有千张嘴也难分辩。” 谢知意适时开口:“娘娘,妾身听闻午后雨停时,尚薪局正往各宫送炭。若冬喜曾离永福宫前往长门宫,途中或有送炭宫人撞见。是否要传尚薪局当值太监来问话?” 余少云盯着她:“看来佳婕妤早已暗自查访过了。” “太后娘娘命妾身随娘娘一同查案。”谢知意垂眸浅笑,声线温软却不失分寸,“妾身不敢懈怠,自当遵懿旨行事。” 余少云闻言,眼神微闪,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也好,便依佳婕妤所言,传尚薪局当值太监前来。” 不多时,尚薪局的太监被带了进来,一一询问过后,均表示在雨停送炭时,并未见过冬喜或是形迹可疑之人往长门宫方向行去。 冬喜的嫌疑似乎都要洗清了,余少云的脸色却愈发阴沉,她看向冬喜,“吟芳,拿针线和缎子过来,让她绣一朵玉兰花。” 第二百六十章 针弈 鞋印与足伤既已具合理解释,残帕便成定谳的关键证物。 吟芳将绣笸递与冬喜:“绣吧。” 冬喜取早裁作帕子形制的流云缎绷上绣棚,以绣笔蘸取靛青在缎面勾勒花形。 那玉兰花苞微绽之态,与残帕纹样竟有七分相似,若残帕未焚去半朵,相似度恐达九分。 谢知意指尖绕着暖炉悬垂的银链,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当所有证物皆确凿指向冬喜,偏偏诸多疑窦如乱麻难理。 远赴长门宫焚物却无人撞见的蹊跷、暴雨中着软底鞋的反常、雨中行履于焚物处竟留无渍鞋印……这般种种乖谬之处,恰似冰下暗流,早昭示此事非冬喜所为。 证据链看似闭合,逻辑肌理间却透着刻意编织的破绽。 冬喜将花样描于缎面,捻出两根丝线:“吟芳姐姐,需借烛火一用。” 吟芳捧来烛台,火光亮起时,只见冬喜将丝线燎过烛芯,指尖轻捻便将两股绞作穗子,利落地穿入针眼。 第一针自花瓣基部斜刺入缎,丝线勾出半弧轮廓。她手腕微沉,以“抢针“技法逐次叠压针脚,每一线覆上层三分之一,花瓣边缘渐生珍珠母般的光晕。 “佳婕妤,常闻陛下赞你棋艺高绝,可愿与本宫对弈一局?”余少云突然开口问道。 “陛下谬赞了,妾身棋艺平平。何况柳良人在此,若撇下她与娘娘对弈,妾身实在于心不忍。不若携柳良人同玩牌局,岂不更添意趣?”谢知意笑盈盈道。 余少云转问柳月素:“柳良人可愿一同玩牌?” “能侍奉两位娘娘玩牌,是妾身的福分。”柳月素起身福礼。 宫女将乌木牌桌移至暖炉侧,吟芳捧来漆盒,内中码放三副象牙牌。牌面以螺钿嵌纹,“万”、“索”、“筒”三门各十二张,另置“千万”为将牌,正是宫中盛行的斗虎牌。 此牌需三人轮流出牌,以“千兵”统摄三门,讲究“截胡”与“藏将”之术。 “皇后娘娘,要玩彩头吗?”谢知意问道。 “一颗银瓜子一局。”余少云平时和宫女、嬷嬷消磨时光时的赌注就是一颗银瓜子。 谢知意就见柳月素面露难色,便道:“还是玩三枚铜板一局吧。” “佳婕妤的月例可是不够用呀?出手也太小气了。”余少云挑眉道。 “玩牌玩得是乐子,彩头多寡,无所谓呀。”谢知意笑道。 “说得好。”余少云率先丢出一张“九万”,“本宫先出将门。” 谢知意扫过手中牌面,压下“千万”将牌,甩出一张“三索”,“皇后娘娘出牌妙,妾身就勉强跟一张吧。” “本宫做大牌,佳婕妤跟一张,不会吃亏的。”余少云话中有话地道。 柳月素小声嗫嚅:“妾身这牌不知如何出才好,就出张二万吧。” “多谢柳良人了。”谢知意截胡了,眉眼带笑:“柳良人不必太紧张,玩牌随心出便好。”说着甩出“七筒”。 柳月素紧张的手直哆嗦,磨蹭了一会,才放下一张牌,“妾身出五筒。 余少云指尖夹着一张“千万”,放在桌面上,“柳良人这牌风倒是稳妥,只是这么打,你会输光铜板的。” “妾身不太会玩,娘娘莫嫌妾身扰了兴致。”柳月素神情局促地道。 三人各自出,突得余少云轻笑一声,落下一张,“五万,截胡。佳婕妤,看来今日是你的手气不佳呀。” 谢知意不以为意地笑道:“娘娘牌技高超,妾身佩服。妾身打牌只为一乐,输赢不怎么在意。” “佳婕妤,就不怕输筹码,不能翻身?”余少云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娘娘,妾身不是输红眼的赌徒,不会放上所有的筹码的。”谢知意捻起一张牌放在牌桌,“更何况,这牌局里最妙的,便是看着像‘死局’,偏能转出‘活招’,不是吗?” “佳婕妤说得是,这牌局呀,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鹿死谁手。”余少云放下一张“八万“,与谢知意的”九万“形成”连营“,”佳婕妤知道’藏兵于筒‘吗?” “自然是知晓的,此乃以筒门之牌做掩护,暗中蓄力,待时机成熟,便可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只是妾身却更喜‘索子’。”谢知意摸丢出一张“七索”,断了余少云在做的索串,“瞧着像是散步游勇,串起来却也能拦路的。皇后娘娘觉得呢?” “佳婕妤这牌路倒是诡谲,让本宫有些头痛呢。”余少云微眯着眼道。 “娘娘要了万、要了筒,这索为何不能让给牌桌上的其他人呢?”谢知意温和地笑问道。 “就怕有人,拿走了索,还想要万和筒。”余少云将一张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娘娘过虑了,这牌桌上,各有所求,各有所得,岂不乐哉?”谢知意淡然道。 柳月素听懂了她们话中话,话中意,只觉得暗潮汹涌,头都不敢抬,只敢盯着手中牌,小心翼翼的,生怕搅进局中,成了替子。 几局牌罢,余少云与谢知意手边的筹码已呈平分秋色之势,唯有柳月素面前早已输得精光。 “娘娘,冬喜的帕子绣好了。”吟芳以托盘呈上崭新帕子。 余少云将新帕与残帕并置于乌木牌桌,残帕边缘留着暗褐色焦痕,五彩丝线绣就的花瓣已失却鲜亮色泽. 新帕上则是一整朵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五彩丝线明艳夺目,较素绣之花更多几分妖媚韵致。 “佳婕妤心思细腻、眼力独到,且瞧瞧这两朵玉兰花的绣法,可有相似之处?”余少云状似随意问道。 “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粗通针黹罢了,若有失言还望海涵。”谢知意目光落于桌上两帕,“这两朵花的花瓣皆以‘抢针’技法逐次叠压,每一线必覆上层三分之一......花瓣边缘经木梳轻梳,理出细密绒毛,借光影交叠让花姿更显灵动鲜活。再看这锁边绣的起针角度......” 她指尖轻拂过帕子边缘,“针脚走向与收线力道如出一辙。” 话音微顿,她抬眸直视余少云,语气笃定:“依妾身所见,这两朵花当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二百六十一章 疑织 听到谢知意的回答,余少云指尖微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谢知意会极力辩驳两帕差异,此刻答案却全然出乎预料。 “所有证据都直指冬喜是长门宫焚物案的真凶。”余少云忽而嗤笑一声,凤目微挑间尽是冷冽讥诮,“可惜幕后推手算错了一步,这般滴水不漏的‘铁证’,反倒像极了刻意堆砌的戏台班子。” 这下轮到谢知意感到意外,原以为皇后会借绣法坐实冬喜罪名,她怎么就突然幡然醒悟了? 转念就明白了,身为皇后的余少云向来自负,岂愿被人当作工具利用? “娘娘明察秋毫,此案牵扯颇深,若贸然定案,确实难堵悠悠众口。”谢知意语气从容地道。 “佳婕妤无须一再提醒本宫。”余少云冷冷地道。 她虽不愿被人利用,但这次机会可以让她搬倒贤妃,她其实很想顺势而为的。 疑点再多又如何,她自有法子自圆其说,只是有谢知意盯着,她没有办法。 但现在这几起案子,要查清,真得很难,纵火焚物之事并非冬喜所为,那真凶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设下此局,用意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针对贤妃? 方、陈两位秀女的殒命,又是何人下的毒手? 寒衣之上突现血字,此乃何人所为?此事与方、陈二人是否真有关联?是谁在暗中要对付她? 眼前疑云密布、线索纷乱,余少云嘴角的燎泡消了一个,又长出一个。 幸而慎刑司的那边并非毫无进展,这两天他们查到有宫女曾目睹选侍吕书妍与陈予西发生争执。 而吕书妍更放下狠话,称绝不会放过陈予西。 当吕书妍被传召至殿前,她坦然承认与陈予西的冲突:“陈秀女弄坏了同屋秀女冯珍珠的金钗,那支金钗是冯珍珠祖母留下的遗物。” 闻听此言,余少云与谢知意的目光均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冯珍珠此前的供词中,竟只字未提此事。 “陈秀女做错事却拒不认错,反而口出狂言。妾身一时怒上心头,便斥责了她几句,还说要请掌事姑姑来重教她宫中规矩。谁知陈秀女竟恼羞成怒,将妾身推搡至博古架上。”吕书妍挽起衣袖,手肘处的淤青清晰可见,“妾身当时不过是一时激愤才放下狠话,但绝不可能为了这等小事动了杀心。” “况且宫中夜夜宵禁森严,妾身也没有能耐越过重重宫墙,将陈秀女悬于廊下。”吕书妍下跪磕头,“妾身所言,句句属实,请皇后娘娘明鉴。” “那天,你为何去瑞宁宫?”余少云问道。 “回娘娘,那天是冯秀女的生辰,妾身去送寿礼,以示庆贺。”吕书妍答道。 余少云转眸看向缩在椅中的柳月素:“柳良人可晓得那日是冯秀女的生辰?” “娘娘恕罪,妾身……并不清楚,或许是吧。”柳月素声线发虚,头埋得更低,“瑞宁宫诸位秀女的事,妾身素来不大留意。” 余少云冷哼了一声,显然对柳月素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没有过多追究。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吕书妍身上,“把当日情形细细道来。” “是,娘娘,当时妾身和冯秀女在房里说体己话,陈秀女突然回来,冯秀女就发现陈秀女头上戴着她的那根金钗,就闹了起来。陈秀女说若不是那根金钗刚好配她的那身衣裳,她才不会戴一个死人的遗物呢。还说.....”吕书妍偷觎了谢知意一眼。 “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余少云不耐烦地催促道。 “她说自己不日便要侍寝,届时恩宠定会胜过佳婕妤。还说她身量丰腴、宜于生育,哪像佳婕妤承宠多次,至今未有喜讯。”吕书妍声量渐低。 余少云眸光微动,转向谢知意:“佳婕妤听闻此言,作何感想?” 谢知意神色淡然,唇边噙着浅淡笑意:“娘娘,后宫本就人多口杂,流言蜚语原是常事。若将闲言碎语都放在心上,怕是难得安宁。圣眷深浅乃陛下心意,非妾身所能左右;子嗣之事更是看缘分,强求不得。只是妾身好奇,陈秀女如何得知自己即将侍寝?” 余少云的眸光在谢知意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破绽,却什么都没瞧出来,眼中滑过一抹失望,转而对吕书妍道:“你继续说。” “妾身劝她谨言,她非但不听,反以污言相向。妾身一时动怒扬手欲斥,她侧身躲过,反将妾身推搡开去。冯秀女忙上前劝解,混乱中妾身不慎撞在博古架上,便负气离去,此后之事再不知情。”吕书妍道。 “你离宫时是何时辰?可有人撞见?” “回娘娘,约莫申时正刻,一路并未遇人。” 余少云勾唇道:“既无人证,本宫可否能揣测。你二人一时激愤联手勒毙了陈秀女,你先行离去,待晚间冯秀女再将尸身悬于廊下?” 吕书妍吓得面色煞白,连连叩首:“娘娘明鉴!妾身断无杀人之心,求娘娘垂察!” “皇后娘娘容禀。”谢知意声音清和的插话,“若吕选侍与冯秀女申时正刻动手,酉时初刻宫女送膳时便会察觉陈秀女失踪。况且冯秀女与宫女小荷皆称,陈秀女睡前还言‘明日尚有要事,需早些安歇’。”这番话清晰辩驳,将余少云的推论一一拆解。 “冯秀女隐瞒金钗一事,那她说的陈秀女睡前之言,又有几分可信?”余少云反问道。 “娘娘,在妾身看来,冯秀女和小荷或许会串供撒谎,但妾身次日路过瑞宁宫时,那些向妾身禀报发现尸体的秀女,都言及傍晚时分还见过陈秀女。即使冯秀女有可能在陈秀女睡前之言上再次撒谎,可在入睡之前,陈秀女都还活着事,应该这不假。”谢知意和缓的语气里,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吕书妍抬头飞快地看了看谢知意,眼中满是感激。 余少云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佳婕妤只知申时到酉时的辰光,却忘了人入寝后才是动手的良机。冯秀女与陈秀女同住一屋,待夜深人静时,勒毙熟睡之人不过瞬息之间。趁着夜黑人静之时,她将尸身拖至廊下悬挂。毕竟瑞宁宫西侧殿的偏廊本就少人经过,更兼她熟知宫苑路径。” “娘娘明察!冯秀女性子柔善,断不会做此等狠事!”吕书妍帮着好友辩解。 第二百六十二章 辅弼 眼见余少云要将陈予西的死,硬扣在冯珍珠身上,谢知意再次提出疑点,“皇后娘娘,瑞宁宫西侧偏廊虽属僻静,但侍卫巡夜应该会经过,若冯秀女当真杀人抛尸,她就不怕遇上吗?再者她为何要选这等易被察觉的显眼处?更何况将尸身悬挂于廊下横梁,需借木梯攀爬方能成事,而陈秀女身形丰腴,冯秀女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在深夜扛着尸身将人挂上去呢?” “佳婕妤倒是对瑞宁宫的地形了如指掌。”余少云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眼中有着明显的不悦。 “娘娘谬赞。”谢知意垂眸抚过暖炉银链,声线温和平缓,“各宫苑格局虽有差异,但殿宇分布的规制相近,加之侍卫巡夜路径乃宫中定例,妾身不过是按常理推断罢了。” 余少云凝视着谢知意,久久不语,半晌,她缓缓开口:“佳婕妤言之有理,那么以佳婕妤所见,真凶究竟是何人?这两起命案,又该从何查起?” “谢娘娘抬举,妾身惶恐。”谢知意微微欠身,怀中暖手炉上的银链随动作轻晃,“查案断狱乃慎刑司本分,其司官熟稔宫规律例、深谙刑名之道,妾身岂敢班门弄斧?” “佳婕妤莫非忘了太后娘娘的懿旨?”余少云声线陡然沉冷,“太后命你从旁襄助查案,如今查案关头却你推托于慎刑司,是何用意?” “妾身岂敢忘怀太后恩典?然协理之责在‘辅弼’而非‘越俎’。慎刑司掌刑名勘验之职,司官们深谙宫规律例,妾身纵有片语拙见,终究该以娘娘决断为尊。若因妾身浅陋之见扰了娘娘明断,反倒违逆了太后娘娘‘秉公查案’的初衷。妾身遵懿旨守本分,不过是为娘娘梳理些琐碎节骨,何来‘推托’之说呢?“谢知意的声音温软,指尖轻轻划过暖炉的边缘,在启元宫坐的时间够久了,久到暖炉都已添了两回炭片了。 “佳婕妤这张巧嘴,能将枯木说活。”余少云话中带着半分讥诮半分郁结。 谢知意滴水不漏的姿态,实在叫人如鲠在喉,让她想寻过错处撵人,都难以办到。 “娘娘谬赞了。”谢知意依旧保持着那抹温婉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妾身不过实话实说,若言语间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余少云忽而展颜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护甲,“佳婕妤果然心思缜密,一语点醒本宫。慎刑司的那些刑具,可比我们这般温言软语更能撬开她们的嘴。” 她眸光流转,似不经意扫过谢知意,见她垂眸把玩暖炉银链,姿态从容,骤然抬高声调:“去传本宫旨意,即刻将吕书妍、冯珍珠和小荷带去慎刑司。本宫倒要看看,在铁烙夹棍之下,她们还能编出什么谎话。” “皇后娘娘容禀。”吕书妍双手交叠覆于小腹,声线微颤却字字清晰,“妾身上个月没有换洗。” 她的话,暗示着她已身怀龙裔,余少云神色微变,怎么会如此之巧呢? 谢知意抬眸看着吕书妍,这以孕事自保的法子虽简单直接,却透着欲盖弥彰的急迫。 若她当真与此事关联甚微,或能就此脱离险境。 可若此事与她关联甚深,待龙裔降世之日,只怕便是她命丧之时。 “吕选侍此言当真?”余少云目光中充满审视。 “妾身不敢有半句虚言,娘娘尽可以让太医前来验证。”吕书妍坦然道。 “宣太医。”余少云冷声道。 随着太监领命而去,殿内气氛一时凝固。 谢知意见太医尚需些时辰方能抵达,吕书妍仍长跪在地,终是忍不住进言:“皇后娘娘,太医从御医局赶来需些脚程。冬月地砖寒气侵骨,便是寻常人跪久了也伤脾胃。若吕选侍腹中当真有孕,万一因寒伤身动了胎气,恐于娘娘宽仁之名有碍,不如先赐她起身候着?” 余少云指尖攥紧佛珠,檀木珠串在掌心碾出细碎声响:“吕选侍且先起身落座。” 声线冷硬如冰裂,尾音处似有磨牙吮血的暗劲。 “谢皇后娘娘恩典。”吕书妍扶着宫女的手缓缓立起,走到在谢知意右首边的椅子落坐。 不久,当值的太医贺铮就匆匆而至,他屏息凝神搭脉片刻收回手,对着余少云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吕选侍脉象滑数有力,虽孕脉初显仅月余,却是确凿的喜脉无疑。” “既然吕选侍已有身孕,自当悉心安胎。贺大人,本宫便将吕选侍这一胎,托付于你照拂了。”余少云眸光冷冽地扫向吕书妍。 “臣领旨。”贺铮沉声应道。 吕书妍敛衽微福,轻声道:“谢娘娘垂怜,妾身定当好生调养身子。” “罢了,你且回宫歇息吧。”余少云挥退吕书妍与贺铮,旋即命人将冯珍珠与小荷押入慎刑司,“时辰不早了,佳婕妤久坐想必也乏了,先回宫去罢。待供词录毕,本宫自会传召。” “谢娘娘体恤,妾身确感倦怠。”谢知意起身行礼,“妾身告退。” 柳月素亦低眉轻语:“妾身告退。” 从殿内出来,寒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柳月素缩着脖子,跟在霜降的身后往外走。 到了宫门处,谢知意扶着霜降的手,要上轿辇,柳月素突然唤了一声,“娘娘。” 谢知意没有停顿,坐上轿辇,待太监将轿辇抬起,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月素道:“柳良人看到那檐角铜铃了吗?方才在殿内时,这铃半分声息也无,倒显得满室沉寂。如今出了这启元宫,倒叫人觉得这铃声……忒聒噪了些。” 说罢,抬手扯在帘子,护甲轻叩扶手。 太监们抬轿前行,柳月素僵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一行人远去。 “主子,起风了,我们也回吧。”娇儿上前扶住她,轻声道。 柳月素神情黯然地点点头,缓缓上了轿辇,帘子垂下,她眼中的泪也随之落下。 她一个小小的良人,在皇后娘娘面前,那有说话的份,佳婕妤真是太为难她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受寒 谢知意回到清极院时,正午的日头被铅灰色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清晨透露出的那点阳光,此刻已无处寻觅。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谷雨迎了出来。 “让芒种熬姜汤来,我好像受寒了,头隐隐作痛。”谢知意抬手揉着额头道。 谷雨神色一紧,连忙道:“娘娘,还是召太医来诊脉吧。” “不必了,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若是还不见好,再传太医不迟。”谢知意走进暖阁,解开斗篷,脱了外裳,往榻上一躺,疲惫地闭上了眼。 “奴婢这就去让芒种熬姜汤。”谷雨忙应道。 霜降过去给谢知意按头,手法轻柔而熟练,希望能缓解谢知意的不适。 过了会,芒种端来了熬好的姜汤,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姜香。 “娘娘,起来喝姜汤。”霜降轻声道。 谢知意坐起来,接过碗,辛辣的气息扑鼻而来,她轻轻吹了几口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丝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喝完姜汤,谢知意将碗递给霜降,重新躺下,“谷雨,午膳不用传,让芒种熬点清淡的粥,我没什么胃口。” “娘娘。”谷雨透着虚弱的谢知意,眼中满是担忧,悄声退了出去,吩咐芒种去准备粥食。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谢知意虽在闭目养神,脑子却还在想案件里的各种线索、疑点。 从寒衣现字,到长门宫焚物,分明是有人蓄意布局:前者似直戳皇后软肋,后者则绕经周折将矛头引向贤妃。 宫中会针对皇后和贤妃的人,应该不少,但能巧妙的掌握两人的心思,借力打力,让她们互为制衡的两端,彼此忌惮又相互牵制。 虽然不知幕后之人是一个,还是两个,但能设局,并对后宫局势了如指掌,绝非等闲之辈。 而凭着贵妃的表现,可以肯定长门宫焚物,就算不是她设局的,她也是知情人,并在其中搅局了。 至于寒衣现字和方、陈两位秀女无故殒命,没有证据表明有关联,但谢知意总觉得事有蹊跷:寒衣案事发突然,秀女殒命又恰逢后宫风波迭起,未必真是巧合。 “娘娘,热水备好了,您去泡一泡,或许能舒缓些。”谷雨轻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道,打断了谢知意的思绪。 谢知意睁开眼,“好。”头已经没那么痛了,但身子还是感觉不怎么舒服。 一进浴室,浓郁的药草香气混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浴桶中是用干姜、桂枝、川芎、当归、艾叶熬煮出来的药汤,深褐色的药包在水中轻轻沉浮,散发出辛温的药气。 谢知意解了衣裳,泡进了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带来一阵舒畅的感觉。她闭上眼睛,任由药汤漫过肩头,药力渗透肌肤,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随着这温暖而逐渐放松下来。 “娘娘,这药汤可还合适?需要再添些热水吗?”门外传来谷雨关切的声音。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谢知意回应道。 谢知意泡在药汤中约莫一炷香时分,直到指尖泛起薄红,才从浴桶里出来,裹上厚绒浴衣时。 泡了一个药浴,四肢百骸的寒气似乎都被药气逼散,连带着太阳穴那点残留的隐痛也都消散了。 回到暖阁,芒种将熬好的咸粳米粥端了进来,粥上撒了少许碎瑶柱提鲜,旁边配了两碟蜜渍青梅与一叠香油凉拌莴笋丝,青白相间的小菜透着清爽,既无酱菜的咸涩,又带果香的微甜。 “娘娘,您尝尝这粥,可合胃口。”芒种边说边将粥和小菜放在矮几上,细心地摆好筷子。 谢知意端起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咸香中带着瑶柱的鲜美,让她不禁多吃了几口。 蜜渍青梅的酸甜与凉拌莴笋丝的清爽,更是为这碗粥增色不少,让她原本不佳的食欲也恢复了几分,“这粥不错,芒种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娘娘能用得下,就好。”芒种稍感放心。 用完膳食,漱过口,谢知意便歪在软榻上歇息。 裹着暖融融的锦被放空思绪,未及半盏茶功夫,眼皮便似坠了铅般沉了下来。 待她从浅眠中转醒,恰闻屋外陈育琳的声音扬起:“刘公公怎得亲自来了?可是陛下有旨意传达?” “陛下午间用膳时,听传膳太监提及娘娘未进午膳,当即忧心忡忡道‘莫不是前日淋了夜雨,染了风寒?’”刘永顺的声线带着恭谨,“特遣咱家陪陈院判前来为娘娘请脉。” “陈大人、刘公公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传。”陈育琳说罢,便掀帘入内,“娘娘,刘公公携陈院判前来请脉了。” 谢知意眸色微凝,撑着手臂坐起。 宫中何时连未用午膳的琐事都能传入御前?这清极院的眼线,怕是比她预想的更密。 待谷雨与芒种替她挽好松乱的云鬓,整理妥衣襟,才缓缓开口:“请他们进来吧。” 刘永顺与陈晏躬身入内,按礼叩拜:“娘娘金安,陛下心忧娘娘凤体,特命奴才陪陈大人前来诊视。” “有劳刘公公奔波,亦多谢陈大人专程前来。”谢知意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陈晏自药箱中取出锦缎脉枕置于榻沿,谢知意将皓腕轻搁其上,谷雨覆上素色丝帕。 陈晏以三指搭脉,凝神细辨片刻,收指道:“娘娘脉象和缓匀停,虽存微浮之象,却已无紧涩之态。敢问娘娘回院后做了哪些调理?” “娘娘饮了姜汤驱寒,又泡了药浴发汗,午间用了咸粥暖胃。”谷雨连忙回话。 陈晏颔首称赞:“娘娘处置得当,体内寒气已得疏解,只需再静养数日,便能痊愈。” “有劳陈大人诊视。”谢知意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永顺,“还请刘公公回禀陛下,多谢圣心垂怜。不过是偶感风寒,劳动陛下挂怀,倒教本宫心中难安。” 刘永顺垂首恭应,面上堆起妥帖的笑意:“奴才定会将娘娘的话转达给陛下。” 谢知意微微浅笑,转眸吩咐身侧宫婢,“育琳,替本宫送陈大人与刘公公出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备孕 待陈晏与刘永顺离开,谢知意吩咐谷雨,“查一查,本宫要知道是谁。” “娘娘放心,奴婢会找出他来的。”谷雨沉声道。 谢知意勾勾唇角,指尖轻轻划过暖炉边缘的纹路,“查找之时需谨慎,切莫打草惊蛇。还有,做到内紧外松。本宫不希望本宫在屋里说的话,不到一刻钟,就传到陛下耳中去。” “奴婢明白,定不会让娘娘失望。”谷雨领命退出。 室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有偶尔炭火噼啪作响,映衬着谢知意沉思的面容。 清极院里,有陛下的眼线,谢知意并不意外,毕竟这深宫之中,权力与猜忌如影随形,帝王之心,更是深不可测。 但她未曾料到,她没用午膳这样的小事,都能迅速传入御前,这无疑触动了她内心最敏感的那根弦。 “娘娘。”芒种端着托盘进来了,“娘娘,奴婢做了红糖姜蓉糯米糕和核桃枸杞芝麻糊,您尝尝。” “好。”谢知意笑着坐起应道。 谢知意用银箸,夹起碟上的红糖姜蓉糯米糕,红糖焦香混着姜的辛气扑鼻而来。 咬下一口,外层软糯弹牙,内馅的姜蓉与糖浆瞬间在口中散开,辛辣与甜腻交织,暖意在舌尖蔓延。 她又用银匙舀起一勺核桃枸杞芝麻糊,芝麻糊入口滚烫醇厚,细碎的核桃粒嚼起来咯吱作响,枸杞的酸甜巧妙地中和了甜腻,让人忍不住再尝一口。 “娘娘,娘娘。”霜降急切的声音从外传来。 谢知意眉头一皱,听这声音,感觉又有事发生。 “娘娘。”霜降疾步走了进来。 “说,什么事?”谢知意放下银匙。 “曹选侍诊出喜脉了。”霜降话音刚落,就被芒种狠狠地瞪了一眼。 “一日双喜,是好事,陛下必然开心。”谢知意继续舀芝麻糊吃。 芒种笑道:“娘娘福泽深厚,指不定哪天太医来诊脉,就能传出天大的喜讯!” 谢知意抬眸看她,笑道:“傻丫头,子嗣一事,不急。” 她是真不急,不过现在又有两个嫔妃怀孕,她怀孕一事,的确可以提上日程了。 用完芝麻糊,谢知意将碗推到一旁,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沉静而深邃:“芒种,从明日起,你给本宫安排滋补膳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一切以平和温补为主,不可过于滋腻。早餐要清淡开胃,午间膳食需健脾补气血,晚间则以安神滋养为宜。” 芒种认真听着,微微颔首,问道:“娘娘,那御膳房……” “御膳房那边,让陈进忠多塞点银子给管事的,多挑选些新鲜的菜肴,荤素搭配的例菜,不要太过油腻。”谢知意目光扫过案上那本古朴的《玄黄典要》,“日常饮用的茶,就陈皮红枣茶、玫瑰黄芪茶,嗯,白梅花茶也不错,花香清雅,能解肝郁;对了,茯苓薏仁茶也行。” 芒种笑,“奴婢会安排好的,奴婢希望娘娘早日传来喜讯,奴婢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呢。” “缺得食材,让陈进忠想法弄进宫来,不要惊动他人。”谢知意往后靠在引枕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这宫里,只有养好身子,才能熬得起。” 就在谢知意决定备孕时,皇帝萧浔也从贺铮那儿,知道了两位选侍同时有喜的消息。 “双喜临门,实乃社稷之福!”萧浔眼中的喜悦淡淡的,“传旨,晋吕氏、曹氏从六品良人,各赏老山参各一支,各赏绵绫一匹。” 正常的赏赐,并无过多的恩宠。 王福全便明白,帝王对这两个孩子的喜爱程度有限,领命而去。 这时,刘永顺和陈晏回来复命,陈晏说得是:“陛下,臣为婕妤娘娘请过脉了。娘娘脉象和缓匀停,虽存微浮之象,却已无紧涩之态。据娘娘身边宫婢所言,娘娘回院,觉得头痛,便饮了姜汤驱寒,随后泡了药浴发汗,午间又用了咸粥暖胃,处置得当,体内寒气已得疏解,只需再静养数日,便能痊愈。“ 刘永顺则笑道:“娘娘让奴才回禀陛下,多谢圣心垂怜,言明不过是偶感风寒,劳动陛下挂怀,心中难安。” “知道朕挂怀,还这般不小心。”萧浔轻哼一声,“陈卿,佳婕妤的身子可康健,是否宜受孕?” 陈晏躬身一揖,声线沉稳恭谨:“陛下,臣观婕妤娘娘脉象和缓匀停,气血充盈顺畅,脾胃运化健旺,肝肾精气调和。此番调理后,体内寒邪尽去,元气已然充沛,正是肾气盛、冲任通盛之象。以医理观之,娘娘体质清和康健,既无淤滞之弊,亦少虚损之虞,不仅当下适合受孕,且肾气足则胎元固,气血旺则胎气充,若能顺时调养,定能诞育健康聪慧的皇子公主。” “好好好,以后佳婕妤那儿的平安脉,就由你亲自去诊断。”萧浔这话其实就是要陈晏时刻注意谢知意的身体,偶有小恙,也能及时诊断。 “臣遵旨。”陈晏领命道。 次日,谢知意照旧去启元宫给余少云请安,在宫门口,遇到了贤妃沈落霞。 “见过贤妃娘娘,娘娘安好。”谢知意微微福身行礼,面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沈落霞轻轻抬手,示意免礼,“佳婕妤今日气色瞧着不错,看来身子无恙。” 谢知意浅笑回应,“多谢贤妃娘娘关心,不过是偶感风寒,现已无碍。” 二人寥寥数语寒暄毕,便一前一后踏入宫门。 贵妃方允娴遭禁足,吕书妍与曹予衡二位小主得晋位份,在殿中,众嫔妃位序亦随之微调。 待众嫔妃到齐,吟芳请出皇后余少云。 众人行礼毕,余少云满脸笑容地道:“吕良人、曹良人喜怀龙裔,此乃后宫天大的喜事。本宫忝为六宫之主,心中欣慰难喻。” 话音落处,满殿嫔妃立时展露恭谨之色,这个道:“娘娘仁厚,实乃皇室之福。” “两位良人有孕,当真是后宫祥瑞!” 一时间启元宫内笑语融融,似乎人人都为两人身怀龙裔而开心。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新供 待殿内沉寂下来,余少云缓声续道:“十月怀胎最是磨人,本宫按宫规着人给两位良人各备了两名教养嬷嬷,也好在跟前照拂。” 吕书妍与曹予衡捧着暖手炉的指尖悄然蜷缩,纵然心中万千不愿,也只能敛衽谢恩:“娘娘思虑周详,妾身多谢娘娘恩典。” 谁不晓得皇后赏下的嬷嬷名为照拂,实则是安插在她们身侧的眼线,这后宫之中,何曾有过平白无故的“恩典”? 在启元宫稍坐一炷香时分,众嫔妃便在余少云带领下前往慈宁宫向沈太后请安。 “查案固然要紧,皇后也当顾惜自个的身体。”沈太后虚意关切一句,随即话锋转向案情,“皇后,哀家听闻,长门宫焚物一案,竟牵扯到贤妃的贴身宫女冬喜?” 余少云欠身回话:“回母后,虽说现有证据皆指向冬喜,但这般确凿的证物未免太过刻意,倒像是有人蓄意栽赃。因此儿媳已命慎刑司继续彻查此案。儿媳坚信,此案定会与另外三桩案子一样,必会水落石出,真相昭然。” “皇后有此信心是好的。”沈太后转动着手中佛珠,“哀家也盼着后宫能早日恢复往日的宁静,不再被这些乌烟瘴气所扰。只是,这接连发生的案子,实在让人忧心忡忡,若不尽快解决,只怕后宫人心惶惶,更不利于皇上的安心治国。” “儿媳明白母后的担忧,定会竭尽全力,不仅为了后宫的安宁,也是为了皇上能无后顾之忧。儿媳已命人加紧了所有案件的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揪出那些藏在暗处兴风作浪的人,免得有些人总以为宫里能容得下无法无天的勾当。”余少云眸光微沉,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皇后既有此志,哀家便心安了。只是这案子迁延日久,难免人心浮动。”沈太后捻过两粒佛珠,落在蜜蜡间珠上,“总归是及早真相大白为好,莫教外人瞧着,这宫里连桩案子都勘破不了。” “母后,昨日,儿媳命慎刑司将知情的冯秀女和宫女小荷都抓去审问了,想来应该有线索了。儿媳要回去查案了,就先行告退了。”余少云不耐烦听沈太后反复施压的话,“佳婕妤,柳良人,向太后娘娘告退,该去查案了。” 见她没有点贤妃的名,沈太后不悦地道:“皇后,哀家记得,是让贤妃、佳婕妤和柳良人协助你办案的,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母后,虽然长门焚物案,或许是有人蓄意栽赃,但不代表冬喜就完全没有嫌疑,贤妃已主动避嫌,儿媳又怎么能强行让贤妃继续参与呢?”余少云顿了顿,“而且佳婕妤心思缜密,有她在,足矣。” “娘娘谬赞,妾身不过是在旁略陈愚见,哪里担得起‘心思缜密’四字?此案自始至终皆由娘娘掌总权衡,从甄别证人言辞到推敲案情脉络,皆是以娘娘慧心为主。妾身不过是偶有浅见,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罢了。”谢知意淡定地解释,“还请娘娘收回这番夸赞,莫要折煞了妾身。” “皇后,哀家令贤妃、佳婕妤与柳良人辅佐于你,不是让你可以借此推诿的。”沈太后将佛珠重重置于榻几之上,玉珠相击发出清越之声:“贤妃乃皇帝亲封四妃之一,素以沉稳端方着称。其主动避嫌虽显体贴,然此事关乎后宫安定,容不得丝毫轻忽。长门焚物一案非同小可,背后或隐有更深层之图谋,若处置失当,恐致宫闱动荡,更累及前朝政局。你身为六宫之主,当明担当之责,不可因私谊而有所偏废。” 殿内气氛骤然沉肃,余少云垂首敛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怨怼与不甘,“母后明鉴,儿媳并非推诿卸责,更非因私废公。只是念及贤妃位份尊贵,且此案直接牵涉其贴身宫婢,为避免外间流言有损贤妃清誉,故请其暂避锋芒。既蒙母后训诫,儿媳自当以宫闱安稳为要,不敢稍有懈怠。” 言毕,她转首望向贤妃沈落霞:“贤妃无需再行避嫌,随本宫同去听取冯秀女与小荷之供词。或许能从中寻得新线索,尽早将真凶缉拿归案。” “谢皇后娘娘恩典。”沈落霞起身行礼,“妾身定当悉心效力,随娘娘查问供词,找出真凶,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太后意在借她插手案务,故她只需作壁上观,太后自会明里暗里施压,逼得皇后不得不将她重新列为协查嫔妃之一。 从慈宁宫出来,沈落霞、谢知意与柳月素随余少云返回启元宫。 众人在暖阁稍坐片刻,王泰和便持着冯珍珠与小荷的供词躬身入内。 “冯秀女供认,她的确隐瞒了陈秀女偷戴其祖母遗物金钗一事,她说之所以隐瞒是觉得此事与陈秀女死无关。”王泰和说道。 “她觉得?”余少云冷哼一声,“她只怕是跟陈秀女的死牵扯上关系,才刻意隐瞒的吧?”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卑职也有此疑虑。但冯秀女坚称见陈秀女突然自缢而亡,才不敢轻易言及,怕无端牵连自己。”王泰和沉声道。 “倒是挺嘴硬的,她还说了什么?”余少云皱眉问道。 “冯秀女说,她与陈秀女吵了起来,并扬言要告诉掌事姑姑,换房间,她不跟小偷住一起。吕良人也帮着她斥责陈秀女死性不改,明明弄坏了金钗还强词夺理,偏要戴着别人的遗物炫耀,简直有失宫嫔体统。”王泰和垂首继续念卷宗,“陈秀女一人说不过两人,便推搡吕良人,吕良人的手肘撞在博古架上受伤。” 他顿了顿,续道:“冯秀女称,争吵后吕良人便先行离去。其后的供词,和之前的一致。此外,小荷在供词中提到,曾见陈秀女往一个绀青色荷包里塞了一卷银票。” 小荷的证词不仅坐实了陈予西曾持有绀青荷包,更印证了柳月素此前所言非虚。 但先前小荷为什么没有提及这事? 余少云对此,也提出了疑问。 “她还想隐瞒不报,是用了刑,才招供的。”王泰和答道。 供词属实,那陈予西给方成玉的绀青荷包究竟去了何处? 若说杀死方成玉的凶手觊觎荷包里的银票,为何不直接取走银票,反而要将整个荷包带走?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第二百六十六章 风动 “陈秀女的荷包里有多少银票?”余少云问道。 “回娘娘,小荷只说见她塞了一卷,具体数目不知。”王泰和顿了顿,“不过陈秀女曾炫耀她的舅舅是富商,还说明年她舅舅必定成为皇商。” “看来,还真要牵扯到前朝去了。”沈落霞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冯珍珠和小荷的供词,并没有让案情有太多的进展,反而沈落霞一语成谶。 次日早朝,御史台右佥都御史汪景出列,手中奏折直指首辅余瑁:“启奏陛下,臣弹劾余首辅身为国丈,治家无方、教化失当,致使中宫皇后于寒衣节英华殿‘焚衣现字’一案中举措失当,令皇家威仪蒙羞于宗室命妇之前!” 殿内霎时沉寂,汪景展开奏折朗声道:“十月初一寒衣节,皇后率各宫命妇于英华殿焚烧进献先帝的寒衣,却于众目睽睽之下,火中忽现一件绣有‘皇后鸩杀安选侍’七字的血衣!当日在场有各亲王王妃、郡王王妃、国公夫人等三十余位命妇,她们亲眼目睹,此事已如瘟疫般传至各府,如今京城内外皆疑皇后德行有亏,宫闱暗藏血案!” 他叩首于地,声如洪钟:“据臣所知,安选侍牵涉‘引香砂’一案。然案件尚未彻查,安选侍便突然暴毙,此非皇后杀人灭口乎?” “无凭无据,汪御史安可空口白牙构陷中宫!”礼部侍郎周允出列斥道。 “汪御史此言实属荒唐!”工部侍郎李桐气得下巴三缕长须微颤,“岂可言一件现字寒衣便要定中宫之罪?敢问御史台调查文书何在?物证何在?寒衣节所用之物,皆由尚宫局按例采买,若有差池,当查尚宫局,何以问罪中宫皇后?” “李大人此言差矣。”汪景语气凛然,“尚宫局由皇后亲掌,一切供奉祭祀之物,必经皇后过目方得入殿焚烧。今出此等事端,皇后难辞其咎。” “再者,自血衣惊现至今已有十三日,皇后至今未揪出幕后黑手,连涉事尚宫局数名宫女亦不知所踪,臣有理由疑其私下杀人以泄愤。”汪景向皇帝萧浔一拱手,“陛下,寒衣之事尚可推于尚宫局,然‘引香砂’此等毒物能入宫闱,非位高权重者难以企及,而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对此责无旁贷。” “陛下,安选侍乃于身份败露后殁逝,与皇后无干,汪御史此乃无据之恶意揣测。”又有朝臣进言。 另一位御史陈明出列道:“陛下,臣数日前偶遇显德伯世子与尚宫局掌事太监品茗,显德伯世子夫人出身魏氏一族。” 言下之意,寒衣现字一事或为贵妃一党所为。 魏琥即刻出列:“陛下,陈明此乃诬蔑!微臣家族世代忠良,岂会牵涉此等阴诡之事?显德伯世子与尚宫局掌事太监饮茶,不过官场应酬,岂可为构陷之辞?若以此论罪,满朝文武谁能脱干系?” 陈明冷笑道:“魏大人何必动怒?本御史不过陈述事实,未曾言明便是魏氏所为。然此事疑点重重,岂可不彻查?难道皇后娘娘的清白可随意践踏,而真正的幕后之人却能逍遥法外?” “陛下。”又有朝臣进言,“陈御史所言有理。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理当总摄后宫事务,然此等毒物竟能悄入宫中,又惹出这般风波,皇后难辞其咎。且安选侍之死,时机太过蹊跷,难免引人疑窦。汪御史非无端揣测,实乃就事论事,望陛下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臣附议!”两名朝臣出列应和。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出列,语气沉稳:“陛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系后宫安宁与朝堂稳固,不可轻忽。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当以德为先,然若真相未明便加指责,亦非明智之举。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引香砂’一案及安选侍暴毙真相,再作他论。” “臣赞同张大人所言。”刑部尚书方平出声,其深谙刑案侦破,“寒衣现字一事诡异非常,尚宫局宫女失踪亦需速寻,此二者皆需详查。至皇后娘娘之责,自当依事实论断,而非凭揣测。臣请陛下降旨,着刑部主审、大理寺核案,再调慎刑司、羽林卫镇抚司协同,务必彻查此事。” 一直未曾出声的余瑁,躬身道:“臣恳请陛下为皇后作主,以视正听。” 皇帝萧浔端坐龙椅,目光深邃,扫视下方争论的群臣:“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确有维系后宫秩序之责。此事关乎朝堂与后宫安稳,需从长计议。” 他轻叩龙椅扶手,续道:“汪御史所提弹劾,虽言之凿凿,但实证不多,若仅凭揣测与传言,就定皇后之罪,太过草率。张老爱卿所言极是,真相未明前不可轻率行事。方尚书所提查办之策,朕以为周全。” “朕敕令,即日起刑部、大理寺、慎刑司及羽林卫镇抚司合署查办,着方平尚书总领其事,务必详查‘引香砂’一案、安选侍暴毙、寒衣现字等事,同时追查尚宫局失踪宫女下落。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阶高低,皆需受审,不得偏袒隐瞒。” “臣等遵旨!”群臣齐应。 尽管他们各有筹谋,却也明白,这场由后宫蔓延至前朝的风波,真正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前朝之事,传到后宫时,余少云正在翻看冯珍珠等人的供词,想要从中找出有可能被忽略掉的线索。 吟芳端着茶盏轻步进殿,低声禀报:“娘娘,前朝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命刑部、大理寺、慎刑司和羽林卫镇抚司一起查办‘引香砂’、安选侍暴毙和寒衣节血衣的案子,由刑部尚书方平总领。”她将茶盏放在案边,又补充道:“旨意里还说,要彻查尚宫局失踪宫女的下落,不管涉及到谁都要审问,不能偏袒。” 余少云指尖停在冯珍珠的供词上,听着这话,眉峰微蹙。 吟芳补充道:“娘娘,今日早朝上,右佥都御史汪景弹劾首辅大人,说首辅大人,治家无方、教化失当。” “什么?”余少云重重的一拍榻几,“他好大的胆子!” 第二百六十七章 弈犬 “娘娘,这汪景简直就是条疯犬,在朝堂上自诩清正,便肆意伤人,今日竟敢把矛头指向首辅大人,当真是可恶至极!”吟芳愤愤不平地说道。 余少云指尖摩挲着案头供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峭:“寻常疯犬不过乱吠伤人,可他这只‘疯犬’背后,分明有人递食牵绳。” 顿了顿,续道:“汪景不过是受人豢养驱驰的驽犬,那躲在暗处的主谋,才是既想撕咬余氏根基,又想借他的獠牙搅动后宫浑水的真正操弄者。” “娘娘,幕后之人会是方家吗?”吟芳面露忧色,“方尚书虽和承恩侯府不同宗,但两家因着同姓的缘故,素来走得近。方尚书如今总领查案,若真是他在背后谋划,岂不是既能借查办之名遮掩罪证,又能把水搅浑?” “方平素有清名,不会那么傻,在这风口浪尖,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脏水。”余少云吹了吹杯中浮茶,茶汤映出她眼底冷冽的光,“方平能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不过,人心难测,利益面前,清名亦可能成为最好的伪装。我们不能单凭猜测就定了方家的罪,但也不能不防。” “那娘娘打算如何应对?总不能任由这汪景继续狂吠,坏了娘娘和首辅大人的大计。”吟芳问道。 余少云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应对之策,自是要有的。你去传话给我父亲,就说后宫有本宫坐镇,让他不必分神担忧。但那只躲在汪景背后的手,必须给本宫查清楚,还有查一查,究竟有多少人参合进来。” 吟芳犹豫片刻,“娘娘的意思是沈家也有可能参合进来?” “沈家?那是最有可能的,但未必是有人在后宫的人家。”余少云将茶盏搁在案上,“父亲在朝中的政敌,无时无刻不想搬倒余家。这一次借着后宫的风波,正好趁机落井下石,把我们都拖下水。” 吟芳微微点头,余少云眼中寒光一闪,用力地攥紧手中的佛珠串,“不论是谁,想对付余家,对付本宫,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去办事吧。” 吟芳领命而去,脚步轻悄地消失在殿门外。 与此同时,翊坤宫的贵妃方允娴在听闻前朝一事后,便问魏静伊:“寒衣现字,是魏家做的?” “不是。”魏静伊摇头道。 “本宫不会说出去的,告诉本宫实情。”方允娴不悦地道。 她总觉得自魏静伊进宫后,两家的事就不再告诉她了。 “娘娘,这事真不是魏家做的。”魏静伊肯定地答道。 她是有想动手脚,但没来得及做。 “那显德伯世子为何要与尚宫局掌事太监饮茶?”方允娴追问道。 魏静伊垂首喝茶,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娘娘,显德伯世子与尚宫局掌事太监饮茶,不过是官场常见的应酬往来。御史陈明提及此事,怕是有意转移众人视线。” “是吗?”方允娴仍存疑。 “不然呢?”魏静伊不明白她在这事上,如此追根究底,是想要做什么? 方允娴猛地一拍案几:“魏静伊,本宫问你话,你好好回答!别想糊弄本宫。” “娘娘。”魏静伊放下茶盏,强压下怒意,“显德伯世子夫人虽是魏氏女,但显德伯世子不算魏家人,如此机密之事,岂会做得这般明目张胆?难不成是生怕御史瞧不见?” “你这么说倒有点道理。”方允娴微微点头,“那会是谁做的?” “应是与余家不和的人所为。”魏静伊随口道。 “我们两家不就与余家不和?”方允娴脱口而出。 魏静伊咬紧牙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这个蠢货什么意思?这是要把脏水往自个头上栽? “娘娘慎言!方魏两家皆是世代忠良,岂会行此等下作之事?若被有心人听去,怕是要借题发挥,将方家、魏家,还有娘娘都卷入漩涡。”魏静伊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强挤出一抹笑地道。 “这是本宫的翊坤宫,谁敢把本宫的话传扬出去,不要命了吗?”方允娴嚣张地道。 魏静伊垂眸盯着杯中晃荡的茶汤,良久才抬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娘娘的凤威自然无人敢驳,只是这后宫之中,耳目众多,人心难测,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行了行了,又说这些废话,你去抄《女诫》。”方允娴不耐烦地道。 魏静伊忍着气,去书案前,模仿着方允娴的字迹,抄写《女诫》。 就在魏静伊抄写《女诫》时,永福宫暖阁内,贤妃沈落霞正以朱砂笔誊抄《三官经》,“......世间众生,遭值劫运,疾病缠绵,官灾横祸,一切不顺,可持此经,焚香诵经,拜祭水官,解厄消灾,赐福延生。” 写毕,才将狼毫搁在青瓷笔山上。 春丝近前禀报前朝动向,沈落霞略一思索,“汪景?可是郑镇的女婿?“ “娘娘好记性,正是前科道官郑镇的女婿。”春丝垂首应道。 沈落霞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郑镇的嫡妹可是本宫的二叔母,这层干系本官岂能忘?岂敢忘?” 她指尖划过砚台边缘的冰裂纹,语气里浸着讥诮,“我那位好姑母,倒是越发懂得借风使船了。” 春丝压低声音:“莫非寒衣现字......是太后娘娘的手笔?” 沈落霞取过金镶玉镇纸压平宣纸条,低笑出声:“是与非又何须深究?我这位好姑母布下这盘棋,无非是想搅浑水,让后位根基动摇,好将沈朝雾捧上位罢了。” 春丝嗤笑一声:“太后娘娘真是异想天开,八小姐不得圣宠,进宫数月,也不过是个良人。即便后位悬空,又岂轮得到她来承继大统?更何况皇后娘娘不仅有首辅父亲为靠山,膝下更有大皇子傍身。陛下那能不考虑这些呢?岂会轻易行废后之举?” “连你这等奴婢都能勘破的关节,我那位好姑母却偏要执迷不悟,硬要将烂泥往墙上糊。”沈落霞忽而朗声笑起,“且拭目以待吧,看余家如何应对这场风波。这出前朝后宫的连台戏,倒是越发精彩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勘案 午后的慎刑司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檐角,将刑房内的光线滤得越发冷冽。 方平身着素色常服,带了两名贴身亲随秦一彪和伍大牛,径直踏入这座令宫人心悸的所在。 他虽已年过半百,鬓角染着微霜,但背脊挺得笔直,双目锐利如鹰,全然不见老态。 王泰和早已候在二堂,见他到来,迎上来行礼道:“方大人驾临,卑职有失远迎。” “王司官不必多礼,”方平摆了摆手,“陛下命本官总领查案,今日特来与你梳理卷宗,莫要耽误了正事。” 王泰和起身引他至书案前,案上早已分门别类摞好了卷宗。最上方是“引香砂”案的黄封,往下依次是安选侍暴毙、寒衣现字、两秀女殒命案以及长门宫焚物案。” 这个下午,方平和他的两个亲随,一直在翻看各案的卷宗,从中寻找着可能的线索与关联。 “大人,您看这里。”伍大牛指着卷宗,“据婉贵仪供述,香丸制成后,安选侍曾提议请当时还是佳嫔的佳婕妤来品香,却被她以‘近日事务缠身,无暇赴约’为由婉拒。依小的看,佳婕妤莫不是早已察觉香中藏毒,才刻意回避?” 方平的目光凝在“事务缠身,无暇赴约”八字上,指节轻叩着光洁的楠木案面,沉眸思忖片刻才道:“一个嫔位,何来事务缠身,而且用词疏淡,不似寻常高位宫嫔对下级的敷衍,反倒像刻意与安选侍保持距离。” “大人的意思,佳婕妤可疑之处?”秦一彪问道。 “是否可疑尚未可知,但她或许知晓更多内情。”方平捋着胡须道。 “大人,那可要传讯佳婕妤问话?”伍大牛按捺不住。 “使不得。”方平立刻否定了他的提议,“佳婕妤身份特殊,正得圣宠,又是太后亲点的查案协理,单凭她推拒婉贵仪的邀约就去盘问,难免授人以柄,被指摘捕风捉影。若惹得陛下不快,落个构陷宫闱的罪名,可是吃罪不起。” 顿了顿,面色肃然地补充道:“先将这条线索记下,再细查其他卷宗,且看能否从余案中寻到与之呼应的端倪。这几桩案子看似独立,内里却似有牵连,说不定安选侍暴毙案中被忽略的某个细节,恰能解开佳婕妤刻意回避的缘由。” 三人继续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时间悄然流逝。 “大人。”秦一彪忽用竹箸夹起一片焦黑布片,“小的在长门宫灰烬里找着了冬里绢的残片。” 冬里绢本是宫女冬服的衬里料子,此刻焦痕里隐约可见经纬纹路。 一件冬服没有原由,是不会随便被焚烧。 这件被焚烧的冬服,莫非是勒死陈秀女的凶手曾着此衣,因被她抓扯下丝缕,才不得不焚衣灭迹? “可曾见着流云缎的碎片?”方平屈指轻叩案几。 “小的仔细看过了,灰烬里只有冬里绢与松江布的碳化痕迹。流云缎是高位嫔妃专享的织料,质地细密,若经焚烧定留焦熔残片,断不会如此干净。”秦一彪答道。 方平捻着胡须凝神道:“灰烬里没找到流云缎的碎片,却在这儿捡到半块烧过的流云缎帕子。这明显是有人把别处烧了的帕子故意扔到这儿,成心搅乱线索呢。” 伍大牛盯着焦黑的帕子:“大人,这人故意弄混物证,多半是想掩盖真凶的身份。” 方平沉思片刻,眼神深邃:“这半块流云缎帕子,恐怕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幌子,想让咱们以为凶手是高位嫔妃,或是她身边的人。但真相往往藏在最容易忽略的地方。秦一彪,你说的冬里绢残片,说不定就是破局的关键。” “大人的意思是……”秦一彪琢磨着问道。 “正是。我等需彻查所有涉案人员底细,尤其要留意那些看似与高位嫔妃毫无瓜葛的低阶宫女、内侍。冬里绢本是寻常宫女缝制衣物的衬料,此物既在此处出现,或可佐证凶手身份比我等预想的更为低微。”方平缓缓剖析道。 伍大牛面露疑色:“大人,若真凶当真是低等宫人,又如何能取得这块流云缎帕子?” 方平指尖划过卷宗内冬喜的供词:“冬喜曾言帕子失窃,能近身盗取此物者,必是永福宫内当差的低阶仆役。” “嘶,若如此,大人,这寒衣显字之事,会不会……”伍大牛俯身近前,声线压得极低,“是贤妃娘娘暗中筹谋?” 方平垂眸沉吟,良久才抬眼道:“若真是贤妃所为,断不会留下这许多指向其身边宫人的物证。依本官看,贤妃娘娘怕是也成了凶手推出的障眼法。” “这几桩案子当真是盘根错节。”秦一彪喟叹一声。 “若不错综复杂,又岂会拖延十余日仍无头绪,还教汪御史借此在朝堂弹劾余首辅。”方平轻吁口气,眸光却愈发明澈,“越是纷繁难解,越需沉心静气,循迹追查。贤妃那边暂且按兵不动,先深挖其余线索。切记,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是勘破迷局的关键。” 夜色渐沉,慎刑司内烛火次第燃起,昏黄的光晕描摹着三人紧锁的眉峰,将满室凝神查案的身影映得格外分明。 次日,十月十五日下元节,水官解厄之日,宫中按例举行法事,以求来年国泰民安,宫闱祥和。 卯正三刻,太和殿前,三十六名羽林卫持戟环立,礼部尚书方渊捧祝祷黄绫,率翰林学士于青铜香炉前誊写经文。 “吉时到!”司礼太监高呼,中和韶乐骤起。 皇帝萧浔身着十二章纹玄冕,自太和殿金銮宝座起身,缓步穿过丹陛。宦官们抬上陈列三牲的朱漆供案,他手持玉爵,神色庄严肃穆,朗声道:“水官大帝在上,朕代万民祈愿。愿解人间灾厄,消五谷饥馑;愿山河永固,风调雨顺;愿朝堂清明,四海归心。今以醴酒为敬,望庇佑我朝千秋万代!” 言罢,他将醴酒洒在供品前,青烟裹着檀香与牲醴气息冲天。 群臣伏地,齐呼“水官解厄”,声浪震动檐角铜铃。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下元 与此同时,后宫嫔妃及众外命妇于钦安殿举行祭祀仪式。 钦安殿檐角悬着二十四盏羊角宫灯,灯壁绘有水官乘龙巡海图。 殿内正中设青铜三足香炉,檀香混着松针香气氤氲弥漫。 丹陛之上,三十六名女官身着月白绣水波纹襦裙,手捧鎏金托盘,内盛三牲供品与朱漆灯盏。 沈太后领头,皇后余少云紧随其后,再往后是贵妃方允娴与贤妃沈落霞并肩而立。 其后依次是佳婕妤谢知意、周婕妤周婉兰、王婕妤王掌珠,其余嫔妃按位序排列。 谢知意留意到,吕书妍虽着宽松衣袍,却未故作姿态;而曹予衡刻意以右手支腰,挺着尚未显怀的小腹,那张扬的姿态恨不得昭告全殿自己有了龙裔。 外命妇们依品级站在众选侍之后,席间有人小声嘀咕:“寒衣节刚出过事,今日莫要再生波澜才好。” 旁人多厉声训斥:“休要胡言,不要命了?” “吉时到!”随着女官唱喏,钦安殿内瞬时寂静。 沈太后接过三炷长香插入青铜香炉,低声念祷词:“水官大帝在上,今以三牲醴酒为祭。一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二愿大皇子……” 她顿了顿,续道:“愿他明辨是非,早悟君臣本分。”声线转柔:“三愿后宫清净无虞……” 继而无声祈愿:“尤其祈沈氏血脉得沐神恩,早为皇家绵延子嗣。” 皇后余少云虽未听清最后一句,单是“二愿大皇子明辨是非,早悟君臣本分”便觉异样。 然此刻身处祭典,无暇深想,只得将刻有“解厄消灾”的琉璃盏放入玉盆。 钦安殿仪式有序进行时,皇帝萧浔已移驾宫城西隅的镜渊湖。 湖面如镜,终年波澜不兴,九艘玄色画舫静泊岸边,主舫船头立着三尺高的鎏金水官像。 萧浔身着玄色龙袍登上主舫,接过刻有御印的灯盏放入湖面。群臣见状,纷纷将写满祈愿的素绢抛洒入湖,墨字在粼粼波光中渐次晕开,随水波起伏不定。 这场水官祭典,前朝后宫皆顺遂无虞。 午时正,解厄宴于镜渊湖畔的临波殿开席。 三十六张金漆雕花长案沿水榭排开,帝后、嫔妃、朝臣、外命妇按品级落座。 萧浔举杯道:“今日恰逢下元水官解厄之期,朕与诸君共沐神恩。水官乘龙巡海,涤荡秽浊,赐福万民。愿这一湖碧波解天下厄难,佑我大虞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众臣齐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浔将酒洒于地面,宫女上前续斟。 继而臣子们纷纷应制赋诗:有人吟:“镜渊澄碧接天光,玉辇临渊祷八荒。水府降祥绵帝业,龙文蘸浪颂轩皇。” 有人诵:“玄舟载愿破沧溟,宝印灯浮紫霭凝。湖海倾波为砚水,天章直写帝功恒。” 更有人直抒胸臆:“圣主临湖解厄忙,恩波万里润八方。金樽洒处阴霾散,玉宇澄清日月长。瑞霭浮空凝御辇,祥光映水耀龙章。从今四海皆称庆,岁岁欢歌拜帝王。” 乐声渐起,宫中乐师奏响《水官解厄乐》,旋律悠扬,似能洗尽人心尘埃。 沈太后饮过半碗乌鸡汤,以帕拭唇,笑对皇帝萧浔道:“今日钦安殿祭典,沈良人颇费心思。从宫灯纹样到供品摆置皆合水官之意,连檀香中混的松针香,也是她特意吩咐御香局调制,言能安神定气。” 她顿了顿,以银匙轻拨碗中枸杞,“难得她这般知书达礼又细致周全,皇上当厚加赏赐,也好让后宫明了,懂规矩、肯任事者,宫中从不吝惜恩渥。” “哦?今日钦安殿祭典,竟是由沈良人总领操办?”萧浔执玉杯的指尖微滞,眸光似有若无地斜睨向身旁的皇后余少云。 余少云指尖轻攥袖口,即刻柔声辩解:“陛下容禀,妾身近日六宫事务繁杂,实在无暇分身,才着令周婕妤与沈良人协理下元节祭典诸事。” 萧浔将目光自皇后身上移开,转向沈太后时,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既然母后都开口提及,这赏赐自然是要给的。” 他将玉杯轻搁于案,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周婕妤协理祭典有功,着赐云锦三匹、赤金镶玉步摇一支;沈良人筹谋周详,赏紫笋贡茶两罐、羊脂白玉缠枝镯一对,以彰其劳。” 沈太后面上露出满意之色,“皇上赏罚有度,如此恩威并施,定能让六宫上下更效勤勉。” 皇后余少云贝齿轻咬下唇,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恭顺:“陛下明断秋毫,此乃后宫之幸、社稷之福。” 周婕妤疾步出列,至殿中敛衽行礼时,声线因激动而微颤:“妾身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垂爱,谢皇后娘娘提携照拂。往后定当谨遵教诲,凡事听凭差遣,不敢有负圣眷。” 沈朝雾亦出列,到殿中行礼道:“妾身谢陛下赏赐,谢太后娘娘抬爱,谢皇后娘娘信任栽培。此次能协理祭典,实乃妾身之荣幸,妾身必当继续克己复礼,勤勉行事,不负陛下与太后娘娘厚望。”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一派和谐景象。 半个时辰后,宴散。 皇帝萧浔陪着沈太后,携一众后妃,在朝臣与外命妇的恭送声中步出临波殿,返程回宫。 进了宫门,沈太后温声道:“皇帝自去忙吧,哀家这有宫人伺候着呢。” “是,那母后请慢行。”萧浔目送沈太后的凤辇往慈宁宫去,转而对皇后道:“朕去养心殿批阅奏折,皇后自便。” 说罢,萧浔登上龙辇,径直离去。 余少云望着龙辇远去的方向,神情微黯,却仍记挂着正事,她还是要带众嫔妃回启元宫诵经。 贤妃沈落霞上前一步,温言劝道:“皇后娘娘,方才宴席上大家都用了荤腥、饮了酒,此刻去诵经怕是对佛祖不敬,您看改日再行如何?” 贵妃方允娴却直接沉了脸:“本宫不去。每月都要折腾这两遭,你烦不烦,你爱当尼姑便自己去,何苦拉着一宫的人陪衬?本宫喝了酒,得回宫歇息。”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余少云回应,便径直拂袖登上凤辇,冷声吩咐道:“回宫。” 第二百七十章 旧事 方允娴就这么拂袖而去,余少云只能强撑着场面打圆场:“今日大家都乏了,不如先回宫歇息吧。诵经之事,改日再议便是。” 贤妃沈落霞正要开口,周婕妤却抢在她前头说道:“皇后娘娘仁善体恤,只是初一十五诵经祈福,本是佛祖定下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方才贵妃娘娘性子急先离了席,可咱们做嫔妃的,总不能跟着坏了宫里的规矩。”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余少云的神色,见皇后并无不悦,又接着说道:“妾身一早便记着今日要诵经,方才宴席上滴酒未沾,荤腥也没碰过,此刻丝毫不觉得累,反倒觉得这时候去佛堂正好。既能清净心神,也能显显咱们的诚心。” “周婕妤说得极是。”张燕呢立刻出声附和,“佛祖最看重诚心,咱们身在后宫,更该谨言慎行,恪守礼法。贵妃娘娘素来特立独行,旁人原也学不来,但咱们可不能学她的样子,平白惹人笑话。妾身方才也没饮酒沾荤,愿随皇后娘娘同往佛堂,诚心诵经,为陛下、为皇家祈求福泽。” “真是好笑,皇后娘娘都说改日了,偏要跳出来装模作样。要真有这份佛心,平日里多积点德不好么?”康嫔冷笑道。 “康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本宫平日德行有亏?”周婕妤满脸不悦地诘问道。 “是不是德行有亏,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确定要我把事情全说出来吗?”康嫔斜睨着她,语气里满是不屑。 “康嫔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本宫何曾做过有违德行之事?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就是诬蔑,就是以下犯上。”周婕妤柳眉倒竖,厉声道。 “以下犯上,好大的罪名哟。”康嫔讥笑,“婕妤娘娘,您别忘了,你我都是潜邸旧人,那时候您为抢我承宠的机会,在我的汤药里动手脚,害得我躺了半个月,这事您是忘了,我可一直记着,这才查清真相呢。” 周婕妤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明明是你自己身子弱,喝了汤药不耐受,怎就赖到我头上了?当年之事早已说清,你如今又翻出来嚼舌根,安的什么心?” “安的什么心?”康嫔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自然是要让大家看看,你周婕妤究竟是何等伪善之人!当年在潜邸就敢暗害......” “够了!都给本宫闭嘴。”余少云厉声喝止,“在宫门处,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皇后娘娘这是怕我拆穿您狗腿子的真面目,坏了您公正无私的名声吗?”康嫔双目圆睁,语气里满是讥讽,“周婕妤在您跟前摇尾乞怜,您便对她百般庇护,连她当年暗害同侪的旧事都要压下来。今日我不过是说句实话,您就急着喝止,难道这就是皇后娘娘的处事之道?” 周婕妤立刻上眼药,“娘娘,您听听,康嫔她……她不仅污蔑妾身,还敢如此编排您,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康嫔!你放肆!本宫念你是潜邸旧人,一再容忍,你却得寸进尺,竟敢如此诋毁本宫!”余少云怒视康嫔,“本宫执掌后宫多年,向来以法度为准绳,何曾有过半分偏私?周婕妤是否有错,自有宫规论断,轮不到你在这里信口雌黄,混淆视听!” 顿了顿,续道:“你口口声声说查清了当年的事,有何凭证?若拿不出实证,便是造谣生事,污蔑同侪兼诋毁中宫,两罪并罚,本宫定不饶你!” “要实证,容易,一会我就拿实证,去启元宫,呈给皇后娘娘过目。”康嫔语气里满是有恃无恐。 “好,本宫就在启元宫等着你。”余少云一甩衣袖,坐上凤辇,声音透过轿帘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你拿不出实证,休怪本宫按宫规严惩,让你知道诋毁中宫的下场。周婕妤,随本宫回宫。” “是,娘娘。”周婕妤如蒙大赦,上了她的轿辇,而后她撩开帘子,探头出来,恶狠狠地瞪了康嫔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与得意。 贤妃沈落霞冲佳婕妤谢知意一挑眉,“要一起去吗?” “潜邸旧事,不知内情,不便参与,娘娘请自便。”谢知意微微欠身笑道。 “这话在理。”沈落霞目光扫过众嫔妃,“那你们谁想去的,就跟本宫一道吧。” 众嫔妃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应答。 康嫔的挑战直指皇后与周婕妤,涉及的是潜邸旧账,这等深宫秘辛,她们自是不愿轻易卷入,以免引火烧身。 就连最受宠的佳婕妤都回避,她们们自然更要避嫌。 可沈落霞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众人,她点了名:“郑美人、张美人、柳良人都是潜邸旧人,随本宫一起吧。” “是,贤妃娘娘。”三人应声,唯独张燕呢的声音格外高亢,郑美人和柳良人却蔫蔫的,透着几分不情愿。 沈落霞带着三人离去后,谢知意目光扫过余下的嫔妃,淡笑道:“都回宫吧,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 “是。”众嫔妃行礼应下,各自散去。 谢知意登上轿辇,返回自己的清极院。 刚进院门,便被陈育琳等人迎进暖阁,芒种紧跟着端来陈皮红枣茶:“娘娘,天儿越来越冷了,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谢知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看向谷雨,问道:“谷雨,方才那桩事,你怎么看?” 谷雨略一思忖,回道:“娘娘,方才康嫔看似是突然发难,实则怕是蓄谋已久。她既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提及旧事,还扬言握有实证,想必是早有准备。这事牵扯潜邸旧账,周婕妤与康嫔之间的恩怨定然不浅,皇后娘娘只怕也是知情的,处置起来,肯定会偏向周婕妤。” 谢知意又啜了几口茶,含笑赞道:“不错,分析得很有道理。” “都是娘娘教导有方。”谷雨从炭炉里夹出烤得熟透的栗子,剥去外壳递给谢知意,“娘娘,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静观其变便是。”谢知意笑着接过栗子,丢进嘴里,栗子粉糯甘甜,还带着些许炭火的焦香。 第二百七十一章 斥责 康嫔和周婕妤的旧事,皇后余少云如何“公正”处置,谢知意虽没让人刻意去打听,但参与的人太多,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便在后宫中传开了。 据说,康嫔拿出了一卷泛黄的纸张,那正是她口中的“实证”。 当年潜邸时,与康嫔同为侍妾的周婕妤指使人暗中调换她汤药的证据,上面不仅有经手人的笔迹,还有几位目击者的隐秘供述,皆是指向周婕妤的不轨之心。 余少云没有质疑这份证据,但以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不宜大兴波澜为由,先是斥责周婕妤“潜邸之时行事不端,有失宫闱体统”,下令罚周婕妤禁足文和宫半年,罚俸一年,抄写《女诫》千遍以儆效尤。 转而又敲打康嫔,“旧事重提徒增纷扰,虽事出有因,却也难免搅乱宫闱安宁”,罚她禁足永安宫一月,罚俸三个月,抄《内训》百遍。 看似康嫔罚得轻,余少云像是偏向她,可康嫔又没错,为何要被罚? 而康嫔没有反驳,也没去找皇上和太后告状,她接受了这个惩罚。 虽然谢知意和康嫔相处的不多,但康嫔闹这么一出,绝对不可能落个各打五十板的结果,“她既敢当众撕破脸,又拿出那般扎实的旧证,断不会甘心只换得这点罚处,想必早有后招在等着呢。” “娘娘的意思是,康嫔这看似退让的背后,实则是另一种进逼?她甘愿领罚,怕是为了让这份‘不公’的处置传得更广,好坐实皇后偏袒周婕妤的名声,顺便引动那些对皇后心存不满之人的心思。毕竟潜邸旧怨本就盘根错节,她这一把火,未必只烧向周婕妤一人。”陈育琳顺着谢知意的话头往下猜,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谢知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还是这棋子好,黑白分明。”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恰似宫闱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谢知意指尖捻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眸光落在棋盘角落那片被黑子围困的空白处。 “可惜人心不是棋子。”她忽然轻声道,白子终是落在黑子环伺的夹缝里,“棋子落定便再无转圜,可人心会变,算计会移。康嫔要的从来不是皇后的‘公正’,而是借这份‘不公’做筏子。” 陈育琳凑近看棋,见那枚白子看似孤立无援,实则暗通周遭数枚白子,隐隐有反围黑子之势,不由得咋舌:“娘娘是说,康嫔早就算准皇后会偏袒周婕妤?” “皇后若当真公正,便该只罚周婕妤,可她偏要拉上康嫔。”谢知意指尖划过棋盘边缘的雕花,“这一巴掌打在康嫔脸上,疼的却是皇后自己的名声。你且看着,不出三日,定会有人借‘后位不公’做文章,或是前朝言官,或是后宫其他积怨之人。” 前朝言官、后宫积怨之人尚没出现,皇后对这事不公处置的恶果,已体现了。 次日,十月十六,昨天皇帝萧浔没去启元宫,今天戌时正,萧浔来了启元宫,然而面对皇后余少云,他将一叠卷宗,砸在了榻几上,说了句,“皇后,你太令朕失望了。” 余少云望着散落在榻几上的卷宗,指尖微微发颤。 最上头那份文书,正是她昨日处置康嫔与周婕妤的记录,新鲜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这事..... 萧浔在榻上坐下,语气平静地道:“昨日之事,朕听说了。康嫔持实证揭发旧恶,你不究周婕妤暗害之罪,反倒各打五十大板,连带着将揭发者一同罚了。这般处置,是怕伤了周婕妤的心,还是觉得潜邸旧账不该翻出来?” 他指尖轻叩榻沿,“你是六宫之主,当以宫规为准绳,不是凭私情定罚赏。周婕妤在潜邸便敢暗害同侪,如今若不严惩,往后六宫效仿起来,岂非要乱了套?”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余少云,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康嫔虽有旧事重提之嫌,却也是受害者。你罚她禁足,倒像是在说‘受害者不该喊冤’。这话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你?如何看这后宫法度?” “陛下,妾身想着周婕妤是大公主的生母,就算不为别的,单为了大公主,也该给周婕妤留点体面。”余少云解释道。 “体面?”萧浔冷笑一声,“体面不是靠纵容得来的。大公主的生母若是个心术不正之人,这对大公主又能有什么好处?皇后,你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吗?你是在纵容恶行。” “妾身……是妾身没想周全。”余少云垂首道。 “你不是没想周全,你是在护着你的人,周婕妤对你唯命是从,这些年来帮你做了不少事,你自然是要保她的。”萧浔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余少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点破她的心思,“陛下,妾身......妾身知道错了,妾身重新审断,定不会再让陛下失望。。” “重审就不必了,惩处已下,朝令夕改更失体面。”萧浔起身,“往后六宫刑赏之事,你多遵行宫规,不要一味偏袒你的心腹。” 他朝刘永顺一招手,示意他送上狐裘斗篷,“你是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罚谁赏谁,该看的是对错,不是看谁对你唯唯诺诺,谁替你办了多少私活。” 披上斗篷,续道:“周婕妤有错,便按宫规重罚,给受害者一个交代;康嫔虽有旧怨重提之嫌,却也情有可原,不该与施害者同罪。这才是你该做的。”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后宫之主,要让所有人信服,靠的不是偏私,是公正。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如何执掌六宫?如何让朕放心?”萧浔抬腿往外走。 “陛下,您不留宿吗?”余少云颤声追问道。 “还有奏折没有批阅。”萧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余少云望着萧浔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来这一趟,竟然只是为了斥责她! 第二百七十二章 诡案 十月十七,早朝方散,萧浔便在养心殿内批阅奏折。 刘永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刚沏好的参茶搁在御案一角,低声禀报:“陛下,刑部尚书方大人在外求见。” “宣。”萧浔在奏折末尾落下朱批,随手归入已批阅的那叠奏章中,抬眸望向殿门。 方平身着藏青官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臣方平,叩见陛下。” “方爱卿平身。”萧浔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几桩案子,可是有进展?” “回陛下,臣审阅卷宗时发现几处疑点,特来向陛下禀报。”方平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双手捧过头顶。 刘永顺上前接过卷宗,转身轻放在御案上。 萧浔拿起卷宗细细翻看,指尖在某页停顿:“佳婕妤素来不喜熏香,殿内从不燃香,想来是真不知那香中掺了引香砂,倒是误打误撞避过一劫。” “陛下圣明。”方平躬身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愧色,“臣先前见卷宗写‘事务缠身’,只当是托词,竟未细想佳婕妤素爱清雅。若非陛下点醒,臣险些错判,实在汗颜。” 有皇帝这番话为证,佳婕妤的嫌疑算是洗清大半。 萧浔继续翻阅卷宗,在标着“冬里绢残片”的一页停了下来。纸上以小楷工工整整记载着残片的质地、色泽、经纬密度,连边缘磨损处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冬里绢是尚衣监按例分拨的,各宫低阶宫女冬日制衣都用这个。”萧浔看着卷宗上的记载,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寻常物什成了证物,这牵扯可就广了。倒是陈秀女指缝里的丝缕,卷宗说并非松江布,这点倒是耐人寻味。” “陛下所言极是。”方平面色凝重起来,“臣已核查过尚服局所有面料簿册,竟无一种与那丝缕相符。依臣看,这料子怕是私下流入宫中的。” “如此说来,宫禁守卫是出了大纰漏。”萧浔瞥了眼身旁的刘永顺。 刘永顺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还有两处疑点。”方平接着奏禀,“长门宫焚物的灰烬里,检出了松烟墨残渣;而悬吊陈秀女的麻绳打的结,并非寻常自缢用的死结,反倒是渔民常用的锁喉结。越挣扎收得越紧,绝不是自尽之人能打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足以证明,陈秀女绝非自缢,而是遭人谋害后伪装成上吊的样子。” 萧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渐沉:“锁喉结……看来动手之人不仅心狠手辣,还懂些市井伎俩。方卿继续查,务必揪出这藏在暗处的鬼魅。” “臣遵旨。”方平躬身领命,又补充道,“臣猜长门宫焚物与勒死陈秀女的,或许并非同一人。前者看似销毁罪证,却又像刻意留下线索;后者手法娴熟,显然是个惯犯。再加上方秀女的案子,几桩事缠在一起,更显扑朔迷离。” “方卿说得对,案情的确盘根错节,得抽丝剥茧慢慢来。”萧浔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你觉得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 方平拱手道:“臣以为,先核查尚衣监冬里绢的分拨记录,比对领过布料的低阶宫女名册,重点留意案发前后有深夜外出或与外宫人员接触的。至于陈秀女指缝的丝缕,臣的随从瞧着像是金国的金澜绸,此绸质地寻常,我朝多是商贾穿着,或许能从来源查起。” 他稍作停顿,续道:“另外,让慎刑司加派暗卫,盯着各宫尤其是永福宫的洒扫杂役。这些人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宫墙间自由走动,最易被人利用。至于寒衣现字之事……” 他迟疑片刻,终究直言,“臣疑心是有人借鬼神之说搅局,甚至怀疑是金国残留在后宫的细作所为。” “寒衣现字针对皇后,朝堂上御史弹劾首辅。”萧浔闻言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这局布得倒巧,一环扣着一环,既想搅乱后宫,又想动摇朕的朝堂。” “陛下洞察秋毫。”方平躬身赞道,“臣以为若要彻查,需劳烦尚宫局协同核对织物账目,让刑部与慎刑司合力追查匠人来源。若有必要,还请陛下恩准借慎刑司之力传召各宫人员问询,定当合乎宫规,绝不惊扰贵人。” 萧浔指尖叩着案几,沉吟片刻后颔首:“准奏。你与慎刑司掌印好生配合,既要尽快查明真相,又不可打草惊蛇。后宫之事牵连甚广,一步都错不得。” “臣遵旨。”方平行礼后退了出去。 随着方平提出的疑点与追查方向被采纳,这几桩案子就此正式移交刑部查办。 次日,慈宁宫请安时,沈太后端坐于上首,盯着余少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后宫的案子竟要移交刑部查办,你这个皇后当得真是无能!执掌凤印这些年,连个后宫都管束不住,让那些腌臜龌龊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闹得宫中人言啧啧,简直成了朝野笑柄!” 她重重一拍案几,案上的青瓷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引香砂这种毒物怎会流进后宫?查不出半分头绪也就罢了。安选侍暴毙,方秀女、陈秀女接连丧命,你也查不出个究竟。如今倒好,竟让外臣踏入后宫这禁地查案。祖宗定下的规矩,都因你的无能给破了!你对得起先帝的托付,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这般处事无能、颜面尽失,往后还有何底气统摄六宫?” 这番话字字如刀,余少云脸色霎时煞白,身子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未曾屈膝,只垂首道:“母后训诫,儿媳不敢辩驳。只是此案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儿媳虽殚精竭虑,却难在短日内勘破真相。引香砂来源诡秘,安选侍等人之死桩桩似是精心布置,线索琐碎且指向迷离,实在棘手。至于外臣入宫查案,乃是陛下亲允。” “若非你无能,皇上怎会应允外臣踏入后宫禁地?”沈太后冷笑一声,“你倒学会拿陛下做挡箭牌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词续 “母后明鉴,儿媳绝非狡辩。自案发以来,儿媳夙兴夜寐,贤妃与佳婕妤也在旁辅佐协查,只可惜案情远比表面复杂。儿媳深知后宫之事关乎皇家颜面,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刑部介入,实则因案情涉及诸多宫外线索,非后宫之力所能及。陛下也是出于尽快查明真相、以安后宫与朝堂之心,这才破例允许。”余少云竭力为自己辩解。 “皇后这张嘴,今日方知也是这般能言善辩。”沈太后语带嘲讽,“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出去吧。” “儿媳告退。”余少云带着众嫔妃行礼,转身退至殿外。 看着皇后铁青的脸色,众嫔妃皆没敢多言,安静的跟着她到了宫门外,看着她上了凤辇,远去了,才窃窃私语。 等贤妃、佳婕妤、周婕妤、王婕妤相继坐着轿辇离开,那几个低阶良人、选侍耐不住沉默,借着拢紧披风的动作凑到一处,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太后的话,听着真是……”曹良人的话说到一半,被身旁的吕良人用眼神制止,她忙改口,“皇后娘娘今日脸色确实难看。” “天寒罢了,”李文好拢了拢身上的青色披风,披风边缘镶的兔毛微微颤动,“昨儿我宫里的炭盆烧得旺,晨起倒有些燥得头晕。” “听说今天御膳房熬了姜母鸭汤,”宋雨婷赶紧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可以让宫女去传来,喝几口鸭汤,祛祛寒气。” “好呀,一会一起用膳。”李文好笑道。 闲话几句,随着曹良人上了轿辇离去,众选侍这才带着各自的宫女,回各自的寝宫。 谢知意刚进清极院,谷雨就迎了上来,笑着禀报道:“娘娘,陛下来了,在书房。” 萧浔这是刚下了早朝就过来了,难道是夏国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谢知意脚步匆匆地往书房去,一进门,就见萧浔正坐在临窗的案前,指尖捏着一卷素笺细细看着。 “陛下。”谢知意轻唤了一声,走了过去,“妾身闲时写着玩的,不过是些窗前月、阶下花的琐碎句子,倒让陛下见笑了。” 萧浔抬眸看来,眼底漾着笑意,指尖在素笺上缓缓划过,带着几分珍重:“爱妃这诗,好就好在不堆砌辞藻,偏能把寻常心绪写得入木三分。你看这句‘灯花爆时忽念君’,不过是灯花迸裂的瞬间,却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念想写得像揣了颗暖珠子在怀里,读来心头都跟着软了。” 他忽然停在一处笔锋转折处,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再说这字,笔力藏得巧,看似漫不经心的牵丝,实则每一笔都稳当。你写‘愁’字时收锋极缓,倒像是把那点轻愁慢慢叠进了笔画里;写‘喜’字时却偏锋带过,活脱脱是藏不住的笑意要从纸里跳出来。这般字随心意,可不是单靠苦练能成的。” 边说边翻看素笺,“旁人写诗多为唱和应景,你却是随手写来遣怀寄兴,偏这随性笔墨里最见真性情。这字配这诗词,倒是珠联璧合,朕今日既见这般妙物,那就得归朕了,可不能再让你随手收起来了。” “陛下夸得妾身都要不好意思了。”谢知意摸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娇嗔道。 萧浔指尖在素笺间翻动,忽然停下,“这《念奴娇》怎么只写了半阙?” 谢知意探头看去,笑道:“那天正写着,芒种做好了杏仁酥,香气诱人,妾身嘴馋,就先去吃糕点了,吃完就懒了,就没再写了。” “呀,原来朕的爱妃,是个馋嘴丫头。”萧浔调笑道。 “陛下!”谢知意噘嘴,眸光一转,“不如陛下帮妾身,将这半阙补上,可好?” 萧浔看着笺上的上半阙写着:“雨歇檐滴犹未住,晓日穿云,渐放阶前路。苔晕青痕侵石础,风摇竹影摇窗暮。” 取过笔蘸了墨,在空白处缓缓续道:“案上酥香犹未度,墨冷笺凝,却被馋心误。暂搁吟毫寻味去,指尖犹带甜霜露。忽记晴光初破雾,雀踏枝桠,啄落残珠露。闲倚回廊看新绿,笑指厨烟迷竹坞。此后风晴皆可赋,春酿秋糕,都入新词谱。待得梅黄收尽雨,与君共数阶前步。” “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字里行间都透着愉悦和豪气?”谢知意偏头看着,故作好奇地问道,隐隐期待着是她大哥的喜讯。 “爱妃的眼力还是这般的好,韩王和鲁大将军合力夺下金国三座城池。”萧浔笑道。 “恭喜陛下开疆扩土。”谢知意欠身行礼,低垂的眼睑,掩藏去眸中复杂的神色。 金国和夏国一样是大虞的藩属国,金国触怒了萧浔,就落得大军压境的地步,若有朝一日,夏国触怒了他,会不会是同样的遭遇? “爱妃这话,朕爱听。”萧浔笑着伸手扶住她。 谢知意娇笑道:“那妾身再多说几句,讨陛下喜欢。” 在萧浔略带笑意的期待眼神中,谢知意认真夸奖道:“陛下登基以来,文治武功皆令人心折。对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开海运,如今街巷间渐闻笑语,仓廪渐丰,这是百姓之福;对外则恩威并施,既守得住疆土安稳,又能让藩属诸国各安其位,共享太平,这般以仁心驭天下的胸襟,才是真的叫人敬服。” “说起来,韩王与鲁大将军夺下金国三城的战报里,还提了句夏国世子安排人在边境互通消息,帮着厘清了金国几处暗哨的位置,也算间接解了我军一个小困局。”萧浔轻描淡写地道。 谢知意讶然,没想这里面还有她大哥的事,笑道:“妾身大哥虽是夏国世子,但也是陛下臣子,他此举是尽臣子本份。” “夏国世子这份功劳,朕不会忘。”萧浔抬眸看向谢知意,“你兄妹相依为命数年,一年未见,你必定是记挂他的,朕已着人备了些赏赐要送去夏国,你可附封家书,一并捎去。” “谢陛下体恤,妾身一会就写。”谢知意虽私下与谢赜有书信来往,但能明面上写家书,这是件好事。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家常 萧浔在清极院用罢午膳,便起驾返回养心殿批阅奏折。谢知意送他至院门,目送銮驾远去,转身回到内室,提笔开始写家信。 她指尖悬在宣纸上方,眸光微凝,这封信,萧浔必定会过目。 沉吟片刻,笔锋落纸:“兄长近来安好?夏国冬日风烈,白日虽日照充足,夜来却寒气浸骨。理事之余,切记睡前烫脚暖身,莫要为琐事过度劳神。小妹在大虞一切安好,陛下待小妹十分宽厚,衣食用度皆无短缺,宫中诸事也多有照拂,兄长不必挂怀。” 笔锋一转继续写道:“舅舅舅母年事渐高,兄长得闲时,不妨多去府中坐坐。前几日芒种,御膳房做了杏仁酥,倒让小妹想起舅母也爱食这类糕点。兄长去看舅母时,可往东门大街那家‘馥香斋’买些带去,想来舅母会欢喜。” 写到此处,她抬眼望向案几旁那盆兰草,眸光柔了几分:“小妹在王都宫中的那片柳兰,冬日需盖上草席御寒。去年离京前,我特意叮嘱过花匠照拂。今年便劳烦兄长命人多加照料。那是母后生前亲手栽种的,枝叶间总像还留着母后的气息。若能安然过冬,来年开春抽出新枝,也算是我们做儿女的,留着这一份念想。” 末了,她落笔愈发郑重:“兄长身为夏国世子,婚事关乎国本。若遇合心意的女子,且能两情相悦,便早些定夺为好。只是俞氏一族若有举荐,还望兄长审慎斟酌,莫要违了自己本心。” 通篇写完,她逐字逐句细审。 看似皆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字缝里却藏着兄妹间心照不宣的牵连。 取过印泥,在落款处盖下私印,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素色信封,但并未封口,只唤来李成福:“送去养心殿,交与刘公公。” 正如谢知意所料,萧浔见信封未封,便知她坦荡用意。 取信细读,通篇不见半句表忠心的话,也无只言片语叮嘱谢赜对大虞俯首帖耳,更未提及两国邦交,尽是兄妹间的温言絮语:从冬夜御寒的法子,到给舅母买糕点的铺子,再到那片需盖草席的柳兰,就连提及婚事,也只说“莫要违了自己本心”。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之中,这般纯粹温暖的亲情,反倒显得尤为珍贵。 萧浔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忽然有些羡慕谢赜,能被妹妹如此细腻地牵挂着,原是这般熨帖的事。 他将信纸折回原样,取过明黄火漆封口,吩咐刘永顺:“连同赏给夏国世子的云锦匹,一并送回夏国王都。” “奴才遵旨。”刘永顺躬身退下。 信送出后,谢知意便不再挂怀。 晚膳过后,她召来陈进忠问话:“程诺近来如何了?” 陈进忠眉眼带笑,躬身回话:“回娘娘,程公子上月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学子,如今正潜心研读经史,预备着二月的童子试呢。” “童子试简单,该是难不住他的。”谢知意唇边漾起浅笑,对程诺的才学,她心中有数。 只是转念想到他的身份,笑意淡了几分,“只是他一个夏国人,想在大虞朝堂立足,要比旁人多费十倍功夫。” 毕竟身份是绕不开的坎,行事需更谨慎,步步都得如履薄冰。 “这条路难走,只盼他能顺遂些。”谢知意轻叹。 “娘娘放心,程公子性子坚韧,又肯下苦功,将来必有一番作为。”陈进忠顺着话头劝慰,“再说有娘娘暗中照拂,路总归能平顺些。” 谢知意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数日。 方平那边抽丝剥茧,终于查出寒衣现字一案,竟与被安置在肃陵别宫的僖太妃有关。 僖太妃是先帝的嫔妃,因无子嗣,在先帝驾崩后,便与其他几位无出的太妃一同被送往肃陵守陵。 那地方偏僻清冷,终年伴着松柏与陵寝,往日恩宠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无尽孤寂。谁也未曾想,她竟能在深宫中搅动风云。 谢知意听闻此事,却总觉得过于蹊跷,但她没有对外人提及。 直到晚间与陈育琳等人闲聊,陈育琳问及案情,她才缓缓分析:“僖太妃久居肃陵,身边能用的人寥寥无几,且别宫守卫森严,她如何能悄无声息地与宫里勾连?再者,安选侍之死与她有何干系?她又不是金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有什么理由为安选侍报屈?” 她指尖轻点茶盏边缘,续道:“更何况安选侍暴毙后,没几日便是寒衣节,消息怕是还没传到肃陵,她哪来的时间布置这一切?” 一番话让几个宫女都陷入沉思,谷雨蹙眉道:“会是什么人布了这么大的局,连远在肃陵的太妃都牵扯进来了?” 陈育琳沉吟道:“娘娘,僖太妃没去别宫前,在宫里住了几十年,想必有些旧人。会不会是那些旧人借着她的名头行事?如此一来,即便事后追查,也会先绕到僖太妃身上,她们便可脱身了。” “有这可能。”谢知意颔首,“但为何偏偏是僖太妃?” 众人正思索间,霜降忽然眼睛一亮:“奴婢知道了!” 见众人望过来,她扬眉道:“这个人必定既与皇后有仇,又与僖太妃有旧怨,这是想一箭双雕!” “哟,难得我们霜降开了窍。”寒露伸手在她腮边轻捏一把,“总算长脑子了。” “去你的,讨厌。”霜降拍开她的手,转向谢知意,“娘娘,奴婢说得对吗?” “说得对。”谢知意笑着点头。 又闲话几句,陈育琳四人便退出暖阁,各司其职,只留谷雨在暖阁内伺候。 谷雨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查到陛下安插在院里的眼线了。一个是负责清扫院外的小禄子,还有守院门的秋纹,以及管花卉盆栽的庆姑姑。” 听闻有三人,谢知意并不意外,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安排人盯着她们。该让她们知道的,不必避讳;不该让她们知道的,半个字也不能漏出去。” “娘娘放心,奴婢已让李公公妥帖安排了。”谷雨回道。 “辛苦你了。”谢知意温声道。 “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本分。”谷雨恭顺地垂首应道。 第二百七十五章 疑案 谢知意能看出问题来,萧浔和方平同样也看出来了,但查来查去,没查清寒衣现字的事,倒是先把杀害方成玉的凶手揪了出来,竟是咸宁宫一个不起眼的粗役太监。 粗役太监好赌成性,为了还赌债,一直在偷宫中之物,运出宫卖。 那天,他正要将偷来的绸料运出去,却不想撞上了不知为何出现在那儿的方成玉。 偏偏方成玉又瞧见他手中的绸料,大声嚷嚷了起来,他怕引来巡卫,就用绸料将人给勒住。 他没想把人勒死,是一时失手。 人被勒死了,他只能毁尸灭迹,就将人扛去咸安宫池塘边,绑上石头,将人沉塘。 可谁想到,石头没绑牢,尸体浮上来,被咸安宫的小宫女给发现了。 “总算有一个案子破了。”霜降感叹道。 寒露嗤笑,“疑点重重,怎么能算破了?” “哪来得疑点?”霜降咬着芒种给她做的肉干含糊不清地问。 “前几日,我才说你长了脑子,今儿脑子又被你吃没了。”寒露撇嘴道。 “呀,我要跟娘娘说,你又欺负我!”霜降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瞪她。 “去啊去啊。”寒露拉着她往书房去,“娘娘写了好一会字了,让娘娘休息给我们评评理。” 进书房,谢知意刚好写完搁笔,笑盈盈看着两人,“要我评什么理呀?” “娘娘,您可得为奴婢做主。寒露她又说奴婢没脑子,明明前几日她还夸奴婢,出耳反尔,是坏人,您罚她,不让她吃芒种做的糕点,把她那份糕点,全给奴婢,安慰奴婢受伤的心灵。”霜降饶有其事地道。 “馋嘴丫头,就惦记着吃。”寒露笑骂道。 “来,霜降说一说,寒露怎么欺负你了?娘娘为你作主。”谢知意笑道。 霜降冲寒露扮了个鬼脸,“勒死方秀女的太监抓住了,这案子不就破了,可寒露非说案子疑点重重,不算破。” “寒露,你和她说说,案子有哪些疑点。”谢知意笑道。 “是,娘娘。”寒露行了一礼,才缓缓说道:“方秀女住在瑞宁宫,大晚上,她平白无故的往咸宁宫跑,这就很不合理。还好巧不巧遇上那个太监?那太监偷了绸料要运出宫,按说该走偏僻的角门,偏选了咸宁宫附近这条路,他到底是想让人发现呢?还是不想让人发现啊?” “你这么说,好像有那么点道理。”霜降又掏出一根肉干啃。 “就知道吃。”寒露在她手臂上轻拧了一把,接着说道:“再者,那太监说他是失手勒死方秀女。可他是一个常年干粗活的太监,手上的力气本就比常人要大,他会不知道勒颈这等事,稍微失了分寸便会要人性命。他明明可以将人打晕,为什么要勒人?他分明就是要致方秀女于死地。还有他怎么刚好那么巧,手边有绑石头的麻绳?他既想毁尸灭迹,怎会连石头都绑不牢?依奴婢看,说不定根本就没绑石头。” “你说的不对,方秀女身上可是带着塘泥呢。”霜降立刻指出。 “塘泥池塘边也有啊,谁说只有池塘底才有塘泥。”寒露白了她一眼。 霜降噘嘴,“算你说的有理,继续说。” “再说方秀女,她一个未得圣宠的秀女,不说深夜离宫犯了宫规,就说她出去时,同住一屋的秀女,为何毫不知情?是不是她动了手脚?还有她为什么要往咸宁宫那种偏僻地方去?奴婢怀疑,她是跟人约好了在那儿碰面。” “约她之人又为何没出现?是临时变卦,还是约她的人,就是那个太监?有没有可能是方秀女偷了东西,让那太监偷运宫去,两人因分赃不均,闹了起来,那太监才失手勒死了她的呢?”寒露一口气说完,眼睛亮亮地看着谢知意。 “娘娘,寒露说得在理吗?”霜降终究还是更信谢知意的判断,抬眼问道。 谢知意含着笑颔首,“寒露的分析大抵不差,只是再多道理也仅是推测,没有实证终究站不住脚。这宫墙里的事,最忌讳的便是凭臆测断案。霜降现在该明白,为何寒露说此案还没了结了吧?” 连寒露都能看出这么多疑点,方平那个刑侦高手,更能发现问题所在吧。 “原是这样。”霜降恍然点头,“那先前说要罚她的糕点,便不作数了。” “我说你没脑子,还真没冤枉你。”寒露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该罚的是你,把肉干拿出来我替你吃。” “肉干太硬,你咬不动。”霜降抱着怀里的小食盒。 “我慢慢咬,快拿来。”寒露挑眉。 “不给,是芒种做来给我吃的,你要吃,让芒种另给你做。”霜降急得脸颊泛红。 谢知意看得好笑,忙打圆场:“寒露,别逗她了,仔细她急起来咬你。” “娘娘!”霜降不依地噘嘴,“奴婢早就长大了,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咬人呢。” “好好好,我们霜降长大了。”谢知意笑着安抚道。 这时,芒种送新做的糕点进来,描金漆盘上放着青瓷碟,碟上码着六块白玉般的山药桂花糕,糕体莹润通透,隐约可见桂花的细碎花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令人垂涎欲滴。 “娘娘,新出炉的山药桂花糕,您尝尝。”芒种将糕点放在桌上,“你们也别在这里吵娘娘了,去小厅吃糕点吧。” “吃糕点去哟。”霜降和寒露拉拉扯扯的去了小厅。 谢知意拿银箸夹了块糕点,入口绵密细腻,山药的清甘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漾开,“冬月里吃些这样温润的吃食最好,既不扰脾胃,又能借着桂花的暖意驱散些寒气。” “娘娘吃了觉得合脾胃就好。”芒种眉眼间带着温顺的笑意,“冬日天寒,娘娘也懒得动,可久坐伤身,奴婢就想着山药能健脾,桂花可理气,便琢磨做糕点给娘娘吃,也好给娘娘顺顺气。” “让你挂心了,一会吃了糕点,就陪我走走吧。”谢知意笑道。 “是,娘娘。”芒种笑应了。 正说着,小厅里传来寒露的声音:“霜降你慢点嚼,仔细噎着!这么多块,又没人跟你抢。” 接着是霜降含混的反驳:“你不懂,这糕点凉了不好吃。” 第二百七十六章 路滑 下元节一过,朔风凛冽似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宫道上结了层透亮的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打滑。 向慧萍裹紧了身上的青色夹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启元宫走,嘴里忍不住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每天都要去启元宫,太遭罪了。” 走至景和门外,向慧萍刚松了口气,脚下却猛地一滑,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努力地想要稳住身子,却没稳住,重重摔在地面上,“哎哟!” “小主。”宫女秋燕伸出的手,还没收回呢,“您还好吧?” “好痛……我的脚……是不是断了?”向慧萍痛得直抽冷气。 秋燕手足无措,想去扶,又怕让她伤上添伤。 恰在这时,一顶银顶青呢轿缓缓而来,轿帘被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撩开,露出谢知意沉静的面容。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向慧萍,“这是摔着了?” 说着便吩咐轿旁的宫女太监,“福生,你去找人抬副软榻来,先把向选侍抬回她宫里去。” 又转向面色发白的向慧萍,语气放缓了些:“你别怕,稍后本宫去启元宫给皇后请安时,自会禀明此事,让太医赶紧过去给你瞧瞧。” 向慧萍声音带着哭腔:“多、多谢佳婕妤……”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意,轿辇继续往前。 到了启元宫,嫔妃没来齐,余少云自然也没出来,谢知意也只能去找吟芳,“本宫方才过来时,在景和门外,瞧见向选侍不慎滑倒了,脚踝像伤着了,疼得站不起来。劳烦吟芳姑娘去禀报皇后娘娘,请娘娘允准太医过去瞧瞧。” “佳婕妤放心,奴婢这就去禀报娘娘。”吟芳恭敬地答道。 谢知意便回位置上坐下,王掌珠张口就问:“你找吟芳说什么?” “本宫跟吟芳说什么,与你有关系吗?”谢知意不客气地道。 王掌珠本就妒恨谢知意没生子,位份反在她之上,再加上她出月子一个多月了,也没有侍寝,而谢知意不仅侍寝好几回,皇帝有事没事,还会往清极院去。 此刻听对方语气疏离,更是火冒三丈,却又碍于场合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别过脸,嘴里嘟囔着:“不过是问问罢了,神气什么。” 谢知意懒得理她,垂眸看着怀里的暖手炉,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随着嫔妃陆续进来,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这天气越发的冷了,地上都结冰了,刚刚差一点我就从轿辇上摔下来了。”曹予衡抱怨着,走了进来。 “你怀着身孕,可得小心些。”刘清娥关心地提醒道。 曹予衡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拍着胸口,脸上带着后怕的神色:“可不是嘛,刚路上滑了一下,轿辇倾斜,差点把我摔下来,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这要是摔在地上,要有个好歹,我可就活不成了。” “呸呸呸,别说这晦气话,没事的没事的。你走路、坐轿当心便是。回头让你宫里的人多备些防滑的草席,铺在常走的路上就好了。”刘清娥出主意道。 周围的嫔妃们也跟着附和,有的说该让宫奴司的多派些人凿冰,有的念叨着该给轿夫换双防滑的厚底靴,七嘴八舌的关切话里,倒添了几分暖意。 “故作姿态,好像谁没怀过孕似的。”王掌珠不满地嘀咕道。 谢知意斜睨她一眼,这人嫉妒心,还是这么重。 这时,吟芳从内殿轻步走出,到谢知意身边屈膝道:“佳婕妤,皇后娘娘已知道向选侍的事了,已打发人去宣召太医过去瞧伤,还说让您放心。” 谢知意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有劳姑娘跑一趟。” 吟芳行礼,退下。 “向选侍怎么了?”王掌珠问道,不会又来个怀孕的吧?宫里怀孕的嫔妃越多,她生的二皇子,就越不受重视。 二皇子都两个多月大了,皇帝除了洗三那天瞧了一眼,就没再去看过,更别提取名字了。 “路滑,摔了一跤。”谢知意答道。 王掌珠轻吁了口气,不是怀孕就好。 过了会,嫔妃陆续到齐,吟芳去把皇后余少云给请了出来。 等她落了座,众嫔妃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余少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都坐着吧,如今天寒地冻,宫道上结了冰,你们来时路上都还顺当?” 贤妃沈落霞福身道:“妾身过来,一切顺当,就是刚听曹良人说,她坐的轿辇差点滑摔了。” “哦,曹良人,你可还好呀?”余少云转眸看向曹予衡,“孕期最忌惊吓,你叮嘱身边的人仔细着些。” 曹予衡忙起身,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感激之色:“多谢娘娘关心,妾身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妾身已经吩咐下去了,会让宫里的人多备些防滑之物,也会让轿夫们更加小心。” 余少云点了点头,“你能如此谨慎甚好。”目光扫过众嫔妃, “等会你们各自回宫后,也让宫人在院里、廊下多备些沙土,踩着不易滑。” 众嫔妃齐声道:“谢皇后娘娘提点。” 闲话了几句,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余少云带着众嫔妃往慈宁宫去。 今儿余少云带着她们走的是龙德门这条路,途经永福宫、建福宫,往慈宁宫去。 龙德门这条路扫得还算洁净,只是昨夜的雨珠冻在砖缝里,被晨风一吹,更显凛冽,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似的,带着湿冷的寒气往衣领里钻。 余少云端坐在凤辇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佛珠,目光微垂,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忽然,余少云的身体狠狠撞向右侧扶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猛地晃荡起来,流苏末端的珍珠坠子“啪”地甩在她眼角,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闭上眼,指节死死攥住了扶手,指腹都泛了白。 “皇后娘娘!”吟芳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双手扒着辇边的木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还好吗?”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八个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放下凤辇,“噗通”一声齐刷刷跪下,“是奴才们没瞧清砖缝里的冰,惊了娘娘凤驾,求娘娘降罪!”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冰面 辇内,余少云缓了片刻才睁开眼,被坠子砸中的眼皮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她抬手摸向眼角,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润,眉头倏地蹙起,低头一看,指腹上带着一抹红,是血,难怪这么痛。 “起来吧。”余少云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砖缝里的残冰,原也不是你们肉眼能辨的。尚宝监如今做事越发敷衍了,连宫道清扫都这般潦草。” 吟芳撩开帘子的手猛地一顿,视线撞进余少云右眼那片蛛网般蔓延的血丝里,惊得声音发颤:“娘娘,您伤着了!” “皇后娘娘受伤了!快宣太医!”周婕妤恰在此时踩着碎步赶上来,听见这话立刻拔高了声调,眼角余光却偷瞄着余少云的神色,巴不得这场面再闹大些。 余少云的眉峰拧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明晃晃的不耐:“不必大惊小怪,不过是擦破点油皮。” 她捏着帕子,轻按眼角,“这点小伤惊动太医,倒显得本宫小题大做了。去慈宁宫吧,莫让太后久等。” 吟芳扶着她从凤辇下来,刚要往慈宁宫去,沈落霞的声音突然响起,“皇后娘娘请留步,这怕不是砖缝里的残冰。” 她弯腰盯着脚边,那片半尺见方的冰面,“皇后娘娘,这般规整的形状,倒像是有人特意泼了水,故意冻的。” 谢知意也在霜降的搀扶下,缓步走近,“寻常清扫再疏忽,也断不会在宫道中央留着这样的冰面。依妾身看,倒像是专等哪位主子经过时……”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却已足够引人遐想。 余少云望着那片泛着冷光的冰面,搭在吟芳臂上的指尖悄然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贤妃、佳婕妤,你们太多虑了。” 顿了顿,补充道:“宫人们泼热水融冰本是常事,偶有疏漏冻成冰面也不稀奇。若事事都往阴**想,这宫里的日子还过不过得安生?” 她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去,沈落霞与谢知意飞快的对视一眼,就默契地跟了上去。 进了慈宁宫,给沈太后请了安,余少云和众嫔妃依次落了座,沈太后一眼就看出余少云眼角的伤痕,关切地问道:“皇后,你这是怎么了?眼角怎么受伤了?” 余少云执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起身,福了福身:“劳太母后挂心,不过是方才乘辇来时,被宫道上的薄冰惊了下,不小心蹭到了眼角。不过是擦破点皮,没什么大碍。” “皇后,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六宫之主,身份尊贵,在这宫道上无端受了伤,怎么能说是不碍事的小事?尤其还是来给哀家请安的路上受的伤,这让哀家心里怎么安宁?若传出去,岂不是说哀家连请皇后过来都护不住周全,岂不让人笑话哀家这慈宁宫失了规矩,连宫道都管不好?”沈太后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在场的嫔妃们,“今日这事,必须查个清楚明白,给皇后一个交代,也给这后宫立个规矩!” 周婕妤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太后娘娘说的是,皇后娘娘受了伤,确实该好好查查,免得日后再出这样的事。” 沈落霞也顺势说道:“太后娘娘考虑周全,此事若不查清,确实难安人心。那冰面看着实在蹊跷,不像是偶然形成的。” 谢知意附和道:“妾身也认为应当彻查,这不仅关乎皇后娘娘的安危,更关乎后宫的秩序。若真有人敢在宫道上动手脚,那可真是胆大包天了。尤其宫中,如今有两位良人都身怀有孕,这要是出一点差错,那可就是大事了。” “佳婕妤此言在理,皇后,你还觉得你受伤只是小事吗?”沈太后故意问道。 “谢母后提点,儿媳思虑不周,未曾想到两位良人怀有身孕之事。此事若真有蹊跷,确实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余少云不得不顺着沈太后的话道。 沈太后闻言,脸色稍缓,目光却依旧带着威严:“你能明白就好。这后宫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牵动大局,更何况已经伤到了你这个皇后,甚至极有可能,会危及到龙裔,就不可轻视。” 她转向侍立在侧的朱嬷嬷,那是她的心腹,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朱嬷嬷,你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即刻去方才皇后受伤的宫道看看。仔细瞧瞧那片冰面,是真是假,有没有什么异样,都给哀家记仔细了。” 朱嬷嬷躬身应道:“老奴遵旨,定当仔细查看,不敢有丝毫疏漏。”说罢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沈太后又看向中年太监,“李总管,你去一趟尚宝监,让周掌事立刻过来,晚一步,仔细他的皮!” “奴才这就去!”李总管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小跑着退出了慈宁宫。 沈太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在余少云和众嫔妃脸上扫过,缓缓说道:“今日之事,谁也别想糊弄过去。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里兴风作浪。” 余少云咬了咬下唇,自从引香砂一事暴露后,这后宫就没太平过,虽然那几件案子移交给刑部后,也没能查清,但仍然说明了她这后宫之主,掌控后宫的不足。 今日她息事宁人,是不想再起风波,可太后不愿让此事轻易揭过。 她很清楚,沈太后不是在意她受伤的事,也不是真的为龙裔考虑,沈太后就是想要夺宫权! 可恶的老妖婆,不好好的在慈宁宫饴养天年,偏要插手后宫之事,还打着如此冠冕堂皇的旗号。 余少云虽恨不能弄死沈太后,但面上却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神情,不露丝毫异样。 “母后英明,儿媳一切听凭母后做主。”余少云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与顺从,没有流露出一丝毫不满和愤恨。 沈太后看着顺从的余少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大义凛然地道:“你们也都听好了,今日之事,哀家定要追查到底,绝不让任何人逍遥法外。” 随着沈太后的话音落下,慈宁宫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所有人都静待着朱嬷嬷和李总管的消息。 第二百七十八章 冰痕 没过多久,朱嬷嬷匆匆赶回,神色凝重地向沈太后回禀:“太后娘娘,老奴仔细看过那片冰面了,绝非自然生成。冰下隐有水渍残痕,瞧着像是有人特意泼水冻成的。而且老奴在附近寻到些细碎脚印,看那尺寸,倒像是宫女的鞋印。” 沈太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个大胆的奴婢,竟敢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搞鬼!查,给哀家好好查,看看是哪个贱婢,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皇后下手!查出来,哀家定要扒了她的皮,让她知道这后宫的规矩不是摆设,主子们的威严更容不得半分挑衅!” 朱嬷嬷应声:“老奴这就去办,定要把那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揪出来!” 说罢,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再欠急匆匆地出去了。 这时,宫女向沈太后禀报:“太后娘娘,李总管把周掌事带来了。” “宣。”沈太后冷声道。 李总管就领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 那男人正是尚宝监的周掌事,他一进殿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周顺长,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太后端坐在上,目光如炬,冷冷地扫过他:“周顺长,哀家问你,从建福宫来慈宁宫那条宫道,是谁负责清扫?一日清扫几次?每次清扫完后,是由查验?为何会在宫道上,留下那般规整的冰面?你尚宝监平日里就是这般当差的吗?连宫道都清扫不干净,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周顺长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紧在地上,声音颤抖地道:“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清扫那条宫道是......” 他哆嗦地从袖子里掏出小册子,翻到记录今日清扫人的名单,“今日清扫那条宫道的人是小海子、小桂子,还有小桃、小莲。按例一日清扫五次,卯时初、辰时初、巳时初、申时初、酉时初各一次,每次清扫完毕后,由当值的领头太监负责查验,确保宫道整洁无碍。至于那冰面,奴才实在不知是如何形成的,平日里我们对此等细节都是严加防范,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之事,定是有人疏忽,或是有人蓄意为之,请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奴才愿领失职之罪。” 沈太后听着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四个人一起清扫,还有管事太监查验,竟然还能出这样大的纰漏?周顺长,你当哀家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奴才不敢糊弄太后娘娘!奴才说的句句属实啊!许是……许是他们清扫查验过后,又有人去了那条宫道,弄出了冰面也未可知啊!”周顺长是懂得推卸责任的。 “又有人去了那条宫道?”沈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周顺长,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那宫道是通往哀家慈宁宫的要紧路径,往来之人虽不算多,却也不是谁都能随意逗留的!你尚宝监连谁在清扫后去过那里都查不清,还好意思说严加防范?” 周顺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小册子都快攥烂了,结结巴巴地辩解:“奴才……奴才这就去查!这就去查,除了清扫的人,今日宫道附近的当值侍卫想来也会看,定能查出些眉目来……” “不必劳烦你了。”沈太后抬手打断他,“这事哀家要亲自过问。李总管!” “奴才在!”李总管连忙上前一步。 “去把册子上记载的四个狗奴才,还有今日负责查验那条宫道的领头太监、宫道附近的当值侍卫,全都给哀家带过来!”沈太后沉声道。 “奴才遵旨!”李总管应声后转身就往外跑。 慈宁宫内,气氛略显凝重,周顺长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少云端坐在座位上,指尖摩挲着手中的佛珠,神情平静,幽深的眼中,精光闪动,周顺长这般急着把责任推给“其他人”,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想把水搅浑。 而沈太后会这般大动干戈,根本就不是想要查清事件,只是在借机巩固自己的权势罢了。 沈落霞的目光在余少云和沈太后之间来回游移片刻,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掩去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知意则垂眸看着暖手炉上镂空的花纹,指尖细细描着纹路。 沈太后这般兴师动众,究竟是有预谋的借题发挥好夺权,还是临时起意,以此为借口夺权? 无论早有预谋还是借意外行事,皆显其深谋远虑与绝对掌控力:前者布局精妙,借算计震慑全局;后者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巩固威严,皆令后宫忌惮。 那她一直没能查到在布料上浸蚀心散的人,会不会就是沈太后? 宫内宫外的线索都断了,而有这手段的人,除了沈太后,她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宫女就禀报沈太后,“太后娘娘,李总管带人来了。” “宣。”沈太后将茶盏放案几上一下,冷着脸道。 李总管领着一群人进来了,领头的是个中年太监,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最后是两个身着铠甲的当值侍卫。 “奴才赵德胜(奴才小海子、小桂子、奴婢小桃、奴婢小莲、卑职张英、卑职向平)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异口同声地跪拜。 “赵德胜。”沈太后先点了查验太监的名,“今日那条宫道的清扫查验,是你当值?” “回太后娘娘,是奴才。”赵德胜磕头道。 “你查验时,就没瞧出半点异样?”沈太后问道。 “回太后娘娘,奴才查验时,宫道清扫的干干净净,并无残冰,也无任何异样。”赵德胜磕头答道。 “照你这么说,那宫道上那块冰,是凭空来的吗?”沈太后质问道。 “回娘娘,奴才真的仔细查验过了,求太后娘娘明察!”赵德胜叩首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 无误 “你说查验无误,那便是他们四人清扫也无差池。可宫道上的冰,究竟是从何而来?”沈太后目光如刀,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非,是你们之中有人,在查验过后又动了手脚?”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大变,纷纷磕头否认:“奴才(奴婢、卑职)不敢!” 沈太后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些说辞并不满意,转而看向负责清扫的四人:“小海子、小桂子、小桃、小莲,你们四人专司那条宫道的清扫,可有察觉什么可疑人或事?” “回太后娘娘,奴婢们清扫时只专心干活,并未留意周遭,实在没见着异常。”四人回答虽略有出入,意思却大同小异。 “专心清扫?哀家瞧着,你们是专心糊弄差事!”沈太后重重一拍案几,目光转向皇后余少云,“皇后、贤妃、佳婕妤,方才这几个奴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都说无异常,可这冰总不能凭空生出来。你们说说,此事该从何处查起才妥当?” 余少云深知沈太后并非真心征询她们的意见,淡然应道:“母后圣明。此事确有蹊跷:朱嬷嬷既已查明冰面为人为泼水所成,赵德胜却一口咬定查验时并无异常。若赵德胜未曾欺瞒,那便是查验之后有人动了手脚。朱嬷嬷提及的宫女鞋印,不妨顺藤摸瓜追查;至于尚宝监的失职之过,虽非主谋,却也难辞其咎,可待查清真相后一并论罚。如此既不冤枉无辜,也能彰显太后娘娘赏罚分明之德。” “皇后说话,依旧这般周全,滴水不漏啊。”沈太后语带讥诮,转而看向贤妃沈落霞,“贤妃有何高见?” “回太后娘娘,”沈落霞语气简明,“既然朱嬷嬷见那脚印似宫女所留,而小桃、小莲恰在宫道当值,不如先问问她们,今日清扫后是否见过其他宫女在附近逗留?” 沈太后微微颔首,又看向佳婕妤:“佳婕妤呢?” 谢知意眸光微闪,欠身道:“回太后娘娘,妾身想到一事:卯时末正是各宫往启元宫请安的时辰,宫道往来人多,或许有人目睹了什么?” “佳婕妤这话倒是提醒哀家了。”沈太后忽然勾了勾唇角,看向周顺长,“你方才说一日清扫五次,卯时初、辰时初、巳时初、申时初、酉时初各一次,可属实?” 周顺长忙磕头应道:“奴才句句属实。” “如今才辰时正三刻,”沈太后语气骤然转厉,“卯时初清扫过一次,辰时正又清扫过一次,不过三刻钟的功夫,宫道上就结了冰?赵德胜,哀家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辰时正查验完毕时,宫道上绝无积水?” 赵德胜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回娘娘,奴才辰时正查验时,路面干爽,绝无积水。” “好一个‘绝无积水’。”沈太后冷笑一声,看向小海子四人,“你们辰时正那次清扫,何时完工的?清扫时可有见谁在附近停留?” 小海子连忙回话:“回娘娘,辰时正那次,奴才们辰时初一刻便开始清扫,辰时初三刻就已清扫完毕,赵公公是辰时正准时来查验的。清扫时除了巡逻的侍卫,便是往启元宫去的主子和宫人,并未见旁人。” 沈太后目光扫向张英、向平,“辰时正前后,你们在宫道附近巡逻,可有见形迹可疑之人?尤其是提着水桶或陶罐的?” 张英拱手答道:“回娘娘,辰时初换岗时经过那里,瞧见小海子他们正在清扫,还有几位宫妃带着宫人匆匆而过,并未见谁提着水桶或陶罐在附近逗留。辰时正,属下二人沿宫道巡逻,一刻钟后便撞见皇后娘娘的凤驾往慈宁宫来,期间未见任何异常。” 沈太后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皇后凤驾抵达前一刻钟,你们正在巡逻?既说未见异常,那这冰面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向平额头渗着冷汗,硬着头皮回话:“回娘娘,属下巡逻时确是仔细留意过四周。那条宫道本是直路,前后都能望得见,若当真有人泼水,绝不可能逃过属下的眼睛。” “是吗?”沈太后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朱嬷嬷说冰下有水渍残痕,瞧着是特意泼水冻成的。辰时正三刻结起的冰,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冻实。辰时正赵德胜查验时说路面干爽,辰时正一刻你还说未见异常。那你们倒来告诉哀家,这冰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就在审问陷入僵局时,朱嬷嬷匆匆回来,躬身道:“娘娘,老奴在建福宫外的铜缸里找到了这些。” 说罢,她解开手中的小包,露出一堆碎瓷片:“娘娘您看,这瓷片的成色,瞧着像是御膳房用来盛甜汤的冰裂纹瓷碗。而且老奴仔细看过,那冰块不像是清水冻成的,倒像是汤冻成的。” 沈太后的目光落在碎瓷片上,眉头紧锁。 朱嬷嬷接着补充:“老奴方才复勘冰面时,特意刮了些碎冰细看,冰碴里混着些细微的燕窝与蜜渍,绝非清水所冻。再瞧这瓷片边缘的冰痕,与宫道冰面下的水渍残痕恰好相合——想来是盛过甜汤的碗摔碎后,汤水泼在路面上结了冰。” “甜汤?”沈太后看向周顺长,“尚宝监的清扫记录里,可有清理过瓷片的记载?” 周顺长慌忙翻查手中的小册子,脸色愈发难看:“回娘娘,辰时初的清扫记录只写了‘宫道洁净’,并未提及碎瓷……” “废物!”沈太后厉声打断,“连碎瓷都没清理,也敢说洁净?” 小海子声音发颤:“娘娘!奴才们清扫时确是仔细检查过的,若有碎瓷定会拾走!除非……除非是我们离开后才摔碎的!” “离开后?”沈太后看向赵德胜,“你辰时正查验时,可有见着碎瓷?” 赵德胜磕头如捣蒜:“奴才查验时当真干干净净,绝无碎瓷!” “好好好。”沈太后眯着眼,“你们是想说,在你们清扫后、在你查验后,有人将一碗燕窝羹摔在了宫道上,让它冻成了冰?你们就不觉得这时辰对不上吗?” 第二百八十章 理由 “太后娘娘,既然已知是甜汤冻成的冰,只需查清是哪个送膳宫人不慎摔了碗,又是何时摔的,便能辨明谁在其中撒谎了。”沈落霞看准时机开口。 沈太后眼中精光一闪:“贤妃说得在理。既是燕窝羹,必是哪个宫苑的早膳。李总管,你即刻去御膳房彻查!弄清今日哪些宫苑领了燕窝羹,由哪个宫人领取、何时出的御膳房、往哪个方向去,尤其是会经过这条宫道的,一个都不能漏!把领膳的牌子、送膳的宫人名单,通通给哀家带回来!若有半分含糊,仔细你的皮!” “慢着。”余少云突然出声阻止。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燕窝羹是谁传、是怎么摔的根本不重要。沈太后查的也不是真相,而是要借这事让所有人都看见尚宝监的疏忽、侍卫的失察,乃至各宫对下人的管束不力。 说到底,都是冲着她这个皇后的治宫之权来的。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太后从她手中夺权。 余少云缓缓放下茶盏,语气沉稳:“母后,此事牵连甚广,若只凭李总管去查,恐有疏漏。儿媳身为六宫之主,治宫不严本就难辞其咎,不如就让儿臣亲自督办。一来可将各宫领膳时辰、路径一一核对清楚,二来也能借此整肃宫规,让各宫都警醒些,断不敢再出这等疏忽。您看如何?” “皇后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哀家也知道,大皇子这几日风寒未愈,夜里总咳得厉害,你这些天怕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吧?”沈太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余少云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劳母后挂心,大皇子已好了许多。” “好了许多也需精心照料。”沈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茶,浅抿一口,“大皇子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半点马虎不得。你身为母亲,守在他身边才是正理。这宫里头的杂事,有哀家替你盯着,你且安心回去照看大皇子,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谢母后体恤,儿媳铭记于心。”余少云微微欠身,语气却添了几分坚持,“只是大皇子身边有太医盯着,还有奶娘嬷嬷轮流照拂,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差错。倒是这宫道碎冰之事,若不及时查清,万一再累及两位良人,那便是儿媳的罪过了。宫中这些事,若还要劳烦母后操心,那是儿媳的失职。还请母后,将此事交还给儿媳,儿媳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在“交还”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明明白白地向沈太后昭示:这事本就该由她这个皇后主导。 沈太后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沉了几分:“皇后,哀家一直以为你是懂轻重的,怎么今日反倒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起真来?大皇子病着,你这个做母亲的记挂在心,哀家都看在眼里。你该明白,后宫子嗣单薄,他是皇上膝下唯二的皇子,他的身子骨比什么都金贵。” 顿了顿,她又道:“你想把宫事料理妥当,这份心是好的,可若因此分了照看皇子的心,反倒得不偿失。旁人或许会说,皇后为了宫务忽略亲生骨肉,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哀家知道你素来聪慧,定能权衡利弊。但今日,哀家心意已决,这碎冰之事,哀家会亲自过问,务必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你且安心回去照看大皇子,待他完全康复,再全心投入宫务也不迟。” “母后言之有理,儿媳确是心系大皇子,但身为六宫之主,亦不能对宫中事务置之不理。”余少云寸步不让,“若事事都要劳烦母后,不仅显得儿媳尸位素餐,更会让各宫觉得规矩废弛、权责不明。今日碎冰虽小,却关乎宫道安危,更关乎后宫法度。儿媳若连这点事都担不起来,日后如何统领六宫、辅佐皇上打理后宫?还请母后念在儿媳执掌凤印的本分上,容儿媳尽到这份职责。大皇子那边,儿媳会时时派人回禀情况,断不会因宫务耽误汤药膳食。此事若处理不当,儿媳甘愿领罚,绝无半句怨言。”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后。”沈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一旁的沈落霞与佳婕妤,“既如此,哀家便不拂你的意了。贤妃向来心思活络,佳婕妤做事细致稳妥,你们二人便从旁协助皇后,一同查探这碎冰之事。有你们三个合力,想来定能尽快水落石出,也让各宫瞧瞧,咱们后宫是何等的上下一心。” 见沈太后又推贤妃和佳婕妤出来牵制自己,余少云心头火起,这两人的难缠,她上回早已领教,这一次绝不能让她们插手。 “母后体恤,儿媳心中感激。”余少云先谢恩,话锋却一转,“只是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宫人失手摔了碗盏,虽牵涉宫道安危,终究是桩内务小事,哪里值得劳动贤妃与佳婕妤一同费心?” 她目光扫过沈落霞,缓缓道:“贤妃住在永福宫,而永福宫恰是启元宫往慈宁宫的必经之路,今日这冰偏巧就出在这段宫道上。依宫规,凡牵涉路径之事,相关宫苑理当避嫌,免得落人口实。贤妃若此时插手查办,反倒容易引人揣测,于贤妃清誉无益。” 接着,她又看向谢知意:“方才母后还说,后宫子嗣太少。佳婕妤颇得圣宠,正是该安心侍寝承宠、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要紧时候,岂能因这碎冰琐事分了心神?若因协助查案耗费精神,不仅辜负皇上恩宠,更可能耽误绵延子嗣的大事,这可比追查一碗摔了的燕窝羹要紧得多。” 最后,她转向沈太后,语气恭敬却立场坚定:“母后一向以皇家子嗣为重,想必也不愿见佳婕妤因这点小事错失良机。依儿媳看,还是让佳婕妤专心准备侍寝为好,这桩琐事,儿媳定能处置妥当,绝不辜负母后的嘱托。” 沈太后眼中闪过几分愠怒,显然没想到余少云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既然皇后执意如此,那哀家就顺你之意。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此事若又跟那几个案子一样,办得不妥帖,惊动了圣驾或是惹出别的事端,可莫要怪哀家没提醒你。” 第二百八十一章 茶味 余少云坚定的态度,让沈太后收回了成命,亦让沈落霞和谢知意松了口气,她们并不想做沈太后的棋子,余少云为她们找的理由,她们很满意。 “儿媳省得,定不负母后所托。”余少云语声恭顺,“儿媳这便带他们回启元宫,细细彻查此事,不敢再在此处叨扰母后静养。” “这冰面的情况是朱嬷嬷查到的,那汤碗也是朱嬷嬷发现的,既如此,便让朱嬷嬷随你去启元宫吧。”沈太后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分明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余少云跟前安插一枚眼线。 余少云虽不愿,却也知刚拒绝过一次了,她不能再拒绝,假笑道:“还是母后考虑周全,有朱嬷嬷这样经年的老嬷嬷从旁相助,儿媳定能很快的查清事情的真相。” 从慈宁宫出来,余少云带着涉事的人回启元宫,其他嫔妃各自回宫。 贤妃沈落霞并没有急着进永福宫,而是在宫门处对经过的谢知意道:“佳婕妤,前几日,得了一罐好茶,要一起品鉴一下吗?” “能得贤妃娘娘相邀,是妾身的荣幸。”谢知意扶着霜降的手,下了轿辇。 永福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两人在茶桌前坐下,沈落霞取过青瓷茶罐,用茶匙舀出些茶叶,笑道:“前几日内务府送了罐‘凝露雪’,说是南洋小国进贡的稀罕物,沸水冲开能浮起一层雪沫似的白霜,你且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知意凑近看了看,茶叶呈细长的青碧色,叶片上似蒙着层细白的绒毛,笑,“茶名‘凝露雪’,好生雅致,听着就带着几分清冽之气,想来滋味亦不俗。” 沈落霞将茶叶投入霁蓝釉盖碗,沸水注入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雾气腾起间果然飘来一缕清甜,茶汤渐成浅碧色,表面真浮着层细密的白沫,像落了层薄雪。 她执起茶筅轻轻搅动,笑道:“可不是么,刚开罐时我就惊了,寻常茶叶哪有这模样的?喝着更是特别,带着点花蜜的甜,却比江南的雨前茶更清透,倒像是把山巅的晨露凝进了叶子里。” 茶汤分入白瓷盏中,碧色的液体上覆着雪沫,看着就让人清心。 谢知意浅啜一口,眉眼微舒:“果然名不虚传,清润里裹着甜香,咽下去喉头都是润的,倒不像咱们常喝的茶那般带着涩味。” “这茶看着清透,实则滋味藏得深。”沈落霞放下茶盏,话中有话地道。 谢知意眸光微闪,“就像今日慈宁宫那番拉扯,看似为了一块冰,实则......” 她拿起一颗松子,剥开,将松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宫权,是个好东西,也难怪她们要争。”沈落霞笑道。 “皇后娘娘今日的架势,倒是比往日凌厉得多。”谢知意把玩着手中几颗松子,“尤其是‘交还’那两个字,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太后便是想不让步,也得掂量掂量。” “她若再不拿出这股子劲,宫权可就要旁落了。下元节,她做错一回了,这次再错,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沈落霞嘲讽地笑道。 谢知意剥松子的手一顿,“沈良人的位份太低了,太后抬她出来分皇后权,非明智之举。” “所以啊,太后就想拉上我们这两块垫脚石呀。”沈落霞挑眉,“你信不信,年后,太后便会让陛下晋沈朝雾的位份?” 谢知意浅浅一笑,“我信。” “皇后把你摘出去时说的话,倒是给得十足体面。‘为皇家开枝散叶’,这话往这儿一放,太后便是再想强拉你入局,也得顾忌着皇上的心思。毕竟这宫里,最缺的就是皇嗣。”沈落霞眼底嫉妒一闪而过。 谢知意将手中的松子壳轻轻放在碟子里,抬眸看向沈落霞,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皇后娘娘为贤妃娘娘寻的由头,不仅体面,还挑不出错处。” “哦?本宫倒想听听,那‘避嫌’二字,如何就体面还挑不出错了?”沈落霞笑问道。 “永福宫在启元宫往慈宁宫的必经之路,这是实情。”谢知意慢条斯理的分析,“宫规载明,涉事路径所属宫苑需避嫌,虽不常提,却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搬出这条,既没驳太后的面子,又将贤妃娘娘摘得干净。太后再想夺权,总不能逼着您坏了宫规吧?” 她拿起茶盏浅啜一口,续道:“再说那冰面偏巧出在这段宫道上,您若真掺和进去,查得轻了,太后要说您敷衍;查得重了,旁人又会说您‘近水楼台’,借机生事。皇后一句‘避嫌’,倒是替您挡了这些是非。” 沈落霞嗤笑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她哪是替本宫挡是非,是怕本宫成了太后的刀。本宫若真跟着查案,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稍有差池,既能治本宫的罪,又能说皇后驭下不严,一箭双雕的买卖,太后做惯了。” “所以皇后这步棋走得妙。”谢知意放下茶盏,“用宫规堵太后的嘴,用‘清誉’护您周全,既逼得您不能插手,也断了太后想借您施压的念头。您瞧太后当时的脸色,虽有愠怒,却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总不能为了让您查案,反倒落个‘不顾宫规、强逼妃嫔’的名声。” “这么说来,你我倒都该领皇后这份情?一个借‘开枝散叶’护着你,一个用‘避嫌’护着本宫,倒像是特意为你我铺的台阶。”沈落霞笑声有点尖利。 谢知意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这‘凝露雪’虽好,却也难得。就像咱们此刻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茶,说不定也是暂时的。慈宁宫与启元宫较上了劲,往后的风,怕是小不了。” “风再大,咱们守着自己的屋子便是。”沈落霞笑了笑,为她续上茶,“管它谁胜谁负,咱们且喝着这茶,看着便是。真要到了非选不可的时候,再掂量也不迟。毕竟在这宫里,站错了队,可比喝错了茶要凶险百倍。” 这话沈落霞说的出口,谢知意却一个字都不信,沈落霞会安心喝茶做旁观者?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三曲 谢知意执起茶盏,将杯沿凑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贤妃娘娘说得是。守着自己的屋子,喝着手里的茶,原是最稳妥的法子。” 声音温和平缓,像是全然信了贤妃所言。 “这宫道上的冰也好,宫权也罢,说到底都是皇后与太后的角力。咱们既没那凤印压身,也无太后的威势傍身,贸然插手,反倒容易被卷进去。真要到了非选不可的那一步,再看哪边的台阶更稳当些,也不算迟。”谢知意抿了口茶,声音不疾不徐,“就像这‘凝露雪’,头泡清冽,二泡甘醇,三泡才见真味。太早定了滋味,反倒品不出其中的层次感。咱们且耐着性子,慢慢瞧便是。” “佳婕妤这话在理。”沈落霞笑眯了眼,“那我们就慢慢品着,慢慢看着,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似挨得极近,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谢知意垂眸看着杯中浮茶,有些话不必点破,彼此心照不宣,才是后宫相处的长久之道。 茶过三巡,话至末梢,谢知意起身告辞。 沈落霞也不相留,只笑着将她送到暖阁门口,看着她在随从的簇拥下消失在游廊的尽头,脸上的笑意才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 谢知意出了永福宫的宫门,上了轿辇。 轿辇行至龙德门时,谢知意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掀帘一看,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李树荫,他正领着四个小太监快步走来。 这是查出什么来了? 李树荫停下脚步,行礼道:“奴才见过婕妤娘娘,给娘娘请安。” “李公公不必多礼。”谢知意放下帘子,轻叩扶手,示意抬轿辇的太监继续前行。 回到清极院,谢知意暂时将事情抛之脑后,净手抚琴,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泠泠琴音如月华淌过玉阶,漫溢出清浅的涟漪。 她选了一曲《静尘引》,此曲不尚繁复,只以简淡的指法铺陈开来。 时而轻挑慢拨,似檐角垂露坠于青石板,碎成点点微凉;时而连勾带抹,如晚风拂过疏竹,摇落满院细碎影动。 一曲终了,谢知意未歇,指尖稍顿,复又落在弦上。 换了一曲《晴窗雪》,这曲子比《静尘引》更添几分素净,初时如落雪轻吻窗棂,细听才辨出那极轻的簌簌声,似怕惊扰了殿内的安宁;继而似晨光漫过窗格,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开淡淡的暖,琴音也随之泛起一丝浅柔,却始终平如镜面,不起半分波澜。 指尖起落间,调子始终舒缓无波,像是炭盆里的炭火煨着温水,只余若有似无的暖意漫散。 一切机锋、试探、阴谋似都浸在这清宁的调子中,任琴音漫过案上的青瓷瓶,与瓶中干梅的冷香缠在一起,融成一院冬日的寂然。 琴音渐歇,谢知意整了整衣袖,指尖再度轻落。 这回的曲子是《空庭晚》,调子比《晴窗雪》更淡了几分,初时如寒鸦掠过高墙,只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啼,旋即隐入长空;继而似残阳漫过殿角,在阶前积雪上投下疏淡的影,琴音也跟着染上几分慵懒的静,像檐下冰棱融化的细流,悄无声息漫过青砖缝。 指法自始至终缓柔如絮,没有半分急切。 偶有几声重音,也轻得像落梅沾了雪,一触即散。 待最后一缕余音沉入炭盆的噼啪声里,她才缓缓收指,殿内只余下窗外寒风掠过廊柱的轻响,与方才三曲琴音揉在一起,倒像是把整个清极院都泡在了一碗温吞的茶里,淡得品不出丝毫暗流涌动的滋味。 芒种送陈皮红枣茶进来,“娘娘,天冷,喝口茶暖暖。” 谢知意执起茶盏,浅啜一口,陈皮的微苦混着红枣的甘润漫过舌尖,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熨帖了方才抚琴时指尖的微凉,弯唇浅笑,“这茶熬得正好,不燥不腻,多谢芒种了。” 芒种笑道:“原是娘娘给的方子好。” 等谢知意喝完茶,芒种才压低声音:“娘娘,李选侍这个月的薪炭,尚薪局做了手脚,少了大半篓。” “李选侍有何动作?”谢知意在夏日曾为冰块一事出手护过李文好,这回想看看她能否自行处置。 毕竟后宫之中,旁人的帮扶不过是暂借的东风,能立住脚,终究要靠自己长出利爪。 李文好若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只知一味依附,她便要重新考量是否继续护着了。 “李选侍刚让采菲去启元宫找吟芳了。”芒种答道。 “她倒是懂得添把火。”谢知意轻笑一声,“时机选得不错。” 芒种将空盏放在托盘上,屈膝行了一礼:“那奴才先下去了,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才。” 谢知意“嗯”了一声,扬声道:“谷雨,进来收琴吧。” 门外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谷雨捧着锦缎琴囊走进来,先将琴囊在案上铺平,取软缎轻拭过琴案与琴弦,才小心翼翼地托起琴身装入琴囊,轻声道:“娘娘今日这三曲,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静呢。” “你家主子的琴艺又精进了。”谢知意开玩笑般自夸。 谷雨笑着应道:“娘娘何止是琴艺精进,心境更是越发澄明了。这琴音里透着的通透安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奴才笨嘴说不出妙处,只觉得今日的琴音,比殿外的日头还要熨帖呢。” “出太阳了?”谢知意走了出去,却见日光虽亮,落在身上并无暖意。 陈育琳快步上前,将斗篷披在她肩头,轻声道:“怕是开了雪眼呢。” “十一月了,也该落雪了。”谢知意拢了拢斗篷,望着天边淡淡的日影低语道。 果然午后,天阴了下来,风越发凛冽刺骨。霜降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一路小跑着进了暖阁,气喘吁吁地道:“娘娘,查到了。是曹良人宫里的传膳宫女不慎打翻了食盒,她只捡了碎瓷碗,却把那摊甜水留在了宫道上。清扫的太监宫女没仔细打理,查验的也草草看过,侍卫们躲在避风处偷懒,没好好巡查,才让那片冰面留在了那儿。” 第二百八十三章 偏巧 “一个宫女打翻了甜汤,偏巧捡走了碎瓷,却未曾擦拭洒落的甜汤;偏巧清扫之人未曾窥见;偏巧查验之人亦未曾留意;偏巧侍卫巡逻之时也未曾察觉;偏巧那么多经过的人没有滑倒,偏巧将坐着凤辇路过的皇后,给滑得撞伤了眼角?”谢知意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在劈线的陈育琳抬头说了句,“娘娘是觉得这都太巧了?” “巧得如有人刻意编排的戏文。”谢知意轻笑一声,“这出戏看似编得毫无破绽,可仔细一琢磨,处处皆是漏洞。” 陈育琳和谷雨若有所思,霜降一脸茫然,“娘娘,您细说说。” 谢知意喝了一口茶水,目光扫过三人:“漏洞便在这一个个‘偏巧’里。” 伸出一根手指,“这其一,卯时正是传早膳的时辰,各宫传膳宫人提着食盒往来如梭,宫道上人来人往。便是那泼汤的宫女吓傻了忘了收拾,也该有路过的人瞧见禀报。毕竟谁也不想担上个‘见危不救’的罪名。可偏偏就没人看见,这宫道难不成就那宫女一个人走过?”” 霜降眨了眨眼:“或许是大家走得急,没留意?” “急也不会眼盲。”谷雨不赞同她的说法。 谢知意又伸出一指,“其二,那块冰,我也瞧过,可不像是宫女失手打翻碎,汤水洒出来的样。倒像是有人拿着容器,特意在那处倒了一滩。这不是‘失手’,而是像‘蓄意’。” “上次小厨房打翻了蜜饯汤,地上黏糊糊一片,连廊柱根都沾着糖渣呢!”霜降连忙道。 谢知意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曹良人今日要了燕窝羹,传膳宫女若是打翻了燕窝羹,她没有喝到,以她的性子,她会一声不吭?这说明她喝了燕窝羹,那倒在宫道上的燕窝羹哪儿来的?” “这确实太可疑了。”陈育琳点头道。 “其四,清扫的共四人,别的地方的积水都清扫到了,却独独漏掉了倒燕窝羹的这处,偏这处还是在宫道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她们为何对一滩甜汤视而不见?莫说四个人,便是一个人清扫,也断不会漏过这般醒目的水渍。这已不是疏忽,这是分明是视而无睹。” “说不定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当没看见’。”谷雨揣测道。 “极有可能。”陈育琳赞同地附和。 谢知意五指半拢,续道:“其五,皇后凤辇出行,仪仗在前清道,随行侍卫与太监本就该提前勘察路径是否平坦无碍,确保万无一失。这宫道是皇后日常往来的必经之路,他们对周遭环境本该熟稔于心,怎会对一滩显眼的甜汤视而不见?若说寻常宫人疏忽尚可理解,可负责皇后安危的侍卫与内侍,断不会犯此等低级错误。这不是失职,更像是有人默许了这滩甜汤的存在,为‘意外’铺路。” “别的且不说,光这五个漏洞,就足以说明这事处处都透着人为安排的痕迹。看似是一串偶然的意外,实则是环环相扣的算计。”谢知意握拳,“有人想借这滩甜汤生事。” “谁有这么大胆子,敢算计到皇后的头上?”霜降瞪大的眼睛。 “在这后宫之中,人人皆有可能。或为争宠,或为泄愤,亦或是受人指使。动机千变万化,甚至......”谢知意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贼喊捉贼,也未可知呀。” 毕竟因那一连串的案件,皇后的威严早已不如从前,前朝后宫暗地里颇有微词,各宫也渐渐生出些懈怠之心。 余少云急需一场“拨乱反正”的机会,既能揪出幕后黑手立威,又能借此重整宫规,将散落的权柄重新攥紧在手中。 这场“意外”,若真是她自导自演,倒成了最顺理成章的一步棋,以小伤换来了彻查宫闱的由头,还打击了想夺权的太后,一箭数雕啊。 “对自己下狠手,是皇后娘娘能做出来的事。”陈育琳在宫里的时日要比谢知意她们都久,对皇后余少云的了解更深。 “些许皮肉伤,换后宫上下俯首帖耳,这笔账划算得很。”谢知意接过谷雨递来的核桃仁,捏在手中,“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后宫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一碗甜汤冻成的冰,查得出的是失职,查不出的是人心。” 这时,窗外传来“噼啪”轻响,霜降兴奋地道:“下雪了!” 话音落,她人就窜出去了。 “这丫头,一点雪粒子就乐成这样,等下雪势大了下场大雪,怕是要撒了欢在院子里闹腾,仗着自己会武摔不着,指不定会在雪地里翻跟头、踢雪团,把好好的院子搅得白茫茫一片狼藉。”谢知意透过窗纸看着在外面蹦跳着接雪的霜降,无奈又好笑地道。 “娘娘,您忘了,去年下大雪,她在寿昌院时,非要用脚划了个大大的‘福’字,还拉着您去看,说这是‘雪地添福’,结果弄得大脚趾长冻疮,一到晚上就痒,一痒她就哇哇乱叫。”谷雨笑道。 “你去瞧瞧,让她换双厚底鞋,别再长冻疮了。”谢知意说道。 她话音落,就听寒露在外面已经骂起霜降来了,“霜降,去年长冻疮的滋味忘了?大半夜痒得直哼哼,让芒种给你烤生姜片,给烧热水给你烫脚,这会儿倒敢在雪地里疯跑了?” 寒露的声音带着几分厉色,却掩不住关切,“还不快回屋换鞋!再磨蹭,仔细你的皮!” “我就玩一小会儿,你看这雪粒子,像不像去年娘娘赏的那盒星星糖?亮晶晶的,抓一把能当糖吃呢!”霜降仰着脸接雪,说话时还不忘伸出舌头。 “你个馋嘴的,娘娘是少给糖给你吃了吗?看着雪粒子当糖吃,你给我赶紧进来。”寒露咬牙切齿道。 “进来进来了。”霜降在寒露的怒视下,跑回了廊下。 屋里的谢知意听见这动静,对谷雨笑道:“也就寒露能治住她。” “有寒露盯着,霜降也能少犯些浑。”谷雨笑道。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冰罚 雪下了大半夜,到寅时正方停,次日清晨,天地间一片银白,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阶前的冬青丛被压得沉甸甸的,深绿的叶片从雪层里探出来,托着蓬松的雪团,风过时簌簌抖落,倒像是翡翠上缀了碎玉。 宫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昨夜的冰痕早已被新雪覆盖,只余下扫雪太监铲出的窄径,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蜿蜒如银线。 用过早膳后,谢知意照旧往启元宫去,给皇后余少云请安。 而今日的余少云,有些意气风发,显然昨天顺利查清事情,清理掉怠惰失职的太监、宫女、侍卫,让她眉宇间那股积郁的沉凝彻底散开。 眼角的伤口已敷上琥珀色的药膏,薄薄一层透着清亮,虽仍能瞧见浅淡的红痕,却恰似在她素净的眉眼间点了一抹锋锐的朱砂,反倒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宇。 启元宫内,众嫔妃按位份分坐两侧,殿内的炭火再旺,也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 余少云目光扫过众嫔妃,“曹良人。” “妾身在。”曹予衡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殿中,眼神中难掩惶恐。 昨天她身边的传膳宫女已被拿下,那时她才知害得余少云坐的凤辇倾斜,余少云眼角受伤的那块冰,是传膳宫女打翻燕窝羹造成的,她就在担心皇后会惩罚她,一夜都没睡好。 “昨日你传膳宫女犯的错,你说你不知情,本宫信你,但她是你宫里的人,你管束不力的罪名,你得担,你服不服?”余少云的目光落在曹予衡的腹部。 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还不显怀,但身怀龙裔,那就一道护身符,她不得不有所顾虑。 “妾身服,妾身甘愿受罚,只求皇后娘娘开恩,念在妾身怀有身孕的份上,从轻责罚。日后妾身定当严加管教宫人,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曹予衡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微微欠身,姿态中满是祈求。 余少云收回妒恨的目光,淡淡地道:“念你怀有龙裔,为皇室延续血脉有功,本宫自不会过于苛责。但宫规不可废,管束不力之责,你需承担。便罚你禁足三月,于建福宫中专心养胎,同时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此外,你宫中的宫女太监需全部更换,由本宫指派新的宫人前去,以确保宫中秩序井然,再无此类疏忽发生。” 曹予衡脸色微白,她虽不聪明,却知皇后这是在往她身边安插眼线,纵然她再不愿意,也没办法拒绝,只得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妾身定当铭记教训,谨遵娘娘旨意。” 余少云轻轻颔首,目光转而扫向其他嫔妃,“诸位也需以此为戒,本宫治理后宫,赏罚分明,不容有失。今后若有谁再敢懈怠职责,或是有心作恶,本宫定不轻饶。” 众嫔妃纷纷起身应承,殿内气氛一时凝重至极。 余少云续道:“昨日那片冰能留在宫道上,尚宝监的清扫、查验之人难辞其咎。他们是专司宫闱洁净与安全查验的,却让一滩甜汤冻成冰,摆在去慈宁宫的必经之路上。还有巡逻的禁军侍卫,守着宫道却视而不见,简直是失职!” 她敲了敲榻边的扶手:“尚宝监的管事太监、禁军统领,昨日已被本宫杖责罚俸,连同底下当值的,一并按宫规处置了。” 这些事,其实众嫔妃皆知,但此时都屏住呼吸,静听余少云训话。 “昨日你们都在场,亲眼见了本宫如何受伤。这宫道是去慈宁宫的正路,容不得半分马虎。尚宝监、禁军尚且因失职受罚,你们若敢在自己宫里藏污纳垢、纵容下人,本宫绝不姑息。”余少云严厉地道。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沈落霞垂睑掩去眸中精光,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后宫乃皇家体面所系,若连宫规都成了一纸空文,岂不坏了体统?妾身这就将娘娘的训诫带回永福宫,务必让上下人等严加警醒,绝不敢懈怠。” 周婕妤抢在谢知意开口前,忙不迭接话:“昨日见娘娘玉体受损,妾身的心一直悬着,只恨不能替娘娘受这份痛。往后妾身宫中的人,但凡有半分疏忽散漫,定当重罚,绝不姑息。” “周婕妤素日最是谨严,宫里谁不赞一声规矩端正?也难怪娘娘常说,有你在,能省不少心呢。”谢知意语气平和地道。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余少云盯着周婕妤,眼神带着几分不悦。 方才周婕妤抢话时,谢知意分明也是要开口的模样。 虽说是闲谈,不必句句恪守“上位者先言”的规矩,可在皇后面前抢了份位更高的谢知意的话头,终究是失了分寸。 谢知意此刻半句不提,是涵养;可若真要较起真来,周婕妤这“谨严”的名声,怕是要打个折扣了。 周婕妤垂着眼,指尖在腕间的玉镯上轻轻摩挲。 道理她懂,眼下该向谢知意递个话,哪怕只是低低一句,也算圆了场面。 可念头刚起,就被胸口那点涩意梗住。 她是潜邸旧人,谢知意入宫刚一年。 这个头,她低不下。 余少云的目光,她注意到了,眼神里的意思,她也明白,可是...... 周婕妤抿紧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怀里的暖手炉。 余少云没想到周婕妤突然在这时犯倔,可她也没法强硬地逼周婕妤说软和话,想到已经敲打过众嫔妃,是该表现一下她宽厚,“雪后寒气重,你们各自宫里的炭盆都添足了吧?” 众嫔妃都表示添足了,李文好则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殿中,行礼谢恩,“谢皇后娘娘为妾身作主,让尚薪局把炭给妾身补齐,免了妾身冬日受寒。” “李选侍不必如此,本宫既为后宫之主,自当公允对待每一位宫人,不让任何人受冻挨饿。往后若再有此类不公之事,尽管来报,本宫定当为你等做主。”余少云满脸正义地道。 沈落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适时开口,“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实乃我等之福。”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两宫 就在余少云带着众嫔妃,准备去慈宁宫,给沈太后请安时,沈太后打发人来,免了今日的请安。 理由就是:“下雪天,路滑,为了各宫娘娘的安全,免了今明两日的请安。”来传话的宫女珍珠垂着手,声音平稳,“太后说,昨儿皇后娘娘已然受了惊,可见这雪后地面实在难行。各位娘娘在自己宫里歇着便是,仔细照看身子,比日日来慈宁宫磕头更让她安心。等雪化了路好走了,再过来陪她说说话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后特意让奴婢告诉皇后娘娘,让尚宝监多派些人手,把各宫通往主道的小径都铲得干净些,炭也按份例多添三成,务必让娘娘们住得暖和舒坦。” 余少云双手交握,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中在冒火:“有劳珍珠跑这一趟,还请回禀母后,本宫记下她老人家的体恤了。定会让各宫谨守本分,不负她老人家的关怀。” 言罢,余少云用力地一甩斗篷,转身大步往宫内走去。 众嫔妃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动。 沈太后的“施恩”,是狠狠地打了余少云的脸啊。 谢知意看着走远的珍珠,微眯起了眼,以沈太后深沉的心机,按理说不会如此直截了当给余少云难堪。 看来昨天余少云借机换了一批人中,有沈太后的人,致使沈太后今日故意做出此举动。 两宫相争,嫔妃们受益。 不用顶着寒风去慈宁宫请安,这是好事! 在恭送走沈落霞之后,谢知意也坐着轿辇返回清极院。 用过芒种端来的祛寒茶,谢知意就在书房里练字,取过一支狼毫,笔锋刚触到纸面,便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锐气。 起笔如断崖坠石,墨色浓得似要滴下来,横画扫过之处,纸页微微发颤,竟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劲;竖笔直插而下,笔锋毫不收敛,像出鞘的剑刃划破寒空,墨痕边缘带着细碎的飞白,那是腕力催动到极致才有的锋芒。 连笔处更见功夫,前一字的捺尾陡然转锋,顺势接入下一字的起笔,墨色由浓转淡,却始终带着股绷得紧紧的力道,仿佛弓弦将满,随时能射出穿云之箭。 写至“风”字末笔,她手腕猛地一旋,笔锋斜挑而出,墨痕在纸上拖出一道劲挺的长撇,末端骤然收住,留下一点如寒星般的墨点,恰似剑锋收鞘时最后一闪的寒光。 芒种站在一旁瞧着,眼中满是惊异,毕竟见往日里娘娘的字总带着几分藏锋的温润,今日不知怎的,笔锋间的锐气全露了出来,字里行间的凌厉几乎要破纸而出。 “娘娘。”芒种轻声唤道。 谢知意写下最后一划,将笔搁下,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 这字,原就是该这样写的,藏得久了,倒忘了笔尖本就该有划破迷雾的力道。 欣赏了一会,谢知意将写满字的宣纸递给芒种,“烧了吧。” “是,娘娘。”芒种将那张宣纸投入炭盆中,看着它化成灰烬。 午后,谢知意正歪在暖阁的软榻看《山河志野》,外面传来王福全的声音,寒露通传后,将他领进暖阁。 “奴才见过佳婕妤,娘娘万安。”王福全给端坐的谢知意行礼道。 “王公公免礼。”谢知意抬手道。 “佳婕妤,陛下传您今夜去乾清宫伴驾。”王福全笑道。 “有劳王公公。”谢知意轻笑道。 寒露送王福全出去,谢知意轻叹了一声,大冷的冬日,傍晚寒意更甚,她其实不怎么想出门。 傍晚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轿辇的窗纱上簌簌作响。 谢知意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斗篷,领口的宝石扣硌着下颌,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轿辇在乾清宫侧门停下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内侍引着谢知意往偏殿去,廊下的羊角灯暖黄如蜜般淌下,在青砖上拓出一道颀长的影子,随她脚步缓缓曳动。 进到浴室,一股夹杂着水汽的热浪扑面而来,宫女上前行礼道:“婕妤娘娘,热水已备妥。” 宫女们伺候谢知意褪下斗篷、棉袍、夹衣和中衣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如今谢知意圣眷日浓,她既不愿宫女近身伺候沐浴,旁人自然不敢违逆。 解开肚兜,褪下亵裤,谢知意赤足踏入浴桶,缓缓将身子浸入水中。 热水裹挟的暖意瞬间漫过肌肤,顺着四肢百骸蜿蜒游走,先前被寒气浸得发僵的筋骨,一点点舒展开来。 泡暖了身子,谢知意便从浴桶里出来,擦拭干净身上的衣渍,穿上干净的中衣,唤宫女们进来伺候。 裹着厚厚的披风,谢知意从偏殿到寝殿,在梳妆台前坐下,霜降上前帮她挽卧福髻。 莹莹烛光漫过菱花镜,镜中陡然映进道明黄身影。 谢知意侧身抬眸,笑涡里盛着碎光:“还以为陛下要忙到深夜呢。” “知道爱妃来了,朕那还有心思批阅奏折。”萧浔挑起她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上。 萧浔是个很勤勉的帝王,一个月进后宫、宣召嫔妃侍寝的日子并不算多,他这话听听就是,谢知意是不会当真的,但嘴上却道:“陛下这话,听得妾身满心欢喜,为了表达妾身对陛下的情意,陛下想要什么,妾身都答应陛下。” “真的?”萧浔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一会爱妃可别说累,要让朕尽兴哟。” 谢知意脸颊“腾”地烧起来,像落了两朵胭脂云,忙攥紧披风系带,嗔道:“陛下又说浑话,当心被人听了去笑话。” “谁敢笑话?”萧浔轻笑一声,手按在她的肩上,“这乾清宫的寝殿,朕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忽然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下,惹得她肩头颤了颤,“再说,朕与自己的爱妃说些贴己话,算什么浑话?” 谢知意笑,向后靠进他的怀里,“陛下,别太欺负妾身,妾身被您养得娇贵了,伤着了,您不心疼吗?” 萧浔被她这副娇模样勾得心头发热,将她抱起,“爱妃乖乖的,朕怎么舍得让你受累。” 殿内的宫人知趣的退出,帝妃的身影在烛光下交织在一起,帐幔垂下,满室春光旖旎。 第二百八十六章 请求 次日卯时初,萧浔被唤醒,但一向不起来伺候他的谢知意,今日却难得起来,伺候他更衣。 “看来昨日爱妃并不累。”萧浔坏笑道。 “陛下!”谢知意噘嘴,“人家是要向陛下讨个恩典,才起来伺候陛下的。” 萧浔一愣,哑然失笑,“爱妃啊,你这临时抱佛脚,怕是佛祖也难显灵哦。” 说着,他伸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语气里却满是宠溺和纵容:“说吧,想要什么恩典?” 谢知意盈盈下跪,“陛下,冬月初九是妾身的生辰,妾身想求陛下准许妾身闭宫一天,妾身不想宴客,也不想接受生辰礼物,妾身只想静静的怀念妾身的母后,可以吗?” 萧浔眼中流露出一丝伤感,他的母妃也不在了,他和谢知意一样,都是没有娘疼爱的孩子。 “陛下。”谢知意轻扯萧浔的龙袍。 “朕允了。”萧浔扶她起来。 谢知意唇角微扬,“谢陛下。” “时辰尚早,你再睡会,等辰时初再回宫也不迟。”萧浔叮嘱道。 “知道了。”谢知意掩嘴打了个呵欠,“妾身就不伺候陛下了。” 说着,她又爬上床躺下了。 萧浔轻笑摇头,抬腿往外走,到宫门处,吩咐刘永顺,“初八时提醒朕。” “奴才记下了。”刘永顺应道。 太和殿的铜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烟气顺着镂空的龙纹炉盖盘旋而上,在梁间凝成淡淡的雾霭。 卯时正,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 “陛下驾到!”内侍监总管王德全的唱喏声刚落,萧浔已踏着金砖步入殿中。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德全在萧浔落座后,大声道。 户部尚书陈宏率先出列,“启禀陛下,镜水流域漕粮已入望川仓,较往年提前五日抵京。今冬雪势来得迅猛,臣已饬令京畿各仓加垫防潮木板,另备糙米三十万石。若腊月再有暴雪成灾,可即刻调拨赈济。” 奏完正事,他忽然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臣那苦命的侄女陈予西,自入宫后未能尽心侍奉陛下,便遭此横祸。自她身故那日起,遗体便被暂厝慎刑司,至今已逾一月。寒冬腊月,慎刑司冰窖寒气刺骨,臣身为伯父,实难见侄女死后仍受这般酷寒。臣不敢奢求别的,只求陛下开恩,允她早日入土为安。哪怕先寻处薄地安葬,待日后查清真相再行迁坟,臣也感恩不尽。” 萧浔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两下,沉声道“允你所请。传朕旨意,即刻将陈良人遗体从慎刑司移出,按良人礼制葬入妃园陵。” 以“良人”相称,便是给了陈予西正式宫妃的名分,不必再做孤魂野鬼。陈宏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哽咽“陛下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方良人亦同。”萧浔忽然补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 侍立一旁的刘永顺赶紧躬身“奴才遵旨。”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王德全再次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工部尚书马海抓紧机会出列,“陛下,城西引水渠修缮已近尾声。眼下冻土坚硬,正好铺设青石管道,预计腊月十五便可通水。届时城西二十坊百姓,冬日取水不必再踏冰过河,也免了坠河之险。” 萧浔紧绷的下颌线稍缓,“此事办得妥当,当记工部一功。” 然而这丝暖意转瞬即逝,御史台监察御史周明突然出列,“陛下,臣要弹劾京兆尹林泉管辖不力。城郊养济院昨夜有三位老人冻毙,尸身今晨才被发现,而养济院的御寒物资早在十月初就拨付到位,不知为何老人会被冰毙?” 满殿霎时寂静,谁都知道,京兆尹林泉并不在每日早朝之列,此刻自然不在殿中。 萧浔放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传旨,宣林泉即刻觐见!” 站在文臣首位的首辅余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林泉是他的小舅子,突然被御史当众弹劾,他有总感觉,这不是冲着林泉来的,而是借着养济院的事要敲打他这个首辅。 殿内沉寂了片刻,萧浔突然出声道:“周御史既弹劾林泉,想必已查清物资去向?” 周明躬身回话:“回陛下,臣已差人核查,养济院库房确有领受记录,但库房内现存物资仅三成。据院役供称,上月林京兆曾调走一批炭火,说是供府衙自用。”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 谁都清楚,京兆府衙的一切物用,都由朝廷直接调拨,断没有挪用养济院物资的道理。 “哦?京兆府衙连这点薪炭都要挪用?那其他的物资想来也有挪用了。”萧浔冷笑道。 余瑁倒吸一口凉气,小舅子贪,他隐约听到过风声,也曾明里暗里告诫过他,但显然他没听,还贪得如此之狠。 周明从袖中取出账册副本,呈上,“陛下明鉴,林泉挪用的何止是薪炭。臣核查账册时发现,九月中旬,养济院共领受棉衣三百件、棉被两百床、炭火五十车。可养济院中,老人不过百余人,库房内无棉衣,棉被只余三十床,炭火不足五车。” “臣还查到,除上月调走的二十车炭火,还有两百件棉衣、五十床棉被被以‘修缮院舍急用’为由领走,领物人签名却是府衙一个早已病故的文书。更有甚者,今年正月拨付的五十石糙米,账册上写着‘煮粥赈济’,实则被运往城郊一处私人粮仓,据查那粮仓正是林泉族弟所经营。” 殿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廊下侍立的内侍都忍不住垂下眼帘。 余瑁只觉双腿发软,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还有更甚者。”周明抬头看向萧浔,目光灼灼,“臣暗访时听闻,养济院老人每月应得的口粮,实则被克扣三成,院里管事与府衙书吏分润。有老人敢怒不敢言,寒冬腊月连薄粥都喝不饱,何谈御寒?昨夜冻毙的三位老人,皆是体弱多病者,死时身上仅裹着一层单衣,无棉衣亦无棉被御寒。” 萧浔脸色已然铁青,“林泉该斩。” 第二百八十七章 请罪 余瑁闻言,心慌意乱,却半个字也不敢替林泉求情。 周明呈上的证据桩桩件件凿凿有据,林泉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此刻开口无疑是火上浇油,反倒会引火烧身。 他唯有盘算着如何在事后设法保全林家旁支,不至于让整个家族因这桩案子倾覆。 更让他心焦的是,林泉此刻还未到殿,不知会不会说出些牵连更广的话来。 周明无暇顾及余瑁的复杂心绪,又上前一步奏道:“陛下,林泉身为京兆尹,身负治理京畿之责,却知法犯法,其行径之卑劣,已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于朝堂内外造成极坏影响。此案牵连甚广,恐尚有同党未被揭发,臣恳请陛下恩准,容臣率人深入彻查,务必将所有关联人员一网打尽,如此方能彰显法纪公正,还养济院一众老人清白,更让天下百姓亲眼见证朝廷惩恶扬善的坚定决心。” 萧浔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顿,并未立刻应允,就算周明所言虽在理,但林泉尚未到殿,依律法,当给他自辩的机会。 若此时便定林泉的罪,难免显得操之过急,落人口实。 “且听林泉如何分说。”萧浔沉声道。 周明暂且退到一旁,其他臣子奏禀各自分管的事务。 萧浔一一听着,偶尔颔首或追问两句。 而余瑁心不在焉地听着同僚奏事,满脑子都是林泉。 方才周明所列的罪证,他是越想越怕,林泉这些年仗着自己的势在京畿胡作非为,难保没留下什么把柄,万一真被查出些与自己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盼着林泉赶紧到殿,哪怕是被押着来,也好过这般悬着心。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内侍进来禀报,“陛下,京兆尹林泉已在殿外等候。” “宣。”萧浔威严地道。 被带进来的林泉,脸色苍白,大冷的冬日,满头大汗。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泉跪下磕头道。 萧浔目光如炬,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林泉,周御史弹劾你挪用养济院御寒物资,致使三位老人冻毙,你可有话要说?” 林泉身子一僵,支支吾吾地说道:“陛下,臣……臣冤枉啊!”“冤枉?”萧浔唇角一勾,“周御史将证据摆给他看一看,究竟是哪里冤枉?” “是,陛下。”周明将账册副本,以及一些院役的证词,摆在林泉面前,“林大人瞧一瞧,你还想怎么狡辩?” 林泉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周明,“陛下,这些……这些确是臣调拨的,但臣是为了修缮府衙旁的义仓。那义仓年久失修,冬日漏风,存粮怕是要受冻受潮,臣想着先挪用些物资应急,等义仓修好了,再从府衙库房补回养济院,谁料工期迁延了些,竟……竟出了这等事。” 周明冷笑一声:“义仓修缮早有专款,府衙库房也有充足御寒物资,何须挪用养济院的救命之物?你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林泉额头冒汗,这没法狡辩,“臣……臣也是一时糊涂,想着那笔专款需循旧例呈请调拨,怕误了时辰,才出此下策,求陛下开恩!” 余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清楚府衙库房的储备,林泉这话纯属胡编乱造。 义仓修缮的款项更是早在八月底,就已到账,根本无需挪用养济院物资,这等谎言一戳就破,林泉这般挣扎,只会罪加一等。 萧浔看着林泉慌乱的模样,眼神渐冷:“义仓修缮之事,工部早有案牍记载,进度如何,用了多少银两,一查便知。马海,你着工部核查义仓修缮详情,也让这罪臣心服口服,俯首认罪。” “臣遵旨。”工部尚书马海出列道。 林泉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余瑁看着林泉,眉头紧锁,眼中浮现几分焦虑,他在林泉的愚蠢和贪婪感到愤怒,也担心自己会受到的牵连。 与他同样感到愤怒的,还有皇后余少云,“小舅父,他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来?” “娘娘息怒,或许、或许另有隐情。”吟芳劝解的话说得都底气不足。 余少云气急反笑,“隐情?能有什么隐情?“他贪墨的是养济院的棉衣棉被,冻毙的是三条人命!那是百十来个孤苦老人的救命之物,他怎么敢?” 吟芳安抚她道:“娘娘,您别气坏了身子。有首辅大人在,或许事情......” “父亲能如何?如今已闹到御前,证据确凿,父亲不被他拖累得晚节不保就不错了!”余少云打断了吟芳的话。 林泉是她的亲舅,余林两家唇亡齿寒,林泉倒台,不仅林家会受影响,余家势必也会被波及到。 “余家不能跟着陪葬。父亲一世清名,不能毁在他手里;本宫的根基,更不能被这桩丑闻动摇分毫。“余少云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良久,余少云停下脚步,沉声吩咐道:“吟芳,你去取笔墨,以及中宫笺表来。” “娘娘,您要做什么?”吟芳惊恐地问道。 余少云深吸一口气,道:“上折请罪。” “不、不至于吧?”吟芳怯怯地问道。 “快去。”余少云冷着脸道。 吟芳不敢怠慢,连忙取来笔墨和中宫笺表。 余少云略一思索,便提笔写道:“陛下,臣妾惊闻京兆尹林泉贪墨养济院物资,致使老人冻毙,痛心疾首。林泉虽为妾身舅父,但其行径卑劣,有违国法,臣妾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纲纪。” 顿了顿,又接着写道:“臣妾身为中宫,未能约束外戚,深感愧疚。愿将私库中半数财物捐予养济院,以补林泉之过,望陛下体察。” 接着,盖上宝印,“让李树荫送去养心殿,不得有误。” 吟芳双手接过笺表,出暖阁,交到李树荫手中,让他送去养心殿。 暖阁内余少云满脸颓废地靠在软榻上,希望皇上能念在夫妻情分上,对余家网开一面,莫要因林泉这颗老鼠屎,坏了满锅汤,让父亲一生清誉付诸东流。 第二百八十八章 凯风 在余少云满腹愁绪时,慈宁宫内,沈太后在放肆大笑,“大哥此举深得哀家之心。” 朱嬷嬷谄媚地道:“林泉是余瑁的右膀左臂,大将军这一手直戳要害!如今林泉罪证确凿,余首辅在朝中少了这么个得力干将,怕是如断一臂。那养济院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都在骂林家黑心,余家门楣怕也要被这股子腥气熏着了。” 沈太后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指节叩着紫檀木桌沿:“周明敢在朝堂上把账册摔出来,必是得了大哥的示意。余瑁这些年在朝中树大根深,若不先剪了他的旁枝,难动其根本。林泉这颗棋子,算是废得正好。” 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算计:“余少云在后宫听闻消息,此刻怕是坐不住了。她那个舅舅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看她还怎么稳坐中宫的位置。” “娘娘说得是。”朱嬷嬷连忙附和,“余皇后向来倚仗娘家势力,如今林家出事,余家自顾不暇,她在御前的分量怕是要轻几分了。” 沈太后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急什么,让这出戏再唱会儿。等余瑁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捂盖子,咱们再看看风向。传哀家懿旨,三天之内,让各宫抄写《往生咒》百遍,就说为养济院冻毙的老人祈福超度,也显显皇家的体恤之心。” 朱嬷嬷眼珠一转,立刻明白这是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些,让天下人都看着余家如何牵连进这桩人命官司里,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各宫嫔妃听闻此事,定然会尽心抄写,不敢有丝毫怠慢。” “做得周全些,抄好的经文送去养济院,当着百姓的面焚化。有些事,越是摆在明面上,才越有意思。”沈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道。 沈太后的懿旨传到启元宫,余少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这个老虔婆!” 其他宫妃接了懿旨,虽各有心思,却都不敢怠慢,纷纷敛了声息,老老实实地铺开宣纸,研墨抄写,“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往生咒》字数不多,三天内抄写百遍,不是难事。 初八傍晚,王福全带着萧浔给谢知意的赏赐到了清极院,“佳婕妤接旨!” “妾身接旨。”谢知意行礼道。 “佳婕妤,明日便是你的生辰,陛下特赏了‘赤金镶红宝镯’一对,玄狐斗篷一件,描金镂金暖手炉一个,极品燕窝一匣、老参两枝,阿胶十斤,血糯与莲子各一斛。”王福全边说边让小太监将赏赐的东西,捧过来给谢知意过目。 赤金镶红宝镯上盘着两两相对的喜鹊,衔着红宝石攒成的梅枝,金辉流转,红宝似燃着小火。 玄狐裘斗篷,狐毛蓬松如云朵,领口滚了圈白狐绒,边缘还绣着暗金色的“佳”字纹,触手暖融融的。 描金暖手炉的炉身绘着“寒梅报春”图,炉底刻着一行小字:“岁寒,知松柏之后凋”,笔锋清劲,正是萧浔的手迹。 老参须根完整,参体饱满,透着琥珀般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年份久远的珍品。 阿胶块裹着红绸,切面光滑如镜,隐隐泛着清润的光泽。 血糯与莲子装在描金瓷罐里,罐口贴着明黄标签,显是御膳房特意挑拣出的上佳之品。 “陛下说,天寒地冻的,婕妤素爱清静,日日在清极院读书作画,更要仔细养护身子,这些食材让小厨房日日炖着,既暖身又养气。”王福全笑眯眯地道。 “谢陛下隆恩,陛下如此体恤,妾身铭感五内。”谢知意柔声说道。 萧浔提前将生辰礼赏下,本意是让谢知意明日能闭宫谢客,免却应付其他嫔妃道贺的烦扰。 可这举动落在余少云眼里,却成了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说谢知意失了宠?可昨日那赤金红宝镯、玄狐斗篷,桩桩件件皆是上心的赏赐,分明是放在心尖上的疼惜,哪里有半分失宠的模样? 要说她仍得圣眷?那又为何偏要在生辰这日特许她闭宫,不许旁人上门道贺? 寻常嫔妃谁不盼着借生辰聚气固宠还来不及,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这分明是刻意将谢知意与后宫众人隔离开来。 余少云捏着手中抄了一半的《往生咒》,笔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她盯着那团墨迹,眉头拧得更紧。 陛下这护着谢知意,还是另有所图?这不清不楚的姿态,倒比明着抬举或贬斥更让人心里发慌。 谢知意可不管余少云怎么想,初九这天,打发谷雨去启元宫告了假,就在书房里抄写《凯风》,这是一首赞美母恩的诗。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笔锋温润,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带着几分安然。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仿佛不是在写一首诗,而是在触摸记忆里母后温柔的掌心。 那时母后还在,搂着她,指着庭院里的柳兰道:“此花看似纤弱,风骨却藏于蕊间。纵生于墙隅石隙,难沐充足日辉,亦能凭一腔不屈韧劲,抽芽吐绿,绽成芳华。你瞧那风雨,看似欲摧万物,实则经此涤荡,根脉方能深扎于土,待来年春归,更显蓬勃生机。” “为人处世,莫学那附树而生的菟丝,攀援高枝时虽显繁盛,一旦所依之木枯槁,便只能成无根飘蓬,任风摆布。当效这柳兰,深根固柢于尘泥,昂首挺立向天光,纵逢困厄,凭自身筋骨,亦能踏坎坷而前行。” “母后唯愿吾儿,心明如镜可辨是非,骨坚似松能撑危局,一生康泰无虞,顺遂平安。” “世间途路,终须亲手丈量,步步踏稳。旁人扶持纵是周全,终不若自身足下之土,来得坚实可依。” 谢知意笔尖在“母氏劬劳”四字上轻轻一顿,那时她年幼,只当是寻常絮语,如今才懂,母后指着柳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教她如何在这世间站得住脚。 人要凭着本心与韧劲,在风雨里开出绚丽的花。 第二百八十九章 苏家 芒种端着炖好的补品进来,见谢知意盯着桌上的诗句出神,轻声唤道:“娘娘,血糯莲子羹炖好了,您尝尝味。” “好。”谢知意端过碗,“一会让李成福把《往生咒》送去慈宁宫。” 她昨天就抄好了一百遍,但未急着送去,免得被人误会她这么急三忙四的抄完,为得是讨好沈太后。 各宫将抄好的《往生咒》送到慈宁宫,沈太后打发人送出宫,交到她大哥沈阔手中,依计行事。 出宫送《往生咒》的太监,回宫向沈太后禀报:“大将军让奴才告诉娘娘,周明是苏家安排的人。” “苏家?”沈太后哂笑一声,“康嫔啊!” 这倒是一个让她感到意外的人,病病歪歪,还当她早已被药气里熬成了没爪牙的软柿子,任人拿捏呢。 沈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唇角的哂笑里多了几分冷意:“瞧她日日请脉、药碗不离手的模样,谁能想到这病恹恹的皮囊底下,竟藏着这般深的沟壑。苏家是想借着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暗里织网呢。” 朱嬷嬷在旁低声道:“康嫔自七年前小产后,身子就落下病,一到冬日就三天两头的告假不请安。奴才原以为她是认命了,如今看来,这是在以‘病’为盾,掩人耳目呢。” “以病避世,以静藏锋。”沈太后慢悠悠转动着佛珠,“这苏家倒是会教女儿,把‘藏’字诀练得这般炉火纯青。哀家倒要看看,她这副病体,能撑着搅动多少风浪。” 她忽然抬眼,眸底闪过一丝算计:“去,给永安宫送些滋补的药材,就说哀家瞧着康嫔身子弱,特意赏的。记住,要让各宫都知道,哀家疼惜她。” 朱嬷嬷心头一动,躬身问道:“娘娘这是要让她做那出头的椽子呢?” “出头不出头,得看她有没有那份能耐。”沈太后冷笑,“既然苏家已从壳里露头了,那就让她好好动一动,也好让余少云瞧瞧,这后宫啊,她要对付的人不少,别一门心思的盯着哀家。” “老奴这就去办。”朱嬷嬷退出了暖阁。 沈太后突然赏滋补的药材给康嫔,顿时让康嫔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主子,太后娘娘该不会是想借着这份‘疼惜’,把您架到明面上,让您成了各宫瞩目的靶子吧?这明着是抬举,实则是把您从暗处推出来,逼着您不得不站到风口浪尖上啊。”文竹满脸忧色地道。 “沈太后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能做出这种事来正常。”康妃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主子,这可如何是好?”文竹眉头紧锁,“太后娘娘这明晃晃的‘恩宠’,分明是把您往火上架。皇后娘娘本就与太后娘娘在斗,如今见太后这般‘看重’您,怕是要拿您出气啊!” “你还没说,其他各宫那些人,怕是早已在暗处摩拳擦掌了。”康嫔端起桌上的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药味漫开,倒让她的思绪更清明了些,“见风使舵的,定会想着法子来试探我的底细,看我究竟是真得太后青眼,还是成了被推出来的挡箭牌;胆小怕事的,怕是要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点是非;还有些野心勃勃的,说不定正等着看我笑话,盼着我被皇后迁怒,好趁机踩着我往上爬。” 她一口气将药喝完,声音轻缓却带着分量:“这后宫本就是个漩涡,如今太后故意搅合,水只会更浑。他们越是想从浑水里捞出些什么,我便越要沉得稳些,只是这沉,未必是任人摆布。” 话还没说完,康嫔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按在唇上,指缝间渗出几缕苍白的气音。 等咳势稍缓,她松开帕子,见上面染了点淡淡的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又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叠好拢在袖中,“我这身子……经不得大动干戈。” “主子,您喝口水润润喉。”文竹扶着她道。 康嫔喝了口水,气喘了一会,才狠声道:“她们休想当我是泥捏的,任谁都能踩一脚。太后想借我挡箭,我偏要让这箭射偏些;皇后要迁怒,我便病得更重些,让她对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人发作。传出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主子,您不是说佳婕妤人好,又聪慧,或许……或许能请她帮衬一二?”文竹觉得在后宫还是太势单力薄了。 “正是因为她聪慧,她才不会蹚这浑水。”康嫔苦笑,“佳婕妤如今有圣宠在身,身份又体面,再等将来有了子嗣,位份往上走是迟早的事。她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何苦为了我这桩麻烦事,明晃晃地去得罪太后与皇后?” 她轻轻咳了两声,帕子掩在唇前,声音透过丝帛传出来,更显虚弱却字字清晰:“她若帮了我,便是把自己摆在了太后和皇后的对立面,平白树两个强敌。以她的聪慧,断不会做这等得不偿失的事。说到底,我这永安宫的风波,于她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祸事,不是该伸手的机缘。” 文竹听完,垂眸道:“奴婢明白了,是奴婢想得太简单了。” 康嫔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我知你是为我想,但文竹啊,这宫里能让人觉得‘可依靠’的人太少,抓着一根稻草都想当成浮木。只是咱们得认清楚,真正的浮木,从来只有自己。” “奴婢知道了,主子,您歇一歇,别说话了。”文竹扶康嫔躺下,扯过薄毯盖在她身上“您且闭着眼养养神。” 康嫔抓住文竹的手,大喘了几口粗气,“别担心,七年前我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如今这点风浪……还掀不翻我这病榻。她们要斗,便斗,非要把我拖进去当垫脚石。我也不怕,我是粗瓦,她们可是玉器。” “奴婢不担心,主子,您安心歇着,天大的事,等您养好了精神再说。奴婢就在外间守着,您唤一声就来。”文竹温和地说道。 第二百九十章 令箭 沈太后大张旗鼓地往永安宫赏药材一事,在后宫掀起了不少的波澜。 后妃们想法各异,余少云直皱眉,“康嫔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说话本来有些肆无忌惮,疯疯癫癫的,太后这一弄,倒像是给她披了层护身符,往后再想说她几句不是,倒显得本宫容不下一个病弱之人了。这老虔婆,分明是想让本宫出手收拾康嫔,好坐收渔翁之利,本宫偏不上这个当。” “不如娘娘也赏点补品给康嫔,既显得您大度,又堵了旁人的嘴,还能压过太后那份的风头呢。”吟芳给出建议。 “本宫为何要压过她的风头?”余少云嗤笑一声,“她赏,本宫也赏,怎么两宫齐讨好一个病秧秧的康嫔?传出去像什么话?康嫔还没资格让本宫亲自出手。” 她是皇后,位居中宫,执掌凤印,去对付一个小小的康嫔,岂不是自降身份?传出去,会落人口实,说她容不下人,连个失了势的病嫔都要计较。 “吟芳,去把那枝喜枝梅步摇,那套孔雀蓝釉的茶具和上月新得的那匹紫貂绒,一同送到文和宫里去。”余少云吩咐道。 吟芳不解,“娘娘,这……周婕妤那边近来并无喜事,您为何要赏她东西?” “本宫乐意。”余少云端起参茶抿了一口,“告诉她,往后宫里头的事,让她多上心些。” 周婕妤得了她的赏赐,又得了她的暗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对付康嫔这种小事,何须她亲自动手?让周婕妤去,既不会坏了她的名声,又能达到目的,还能让太后的算盘落空,实在是一举多得。 吟芳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去把赏赐的东西备齐,往文和宫去。 清极院内,谢知意得知余少云给周婕妤赏东西,冲着谷雨挑眉,“瞧瞧,擂台这不就搭起来了,角儿也有了,后宫这场戏呀,越发的热闹了。” “娘娘,周婕妤她若真要跟康嫔主子较上劲,她们谁能占着上风?”谷雨边给谢知意添着热茶,边问道。 谢知意端杯,抿了口茶水,“周婕妤本就是皇后阵营里的人,如今皇后明目张胆的撑腰,她肯定死心塌地当爪牙,指哪打哪,恨不得替皇后啃下所有眼中钉;康嫔......” 沉吟片刻,“以康嫔的性子,她是不会甘愿做太后的棋子的,太后赏给她的药材,与枷锁无疑。” 谷雨微微点头,“娘娘说得是。康嫔主子体弱多病,虽是潜邸旧人,可已失圣宠,想来也不愿被太后当枪使。” 顿了顿,续道:“只是周婕妤得了皇后指示,怕是要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来找康嫔主子的不是。康嫔主子若没应对之策,怕是要吃亏。” “你太小瞧康嫔,她可不是泥捏的。再说了周婕妤要动她,总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由头,不可明着跟太后过不去,手脚上难免缚着些顾忌。可康嫔呢?她本就被人说说话没顾忌,真闹起来,旁人只会当她病中糊涂,反倒容易让周婕妤落个‘欺凌病弱’的话柄。”谢知意笑道。 “照娘娘这么说来,周婕妤或许会看似占了上风,可实则处处受限;而康嫔主子看着被动,反倒有转圜的余地。这般看来,她们二人之间胜负难料。”谷雨说道。 “胜负如何,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她们在台前斗得再凶,只要这清极院的门槛还安稳,咱们便只管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心做个看客便是。”谢知意云淡风清,“后宫的风浪从来不会停歇,今儿是康嫔与周婕妤,明日指不定又是哪两位。咱们不必急着站队,也不必费心揣测输赢,只要守住本心,不被卷入这漩涡中心,便能落得清净。” 谷雨敛了神色,轻声道:“奴婢明白了。娘娘看书吧,奴婢不打扰娘娘了。”说着便轻手轻脚地端着绣笸出去了,留谢知意在暖阁里看书。 自这日后,周婕妤便铆足了劲要寻衅康嫔。 这天,周婕妤拿鸡毛当令箭,以巡查各宫炭薪是否充足,防火是否得当为由头,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闯进永安宫。 彼时康嫔刚喝了药,歪在软榻上歇着,昏昏沉沉正要迷瞪过去,就听到文竹在门外阻拦周婕妤进屋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头。 “文竹,请周婕妤进来。”康嫔扬声道。 “婕妤娘娘请。”文竹眼中带着恨意,明知她家主子身体病弱,非要强行闯入打扰,可恶之极。 “哼!”周婕妤高傲地一抬下巴,往屋里走,进屋就阴阳怪气地道:“本宫瞧着康嫔这脸色也不差呀,是不是装病,故意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呀?还是觉得有太后撑腰,便可无视宫规了?” 文竹捧着茶盏上前,屈膝道:“婕妤娘娘,我家主子气血两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您这话说的,哪像是来关心我们主子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康嫔,你这宫女,好没规矩。”周婕妤冷声道。 “周婕妤此言差矣,我这宫女实话实说而已。“康嫔轻咳了一声,“我身子弱,皇后娘娘也是知晓的,何时有过不去请安便是不敬之说?再者,太后娘娘赐药,乃是体恤本宫病体,怎就成了无视宫规的依仗?婕妤如此言辞,岂不是置太后娘娘于不义之地?” 周婕妤一听,脸色微变,“康嫔变了好多了,如今真是越发的伶牙俐齿。” 康嫔微微一笑,拢了拢松散的发髻,神色从容地道:“不伶牙俐齿点,就会被一些不知所谓的人,泼脏水,我为清静,也只能如此了。周婕妤若是不喜,大可去皇后娘娘或是太后娘娘面前禀明,看我会不会被治个不敬之罪。” “康嫔,你不会以为有了太后撑腰,就可以在后宫为所欲为吗?别忘了,这后宫真正的主人是谁!”周婕妤傲然道。 “我从没想过要为所欲为,只是不想被人无端欺辱罢了。至于后宫的主人,自然是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想必也不会任由小人作祟,坏了后宫的安宁。”康嫔意有所指地道。 “你!”周婕妤被康嫔的话噎得一时语塞。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吐血 周婕妤被噎了一回,并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上,忽然走上前,伸手就掐下一朵最饱满的花苞,指尖捻着花瓣轻晃,语气带着嘲讽:“康嫔倒是会享受,病成这样还摆弄这些闲花野草。只是你这屋里药味浓得呛人,摆再多水仙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这点花香,还能盖过你身上的药气?” 康嫔望着那被掐断的水仙花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却依旧温软,带着病后的虚浮:“婕妤娘娘倒是好兴致,见了花便要折下来把玩。只是这水仙虽贱,也是有根有魂的,被硬生生掐了头,怕不是要夜夜在梦里缠着动手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婕妤捻着花瓣的手指上,慢悠悠地续道:“再说这花香盖不过药气,原是自然的。毕竟药是太后娘娘赏的,带着天家恩慈,哪是寻常花草比得的?倒是婕妤娘娘,放着巡查炭薪防火的正经差事不管,偏来我这院子里折花消遣,若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怕是要问一句。到底是炭薪防火要紧,还是掐花找茬更要紧?” 周婕妤的指尖猛地收紧,花瓣被捏得簌簌掉渣。 康嫔却仿佛没瞧见,自顾自地咳嗽两声,歪在软榻上喘了口气,“这水仙是太医嘱咐养着的,说这花叶清气能安神,对我这病体有益。婕妤掐了它,倒像是嫌我这病好得太利落,不想让我遵太医的嘱咐好好将养呢。周婕妤,这是盼着我死呢?还是想要我给谁腾位置不成?” “谁盼着你死了,你别胡说八道!”周婕妤再蠢也知道她背不起逼死同侪的罪名。 康嫔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愈发虚弱,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颤抖:“婕妤娘娘何必动怒?我不过是随口猜度罢了。毕竟我这院子偏僻,我又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真要出了什么事,谁会在意?” “主子,您快别说话,您快躺下缓缓。”文竹声带哭腔地道。 康嫔被文竹扶着,往后靠在引枕上,气喘吁吁地道:“婕妤娘娘若实在瞧我不顺眼……不妨等我熬过这个冬天再说。毕竟眼下天寒,我这把骨头经不起折腾,若是真冻毙在这院里,说出去……总像是有人容不下我似的。” 周婕妤听得这话,脸色青白交加。 她原想借着巡查的由头来敲打康嫔,让对方知道皇后的厉害,却没料到以往逆来顺受的康嫔如今变得这般的难缠,话里话外,都往“苛待病嫔”“容不下人”上引。 若是康嫔真有个三长两短,即便她有皇后撑腰,“逼死同侪”的污名也定然会缠上她。 不管太后为何赏了药材给康嫔,但明面上,太后对康嫔是有了维护之意,真闹起来,太后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她这个“容不下人”的婕妤。 周婕妤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宫只是按规矩巡查,何曾想过要害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文竹却下跪磕头道:“婕妤娘娘恕罪!我家主子是病得昏了头,才会口不择言冲撞了您!她这身子骨,太医反复叮嘱过千万受不得气,一沾火气就咳得撕心裂肺,夜里都睡不安稳!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这病中之人计较。院子里领的薪炭是足用的,防火亦得当。您检查完了,就快些离开吧!别在这里给我家主子添堵了。” “贱婢。”周婕妤抬腿踹在文竹肩头,“本宫想何时走就便何时走,那容得你这贱婢多言,你真是好大胆子,敢赶本宫。” “周婕妤!打狗还看主人面,你当着我的面就踹我的宫女,你是想要气死我吗?”康嫔尖声叫着,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主子,您别吓奴婢!主子!”文竹扑过去抱住康嫔,“绿萝快去请太医!主子被周婕妤气得吐血了!” “你别想讹人,本宫可没动你一根手指头!”周婕妤色变,连连后退几步,“本宫依规矩来巡查,现在巡查完了,本宫走了。” 说着,她一甩衣袖,带着宫人疾步离开。 绿萝等她走进,这才进屋,急切地问道:“文竹,主子怎么样了?” “别担心,主子没事。”文竹扶康嫔起来,拿帕子帮康嫔拭去唇边的猩红色。 那不是人血,那是先前备好了猪血,就等着骇周婕妤的。 绿萝倒了温水来给康嫔漱口,康嫔喘了口中气,“周婕妤奉了皇后的意来,是不会轻易罢休。但今日这一遭,总能让她收敛些。你们再把事情传出去,我就不信皇后还敢继续让周婕妤过来找我麻烦。” 周婕妤把康嫔气得吐血的事,在文竹和绿萝的刻意传扬下,整个后宫都惊动了。 清极院的暖阁里,谢知意正临窗翻看着诗集。 檐角的冰棱滴着水,敲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衬得屋里愈发静了。 芒种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刚煮好的杏仁茶,低声道:“娘娘,永安宫那边闹了场不大不小的事。” 谢知意翻过一页书,指尖停在一行诗句上,笃定地道:“周婕妤没讨着好?” 芒种点点头,叹气道:“听说周婕妤踹了康嫔的宫女,康嫔当场就气吐了血,人差点没缓过来。周婕妤吓得没等太医来就走了,如今宫里都在说,周婕妤仗着皇后的势欺凌人呢。” “康嫔这步棋走得巧,借着病体作筏子,就把周婕妤架在了火上。”谢知意端杯,抿了口杏仁茶。 “可不是嘛。”芒种接话,“如今宫里都在传康嫔可怜,被周婕妤欺负得狠了。” “周婕妤是皇后娘娘的刀,可这刀太钝,还偏要去砍裹着棉絮的石头。康嫔病了这些年,性子早被磨得通透,哪会真被气得吐血?她不过是借这‘血’做护身符,反向利用太后以及宫里的舆论罢了。皇后为了平息议论,不被太后借机问责,少不得要责骂周婕妤几句做做样子。”谢知意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错情 日子在后宫暗潮涌动,前朝波澜丛生中,如指间沙般漏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八。 腊八节宫中依例设宴,余少云依旧带着嫔妃、外命妇赏梅,程式与往年一般无二。 不料晚宴正酣时,选侍秦香兰忽然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随即跪地扬声:“恭喜陛下,秦选侍已有一月余身孕!” 殿内霎时静了静,众臣旋即齐齐叩贺:“恭喜陛下!” 选秀入宫未满一年,已有吕书妍、曹予衡接连有孕,如今秦香兰再添喜讯,帝王子嗣渐丰,确是桩稳固朝局的大好事。 萧浔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秦香兰为良人。 满殿喜气里,余少云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御医局每十日一回的平安脉案从无错漏,可吕书妍三人有孕之事,竟全是事发后才由旁人揭晓,她对这班太医的掌控,分明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 余少云重整御医局的手段,谢知意让霜降稍微打听了一下,却也没有探出太多头绪。 腊月十二这天,霜降给她带来了别的消息,“娘娘,贺太医这阵子去永安宫婉贵仪的院落,勤谨得有些不同寻常。” 谢知意正临窗临摹字帖,狼毫顿了下,在纸上留下个墨点,“婉贵仪与康嫔都在永安宫,分住不同院落,贺太医奉命给她们调理身子,勤些也正常。” “不一样,娘娘。”霜降凑近几步,“康嫔身子明明更弱,可贺太医去康嫔院落的次数远不及去婉贵仪那里,尤其腊月以后,他几乎日日都往婉贵仪的院落去。” 谢知意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日日都去?这可确实有些蹊跷。婉贵仪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没说有什么异奴,倒是说,婉贵仪最近气色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不少,与之前病恹恹的模样大相径庭。“霜降答道。 “贺太医的医术挺不错的,能把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调理得如此见好,倒是难得。”谢知意落笔,将纸上那团墨点,画成了一朵梅花。 “娘娘,这事我们不管吗?”霜降问道。 “我们要怎么管?”谢知意反问她道。 “是不用管吗?”霜降又问道。 谢知意轻轻笑了笑,“让谷雨进来伺候,你去找芒种,她给你留了冰糖葫芦。” 霜降欢呼雀跃地出去了,“谷雨,娘娘让你进去收拾桌子。” 谷雨笑着掀帘进屋,“娘娘。” 谢知意把霜降刚禀报的事,跟谷雨说了。 谷雨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贺太医这是昏了头吗?婉贵仪是陛下的妃嫔,他一个太医,竟敢存不该有的心思?” “也许是医者仁心,也不一定有这种心思,但防范于未然。”谢知意拿过暖手炉,拢在怀里,“婉贵仪本就不是念情分的人,她的生死,不必放在心上,可是贺铮是秦商花了十几年功夫才安插进御医局的棋子,如今正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断不能让他折在这种荒唐事上。” “娘娘想提点他?”谷雨忧心忡忡,“可这种事一旦挑明,怕是会适得其反。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窥出端倪,刻意渲染,坐实了他们有染的罪名,到时候别说保不住贺铮,秦大人那边经营多年的势力都会被这桩秽乱宫闱的案子连根拔起,陛下盛怒之下,咱们怕是也难脱干系。” 她最怕的,就是这团野火会烧到谢知意身上。 “提醒是必须的。放任不管,贺铮只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到最后不仅是他自己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所有跟他牵连着的人,都会被拖进这潭浑水。”她在锦凳上坐定,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但这话不能由我们来说。你让陈进忠连夜给秦商递个信,就说永安宫的梅花开得太艳,招了不该来的蜂蝶,让他赶紧把自家的‘蜜蜂’领回去,别在旁人院里乱采。” “万一贺太医被情爱迷了心窍,连秦大人的话都听不进去怎么办?”谷雨总觉得这事不好劝。 谢知意沉默片刻,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卷着枯枝撞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起那些话本子里为情所困的痴人,最终多半落得个肝肠寸断的下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若他真是这般不知死活,那就只能找个由头,打断他的腿。对外只说他雪夜问诊时不慎摔断了腿骨,需静养半年。” 断了腿,自然没法再日日往永安宫跑;禁足静养,正好能让他在病榻上好好醒醒神。 “舍了一条腿,总好过满盘皆输。”谢知意指尖划过暖炉上的缠枝纹,“秦商不是糊涂人,他会知道怎么做才最好的。” “奴婢明白了。”谷雨点头。 “婉贵仪那边也得有个人盯着,免得她仗着贺铮的殷勤,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让我们的人多留意,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谢知意交待完事情,就去了暖阁。 腊月十四,天刚蒙蒙亮,永安宫婉贵仪的院落里便已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粗瓷瓦罐在炭盆上咕嘟作响,乳白的热气氤氲着。 婉贵仪汪惜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沉香木嵌檀香籽手串。 手串是贺铮前几日送来的,说是用陈年沉香木与檀香籽打磨穿制而成,每日摩挲能安神定气,凑近鼻尖轻嗅,还能闻到一股清苦中带着温润的药香,最是适合她这常年病弱的身体。 “画屏,什么时辰了?”婉贵仪问道。 “回主子,巳时初三刻了。”画屏答道。 “去把茶泡了,贺太医就快要来了。”婉贵仪眼含期待地看着门口。 画屏张张嘴,欲言又止,轻叹了口气,出去泡茶。 可是巳时正到了,那熟悉的青色身影却始终没出现在院门口。 “贺太医怎么还没来?”婉贵仪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往日这个时辰,贺铮早已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桌前,一边为她诊脉,一边说着些宫外的趣闻。 他的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细雨,总能让她枯寂的心湖泛起涟漪。 第二百九十三章 断念 见婉贵仪一副盼情郎的模样,画屏心一直往下沉,“主子,快过年了,您是不是趁着精神头好,给陛下准备一份年礼呢?” 画屏提醒的话,婉贵仪丝毫没入耳,“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昨日还说今日要带新制的润肺膏来,那膏子用了雪水炖的川贝,最是清润,断不会忘了的。” 婉贵仪指尖捻着手串上的檀香籽,纹路硌得指腹微微发烫,语气里却仍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 巳时正一刻了,贺铮仍旧没出现,婉贵仪脸上的笃定逐渐被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所取代,忽然想到她昨日说的那句“梅花开得正好,可身子骨弱,没法踏雪寻梅”,他会不会去帮她采摘梅枝了? 这般想着,她心里竟泛起几分隐秘的甜意,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画屏,你让去御医局,就说我胸口闷,让贺太医过来给我诊脉。”婉贵仪按着胸口道。 她话音刚落,闲亭在外道:“主子,杨太医来了。” “杨太医?”婉贵仪皱眉,“他来做什么?” “主子刚不是还说胸口闷,杨太医来得正好,可以给主子诊脉,就不用烦请贺太医了。”画屏面无表情地道。 她是婉贵仪从越国陪嫁来的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刻在骨子里。 先前安选侍暴毙,她宫里的鹦鹉和布谷落得那般生不如死的下场,她怎会不记得? 可自家主子偏要对太医动那不该有的心思,这般不管不顾地作死,怕是迟早要把她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请杨太医进来吧。”婉贵仪也不好撵杨太医走。 杨太医领着提药箱的小太监进来,给婉贵仪诊脉,“贵仪主子脉象尚算平和,先前的肺疾已然痊愈,只是气血二虚之症未除,还需好生静养。贺太医先前拟的方子臣看过了,用药对症,主子照方服药即可,切忌劳心动气。” “我知晓了,有劳杨大人,闲亭送杨大人出去吧。”婉贵仪吩咐道。 杨太医离开后,婉贵仪指尖又捻起了那串檀香籽,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我就说贺太医的方子最是对症。他最懂我的身子,哪些药材该多放些,哪些该少些,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精心调理,我的身子定能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等我身子好了,春日里梅枝抽了新绿,说不定能去那梅林走走,那时……” 画屏在一旁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她跪下磕头道:“主子,奴婢有一句话不吐不快,纵是惹得主子不喜,奴婢也是要说的。” “你有什么话,起来直说就是了。”婉贵仪淡然道。 画屏没有站起来,“主子,您还记得您的身份吗?” 婉贵仪一怔,指尖的檀香籽猛地硌在指腹上,那点隐秘的甜意瞬间被惊散。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画屏,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我自然记得。我是越国的公主,是来大虞和亲的婉贵仪,这些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画屏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却异常清晰:“既然主子记得,便该知晓贺太医是太医,您是肩负两国邦交的和亲公主,这般频繁往来,本就容易引人非议。这深宫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主子怎能不谨慎?” 婉贵仪脸色微白,指尖的檀香籽被捻得发颤,满是心虚地辩解道:“我与贺太医不过是医者与病患的情分,他为我诊病,我念他医术高明,何来非议可言?画屏,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能满足胡言?” “主子觉得奴婢是在胡言?”画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苦,“那主子昨夜对着铜镜描摹眉形时,是谁说贺太医前日夸您新制的藕荷色裙装衬得肤色好?是谁听闻他要带润肺膏来,从卯时便坐立不安?奴婢跟着主子从越国到这大虞深宫,不是看您一步步往火坑里跳的!” 婉贵仪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她扶着桌沿,声音发虚:“画屏,你……你大胆。” “奴婢该死。”画屏重又磕下头去,“但奴婢死也要劝主子一句,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吧,宫里的风刀霜剑,从来不会饶过任何一个越矩之人,更何况您还是……” “闭嘴,闭嘴啊,出去,出去。”婉贵仪羞恼地指着门口道。 “主子好好想想吧,奴婢就在外面。”画屏起身,退到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婉贵仪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她瘫坐在软榻上,指尖的檀香籽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黏在指腹上,又凉又腻。 方才画屏的话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让她又羞又恼,却偏偏无力反驳。 而与此同时,清极院内,谷雨禀报谢知意,“贺太医今天告假了,以他祖父生病,他要侍疾为由,请了两个月假。贺家打算这两个月内,为他选妻,择日成婚。” “贺铮是什么态度?他就没闹?”谢知意问道。 “贺家只说贺太医应下了,对外宣称是祖父病重,他愿了却祖父亲眼看着他成家的心愿。至于其他的,倒没再多说。”谷雨说道。 “若他不是心甘情愿,就暂时不要议亲,免得误了一个好姑娘的一生。”谢知意不认为让贺铮仓促结婚是一个好的解决法子。 谷雨愣了愣,随即道:“娘娘仁善,可贺家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更改主意。他们既放出了话,多半是铁了心要借着这桩婚事断了贺太医的念想。” “贺家人不明白,秦商会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若是贺铮心里憋着劲,这婚事不仅挡不住他对婉贵仪的心思,反倒可能生出更多事端。你让陈进忠给秦商递个话,贺铮的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先让贺铮在府里静思己过,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后果,待他真正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再谈婚论嫁也不迟。”谢知意郑重地说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疑孕 “可是娘娘,贺家那边已放出风声,怕是不好收回。”谷雨迟疑地道。 “贺家要的不过是贺铮安分守己,保住贺家的颜面。”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要秦商去说,晓以利害,他们会掂量轻重的。毕竟,比起一桩仓促的婚事,贺铮能在御医局站稳脚跟,才是贺家真正的依仗。” 谷雨点头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谢知意叫住她,“让底下的人多留意贺府的动静,看看贺铮这几日的言行。若是他依旧执迷不悟,秦商那边也该有更妥当的法子。” “知道了。”谷雨确定谢知意没有别的吩咐后,转身出了暖阁。 贺铮的告假,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并无不妥,大虞本就以孝治天下,为长辈侍疾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可婉贵仪听闻后,心却像被猫爪挠着般焦躁。 她何尝不知与贺铮的牵扯不妥,可这骤然断了见面的由头,那点隐秘的念想反倒疯长起来,烧得她坐立难安。 画屏与闲亭只默默做着分内事,任由她在暖阁里时而踱步,时而对着腕间药串发怔,半句劝慰也无。 次日,腊月十五,又到了去启元宫诵经的日子。 谢知意用过早膳,漱了口,对谷雨道:“你去启元宫告个假,就说我有些不舒服。” 谷雨脸色骤变,着急地问道:“娘娘哪里不舒服?”话音未落便扬声朝外喊:“芒种!芒种快来!” “哎,别慌。”谢知意赶紧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笑道,“没真生病,就是不想去诵经罢了。” 谷雨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嗔怪:“娘娘可吓坏奴婢了。”嘴上抱怨着,眼里却浮起几分了然。 佛堂冷飕飕的,蒲团硬得硌人,跪上两个时辰膝盖早冻麻了,皇后诵经时又规矩森严,倒不如在宫里围炉看书自在,娘娘想偷个懒,原也该当。 而这日告假的,不只谢知意,还有那三位怀有身孕的良人。 此事落在余少云眼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午后,她立刻召来方太医询问:“佳婕妤的平安脉,如今由谁照看?” 方太医垂首答道:“回娘娘,陛下指派了陈院判专为佳婕妤调养身子。” 余少云眉头骤然蹙起,眸色沉了沉:“陈院判给她开的方子,是助孕的?” “回娘娘,陈院判自始至终,并未给佳婕妤开过任何药方。”方太医答道。 “未曾开方?”余少云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若佳婕妤身子无碍,陛下何须让他亲自“调养”? 若真需调理,又怎会连方子都不开? 这其中的关节,让人猜不透。 余少云对此事念念不忘,次日傍晚,萧浔终究还是去了启元宫。 是夜,寝殿里只留了两盏廊灯,光色昏沉。 沐浴更衣的萧浔和余少云,一前一后上了床榻。 “陛下,今日雪大,御花园的梅该压折不少枝了。”余少云轻声说道。 “明儿让宫人去修修。”萧浔声音淡淡的。 “昨日诵经时,见佳婕妤那边没来人,问了才知,原是身子有些不适,歇着呢。”余少云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萧浔闲聊一般, 但帐幔外的角落的烛光透过细缝渗进来,照映出她眼底那点探究的精光。 萧浔的呼吸在昏暗中顿了顿,许久才侧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后特意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余少云指尖猛地攥紧了锦被,原以为能借着闲聊探探口风,没料到他竟如此直接。 她定了定神,语气愈发柔和:“也没什么,只是想着佳婕妤素来身子康健,忽然告假,倒让人有些记挂。陛下日理万机,许是没留意这些琐事,妾身多嘴了。” “皇后掌管后宫,惦记着各宫妃嫔的身子,是分内事。只是……”萧浔话锋一转,“连朕的安排,也要置喙一二吗?” 余少云心中一凛,忙道:“陛下言重了,妾身怎敢。“ “皇后,后宫安稳,前朝才能清净。有些事,不要做得太过。”萧浔转身,背对着余少云。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余少云望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明白,他今夜来启元宫,或许不是为了温存,而是为了敲打,“妾身明白了。” 更漏滴答,一夜无话。 接下来几日,前朝和后宫都挺安生。 前朝的官员们忙着收尾年终差事,递上来的奏折多是报喜不报忧的年景汇总,萧浔难得松快了几日。 后宫里,各宫都在忙着除尘扫舍、备办年礼,廊下挂起的宫灯还蒙着防尘的细布,却已能看出几分将要张灯结彩的暖意。 腊月二十日,陈晏依例来给谢知意请平安脉。 他先屈指搭上她的左手腕,指腹在寸关尺三脉上细细探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凝思,随即松开手,又换了右手。 这一次,专注地按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陈大人,本宫近来饮食起居皆如常,应是无碍的。”谢知意看着他收回的手,语气淡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心里早有了数,月信已过了旬日未到,夜里偶尔醒得早,白日里总觉倦怠,大约是有了身孕。 这也是十五那日,她告假不去启元宫诵经的原因。 只是日子尚浅,脉象未太明显,陈晏过于谨慎,才会再三确认。 陈晏躬身回话,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娘娘玉体康泰,是后宫之幸。只是臣观娘娘脉象略滑,虽尚不明朗,却需得格外留意。往后饮食上忌生冷,起居上避烦忧,万不可轻忽。臣过三五日再来请脉,其间若有半分不适,还请娘娘即刻传臣。” 话虽含蓄,意已分明。 谢知意抬手将滑落的袖管理好,手落在腹部上,眸底有淡淡的温柔,点头道:“有劳陈大人了,本宫晓得了。” 陈育琳送陈晏出去,暖阁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谷雨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意,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娘娘……这、这是……有好消息了?” 谢知意笑,“应该吧。”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谷雨连忙屈膝行礼,眼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谢知意轻轻抬手,示意谷雨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此事尚需时日确认,不可声张。你且吩咐下去,让院子里的人都谨慎些,莫要因一时欢喜而招了祸端。” 谷雨神色一凛,连忙应下:“娘娘放心,奴婢确保院中一切如常,绝不让娘娘烦心。 第二百九十五章 祭灶 腊月昼短夜长,五天光阴如指间流沙,转瞬便逝。 到了腊月二十四,小年夜的清极院已添了几分岁末气象。 清晨,檐角的积雪在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昨日内宫监的人已按规矩完成了扫年,廊宇梁柱、窗棂角落都擦拭得洁净光亮。 谢知意出门往启元宫去给皇后余少云请安,谷雨拉着霜降,小心叮嘱,“照顾好娘娘,启元宫今日事务繁多,仔细伺候着。” “知道了,放心吧。”霜降快步跟上,手里提着为皇后准备的岁节薄礼。 送走主子,谷雨吩咐小太监往廊下挂宫灯,又让几个宫女去贴宜春帖子。 那帖子是翰林院的学士们撰写的吉祥诗句,用洒金红笺书写,透着文雅气息。 新制的六角纱灯格外精巧,纱面上的“寒梅报春”纹样是匠人用金银线细细勾填的,梅枝虬劲处缀着几粒莹白珍珠,远看倒像落了残雪。 小太监挂好最后一盏,呵着白气笑道:“谷雨姑姑您瞧,这灯纱瞧着就厚实,夜里点起来定是暖融融的。” 谷雨伸手抚过灯穗,嘴角噙着笑意道:“这灯瞧着就喜庆,等过了年时,我在娘娘跟前提一句,让娘娘给你一个大红包。” 小太监闻言,脸上立刻绽开喜色,连忙躬身谢恩:“谢姑姑提携!奴才定当尽心伺候,不负姑姑和娘娘的恩典!” 话音刚落,便见御膳房的掌事嬷嬷领着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踏雪而来。 谷雨迎上前,福身行礼:“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今日小年夜,特来送消寒糕。”掌事嬷嬷笑着让小太监将食盒交给谷雨,“消寒糕用的是江南糯米,掺了桂圆、荔枝这些贡品果料,糕体上还有八宝吉祥纹样呢。” “有劳嬷嬷了。”谷雨拿出了一大两小的红封,这是给下人的押岁钱,“提前给嬷嬷拜年了。” “谷雨姑娘太客气了。”掌事嬷嬷乐呵呵地收下红封,带着小太监离开清极院。 “芒种,把消寒糕拿去水房蒸着,等娘娘回来正好能吃上热乎的。”谷雨扬声道。 芒种应着,将食盒拿去水房。 打开装消寒糕的盒子,清甜的米香混着桂圆的蜜甜漫出来。盘中消寒糕码得整整齐齐,糯米糕体透着莹润的玉色,表层嵌着殷红的红枣与琥珀色的桂圆肉,青红丝切成纤细的羽毛状,撒在上面像落了层彩雪。 芒种一一检验后,还掰开一块尝了味,确认无有害之物后,方放在蒸笼里温着。 半个时辰后,谢知意从启元宫回来,陈育琳和谷雨赶紧将人迎进暖阁。 芒种端着一盅刚炖好的汤羹以及消寒糕进来,掀开青瓷盖时,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漫开来:“娘娘,炖了莲子桂圆山药羹,您尝尝?消寒糕也热好了。” 白瓷碗里,去皮的山药切成细丁,炖得绵密如泥,莲子去了芯,卧在羹里像一颗颗莹白的珍珠,几颗去壳的桂圆肉沉在碗底,汤汁稠而不腻,泛着淡淡的米白色。 谢知意接过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山药的绵甜混着桂圆的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 她放下银匙,目光落在旁边那碟消寒糕上。 刚蒸过的糕点还冒着热气,糯米的软糯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欲渐起。 谷雨适时递过一双银箸,轻声道:“娘娘,这消寒糕是御膳房今早新做的,糯米性黏滞,恐滞了脾胃,您吃一块尝尝味道就好。” “知道了。”谢知意笑,夹了一块消寒糕送入口中,“味道还不错,但不及芒种的手艺。” 芒种脸上泛起腼腆的笑意:“谢娘娘夸奖,奴婢的手哪及得上御膳房的老师傅们精工细作,是娘娘疼奴婢才这么说。” “你做的点心,有着家常的温软,吃着舒心。”谢知意弯眉笑道。 一旁的谷雨听着,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嘛,上次娘娘说想吃枣泥糕,芒种琢磨着减了些糖,加了点山药粉,娘娘吃着就说合胃口。御膳房的点心是精致,就是总少了点咱们院里的贴心劲儿。” 芒种被夸得脸颊微红,低头道:“能做出合娘娘口味的糕点,是奴婢的本分。” “把消寒糕拿出去,让大家都尝尝。”谢知意搁下银箸,继续拿银匙喝莲子桂圆山药羹,“这小年夜的吃食,大家一起尝尝才热闹。” 酉时三刻的御膳房,檐角的羊角宫灯已亮得通透,暖光裹着雪粒子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点点湿痕。 萧浔踏着碎雪进门时,殿内烛火“噼啪”跳了跳,映得供桌上的鎏金供器泛着温润的光。 大皇子萧烁紧随其后,宝蓝色锦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些寒气,在他身后是抱着四个多月大的二皇子的刘永顺。 大虞遵行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习俗。 糖瓜堆得像座晶莹的小山,裹着的白芝麻在烛火下闪成一片碎星;三碗胶牙饧泛着琥珀光,用金箔纸包着边角。 最中间的白煮白羊卧在银盘里,皮上凝着层薄薄的油霜,是依规制,去了内脏留着完整头蹄的“全礼”。 “吉时到了。”钦天监的官员扬声道。 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忙捧过三炷沉香,恭敬地递给萧浔。 萧浔接过沉香,在烛火上缓缓引燃。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殿内糖瓜的甜香漫开来,他举香对着供桌后的灶君画像躬身,沉声道:“维腊月二十四,天子萧浔,谨以柔毛、庶羞,致祭于东厨司命灶王府君之神前:岁聿云暮,节及小年。烟火万家,皆赖神恩......春夏秋冬,护我生民康泰;旦夕晨昏,佑我社稷安宁。 今者,烹羔宰豕,备此微诚;设饧陈瓜,聊表寸心。愿神食此甘饴,口灿莲花,上达天听之际,多言人间善举;愿神纳此诚心,意存庇佑,下临凡世之时,广降年谷丰登。 更祈:皇长子烁,勤勉向学,德业日新;皇次子......” 顿了顿,续道:“襁褓安康,岁岁无忧。四海风调,无饥寒之苦;万民乐业,享太平之福。尚飨!” 第二百九十六章 小年 祭罢灶君,萧浔净了手,携带两位皇子往慈宁宫去。 雪粒子下得愈发密了,像揉碎的盐粒漫天撒落,打在绛纱宫灯上簌簌轻响。 灯里的烛火被风搅得晃悠,暖黄光晕在青砖上拖出几缕歪斜的影子,跟着一行人脚步轻轻摇晃。 慈宁宫暖阁早烧起了银丝炭,热气裹着檀香从门缝里钻出来,一进门便漫了满身。 沈太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沈朝雾和大公主分坐两侧,正陪着说些家常。 后妃们坐在椅子上,手捧热茶,低低的笑语在暖空气里飘着,倒也安稳。 那点儿着太监的通报,萧浔走了进来,除了沈太后,其他人都起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萧浔上前给沈太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福寿安康。” “皇帝来了,可算等着你了。”沈太后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母亲对儿子的自然亲厚,“刚还念叨着,祭灶的仪式该完了呢。” “让母后久等,是儿臣的不是。”萧浔垂眸浅笑,语气恭顺。 “知道你在祭灶,哀家明白。”沈太后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目光从萧浔身上滑过,落在后面的萧烁身上,“烁儿过来,几日不见,皇祖母瞧着又长高些了。” 萧烁长年病弱,身形要矮于同龄人,也就是身穿绯红色蟒纹常服,才让他带着病容的脸颊,添了几分血色。 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烁儿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安。” “好孩子。”沈太后招手让他近前,指着榻几上的蜜饯匣子,“这松子糖是你爱吃的,刚让御膳房做的。” 萧烁扫了眼那匣子,却没去拿松子糖,而转头看向余少云,等着她的意思。 余少云故意忽视萧烁期待的目光,欠身对沈太后道:“谢母后想着烁儿,只是他还在服药,甜食得忌着些。” “哀家瞧他气色好多了,药哪能天天喝?是药三分毒,仔细把身子喝亏了。”沈太后摆出长辈的架势,语气里带了点不以为然。 “儿媳懂母后疼孙子的心。”余少云声音温和却没松口,“但御医说他底子还虚,这药得再用些时日才稳妥。不过母后放心,我已让御医调了方子,尽量让药性温和些。” 沈太后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语气沉了些:“御医的话也不能全听。当年先皇的几位皇子哪有靠药吊着的?孩子的身子是养出来的,不是灌药灌出来的。” 余少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温婉却分毫不让:“母后说的是,只是烁儿身子骨弱,御医说需得细水长流地调养。儿媳也是怕有半分差池,辜负了陛下的嘱托。” 沈太后轻哼一声,“哀家不过是心疼孙子,皇后这话,倒显得哀家是在多管闲事了。” “母后疼孙子,儿臣与皇后都明白。”萧浔淡定地抿了口茶水,“只是御医既说了需得细调,总不好违了医嘱。皇后守着烁儿用药,也是依着方子来的。年后,再让御医瞧瞧,若御医说停药时,再停药也不晚。母后,觉得呢?” 沈太后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也没再争执,只对萧烁道:“那你就听父皇母后的,好好养着,等身子壮了,皇祖母带你去御花园玩。” “孙儿记下了,定好好调养,不让皇祖母和父皇母后操心。”萧烁答得乖巧。 殿里一时没了声,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点火星响。贤妃沈落霞见状,连忙起身道:“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正殿的晚膳该备好了,今儿是小年夜,御膳房做了不少可口的。” “可不是,光顾着说话,倒忘了吃饭。”沈太后起身道。 萧浔上前虚扶了沈太后一把,指尖离她的衣袖还有半寸便停住了。 余少云对萧烁微微颔首,乳母抱着二皇子跟在后面,一行人往正殿去。 正殿里暖意更足,紫檀木长桌上摆满了年节应景的菜肴,琉璃盏里的酒泛着琥珀光。 沈太后在上首坐下,萧浔与余少云分坐两侧,萧烁和大公主依着长幼身份,分坐在下首两侧的梨花木椅上,与后妃们的席位隔着两尺距离。 乳母抱着二皇子候在角落,后妃们按位份依次落座,都垂着眼,等着沈太后发话。 沈太后执起玉筷,先夹了一箸寓意“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对众人笑道:“今儿是小年夜,都别拘束,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说着看向萧烁,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把那盘桂花糯米藕给大皇子端过去,小孩子家该爱吃这个。” 宫女应声上前,将青瓷盘里的糯米藕送到萧烁面前。 余少云微皱了下眉,但没有出言阻止。 萧烁拿起银筷,夹了一块慢慢吃着,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少年皇子的沉稳规矩。 萧浔端起酒杯,对沈太后举了举:“母后,儿臣敬您一杯,愿您福寿绵长。” 沈太后抿了口酒,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落在大公主与萧烁身上时微微一顿,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皇帝的子嗣还是单薄了些。公主就这一位,皇子也才两位,尤其烁儿身子还得仔细养着。” 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余少云握着玉筷的手指紧了紧,垂眸看着杯里的酒,没接话。 沈太后却像是没察觉席间的凝滞,很快又扬了扬眉,道:“不过还好,吕良人、曹良人和秦良人都诊出了身孕,可见是个好兆头。等明年这几个孩子落地,宫里也能热闹些,哀家也能多几个孙辈绕膝了。” 被点到名的三位良人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羞怯又惶恐的笑意:“谢太后娘娘关心。” “都坐着吧,仔细动了胎气。”沈太后摆了摆手,又看向萧浔,“皇帝往后也该多往她们宫里去坐坐,皇家子嗣为重,总得人丁兴旺才好。” “儿臣记下了。”萧浔唇边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少云这时抬眸,对那三位良人温和一笑:“既怀了身孕,更要仔细保重身子,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本宫说。太医院那边,本宫也会吩咐下去,让他们多上点心。” “谢皇后娘娘体恤。”三位良人连忙谢恩。 第二百九十七章 暖锅 一顿饭吃得表面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沈太后席间句句不离皇嗣,明里是关切三位有孕的良人,暗里却句句敲打余少云治宫不力、后宫子嗣单薄。 余少云则端着中宫的端庄,既要应和太后的话头,又得时时彰显自己对后宫的掌控力,那笑容瞧着温婉,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紧绷。 宴罢,恭送帝后与高位嫔妃后,谢知意扶着霜降的手登轿,返回长春宫清极院。 “娘娘回来了!”随着通报声,寂静的院落顿时活络起来,宫人们纷纷迎上前。 入内室后,谷雨与寒露上前伺候。 谢知意卸去钗环,换上姜黄色锦缎棉袍,顿感松快。 暖阁里铜制的小暖锅正咕嘟作响,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层细密的油花,山药、菌菇、嫩豆腐在汤里轻轻翻滚,旁边青玉碟里码着切得极薄的羊肉片、翠绿的菠薐、嫣红的虾滑,样样精致。 “这汤底炖了三个时辰,芒种特意撇了六遍油花,您尝尝看腻不腻?”谷雨给她盛了碗汤。 谢知意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鸡汤的鲜混着山药的清甜漫过舌尖,暖得胃里熨帖起来。 她夹起一筷子焯过水的菠薐,脆嫩中带着微甜,确实比宴上那些重油重糖的菜合胃口。 正吃着,屋外突然传来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谢知意一愣,银箸微顿,这个时辰,皇上怎会过来? “娘娘,您慢点,奴婢扶您起身。”谷雨连忙扶她站起,同时朝芒种递个眼色。 芒种快步上前打起帘子,萧浔已大步走入。 谢知意敛衽行礼:“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不知陛下此刻前来,可有要事?” “宴上见你没怎么动筷,想着你许是没吃饱,让御膳房备了些吃食,过会儿便送到。”萧浔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暖融融的手,顺势牵住,鼻尖却钻入浓郁鸡汤香,遂笑问,“你这是在吃什么好东西?” “是暖锅,陛下要不要一起尝尝?”谢知意娇俏笑问。 “暖锅?原来爱妃在宴上不吃,是为了回来吃好的。”萧浔伸手在她鼻尖轻点,“朕白操心了。” “宴上的菜有的太油腻,有的又太过甜软,妾身瞧着就没胃口了。妾身看陛下,也一样食难下咽呢。”谢知意噘着嘴抱怨道。 萧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几分宠溺:“朕也是想着,那些菜肴或许不合你口味。看来,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说着,他环视布置温馨雅致的暖阁,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翡翠蟾蜍,笑意更深几分。 谢知意拉着他的手,轻步移至桌边:“陛下既来了,便尝尝吧。” 萧浔先喝两口汤底,颔首道:“嗯,这汤底确好,鲜美不腻,搭配得宜。” 谢知意亲手为萧浔调了酱料,涮好羊肉夹到他碗里:“陛下先试试味道如何?” 萧浔夹起碗中羊肉送入口中,鲜嫩混着酱料醇厚在舌尖化开,眉眼舒展些:“御膳房厨子总爱往汤里加些奇奇怪怪的香料,反倒失了食材本味,你这儿的汤倒是纯粹。” “陛下喜欢便好,暖锅冬日吃最合宜。”谢知意在他身边坐下,往锅里下了些薄如蝉翼的鱼片:“芒种的厨艺,哪敢跟御厨比。不过是她总琢磨着妾身的口味,才弄出这些合口的吃食。没想到陛下也喜欢,倒是她的福气了。” 这顿饭吃得比在慈宁宫舒心得多,萧浔放下银箸时,额角已沁出薄汗:“痛快,出了汗,寒气都散了。” “一会陛下回乾清宫,再泡个澡,就更舒坦了。”谢知意笑道。 萧浔皱眉,故作不悦地问道:“爱妃不留朕在此歇下吗?” 谢知意双手轻轻叠放在腹部,抬眸看他,眼底藏着一丝狡黠:“妾身眼下,怕是不好伺候陛下。” 萧浔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她食指上并未戴戒指,正疑惑间,便听谢知意含羞带娇地解释:“前几日陈院判给妾身请平安脉,说妾身脉象略滑,说过几日再来复诊。明日大抵就能确诊了,陛下……可听懂了?” 萧浔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好好好!朕总算盼到了!如此,朕今晚更该留下来陪着爱妃才是!” 次日早朝,萧浔未曾耽搁,只是将案头政事匆匆处置完毕,便快步往清极院赶去。 行至长春宫宫门,恰逢前来为谢知意诊脉的陈院判。 萧浔脚步骤停,眸中急色一闪而过,忙上前问道:“可有定论了?” 陈院判躬身应道:“回陛下,臣正要为佳婕妤请脉。” “快,进去看看。”萧浔一挥手,语气里满是催促,已率先抬步往里走。 陈院判垂在袖中的手微顿,目光掠过帝王急切的背影,悄然泛起一丝感慨。 二十多年前,孝贤仁皇后尚在妃位时,初诊似有身孕,先帝亦是这般焦灼,恨不得时刻守在宫外等着消息。 后来孝贤仁皇后诞下皇子,先帝待那孩子虽算周全,却总瞧着不似对其他子女那般热络,朝臣们都暗自揣测,这位皇子大约并非圣心最属意的,储君之位怕是与他无缘。 谁曾想,那不过是先帝藏起的深意。 待尘埃落定,最终继承大统的,偏偏就是这位看似“不最受宠”的皇子。 陈院判垂眸跟上,若佳婕妤这胎能稳稳当当,腹中孩儿怕是要循着当年的轨迹,将来的九五之尊,或许便在此时了。 到了清极院,萧浔就催着陈院判给谢知意诊脉。 “陛下,娘娘。”陈院判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喜色,“婕妤娘娘这脉象,比五日前又清晰了数分,圆润流利,正是滑脉无疑。依臣看,已有一月身孕了。” “好!好!”萧浔高兴地连带着声音都扬高了几分,“传朕旨意,重赏陈院判!另外,清极院上下,一并有赏!” 廊下的宫人们早竖着耳朵听着,此刻齐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谢陛下。”谢知意双手轻轻覆上小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安稳的笑意,她又将多一个与她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 药材 谢知意有一个月身孕的消息,传遍后宫,余少云气极败坏地一巴掌扇在了周嬷嬷的脸上,“你答应过我,不会让她怀孕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娘娘息怒,老奴确实让御膳房准备的膳食里,掺了避孕的药粉,这些日子清极院的膳食,也都是从御膳房取用的,从未有过例外。老奴实在不知,为何佳婕妤还能有孕。”周嬷嬷跪在地上,“许是……许是那药粉效力不足?又或是佳婕妤身子特殊,竟能抵挡住药性?老奴这就去查御膳房的人,定要揪出是谁办事不力,坏了娘娘的大事!” “查,查有什么用?”余少云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可语气里的寒意却更甚,“她已有了身孕,只要顺利产子,便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大功。陛下本就对她多有偏爱,如今她怀了龙裔,这份恩宠只会更甚。本宫这中宫之位固然稳如泰山,可这后宫的恩宠倾斜,足以让她气焰嚣张,日后在我面前也敢挺直腰杆了!” “娘娘,那就让她生不下这个孩子。”周嬷嬷阴森森地道。 余少云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又迅速被警惕压下。她走到周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闭嘴,不许胡说,如今满宫都知道她怀了孕,陛下更是看得紧,清极院周围怕是多了不少陛下的人。稍有差池,便是引火烧身。” 她起身,踱了几步,“她现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腹中又是皇家血脉,真要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本宫这个中宫皇后。到时候,别说执掌六宫,怕是连太后那里都没法交代。” 周嬷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娘娘放心,老奴有法子。只需寻个由头,让御膳房送些‘安胎’的补品过去,里头稍稍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住口!”余少云厉声打断,“御膳房的人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做这些事。你还想在吃食上动手脚?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眼神却更显阴鸷:“要做,就得做得像个意外。比如……失足摔倒?或是偶感风寒,药石罔效?总之,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本宫的痕迹。” 周嬷嬷低头应道:“老奴明白,定不会让娘娘为难。只是……需要些时日筹谋。” 余少云冷哼一声:“时日?她腹中的孩子可不会等你。给你半个月时间,若是办不妥当,你就自个儿去领罚吧。” 周嬷嬷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与皇后如出一辙的狠厉,坚定地道:“娘娘请放心,老奴定当肝脑涂地,绝不辜负娘娘的托付。” “本宫知道你是有能力办到的,本宫便将一切托付给你。”余少云语气缓和下来,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地上凉。” “娘娘,老奴想着,要做成意外,总得先让清极院的人放下戒心。不如……老奴亲自去清极院走一趟?就说皇后娘娘体恤佳婕妤有孕,特命老奴送去些滋补的药材,顺便探探她的身子近况。”周嬷嬷出主意道。 余少云挑眉:“你想亲自去?” 周嬷嬷点头,“只有老奴亲自去了,才能让她瞧着皇后娘娘的‘关怀’,老妈也能趁机看看清极院的防卫,寻寻可乘之机。再者,老奴去了,也能让她们觉得,咱们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松懈几分。” 余少云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也好。你切记,言行举止要稳妥,莫要露出破绽。送去的药材,须得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断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老奴省得。”周嬷嬷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老奴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去清极院。” 看着周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余少云唇角上勾,这一回,周嬷嬷应该能不负所托。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熨帖了几分心底的郁结。 周嬷嬷跟着自己这些年,办过的棘手事没有百件也有八十件,从无失手,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而她只需在这启元宫里,静待佳音便是。 次日巳时初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描金漆盒往清极院去。 漆盒里是野山参、阿胶与几味滋阴养气的药材,皆是精挑细选的珍品,任谁见了都要叹声皇后体恤。 清极院守门宫女见是皇后宫里的周嬷嬷,连忙通报。 不多时,谢知意身边的大宫女陈育琳便迎了出来,脸上满是得体的笑意:“周嬷嬷大驾光临,快请进。我们娘娘刚从慈宁宫回来,正在里头歇着呢。” 周嬷嬷和蔼的笑道:“有劳育琳姑娘出来迎我。皇后娘娘惦记着佳婕妤有孕辛苦,特意让老奴送些补品来,都是些温和的东西,正好给娘娘补补身子。” 说话间已进了院子,周嬷嬷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虽没瞧见什么明岗暗哨,但她心里如明镜,这清极院恐怕早已被皇帝的人护得如铁桶一般。 暖阁里暖意融融,谢知意正坐在窗边翻书,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怠,看见周嬷嬷时,笑容温婉地道:“周嬷嬷来了,免礼,请坐。” 周嬷嬷谢了座,将描金漆盒往案上推了推,语气透着妥帖的关切:“这些药材是皇后娘娘特意让人从内库挑的,说冬日里孕妇畏寒,正该用些温和的补品养着。娘娘身边的人虽细心,只是这类滋补药材的用法颇有讲究,老奴在旁多嘴提两句,也能让娘娘用得更安心些。” 谢知意指尖捻着书页的边角,目光落在漆盒上,笑意未达眼底:“皇后娘娘的心意,记下了。我院里的人跟着我多年,煎药熬汤的分寸还是有的,不敢劳动嬷嬷费心。” 她抬眼看向陈育琳,“育琳,把这些药材收进库房,仔细登记清楚。” 陈育琳上前抱起漆盒,就要退出。 周嬷嬷忙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些药材性子娇贵,阿胶要隔水温炖才不会失了药性。老奴在皇后娘娘身边久了,这些门道还算熟稔,不如让老奴亲眼看着她们煎第一剂?也好让娘娘用得放心。” 第二百九十九章 读诗 “嬷嬷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谢知意手搭在腹部上,她能心大到那种地步,才会让周嬷嬷为她炖补品啊? 即便周嬷嬷此时不敢做什么,她也不愿冒险。 “只是太医昨日刚来看过,本宫初孕不宜大补,这些药材怕是要先存些时日。”谢知意笑盈盈地道。 “娘娘说的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太医的话自然是最要紧的,这些药材便先存着,等过了这初孕的不稳当时候,再慢慢用也不迟。”周嬷嬷脸上挂着和蔼的笑,仿佛真的个关心主子的贴心嬷嬷,“那老奴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皇后娘娘还等着老奴回话呢。” 说罢,周嬷嬷起身行礼,目光在谢知意搭在腹部的手上飞快扫过,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暖阁角落的炭盆,才往外走。 谷雨站在门边,看着周嬷嬷的身影消失游廊那头,才回头对谢知意道:“娘娘,这周嬷嬷来者不善,那些药材……” “收进库房,贴上封条,谁也不许动。”谢知意声音平静,“皇后的‘好意’,心领就成了。” 虽然知道皇后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在药材里动手脚,但谨慎些还是比较好。 不过周嬷嬷来这一趟,也表明余少云对她动了心思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但为母则刚,她会竭尽全力护住孩子,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的。 院中的事,谢知意都已做好安排,她也相信谷雨她们的能力,定能将院子照看得滴水不漏。 “娘娘,奴婢刚注意到周嬷嬷瞥了眼炭盆,她会不会在炭上动手脚?”谷雨小声问道。 “会,肯定会。”谢知意笃定地道。 谷雨沉吟片刻,分析道:“正月不送炭,明后两天,尚薪局会把正月烧的炭送来,周嬷嬷要动手脚,也就只有今天。“ “我们可以将计就计,除掉皇后这些爪牙。”谢知意手轻轻一握,“即便除不掉周嬷嬷这个头,也让那些想帮皇后做事的小喽啰们不敢轻易出手。” “奴婢这就去跟李公公商量,瞧瞧怎么让皇后的人自食恶果。”谷雨行礼,退出暖阁。 谷雨退出的同时,寒露和端着个描金漆盘的芒种走进来,托盘里一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两块蒸得软糯的山药糕。 “娘娘,奴婢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做了些山药糕,您垫垫肚子?”她将漆盘搁在矮几上,笑道。 谢知意闻着小米粥的清香,眼神亮了亮,“正好有些饿了,端过来吧。” 她如今胃口好得很,自打查出有孕,三餐都吃得香甜,从未有过孕吐的不适。 芒种双手将碗捧给谢知意,谢知意接过碗,拿着银匙,舀了一口小米粥送进嘴里,绵密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夹了块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多时便将一碗粥和两块糕都吃了个精光。 “娘娘吃得香,奴婢就放心了。”芒种笑着收拾起碗筷,又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案上的空茶盏,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谢知意靠在软榻上,指尖在小腹上轻轻划着圈,眉眼间满是柔和的笑意,这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呢 “寒露,去把《秋窗集》取来,读几篇给我听。”谢知意吩咐道。 寒露从格柜上,拿来诗集。 书页边缘有些微微卷起,显然是常被翻阅的缘故。 她捧着书走到软榻旁,见谢知意已调整好坐姿,靠在引枕上了,便轻声问:“娘娘,从《闲坐》这首读,可以吗?这诗里写的景致,倒与咱们暖阁有些像呢。” 谢知意颔首:“便读这个吧。” 寒露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读起来:“‘炭火星微跳,窗棂雪影疏。轻裘拥暖榻,闲看案头书。风过梅枝动,香随月影浮。此身安一隅,静待岁华舒。’” “的确有相似之处,但想安一隅,那是不可能的,树欲静,风不止。而静待是不会有岁华舒的,唯有步步为营,方能护得方雨安宁。”谢知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决然。 寒露低声应道:“娘娘说的是。” 这宫墙之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所谓的安宁,不过是用无数的谨慎和筹谋换来的。 谢知意轻轻呼了口气,“再读一首吧,换首轻快些的。” 寒露连忙翻找起来,寻到一首《春日》,轻声读道:“‘冰消水暖鸭先知,风拂长堤柳渐垂。十里桃花红映日,一溪芳草绿侵陂。莺啼苑囿春光闹,燕舞檐梁暖意随。最是一年佳景处,韶华不负此时宜。’” “这首诗倒是明快得很,把春日写活了。”谢知意轻轻浅笑,抬眼看向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虽还是冬日,可想着春光便更有了盼头。等雪消了,柳丝垂了,大约就是这般热闹景致了。” “读了冬日和春日,奴婢再找首秋日的诗吧。”寒露翻着诗集道。 “好。”谢知意笑道。 寒露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寻到一首四句的《秋庭》,轻声念道:“‘篱边金蕊傲霜开,雁带寒声过远苔。风卷残荷摇碎影,阶前梧叶落秋来。’” “这秋意倒写得利落。金菊、雁声、残荷、梧叶,一样样都是秋日光景,读着便觉有凉风从字里透出来。”谢知意掩嘴打了个呵欠,怀孕后,她没有孕吐,但就是嗜睡。 “娘娘这是困了吗?”寒露将手中的诗集合上,放置在软榻旁的矮几上,上前去扶谢知意躺下,扯来薄被,给她搭在身上。 谢知意沉沉睡去,寒露取过绣笸,在软榻旁的矮杌上坐下,开始缝制那件未完工的小和尚衣。 寒露选的是天青色软绸,做活儿时格外上心。袖口的盘扣特意缝成小巧的如意模样,针脚走得细密,线头也都仔细藏进布纹里,生怕将来硌着小婴孩娇嫩的肌肤。 这时谷雨走了进来,寒露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谷雨悄声走到寒露身边坐下,“做得这般细致,将来小主子穿在身上,定是舒服妥帖的。” “必须的。”寒露小声道。 第三百章 硝石 谢知意有孕后,萧浔眉宇间都带着喜色,忽想起二皇子尚未定下正式的名字。 “来人。”萧浔扬声唤道。 刘永顺连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传朕旨意,令钦天监依二皇子生辰,择几个合宜的字呈上来。”萧浔吩咐道。 “奴才遵旨。”刘永顺安排人去传旨。 刘永顺转身对殿外侍立的小太监道:“去,把旨意传给钦天监监正,让他仔细斟酌,拟六个字呈上来,不得有误。” 小太监躬身应“是”,转身快步去了。 刘永顺又对身旁两个近侍太监吩咐:“仔细守着殿门,陛下若有吩咐,立刻通报。” 安排妥当,他才拢了拢衣襟,往殿侧的净房去。 刚转过回廊,就听见廊边传来两个小太监的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撞进了他耳朵里。 “……刚瞧见周嬷嬷从长春宫方向回来,手里的漆盒空了,想来是把东西送过去了。” “皇后娘娘特意让她去的?长春宫那位如今正得宠,又是有孕的身子,这时候送药材……” “嘘!少多嘴!周嬷嬷亲自去的,定是皇后的意思。咱们瞧着就是,别瞎议论。” 刘永顺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长春宫里,如今就住着佳婕妤这一位主位娘娘,皇后让周嬷嬷往长春宫送东西,那就只能送给佳婕妤。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显露出身形,声音立刻停了,两个小太监见是他,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下磕头,“奴才该死!” 刘永顺没看他们,只淡淡道:“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再让咱家听见半句,仔细你们的舌头。” 两个小太监连声称“是”,大气都不敢出。 刘永顺理了理袖口,径直往净房去,心里却已转开了念头。 旁人看不清,他可太清楚这位皇后,看似宽厚大度,实则小肚鸡肠,这时候派人去长春宫,怕是没那么简单。 回头得让人多留意着些,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好及时回禀陛下。 他自忖跟着陛下多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陛下对长春宫那位的看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此刻又是孕中关键时候,容不得半点差池。 只是他没想到,这天晚上,就出事了。 尚薪局那间专放银丝炭的库房,后窗的插销被人悄悄拨开了道缝。 周嬷嬷安排守库房的小吏,守在前室,假装查点账册,为换炭的黑衣人打掩护。 黑衣人手里拎着个黑布包裹里,放着几十块浸泡了硝石的炭块,这东西遇热便会释放闷烟,闻着与寻常炭气无异,却能让人渐渐头晕气促,尤其对孕妇最是凶险。 他们要做的,便是将这些“毒炭”混进明日要送往长春宫的银丝炭里,神不知鬼不觉。 可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声轻咳,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吴吏目,这深更半夜的,库房里怎么还亮着灯呢?” 吴吏目本在打盹,闻言吓得一哆嗦,忙起身应道:“王公公这怎么过来了?这不是年未了,属下查点账目。” 来人是尚薪局掌司王顺发,“哦?查账目?” 王顺发慢悠悠地往库房里走,“年关查账是该仔细......” 里室突然传来一声响,王顺发目光一凛,“怎么回事?” 吴吏目手心冒汗,强笑道:“老、老、是老鼠。” “大冬天,老鼠来偷炭了。”王顺发冷笑,动作迅速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将锁打开了。 王顺发推开门的瞬间,里室的两个黑衣人正攥着炭块往窗边冲,后窗的缝隙还敞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听见门响,两人动作一顿,回头见是王顺发带着人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脚下却没停,只想翻窗逃走。 “拿下!”王顺发低喝一声,他身后四个太监早有准备,一下就扑了过去。 只听“哎哟”两声闷响,两人已被死死按在地上,手里的炭块滚了一地,其中几块落在灯笼光下,能瞧见断面泛着的白霜。 吴吏目见状,腿一软差点瘫倒,嘴里喃喃着:“误会,都是误会……” 王顺发没理他,径直走到窗边,伸手将那扇虚掩的后窗推拢,插销“咔哒”扣上。 他弯腰捡起一块滚到脚边的炭,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拧得更紧:“这炭里掺了什么?” 黑衣人被按得动弹不得,梗着脖子不说话。 王顺发下令道:“搜!” 按着黑衣人的太监,将两人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搜出来。 王顺发看了看地上挣扎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押去慎刑司,那里的刑具会让他们说话的。” 目光一转,看向瘫坐在地的吴吏目,“这个也一起押过去吧。” 吴吏目听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公公饶命!是小人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公公给条活路!” 王顺发没理会他的求饶,只对太监们吩咐:“把这两个人捆结实了,连同吴吏目一起看押起来。这些炭,单独装箱封存,贴上封条。” 一个太监应声而去,剩下的人则拿出绳索,将两个黑衣人反手捆住,嘴里塞了布条,拖到墙角。 吴吏目面如死灰,完了,他就不该贪那百两纹银。 一夜过去,次日辰时初刻,萧浔正坐在养心殿的书案前,批阅奏折,刘永顺进来禀报道:“陛下,慎刑司掌印王泰和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宣。”萧浔沉声道。 王泰和快步走入,身穿藏青官服,“奴才王泰和,参见陛下!奴才昨晚深夜接到尚薪局呈报,有重大事故,连夜审讯后,特来向陛下禀明!” “尚薪局有何重大事故?”萧浔皱眉问道。 “回陛下,昨夜三更时分,尚薪局掌司王顺发在银丝炭库房,拿获两名黑衣人,当场起获一批浸泡了硝石的炭块。同案被擒的,还有尚薪局的吴吏目。” “硝石?混进浸了硝石的炭,是要送往何处?”萧浔精准的问出关键问题。 “回陛下,据吴吏目初步供认,这批炭……今日会送往长春宫清极院。”王泰和答道。 第三百零一章 拙劣 一听炭是要送去长春宫清极院的,萧浔立刻就明白,这是有人要谋害谢知意。 腊月二十五日,才确定谢知意怀孕,而今天才腊月二十七,动手之人还真是迫不及待! 萧浔攥紧了拳头,用力地一捶龙案,“吴吏目可有说清,他是受谁指使,要将这浸了硝石的炭混进长春宫的份例里?” “回陛下,吴吏目供称,日暮时分,他于值房窗台上见一信封,内除五十两银票,另有字条一张,其上只书‘今夜三更,谨守银丝炭库房前室,莫问缘由,事后当有重谢’。彼贪念滋生,便应承了。”王泰和双手捧着供词录本,躬身呈上。 萧浔翻看供词,目光落在“谨守”“莫问缘由”几字上,指尖在纸面轻叩。 日暮时分递信,三更便动手,如此的迫不及待,如此的谨慎狡猾,显然背后之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计划周密,不容有失。 他的后宫,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萧浔看到了随供词一并呈上的字条,那字条用的是寻常草纸,墨色亦是市井常见的松烟墨,笔迹刻意写得潦草,瞧不出端倪。 他冷哼一声,将字条扔回案上,又拿起银票:“‘裕丰号’的票子,可派人去查了出票记录了?” “回陛下,奴才已着人去查了。”王泰和躬身应道,“裕丰号是京城老字号,票号规矩森严,每笔银票的出票、兑付都有记录。奴才已命人持令牌前往,调取近三个月的票根存底,比对这张银票的编号,看究竟是谁人所出。” 萧浔捏着那张银票,指尖在“裕丰号”三个字上摩挲片刻,这票纸质地厚实,水印清晰,确是老字号的规制,寻常人伪造不来。 他抬眼看向王泰和,眸色沉沉:“查的时候,留意两点。一是出票人是否为宫中采买的管事或内侍,二是近期有无后宫嫔妃的近侍去裕丰号兑过银子。” 王泰和心头一凛,忙应道:“奴才记下了。” 陛下这是将怀疑的范围圈定在后宫,毕竟能精准知晓银丝炭库房的作息、又能不动声色递信给吴吏目的,定是对宫闱内情了如指掌之人。 萧浔将银票扔回案上,目光扫过那张字迹潦草的字条:“这字条的笔迹,虽刻意作伪,却也能看出些端倪。让翰林院擅长摹字的学士过来,看看能不能从这笔锋的起落间,瞧出些熟悉的影子。” “是。” “还有,”萧浔补充道,“吴吏目既在尚薪局当差,平日与哪些人往来密切?近几日有无异常举动?一并查清楚,报上来。” 王泰和一一应下,正欲退下,却被萧浔叫住。 “王泰和,”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此事关乎龙胎安危,容不得半点疏漏。你是慎刑司掌印,该知道轻重。若查不出结果,或有半分隐瞒……”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骤升的寒意已说明了一切。 王泰和连忙跪下磕头:“奴才定当尽心竭力,早日查清此案,给陛下一个交代!” 尚薪局的事,暂时还没传扬出来,但沈太后还是知道了,“我们这位皇后瞧着行事稳重,实际就是个心急的蠢货。” “娘娘说的是。”朱嬷嬷垂手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附和的谨慎,“龙胎刚诊出就敢动手脚,还选在尚薪局的银丝炭上做文章,皇后娘娘的手段未免太浅显了些。” 沈太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将手中佛珠往榻几上一抛,“何止是浅显,简直就是拙劣!你瞧她选的时辰。龙胎刚坐稳两日就急着下手,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容不下长春宫那位;再瞧她用的法子,硝石混炭?亏她想得出来,这东西烧起来有股子怪味,太医院的人鼻子又不钝,稍一查验便知蹊跷。” 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让热气熏着眉眼,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五十两银票留着票号,字条用的还是宫里常用的松烟墨,连递信的时辰都掐在尚薪局换班的空当。这哪是藏着掖着?分明是把‘我是主谋’四个字写在脸上,等着慎刑司的人来抓呢!” 朱嬷嬷忙道:“娘娘慧眼,这其中关节,老奴一时倒没瞧透。” “你这个老东西,在哀家面前,装什么,你能瞧不透?”沈太后白她一眼。 “娘娘明鉴,老奴哪敢在您面前装呀?”朱嬷嬷笑得愈发恭顺,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太急,急得连最基本的遮掩都忘了。就说那松烟墨,虽说市井也有卖的,可宫里用的墨锭掺了龙脑香,烧过的纸灰都带着股子清苦气,慎刑司只要拿去验一验,便知是内造还是外买的。她连这点都没算到,不是自露马脚么?” 沈太后放下茶盏,“她是急得顾不上那么多了,长春宫那位一日比一日得宠,如今又怀了龙胎,她怕再等下去,她的后位坐不稳了。” “皇后娘娘实在是多虑了,就连老奴都知道长春宫那位虽说位份不低,圣宠也厚,可终究是异族和亲来的公主。先不说祖宗礼法里,哪有异族女子能做中宫皇后的?单说满朝文武,就容不下一个外姓公主母仪天下。她这后位,只要自己安分些,谁也动摇不了,偏要急着做这蠢事,平白给陛下添堵。”朱嬷嬷撇撇嘴道。 “是呀,连你都知道的事,我们这位皇后却看不透。”沈太后拈了块蜜饯放嘴里,“哀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慈宁宫,看她怎么一步步把自己的路走绝。” 朱嬷嬷笑道:“皇后娘娘此时,怕是后悔莫及吧!” 她这话说的不错,余少云确实后悔还后怕,“本宫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神不知鬼不觉,说什么万无一失?” 周嬷嬷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奴婢也没想到,那吴吏目竟是个不中用的,才刚动手就被抓了现行……” “闭嘴!”余少云厉声打断她,“你现在跟本宫说没想到?当初是谁拍着胸脯保证,说尚薪局的银丝炭库房只有吴吏目今夜当值?是谁说那硝石混在炭里,烧起来只有些怪味,查也查不到源头的?” 第三百零二章 推脱 周嬷嬷膝行几步,想去攥余少云的裙角,却被她一脚踹得踉跄着扑倒在地,趴在金砖上直哼哼。 “娘娘!老奴真的仔细盘算过的!”她捂着胸口咳嗽着辩解,“银丝炭辰时会送往各宫,昨夜三更动手,混进去后谁也查不出是何时换的;那硝石泡过的炭块,奴婢特意选了和库房里一般大小,断口的白霜用灶灰抹过,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老奴还让黑衣人换上库役的衣裳,就算撞见巡查的也能蒙混过去;那吴吏目在尚薪局当差十年,按说守在前室绝不会出岔子。偏是王顺发像是提前得了信,带着人直闯后室,这才撞破了……” 突然周嬷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娘娘,一定是长春宫那位早有防备!她故意让人盯着尚薪局,就等着咱们动手呢!那女人看着温顺,心眼子比筛子还多,指不定就是她设了圈套!娘娘,一定是这样的!” “她刚怀了身孕,哪有精力布这么大的局?”余少云虽一口否认,尾音却微微发颤,“再者,她怎么会知道你要对银丝炭动手?” 周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她方才还笃定是长春宫那位设局,可细想之下,对方的确不可能预判她们的举动。 毕竟这事,连她自己都是临时起意。 “老奴……老奴也不知道……”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要埋进地里,“许是……许是王顺发那厮本就与咱们不对付,恰巧撞上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说出来时底气全无。 余少云冷笑一声:“恰巧?这宫里哪有那么多恰巧?你说的万无一失的局,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再找这些借口有何用?”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到如今,不必再多辩解。这一次,咱们栽了。” “是老奴无能,让娘娘失望了。”周嬷嬷沮丧地垂着头。 “少说这些没用的。”余少云猛地转身,鬓边的金步摇因动作太急晃出细碎的脆响,“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皇上不怀疑到启元宫。那银票、那字条,还有吴吏目的供词,但凡有一丝牵连到这里,你我都要万劫不复!” “娘娘!有了!”周嬷嬷眼中骤然亮起,声音里透着急切,“娘娘还记得尚薪局的李吏目吗?他和吴吏目争晋位结了死仇,对吴吏目恨之入骨。若说他买通外人报复,顺便搅乱尚薪局嫁祸吴吏目,谁会不信?”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挪,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李吏目平日里就与宫外闲杂人等有往来。咱们只需让人在他床底塞些硝石粉末,再找个‘证人’说前夜见他与那两个黑衣人在角门碰头。快过年了,慎刑司的人肯定急着结案,定会顺水推舟定了他的罪!” 周嬷嬷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了圆满的结局:“至于那银票,咱们可暗中散播消息,说李吏目前几日刚从裕丰号取过银子,说是要打点关系翻案;那字条的笔迹虽与他不同,可他一个粗人,找个识字的替写也合情合理。只要把所有线索都引到他身上,陛下就算多疑,也挑不出错处!” 她抬头望着余少云,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李吏目本就对吴吏目怀恨在心,借此事陷害他,合情合理。用他当替罪羊再合适不过。等他被定罪处死,死无对证,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余少云听完,却摇了摇头:“若那两个黑衣人没被抓到,此计可行。可如今人赃并获,他们要是经不住刑讯,一旦招供与李吏目无关,咱们这番手脚岂不是白费功夫,反倒会引火烧身?” 周嬷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忙又道:“那……那便让他们没机会开口!老奴找个由头,让慎刑司的人‘失手’了结了那两人的性命,对外只说畏罪自尽。没了活口对质,李吏目的罪名便能坐实了。” 余少云指尖捏着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慎刑司的王泰和最是谨慎,他绝不会任由人‘失手’弄死要犯。你这法子看似周全,实则处处是破绽。” 周嬷嬷张了张嘴,眼珠转得飞快,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焦急地盯着地面。 余少云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让李吏目心甘情愿顶罪,得给他一个不得不认的理由。他家中不是有个重病的老娘吗?你让人去告诉他,只要他认下这桩事,本宫保他老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的弟弟进余家族学,再为他过继弟弟的儿子承继香火。他若不从……” 话未说完,眼底的寒意已让人不寒而栗。 周嬷嬷顿时大喜,连忙应道:“娘娘高明!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让他乖乖画供!” 余少云却抬手阻止她:“慢着。此事需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与启元宫有关的痕迹。事成之后……”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永绝后患。” 周嬷嬷低头应是,匆匆离去。 余少云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哆嗦,沉闷的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窗外漫天飘落的雪花,指尖微微颤抖。 这一步棋已落,无论输赢,她都再无退路。 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只要没抓到确凿的证据,谁也不能动她分毫。 只是……她指尖轻轻抚过鬓角的珠花,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王顺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库房?是巧合,还是如周嬷嬷所言,是谢知意设的圈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压下去。 谢知意入宫才一年,根基尚浅,绝无这般本事。 王顺发……极有可能是沈太后的人。 能将时机抓得如此精准,若说背后没有慈宁宫的影子,她是断断不信的。 估计周嬷嬷办事不谨慎,露了马脚,沈太后却让王顺发等到黑衣人动手时才撞破,无非是想让她的算计彻底败露,好坐收渔利。 “呵!”余少云冷笑一声,“想看着本宫栽跟头,也得看本宫答不答应。 第三百零三章 婚事 尚薪局那桩事,谷雨不想让谢知意分神劳心,只轻描淡写回了句:“娘娘,事情都料理妥当了,您放心。” 谢知意本就信得过李进福的能力,再者怀胎时最忌心绪不宁,听不得烦扰是非。 听了谷雨的话,并不多问,只温声应了句“辛苦你们了”,便转了话头说起窗台上新绽的兰草。 在周嬷嬷的安排下,李吏目成了替罪羊,王泰和顺利结案,但暴毙的两个黑衣人,让他很清楚,这案的真相,他其实并没查到,是有人需要这个案子,就这么了结。 而时间也到了腊月三十,雪后初霁,萧浔照旧前往太和殿,准备一年一度封笔仪式。 案上,研好的墨汁浓亮,宣纸平展,镇纸稳压。那支定夺政令的御笔搁在笔山,笔锋凝墨,静候仪式开启。 萧浔抬手,身旁的太监连忙端过银盆,温热的清水漫过他的指尖,洗去了些许寒气。 净手完毕,他拿起那支毛笔,在朱砂盒中轻轻蘸了蘸,暗红色的朱砂在笔尖凝结。 他的目光落在铺展开的大红洒金宣纸上,稍一沉吟,手腕转动,笔锋在纸上游走,很快,一幅要贴在乾清宫的对联便写好了:乾纲坐镇四海归心迎盛岁,紫极春回万邦朝贺启新元。 很快,十几幅春联写好了,除了赏出宫的,后宫仍旧只有皇后、贵妃、贤妃和佳婕妤,四人得了皇帝亲笔写得春联。 佳婕妤会被赏春联,沈太后和皇后余少云不觉得意外,毕竟去年,她还只是佳贵仪时,就已得皇帝青睐。 让她们意外的是贵妃和贤妃,在她们看来,被多次禁足,还被送去宫养病的大半年的贵妃,应该已失了圣宠。 贤妃的永福宫,皇帝这一年里,也就去了四次,在大家眼中,她同样失去了圣宠。 可是皇帝仍旧赏了春联给她们,这意味着,皇帝对她们并非全无情意,仍旧会给予她们应有的尊重和体面。 申时初,宗亲、勋贵以及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携眷进宫,参加除夕夜宴。 秦夫人领着她的长女秦南枝,跟其他官眷,一起去启元宫给皇后问安,随后才去清极院见谢知意。 清极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窗台上那盆新绽的兰草沾着雪后初霁的清光,幽幽地吐着芬芳。 谢知意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是件石榴红暗纹锦缎袄子,领口袖口滚着厚实的白狐毛,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 袄子上银线绣的缠枝兰草暗纹在暖光里若隐若现,下身石青色马面裙绣着几簇雪梅,透着清寂雅致。 头上仅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小巧的羊脂玉环,简洁却不失精致。 听见寒露通报秦夫人携女求见,她才端坐起,整了整衣襟,“请秦夫人和秦小姐进来。 秦夫人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锦缎褙子,领着秦南枝走进来,屈膝行礼:“臣妇给佳婕妤娘娘请安。” 她身后的秦南枝刚满十二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绯红色绣迎春花的衣裙,“臣女南枝给佳婕妤娘娘请安。” “免礼,请坐。”谢知意声音轻柔地道。 秦夫人谢了恩,坐下时目光落在谢知意的腹部,眼角眉梢都浸着真切的欢喜:“前儿听闻娘娘有孕的喜讯,臣妇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熨帖。早前便特意攒了各色碎布头,一针一线缝了床百衲被,原是盼着能有这份福气,没承想真就盼来了。” 那碎布头攒了足有半年,百衲被也在妆奁里压了许久,本是份藏在心底的念想,如今竟成了真。 不管是秦商、秦夫人,还是槐序营、槐序村的老老少少,听闻消息时都欢喜落泪。 便是谢知意将来诞下的是位公主,那也是流淌着大虞皇族血脉的金枝玉叶。 有这位小公主在,夏国便算有了最坚实的靠山,往后谁还敢轻易动槐序营的念头?那些明里暗里的窥探与算计,自会消弭大半。 这份安稳,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底气。 “秦夫人有心了。”谢知意抬手轻抚着小腹,唇角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目光落在百衲被上,“难为你记挂着,这百衲被一针一线都藏着心意,我收下了。谷雨,去四立柜里的雕花漆盒拿来。” 谷雨笑应着,去里室,捧出雕花漆盒来,放在谢知意的手边。 谢知意打开盒子,里面是各种玉雕小玩意,“南枝,娘娘只有这些俗物,赏给你,拿着玩吧。” 秦南枝看向她娘,秦夫人嗔怪地道:“主子赏的,还不快谢恩。” “臣女南枝,谢谢婕妤娘娘。”秦南枝捧着漆盒坐到一旁。 秦夫人又关心的问了谢知意是否孕吐啊,胃口可好呀等问题后,才说起她刚在启元宫的事,“本以为皇后娘娘不会见我,我本来打算坐一会就走,却不想皇后娘娘见了我和南枝,还夸了南枝。” “南枝这么可爱,我瞧着欢喜。”谢知意目光转向秦南枝,见她正低头把玩着盒里的玉雕小松鼠,双丫髻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稚气里透着乖巧,便笑着补充道,“南枝眉眼周正,性子也文静,难怪皇后会夸。” “娘娘谬赞了。”秦南枝被夸得脸颊微红,连忙放下玉雕,规规矩矩坐好,小声道。 秦夫人张张嘴,欲言又止。 谷雨见状,走到秦南枝面前,笑道:“秦小姐要不要吃好吃的糕点?” “你刚不是还说饿了吗?跟你谷雨姐姐出去洗手吃糕点吧。”秦夫人顺着这个理由,将女儿支开。 等秦南枝随谷雨出去,秦夫人小声道:“皇后娘娘问了南枝的年纪,还问生辰八字,臣妇有点担心,她是想给南枝赐婚。” “她还真是闲不住啊!”谢知意眸色微冷,“你别为了避开她的赐婚,胡乱给南枝配婚。放心,本宫不会让她得逞的。” 紧绷的肩背霎时松了大半,眼眶微微发热,忙欠身道:“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烦扰娘娘,您怀着身孕,最该静养。可这事关南枝的终身,臣妇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该瞒着您。“ “这事当然不该瞒着我,你说了,我们才好应对。”谢知意温和笑道。 第三百零四章 指婚 秦夫人携女在清极院盘桓了两刻钟,方起身告辞,往文华殿而去。 谢知意才唤来霜降进来,为她重新梳妆。 镜中人影渐次明艳,她换了身蹙金绣鸾鸟纹的葱绿锦缎褙子,领口袖缘滚着一圈银狐绒,里头衬着月白绫棉裙,乌发松松挽成朝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三翅凤簪。 凤簪上翡翠嵌成的羽翼流光溢彩,喙间衔着的东珠随动作轻晃,与鬓边银镀金点翠步摇的珍珠流苏相呼应,耳垂悬着羊脂白玉环,衬得她眉眼间更添几分温婉贵气。 待装束停当,她披上狐裘斗篷,扶着霜降的手登上描金轿辇,帘幕垂落时,檐角铜铃轻响,一路往文华殿行去。 年年除夕夜宴,原是按部就班的繁文缛节:宗亲按品级入席,乐师奏《贺元正》,内侍唱名敬酒,舞姬献《太平乐》,无非是些彰显天家气象的老例。 酒过三巡,皇帝萧浔忽然抬手止住乐声,“除夕大吉之日,有喜事当办。”目光扫过席间宗室子弟所在的席位,“庆王府三子萧昀、荣王府四子萧翊、安郡王府三子萧墨,皆是适婚之龄。” 他顿了顿,看向阶下躬身侍立的内侍:“传朕旨意,将吏部侍郎柳平之女柳氏,指婚于庆王府三子萧昀;翰林院学士汪路之女汪氏,赐婚荣王府四子萧承翊;游击将军王律之女王氏,配与安郡王府三子萧墨。” 话音落地,三位原本垂首静坐的宗室子先是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们虽是宗室子弟,却因排行靠后,平日里在府中、在朝堂都算不上瞩目,此刻竟能得皇帝亲自指婚,这是何等的荣耀。 就连庆王、荣王和安郡王也同样欢喜,皇帝能亲自指婚,这表明儿子是入了皇帝眼了! 柳平、汪路和王律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女儿选秀入宫,没能成为宫妃,被指婚宗室子弟,虽也是皇恩眷顾,却终究少了条攀附皇权核心的捷径,往后家族想借女儿在后宫站稳脚跟、为仕途添砖加瓦的盘算,终究是落了空。 可转念一想,宗室毕竟也是天潢贵胄,女儿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宗室命妇,总好过寻常官宦人家,便又强行按捺下那点怅然,起身与身旁同僚互相道贺,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 能得圣上天恩,亲指佳偶,对这些非嫡非长的宗室子而言,是抬举,更是体面。 除夕夜宴因指婚,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喜气,席间的气氛也较往年更为活络。 宴罢,先送沈太后离开,随后,帝后二人回了启元宫。 启元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 宫女奉上热茶,萧浔接过茶盏,却未饮,只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余少云身上,“今日指婚的三位姑娘,皆是良家女子,配给宗室子弟,也算得偿所愿。”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她们既是朕亲指的婚事,你就备些添妆之物,送与她们。” 余少云心头微紧,面上却恭顺应道:“陛下说的是。臣妾这就命人备办,断不会委屈了三位姑娘。”她垂着眼帘,指尖悄悄绞起帕子。 皇帝特意提起此事,是提醒她别忘了中宫本分,还是另有所指? 萧浔微微颔首:“柳家姑娘温婉,汪家姑娘聪慧,王家姑娘爽朗,性子各异。陪嫁之物,也当合她们的脾性才好。” 余少云垂眸应道:“陛下说的是,柳姑娘是吏部侍郎之女,想来知书达理,送些文房四宝、名家字画,应是合宜;汪姑娘出身翰林学士之家,想来对古籍善本偏爱,臣妾库里倒有几套古刻本,正可相赠;王姑娘是将军之女,许是喜欢些利落物件,送些精致的弓箭配饰、马术用具,想必她会喜欢。”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看似将三位姑娘的喜好揣摩得透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早已沁出薄汗。 今夜皇帝突然指婚,打乱了她不少盘算,尤其是那几位姑娘原本都在她的考量之中,想着日后或能收为己用,如今却被皇帝一句话定了归宿。 萧浔看着她,眸色深沉:“皇后心思缜密,想得周全。只是,”他话锋微转,“这些物件虽好,却少了几分心意。既是添妆,当有中宫的气度,也该让她们知晓,入了宗室门,便是皇家的人,往后当谨守本分,和睦宗族。” 余少云心中一凛,忙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妾会在每份陪嫁里添上一对和田玉镯,玉质温润,取‘和和美美’之意;再备上一箱云锦,让她们做些新衣裳,也算臣妾的一点心意。” 萧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明日可让她们各自归家,与家人团聚待嫁。” “是。”余少云躬身应下。 皇帝事无巨细的安排,是在敲打她。 连秀女的性情,他都知道,更何况是后宫的风吹草动,尚薪局之事虽结案了,但皇帝心里怕是早已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暖阁里的寂静漫延开来,只余下炭盆里火星偶尔迸裂的轻响。 余少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浔搁下茶盏,“时辰不早,歇息吧。” “是。”余少云忙唤人进来伺候。 一番洗漱后,帝后二人上床睡下,更漏滴落,一夜无语。 次日元正,百官偕命妇入宫朝贺。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分列太和殿两侧;命妇们皆服翟衣,肃立其后。 司仪官扬声唱喏:“元正朝贺,始!” 百官命妇齐齐跪拜,三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浪震彻殿宇。 礼官捧读贺表,字字珠玑尽是称颂:“岁聿其莫,新元肇启。陛下统御宇内,四海晏然;皇后辉光六宫,坤仪永固。值此岁首良辰,臣等恭贺新正,愿圣躬康泰,社稷绵延!” 整个仪程庄严肃穆,一丝不紊,尽显皇家礼仪的规整与天家威严。 第三百零五章 萧炘 钦天监择于正月初八开印之日,将为二皇子拟定的六字呈入御前。 二皇子生于中秋刚过的八月十六卯时三刻,彼时晨光初露,晓雾未散。 钦天监接得谕旨后不敢稍懈,连夜翻检星象历法,又参照生辰八字反复推演吉凶,字字斟酌方定下这六字。 奏章所列诸字,皆笔画周正,寓意深远: 煜者,取“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之意,喻光明灿烂,有照耀四方之象; 烨者,释为“烨烨震电”,含火光炽盛之态,暗寓蓬勃生机; 焕者,取“焕乎其有文章”之典,既显光彩鲜明,亦寓文采斐然; 炘者,释作“炘炘其华”,状火焰和暖之貌,正合卯时晨光温和之象; 焜者,引“焜黄华叶衰”之句,喻指如火焰般明艳不衰; 煊者,含“煊赫一时”之意,既显火势盛大,亦寄兴旺之愿。 萧浔执奏章在手,漫不经心地扫过六字,目光在“炘”字上微顿。 并非此字多合心意,只觉笔画简净,读来顺口罢了。 “就这个吧。”他随手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语气平淡,“二皇子,便叫萧炘。” 刘永顺连忙躬身应诺,垂首时眼底已明了几分。 这“炘”字寓意虽好,但若比起大皇子萧烁那“烁石流金”的锋芒,二皇子这“炘炘微光”的字号,显然透着帝王心底的亲疏远近。 他暗自思忖,待佳婕妤诞下皇子时,陛下又会赐下怎样的名字。 二皇子定名萧炘,王掌珠心中并不十分满意,皇后余少云却暗自松了口气,眉宇间添了几分释然。 对于二皇子和王掌珠,余少云忌惮的不多,她在意的还是谢知意肚子里那个。 若是个公主还好,要是皇子,日后肯定会成为大皇子的威胁,她必须想法子让谢知意落胎。 吟芳送茶水进来,向余少云禀报了一件事,“娘娘,奴婢听说有种药,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多服用几次,就能令人滑胎,而诊脉时,只会诊出是体虚滑胎的,查不出异样来。” 余少云眼中一亮,急切地问道:“这话可当真?是什么药竟有这等奇效?” 吟芳忙不迭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奴婢知道娘娘要对付长春宫那位,就特意让人悄悄的去宫外的药铺打听,好不容易才从一个掌柜那里,打听到这个游医,他手中就有这种药。那掌柜的还说,前两年永兴王府的侧妃,就是这么没了胎的。” “永兴王府侧妃落胎一事,本宫确有耳闻。”余少云眉头微蹙,“那药叫什么名字?” “药名落胎散。”吟芳答道。 “这药名倒是直白。”余少云轻笑一声,“那游医如今在何处?这药他怎么卖?” “回娘娘,据那掌柜所言,那游医如今住在在城西的砖塔胡同深处。”吟芳压低声音,“说是租了个不起眼的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傍晚时分才会到胡同口的小茶馆坐会儿,等着熟客寻上门。” 余少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砖塔胡同她倒是知晓,那里多是些寻常百姓和小商贩,鱼龙混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他倒是会选地方。” “掌柜的说,那游医性子谨慎得很,不见生客,若是要找他买药,需得拿着他给的信物才行。”吟芳说道。 “那掌柜是不是说,他手上就有游医的信物,但想要得花银子买?”余少云勾唇冷笑问道。 “娘娘英明,那掌柜说,想要信物,得花五百两银子买。”吟芳答道。 余少云略一沉吟,“也罢,五百两就五百两。”她抬眼看向吟芳,目光锐利了几分,“你且去库房挑两支老山参,拿两匹云锦,明儿送去本宫娘家,交给本宫母亲。之后再去找那掌柜,把信物买来。记住,莫要惊慌失措,你当你真是奉命去送赏赐,懂吗?” “奴婢懂。”吟芳点头道。 余少云接着道:“换了信物便直接去找那游医,不管他开什么价,只要能买到落胎散,多少银子都给。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办妥,若是出了半点差错……” 吟芳心头一凛,忙不迭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娘娘放心,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若有半分差池,任凭娘娘处置!” “你下去吧,办得利落些。”余少云挥手道。 吟芳应了声是,行礼退下。 次日,吟芳带着赏赐,正大光明的出宫,往余府去。 她这边刚出宫,盯着启元宫的人,就把消息传到了清极院。 谷雨一听,就觉得这事不对劲,连忙进了暖阁,向谢知意禀报:“娘娘,启元宫的吟芳今日出宫了,说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往余府送赏赐。” 谢知意一怔,“皇后娘娘这个时候往娘家赏东西,怕是没那么简单。可知她送的是什么?” “听说有两支老山参,还有两匹上好的云锦。”谷雨答道。 “余府附近有安排人守着吗?”谢知意揉着额头问道。 “有。”谷雨肯定地答道。 “那就行了,且等他们回报,看看吟芳此行究竟有何深意。”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皇后此举,怕是另有图谋。赏老山参、云锦不过是幌子,她既让吟芳亲自跑这一趟,定是借着往娘家送东西的由头,暗中传递什么消息,或是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谷雨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极是!年前赏东西,皇后娘娘是打发个小太监去的,今儿偏要让吟芳这等贴身得力的掌事宫女亲自跑一趟,这里头定然藏着猫腻。” “娘娘,奴婢要进来了。”芒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谷雨忙过去,给她掀起帘子,笑问道:“今天炖的什么?” “核桃莲子糯米羹,炖了一小锅,你快去吃吧,别让霜降全吃完了。”芒种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谷雨出了暖阁,芒种进来,将托盘放在榻几上,打开盅盖,里面就冒出了腾腾热气和香味,“娘娘,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谢知意执起银匙舀了一勺,入口是糯米的绵软,混着核桃的香与莲子的清甜,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她浅啜两口,唇边漾开一丝淡笑:“甜度正好,炖得也糯。” 听到称赞,芒种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三百零六章 下药 吟芳是申时末回宫的,她先回住处换了身衣裳,方去正殿觐见余少云,敛衽行礼:“娘娘,奴婢回来了。” 余少云挥退殿内伺候的宫女噙香,才故作漫不经心地抬眼:“怎么样了?” 吟芳忙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个物件,双手捧着呈上。那是只细如手指的白瓷瓶,瓶身莹润剔透,不过两指宽。 “娘娘,药买到了,花了三千两银子。”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那游医说,这药服三次便能滑胎,滑胎后再服三次,便再难有孕。” “此话当真?”余少云握紧瓷瓶,指节泛白。 若服用六次便能让谢知意断了生育的可能,那谢知意便再不足为惧了。 吟芳连连点头:“奴婢当时反复盘问,那游医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是他祖传秘方,用过不知多少回,从无差错。他还说,若是药效不济,任凭娘娘处置。对了,他还说,若与参汤同服,能让药效更强,更能令服药之人身子长年病弱。” “好好好!”余少云拔开瓶塞凑近细瞧,瓶中药液清透如水,嗅不出半分气味,只瓶口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凉意,转瞬便散了,“这药液若真如游医所言那般神效,这银子便花得值当。” “娘娘,那游医特意交代,每次只需用耳勺舀一勺,混入汤羹茶水即可。”吟芳忙补充道。 “十五元宵节,御膳房会给各宫送汤圆,那日宫里人多事杂,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事后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余少云眼中翻涌着阴鸷,“定要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那个孽种。” 吟芳接过瓷瓶小心收好,垂首应道:“奴婢省得,定不辜负娘娘嘱托。” 启元宫主仆定下毒计,而谢知意那边,是次日午后,陈进忠带回了守在余府门外的眼线禀报的消息。 “娘娘,盯着余府的人说,吟芳把赏赐交过去后,并没立刻回宫。她在余府后巷换了身粗布衣裳,去了一家药铺,随后跟着药铺掌柜去了砖塔胡同的一个小院,呆了约一刻钟才出来。咱们的人打听了,那小院住着个游医,专售些不常见的药。”陈进忠沉声说道。 谢知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雾氤氲中,她眸色渐沉:“砖塔胡同的游医……她这般遮掩行事,必是买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而游医手里最易得的,无非是些旁门左道的秘药。” 谷雨急声道:“娘娘,皇后让吟芳买的药,定然是要对付您的!” “别慌,她们昨日才拿到药,不会这么快动手。”谢知意气定神闲。 谷雨却难掩焦灼:“娘娘,皇后心思歹毒,既已得了秘药,定会尽快使用。您如今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啊。” “你莫要太过忧心,皇后虽想害我,却绝不敢明面上动手。”谢知意语气沉静地分析,“最可能的,还是借着吃食、茶水这类东西下手。毕竟在宫里,她不敢明刀明枪,唯有混在日常饮馔里,才能做得隐蔽,事后即便追查,也难寻实证。”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发出细碎轻响:“游医手里的秘药,大致也就那么几种,不是让人倦怠乏力,便是损人精神气,也有可能是让人神志不清的迷药,甚至……还有滑胎药。” 听到“滑胎药”三字,谷雨更急了,声音都带了颤:“那往后所有进嘴的东西,都得经三层查验才行!小厨房的人先尝,半个时辰后没事,再让当值的小太监试,最后您才能碰。” “谷雨姑娘,照你这法子,我每日便只能吃凉食了,你这是在虐待主子呢。”谢知意故意打趣道。 “娘娘!”谷雨急得直跺脚,可细想谢知意的话也有道理,冬日里吃凉食,别说娘娘怀着身孕,便是寻常人也受不住,不由得蹙眉,“冬日吃凉食伤脾胃,确实不妥。” 她略一思忖,很快有了主意:“不如这样,往后您的膳食全由芒种一人经手,绝不假手他人。御膳房传来的例菜,直接倒掉便是。如此,皇后那药再厉害,也无从下手。” 陈进忠也附和道:“这法子稳妥,食材方面,奴才会想法子弄进来,绝不动惊动皇后那边。” “娘娘,您如今怀着小主子,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谷雨怕谢知意犹豫,忙又劝道。 “膳食一事,就依你们。”谢知意也不想冒险,“元宵将至,宫里本就热闹,她们若真要动手,说不定会选在那时。人多眼杂,反倒容易藏住手脚。让李成福安排人盯紧启元宫,尤其是吟芳和周嬷嬷等人的动向。” 陈进忠目光一凛,躬身道:“奴才这就去跟李成福说,元宵那日御膳房送汤圆时,定要让芒种仔仔细细查验,绝不能让任何可疑之物近身。” 谢知意微微颔首,指尖在暖炉上轻轻划过:“不光是汤圆,那日各宫互赠的糕点、赏赐的酒水,都得格外留意。皇后若真想动手,定会借着节庆的由头,让那脏东西混在这些‘心意’里。” 谷雨已在一旁攥紧了帕子,咬牙道:“奴婢这就去告诉芒种,让她从明日起就开始备着元宵的食材,咱们宫里自己做,馅料、糯米粉都亲自挑拣,绝不沾御膳房半点东西。便是宫里的井水,往后也得先烧开晾半个时辰,确认无事才能用。” “也不必如此风声鹤唳。你让芒种备着食材是妥当的,但井水烧开晾半个时辰就不必了,只需在取水时多留心,让当值的内侍仔细看着,确保无人动手脚便是。防是要防的,却不能乱了自己的阵脚,失了常态。”谢知意抬手抚过鬓边珠花,“咱们该如何过活,还如何过活,只是暗地里多几分警醒便是。便是见了启元宫的人,面上也需带着如常的笑意。要让她们觉得,我们从未察觉她们的龌龊心思。” 谷雨羞愧地道:“奴婢着相了。” “你这是关心则乱。”谢知意轻笑道。 第三百零七章 孕吐 几日后便是元宵节,余少云为了避嫌,特意下旨免了四位有孕宫妃的请安,也未召她们来启元宫诵经。 这般“体恤”,在外人看来是皇后仁厚,体谅孕中妃嫔不耐操劳,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不过是为了让后续的动作更隐蔽些。 若谢知意在元宵节出了事,谁会疑心到一个连面都未曾见的“宽和”皇后头上? 御膳房送汤圆来前,李成福快步走进暖阁,对着谢知意躬身道:“娘娘,眼线传回消息,今早卯时正,吟芳与御膳房做汤圆的刘御厨碰了面,奴才有理由怀疑,那药必是下在汤圆中,还请娘娘小心。” 谢知意轻轻颔首,“知道了,辛苦了,去吃汤圆吧,芒种做了许多。” “谢娘娘赏。”李成福行礼退了出去。 他刚退下,御膳房的食盒便送到了。 谷雨将食盒提进暖阁,把盛着汤圆的白瓷碗端出来,先让热气腾腾的汤水晾了片刻,才唤来霜降:“你端去后罩房,给那只母兔添点食。”霜降会意,捧着碗快步去了。 谷雨做这一切时,谢知意就淡定地坐在软榻上,吃着芒种做的汤圆。 不过一刻钟光景,霜降便脚步踉跄地闯进来,许是跑得太急,裙摆被门槛勾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她慌忙扶住门框站稳,脸声音发颤:“娘娘……那母兔……不对劲!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子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喘得厉害,后腿那儿……那儿竟渗出血来了!” 谢知意闻言动作微顿,抬眼时眸色已沉了几分,却依旧没动声色:“知道了,让芒种去瞧瞧,别惊动了其他人。” 芒种很快从后罩房回来,眉头紧蹙着福身回话:“娘娘,那母兔仍在发抖,下体的血倒是没再渗了,只是蜷在那儿不肯动,怕是胎气受了惊,不稳得很。” 谢知意“嗯”了一声,用银勺将碗里的汤圆轻轻拨了拨:“看来这滑胎药的力道,一次便够伤根本了。” 谷雨听得心头发紧:“这才只沾了点汤水就这样,若是真进了您的嘴……”她话说一半便咽了回去,眼圈已有些发红。 “我们防备得当,不会有事的,别担心。”谢知意放下银勺,“芒种,你多留意着母兔,喂些安胎的草药汁试试,保住它。” 她抬眼看向谷雨:“御膳房送来的汤圆,丢灶膛里,烘干,碾成粉末,倒掉。另外,告诉李成福,让眼线继续盯牢刘御厨。谷雨,你去启元宫,禀报皇后,就说本宫不舒服,要宣陈院判来诊脉。” 余少云让吟芳给她下药,可不就是想让她不舒服,那她当然要如余少云的愿,不舒服请太医呀。 “奴婢这就去办!”谷雨快步出门,往启元宫去。 芒种也应声:“奴婢去处理那些汤圆。” 暖阁里只剩下谢知意,她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圆慢慢吃着,只是那原本清甜的滋味,此刻却像是掺了些别的什么,在舌尖萦绕不去。 启元宫这边,余少云正捏着佛珠等消息,听闻谢知意派人来,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让吟芳去传。 谷雨进殿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敛衽行礼:“皇后娘娘,我家主子不知怎么的腹痛难忍,怕是动了胎气,想请陈院判过去瞧瞧,还请娘娘允准。” 余少云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怎么好端端的动了胎气?快,传本宫的话,让陈院判立刻过去瞧瞧!若是有什么差池,仔细他的皮!” “谢娘娘体恤。”谷雨低眉顺眼地应着,“那奴婢先回去伺候主子了。” “去吧,有什么事,尽管来回本宫。”余少云看着谷雨离开,唇角上勾,“看来,这药的确管用。” 吟芳忙奉承道:“那游医果然没说假话,这药刚用上就见了效,可见佳婕妤就没那福气,诞下龙裔。” 余少云得意地笑道:“本宫还当谢知意多精明,原来也不过如此。滑了这胎,以后也不能生育,她再宠,也不足为惧了。” 吟芳不敢揽功,反而道:“都是娘娘谋划得好,选在元宵这天动手,人多事杂,任谁也查不出端倪来。” “还有五次,让刘御厨找准时机,把药下好,事成后,本宫不仅让他成为掌厨,还赏他万两白银。”余少云许下重赏,为得就是彻底收服刘御厨。 余少云没少收买御膳房的御厨,只是那些人要么胆子太小,不敢沾手,要么就是性子刚硬不为所动。 这次刘御厨肯乖乖听话,多亏了李树荫借着同乡的由头与他交好,隔三差五邀他到宫外酒肆小聚。几杯酒下肚,刘御厨便有些忘形,李树荫顺势套话,才知他竟仗着管采买的便利,偷偷将御膳房里的海参、鱼翅这类贵重食材往宫外倒卖,攒下不少家私。 李树荫不动声色地记下,转头便回禀了她。 又费了点手脚,拿了他倒卖食材的凭据,这才让刘御厨答应给送去清极院的汤圆里下药。 吟芳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躬着身子回话:“娘娘圣明,刘御厨得了这般重赏,又有把柄攥在咱们手里,定会尽心办事,绝不敢出半分差错。那佳婕妤如今只当是自己动了胎气,请了陈院判去,也是无用的。等再过些时日,服了六次药,孩子没了,她身子也毁了,到那时……” 她话没说完,却故意顿住,抬眼偷瞄着余少云的神色,见皇后嘴角笑意更深,才又续道:“到那时,这后宫里,便再无人能碍着娘娘的眼了。四位有孕的妃嫔里,也就佳婕妤最得圣宠,扳倒了她,剩下的几位,还不是娘娘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余少云听得顺耳,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珍珠步摇,随手递向吟芳,“你这张嘴越发会说,这支簪子赏你,也算没白跟着本宫。” 吟芳忙跪下接了,额头抵着地面:“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伺候,不负娘娘信任!” 第三百零八章 吃撑 陈晏听闻佳婕妤违和,当下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清极院。掀帘入了暖阁,只见谢知意正靠在铺着银鼠绒垫的软榻上,原本莹润的脸颊透着几分苍白,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上前恭谨地诊了脉,指尖下脉象平稳,并无胎气不稳之兆。收回手时,陈晏才温声问道:“娘娘此刻觉着哪里不适?” 谢知意被问得有些赧然,“劳陈大人特意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其实并非生病,是方才御膳房送了新做的芝麻汤圆,软糯香甜的……本宫一时没管住嘴,多吃了小半碗,竟撑得吐了,倒让底下人虚惊一场。” 陈晏闻言不禁莞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底漾开些许笑意:“娘娘有这般好胃口,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孕期脾胃本就娇弱,饮食上还需稍加节制,免得积了食气。既是过饱所致,下官便不给娘娘开方子了,不如让宫女陪着在院中慢走两圈,散散食气,想来便舒坦了。” 谢知意忽然坐直身子,像个怕被先生罚抄的学子,小声问道:“医案上,大人能不写本宫是撑吐的吗?就写本宫孕吐成吗?” 陈晏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捋着胡须道:“听娘娘的。” “多谢大人。”谢知意垂眸笑道。 “举手之劳,娘娘不必言谢。”陈晏拱手笑道。 而后,陈育琳引着陈晏退了出去。 寒露则扶着谢知意在廊下缓缓踱步,轻声道:“娘娘让陈大人在医案上写孕吐,皇后娘娘见了,定然会以为那药立竿见影,指不定要在宫里摆上几席,庆贺这‘成果’呢。” “摆席倒不至于。”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锋,“毕竟我并未真的落胎,她只会觉得我对御膳房的防备疏浅,这对她继续下药大有裨益。往后定会更放心地遣人在吃食里动手脚,直到我真正落胎为止。”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冽:“只有让她觉得我不堪一击,她才会露出破绽。咱们才有机会抓住她的把柄,一笔一笔清算总账。” “娘娘,咱们就不能寻些药来,悄无声息地除了她吗?”寒露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如此一了百了,也省得日夜提心吊胆。书上不是说,先下手为强嘛。” 谢知意倏然停步,转眸盯着她,语气郑重:“你是想一劳永逸,可这事偏没法一劳永逸。后宫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动了手,就断无可能天衣无缝、不露痕迹。若是被查出来,清极院里上下,没有一个能幸免于难。与其行此险招,不如沉住气以守为攻。” 寒露细一思量,顿时明白了其中关节,耷拉着脑袋道:“娘娘说得是,是奴婢想岔了。” 谢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越是这时候,越要沉得住气。皇后急着动手,恰恰说明她慌了。咱们若是跟着乱了阵脚,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主仆俩又走了片刻,晚风渐起,卷着廊下灯笼的光晕轻轻晃动。寒露忙扶着谢知意往暖阁去:“娘娘仔细着凉,咱们回屋吧。”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摆在案几上的水仙,开出几朵花,散发幽幽的清香。 谢知意在软榻坐下,刚要吩咐寒露取诗集来读几首解闷,就听外面小太监脆生生的唱喏划破寂静:“陛下驾到。” 谢知意忙要起身接驾,萧浔已大步迈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清寒:“免礼,身子不适就别拘这些虚礼。”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眉峰微蹙,“陈晏说你孕吐,这会儿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心,妾身无事。”谢知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避开了萧浔探究的目光。 “爱妃这副心虚模样,朕瞧着可不像无事。”萧浔伸手,用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有什么事,连朕都要瞒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知意眸光流转,像是带了层水汽,“告诉陛下也无妨,但陛下得答应妾身,不许笑话妾身。” “朕答应你,不笑话。”萧浔颔首许诺,指尖仍停留在她的下颌。 “就是御膳房的芝麻汤圆太好吃,妾身没忍住,多吃了小半碗,竟撑得吐了。”谢知意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般。 萧浔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触的指尖传过来,带着温热的暖意:“你啊。” 他屈指轻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怀着身孕还这般贪嘴,若真伤了脾胃,看朕不治罪那御膳房的厨子。” “陛下可别。”谢知意忙拉住他的袖口,声音里带了点娇憨,“是妾身自己没节制,与他们无关。再说那汤圆确实好吃,黑芝麻馅里还掺了碎杏仁,甜而不腻呢。” 萧浔见她说起吃食时,眼里像落了星子般闪闪发亮,不由得好笑,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双手:“想吃什么吩咐御膳房多做几次便是,何苦一次吃伤了?” “知道了,妾身以后定当注意。”谢知意乖巧应着。 萧浔因要带皇后与大皇子萧烁出宫赏灯、与民同乐,在清极院只略坐片刻,便吩咐宫女们好生伺候谢知意,随后匆匆离去。 几乎是同时,余少云带着大皇子萧烁出了启元宫,往乾清宫来。 刚到乾清宫门前的白玉丹墀下,她还没来得及让身旁的小内侍进去通报,就听得远处传来清脆的清道鞭声,“啪!啪!啪!”的脆响划破宫苑的静谧。 余少云猛地扭头,顺着声音望去,正见一顶明黄的龙辇从景和门方向缓缓过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烁的小手,指腹几乎要嵌进孩子细嫩的皮肉里。 萧烁吃痛,小声嘟囔了句“母后”,她才回过神来,松开手。 看方向,皇帝显然是从东六宫那边过来。 她可不觉得皇帝是去翊坤宫看望贵妃,偌大的东六宫,能让他这般挂心的,定然是长春宫里那个狐媚的佳婕妤! “母后,怎么了?”萧烁仰面问道。 余少云勉强挤出个笑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襟,“没什么,许是起风了。” 皇帝对佳婕妤竟上心到这种地步,临出宫了,还要去探望她 佳婕妤肚里的那个孽种,绝不能留! 留下必成心腹大患! 第三百零九章 祈愿 夜幕低垂,京城早已被花灯点亮。 朱雀大街两侧,商铺檐下挂满了各式灯笼,走马灯上画着《大虞开国记》里的征战典故,宫灯垂着流苏,连寻常百姓家也在门前悬起一盏盏南瓜灯、兔子灯,光影摇曳中,满街都是欢声笑语。 萧浔穿着一袭藏青常服,外罩玄色披风,余少云则着正红色织金凤纹褙子,萧烁穿件宝蓝色暗纹锦袍。 三人并肩走在人群里,虽作寻常打扮,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度仍难掩。 太监宫女们就近跟着,侍卫们以拱卫之势,将人群巧妙的隔开,护着三人的周全。 “父亲你看!那灯上的猎鹰竟会振翅!”萧烁停在一盏鹰形灯前,十岁的少年已懂些规矩,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眼里的雀跃。 那灯做得精巧,烛火一动,鹰翅便似有了活气,连尾羽都微微颤动。 萧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朗声笑道:“匠人有心了。想要?” “想!”萧烁点头道。 “老爷别这惯着他,前儿刚赏了他玉靶弓,这会子又要贪玩物了。”余少云语气温和地道。 身为皇后,今日能伴驾出宫,本是份荣耀,可心底那点因清极院而起的烦躁,总像根细刺扎着,让她不得安宁。 沿街摊贩见他们衣饰不凡,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吆喝着。 萧浔让侍卫买下那盏鹰灯,递到萧烁手里,少年提着灯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沉稳,只偶尔侧头等他们跟上。 转过街角,一阵甜香漫过来,是卖糖画的小摊。 年过半百的摊主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转眼便画出一只衔珠的麒麟。 萧浔见萧烁舔了嘴唇,知他想要,可也知余少云不准他吃甜食,但今天过节,放纵一点也无妨,但走上去,“烁儿,想要什么?让摊主给你画。” “可、可以吗?”萧烁的目光立刻转向余少云,带着几分怯意。 萧浔眉头微蹙,萧烁已经十岁,遇事竟还这般迟疑,连自己拿主意的底气都没有,余少云这管教,真是把孩子教得没了半分少年意气。 余少云并未察觉萧浔的不悦,只淡淡道:“要个小些的吧。” “哦。”萧烁喏喏应着,转头请摊主画了只兔子。 萧浔脸色微沉,一个半大的小子,不选虎不选马,偏要只兔子,这般怯懦,哪有一点皇子的气度? 继续前行,就睥到前面戏台正演着《河伯娶妇》,台下叫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戏台上巫祝挥着桃木剑起舞,河伯化身白衣公子踏浪而来,衣袂翻飞如云雾流转。 萧浔与萧烁站在人群后看了片刻,余少云忽然轻声道:“这戏里的水袖功夫,倒比宫里教坊司的更见力道。” 萧浔淡淡道:“民间藏龙卧虎,原是常事。” 余少云抿了抿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萧烁指着戏台东侧道:“父亲、母亲您们看!那串走马灯上画的是太祖定江山的故事!”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长廊下挂满了走马灯,灯影流转间,太祖跃马横枪、群臣叩拜的画面一一闪过,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赞叹。 萧浔走到萧烁身边,指着其中一幅道:“这里画的是太祖智取潼关,你看这山势布防,便知当年有多凶险。” 萧烁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发问,父子俩低声交谈着,倒让周遭的喧嚣都似远了些。 余少云凝视着父子俩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她是皇后,生有嫡出的皇长子,是唯一能伴驾出宫的女人,这个体面谁也抢不走! 说完走马灯上的故事,萧浔就道:“时辰不早,回宫吧。” 坐着马车经过金水河时,余少云透过萧烁撩起的帘缝,看到河面上漂着无数莲花灯,烛光在水波里摇摇晃晃,像撒了一河的碎金。 “陛下,还记得妾身刚入王府那年,您带妾身去城郊放河灯,那时的灯还没这么精致。”余少云回忆往昔。 萧浔侧头看她:“记得,你那时许的愿是愿王府兴旺,子嗣绵延。” 余少云心头一跳,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这旧事,忙笑道:“陛下记性真好。如今想来,那时的心愿如今算得偿了。” 萧浔向后靠在锦垫上,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心愿得偿,更该记着当初为何许愿。这后宫便如这金水河,灯影再多,也得有个章法,不能乱了水流。你是中宫,该知道哪盏灯该亮,哪片影该收,莫让些不相干的东西扰了河里的清净。” 余少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她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那点因清极院而起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却又被她强压下去,低头温顺道:“陛下教诲,妾身记下了。定当恪守本分,不让后宫生乱,扰了陛下烦心。” 马车进宫,一家三口下车,换轿辇,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也被装点得格外喜庆,各宫送来的灯笼挂满了亭台楼阁与花树之间,与宫外的花灯相比,更多了几分精致华贵。 让奶嬷嬷带着大皇子萧烁,帝后俩往长廊走去,各宫嫔妃皆在,包括有孕在身的四位嫔妃。 萧浔一眼便望见了立于绘着四君子的走马灯下的谢知意,她身披一件珊瑚色狐裘斗篷,边缘的白狐毛蓬松柔软,衬得那张本就莹润的脸庞愈发剔透,在灯火映照下,竟似有微光流转。 “佳婕妤,你才刚孕吐过,身子不适,怎的也出来了?”萧浔迈开长腿朝她走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余少云目光扫过谢知意,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妒恨,转瞬便掩在端庄的仪态之下。 一旁的贵妃方允娴却懒得遮掩,那双凤眼死死盯着谢知意,怨怼与狠毒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仿佛要将这碍眼的存在生生剜去。 “多谢陛下挂心,妾身已无大碍。”谢知意浅浅一笑,“御花园这般热闹,又是佳节,妾身若不来凑个趣,倒显得辜负了这份景致。” “既来了,便让朕猜猜爱妃的灯谜。猜中了,你便乖乖回宫歇着,仔细别受了寒。”萧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陛下请猜。”谢知意笑着伸手,轻轻扯下系在卷轴上的麻绳,那红色卷轴便缓缓展开,露出上面题着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