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妖典》 第一章 屠村案 起初,那名疯癫的死刑犯声称,禁书里的妖物活了过来,自是无人相信。 直到那日,当无数只人头兽身的妖物爬入城内,挖人肝胆,食人脏腑,致血流漂橹时。 皇宫里的大臣和百姓才意识到,他没有说谎。 ...... 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时。 云台县县衙捕役班房内,一名头戴黑色襥巾、着窄袖短打的黑衣男子,正垂首伏于案前,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中书卷。 置于榆木案几上的烛台,燃着一根只剩寸许长的蜡烛,融化的烛油堆积在烛台里,将本就微弱的烛火渐渐淹没,冒出一缕焦香白烟袅袅而散。 屋内霎时陷入些许昏暗,男子却浑然不觉,泛着乌青的眼眶,两眼却紧张地一一扫过书册上的蝇头小楷。 “归冥有妖,名为血魃,魃者,妖诡也。 身长九尺,酷似人形,臂如利钳,长有两尺巨足,尖趾为二;肤色赤红,无须无唇,齿如锯齿,擅攀援。 尝有好渔者夜钓,夜半池中有声,渔者惊,遂以火光视之,未见有异,复钓再闻其声,渔者欲探,故作不闻。 然腥风倏至,渔者腰间骤痛,疾复火光,映一人面兽身者奔逃,渔者甚幸,然胸腹下肢猝断为二,难以为续,卒之。 后人以防不虞,归其喜恶:其昼伏夜出,听声辨位,以人畜为食。性恶......” “干什么呢你小子!叫你好半天都不应声?” 一声厉喝在男子身后骤然响起,惊得章砚山弹跳起身,不慎带翻了木凳。 章砚山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带着怒意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身形粗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却未曾听到丝毫动静。 瞧见门外天光大亮,这才惊觉已到公堂点卯之时,赶忙将手中书册藏于身后,眉目间的怒意也消去大半。 “是你啊老张,走路怎的没动静呢?”章砚山一只手将木凳扶起,面带嗔怪之色,口中嘟哝道,“险些被你吓得丢了魂。” “我都看见了,你藏的什么?” 章砚山眼神躲闪,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什么,民间话本子而已。” “既是话本子,又有什么好藏的?” 老张双手环臂质问道。 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伸手点指道,“你小子~没娶上媳妇儿长夜难捱,我们这些做前辈的也能理解,平日里看看这些消磨时光,倒也无伤大雅。 可这是在县衙!还是大清早,你堂而皇之带此书来看,未免有些伤风败俗了吧?” “?” 章砚山瞪着迷惑的双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张话中的含义,他莫不是以为自己在看《春宫图》? 把他当什么人了?! 章砚山一时哭笑不得,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真是话本子。” 说着,用另一只手抱住老张,将其往门外推,“走走走,速去内堂应卯,无俸值守可以,迟了可是要被‘高大头’罚月俸的。” 老张却不依,伸脚绊住门槛,一手挡在门前,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义正辞严道,“拿来,我决不能再让此书贻害良俊之才。 我非良人,此书应由我来保管。” 章砚山忍俊不禁,二人开始哄抢手中书卷,全然没发现一旁回廊下,正拐进院中的一行人。 “你二人在做什么?公堂应卯,还要我亲自来请吗?” 一声厉喝传来,两人神色一变,赶忙停下手中动作。 老张整理歪掉的衣冠,章砚山的神色则更显慌乱,借着老张敦厚的身形,忙将书册塞进怀里。 转过身来,却见老张对着他疯狂眨眼,低声道,“换个地儿,太明显了~” 章砚山低头一看,只见怀中书册拱起,如同有孕的妇人,又赶忙将其拿出,塞进后腰亵裤中。 二人这才匆匆转身,迈出班房门槛,下了台阶,毕恭毕敬地向着走来的圆脸男子行礼。 “卑职见过高大人。” 身着浅青色官服的高澄,因头围过大,头上的乌纱帽只能戴住一半,发髻将官帽高高顶起,一眼望去,神似葫芦。 二人行礼之际,高澄已带着一行人,走到大院中站定,神色不悦地怒视着二人。 章砚山顶着无辜的眼神,望向高县尉道,“卑职并未迟到。” 却不料高县尉默不作声,径直上前,欲走到章砚山身后打量一番,章砚山见状,也跟着高县尉移转身形。 “别动!” 高澄冷脸喝道。章砚山一脸戚戚地站定,不敢再移动半步。 高澄绕至他身后,抽出一旁衙役的佩剑,将他塞得鼓鼓囊囊,似被蜜蜂蛰肿的后臀处使劲一拍。 “啪!” 一声闷响传出,衙役们失笑出声,连老张的嘴角也没能压住。 “自己拿出来。” 章砚山似被霜打的茄子,极不情愿地将后腰处的书卷拿出,双手呈给高澄。 高澄接过书册,一瞧书名《归冥妖典》时,脸色陡然一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章砚山,你竟敢私藏禁书! 此书惑乱民心、动摇社稷根基,早已被朝廷列为禁书,传阅者杖责一百,散布异端言论者,更要被流放三千里或施以绞刑,你可知罪?” 众衙役一听,脸上的笑意尽皆敛去,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老张更是一脸同情地看向章砚山,心下暗道,“完了,按照高大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这小子今日,怕是要被打个半死......” 章砚山自知大祸临头,也懒得再辩驳。 垂首向着高澄和一众衙役拱拱手,“小人知错,劳烦各位同僚,为我施杖吧。” 说完,径直走向庭院中的杖凳上趴着。 高澄却并不急着下令,只将手中书册递给老张,朝着拱门两旁燃着的火盆指了指。 “拿去烧了,此事就此揭过。” 老张全然没想到,一向苛责下属的高大头竟如此大度,不予追究,一时不由愣了神。 待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应是,接过禁书,小跑到火盆前,将禁书扔了进去。 只几个眨眼的功夫,禁书便被旺盛的火苗包裹。 眼见禁书化为灰烬,老张不禁为章砚山松了口气,只是却揣摩不透,高大头今日这是怎么了? 章砚山自然也想不明白,听闻只让老张烧了禁书,便不再追究,顿时从杖凳上翻身爬起,一脸讶异地看向面色无波的高澄,竟一时也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 看到自己花了半月的俸禄才买来的孤本,就这么被烧了,只觉一阵肉疼。 无论如何,能免去这顿皮肉之苦,自然是好的。 章砚山小跑到高澄面前,正要叩首谢恩,却只见院中匆匆闯进一人。 那人朝着高澄匆匆行了礼,开口道,“那村民所报之事无疑,杏花村百来人皆被屠戮,尸首心脏也被掏空,最初发现尸首的村民,已经被吓到神志不清了。” 高县尉听完,却是面色冷静,毫不惊奇,显然是提前知晓此事。 镇定自若地开口问道,“可有幸存者?” 赵明渠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其中有两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没能逃过。 此外,尸身还被摆出了极为怪异的姿势。在下一时难以尽述,请大人随同在下前去,一看便知。” 听完捕头赵明渠的奏报,高澄的神色,立时凝重了几分。 朗声道:“几个新来的留下值守衙门,再把城中所有仵作都叫来,其余人跟我来。” 众人高声应是。 赵明渠快步上前引路,带着众人齐齐往院外而去。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马不停蹄地赶往事发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便已行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只见领头的赵明渠勒停骏马,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前方绕过此弯道,就是杏花村了,此道狭窄,两旁是农田低洼,不便骑行。” 高澄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随行师爷早已提前下马,将高澄手中缰绳接过。 一众衙役将马匹拴好后,便随同赵明渠进到了一条羊肠小道。 一路上,众人皆不发一言,只有腰间铁牌和佩剑偶尔传出的碰撞声,和路旁杂草缠磨裤脚的声响传来。 还未走出多远,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蹙眉,捂紧口鼻。 赵明渠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血腥,仍旧面不改色地紧跟在高澄左右,向其呈报案件详情。 “报案人是邻村村民,报案人的父亲,晨起到杏花村外的水井旁挑水,见井边躺着一头死去的吊睛白额,吓得赶忙跑去村头老刘家寻人。 一进院,却见老刘院里摆满了上百具尸体,当场便吓得昏死过去。 其家人见久久未归前去寻他,这才发现此地异样,赶忙报了官。 属下见那吊睛白额身形异常庞大,便命人将其运回县衙后,特地过了称,竟有十石之重。” 高澄一听,脚步顿了顿,神色也颇为惊讶。 “一般来说,那最重的寅兽,也不过长到六至七石的重量,委实有些反常。 况且这山中之王,向来都是它攻击人畜,哪怕猎杀它的人再厉害,想要堵截这十石重的寅兽,不让其脱逃,更是难如登天,可它就这么死在了水井边,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高澄抬脚,继续迈步,口中又问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您不提,属下差点忘了。” 只见赵明渠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团,将布角一一揭开后,露出一个约摸半寸厚的不规则玄色铁片来递给高澄。 “这是先前搬动那寅兽的尸体时,在它身下发现的,此物样式奇特,属下从未见过。担心与此案有关,便先收了起来,您识得此物吗?” 高澄接过铁片,隔着手帕将铁片上的血污一一拭去,仔细打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铁片,却见这铁片上刻画的符文扭曲交错,还带有一些没见过的笔划字样。 “不曾见过,先作为证物保存吧。” 说完,将此物递给了身后的范师爷,嘱咐道,“尸首太多,仵作一时半会儿来不及赶到此地勘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自己挑几个人从旁协助即可。” “是,大人。” 范师爷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章砚山和老张几人挨个点了名,又将手中铁片重新包好,递给章砚山。 “人老了,记性不好,此物说不定是重要证物,还是交给你们保管更为稳妥。” 范师爷拽过章砚山不情不愿的手腕,将布包强行塞进他手中,使劲拍了拍,“好生保管着。” 章砚山默不作声,心中暗骂范师爷老狐狸,自己怕丢了东西担责,倒把这得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保管。 几人说话间,已经拐弯进了村头,能瞧见远处的院子。 院子不大,院中盖有三间茅草屋屋,围着黄泥糊成的低矮院墙。 透过院墙,能看到其后连成一片的茅草屋。 远远瞧着院墙外的墙壁,却是干干净净,见不到半点殷红血污。 倒是屋外枝头上的群群黑鸦,始终叫个不停,听得人心中发紧。 门口值守的两名官兵,见高澄到来,纷纷行了礼,为其推开院门。 众人相继进到院内,见到眼前景象时,不由得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章 怪异脚印 只见小院内,竖立着密密麻麻的尸身。 尸身皆被齐腰斩断,断面齐整,上半身皆面向大门处而立,一个挨着一个,围拢为数个大小不一的环形。 越往内圈的尸首,上半身便留存得更高些。 到最内圈时,尸身已是自齐膝处而断。 若是见不到这些死去村民惊恐的神情,和被齐腰斩去,丢在屋内堆成小山一般的下肢,便会令人误以为,他们只是在进行一场朝圣集会,将中心处的三层石台层层围住。 石台已被浸染成血红,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心脏,看不见半分缝隙。 赵明渠移出几具尸首,走到最中央,用刀剑挑开几个心脏,这才看清那被染得血红的石台,其实是用三台石磨堆积出的形状,上面除了心脏,倒是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挖掘。 不少衙役见此,纷纷作呕跑出门外,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见院内尸首多到下不去脚,高澄只好下令,将尸首移出一部分到门外勘验。 众人手忙脚乱,待移出一条通往石磨的小道来时,章砚山便拿着纸张和毛笔,跟在范师爷身后,开始做起了勘验记录。 “尸身共一百三十九具,其中十三名幼童,六十四名男子...... 全尸二十五具。 被截断的尸身,皆为成年男女,共一百零八具,男女各半。被置于石磨上的心脏,共一百零八颗......” 笔下的一串串数字,和尸身摆放的姿势,都隐隐让章砚山觉得,这些人是被拿去做了某种献祭仪式。 但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抬眼一望,只见院内的黄泥院墙上,满是喷溅的红色血渍,就像是被深色朱漆泼洒过的墙面。 越接近地面的部分,颜色也越深。 不少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黯淡的黑红色。 越往院里走,地上的黄土也越来越湿黏,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已被鲜血和残留的脏腑尽数染红,浸泡成了血泥地。 几人走在院中,脚下不断发出“啪叽”的黏腻声,那股腥臭味更是顺着脚下,源源不断地飘进众人鼻腔。 章砚山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笔一划地记下范师爷所述,不敢有半点遗漏。 待差不多清点完院中尸首,做好相关记录,外边已日落西山。 章砚山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正打算坐下歇歇,却听有人喊道,“过来一下。” 章砚山听闻动静抬起头,只见墙角处的高县尉,正伸手指着自己,“就是你,快过来。” 他赶忙绕过脚边尸首,疾步走到高澄和赵明渠二人身边,却见二人望着身前的泥地指指点点。 探头一看,只见墙根处的软泥里,踩着一个两尺长的巨大脚印。 只是令人费解的是,这脚印完全不似人足,只生有两根尖利脚趾。 “记。” 章砚山赶忙提笔,望向开口的高县尉。 “东南角墙根处,现一巨足脚印,坑深三寸,脚长两尺,足趾为二,形似......鸡爪。” 言罢,高县尉看向捕头赵明渠,“依你所见,这案子是何人所为,大胆猜测,但说无妨。” 赵明渠捏着下巴冒出的胡茬,沉吟道,“从尸身断面来看,凶器必然锋利、一刀致命,且凶手人数不少,个个心狠手辣,下手时毫无恻隐之心。 除却那奇怪的脚印,和这些尸首的姿势外,这次的作案手法,与数月前二十余人被害的襄州一案,极为相似。 当时那案子,属下被调派到襄州协助过两日,看过那卷宗的记录,疑点颇多,最后襄州州府却将地牢中抓来的几名龙虎寨山匪斩首,匆匆了结了此案。 后朝廷派兵剿匪,据说那些山匪死活不认罪。如今看来,那案子说不定真与龙虎寨干系不大。 就单从他们惯用斧头这一点,便与眼前这些尸首的伤口对不上。 且龙虎寨中的山匪,大多是由交不起官府租子的佃户组成,他们一身蛮力,下手绝不会如此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这些尸首,倒像是被武艺高强的一群刺客,悄无声息地害了性命。” 高县尉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那龙虎寨自上次被朝廷追剿后,销声匿迹已有许久,千里迢迢跑到这偏僻小镇来犯下这命案,可能性不大。 且山匪杀人,无非为了财,就算真是他们杀了人,那这些村民家中的财物一分不少,又该如何解释?!” 二人探讨着案情凶手,冥思苦想许久,却越发觉得此案扑朔离奇。 章砚山听着二人的对话,也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看着写下的勘验记录,却陡然生出一股熟悉感,拧着眉头道,“这两句话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两尺长的脚,还有两根脚趾......“ 不多时,章砚山脑中灵光乍现,低呼道,“这...这好像,和那本书中记载的妖物有些相似啊!” “什么相似?” 一旁的赵明渠疑惑地开口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对章砚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章砚山今早险些因此受杖刑,此刻捕头赵明渠问话,自是不敢再提禁书一事。 只含糊开口道,“我...曾在一个话本子里见过,这里的足迹,和那话本子里的脚印,有些许相同之处。 卑职只是大概记得,原文提到过,有一妖物,其足巨大,长两尺,足趾为二,正符合这脚印的特征,别的就记不太清了。” 说完,又想起来一点,赶忙补充道,“那妖物喜食人心脏腑,除了那石磨上的心脏没被吃掉外,其他的,倒是和那话本中的描述一般无二。 有没有可能...真如那书中所说,是妖物杀了这些村民呢?” 高澄抬手,对着章砚山的后脑勺,就甩出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看你小子,真是魔怔了。我今日将那禁书烧掉,实在是烧得好!免得再让那邪书惑乱民心。” 话落,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抢过章砚山手中的毛笔,又拿过两张纸,自行记录起来。 章砚山呲着牙,揉搓着发疼的脑袋,如泄了气般站到一旁,只得息声。 赵明渠却在一旁思忖几息后,眼神倏然一亮,感激地拍了拍章砚山的肩膀。 “小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书铺卖书都会留有购书名录,只要找到那话本的购买者、或传阅者是何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效仿此案杀人的凶犯。” 章砚山怔愣片刻,旋即意会到赵明渠的查案思路。 看来他是通过凶案现场和禁书的关联,反向推断出有人在模仿禁书里的妖物杀人,心中顿时对赵明渠钦佩不已。 同时也对自己先前过于荒谬的猜想,有些自惭形秽。 看来确实是自己受了禁书影响,有些异想天开了,书中的妖物,又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 “如此说来,此书可作为查证此案的关键线索。” 高澄听闻赵明渠提到线索二字,连忙停下手中毛笔转过身来,眼神希冀地望着赵明渠,“你说的证物,在哪儿?” 章砚山幽怨道,“被您烧了......” 高澄沉默片刻,这才意识到赵明渠所说的证物,和章砚山说的禁书,根本就是同一本。 颇为无奈道,“你速速赶去城中书铺,再将那...那叫什么《归冥妖典》,买来查证即可。” “买不到了,那是我花了半月的月银,才买来的孤本。” ...... 高澄一时气结,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瞧这小子的语气,总觉得隐隐有种怪罪他的意味。 沉思片刻,他咬了咬牙,掏出自己腰间的钱袋递到章砚山面前,“拿着这些银子,哪怕翻遍全城的书铺,也要找到此书,将其买回来。” 见到平时一毛不拔的高县尉,如今居然愿意往外掏银子,章砚山心底顿时平衡不少,便伸出手,去拿那钱袋。 却见高县尉抓着不肯松手。 章砚山一脸笑意,手指头暗暗发力拽着钱袋,咬牙道,“属下遵!命!一定快去快回......” 钱袋被章砚山抢过,高县尉只觉心都在滴血,依依不舍地看向章砚山离去的背影,叮嘱道,“给本官省着点花,多杀杀价!听见没有?” 章砚山头也不回地拱了拱手。 刚迈步出门,走到院外,却见范师爷弯着腰,对着地上的一具男尸直勾勾地瞧,几乎要将两眼贴到那男尸脸上。 “您这是在做什么?” 章砚山好奇地凑过脸去,范师爷却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方才我瞧见眼前这具尸首的眼皮动了,他们非说我老眼昏花。 今日我倒要瞧个明白,看看我范定西这一双老眼,是不是真就那么不中用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诈尸呢~ 他若是能活过来做证人,倒是对我们这案子大有裨益。” “那您继续瞧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章砚山将手中剩余的勘验记录,一股脑塞进范师爷手中,绕过一众尸首,便踏上了杂草丛生的小道。 范师爷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才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章砚山,高喊道,“你做什么去?人手不够你还偷懒?” “高大人让我寻一本书,去去就回,您先受累。” 章砚山背着范师爷摆了摆手手,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 范师爷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口中嘀咕着章砚山就知道奸滑耍懒。 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紧盯过的那具男尸,此刻已经睁开了血红的双目...... 第三章 逃生 章砚山策马跑出一小段路时,习惯性地踅摸腰间令牌,却抓了个空。 低头一看,腰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令牌在? “吁!” 章砚山拧着眉头,连忙翻身下马。 丢失捕快令牌,要被重罚不说,还得花上二两银子重新浇铸,他才刚损失半月月俸,本就囊中羞涩,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犹然记得,自己踏出院门时,还见到过令牌挂在腰侧,定然是落在这段山路上了。 牵着马、探着头,在路上一通好找。 一路过来,都已经寻到了先前栓马的密林中,也没能见到令牌丢在何处。 无奈之下,章砚山只得再次将马匹栓在榕树上。 却见其他马儿开始躁动起来,纷纷高踏着马蹄不断嘶鸣、拖咬口中缰绳。 “这些畜生今日是怎么了?” 章砚山嘀咕两声。 抬头见天色将暗,便疾步踏上进村的小道,在两旁草丛扒拉起来,又一路摸到了小院前的陇田边。 耽搁了这许久,却还未寻到令牌,章砚山心中正郁结不已,忽然觉察到异样,抬起头来望向小院。 同僚都在院中查案,可周围怎的如此安静。 不知为何,章砚山心中忽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也顾不上再找腰牌,径直来到院前。 只见先前摆在大门外的几十具尸首,此刻皆没了踪影。 门口值守的官兵也不知去向,院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挟带着的那股血腥气,却是比先前更浓烈了。 章砚山心中霎时一紧,悄然拔出了腰间佩剑,徐徐靠近院门。 院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那声音不似脚步声,倒像是有东西在泥地上拖拽和咀嚼骨头时发出的脆响。 章砚山的手心渐渐渗出了冷汗,紧了紧手中刀柄,透过门缝,看向院中。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原本摆满了尸首的院内,此刻却空无一物。 连带着查案的官兵和高县尉等人,也不知所踪。 章砚山顿时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后,章砚山这才伸出手,缓缓用力推开木门。 “嘎吱~” 门板与门臼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发出诡异的动静。 章砚山踏进院内,看着空荡荡的小院,忽而有些恍惚,若不是脚下踩着同样湿黏的血泥,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高大人? 赵捕头?” 章砚山试探着连喊了好几人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脚下黏腻的脚步声。 “难道已经回县衙了?” 章砚山自言自语道。 旋即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他前后离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怕动作再利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尸首和残肢,清理得如此干净。 没走两步,见地上落着一个即将熄灭的火把。 章砚山弯腰捡起,将其拿在手中,走近渐渐昏暗的几间房,不甘心地顺着几间房屋,挨个寻找着几人。 最终在进到第三间房屋的墙角时,见到了他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高大人!” 章砚山快步奔到几人身边。 只见赵明渠和张初几人手持长剑,围着高县尉,伸出手臂,将其护在身后。 而几人胸前,赫然露着一个个血洞,此时已经不再流血。 几人面前的地上,躺着被截为两半的几名衙役,红白之物泄了一地,他们双目圆睁、眼神惊恐,似乎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之物。 “跑...跑~” 两声微弱的声音传来,章砚山循着声源一看,只见一身白衣的范师爷倚坐在墙边,此刻正缓缓抽动着身子。 “范师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章砚山奔到范师爷身前蹲下,却见范师爷左手处自小臂而断,右手正捂着自己腰间的血口,在墙边大口喘气。 章砚山连忙伸出手,为他按压住流血的地方,霎时红了眼眶,面带怒意道,“您告诉我,谁干的?” 范师爷抽动着身子,伸出无力的右手推搡章砚山,两眼开始上翻,“快...快跑。” 说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了动静。 章砚山蹲在地上,久久无法接受十几名同僚在自己眼前殒命的事实。 明明一刻钟前,他们还活蹦乱跳地同他说着话。 章砚山弯腰拾起散落的勘验记录,脑海中兀自思量着,几人生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是说他们查到了什么,凶手去而复返蓄意灭口? 越来越多的疑问,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啪嗒、啪嗒......” 两滴液体,自房顶滴落。 章砚山脖子下意识一缩,感受到后脖颈上的凉意传来,伸手一抹,只觉触手时有些黏腻。 将指尖伸到火光中一瞧,顿时汗毛直立。 红色的,是血... 屋顶上,为何会有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啪嗒...” “啪嗒...” 又是两滴冰凉的液体,落入他的后颈。 章砚山迟疑好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头,透过昏暗的火光,隐约瞧见房顶红通通一片。 待他举起手中火把,逐渐看清房顶上有何物时,顿时吓得手中一松,火把掉落在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自他后颈蔓延到他的全身,让他不寒而栗。 章砚山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倒吊在房檐上的东西到底是何物,仅凭着那股求生的本能,拔腿便往院外跑。 与此同时,他只觉腰间一阵灼热,甚至烫到他无法忍受。 是那铁片在发烫?! 他却根本来不及思考,铁片为何会无端发烫。 他只听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黑影开始从四面八方涌现,朝着他的方位快速聚拢。 章砚山强忍着心口处的灼痛,咬牙冲往离榕树林最近的小道。 却不曾想,那狭窄的田埂,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跑出一道道黑影来。 那黑影高矮不一,时不时发出一种癫狂而怪异的嘶喊声,令人汗毛直竖。 章砚山暗骂一声,立即掉头,朝向屋后的山林中奔逃。 没了火把的照耀,林中视线更加昏暗,章砚山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跌跌撞撞。 林中的荆棘,将他的脸颊划出道道血痕,脚底也不知被树桩和尖刺扎穿了多少次。 他却不敢放松半分,甚至不敢回头,生怕浪费了那一扭头的瞬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章砚山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已经彻底无法靠目力辨别方向。 只能向着榕树林所在的大致方位,狂奔而去。 就在章砚山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时,终于听到了马儿的嘶鸣声,赶忙调整偏离的方向,冲往榕树林中,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 他拔出佩剑,翻身上马,一刀斩断缰绳,便策马而去。 跑出两步,却听其他马儿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章砚山迟疑一瞬,又掉头冲到其他马匹前,将缰绳一一砍断。 身后的黑影和怪叫声已然追到近前,一把抓住了章砚山的一只脚踝。 借着林间缝隙透下来的月光,章砚山这才看清。 抓住自己脚踝的,正是下午自己负责清点过的一具男尸,他犹记得那人腿脚自膝盖处而断,且只剩半边手掌。 没了腿脚,他又是如何奔跑的? 章砚山细想之下,不免心中打怵。 高高举起长剑,一刀便斩落了那村民头颅。 砍断最后一匹骏马的缰绳,章砚山带着十几匹马,霎时扬蹄而去。 那黑影的速度,不及马匹迅疾,只几息间,便被章砚山远远甩在身后。 章砚山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两道黑影,正全力追赶一匹白马,并抓住了白马的鬃毛,试图骑上马去。 章砚山不由一阵后怕,夹着马腹的腿脚,也再度紧了几分。 骑行在马背上,有了思考的间隙,章砚山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房顶上那异物的模样。 越是细想,他的全身便越发冰凉。 纵然在这快入伏的天气,也让他寒芒在背、如坠冰窖。 此时,他不得不信,那禁书中所记载的妖物,是真实存在的!且那妖物的数量,怕是已经到了一部兵力都无法抵挡的地步。 眼下,他只能赶往离此地最近的镇北城,找到镇北王付世勋求援。 听说他征战多年至今,从未有过败绩,手握重兵还深得百姓拥戴,倘若找他求援,对方答应出兵相助的可能性,便也就越大。 行至半道上,总有东西突然冒出来,截住他的去路。 一路砍杀了多少颗脑袋,他已经数不清了。 马儿奔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可他身后的怪叫声和脚步声,却始终不绝于耳, 他忽而记起书中提到过,那妖物昼伏夜出。 如若自己能赶在明日天黑前进入镇北城,那他就能活,得到消息的其他州府百姓,也能活。 如若不能......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黑夜,竟是如此漫长。 第四章 权 “好!不愧是朕亲封的镇北王。” 金碧恢宏的大殿上,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钺帝拍案而起,望着驿卒呈上来的书信,正开怀大笑。 可嘴角的笑意,却始终不及眼底,那双眸子深邃得令人发寒,瞧不见半分笑意。 在场群臣,神色俱是一惊,竟无一人敢上前道贺。 “朕也是没想到,他真能打败那群北蛮,将沧州划入我大钺境内。 沧州地势险要,乃南北方行军要塞,先帝在位时便攻打多年,朕也曾亲自挂帅出征过,几代帝王良将都做不到的事,他却做到了。” 话及于此,钺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复又扬起笑容道,“待他班师回朝,朕定要重重赏他!” 钺帝放下手中军报,袖袍一挥,走下台阶,来到堂下跪伏的驿卒身旁。 和颜悦色地问道,“伤亡情况如何?你且详细说说,我那爱卿,是如何征服那群蛮子的? 堂下驿卒因首次进殿面圣,本就紧张到冒汗。 此刻察觉出皇帝话中有话,更是心悸不已。 已然将头埋到了地面,带着颤音开口道,“回...回陛下,将军以怀柔之计迷惑敌方,这才让蛮子放下戒备。 不知出于何故,蛮子急切想过沧州,将军假意提出安抚之策,他们便应允了。 故而伤亡人数,只有五分取一。” 听完驿卒的汇报,皇帝却不言语,只负手而立,微微颔首。 “那镇北将军......可曾提到过何时回京?” “将军不曾提起准确的回京时日”。 皇帝闻言,眉峰一挑,于殿前缓缓踱步,食指徐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松绿玉扳指。 身居最前列,一名身穿紫色官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见到钺帝手上的动作时,原本似睡非睡的眼眸,却猛然间睁开来。 仿佛丛林中的猛虎,嗅到了为之振奋的血腥味,精光乍现。 在官海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钺帝此刻的所思所想,他心如明镜。 每逢钺帝心有不满或是动了杀人的念头时,便会下意识揉搓那枚玉扳指。 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程昱暗自斟酌其中利害,“若能借机搬倒付世勋这块拦路石,于他的宏图大业,只会有益无害。 既如此,那他就顺水推舟,帮上一把。” 他旋即上前一步,抬袖拱手道,“陛下,付世勋得胜后,却不愿即刻返回京城交出虎符,着实令人生疑。 如驿卒所说,他以怀柔之策诱骗敌军而取胜,蛮子又不是三岁稚子,怎会这么容易上当? 凭他一个轻飘飘的许诺,便就轻信他了? 依老臣看,镇北大将军这是携虎符,投敌了啊! 只因顾及京城内的家眷,故而才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谋反一事。 老臣若猜的不错,他久久未归,连一封何时回京的书信都不曾传来。 说不定正与北蛮人商议南下、杀回京城。 请陛下即刻下令,将镇北王府内家眷一应拿下,押至天牢候审!” 程昱眼含热泪,急切得似乎下一瞬便要啼血在这大殿之上。 他这番言辞,令大殿内哗声四起。 只见一身形清瘦的紫袍大臣,眼中带着几分冷意,手持玉笏出列。 拱手行礼道,“请陛下明鉴,左丞此言,实在是让为国为民的功臣寒心。 士兵们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时,我们在闲适地谈笑风生; 他们在为拿下城池殚精竭虑、彻夜不眠时,我们在软榻上安逸酣睡。 付将军带兵未归,定是事出有因。 左丞仅凭自己一张胡说八道的嘴,便要给戍边的功臣,扣下这通敌叛国的帽子吗?” 程昱听完却也不恼,微微侧首,哂笑道,“秦大人,老夫知道你与这妹婿一向投缘,为他说话我能理解。 只是这家事与国事,还望秦大人划清界限~” “在下就事论事,还请左丞切勿拿我与付将军的关系说事。” 秦玉曜面色不悦,盯着程昱的后脑勺,恨不能将手上的玉笏直接拍上去,将他的脑袋拍碎,拿出来瞧上一瞧,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堂堂左相,已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有如此滔天的权势在手,他却还不甘心,竟欲图染指北方的兵权,到底要多少权力,才能填满他对权势的野心? 秦玉曜侧首,见一向与左丞极不对付的右丞宁隋远,平日里不论谁对谁错对错,他二人总会辩驳一二。 可今日却却不发一言,站在一旁闭目养神,时不时还打个呵欠。 秦玉曜咬紧了后槽牙,不由得暗骂几声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转头继续辩驳道,“御史台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若左丞凭着臆想,便要参上他人一本,岂不可笑? 劝左丞还是不要开此种玩笑为好,以免贻笑大方。” 其他臣子见钺帝不语,也纷纷装聋作哑,此事关乎朝廷重臣,弄不好就得落个构陷权臣的罪名。 故而最多只敢各自小声议论几句,便抱着看戏的想法,旁观舌战的左丞二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左丞对秦玉曜的一番讽刺却不以为意,再次向皇帝拱拱手,一脸恭敬地正色道,“臣敢于直谏,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得到一封密信。” 说完,伸手在怀中寻摸起来。 秦玉曜眉心拧成一团,心中暗道不妙,这老东西显然有备而来,怕是早就在等这一日了。 陛下多疑,早对镇北王府处处提防,若是放任左相党羽攀咬,待自己那忠直的妹婿回京,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他微微侧首,看向斜后方,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方脸男子,与秦玉曜眉眼间极为相似。 只是肤色比之秦玉曜,显得黝黑些,多了些粗犷之气。 秦玉宴抬眸,与长兄秦玉曜对上视线,旋即便将视线移开,看向殿角的一名宫人。 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趁着周围人不注意,由侧殿悄然退下。 左丞在众臣的注视下,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封信纸来。 “陛下,此为付世勋亲笔写下的军粮调令。”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各自谋划着要如何站队,方能于自己有益。 宫人快步上前,接过左丞手中密信,恭敬呈到钺帝面前。 正当众人都好奇密信内容,为此议论纷纷时。 左丞又道,“禀告陛下,除密报外,老臣还有人证,沧州支度判官许鄞,有事请奏。” 钺帝扫视着手中书信,头也不抬道,“宣。” 宫人上前两步,“宣~沧州支度判官许鄞,进殿~” 不多时,一名瘸腿的男子杵着木杖,匆匆入殿,一脸恭谨参拜道,“微臣许鄞,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行了行了,平身吧。”不等许鄞把话说完,钺帝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你一个掌管军粮的八品小吏,行动不便,也要从沧州跋涉千里至京城,就为了参朕的大将军一本?” 许鄞忙不迭起身,生怕惹皇帝不悦。 闻言抬起头,眼神诚挚,“陛下,臣虽然官职微末,却也心系社稷,只想揪出蠹虫,为陛下分忧。” 微臣亲眼所见,七日之前的丑时,付世勋的心腹曹参军和几名亲卫,将为数不多的军粮拉出城门,交与那蛮子。 微臣本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指不定是误会了付将军。 可不曾想,第二日,蛮军便主动前来投诚,微臣这才赶在他们将下官灭口前逃出沧州。 付世勋他,实在有愧圣恩!” “此话,可当真?” 钺帝凝视着许鄞,眼底似能凝出冰霜。 “你若敢说半句假话,朕此刻便杀了你。” 许鄞丢开手中木杖,一脸决绝。 “微臣所报之事,句句属实。 待他回朝,臣敢与付世勋当面对质,哪怕是搭上这条小命,也绝不能容忍此等害群之马,行那通敌之举!” “老臣附议,望陛下严惩此等叛徒!” 见左丞出言,几位大臣当即跪伏在地,高喊道,“臣附议!” “臣附议!” 尚有几位保持中立并未选择站队的大臣,想亲眼目睹那密信上的内容。 钺帝便命一旁内侍手持密令,在众人之间传阅。 待见到那密信上盖有付世勋的印信时,几人皆是一脸异色。 就连为付世勋争辩许久的秦玉曜,也无话可说。 钺帝一双鹰眸扫视众臣后,面色淡然道,“来人,传朕手谕......” 第五章 镇北王府 是日,镇北王府后院。 水流潺潺的假山旁,站着一位身穿赤绫劲装的俏丽女子。 女子扎冠束发,手戴玄色护腕,脚踩黑色长靴。 手中正挥舞着一把比她身量还高的长槊,槊身通体呈现精铁锻造的青黑色,重量自是不轻,却被那女子耍得虎虎生风。 身影变幻时,身姿灵巧得如同一只赤兔。 凉风吹来,旁侧竹林飘出一片绿叶,付清漪手中长槊猛力一掷,长槊便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飞出,洞穿了那片仅有一指宽的竹叶,将其插在了一旁的假山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听闻母亲一早便递出了自己的庚帖,付清漪正为此事烦心不已。 拔下长槊,付清漪又将那竹叶撕成了碎片,已然将那竹叶当成了议亲对象来泄愤。 她若是想成亲,早就将自己嫁出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假山的另一侧,则放着两排竹竿做成的木架,架子上放满了竹编的簸箕,里面晒满了当归、防风等各类药材。 旁侧还放有两个烧着木柴的简易泥灶,灶上各放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烟。 只见一身穿月色罗衣、杏脸桃腮的女子,从木架后徐徐走出,眼眸流转间顾盼生姿。 葱白如玉的手心里,却捏着一只焉巴的玄鸦。 她寻了处空地,将翻着白眼的玄鸦放下,掏出袖中的白色布包,将其一一展开,露出了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来。 她挑了根最短的银针,扎进玄鸦的脑袋中。 又起身走到泥灶边,将其中一个药罐里的汁水倒进一旁木桌上的白瓷碗中。 用汤匙搅拌药液的同时,女子轻启朱唇,对着碗中缓缓吹气,待口唇触碰汤匙,觉察到不再烫口时,才将玄鸦抱进怀中,掰开嘴为其喂药。 不多时,只见玄鸦双目逐渐恢复正常,扭着脑袋,对着付婉兮仔细打量。 付婉兮唇角扬起,露出一丝笑意,捧着玄鸦,将其高举起来。 玄鸦嘶鸣两声,扑闪了两下翅膀后,展翅飞向了高空。 “这是你救下的第七只鸟了吧?” 付清漪手持长槊,从假山另一侧后走出,看着远去的玄鸦,对二妹付婉兮说道,“近日怎的有这么多病鸟无故坠落?” 付婉兮摇摇头,她也无从得知。 转过头,又走到灶边,去查看另一个药罐。 “小妹又病了?”付清漪走到灶前,闻见浓烈的中药味直皱眉头,“得亏你懂医术,不然小妹这三天两头地生病,还不如住在郎中家方便。” 付婉兮只静静听着,依旧不答话,见火势不够,便拿起蒲扇,为灶膛扇起风来。 付清漪却早已习惯了妹妹的惜字如金。 径直走到付婉兮晾晒的药材旁,取了几种药材走到楠木桌前坐下。 将药材一一摆好顺序后,付清漪一脸疑惑地问起妹妹来。 “我一直分不清这几种药材的名称,能同我说说吗?” 付婉兮这才拿掉手中的蒲扇,站起身来,一一向付清漪解释道,“莪术、石菖蒲、小蓟、香薷、猪苓。” 付清漪还是一脸迷茫,“太复杂了记不住,若是我用每味药材的第一个字串联起来,该如何读? 付婉兮一脸认真地开口道,“那便是莪、石、小、香......” ‘猪’字还未说完,付婉兮便住了口。 面颊顿时泛起红晕,娇嗔地跺着脚道,“长姐,你又捉弄我!” “你终于开口了。” 付清漪不怀好意地坏笑着跑到屋檐下,却伸出双臂摊开,作搂抱状。 正当付婉兮一脸狐疑,不知她此举何意时,只见房顶一抹翠色身影,伴着一声惊呼,直直落入付清漪怀中。 怀中的女子轻抬螓首,面容却和付婉兮极为相似,只是眉眼间比之付婉兮的清婉端庄,多了两分娇俏。 付蓁月冲着付清漪谄媚一笑,“多谢长姐救下蓁月狗命。” 付清漪一脸无奈,正要将她放下,却见一只拳头大的蝎子,正摇头晃脑地爬上付蓁月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付清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便将怀中的付蓁月直接撂在了地上,一连退出三丈远。 面带愠色道,“付蓁月!你又玩蝎子!你和婉兮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吗?一个性僻言寡惹人怜,一个上房揭瓦、爹娘见打。 当心让娘知道了,你又得挨板子。” 摔到地上的付蓁月黛眉紧蹙,捂着后臀直呼,“长姐杀人了~”。 “活~该~” 付清漪佯做恶狠狠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两人耍宝般的行为,将一旁的付婉兮逗弄得笑靥如花。 付蓁月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翠色罗衫上的尘土,挑着蛾眉得意道,“娘方才急急忙忙出门去了,不在府内。 都怪娘盯得太紧,我的‘大侠’都饿了好几日没开荤了。” 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死玄鸦,对趴在头顶上的‘大侠’说道,“下来吧,先吃鸟腿,肉多。”说罢,那蝎子便乖乖爬到玄鸦身旁,激动地朝着鸟腿挥舞起钳子来。 付婉兮二人见这蝎子真能听懂人言,不由得大感惊奇。 可当付婉兮瞧见那玄鸦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液时,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进而变得阴沉。 一旁的付清漪见了,幸灾乐祸的浅笑道,“付蓁月,你要倒霉了......” 付蓁月只以为付清漪指的是娘亲回府一事,赶忙捞起毒蝎起身,看也不看地扭头就跑。 只是刚站起身,却忽觉喉头一紧,回头一看,却见二姐姐付婉兮拉住她的衣衫不肯松手。 付蓁月不明所以,一脸无辜地问道,“二姐姐为何拽我衣裳?” 付婉兮缄默不语,只冷着脸摸出几根银针,迅速插在了付蓁月的环跳穴、三阴交、曲池、内关等处。 付蓁月来不及反应,便觉全身各处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之感,让她动弹不得。 细看之下,才发现二姐姐脸色不对,僵着身子,口中赶忙求饶,“我的好姐姐,我又哪儿惹您不乐意了?” “常与毒物打交道,为你解毒的。” 付蓁月杏眼滴溜溜一转,想起前几日见到付婉兮救过鸟雀,这才恍然大悟。 忙解释道,“我没杀那鸟,是它自己死了掉下来的,二姐姐你冤枉我啊~” “吃了死鸟,你也不怕毒死你那蝎子。” 付婉兮自是不信,她可是亲眼见到那玄鸦飞走了。 便抽出银针,又为付蓁月多扎了几处穴位‘解毒’。 “不会毒死,‘大侠’遇毒则强,嗷~”付蓁月被扎得连连惨叫,忙不迭地求饶。 付清漪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转头却瞧见回廊转角处,匆匆走来一袭素纱的中年女子,身后带着一众家仆。 忙收敛了笑意,站直身子迎向来人,特意提高嗓门道,“娘~您今日出门的发髻样式还是堕马髻,怎的改成高椎髻了?有宫宴要参加吗?” “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早间有人来传陛下手谕,陛下设庆功宴,大宴三日,让王府所有家眷入宫。 这会儿护送我们入宫的御林军已经到了,你们早做准备,切莫耽误了。” 秦玉卿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髻,看上去心情大好。 走到付清漪身边时,秦玉卿又对忙着拔针的付婉兮和藏蝎子的付蓁月道,“别忙活了,今日我心情好,就不同你几个小崽子计较功课一事了。 你长姐给你们打掩护,声音都能传到街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被拆穿意图的付清漪,讪讪一笑,旋即又想起秦玉卿所说的庆功宴,赶忙转移话题道,“您方才说的庆功宴,庆谁的功?” 说完,又想起什么,双眸顿时熠熠生辉,“难道是爹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了?” 秦玉卿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喜色,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姐妹三人听完,皆是喜笑颜开,付蓁月更是举着手中‘大侠’高呼,“太好了,爹答应我的生辰礼终于可以补给我了。” 话落,见秦玉卿望过来,又急忙将毒蝎藏在身后,心虚道,“娘,女儿先去盥洗梳妆。” 看着三女儿付蓁月上蹿下跳离开的模样,秦玉卿连连摇头。 又嘱咐身后丫鬟,为姐妹几人收拾些换洗衣物,说是要在宫中待上好几日方能回府。 丫鬟领命退下,廊下只剩秦玉卿和付清漪母女二人。 秦玉卿张开双臂,询问道,“为娘这身鸢尾蓝素纱如何?还过得去吗?” “岂止是过得去。”付清漪拉住秦玉卿的双手,来回打量华美的衣裙,笑道,“简直是仙女下凡~” “你这丫头,还打趣起为娘来了。” 秦玉卿不禁失笑出声,眼眸都弯成了月牙,“还仙女呢~人都老了。” 说罢,忽然面色一变,四处张望起来,“哎呀,我是来找玖儿的,你们见着玖儿了吗?” “并未见玖儿来过此处。” 听付清漪如此说,秦玉卿不由得有些心急了。 “乳娘快,快去将玖儿寻来喂药,时候不早了,宫人还在府外候着。” “是,夫人。” 付清漪赶忙站出来道,“我也同林嬷嬷一起。” 说罢,便和林嬷嬷分头寻找四妹付玖的身影。 秦玉卿又转头看向灶边忙活的付婉兮,喊道,“清漪,不对,蓁月,玖儿的药熬好了吗?快将药汤倒出来放凉。” 付婉兮放下药罐,望着秦玉卿四处张望的背影,眼中闪现一丝落寞,“娘,我是婉兮,您又叫错名字了。” 秦玉卿一脸焦急,只顾寻找着小女儿的身影,付婉兮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听到。 “玖儿,你在哪儿?” “玖儿,别玩了,快些出来,林嬷嬷做了好吃的桂花糕。” 付清漪一路找到了后花园,搬出了她最爱却不能吃的糕点,也没能引出付玖来。 “跑哪去了?” 付清漪自言自语道。忽而瞧见墙角狗洞的青草,被压弯了一大片,心中顿时一沉。 隔壁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宅子,原来的主家姓许,后因妻妾争宠,将嫡子虐杀投入井中,致全家被下狱流放,便一直荒废到了现在。 近来总听下人们悄声议论,说这宅子一到夜晚总能听见孩子的哭声,闹得周围街坊人心惶惶。 付清漪自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论,唯一担心的,便是小妹落入那淹死过人的水井中。 第六章 入宫 付清漪当即以长槊撑地,修长的双腿一跃,便轻松翻过了一丈多高的墙头。 落地后,一股带着潮湿气的霉味便迎面而来,付清漪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环顾四周,只见院落的门窗栏椅早已破败,结满了蜘蛛网。 院中长有一人多高的白茅草,正胡乱飘着白絮,距墙头两丈远的地方,便是那口老井。 付清漪抬脚踩在枯黄的落叶上,脚下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走到井沿处,伸头一看。 只见井中水源早已枯竭,只剩下落叶,付清漪顿时长舒一口气。 手持长槊,撇开挡住去路的杂草,上了石阶,又循着每间房屋依次查看,终于在走到一处窗户前,听到屋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得回去了,若被娘亲发现我同你玩,她们又会让二姐姐给我扎针的。” 还有其他人? 付清漪快步走进屋中,环视四周,却见屋内空荡荡的,连桌椅板凳都不曾有,只有一身白色寝衣的付玖,正独自蹲在墙角,伸出了手中的馒头,似要递给谁。 付清漪不禁疑惑道,“玖儿,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他啊~” 付玖站起身,指向面前那处墙角,一脸正色道,“他说他总是被欺负,也没有银子买吃的,更没人和他玩。” 付蓁月看着空荡荡的墙角,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立马上前将付玖抱入怀中,快步出了屋。 “长姐,我的馒头还没给他呢!”付玖挣扎着从她怀里扭过头,忙将手中馒头,径直扔向墙角,“我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 “没有什么小男孩,是玖儿看错了。” 付清漪暗自加快了脚步,待一路跃过高墙,进到王府院中,才将挣扎不止的付玖放到地上。 “我就知道,你们总是不信我!” 付玖双脚落地后,小脸一垮,一把甩开付清漪拉住她的手,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付清漪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绕到付玖身前,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入手心,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只想着得快些让玖儿将药汤喝下才好,又开始说胡话了。 便只能顺着付玖的话头,应付道,“好好好,长姐信你,那你说说那小男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长姐也想见见他。” “他说你们看不到他,只有我能看见。” 付玖双眸瞬间泛起亮光,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急不可耐地说道,“他说他叫许钧涯,没人管他,如今连饭都吃不上,总是被人欺负,很可怜的。” 付清漪应和着点了点头,正要牵起付玖的小手往内院带。 又听付玖疑惑道,“但是玖儿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全身湿淋淋的,也不擦干,这样不会染上风寒吗?” 付清漪身子一僵,顿时愣在原地。 许宅之事,家中只有几个老仆知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孩子死因的? 难道这世上......当真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魂灵存在吗? 她内心的观念,在这一刻彻底被妹妹的话动摇了,如同一颗硕大的石子,投入她的心湖,令她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付清漪缓缓蹲下身,不得不正视着付玖,“他确实是个可怜人,但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玖儿若是与他长久待下去,你会病得越来越严重的。” “所以长姐是相信我说的话了?”付玖忽而扬起嘴角,神采奕奕地望着付清漪。 在得到付清漪肯定的回答时,付玖的小脸上又生出了愁容。 “可我答应过要帮他的,我不想他再被别人欺负。” 付清漪沉吟片刻,“这样吧。待长姐这阵子忙完,咱们就去买些香烛纸钱和新衣服,给他烧去好不好?” “好,玖儿还要和长姐一起去。” 付玖笑脸洋溢,主动牵上付清漪的手,“走吧长姐,带玖儿喝药去。” 付清漪怜爱地摸了摸小妹的脸蛋,看着她懂事乖巧的模样,心中疼惜不已。 小妹自小体弱,更是曾有僧人断言,小妹活不过十岁。 如今小妹年满九岁,却只有七八岁的身量,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僧人信口胡诌的混话。 甩开脑中的杂念,付清漪牵着付玖的小手,正好迎面撞见前来寻人的秦玉卿。 “你这孩子去哪儿了?急死为娘了。” 秦玉卿疾步上前,抬起手来做势要打付玖的手心,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落到付玖手心时,便只是轻轻一抚。 付玖松开付清漪的手,双手环抱住蹲下身来的秦玉卿,软声软气道,“娘~别生气,玖儿只是玩累了,躲在树下睡着了而已,下次再也不敢了,玖儿从不说谎的,您知道的。” 知晓实情的付清漪,不由瞪圆了双眼,俯首望向小妹付玖。 却见付玖歪过头,正背着秦玉卿冲着自己眨眼。 好一个机灵鬼! 付清漪不禁咂舌,对着付玖竖起了大拇指。 秦玉卿哪能受得了小女儿柔声软语的攻势,只三两句话便败下阵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说完,连忙起身,让付清漪带着她先把药喝了,再换件衣裳。 “动作快些,我在门外等你们,皇城的车驾都等急了。” “遵命!母亲大人!” 付清漪扛起瘦小的付玖便往内院跑,肩上的付玖咯咯直笑。 “慢着点儿~别摔了。” 秦玉卿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几个女儿,心中只觉安宁无比,她和将军膝下虽无子,但这四个女儿却个个乖巧懂事。 当然,也不是个个都乖巧,只要一想到跟个窜天猴似的三女儿付蓁月,秦玉卿就直摇头。 “夫人,宫人又来催了。” 乳娘林嬷嬷躬身上前,“说是再不出发,今晚日落前,怕是到不了琼州驿站。” “知道了,随我一同去招呼一下。” 主仆二人行至王府门前,只见前来接应的一众宫人,个个冷着脸。 尤其是为首的丁公公,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见只有秦玉卿主仆二人出来,顿时显现出极不耐烦的神色。 “秦夫人,四位小姐还未准备妥当吗?” 秦玉卿陪笑道,“还请公公海涵,家中孩子身体不适,为其熬了药汤,正在服药,还需一盏茶的功夫。” 说罢,对着林嬷嬷使了个眼色,林嬷嬷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塞进丁公公和随行众人手里。 “还请公公笑纳,再进府吃些茶点歇歇脚。” 丁公公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本以为旨意到了随叫随走,先前秦玉卿让其进府歇息便婉拒了,却没想到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腿脚确实也酸麻了。 丁公公便不再推拒,伙同饶副统领几人,准备进屋歇上一歇。 前脚刚跨进王府门槛,就瞧见一个缃色身影窜出,火急火燎地冲到了门边。 付蓁月一手托着刚簪上的一头步摇,生怕掉落下来。 见几人进来,忙喊道,“来了来了,快走吧。” 身后的付清漪和付婉兮也换好了华服,牵着付玖走了出来,款款行至王府门前。 姐妹俩俯身行礼道,“见过公公、饶大人。” 丁公公和饶副统领点头回礼,只是迈进门内的脚,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秦玉卿连忙站出来打破僵局,“公公和大人请进,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早已命人沏好茶水、糕点。” “还是算了,快些出发吧。” 丁公公收回脚步,退到了门外。 一身银甲的饶副统领,见丁公公无意停留,便也退了出去,拱手对秦玉卿道,“多谢夫人美意,还是差事要紧,我等还急着回去复命呢。” 说完,便退到一旁,抬手为姐妹几人让行。 秦玉卿微微颔首,赶忙催促姐妹几人上了马车。 一众家仆正欲随行马车两侧,饶副统领却驾马拦住几名家仆的去路。 “饶大人,这是何意?” 刚进到马车内的秦玉卿,透过车帘见到这一幕,不禁狐疑道,“她们都是几位小姐的贴身仆婢。臣妇只是担心,入了宫有诸多不便,这才将她们带上入宫随侍,不可吗?” “还请秦夫人体谅一二,宫规森严,在下也没有办法。” 饶副统领对着秦玉卿抱了抱拳,面带歉意,“夫人若需要仆婢,入宫后可到内务司请调宫女,但这去往皇城的路上,夫人只能带一人入宫。” 无奈之下,秦玉卿只得将几名婢女遣回府中,只带了林嬷嬷一人。 此时,一只灰鸽落在了镇北王府内院的窗台上,咕咕地叫着,鸽腿上赫然绑着一个信筒。 第七章 入城 “丢了?” “什么丢了?” “您让分出余粮给北蛮的调令......丢了。” “什么?!” 沧州城军营内。 一名身长八尺有余,雄壮健硕的男子,倏而从书案后站起,将书案带翻在地。 案几上的茶水、书简,‘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几名亲卫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为曹参军求情。 若是别的调令丢了也就罢了,偏生是给北蛮人匀出军粮的那一纸调令。 付世勋在听到一小吏擅离职守时,本还不以为然。 此刻听到一并不见的,还有他盖有印信的军粮调令,便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他深知这军粮调令和粮仓小吏,分则各自安好,合则大事不妙。 若那调令不是丢了,而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盗走,带入京城告他的御状,自己恐怕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虽说单凭这一纸调令,朝中之人并不能把他如何。 但自从那一年的围猎场事件后,他总觉得与子衿之间生出了些隔阂。 他至今不解,为何片刻前还让他称自己为子衿的陛下,片刻后却因这一句子衿,对他露出那般眼神,似警告,更似蔑视。 即便那令他感到陌生的眼神转瞬即逝,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是自那时起,他没再叫过钺帝夙临渊的字——子衿。 夙临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把酒言欢、互诉衷肠的子衿。 他如今是大钺朝的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与他从来都是君臣关系。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左相几欲一手遮天,他为了避嫌,这才主动请命出征。 选择抛下妻女,独自来到这千里之遥的沧州城,只为固守北方。 既是全他作为臣子的忠义,也是为了兑现他对夙临渊当年许下的承诺。 彼时,夙临渊还未继位,作为不受宠的三皇子,他的身边只有伴读的付世勋。 二人秉性相投、喜研习军法战术,每日几乎形影不离。 瑾王篡位、血洗皇宫之时,靠着付世勋出奇制胜的战术,这才带夙临渊杀出重围,护他坐到如今的皇位上。 若是当年遇上此事,他可以信誓旦旦地认为,陛下不但不会听信他人之言,反倒还会将那许鄞押入天牢,治他个诬告功臣之罪。 可如今,他完全无法确定朝堂之上会掀起何等风波。 一时间,付世勋僵在原地,脑中思绪纷繁。 与钺帝的多年情谊,似戏曲剪影般涌上心头。 旁侧的刘长史,赶忙命几名亲卫将掉落的物件一一拾掇起来。 跪倒在地的曹参军见状,抬手便自扇耳光,声音响亮又清脆。 “是在下愚蠢疏忽,不懂得设防,竟当着那许鄞的面,将调令藏于书案之上。” 刘长史见付世勋不言,也躬身为曹参军说情道,“将军,在下已查验过他的军籍文书,依在下拙见,想来是那许鄞怀恨在心,挟机报复。 半年前战事未起时,他私自倒卖军粮受军法处置,被打折了一条腿,是您亲自下令的。” “想起来了!” 尚中郎灵光一现,拉着贺司马急切道: “倒卖军粮本是死罪,将军看在他家有老母妻儿的份上,便有心留他一命,没想到他竟是条以怨报德的毒蛇。” 付世勋收回思绪,上前扶起曹参军。 “起来吧,若真是他有心偷窃,我们也不能时刻盯着他,总会被他钻了空子。 但你疏忽职守是事实,罚你一月军饷,你可认?” “卑职认!卑职谢过将军!” 脸颊红肿的曹参军,眼神动容地朝着付世勋躬身一拜。 “曹某此生能跟随将军,是曹某之幸。“ “起来吧。” 曹参军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又泛起了一股忧色。 “只是如此一来,将军回京,岂不是十分被动?那群奸臣,早就想抓将军的把柄了。” “依我老贺看呐,将军不如提前反了......” 一干亲卫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般应和道,“是啊!将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又待人亲厚,您若起兵,我等誓死追随。” “贺司马!尚中郎!” 刘长史板着脸打断他们的话,掀开门帘朝外环视一圈后,小声厉喝道,“营中耳目众多,慎言!” 虎背熊腰的贺司马撇撇嘴,站到了最后面,被刘长史这么一数落,顿时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尚中郎却不肯罢休,索性趁着话头,将多日来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倒个干净。 “数月前,您欲携夫人来此地安身立命。 本想远离朝堂躲个清净,可陛下却不愿放夫人和小姐们走,这不摆明了就是不放心将军吗?” “尚繁!” 付世勋忽而拔高几分声调,“北地严寒,与其让夫人他们来此地跟着我遭罪,不如待在王府舒坦。 陛下不允,也是为夫人和孩子们考虑。 你们方才那番话,以后切不可再说,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哪怕我们没有反意,你们一个个也会因此受牵连。陛下作为君王,凡事自有考量,尔等休要再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尚中郎几人只得讪讪闭了嘴,恭敬退回两侧。 付世勋坐回书案后,轻叹道,“先回京,若是有机会将夫人她们接到身边,自然最好。 京中那帮人想动镇北王府也没那么简单,孩子们的两位舅父,在朝中也能说上话,也能帮着照应王府一二,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刘长史拱手道,“将军说得是,您刚带领将士们收服北蛮,有军功傍身,正是民心所归之时。 许鄞无论说什么,都站不住脚。”他又指了指脚边的两个大黑木箱。 “况且...他们还有把柄在咱们手上捏着呢,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付世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回京准备做得如何了?” 刘长史颔首,“将军放心,我已命人清点好行装和人数,即刻便能出发。” “通知将士们,即刻开拔回京。” “是,将军。” 众将一脸喜色,归家之情溢于言表。 大部队浩浩荡荡一路南下,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游龙,在地面缓缓伏行。 这一走,便是三日。 ...... 三日后。 “将军,我们到钺城了!” 曹参军急不可耐地跳下马来,将手中持有‘付’字军旗的旗杆,递给一旁的刘长史,手指着城楼上的‘大钺城’几个字,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身穿甲胄的付世勋,眯眼望向熟悉的城楼,嘴角也尽显笑意。 “曹参军,让他们下马。” “是,将军。” 曹参军对着身后士兵打了个手势,士兵随即停下脚步。 “前方百姓众多,恐马惊伤人,下马步行入内。” “是。” 将士们高亢雄浑的呼声,惹得一众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军旗,急忙跑入城内高喊道,“是镇北大将军他们回来了!” 待一众将士入到城内,只见百姓早已候在两侧,夹道欢迎,个个喜笑颜开,冲破维持秩序的官兵,纷纷簇拥着付世勋,将手中的鸡鸭家禽,尽数塞进付世勋一行人怀中。 将士们一一婉拒,可手中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街边几名男子互相对视一眼,便各自散开钻入人群中。 其中一人直接跪地,高呼道,“镇北王功高盖世,勇冠古今!横扫北蛮,镇北王万岁!” 听闻有人起头,其余百姓便也跟着跪伏在地上,高呼镇北王万岁。 听闻此话,付世勋等人赶忙制止那带头喊出口号的男子,并搀扶跪地的百姓,只是他刚把百姓搀扶起身,对方又跟着跪了下去。 几人的声音,根本不足以对抗如此高亢的呐喊声,很快便被淹没在人声鼎沸的群声中,起不到半点作用。 忙着扶起百姓的贺司马,却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冷声道,“一个人看。” 贺司马顿感莫名,正要扭头去看,却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了张纸条。 打开一看,顿时脸色煞白,如遭五雷轰顶。 扭头再去寻身后说话之人时,却只剩下喧闹的人群,和黑压压的脑袋。 看着笑脸洋溢的百姓和付世勋,贺司马的神情复杂不已。 付世勋盛情难却,只得吩咐手下士兵收好百姓们送来的鸡鸭猪肉,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条街道,躲进了一条小巷中。 将麾下士兵各自遣散回家探亲后。 付世勋又嘱咐贺司马和尚中郎二人,抬着两个大黑木箱装上马车,再装扮成身穿宫人服饰的净房杂役。 贺司马二人便辞别付世勋,先行进了宫。 进宫的路上,尚中郎伸出手肘,捣了捣身旁魂不守舍的贺司马,“看你刚刚就心不在焉的,想回家了?” 贺司马怔愣一瞬,立马点了点头,口中轻‘嗯’一声,便不再说话。 尚、贺二人走后,付世勋身边只余下还未娶亲的曹参军,和独身多年的刘长史二人。 付世勋心有戚戚地探着头东张西望,刘长史小声提醒道,“没人跟来,将军无需担心。” “我不是担心百姓追来,而是在找铺子。” “将军要买什么?”曹参军站到付世勋跟前,“属下替将军去寻。” 付世勋摆了摆手,“还是我自己去吧,那几个丫头喜欢的东西,你挑不好。” 曹参军只好退到一旁。 付世勋想了想,又转过头来看向曹参军,“不过......三丫头要的生辰礼,你倒真能帮上忙。” 曹参军笑着上前,眼神晶亮,自打弄丢了军粮调令后,这几日常觉愧疚,总想着能多为将军办些差事,他才心安。 “三小姐要买何物?” “她要一只拳头大的癞蛤蟆......” “啊?” 曹参军瞠目结舌地扭过头,和同样感到诧异的刘长史对视一眼道,“这...三小姐喜欢癞蛤蟆?” 见付世勋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曹参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出的话。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牵马转身时,使劲拍了拍自己那张臭嘴,扭头朝着城外农田的方向去了。 付世勋和刘长史二人,瞧见曹参军吃瘪的表情,不由一阵好笑。 为避免惹人注意,付世勋换了身便装,先是到城西衣铺为付玖和秦玉卿买了几身上等面料做的衣裳。 又到城东的银器铺子,命人取出早已定下数月的几十根银针,和一些样式别致的金银首饰。 付了银钱,又匆忙赶到即将闭店的书铺,精挑细选了几卷医书。 待二人在城中采买完所需之物,付世勋已是满头大汗。 刘长史见状,不由得感叹,还是独身自由。 “以后将军常驻京城,有的是机会。左右不过是一份见面礼,值得将军如此费心吗?” 付世勋却笑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眼见夕阳西下,曹参军却还未折返,二人便打算先入皇宫。 待行至宫门前,却遇见一身泥点子的曹参军策马而来,衣袖高高挽起,手中提着竹笼,面色疲惫地递给付世勋。 “将军,属下没有辜负您的吩咐,抓到一只碗口大的。” 付世勋哈哈一笑,接过竹笼,拍了拍曹参军的肩膀,丢给他一块银子,“做得不错,辛苦了。” 曹参军接住银子,疲惫的眼神,霎时焕发出光亮来,躬身抱拳道,“属下谢过将军。” 付世勋抬手,示意几人尽快入宫。 三人行至宫门处,将马匹和宝剑,按律交给宫门处的宫人后,便疾步入了皇城。 天色渐暗。 章砚山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镇北城中。 驾马刚踏入城内,章砚山便焦急地对着城楼官兵大喊道,“快关城门!快!” 第八章 鸿门宴 城楼处的两名官兵看向马背上的男子,一脸疑惑,“那人谁啊?” “不认识。” 二人只觉莫名其妙,瞧着天色已暗,到了换值的时辰,便命人关了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士兵们刚放下门后的粗重木栓,正要引燃城楼火盆,便听城门一声巨响,似有重物撞了上来。 将猝不及防的几名官兵,吓得身形一震、面面相觑。 待官兵将门口火盆引燃,打开那城门,却又不见门口处有东西在。 只是那厚逾一尺、重逾千斤的铁门,却多出了一个大凹坑和几道纵深的裂口...... 几名官兵面色顿时变得冷肃起来,欲再寻找那纵马入城的男子询问一二时,却早已不见其踪迹。 进了城,章砚山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手中已染成赤红色的佩剑,剑锋边缘早已卷刃,他却仍不敢松手。 刚拐过一条街道,却见身下的马儿腿脚一软,立时倒地不起,顺势压在了章砚山的小腿上。 章砚山竭力抽出马身下的腿脚,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试图将马儿再次驱赶起来,却见马嘴里直吐白沫,再也无力行走。 “这马怎么了?染病了吗?” 周围百姓纷纷围观着一人一马,对着满身血迹、狼狈不堪的章砚山开始评头论足。 章砚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抓住一名百姓问道,“此地距镇北王府还有多远?” 那百姓被章砚山的一脸血痂吓到哆嗦,颤声道,“不...不远,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拐过前方路口便是。” 章砚山放开那百姓,道了声谢,跌跌撞撞地奔往街道尽头。 来到一处高门大宅前,见到‘镇北王府’四个字,章砚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步子迈上台阶,叩响了王府门环。 等了许久,只听大门后有了门栓拉动的声响,随后一个小厮探出头来。 “何人叩门?” 章砚山拱手道,“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奉高澄县尉之命,有紧急军情呈报镇北王将军,还望为在下通传一声。” “将军和夫人还有几位小姐,都入宫参加陛下亲设的庆功宴了,今日一早便出发了,还请回吧。” 小厮说完,便要关门谢客。 章砚山赶忙伸手拦住,“那将军何时回府?” “陛下设宴款待,说是大宴三日,加上往返的日子,少说也要耽搁十来天,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小厮说完,欲再度关门,章砚山却没有收回拦门的手臂,正声道,“不能等,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章砚山,云台县百姓数百人被屠,却连同官兵十几人集体遇害,村民被感染后,还会同化为吃人的妖物。 如今整个云台县,几乎沦为了妖物的地盘,你将我拒之门外,若误了大事,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小厮听闻章砚山提到妖物一词,顿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但也不愿担责,更不敢托大,赶忙跑去将府中丁管事叫了出来。 丁管事走到门边,见此人虽然身着捕快官服,却是狼狈不堪,不禁有些生疑,却也面色恭谨地行礼道,“不知公子,可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或是信物。” 章砚山从怀中掏出勘验记录,“看见了吗,这上面有云台县县尉的印信,赶快修书一封,寄给你家将军,此事关乎我大钺朝所有君臣百姓的性命,耽误不得。” 丁管事眯着老眼,将信将疑地接过他手中的勘验记录,见上面确有印信,忙躬身将章砚山请进府内大厅,“还请章公子稍作歇息,小人这便准备笔墨纸砚。 不过老奴,只能为公子将信笺送到秦夫人的兄长府中,也就是御史台的秦大人家中,章公子意下如何?” “也可。” 章砚山奋笔疾书,匆匆写好书信,便绑在灰鸽的腿上,将其放出笼去。 章砚山松了口气,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却不料眼前一黑,险些便要摔倒。 丁管家赶忙将其扶住,命小厮去请郎中、收拾客房,让他在王府住下,等将军回府。 章砚山睁开双眼,虚弱地摆了摆手,“不可,我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恐怕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城楼过矮,那些东西...轻而易举便能越过。 我要前往皇城,亲自将东西交入你家将军手中,才能说服朝廷,出兵镇压。” 丁管家看过章砚山亲笔写下的书信内容,知晓他口中所说的‘那些东西’是何物,不由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本禁书,老奴也见过,只是其中所描述的那妖物,是当真存在吗?” 章砚山苦笑着道,“在我亲眼见到前,我也不信。” 说罢,章砚山撑着身子再度起身,辞别了丁管家,出了王府。 丁管家见其鞋边早已磨破,忙叫住他,命小厮为章砚山找来一双崭新的长靴和两瓶伤药,以及少许干粮,又牵来一匹马,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这靴履的尺码,我瞧着应和章公子的差不多,是我们平常下人穿的,虽然料子差了些,但也好歹是崭新的,能护住脚,还请章公子勿要嫌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会?!” 章砚山心头一热,对丁管家诚挚地拱了拱手,“多谢丁管事相助,在下感激不已。” 丁管事却摆摆手,和蔼一笑,“老奴只是按照王府惯例办事,若将军和夫人在,还会设盛宴款待公子呢。 既然章公子急着赶路,老奴便只能为章公子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章砚山颔首,想到城外的妖物,又对丁管事道,“在将军还没回来前,您让王府所有人不得出城,尤其是晚上,再多点些灯笼,将王府照得越亮越好。” 丁管事微微点头,“夜晚城中宵禁时间早,即便想出城也是出不去的,老奴深知公子一片好意,多谢提醒。” “那便好,再会。” 二人躬身拜别后,丁管事看着章砚山疾驰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站在原地好片刻后,正要抬脚进王府,却听身后城楼的方向,忽然传来喧闹之声,还夹杂着哭喊声。 丁管事眯缝着老眼,张望半天也没能瞧个明白,便唤出了先前开门的小厮,“你去东街瞧瞧,发生了何事?”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只见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径直冲向王府内,语无伦次道,“妖!是妖!吃人了、死了好多人......” 丁管事面色一变,立刻钻进王府大门,“快!将所有重物搬来,将门堵上。” 丁管事拧着眉头,原地指挥着手忙脚乱的一众小厮和丫鬟,突然间想起章砚山临走前所说的话。 “快去把库房的所有灯笼拿出来,将王府照得越亮越好!” 府中下人听命行事,很快便点亮了上百个灯笼,登时将黑夜中的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丁管事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哭喊声,凑到门缝处一看,只见几只模样怪异的黑影,正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跨上了王府台阶。 丁管事顿时双目圆睁,骇然转过身来不敢再看。 又悄声命人将柴火搬到院中空地,大片引燃...... 章砚山策马出了西城门,对击退妖物一事,心中忽地燃起了希望。 以往只听说镇北王深得民心,却从未与其有过交集。 今日一见,王府奴仆尚且温和待人、进退有度,想来镇北王,应是个体察民情的好官。 ...... 皇宫勤德殿中。 文臣武将列坐两侧,案上的赤鲤银盘盛满了玉食珍馐。 群臣推杯换盏,舞姬衣袂翩跹,丝乐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钺帝看着台下的付世勋,笑着道,“爱卿啊,以往你打了胜仗,朕封赏给你的都是些俗物,总觉得无甚新意。这一次,朕要赏给你的东西,你定会喜欢,猜猜是什么?” 付世勋站起身来,面向龙椅之上的钺帝,恭敬而拜,“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钺帝哈哈大笑,对着一旁的内侍拍了拍手。 内侍躬身退下,走向侧殿。 不多时,便引着秦玉卿母女几人,徐徐而出。 付世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复杂的神色,旋即被喜悦所取代,赶忙躬身拜谢,“陛下此份封赏,当真是独一无二,微臣谢过陛下。” “爱卿满意就好。” 钺帝龙颜大悦,转头对着一众内侍道,“为秦夫人和几位小姐赐座。” 待母女几人行至付世勋的席位上,内侍已经搬来了几张案几和锦垫,放在提前留空的付世勋席位旁边。 秦玉卿多日未见自家夫君,此刻相见,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脸上尽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付清漪和付婉兮姐妹二人,笑盈盈地对着父亲付世勋行了礼、落了座。 付蓁月和付玖,却是直接将付世勋围在席位上讨要礼品,付世勋将袖中竹笼悄悄递给付蓁月,低声道,“别让你娘知道是我给你的。” 付蓁月心领神会地冲着父亲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个封口的手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付世勋继而搂着小女儿付玖,揉搓起她的脸蛋来,满眼都是怜爱。 一家人其乐融融。 唯有对侧的秦玉曜和秦玉宴二人,看着自己的傻妹妹和妹婿,眼底满是忧思。 “世勋回京前,我让你传给王府的消息,可送出去了?” 秦玉宴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兄长,“早已传出去了,但见小妹如今这模样,咱们那消息,怕是送迟了。” 瞧着其余群臣皆是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秦玉曜隐隐担心今晚的宫宴,怕是不会太平。 付蓁月提出和付玖调换位置,坐到了末席去,此刻正伸着脑袋四处张望,又用手指戳了戳身前的付清漪。 “长姐,你入过宫,能不能告诉我哪位才是皇后啊?都说皇后娘娘容貌姝丽、举世无双,可我瞧着那女子,也就......” “注意言辞,当心祸从口出。” 付清漪扭头打断了付蓁月还未说出口的话,低声嘱咐道,“陛下身侧,只有两位皇子和安和公主在列,皇后娘娘方才只匆匆露了一面,想来是有要事,提前离了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切勿再胡乱猜度、惹人非议。” “噢~知道了。” 付蓁月撇撇嘴,将脑袋缩了回去,夹起桌上的一块葱油鸡肉,撕成小块,偷偷放进袖中。 付清漪稍稍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悄悄拔掉了头上的几支钗环放进袖中,顿觉脖子松快了不少。 平日练武,穿劲装的时候偏多,今日穿戴这一身华服首饰,只觉全身各处都绷得难受。 见一旁的付婉兮,正悠然自得地品尝着桌上的珍馐玉液,举止颇为得体。 不由好奇问道,“顶着这发髻,你脖子不酸吗?” 付婉兮微微摇头,只朝着付清漪温婉一笑。 收回目光时,却正好与斜对面的男子视线相撞。 男子长相俊魅,只勾唇一笑,对着付婉兮举了举手中酒杯。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似乎带着某种吸引力,令付婉兮不敢再与之对视。 想起长姐方才提起过,皇上有两位皇子在列,瞧着年岁,此人应是大皇子夙昭无疑。 付婉兮举止妥帖地朝着大皇子微微颔首,眼神略显慌乱地低下头去,却是不敢再看向对侧。 大皇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付婉兮,眼神玩味。 龙椅之上的钺帝,将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瞧得清清楚楚。 带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后,忽而释然一笑。 “诸位爱卿放开了喝,今夜不醉不归,待你们喝好了,朕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那就提前恭贺陛下了。” 付世勋站起身,高举酒杯,一口饮完杯中酒水。 秦玉卿瞧着付世勋被晒得黝黑的脸颊,又新添了几道伤疤,满眼都是心疼。 夹了一块泛着油光的鲜嫩鱼肉,放在付世勋碗中,“多吃些,都瘦了。” 付世勋扭头朝她一笑,暗自轻握住她的手,“夫人操持家中事物,也辛苦了。 我为夫人和几个丫头买了不少好东西,三丫头方才扭着我,要去了她的那份,待席后,我再命人将你们的送来,你们定会喜欢的。” 说罢,又附耳到秦玉卿身边道,“夫人今日...格外耀眼。” 秦玉卿脸色一红,顿时羞赧地低下头,将手掌挣脱出付世勋的手心,掐住了他腰间软肉。 嗔斥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付世勋眉眼一皱,连喊‘夫人饶命’。 秦玉卿又拾起筷子,挑了一小块甜醋口的排骨,夹到付玖的碗中,侧目四望,却不见付玖人影。 她赶忙叫住付婉兮身旁的付蓁月。 正给毒蝎喂食的付蓁月,闻言吓一激灵,忙捏住袖口,佯装自然地扭头,对秦玉卿笑道,“娘亲,何事?” “玖儿在你旁边吗?” 付蓁月摇摇头,“她方才内急,说是如厕去了,还没回来吗?”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陪她一道前去,这要是万一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付蓁月撇撇嘴,低声嘀咕道,“她找不到回来的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身后随侍的林嬷嬷,忙上前应道,“夫人莫急,老奴这便去接四小姐回来,想是初来宫中,不熟悉此地,绕了路了。” “快去吧,随意离席可是大不敬,快些将她找回来。” 林嬷嬷匆匆离席,问清了殿旁所设净房的位置,一路找去,却并未瞧见付玖在净房内。 林嬷嬷不熟悉宫中路线,便要回殿中复命,不曾想刚踏出净房,却听净房后有人交谈。 “皇后娘娘要的药可带来了?” 第九章 指婚 林嬷嬷刚迈出房门的脚,又赶忙缩了回来,凑到了墙根处的缝隙旁。 隐隐约约,只见墙外站着两人,一人身穿白色衣服,须发皆白。 林嬷嬷一眼认出,此人是太医署的庞老太医,多年前随同夫人进宫,妇人当时怀着二小姐和三小姐,陛下还让庞太医为夫人诊过脉。 只是另一个武夫打扮的人,她就不认识了。 “带了带了。” “确定能落胎?不会落下隐疾吧?” 林嬷嬷老眼微眯,想起宫中传闻说帝后不睦一事,如今看来,确为事实。 只见庞太医从身后掏出一串药包递给武夫。 “请皇后娘娘放心,绝不会有纰漏。” “那就好。”武夫将药包接过,拍了拍庞太医的肩膀,却是带着威胁的语气开口道,“规矩您懂吧?口风可得严实些。” “那是自然。”庞太医佝偻着身子陪笑道。 “那下官这便回去了,娘娘再有吩咐,随时传唤老夫即可。” “劳烦太医。” 见二人躬身辞别,林嬷嬷甚觉无趣,正要离开,却见那武夫悄然拿出一柄尖刀,对准庞太医的后背猛扎下去。 刀尖瞬间透出前胸,伤口处血流如注...... “你...竟......” 庞太医吐着血沫,话还未说完,便咽了气。 男子顺势接过瘫软的庞太医,面不改色地将其拖入一侧内屋。 林嬷嬷双目圆睁,险些惊叫出声,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赶忙捂紧口鼻蹲下身来。 扶墙缓了许久,林嬷嬷依旧没有想明白,皇后为何要指使他人杀了庞太医。 即便帝后不睦,担心擅自除去龙种惹陛下不悦,那也无需为此担上一条人命。 渐渐的,林嬷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惊为天人的猜想。 除非......皇后腹中所怀,并非龙种... 那这奸夫...又会是谁?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嬷嬷便再也无法平息心境。 强迫自己调整好心绪,待气息喘匀了些,才敢佯装无事发生,从净房中走出。 刚踏出净房,便瞧见跟在宫女身后有说有笑的付玖,赶忙拉着付玖入了席中。 一路上对于付玖去了何处,林嬷嬷全然没有想起来追问,只觉脚下发飘,连如何到的勤德殿中都忘记,脑中全是庞太医被害之时的血淋淋模样。 林嬷嬷站在秦玉卿身后,两眼放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此刻,龙椅之上的钺帝,高举手中玉盏,畅快笑道,“各位爱卿今日不必拘束,镇北王为朕攻下北蛮,朕心甚慰,得此良将,夫复何求啊! 来,诸卿与朕共饮此杯,为镇北王接风洗尘。” 众臣纷纷起身,高举杯盏,“臣等恭贺陛下。” 左丞笑盈盈起身,对着付世勋举杯致意,又转身对着钺帝道,“臣听闻今日付将军入城时,百姓跪地迎送,高呼镇北王万岁,甚得百姓拥戴。 陛下得付将军此等猛将辅佐,必成尧舜之治,保我大钺江山永固、国祚绵长啊。” “与诸君同喜。” 钺帝神色依旧从容,似对左丞之言不以为意,饮完杯中琼浆,再看付世勋时,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一旁端着鎏金酒壶的内侍,连忙躬身为钺帝再次斟满。 钺帝见付世勋杯中已空,忙指使内侍为付世勋也斟上。 付世勋恭敬谢过,虽然见钺帝神色如常,但他却无法将左丞那番话当做酒后戏言。 左丞显然是冲着他去的,他早想过回京后不会太过顺利,只是不曾想那帮人,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敲打他一番。 如此,他也只能丢出些筹码来自保了。 付世勋正思忖着,要如何同钺帝开口呈报那军中兵器造假一事,才不会显得突兀,或是扫了钺帝的兴致。 却见钺帝夹起一块内侍切好的炙羊肉,送入口中,再度举起酒杯,率先开口道,“世勋啊~朕听闻你的爱女,已到婚嫁的年岁,可有议亲呐?” 原本喧闹的大殿,因为钺帝这句话,顿时变得安静不少。 众臣纷纷看向付世勋。 付世勋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连忙示意姐妹几人起身,朝着钺帝敛衽而拜。 付世勋受宠若惊道,“回陛下,长女付清漪已有婚约在身,不敢劳烦陛下忧心。” 钺帝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朕记得......当年你携秦夫人进宫之时,皇后正好怀着安和,算下来,你这二姑娘和三姑娘,倒是与安和年龄相当,如今也过及笄了吧?” 说到此处,钺帝一惊,“你该不会急着将孪生的两个丫头,也许配出去了吧?你舍得?” 付世勋站起身来,“回陛下,次女婉兮和三女蓁月尚未定下婚约,但内子正为其缓择良人。 臣膝下无子,也希望几个姑娘能多陪我们一些时日,故而孩子们的婚事,臣并未急在一时。” 钺帝畅快大笑,“既然你舍不得,又尚未为其定下婚约,那朕便做主,将你的次女许配于朕的昭儿。如此,你上朝之时,想要见女儿一面,岂不方便,她二人郎才女貌,传出去也是美谈一件。” 夫妻二人神色皆是一凛,付蓁月和付清漪二人,齐齐看向付婉兮。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大皇子更是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眼神热烈。 付婉兮赶忙将头埋得更低了。 秦玉卿悄然抬起手肘,抵了抵付世勋的胳膊。 付世勋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朝秦玉卿点了点头。 后宫多纷争权斗,他亦不愿女儿嫁入皇家,一旦入了高墙,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 遂婉拒道,“蒙陛下厚爱,小女蒲柳之姿,与丰神俊朗、才学出众的大皇子比,怕是难入大皇子的眼。 小女福薄,不敢受此天恩,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钺帝呵呵一笑,“世勋啊,朕也不爱做那乱牵红线的月老,你先听听两个孩子的意愿再说。” 付世勋夫妻二人莫名转头,看向沉声不语却红透脸的付婉兮。 钺帝一脸慈爱,凝视着付婉兮和大皇子道,“朕为你二人赐下的这桩婚事,你二人可愿意?但说无妨。” 大皇子起身揖礼,“回父皇,儿臣愿意。但若二姑娘无意,儿臣也不愿强求,自当以二姑娘心意为重。” 说完,大皇子眼神诚挚地看向付婉兮,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 付婉兮只觉两颊都要熟透了,垂首时,眼中掠过几分欣喜和羞赧,她性子孤僻少言,从来都是被人忽略的那一个。 可今日,大皇子竟然当着群臣的面,将她的意愿先于他自己摆在了前面,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般看重过她。 付婉兮款款回礼,对着钺帝和大皇子柔声道,“回陛下、回大皇子,婉兮...愿意,谢陛下赐婚。” 钺帝大喜,“世勋呐~你瞧瞧,两个孩子早已情投意合,你的眼光,还是不如朕啊!” 付世勋嘴角强扯出一丝笑容,“陛下目光如炬,臣惭愧。” 夫妻二人坐回席位后,殿内再次陷入喧闹。 一家六口的气氛却急转直下,夫妻二人面带忧色,皆以不解的目光看向付婉兮,全然不敢相信一向温顺的二女儿,为何会当众忤逆父母的意愿。 付婉兮察觉双亲投来的视线,装作不经意间偏过头去,不看他二人。 付清漪和付蓁月见爹娘脸色不妙,全然不敢出声,只以眼神交汇,都兀自夹菜,往付玖的碗中放。 付玖鼓着圆圆的腮帮子,看着碗碟中堆成小山的美食,抬头质问两位姐姐,“你们要撑死我吗?” “嘘~”付蓁月打断付玖的话,又为她添了几块,“快吃吧,别说话。” 付世勋品着口中的美食美酒,却如同嚼蜡。 赐婚一事,圣上无非是想以婉儿拿捏自己,来作为权衡朝堂的筹码。 至于大皇子为何对这婚事甘之如饴,或许也是看中了自己手里的兵权。 大皇子为先皇后所生,不得当今皇后邹氏家族的扶持,想拉拢自己争得储君之位,也在情理之中。 百般设计、万般转圜,终究还是为了一个‘权’字。 子衿,也终归还是防备着他。 思及于此,付世勋忽地对这朝堂没了眷恋,也生出些厌恶来。 看着几个乖巧的女儿和身旁的夫人,付世勋暗自有了决断,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既然子衿早生疑心,那便在交出兵权之前,再为他最后一次肃清这朝堂的污秽吧。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众臣停下手中的杯箸,一脸莫名,只见付世勋大步出列,站到台前,声震殿宇。 “陛下,臣要状告兵部侍郎孔修虞,欺君误国之罪!” 第十章 反咬一口 付世勋此言一出,殿中乐声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到席中一名醉醺醺的男子身上。 正喝着美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姬的孔修虞,全然未曾听到付世勋所言,见舞姬退下、所有人望向自己,这才察觉气氛不对,顿时酒意全消。 忙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首列的左丞。 左丞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拿起酒壶自斟自饮,对付世勋的话充耳不闻。 钺帝默不作声,闲适地换了个坐姿,静静看着付世勋。 付世勋转头看向殿角,对着早已候在一侧的贺司马和尚中郎两人挥手道,“抬上来。” 二人便抬着两个大黑木箱,呈到了殿中央。 钺帝此刻终于坐直身子,露出些许认真的神情,看向付世勋,“爱卿这是?” 付世勋上前,将箱盖一一打开,只见两个箱子里盛放着剑、矛、盾牌一类的铁器。 正当众臣不知其为何意时,孔修虞抬起发颤的手臂,抹了把额间的汗珠,再次对左丞投去期盼的目光。 左丞一脸淡然,端起手中茶杯,轻啜一口,状若无意地看向付世勋道,“除护佑皇城的御林军外,严禁其他人私带兵器入宫,付将军是如何避过宫人的勘检,将这些禁物带进来的? 付将军莫不是想借机谋害群臣,还是...想逼宫?” “左丞!”付世勋厉声道,“还请勿要避重就轻,罔顾左右而言他。” 付世勋对钺帝恭敬颔首,“回陛下,此乃兵部侍郎负责铸造的兵器,诸位请看。” 付世勋随意挑出一把长剑拿在手中,只轻轻一折,便将长剑一分而二,再折,看似锋利坚韧的长剑便碎成了数块。 群臣哗然,钺帝微微眯起眼眸,依旧不语。 付世勋再度拿起一块盾牌,只用左拳轻轻一砸,盾牌便炸出几道纵深的蛛纹裂缝来。 “诸位,付某敢问一句,若是让各位拿着这些掺了废铜残铁的劣质兵器上战场,有几分胜算?” 群臣讷讷不言。 唯秦玉曜眼中闪过一丝激昂,起身出列道,“陛下,兵部侍郎此等蠹虫行为,实是将我大钺将士性命不放在眼里;残害忠良、贻误战事,更是陷江山社稷于险境,其罪当诛!” 孔修虞慌忙跪到殿中,大喊道,“求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微臣在位多年,兢兢业业,从未克扣军料,每逢战事,更是彻夜不眠地盯着工匠锻造兵器。” 话落,孔修虞一脸无辜地看向付世勋,“在下不知付将军为何针对微臣,但还请陛下容微臣将铁矿账册呈上,以证清白。” 言罢,便就地掏出了怀中的东西双手呈上。 钺帝命内侍取过孔修虞手中账册,一一翻看起来,不多时,面容沉肃地望向付世勋道,“账册没问题,每笔出纳都详尽有序。” 付世勋抱拳道,“陛下,兵部侍郎随身携带账册,想来是早有打算,即便他账册无半点纰漏,可这兵器造假却是事实。” “微臣冤枉啊,付将军欲加之罪,当真让我等忠臣寒心,竟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向微臣泼脏水。 微臣向来是按照户部拨发的银两办事,户部分派多少银两,臣便拿多少银两办事,付将军若真要追责,为何全然不提户部尚书裴大人,还是说付将军...是看在未来亲家的面子上,要借此事交好?” “你......”付世勋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连他的家事都探查得如此清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绝。 付清漪暗自捏紧了拳头,她虽对此桩婚事不满,但也不愿见到父亲,因此事受到群臣攻讦。 秦玉卿见自己为付清漪说下的婚事,此刻却成了朝臣揪住镇北王府的把柄,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将手中的锦帕都绞在了一起。 她哪会想到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竟会惹来如此大的非议。 姐妹几人见殿内气氛僵滞,眉间也浮现一抹忧色,就连付玖都觉察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放下手中汤匙,紧张地注视着龙椅上的钺帝。 钺帝听完孔修虞的一番话后,带着查证的目光,看向户部尚书裴永清。 裴永清一脸坦然,起身行礼道,“陛下,既然孔大人提及微臣。 微臣索性也把将禀之事提上一提。 今年曲江水患不比往年严重,但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流民却不知何故,已达到往年的数倍。 因而为了赈灾拨粮,国库告急已有数月,用于铸造兵器的军饷,微臣也是按份额配比的,军料单上还有孔大人的亲笔呢~至于被替换的铁料去了何处,被何人所换,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此外,微臣上月奏报的沧州贪墨一案,或许与兵器造假一案有关,若孔大人想查看账册,可派人即刻到账房拿着我的文书,前去支取。 在下可没有孔大人想得周到,赴宴还随身带着账册。” 听出弦外之音的席中大臣,不由低声哂笑起孔修虞。 孔修虞自然也听懂了裴永清话中的讽刺之意,却无力反驳,只得愤愤咬牙,将二人的亲家关系,再度拿出来说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钺帝见裴永清对两家结亲一事并不否认,心中立时明了,望向付世勋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了一抹寒意。 台下左丞将夙临渊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是时候该为这优柔寡断的圣上,添上一把火了。 他放下茶盏,悠然出列,“陛下,付世勋暗地拉拢朝臣,妄图权倾朝野,却还贼喊抓贼,臣实在是不愿见到孔大人此等忠良遭他人陷害。 陛下深明大义,对付将军更是以亲王身份宽厚以待,付将军为北蛮匀粮一事,陛下都绝口不提,不愿纠其罪过,可付将军种种越矩之举,却是在挑衅皇恩。 他回京后,全然不提交出虎符一事,怕是与那北蛮早已串通一气,不日便要攻入皇城,此等奸佞,绝不可再留!” “付将军虎符绝不可移交他人,陛下,臣也有要事启奏。” 秦玉曜迟疑一瞬,像是忽而下定决心,上前几步,跪伏在地,将手中纸卷缓缓展开,双手呈上。 “此乃云台县县衙急报,有百余名村民一夜之间离奇死亡,却在傍晚时分死而复生,变成了吃人的妖物,连同云台县县尉、捕快几十余人,也全部遇害。 据他们失踪前查证到的线索,和尸身被害痕迹来看,与数月前风靡京城的一本禁书中,所记载的妖物特征极其相似。 且那妖物啃咬村民后,村民便会丧失神智、趋同于妖类,见人便上前攻袭,如今一传十、十传百,已沿途追到了镇北城,如今云台县一带,恐怕已经沦为了那妖物的地盘。 这是捕役一路逃亡呈来的勘验记录和书信,还请陛下过目。” 此言一出,众臣议论纷纷,右丞宁隋远抚着下巴的山羊须道,“呵呵...今夜可真是热闹啊!没成想…连话本中的妖物现世都出来了~” 诸臣纷纷嗤笑,更有人直言道,“秦大人这是喝了几杯啊?您不希望妹婿兵权旁落,大家都知道,您倒也不必搬出如此荒唐的理由来吧?” 钺帝接过信笺,亦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问了问身旁倒酒的内侍,得知秦玉曜并未饮酒后,带着狐疑的目光,来回打量秦玉曜和付世勋两人。 秦玉曜暗骂这群酒囊饭袋,愤愤道,“陛下,微臣所言之事句句属实,那云台县县衙高澄,曾与微臣共事过,他的人品臣信得过;除妖一事危急,还得仰仗征战经验丰富的付将军啊!” 左丞冷笑两声,“秦大人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大钺除了付将军,便没其他好将士了? 秦大人这是将御林军齐统领,和詹将军他们,全然不放在眼里啊! 还有那云台县县尉,只凭一纸书信便要朝廷增派援兵,届时皇城兵力空虚,若是有人此时蓄意谋反,你将陛下的安危,又置于何处? 依老臣看,这妖物现世吃人的说法,无非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程昱!“ 秦玉曜怒喝,“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云台县一事若不即刻派兵增援,恐会生灵涂炭。” “且高澄所呈报一事有理有据,不像你程昱所言,凭着一张嘴便要张口诬陷他人。” “秦大人勿要再说空口无凭一类的话了。” 左丞面带嘲讽地转过身,掏出袖中信笺,“诸位请看,付世勋通敌叛国,臣有物证在此。” 内侍连忙上前,取过左丞手中信笺呈与钺帝。 钺帝瞧着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和那道鲜红的镇北王印信,脸色逐渐阴沉。 左丞见状,跪地叩首道,“陛下,此信乃是付世勋与北蛮狼王私下往来的证据,他迟迟不愿上交兵符,便是因为他早将兵符送与了那北蛮狼王。 微臣损了三名暗探,才从北蛮狼王手中截获,他付世勋叛国之心昭然若揭,您对他处处容忍,换来的却是他步步算计,如今更是要将大钺江山,拱手送人啊!” 付世勋早算到那许鄞偷了调令会告到京城,却未曾想到还有一封他压根就没写过的私信。 当即解释道,“回陛下,那军粮调令确系微臣所出,但却事出有因,当时微臣不知北蛮,为何会急于入城,还主动提出以粮食换取归附我大钺。 而今看来,定是北蛮人早已知晓秦大人所奏的妖物吃人一事,故而前来我朝寻求庇佑。 至于左丞手中所谓的通敌证物,微臣从未写过,定是有人刻意伪造......” 钺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朕信你,只要爱卿将你的兵符交与朕,同这印信上的印戳比对一番即可。” 付世勋领命,看向掌管兵符的贺不屈道,“把虎符给我。” 贺不屈低下头去,似有难言之隐,在付世勋再三提醒后,贺不屈跪倒在地,嗫嚅道,“卑职该死...虎符...丢了。” 付世勋一时气结,难以置信地望向贺不屈。 朝臣纷纷显露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口中数落着付世勋治下无方。 左丞侧首,意味深长地看向贺不屈,“贺司马,确信虎符是丢了...还是受付将军之命,交与了其他人?事关兵家大事,贺司马想好了再说。” 贺不屈两颊冷汗涔涔,眼神闪烁不定,却不敢抬头正视付世勋,“是...是将军...命在下送去了北蛮。” 说完,跪地伏首不起,眼中尽是愧意。 付世勋大步走到贺不屈身前,揪住他的衣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刀将他宰了......” “够了!” 钺帝大声怒斥付世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付世勋松开贺不屈的衣领,再转过身来时,却没了争辩的心气,躬身再拜道,“微臣从未有过通敌之心,亦不愿与左丞多做口舌之辩,微臣相信陛下,自有裁断!” 钺帝一脸失望。 紧闭双目好半晌后,才沉吟道,“付世勋通敌叛国,其罪当诛九族,念在其征战多年、屡立战功护佑大钺,赦其家眷死罪,流放岭南,贬为奴籍,终生不得回京。” 说到此处,又顿了顿,“付世勋,营私结党,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择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第十一章 斩首示众 钺帝此话一出,群臣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各异。 秦玉卿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叩首,“陛下,此事定有内情,望陛下三思啊。” 秦玉宴也欲起身为其求情,却被兄长秦玉曜一个眼神盯回了座位上,一脸苦涩地朝他摇了摇头。 钺帝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径直起身离席,挥袖而去。 左丞大袖一挥,叫住两侧不敢轻举妄动的一众御林军,“来人,还不快将付世勋拿下,押入天牢。” 付清漪连忙起身,摆出一副誓要与冲上来的御林军拼杀到底的架势,却被付世勋叫住。 “清儿,不可妄动,陛下赦免你等死罪,已是陛下宽宏大量。” “爹!” 付清漪一脸急切,隔着御林军架在腰间的长矛,隔空大喊道,“您告诉我,女儿该如何做,才能帮到您?您没有投敌对不对?方才您和陛下还有说有笑的,为何突然会这样呢?” 付世勋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悲凉,朝着钺帝的背影大喊道,“谢陛下隆恩。” 钺帝却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殿中。 付蓁月将付玖护在身后,举起手中的毒蝎和癞蛤蟆,冲着围过来的士兵,恐吓道,“你们要是敢过来,我就让它们毒死你!” 待士兵看清她手中的东西后,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带着异样的眼神,打量起付蓁月。 付蓁月又忙把付婉兮拉到身后护着。 付婉兮前一刻还沉浸在赐婚的喜悦中,眼前的变故,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带着求助般的目光,看向正欲离席的大皇子。 “大皇子......” 大皇子夙昭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一众宫女缓缓离去。 付蓁月拉过付婉兮,没好气地道,“他们皇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二姐姐,你莫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付婉兮甩开付蓁月的手臂,仍旧带着希冀的目光,追随夙昭离去的方向。 她总觉得大皇子看她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能感觉到。 殿内群臣生怕波及自身,登时作鸟兽散。 御林军饶副统领上前抱拳道,“付将军,得罪了。” 说罢,几名身穿银甲的御林军便径直上前,将付世勋摁在地上五花大绑,再附上颈枷,手足扣以重镣。 付世勋被御林军粗鲁地从地上提起来时,回头看向秦玉卿,神色悲凉,又最后看了一眼几个女儿,最后对付清漪道,“清儿,护好你母亲,带着几个妹妹,好好活下去。” 付清漪轻轻点头,眼角滚圆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滑落眼眶。 付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放声大哭起来,“爹爹,玖儿不要你死,你是好人,他们为何要抓你,他们才是坏人。” 付蓁月和付婉兮连忙安抚付玖,无奈只得捂住她的小嘴,止住其哭声。 秦玉卿松开付世勋的衣角时,已是泪眼婆娑,看向殿角一脸无奈的两位兄长,却又害怕因此事波及两人,硬生生咽下了口中求援的话。 户部尚书裴永清在殿中伫立许久,最后也只是同情地看了一眼付清漪等人,便无奈地摇头离去。 御林军将秦玉卿几人带出殿外时,却见大哥秦玉曜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潮湿的地牢中。 月光透过高墙上只有方寸大小的铁窗,投射到秦玉卿母女几人身上,将几人脸上的晦暗神情,照得清晰可见。 几人身着囚衣,手脚束着铁链,坐在铺有几根稻草的泥地上,相对无言。 只微微挪动身形,那股混着排泄物和湿霉气的臭味,便愈加浓烈地钻入鼻腔。 可付玖靠在付婉兮怀里,却睡得格外香甜。 付蓁月对着付清漪使了个眼色,付清漪扭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母亲两眼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青灰色石墙发呆。 付清漪伸手拉过母亲的手腕,担忧道,“娘,您怎么了?从方才起,我就见您总是出神,爹已经...您可不能再有事。” 秦玉卿拉过付清漪和付蓁月的手,牵强地扯出一丝笑意,“娘没事,别担心。” 语毕,扫视了一圈牢外,见无官兵守在门前,方才低声道,“娘只是在揣度一句话。” “什么话?” 秦玉卿搂着二人道。“离殿时,你大舅父说了一句话,娘当时隔得太远,我只见他嘴角翕动,却看不出他说了什么,你们也帮着猜一猜。” 说完,学着秦玉曜当时的模样,用唇语演示了一番。 姐妹三人看完,俱是一脸怀疑。 付蓁月直言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接花床’呢?您确定没记错?” 秦玉卿摇头,坚定道,“不可能记错,你大舅父重复了好几遍。” “接花床...接花床...”付蓁月喃喃自语,“什么样的花床,需要接呢?” 话落,付蓁月意识到不对,双眸猛然一颤,与同样反应过来的付清漪,同时开口道,“是劫法场!” 母女几人面色惊惶,连忙捂住嘴,看向忽明忽暗的天牢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次日,天色灰暗,似被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灰纱。 待母女几人被押送到刑场时,已至午时。 随行官兵对几人冷声道,“你们罪臣家眷,本该于今日一早押往岭南,你们还要多谢左丞求皇上开恩,让你们母女几人,见你们的好爹最后一面,待明日再流放岭南。” 说完,嫌恶地朝着付蓁月脚边唾了口痰,“呸!卖国求荣的腌臜物。” 付蓁月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怒从心起,朝着那官兵一脚踢出,奈何忘记双足被铁链限制,根本够不着对方不说,还险些将自己绊倒。 只能口中怒骂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你知道什么,就在这胡咧咧,我爹他是被冤枉的! 枉费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结果护佑的,却是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早知你们是非不辨,还不如让那蛮子入京,将你们这种人割了脖子,我真替我爹感到不值......” 付蓁月还要再骂,却被那官兵一巴掌扇在脸上,直打得她眼冒金星,脸颊立时浮现五根清晰的手指印来。 “给我老实点儿,嘴里不干不净的。” 付清漪连忙拉住付蓁月,低声道,“别硬来,他是护送我们的官兵,惹恼了他,路上有的是机会为难我们。” 付蓁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那官兵。 那官兵见付蓁月不是个善茬,倒也没再找几人的麻烦。 不远处,突然哗声四起,只见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往刑场,纷纷探着脑袋往跟前挤,不多时,便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付清漪个头最高,望见远方驶来一架囚车,随行百姓正追着囚车一路打砸,扔出石子或是鸡蛋,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父亲来了。” 囚车中的付世勋,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顶着满脸的蛋液,看着这些百姓,忽而觉得有些恍惚。 昨日还对自己热情洋溢,恨不能掏心掏肺的百姓,只过了一夜,对自己的态度就变成了拳脚相加、恶言相向。 付世勋抬起头,倏然间放声大喊,“世人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者十之八九,不辨忠奸、不分曲直,禁书妖物现世,这贪腐朽烂的大钺朝,不日必亡!” 付世勋仰天大笑,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沿途百姓,对其指指点点、纷纷摇头,怒骂卖国贼怕死,还没上刑场就被吓成了疯癫之人。 囚车行至台前,维护秩序的御林军拉出一道人墙,将围观百姓拦于线外。 付世勋被押至台前,重重按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看得台下的秦玉卿心如刀绞。 急忙附耳到几个女儿身旁低声道,“快找找你大舅父,都快午时三刻了,他怎么还没来。” 付清漪几人赶忙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张望起来,探视许久,却是无果,不由得急出一身汗来。 母女几人翘首以盼的姿态,被高坐于监斩台上的左丞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都死到临头了,还盼着秦玉曜来救你们,愚蠢至极。” 同为监斩人的饶副统领,抬首望了眼日头,对左丞轻声道,“午时三刻已到,左丞。” 左丞颔首,拿出木桶里的监斩令持于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被按下头去的付世勋,眼中满是胜利者的傲意。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秦玉卿母女几人猝然失神,面带惧意地看向那道监斩令。 令牌落地,在地上再度弹起的同时,付世勋的脑袋也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滚到了地上。 鲜血喷溅一地,付婉兮泪如雨下之时,急忙捂住付玖湿润的双眼。 “爹~您走好。”付蓁月眼中滴落滚烫的热泪,却并未出声。 只在心中细数监斩台上的每一个人,以及宫宴上那一张张令人憎恶的面孔,誓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只要我付蓁月活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却听付清漪一声惊呼,“娘,您怎么了?娘......” 几人直到被送回牢中,也没能见到大舅父露面。 第十二章 下狱 姗姗来迟的章砚山,此刻已经抵达钺州城内。 翻身下了马,章砚山牵着马匹,走到守门的官兵身旁行礼道,“敢问军爷?钺州城几时宵禁?” 守城官兵看也不看来人,便冷声道,“亥时。” 章砚山下意识便想说出亥时太迟,妖物恐会夜袭城楼的话,想到可能会被赶出皇城,又赶忙收住了话头。 他一个捕快位卑言轻,即便说了也无人照做。 好在此刻天色尚早,原本阴云密布的天气,此刻已经晴朗了几分,待找到付将军,再及时加紧城防,便来得及。 章砚山打定主意,便牵马走入城内,见街上商铺众多,行人却寥寥无几。 便随手拉过一名男子询问道,“敢问兄台,听闻钺州繁华,为何只有寥寥数人?” “今日法场斩首,大家都去看热闹了,你这时候去应该还能赶上,斩的是个卖国贼,真是大快人心。” 说完,男子畅快一笑,为他指点完法场的方向,便要离去,章砚山连忙拉住男子,“凑热闹在下就不去了,敢问兄台,那镇北王参加的皇宫宫宴可结束了?如何才能找到他?” 男子上下打量章砚山,脸上笑意逐渐褪去,再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你要找的人,就是今日被斩首之人,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他把头接上。” 说完,便一把撇开了章砚山的手,转身离开。 章砚山心下一紧,立刻翻身上马,奔赴法场。 待赶到法场时,百姓皆已散去,只剩几名官兵还在台上清扫着血迹。 章砚山快步上前,冲到提水的官兵身前,再次确认道,“敢问官差,今日被斩首之人是谁?” 官兵一脸不耐,“原镇北大将军付世勋。” 说完,官兵绕过他,戏谑道,“想看死刑犯砍头,下次得早点儿。” 章砚山久久伫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奔赴近千里,却在此刻告诉他自己要找的人,已经身死家破,他又该何去何从? 日头渐渐西落,将他的身影逐渐拉长,章砚山再次感受到怀中的铁片,传出阵阵灼热。 顿时心头一凛,暗道不妙。 章砚山不敢再耽搁,问清县衙位置后,便策马疾行而去。 一路赶到县衙,章砚山小跑着上前,举到半空的手,还未触碰到大门。 便见大门‘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官服的男子,章砚山一眼便认出那人所穿的官服样式,正是八品县尉所属的浅青色。 那县尉面色绯红,歪歪倒倒地跨出了县衙大门。 经过章砚山身边时,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而来。 几个衙役左右搀扶,县尉却甩开衙役手臂,语调不清地道,“本...本官没醉,本官明日升仙,难得高兴一回,走,随本官去那香云楼再喝几盅。” 衙役们连声应是,便要扶着那县尉上到车驾上。 章砚山赶忙绕过众衙役,走到那县尉面前,跪地行礼道,“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章砚山,为云台县命案而来,请县尉大人容在下入衙详述。” “云台县的案子?” 那县尉转过脸来,凑到章砚山面前打量他一番,眯着眼道,“云台县不归本官辖治,走走走。” 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那县尉便径直踏上了马车,催使车夫驾车离开。 章砚山冲身上前,直接拦在马车前跪下,车夫连忙勒停马匹,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就要踏在章砚山身上。 车驾中被摔个趔趄的县尉,扶着歪倒的乌纱帽探出头来,大骂道,“你找死啊?!” “卑职所报之事,乃是禁书中的妖物食人一案,此事不但关乎云台县,还关乎着整个大钺朝的安危。 云台县百余名村民遭难,沦为吃人的妖物,县尉官兵几十人齐齐遇害,若不加以追查、增派兵力围剿,不久后妖物必将破城,届时,整个天下都会沦为尸身血海。” 章砚山言辞恳切,以头抢地,“大人若不愿受理此案,在下只能长跪不起。” 听完章砚山的奏报,县尉和几名衙役却是面面相觑。 几人随即走到章砚山身旁,直接将其架走。 章砚山见几人拿出绳子,二话不说便捆住自己的手脚,立时挣扎着大喊道,“你们凭何绑我,我所犯何罪?” 县尉坐在马车上,神色不耐烦地开口道,“公然阻拦朝廷命官办差,将他押入牢中,关几天再说。” “是,大人。” 眼看衙役押着自己往县衙走,章砚山急得火冒三丈,“你们不能抓我,那妖物会翻墙进来伤人的,快放开我!” 县尉放下车帘,哂笑一声,“哼~还妖物,那香云楼的妖物才最是可怕。” 话落,想到一个个身段婀娜的舞姬,县尉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 地牢中。 章砚山扒在门边,朝着离去的狱卒急切喊道,“快放我出去,否则日落后他们便会攻进来,大家都活不了。” 狱卒哪里会听,但凡进了地牢的犯人,口中都是这句话,他们早已习惯,锁好牢门后,便径直离去。他焦急的呼喊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付清漪几人耳中。 再次听闻妖物食人,天将大乱的话题,付清漪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国立功,曾是她的毕生夙愿。 可如今身居桎梏,背负着叛国之女的骂名,哪还有时间操心这天下。 付清漪长叹一口气,抱着昏迷不醒的秦玉卿,看向为秦玉卿把脉的付婉兮,“娘没事吧?” 付婉兮蛾眉轻蹙,“不太好,两手的寸脉细涩到几乎摸不着。” “那要如何才能让娘醒过来?” 付婉兮按揉起秦玉卿的内关、人中等穴,开口道,“必须施针,再不能由她昏睡了,需得将她唤醒,大悲后入睡心神耗空,醒来后恐患上癫狂、失语之症。” 付玖跪在秦玉卿身旁,哭着摇晃秦玉卿,“娘~快醒醒,您不能再出事了。” “眼泪若是能救出你娘,就不用本皇子跑这一趟了。” 几人望向牢门,但见一身锦衣的大皇子走到了牢房外,身后还带着一名身材魁梧、身型超出常人一倍的银甲男子,狱卒忙躬身为其开了锁。 大皇子正欲迈步踏进牢房,闻见牢中气味,又抬手捂了捂鼻子,收回了步子。 看向付婉兮道,“长话短说,本皇子是为了你而来的。 孤喜欢你的性子,特意求父皇免了你的流放之罪,以后你就跟在孤身边,做个女婢,保你锦衣玉食,却是无忧的。” 付婉兮连忙站起身来,拜谢道:“奴婢婉兮,谢过大皇子相救之恩。” 付婉兮徐徐起身,眼中又带着几分审慎,行至大皇子面前躬身下拜,迟疑道,“只是家母病重,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大皇子能否...请郎中为母亲医治,大皇子若能帮上一二,婉兮感激不尽。” “孤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大皇子挑眉,邪魅一笑,看向身后一婢女,婢女微微颔首,躬身离去。 “这下可放心了?” 大皇子伸手扶起付婉兮,付婉兮转头看了眼昏迷中的秦玉卿,却见付蓁月微微冲着她摇头,匆忙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再看向大皇子时的眼神,却是带着些许期待。 “别用那种眼神看孤,赦免你一人,已是父皇莫大的恩典。” 付婉兮原地踌躇几步,终究还是跨出了牢门。 隔着木栏,付婉兮眼中氤氲出水汽,“长姐,照顾好母亲。” 说完,赶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身,随着大皇子一行人出了天牢。 付蓁月姐妹二人不发一言,就连天真活泼的付玖,也闷闷不乐。 “长姐,二姐姐为什么要跟着大皇子走啊?二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付蓁月也有种被抛下的感觉,但同时又不希望付婉兮跟着一起受苦,便独自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大难临头各自飞,别怕玖儿,三姐姐和长姐会护着你的,还有娘,我们都在一处。” 付清漪摸了摸付玖的小脸,安慰道,“二姐姐不是不要我们了,大皇子给出的恩典,二姐姐若是不依,或许还会引来大皇子震怒。 她跟着大皇子入了东宫,只要大皇子是个心善的好主子,她哪怕做个宫女,也比跟着我们一起流放岭南强上许多,咱们要尊重二姐姐的意愿,只要你二姐姐能够平安便好。” 付玖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玖儿希望二姐姐遇到的,都是好人。” 付清漪紧紧搂着两个妹妹,牢中再度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苦等不到郎中前来的付蓁月,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在牢房中来回踱步。 “我就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大皇子说要替娘亲诊治,怕是说给二姐姐听的,她人一走,就不管娘亲死活了,真是虚伪!” 付清漪放下怀中的秦玉卿,走到牢房门口处,瞧见值守官兵哈欠连天,连忙拉过付蓁月道,“我总觉得父亲一案另有隐情,父亲戎马半生,我们不能让父亲死后还背着叛国的骂名。 外边几人我应付得过来,咱们不如趁现在...... 付蓁月登时双眸一亮,掏出袖中毒蝎,“长姐同我想一块儿去了,与其被流放不知生死,还不如拼上一把。” 付清漪赞赏地摸了摸付蓁月的脑袋,也掏出怀中藏着的一根发簪,“我也有法子。” 二人默契地点点头,付清漪负责开锁,付蓁月便小声指挥着‘大侠’一路爬行到就近的狱卒身边。 只隔着两间牢房的章砚山,将姐妹二人的商议听得清清楚楚,不由觉得好笑。 这镇北王养在深闺的几个女儿,没想到如此不经世事,大胆,却又过于天真。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想要凭自己逃出这严防死守的地牢,简直是痴人说梦、以卵击石。 可当他瞧见付蓁月放出一只拳头大的毒蝎,从自己牢房前大摇大摆地爬过,还听任付蓁月指挥时,顿时激动地站起身来。 眼看着几名狱卒相继倒下,章砚山再也无法淡然,瞬间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不远处的姐妹二人。 得手后的付蓁月,掐算着‘大侠’体内的毒液应该用得差不多了,见它移动的速度也慢下来不少,便将其唤了回来。 而门房锁头,此时也在付清漪的捣鼓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二人正拿掉锁链时,却听两声闷哼,突然从门口处传来。 素来习武的付清漪,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忙站起身来,护在妹妹身前。 不多时,只见两名身穿夜行衣、挎着包袱的蒙面人出现。 见地上躺倒一片,二人顿时面面相觑。 一人狐疑上前,踢了踢地上面色发紫的狱卒,见没了气息后,摸索着来到牢房门前。 “谁?” 第十三章 四散而逃 付清漪声音冷肃,警觉地看向面前的两人。 只见蒙面人举剑,二话不说便要劈向门锁,见门锁锁针弹出被丢在一旁,顿时一愣,望向付清漪姐妹二人的眼中,不免多了两分钦佩。 遂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憨厚模样的脸来,抱拳道,“在下范老三,秦大人命我等前来救出几位姑娘,请随在下即刻出宫,宫外有人接应。” 语毕,又将身后包袱打开,拿出几件夜行衣递给几人。 “这白色囚衣不便夜行,几位姑娘不必换装,直接将这黑衣套在外面即可。” 付清漪反应过来,赶忙替小妹套上夜行衣,付蓁月则为昏迷的秦玉卿,也套上了衣服,“有劳二位,帮忙扶一下我娘。” 说话间,另一名蒙面男人已经上前背起地上的秦玉卿。 范老三点了点数,发现少了一人,忙问道,“二小姐呢?” “她被大皇子带去东宫了。” 范老三犹豫一瞬,“几位姑娘先出去,属下另想办法接出二小姐。” 一行人行色匆匆,逃出了牢房大门。 付蓁月见沿途倒下的狱卒中,还有今日往她身上吐唾沫的那名官兵,忍不住跑回去,又狠狠踹了那人两脚,方才作罢。 “英雄请留步!” 早早发现动静的章砚山,此刻将脑袋伸到了牢房门口,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范老三的胳膊。 “英雄,救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救,在下蒙冤入狱,英雄行行好,将我一并放了吧,在下出来后必定厚报英雄。” 范老三脚步一顿,转头却看向付清漪,“大姑娘,这?”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付清漪,瞧着章砚山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便对着范老三点了点头。 范老三让几人躲开些,扬起长剑,锁链火花四溅,锁头应声而落。 章砚山小跑出牢房,忙对着几人道谢。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待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进来一位神色匆忙、挎着药箱的老者。 见狱卒倒在地上,惊声高喊,“不好,有人劫狱!” 牢房呼声传出,各道宫门御林军闻讯赶来,一时间,宫内被来往官兵游动的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正赶往宫门处的姐妹几人,听闻周围动静,顿觉不妙。 “他们发现了。” 范老三连忙叫住另一名黑衣人,“我们分头走,你带上大姑娘和秦夫人,半个时辰后,在一里外的庸湖汇合,若是等不到我们,便一路向北行,不要回头。” 听闻要分逃出宫,付清漪面露担忧地看向两个妹妹,却奈何形势所迫,由不得她不放心。 对范老三郑重道,“拜托范三兄,一定照顾好舍妹。” “大姑娘放心。” 范老三重重点了点头,带上付蓁月和付玖一路前往宫内而去。 付清漪则伙同章砚山、秦玉卿几人,跟随另一名黑衣人跑向最近的宫门出口。 此刻多数官兵都在拦截各个宫门,宫内反倒清净,范老三几人一路逃到了东宫后墙下,都未曾遇见追兵。 范老三对着付蓁月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姑娘得罪了。” 紧接着,在姐妹二人疑惑的目光中,范老三左右手各拽二人一只胳膊,身手敏捷地越过了高墙,稳稳落入墙内。 将目瞪口呆的姐妹俩放在地上后,范老三低声嘱咐道,“宫内半个时辰便会换防,若半个时辰后,在下没出来,二位姑娘就待在此地不要出声; 等下一次换防的时间一到,二位姑娘便沿着这墙根一路朝东南方向走,那儿有品字形的三块石头。 在那石头对面,藏着一块假山石,移动那假山石,会出现一条密道,那密道鲜有人知晓,走出密道后便能出宫。 在下需得去将二姑娘接出来,请二位姑娘在此等候,稍安勿躁。” “好,我等你们。”付蓁月重重点头,看着范老三如同一只黑鹰消失在夜幕中,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拉过身旁付玖的小手,将其搂在怀里,却发现付玖烫得像个小火炉。 发烧了? 抱着妹妹的小身板,付蓁月不由得一阵心焦,压着性子苦熬,眼看着官兵就要轮换到第三次换防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寻到跟前来。 “怎么这么久?”付蓁月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带着几分责怪之意,“玖儿发烧了,浑身烫得不行。” 范老三回头看了眼付婉兮,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好提。 若不是二姑娘死活不愿走,总说宫内防守严密,没人能逃得出去,一旦被抓住就是死罪。 他好说歹说,这才说动对方,不然他早在第一轮官兵换防时,便溜出来了。 范老三摆了摆手,连忙催促二人,“快走。” 就在几人拐进一片花丛中,距离密道不及十步远时,却听一道厉喝声,在远处突然响起。 “婉儿~别淘气了,本皇子有耐心陪你捉迷藏,可秦夫人,怕是等不了了。” 母亲,他抓到了母亲? 黑暗中的几人一脸错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长姐她们,是不是也...... 范老三赶忙按住沉不住气的姐妹二人,冲两人摇了摇头,示意大皇子此言虚妄,绝不可信。 继而指了指一道有御林军把守的角门,只要越过那处,便可进入密道逃出宫去。 付婉兮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 若按照范老三所说,只要跨出那道门,她们就能彻底逃离这个地方,可若大皇子所言非虚,那她们一逃,母亲必死无疑。 付婉兮一时进退维谷,怎么也挪不动脚下的步子。 付蓁月此刻也心乱如麻,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二姐付婉兮果断地站起身来,跨了出去。 “二姐姐......” “别动。”付婉兮按住付蓁月的肩膀,打断道,“带玖儿走,不然谁都走不了。” 付婉兮不顾范老三劝阻,兀自解了身上的夜行衣,躬身钻出了花圃。 待绕开好一段距离后,又朝着路边草丛丢下一物,这才对着远处廊亭下的大皇子道,“多亏大皇子前来为奴婢引路,方才不小心误入了这园中,怎么也绕不出去。” 大皇子看着款款而来的付婉兮,面色有些阴沉。 对着身后手持火把的银甲男子抛去一个眼神,银甲男子便径直朝着付婉兮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经过付婉兮身边时,却被她一把拉住胳膊。 正当银甲男子即将发作时,却听付婉兮柔声道,“大皇子先前赏给奴婢的一块玉佩,不慎遗失在这院里,还要麻烦焦统领巡察之时,为奴婢多留心些,多谢。” 焦柞带着征求的目光,看向大皇子夙昭,见大皇子挥了挥手,便毫不客气地撇开了付婉兮抓住自己的胳膊。 付婉兮的脸上,生出几分尬色,但转瞬即逝,乖巧地走到大皇子身旁时,神色早已恢复平静。 夙昭凝视她许久,也没能从付婉兮脸上看出些什么。 遂摆出玩世不恭的模样,指着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房室道,“牢中瞧着,你对你母亲百般在意,怎的这会儿却不紧张她的死活了?” 付婉兮一脸惊诧,片刻后,神色动容地跪伏在地,感激涕零道,“多谢大皇子救出母亲,奴婢无以为报,愿常伴大皇子身侧,为大皇子效犬马之劳。” 大皇子蹲下身,眼神讥诮,捏住付婉兮的下巴,用指尖轻轻划过她柔嫩的肌肤,似在观赏一个美轮美奂的花瓶。 “孤的犬马多得很,不差你这一个,你只需护好这张脸蛋,每日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孤的面前,想法子哄孤开心,别惹恼孤,孤便不会拿你怎样。” 付婉兮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阴狠眼眸,两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大皇子手中挣脱,温顺道,“奴婢谨遵大皇子吩咐。” 大皇子站起身,拂了拂黑底赤金的袖袍,复又道,“以后只有你我二人在时,不必自称奴婢。” 说完,看了眼还未归来的焦统领,也不打算再等下去,“走吧,去瞧瞧你的母亲咽气了没。” 付婉兮黛眉轻蹙,强压着对此话升起的不适,紧跟大皇子身后,进到了先前大皇子为她安置的房内。 两人行至床榻边,大皇子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红木椅上,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细细品尝起先前还未来得及喝下的茶水来。 付婉兮站定在床榻边,只见母亲身着夜行衣,正闭目躺在床上。 付婉兮看向大皇子,一脸茫然,“这...到底发生了何事,母亲为何会穿着......” 大皇子放下手中茶杯,两眼始终未曾离开过付婉兮,带着审视的目光道,“你当真不知?” “请大皇子告知婉兮,家母到底遇上了何事。” 大皇子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门口处几道银色的身影,匆匆进了屋中。 只见焦统领提着被五花大绑的范老三走上前来,“大皇子,属下在假山旁边抓到一个鬼鬼祟祟之人,该如何处置。” 大皇子却缄口不言,只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付婉兮的反应。 付婉兮心下一惊,却不见两个妹妹的身影,思量着两人应是顺利进了密道,心中不由得对被抓的范老三生出些许担忧。 即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付婉兮也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之色。 在与范老三对视时,只当是首次见到了陌生匪盗,除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外,再未显露出其他情绪。 大皇子收回打量付婉兮的目光,饶有意趣地扬起笑容。 这才看向一脸倔强的范老三,淡淡开口道,“好大胆的毛贼,竟敢摸到本皇子的东宫后院来,瞧把婉儿吓得。” 说完看向焦统领,语气慵懒地开口道,“就地处决吧~将头颅割下来,挂在城门上,震慑一下那些毛贼,顺便...给婉儿压压惊......” 焦柞上前一步,一手抓住范老三的头颅,手中剑光一闪,只听一声闷响,便斩断了范老三的脖颈,范老三没了头颅、失去支撑的身子,轰然倒向付婉兮身侧。 付婉兮感受着脸庞上飞溅而来的温热液体,身形顿时踉跄半步,瘫软在地。 大皇子掸了掸衣角的血渍,带着几分不悦道,“老焦啊~最近手法生疏了啊。” 说完,不等焦统领答话,便兀自起身,拂袖而去,独留失神的付蓁月瘫坐在房中。 第十四章 出城 付蓁月背着不省人事的付玖,钻出密道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见这密道口修建在城门旁的排水沟边,位置极其隐秘。 心中不禁暗道,“怪不得这密道少有人知道,怕是没人愿意主动靠近这臭水沟。” 眼看城门官兵拿着一张张画像,在一一比对出城的百姓,付蓁月赶忙转过身去,带着付玖藏进了一条堆满破烂竹篓的小巷。 她将付玖和自己的发髻逐个拆散,扎成男子常梳的圆髻,再用地上的泥土,胡乱涂抹在各自脸上,这才背着妹妹,挤到出城的人群中。 看着不少人被官兵带走仔细核查,付蓁月只觉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来。 官兵都忙着排查出城之人,一旁入城的百姓,却无人理会。 付蓁月此刻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刚入城那个腿脚流血的乞丐那般,无人在意自己是谁。 排查的队伍很快轮到了付蓁月。 付蓁月顶着提前抹在脸上的唾液,哽咽着嗓子上前,“官爷,我弟弟得了疟疾,已经不行了,还请官爷快一些,我要为他好生选一处地方安葬......” 官兵后退两步,看了一眼付蓁月的大花脸,和她后背上奄奄一息的付玖,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挥手道,“赶快走~走走走。” 付蓁月如蒙大赦,赶忙点了点头,冲向城门。 就在她即将经过最后一名官差面前时,却被一手持画像的官兵伸手拦下。 “等一下,转过身来。” 付蓁月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僵在原地,听闻官差的喝令声,却迟迟不敢转身。 看着近在咫尺、只差几步便能跨出的城门,付蓁月再也顾不得官差的叫嚷,拔腿便冲了出去。 身后官差神色一变,顿时齐齐抽出腰间长剑,“快追!画像上的其中一人就是她。” 背着付玖的付蓁月,自然敌不过几位官差的围追堵截,还未跑出多远,便被官兵按在地上,押回了城中。 围观百姓纷纷对付蓁月指指点点,口中议论着‘乱臣贼子得不到好下场、恶有恶报’一类的话。 “快放开我妹妹,你们这群混蛋!” 付蓁月见一名官差拽着付玖的脖子在地上拖行,如同提拉一只死狗般,将妹妹的腿脚都剐蹭出了一道道血痕,忍不住愤怒地叫骂起来。 就在二人即将被套上铁镣时,城门口的人群中,忽而出现一阵骚乱。 “杀人啦!杀人啦!” 只听众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方才还聚集在门口处看热闹,围观付蓁月二人被抓的民众,此刻纷纷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和手臂抱头鼠窜。 为首官兵拔剑大喝:“谁人在此作乱!” 紧接着,付蓁月便见到方才那名她多看了两眼的瘸腿乞丐,张开一嘴尖利的獠牙、嘶吼着冲了过来。 付蓁月趁官差不备,连忙挣脱束缚起身,第一时间冲到妹妹身旁护着,又蓄力一脚,狠狠踢向抓着妹妹衣领拖行过的那名官差。 那官差视野被身前几名百姓遮挡,还未看清是何物在人群中制造混乱时,便被付蓁月一脚踢到了地上,双膝跪地。 待他回头,见到是付蓁月暗中使坏时,怒不可遏地就要站起身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只是不等他站起身来,便觉喉间一阵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颈间喷涌而出。 在他彻底失去直觉前,见到一名披头散发的乞丐,撕下了他喉头的一块肉来。 继而,那乞丐又睁着没有瞳孔的血红双目,奔向了下一名大喊大叫的官差。 付蓁月趁着众人骚乱之际,背着付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城内。 一口气不知道跑出多远,等彻底听不到身后的惨叫声了,她才敢停下脚步。 打眼一望,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四周都是山林,林中时不时冒出几声不知何种鸟类的啼叫声。 她将背上的付玖轻轻放到地上,自己则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已将她额间的碎发湿透,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想到片刻前发生的一幕,付蓁月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立时便想起了在宫宴上,舅父提到过的禁书妖物食人一事,当时自己只当是个奇闻轶事来听,觉得颇为稀奇神秘。 此时亲眼见证血魃在眨眼之间夺去好几人的性命,她再也无法淡然自处。 心中只剩下骇然和惊恐,以及对求生的渴望。 蹲在原地缓了许久,付蓁月才勉强回过神来。 想起那本禁书,她也曾买来看过,可她看书向来一目十行,只顾着翻看书页中的案例,却并未仔细瞧过描述妖物的部分。 此时回忆许久,也只记起那妖物名叫血魃,且被咬之人会被感染这两点。 付蓁月捶着拳头,真恨不能再去将那禁书细细翻看一遍。 却见付玖两眼开始上翻,手脚蜷曲成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全身不停地抽搐起来。 付蓁月情急之下,赶忙将手指伸进妹妹口中,防止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付玖将她的手指头咬出斑斑血迹来,身体才停止抽搐。 付蓁月红着眼眶抬起袖子,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手指慢慢从妹妹口中拿出,用自己的袖头,动作轻柔地为付玖拭去嘴角的血迹。 她深知付玖情况危急,若是再找不到郎中为妹妹医治,妹妹恐怕会伤了神志,沦为痴傻之人。 付蓁月环视四周的几个路口,却不知范老三同长姐付清漪说过的庸湖,到底在哪个方位。 看着危在旦夕的付玖,付蓁月心中一横,两手合于胸前,闭上眼睛道,“求老天开眼,保佑我选对。” 继而,她快速在原地转了几圈,再睁开眼来看时,便见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我就说看你最为顺眼了。” 付蓁月喃喃自语,背上付玖,便踏上了那条最为宽敞的大道。 付蓁月一路上不敢停脚,只是走了许久,都不见有什么亭子和湖泊出现,那条路反倒有着向山顶延伸的趋势。 直到两旁的树丛越来越密集时,付蓁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道了。 正在这时,付蓁月怀中的‘大侠’钻了出来,爬到付蓁月的肩膀上张牙舞爪。 付蓁月瞧着它那模样,没好气地道,“你先忍忍吧,我们也还水米未进,等找到长姐汇合了,再想办法给你弄些吃的。” 话音刚落,道路两旁的林中,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付蓁月猛然顿住脚步。 想到城中那名乞丐发狂时的模样,付蓁月登时汗毛直立...... 第十五章 劫道 付蓁月只觉自己的两脚似灌了铅一般,完全迈不开步子。 下意识屏气凝神,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那片黄荆木。 突然间,黄荆木一弯,从内相继钻出十几个手持刀斧的彪形大汉来。 付蓁月拔腿便跑,却被几人截住去路,围困在其中。 “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龅牙男子不搭话,只推搡一番付蓁月,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跌坐在地的付蓁月二人,扭头对走来的络腮胡男子道,“大哥,这小子瞧着穷光蛋一个,直接砍了算了。” 被称作大当家的男子,将手中双斧扛在肩上,瞥了眼地上一身狼狈的付蓁月后,点了点头,“砍了也省事,免得他再去官府告老子的黑状。 那些瞎了眼的官差,硬是将自己查不出来的案子,都推到老子身上,还把老子的寨子都剿了,逼到这深山老林来,真他娘的憋屈! 虱子多了不怕痒,老子也不能白担了这恶名,没银子的就宰了。” 说完,那山匪头子狠狠啐了口唾沫,冲着手下人不耐烦地摆手道,“拖到一边儿砍去,别把这路上染上血了,给后来的人瞧见,就不往这儿来了。” 付蓁月一听自己小命不保,连忙跪地磕头求饶,“各位绿林好汉,饶过小人一命吧,小人也是同病相怜,全家都遭那贪官陷害沦落至此,您发发慈悲。 哪怕收下小人和弟弟,做您的手下,给您跑跑腿也好啊,小人手脚很麻利的。” 龅牙男子闻言,两眼一转,便附耳到大当家身边小声道,“大哥,麻子前儿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这几天都不见人。 现在咱们缺个放风的,正好这小子瞧着挺机灵,个儿又小……” 此话一出,那山匪头子紧皱的眉头,便舒缓了几分。 上下打量一番付蓁月二人后,瘪了瘪嘴,“你这小身板还勉强,可你弟弟…瞧着都是个死人了,咱们龙虎寨的兄弟,没法带上这么个累赘。” “不用麻烦各位好汉,小人照顾他就行。” 付蓁月赶忙抱住付玖,不愿意松手。 “你照顾他?那谁来给大当家做事儿?合着你是来找冤大头,给你弟弟调养生息来了?” 说罢,山匪头子摆了摆手,命人将付蓁月强行架起来带走,开口对众山匪道,“咱们挪个地儿向西走走,那边商队多,这鸟不拉屎的山林再待下去,老子都要饿成人干了。” “喔喔喔~大当家英明!” 众山匪纷纷呼应,龅牙男子更是一脸激动,“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走,兄弟们,带上家伙事儿,咱们找个商队劫劫。” 说完,便径直拖走付蓁月。 付蓁月急得大喊,“求好汉带上他!他也很机灵的。你们不能丢下我弟弟,他会死的!” 架住付蓁月的痦子大汉冷笑一声,“这年头饿死、病死个人是常有的事,那是你弟弟命不好。” 付蓁月仍旧不愿放弃,想要挣脱几人的挟制,却丝毫不敌对方的气力,直接被凌空架起,双腿根本够不着地面。 付蓁月频频回头,看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付玖,只觉心急如焚。 眼见付玖就快要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付蓁月无奈之下,只得唤了声‘大侠出来’。 怀中安睡的‘大侠’,不多时便悄然爬到了她的手心里。 她不能任由这帮人撇下付玖,若是让她放着妹妹不管,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看着袖中‘大侠’扬起的蝎尾蓄势待发,付蓁月的眸中带上了一抹冷意,肃声道,“我同你们无冤无仇,我不想杀人。 再问你们最后一遍,要么放了我,要么带上我弟弟,或者...你们一起死,你们自己选。” 岂料,忙着赶路的匪首听闻此话,脚步都不曾放缓,只不屑地冷笑两声后,抬了抬手臂,做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一旁出手的痦子大汉,伸手接住瘫软的付蓁月,一把扛在肩上,抹了把汗道,“这小子可真能吹。” 待付蓁月再度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架不知何处得来的木板车上,木板车左摇右晃,她眼中碧空如洗的蓝天白云,也跟着晃动,而身下的土地却是一片金黄。 付蓁月微微侧首望向周围。 是戈壁滩,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此地别说妹妹的影子,就连半点草木的葱绿都见不到。 付蓁月心如死灰,也不再挣扎,就这么任由木板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正当午时,日头高悬,将她的影子斜照成一个身材矮短的小人。 付蓁月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在林中时,还不如做一回小人,率先出手抢占先机。 这下倒好,被山匪先下手将自己敲晕不说,如今嘴里还被塞了块满是汗臭味的布团,她连指使‘大侠’动手的机会都失去了。 拉着板车,热得汗流浃背的痦子大汉,扭头板车上的付蓁月睁开了双眼,立刻停下脚步,一把将其薅下来扔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醒了还不吱声,就想让老子拉着你走啊~” 山匪头子转过身来,瞧了一眼地上的付蓁月,抬手示意一行人停下脚步,眯眼瞧了瞧四周的环境后,便让手下分成好几波人,分布到石后藏身,这才慢慢走到付蓁月身边停下。 指着一处高地的风棱石道,“你去那上面待着,要是见着商队了,就挥手求援。” 付蓁月心中暗想:若是真能遇上回京的商队,说不定还能趁乱逃回山林找到妹妹。 如此想着,心中便有了几分希望,对着山匪顺从地点了点头,又用眼神示意,让他们解开自己的绳子。 谁曾想,那山匪解开了她腿上的部分麻绳后,便直接将她推了出去,“行了,就这样爬上去吧,这样别人见了才能同情你。” 痦子大汉将付蓁月带到那石头面前时,付蓁月口中又含糊地呜呜两声,示意让他拔掉自己口中的布团,她才能呼救。 眼看那大汉都已经将手伸到了她的嘴边,却又将手收了回去。 “不行,这布团不能取,万一你小子没安好心,乱说话怎么办?别到嘴的鸭子,让你给吓飞了。” 付蓁月无奈地猛翻几个白眼。 见几人各自离去藏好,完全没有将自己松绑的打算,她只得按照山匪的要求,艰难地爬上了那块足有三丈高的风棱石。 热风吹到脸颊上,将付蓁月的发丝搅作一团。 此刻她的心神,和这发丝一样,陷入了一股纠结的境地,她既希望不要有商队出现,又希望能够有商队出现。 枯坐在滚烫的石头上,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付蓁月已经来回换了十几个姿势,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些。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气温骤降时,才远远见到一行人,骑着十几匹骆驼渐行渐近。 第十六章 遇袭 付蓁月侧目一望,瞧见一旁砾石阴影后的山匪头子,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打了个手势。 付蓁月便知他们对这商队极为满意。只好站起身来,在不太平整的石头上来回小跑着,以此引起对方注意。 为此还摔了好几次,不等她爬起身来,一旁的山匪便催促着她赶紧起身。 来回跑了有十几圈,远处的商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一个头上编着发辫的男人开口问道:“你们看见了吗?那石头上有东西在动。” 说罢,眯缝着眼又细瞧了片刻,带着肯定的语气道,“是个人……在石头上来回转圈,不知是在做什么,要不要去看看?” 为首的圆脸男子驻足观望好一阵后,才对编发男子道:“这戈壁滩广袤无垠,经常有迷了路前来求救的人。这条路上十几年下来,我都救过好几人了,你且去瞧瞧,他若是需要走出这戈壁滩,就带上他一起。 若是形迹可疑,就赶快回来。” 编发男子恭敬地应了声,便疾步跑向付蓁月所在的位置。 付蓁月见对方只派了一人前来观望,不由得暗自为这商队松了口气。 底下的山匪们,见此情形,却暗骂这商队过于谨慎,大部队不靠近,他们若是从此地追过去距离太远,必然会吓得那商队提前跑路,损失不少财宝。 山匪正犹豫要不要出手时,那编发的男子已经走到了风棱石前,看清了石头上付蓁月被捆缚的模样。 付蓁月连忙对着他摇了摇头,那编发男子见她摇头,又见她口中塞着布团、面色带着几分紧张,顿时意识到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当即便转身,拔腿就跑。 山匪见状,怒骂两声付蓁月吃里扒外,提着刀斧便冲了出去。 编发男子神色惊慌,对着商队大喊,“快逃!是匪盗!” 商队一行人面色大变,当即丢下骆驼和满满当当的货物,只抱上轻便的包袱,便向着四处窜逃。 奈何体力不及山匪,还没来得及逃出多远,便被手持刀斧的山匪一个个抓了回来,丢在一处瑟瑟发抖。 有个体力稍好、跑得最远的商人,被山匪头子追赶出好几百米,眼看就要越过一座小山坡,逃生在望。 却不料那山匪头子抬手便扔出手中利斧,直接砍中那商人的后脑勺。 商人应声倒地,瞬时没了气息。 “叫你跑啊!” 山匪头子怒气冲冲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液,慢悠悠走到咽了气的商人身边,抬脚踩在对方后背上,眼都不眨地拔下插在商人脑后的斧子,红白之物顿时四溅。 捡起地上的包袱,在手中掂了掂,听闻清脆的玉石碰撞声传来,山匪头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众人身边。 他又指挥手下,将跑远的驼群牵了回来。 风棱石上的付蓁月,见所有人被抓,心中更是一凉。 山匪中的龅牙男子,此刻走到了风棱石下,怒气冲冲地让她从石头上滚下来。 等付蓁月下到地面,龅牙男子一脚踹向她的小腹,直接将她踹翻在地。 “你敢耍我们,当着我们的面反水,你小子不想活了?” 付蓁月紧蹙着眉头,蜷缩在地上,只觉腹中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翻滚,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处刑,让她许久都缓不过劲来。 龅牙男子又拎着她的后脖颈,一路拖行,将她直接扔进了那群商人堆中。 山匪头子顶着满脸血迹,走到众人近前扫视一圈后,最后将目光落在付蓁月身上。 遂满目狠戾地走上前,“他娘的,差点儿坏了老子的大事儿。” 抬手便狠狠扇了付蓁月一个又一个耳光。 付蓁月只觉脸颊一阵阵刺痛,口中涌出一大股咸腥味。 随着山匪头子的巴掌不断落下,她的眼中,也渐渐生出寒彻骨髓的恨意。 山匪头子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手来,吩咐一众山匪,将所有人两两背对着捆在一处。 付蓁月则被山匪捆在了那名圆脸的商人身后。 山匪捆完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奔至骆驼身边卸下木箱,扒拉出珍稀值钱的货物来回估价。 见随身物品中还有美酒肉干,更是笑逐颜开,就地而坐,大口喝起酒、吃起肉干来。 一边吃着,一边商量着吃饱喝足后,便用这货物中的锦被,将就着在此地歇息一晚,等明日天明,再去将这些绸缎玉器变卖了,好换些趁手的银两、银票花。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也骤然下降,只着两层薄衫的付蓁月,已经冻得牙关直颤,下意识往身后众人身边挤了挤。 身后的圆脸男子察觉到付蓁月的身体在不断抖动,轻声开口道,“小兄弟,你靠在我身上吧~方才还要多谢你提醒,说来,还是我们连累了你。” 付蓁月见此人如此善解人意,倒让她有些愕然。 他不但没有怪罪自己将商队引来,反倒还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心底顿时生出更多歉意。 想开口致歉,却想起口中被布团塞住了,只得作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余被抓的商人则不如这圆脸男子淡然,个个颓丧着脸一副等死的姿态,有人不断求饶,央求山匪放了自己并许诺诸多金银财宝。 山匪一概不信,倒直接在这些人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块衣角来,塞进各自口中,连同付蓁月身后的男子也没放过。 “都给老子安静点儿,吵死了!” 付蓁月本来还暗自筹算着,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后,便让身后男子弄掉口中的布团,她的腮帮子早已经酸痛难忍。 可被其他人这么一闹,让身后人帮忙咬掉她口中布团的法子,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眼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众山匪只留下两个大汉巡夜,其他人便盖着崭新的锦被就地而眠。 付蓁月一看好机会,昂起脑袋轻轻撞了撞身后的男子。 男子微微侧头,口中低声‘嗯唔?’一句,付蓁月便俯下上半身使劲下压,企图用双膝之间的缝隙,来夹住口中露出的一方布角。 那男子见付蓁月将自己顶起来,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突发恶疾。 但见他眼神示意,便立时明白对方是想以此弄掉口中的布团。 圆脸男子倒也精明,立刻踢了踢旁边的几人,对着他们使了两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一人故意抵着脚用力往后挤,另一人便佯装不经意,悄悄往付蓁月二人身前挪动,替二人打起了掩护。 付蓁月靠着膝盖处留存不多的缝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正当付蓁月的腿脚酸胀得快要抽筋时,双膝终于夹住了口中的布角。 而此时不远处巡夜的一名山匪,瞧见有黑影正快速靠近,便喊了一句,“谁在那?” 话音未落,却听那山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十七章 崭露头角 众人听闻动静,皆是一脸紧张地翘首四望。 而付蓁月忙着拽出口中布团,已经急出了一身汗来,顾不上好奇。 比起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更在乎的,是如何能够更快地挣脱身上的绳索逃离此地。 正在酣睡中的一众山匪,听闻有异动,顿时翻身爬起,将手边刀斧高举,心有戚戚地环顾一片漆黑的戈壁滩。 当匪首瞧见巡夜手下所站之处,如今只剩一团黑乎乎的血迹,登时火从心来。 “谁敢动老子的人,装神弄鬼的,给老子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影,朝着山匪头子快速袭来。 山匪头子双目一凛,愤然扬起手中斧头,只是还未来得及劈下,便觉腰间一阵刺痛。 他木然低下头,借着月光,依稀瞧见自己的上半身正向前滑出,缓缓与下半身分离...... 一道道黑影,争先恐后地朝他扑了上去,发出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饶是月色朦胧,也能照见其余山匪,个个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其中几人率先反应过来,口中大喊:“鬼啊...”还未跑出两丈远,便被黑影相继追上。 只刹那间,便被一分为二。 商队众人虽然看不清那黑影是何模样,但山匪们传出的惊恐惨叫,无一不在向他们传递着骇然之意。 被瞬间分离的血肉残肢,更让他们明白,那黑暗中的黑影,怕是比这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头子,还要凶残数倍。 眼见那黑影开始涌了过来,不少商人两股战战,开始着急地挣扎起来。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付蓁月此刻,也终于拽出了口中布团,低声提醒众人,“别出声!是妖...会吃人的妖!” 众人听完,纷纷息声,都不敢再随意动弹。 不曾想,山匪中的龅牙男子,此时也发现了那黑影是靠着听声来辨位,便趁着其他人叫喊时的动静,掉头冲向了付蓁月几人,试图用他们发出的动静,替自己争取些逃跑时间。 当其余山匪尽数倒下时,龅牙男子已经冲到了付蓁月几人身前,听闻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脚下顿时一僵,不敢再动。 身后追赶而至的黑影,也立刻停住脚步,在距离商队众人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开始四处嗅探。 付蓁月一行人,登时身形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更有甚者,冷汗涔涔,害怕得紧闭双目。 待那身姿奇异的黑影凑到身前时,几人终于看清了那黑影下的模样。 离得最近的一名男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惧,骇然叫出了声。 下一瞬,他便被黑影咬住了脖子,沦为了新的啃食对象。 龅牙山匪见状,当即趁乱奔逃,跑出一小段距离时,忍不住回头张望男子被啃食的场景。 却不曾发觉自己的前路,早已被大片黑影覆盖,待他再回过头去,见到那黑压压的一片黑影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随着他的惨叫声响起,付蓁月眼见着他的身体,逐渐分解在一道道黑影中。 可她此刻,却没有时间庆幸自己那一脚之仇,被这妖物替她报了。 她深知在这些妖物面前,若是没有法子抵挡,她将会和这些山匪一样,绝对活不过十息。 事到如今,再多的恩恩怨怨,都不及人命重要。 眼下她要做的,便是竭尽全力救下自己的性命。 趁着两方出声作掩护,付蓁月急忙唤道,“大侠,剪断绳子。” 只见藏于袖中的大侠,径直落到地上,发出几声细琐的声音后,便钻入了付蓁月身后。 待她说完这话,周围也再度安静下来。 眼见几道黑影迈着奇特而诡异的步子,蹦到了自己身旁,付蓁月心底直打鼓,只希望大侠爬动的声音能小一些,万不能引起注意。 她这念头刚起,却听自己身上紧勒住的麻绳,发出‘砰’的一声后,骤然松散下去。 糟了! 付蓁月暗道不好,身子向后一仰,便见一张可怖的脸立时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却朝着她咬了个空。 付蓁月对准那黑影下盘,一脚踢出,瞬间将对方踹翻在地。 她制造出的动静,也顿时吸引来更多的黑影。 圆脸男子几人,此刻也借着大侠的帮忙挣脱了麻绳,悄声地退到了一旁,与其余商人瑟缩在一处,紧张地看向付蓁月。 “咬死它们!” 付蓁月颤着嗓音,对大侠发出了指令。 虽然她并没有把握让大侠摆平如此多的妖物,但这只蝎子,是她手中唯一的武器,也是她眼前唯一的倚仗。 就在被踢翻的那道黑影再度扑上来时,付蓁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却见那黑影的两只钳子,在即将碰触到付蓁月喉颈时,猛然抽动起来,挣扎几下后,便轰然倒地。 紧接着,以付蓁月为中心的黑影,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最外围的黑影身形,正要扑上前去,见此情形,身形顿时一滞,望向付蓁月的方向,发出一种惊恐而愤怒的嘶鸣声,而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蓁月看着眼前倒下的大片妖物,脚步不自觉地连退好几步,直到有人伸出手,挡住她的后背,她才察觉到那些东西,是真的离开了。 付蓁月侧首,见是圆脸男子扶了她一把,便道了声谢,但脑海里却久久回放着方才的场景。 身后众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拂拭额角冷汗,全然一副还未缓过神来的惊骇模样。 唯有圆脸男子壮着胆子走到倒地的几只妖物身前,伸脚踢了踢,见它们全身僵直、再无半点反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圆脸男子顿时转过身来,眼神激动地冲着付蓁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小兄弟真乃奇人也,竟能操控毒蝎击杀这妖物! 承蒙小兄弟救命之恩,黄某此生感激不尽!今后必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付蓁月的面色有些疲惫,赶忙抬手扶起黄掌柜,“我只是顺带救了你们一命,不必言谢。” “于小兄弟而言是举手之劳,可于我黄某而言,却是大恩。黄某是商人,不论小兄弟初心如何,只论黄某得利几何,这是黄某经商做人的原则!” 说罢,便命那编发男子从死去的骆驼身上所载的货物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布帛和一个锦盒来,递给付蓁月。 “小兄弟收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金线布帛,乃是西楚商会中人才有的凭证,整个商会也仅有五张,今日黄某将其赠予小兄弟,小兄弟日后若有财物上的需要,可凭着这金线布帛,直接到商会来找黄某。” 说罢,黄掌柜一拍脑门,一脸懊色,“还不知小兄弟贵姓?” “付…蓁,在下付蓁。” 付蓁月扫了一眼那布帛,见上面用金线绣着西楚商会几个字,金线在月色的映照下,流动着莹莹金光,便知此物珍贵;她又将锦盒打开,见里面盛放着满满一盒玉器玛瑙,个个莹润亮泽,必是价值不菲。 “此物过于珍贵…” 付蓁月下意识想婉拒,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身上并无半分盘缠,便在玉器中随意取了两样,欲将剩余的玉器和那金线布帛归还回去。 却见黄掌柜胖手一摆,“小兄弟勿要再同黄某客气了,这些身外之物于黄某而言,远不及和小兄弟这等奇人相识一场来得珍贵,你不收,就是看不起黄某。” 付蓁月见推脱不过,只得谢过黄掌柜,将东西收下。 几人将聊了一番,得知这袭人的妖物,便是那禁书中描述的血魃时,纷纷大惊失色,一脸后怕。 而当黄掌柜得知付蓁月要独自回京寻人时,更显讶然之色。 “付兄这是头一回走这条路吧,你可知再走上两个时辰,就能抵达西楚国境了。 虽说你有毒蝎护身,无惧这血魃,可你此刻既无供给,亦无骆驼引路,想要靠着双腿走出这戈壁滩,怕是难如登天。 况且这天色未明,极易迷失方向,说句不好听的,还没等付兄到达京城寻到胞妹,就得倒在半路上了。 若是我们商队的骆驼尚在,我们还能匀出一匹来,带付兄走出这戈壁滩,可眼下骆驼也无一存活,付兄不如随我们一同到西楚,找驿站送信到京城来得更快。” 编发男子也出言劝解道,“实不相瞒,我们此趟前去西楚,原本定下的护送镖局却不知何故,竟愿意赔上双倍的解约金,也要临时同商队解约。 眼下看来,怕是他们早就知道这路上不太平了。 这血魃也不知何时还会出现,付兄可否随我们一同前往西楚?我等愿付双倍…不,哪怕三五倍的酬劳也愿意啊!” “是啊是啊!”其余商人也纷纷应和,“付兄若是走了,咱们这手无寸铁之人,唉......” 付蓁月缄默不言,回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和倒在地上的黑影,眼底的忧思更深了几分。 若是小妹也遇上了血魃,她又该如何同母亲交代?又该如何心安理得地度过余生? 付蓁月权衡一番,终是下定决心,对着商队众人拱手道,“哪怕再难走,在下今晚也得回去。 护送商队一事,非是在下不愿帮忙。只是胞妹年幼,与在下失散时,她又身体不适,在下实在无法与各位掌柜同行,待日后有缘再会,告辞。” 商队众人皆憾然长叹,行至此时,再徒步回京,又谈何容易! 几人还要再劝,却被黄掌柜拦住,“付兄既不愿,我等也不能强求,只愿付兄能顺利寻回胞妹。” 言毕,对着付蓁月深深一揖。 付蓁月辞别几人,毅然转身离去。 待她跨过脚下那片黑影时,黄掌柜却隐隐察觉地上的一道黑影,似乎动了动。 登时惊恐大喊:“小心身…” 一商人赶忙捂住黄掌柜的嘴,将他还未喊出来的话,立时噎在了嗓子里。 “你要害死我们嘛?!” 付蓁月听闻动静回过头来,却只觉腰腹一阵刺痛,似有硬物洞穿了自己的小腹。 低头看去,却见一只妖物正半跪在地,一只钳子扎进了她的腹部,霎时涌出股股暖流。 她袖中的‘大侠’极速爬出,顺着钳臂,一路爬上还未死透的血魃颈间,狠狠扬起蝎尾,如密集的雨点般连扎血魃数次...... 血魃全身赤红的肤色,顿时变得青紫乌黑,口吐白沫后,全身更是僵直如铁、砰然坠地。 付蓁月捂着血流如注的腹部,身子一软,也随之栽倒在地...... 第十八章 入狼窝 见付蓁月倒地,黄掌柜勃然大怒。 立时甩开捂住自己的那只手,“毗罗,将魏掌柜‘请’出商会!” “是,掌柜。” 毗罗二话不说,拾起先前被剪断的绳子,便要往魏掌柜身上套。 “你想干什么?黄诚!” 魏掌柜后退几步,“我魏某可是商会的二东家,你竟敢如此待我?亏得我方才还救了你,你这是要恩将仇报啊!” “恩将仇报?” 黄掌柜冷笑一声,“确实是恩将仇报,你将我们商队所有人都变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毗罗三两下便将黄掌柜捆了个结实,其余众人见此,纷纷打起了圆场。 “事既已出,也只能说那付小兄弟好人不长命。眼下我们几人就不要再内讧了,免得再将那妖物引来。” 黄掌柜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 “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总向我讨教这求财的经验,今日我黄诚就把话撂在这儿了。 商人,首先得是‘人’,其次以利他之行换取收益,你们连人之一字都活不明白,即便强求到大财,你们也是把握不住的! 商会不需要忘恩负义的合作伙伴,你们若是不愿将他逐出商会,那便同他一起退出吧!凭我黄诚一人,也能运转好这偌大的商会。 他连方才救下我等性命的付兄遇险时,出声提醒一句都做不到,保不齐哪日,就在背后捅上你我一刀,我黄诚素来以小见大,不需要他这样的东家!” 见黄掌柜动了真怒,众人相望几眼,便齐齐低下头去,讷讷不言,只能任凭毗罗将魏掌柜驱离此地。 “好你个黄诚!方才没让你出声,你不感谢我魏某救了你不说,倒还说我忘恩负义!” 魏掌柜直气得咬牙切齿,“好好好!你且等着!” 黄掌柜不再理会众人,疾步跑到付蓁月身边,一脸愧疚地朝着付蓁月的‘尸体’磕了个头。 抬起头来时,却见那只蝎子扬起蝎尾,对准付蓁月的伤口径直扎了下去。 ‘唔...’ 一声轻微的低哼,从付蓁月的鼻腔内传出。 黄掌柜顿时心中一喜,“还有气?” “快过来,小兄弟还有气,说不定能救活。” 喊来其他众人后,黄掌柜一把拍开毒蝎,生怕这翻脸不认人的蝎子,再给付蓁月扎坏喽。 他还没来得及将付蓁月扶起身,就见那蝎子再度爬回了付蓁月的伤口处,还对着他挥舞着两只螯钳。 黄掌柜一愣,看着付蓁月逐渐停止流血的伤口,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奇道:“这这这...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没想到这蝎子竟如此有灵性,它这是...在救他?” 其余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从来都只听闻毒蝎的毒液会害死人,但这毒蝎救人,当真是闻所未闻...” “夏虫不可语冰...” 黄掌柜低声嘀咕一句,便不再理会几人浇出的冷水,兀自将付蓁月抱起,递给刚回来的毗罗,“快走,此地不可再留。” 几人匆匆拾掇起地上的大包小物,挑捡了些轻便的货物,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去往西楚。 听觉尚在的付蓁月,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口中那句:“玖儿,三姐姐这就来找你”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便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 “三姐姐...呜...三姐姐...娘...” 一间由土墙糊成的泥瓦房中,放置着一张铺有稻草的简易木床,木床上躺着呜呜抽泣的付玖。 屋外一名高颧骨的妇人,正在晾晒竹竿上的几件麻衣,听闻屋内传来哭声,顿时皱起了眉头,疾步走进房内。 “哭什么哭!要不是老娘给你捡回来,你早被山林野兽叼去吃了,你该庆幸遇上了我,不然早剩一堆白骨了。” 付玖赶忙止住哭声,身体却止不住地抖动抽泣。 妇人骂完,走到付玖身旁,动作粗鲁地摸了把付玖的额头,将付玖刚坐直的身体又推回了床上。 “真是贱命一条!”妇人收回手,狠狠瞪了一眼床上的付玖,“几副药下去这烧都退不了~老娘真是亏大了。” 说完,走到屋檐下的灶台边,将晨间熬煮的药罐中早已凉掉的汤药倒进陶碗里,端进了屋中。 “喝掉!” 付玖眼神闪躲,却不敢不听,畏畏缩缩地伸出小手,接过大陶碗,刚喝一口,便苦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妇人见状,不耐烦地抢过药碗,直接捏住付玖的下巴,将药汤悉数灌进了付玖口中。 付玖顿时呛咳不止,身前的衣襟,也被吐出的药汤湿透大半。 妇人扬起巴掌,便要打下去,将付玖吓得双手抱住脑袋。 付玖颤抖着身子,迟迟等不到巴掌落下,睁眼一看,却见屋内进来个扛着麻袋的男人。 “快来搭把手。” 男子嗓音粗犷,对着妇人催促道,“快腾个地方出来,这个品相更好。” 妇人转身,见男子扛着个麻袋,从里头露出一个昏睡的男孩,细皮嫩肉的不说,眉眼间还极为俊秀,立时喜笑颜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呀吴树,咱今日这运气不错,还真搞来个嫩藕儿;不像昨日捡那死丫头,还没卖上价钱不说,倒还先花了老娘二两银子的药钱!” 说罢,又回头对着付玖狠狠瞪了一眼。 吴树将袋中男童抱出,妇人却神色大变,手中捏着男童的衣裳不撒手,“坏了老吴,这嫩藕怕是出身富贵人家吧,他穿的可是上好的雷葛布呢!” 男子一听,将信将疑地揉搓着那薄软的衣料,“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我就见他独自一人在小巷子里玩泥巴,身边也没有什么丫鬟仆从跟着。” 说完,大手一挥,“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哪来那么多富家公子,要实在不放心,咱今晚就出城去临州,将这批货出了。” 说罢,招呼妇人将付玖带走,妇人被这么一劝,也打消了不少疑虑,便走到床前,径直将付玖从床上拖到地下,一路拉到后院的一排木笼边,将付玖推进去,锁在了木笼中。 付玖瑟缩在逼仄的笼子里,这才注意到盖着麻布的一排木笼中,关押着七八个同她一般大小的孩子,正昏昏欲睡地靠在笼中。 其中一个清醒着的女孩子,见付玖被关进来,好奇地将头凑到笼子边询问道,“你也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吗?” 付玖兀自抽泣着,将脑袋埋在双膝间,缩成一团,不愿出声。 只见她左侧的木笼中,颤悠悠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手里握着一半烧饼,“他们没给你东西吃吧?这是我藏起来的,给你吃吧~” 付玖顶着哭红的双眼抬起头,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同自己说话。 犹豫了片刻,这才伸手接下烧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少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我叫风枢,你叫什么名字?” 付玖咽下口中的烧饼,横抹掉眼角的泪花,怯生生道,“我我...叫付玖。” 说完,又大口吃起手中剩余的小半块烧饼。 平日里,娘总说她挑食,她多想让娘亲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都能吃,再也不会挑食了。 如果自己乖巧听话些,三姐姐是不是就不会丢下她了? “不得了了老吴!” 听闻妇人的声音传来,付玖赶忙将口中还未咀嚼完的烧饼咽下,小脸硬生生憋得通红,险些噎住。 妇人走进后院,站定在付玖身前,手中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同付玖来回比对。 “老吴,这死丫头...还真是和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妇人说完,面露喜色地拉过男子道,“咱们要是将她交到官府去,是不是还得给咱们赏钱呐?” 第十九章 虎穴 男子来回打量付玖,又看了几眼通缉令,随即不悦地低骂两声,狠狠瞪了一眼妇人,“蠢货!这通缉令上根本没写悬赏金,你腆着热脸去贴冷屁股做甚!要是给那些当官的发现咱们这些货,那就等着进天牢吧!” “那...那怎么办?” 妇人两手抓着下裙,满脸悔恨之色,“你倒是想个法子啊!我哪能知道这贱丫头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男子双臂环胸,一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柳七爷那边...近来寻到个大穴,但那大穴机关颇多,已经折了好些人进去,正为此事发愁,咱们干脆将她便宜出给柳七爷,总不至于砸在手里。” 妇人一听,连连拍手称妙,“还得是你想得周到。” 男子对此话颇为受用,得意地扬起嘴角,走到妇人身边就开始动手动脚,毫不避讳周围孩子的目光。 风枢见其他年幼的孩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两人,只觉无地自容,登时将头扭到了一边。 付玖神色黯然地转过头去,心中担忧的,却是自己又会流落到何处。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刚关上房门、正擦出火花的两人,吓得身形一颤。 男子起身整理衣衫,见妇人神色有些惊慌,一脸狐疑道,“这敲门的,不会是你背着我找的姘头吧?” “你...你别瞎说!” 妇人眼神闪躲,匆匆起床整理衣襟,“这地方除了你我二人,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人,我去瞧瞧是谁。” 妇人抚平衣领,跨出房门,又拨弄几下发丝,悄声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见到门外所站之人后,却面色煞白地小跑着回来。 “不好了,当家的,是官府!官府来人了!带了好多人!” 后院的付玖、风枢和一众孩童听闻此话,顿时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大门处。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来了!” 男子眼神示意,让妇人出声拖延片刻,妇人赶忙高声应和,“来了来了,在沐浴呢~这就来。” 两人当即走到后院,将一众孩童放出笼子,用绳结将孩子们的双手套起来牵成一串。 妇人又将还未苏醒的俊秀男孩抱入后院。 男子移开后院中的一沓簸箕和杂物,这才显出地面一块石板来,将其奋力搬开后,男子便催赶着一众孩童往里进。 女子将怀中男童递给男子送入地窖,而后跑到后院门口,时刻注意着大门处的动向。 “快点儿,他们不耐烦了!” 此时大门传来‘轰隆’一声木板碎裂的声响,男子神色陡变,将走在最后的风枢和付玖,直接一脚踢进了地窖中,而后对着一众孩童狠厉道,“敢出声,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 青石板被瞬间关上,只从石缝中透出一丝亮光来。 跌落地窖中的付玖暗自落泪,赶忙从护住她的风枢身上爬下来,小声问道,“你没事吧?我是不是把你给压坏了?” 风枢眉头深锁,捂着自己落地时的右手肘,口中倒吸凉气,待缓过劲来才出声道,“我没事,师父总说我皮实得很,我若是方才没护着你,你怎么也得骨断筋折。” 付玖心中仍然过意不去,还要再说话,却见风枢抬起食指放在了唇边,又指了指头顶上的青石板,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其余几个孩子,也都不敢再抽泣,静静听着上面传来的说话声。 “你二人是夫妻?” 官兵持刀走入后院,其余衙役一一翻找院中可供藏身的地方。 “捕头大人真是会说笑,我二人住在一处过日子,当然是夫妻了。” 妇人面色难堪地转过身去,将片刻前扣上的纽扣,又重新解开扣上。 捕头笑容玩味地扫了眼妇人,又看向满脸堆笑的男子,“正经夫妻,可不像你们这样,大白天的沐浴。” 男子直挺挺地站在簸箕前挠了挠头,一脸憨实模样,赔笑道,“大人也是男人,这不是...兴致来了嘛!” 捕头哂笑两声,在院中来回踱步,四处打量。 不耐烦地催促道,“谢谨正,可有可疑之人?” 一脸色白净的官差,走到捕头跟前,躬身道,“回大人,都搜过了,不曾发现可疑之处。” “那就走吧,下一家,这一条街几百户,还有得查呢~” 说罢,便招呼属下出门盘查下一家。 “大人,他夫妻二人所站之处还没查呢!” 谢谨正指着妇人身后显得极其突兀的一摞簸箕道,“你们还养蚕吗?” 夫妻二人脸色一僵,木然地点头道,“是...会养一些。” 谢谨正又指着院墙边的一排排木笼,“你们这些笼子是来做什么用的?” “鸡笼!” “鸭笼!”二人同时出声,却各说各的。 谢谨正看着那笼子的缝隙,能有半尺宽,眼神立时锋利起来,将长剑架在二人的脖子上,神色严厉道,“那笼子缝隙那么大,能关得住鸡鸭?不想被砍头,就老实交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夫妻二人脸色煞白,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妇人更是吓得语无伦次。 “回...回大人,小的真是买卖鸡鸭的小贩。” 捕头掉头回到院中,缓步上前将笼子查看一番,见地上落下些白色粉末,伸手沾了些,凑到鼻尖闻了闻,顿时会意一笑。 “本官还从未见过一点粪便都没有的鸡舍,更不曾见过给鸡鸭下蒙汗药的商贩。” 捕头走到夫妻二人身前,拨开谢谨正手中的长剑,看着神色有异的两人道,“京城少尹大人的小公子不知所踪,你二人若是真将算盘打到了这小公子头上,奉劝你们还是识相些,将那小公子送还少尹府中。 只要你们有诚意,本官便可说是你二人捡到了这昏迷不醒的小公子,你二人便无需受刑,但你二人若是执迷不悟,本官就只能按律将你二人交由衙门,定你们个斩首之罪了。” 夫妻二人心有戚戚地互看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不再狡辩。 男子思忖良久,方才开口道,“大人,您说个数。” 捕头笑意盈盈,抬手屏退手下,谢谨正当即脸色一变,走到捕头身前,急切道,“齐捕头,近日失踪之人,不只有少尹大人家的公子,还有七八户呈报孩童失踪的苦主,您得让他们把其他孩子的下落一并招供出来,那些孩子落到他们手上,可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捕头顿时沉下脸来,“谢谨正,记住你的身份,我齐吕才是县衙捕头,来人!将谢捕快带出门外!” 两名衙役上前,径直架走谢谨正。 “我不走!”谢谨正奋力挣扎着冲向夫妻二人,“他们身后定是个能藏人的地方,齐捕头,您让他们把那些孩子都放出来!” “还不快些将他带走,勿要耽搁本官办案。”齐捕头面色愈发阴沉,又上来两名衙役钳住谢谨正的双腿,四人合力,将他抬出了院门。 男子从怀中摸出钱袋,从中倒出十几块大点的碎银,依依不舍地递给面前的齐捕头。 齐捕头讥笑一声,接过那碎银后,又径直抢过男子手上的钱袋。 男子愕然起身,想要夺回钱袋,却被齐捕头阴狠的眼神和手中亮晃晃的长剑,再次压下身子跪伏在地。 妇人牵住男子的衣袖,冲着他摇了摇头。 转头对着齐捕头满脸堆笑,恭敬道,“齐捕头稍候,民妇这就去把我捡来的孩子交给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位小公子。” 妇人挪开杂物后,又喊话让跪在地上的男子上前搭把手,将青石板移开。 齐捕头这才收起长剑,悠然地倚靠在墙边,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一脸满足。 妇人将那俊秀孩童抱出地窖,齐捕头看了两眼,便接过那孩童,“算你们识趣,此人正是少尹大人府上的小公子。” “是是是!是农妇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齐捕头在少尹大人面前,能替我二人美言几句,这是个误会。” 齐捕头不再理会二人,径直出了大门。 妇人点头哈腰地送走齐捕头后,嗔怪地看了眼男子,“你还说我捡了个赔钱货,你弄来这个倒是更有来头,如今更是把家底都赔掉了。” 男子蔫头搭脑好一阵,看着一众官兵彻底走后,将院中杂物轮番砸在地上,气喘如牛。 妇人顿时息了声。 “早知道昨晚就该将这批货出了,免得夜长梦多,这钺城不能再待了。”男子愤愤咬牙,掀开青石板躬身进了地窖。 “准备一下,先去找柳七爷,看能不能将那丫头出掉。” 第二十章 留下 妇人赶忙进屋收拾衣衫,口中抱怨道:“说起来,还不是怪那个病殃殃的死丫头,老娘瞧着她品相不错,想着给她的烧退下来,能多卖几个钱,这才拖到了今日。 不然哪会遭这趟灾?!” 急急忙忙收好东西,两人钻入了地窖,点上两根蜡烛引路,便不断驱赶地上的孩子往前,“都给老子走快点儿!老子现在一股火气没地儿撒呢~” 男子凶神恶煞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吓得一众孩童浑身颤栗不止。 地道中昏暗,孩子们走得踉踉跄跄,即便有人摔了跟头,膝盖擦破了皮,也不敢抽泣,赶忙起身往前走,不敢稍作停留。 妇人带着一众孩童出了地道,来到了一片荒山之中,此时天色已至黄昏,男子更是催得紧急。 一众孩童为了不被男子手中的长鞭抽打,几乎是小跑着跟上队伍的脚步。 一路翻越了两座山头,终于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见男子停下了脚步。 付玖只觉双腿发软,便要栽倒在地,幸而身后的风枢将身子往前靠了靠,这才止住了付玖摔倒的趋势。 “你还坚持得住吗?”风枢一脸关切地看着付玖汗涔涔的小脸,小声开口道。 不知为何,他看见付玖,总能想起自己病故的妹妹,若是妹妹还在,应当也和她一般大吧。 “嗯,我没事。”付玖有气无力地回了话。见身前的绳子再度紧绷起来,便知道,该迈步跟上了。 男子牵着一行人,陆陆续续钻进了一片杂草中,进到杂草后,却见地面挖出不少碎裂的地砖,下方斜着个黑黝黝的大洞。 男子喝令最前面的男童往里进,男童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却直往后缩,呜呜抽泣着怎么也不敢爬进去。 男子抬手便给了那男童一耳光。 “住手!”风枢上前几步,走到面色惊讶的男子身边,“别打他,我先走就是了。” 说完,也不管那妇人和男子是何种反应,便径直趴在地面,钻进了那洞口。 紧连着风枢的付玖,也跟着钻了进去,有风枢在前面引路,她也没那么害怕这黑漆漆的洞口了。 两人爬出一段距离后,却见眼前豁然开朗,脚尖踏上硬实的地砖后,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条燃着火把的甬道中。 甬道约有一丈宽,两侧的石壁上,镌刻着不少栩栩如生的壁画和浮雕石像,仙人瑞兽皆有,越往前走,还有两尊脚踩巨兽的怒目金刚像探出半截身子,似乎要脱壁而出。 石像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无比狰狞。 付玖紧紧靠在风枢身侧,下意识抓紧了风枢的衣袖。 风枢察觉到付玖紧张不安,忙用捆缚住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付玖,“别怕!那些石像都是假的,是石匠为了吓唬盗墓贼的,咱们不是来盗墓的,不用怕。” 付玖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才放轻松了些。 走在最后面的妇人,两眼还在打量四周的雕像,却倏然间止步,看向自己身后。 在瞧见身后无人时,旋即快步上前,走到男子身边,“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阴森森的,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男子轻笑两声,直骂妇人胆小如鼠,牵着一众孩童,一路拐过足有百米长的甬道,而后来到了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大门前。 男子抬手,在这青铜大门上叩响,声音三短一长。 不多时,便听青铜门‘吱呀’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见一个满脸伤疤的男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男子和妇人带着一众孩童前来,却毫不意外,“早就猜到是你小子。” 吴树和妇人连忙上前,热络地同伤疤脸交谈起来,伤疤脸侧过身,让出门缝,“进来吧,你们自己同柳七爷谈。” 男子催赶孩子们进到墓室,刚跨进室内,便个个面露惊奇地望向房顶。 付玖和风枢踏进门内,见到眼前一幕时,也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只见那高高的穹顶之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圆润玉石,颗颗玉石皆散发着莹润的七彩光晕,将黑暗的墓室,照得莹光灿灿,宛如仙界。 靠近墓室正中的地方,支撑着七根三人才能合抱住的粗柱,柱上各盘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七条金龙的龙首口中,各吐出一根足有手臂粗细的青铜铁链,牵拉着墓室正下方的青铜棺椁,棺椁的顶盖做成了飞檐斗拱的造型,其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玉石,饶是布满了灰尘,也难掩其珠蕴光华。 镶满玉石的棺椁附近,散落着一地的箭矢,地砖里也嵌进了不少梅花镖,地上还留有几滩尚具人形的血泊痕迹。 其中一根玉柱下,坐着个黑色身影背对着大门,他身旁放着几柄洛阳铲和凿子,听闻身后动静,却头也没回,自顾自凿挖着玉柱上镶嵌的少得可怜的金边。 开门的男子对吴树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上前找柳七爷谈。 吴树满脸谄媚地走上前去,和独眼的柳七爷攀谈起来。 风枢以往在观中,曾听过师父提及坊间盗墓团伙的一些趣闻,立即意识到此地危险重重。他暗自将付玖往身后拉了一把,低声道:“这伙盗墓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挖到皇陵来。” 付玖不明所以,歪头问道,“皇陵是什么地方?” 风枢便一五一十地将皇陵的来头和此地的危险程度,一一讲给付玖听。 付玖听完,恍然点头,“难怪有那么多人跟着呢~” “很多人跟着?”风枢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回过头来,不明所以道,“不还是我们这些人吗?” “你俩嘀咕什么呢?给老子安静点儿!”吴树抬头,不耐烦地朝着风枢和付玖两人吼道。 再看向就地而坐的柳七爷时,却又换了副面孔,“七爷...您看,这价格是不是还能再加点儿,我都给您送这儿来了,还无需您亲自跑一趟。” 柳七爷放下手中的凿子,回头瞥了一眼那群孩子,“加不了,要不是这回倒了大霉,我要这些屁大点的娃娃做什么?一个个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不懂机关,最多给我趟趟路、拿拿东西。” 妇人忙给吴树使眼色,吴树自然也是不愿七两银子就出手,那死丫头的药钱都花去二两银子了。 还要再磨价,却见柳七爷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我柳七没时间跟你在这儿为了那一丁点儿银子计较。这样,你把这些娃娃,全出给我,还是七两一个,最近京城风声紧得很,你要想一下子出掉这么些,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男子闷不作声,暗自思考好半晌,这才点了点头,“成交,不过柳七爷,这些人最后要是能活下来,你可不能直接丢在这城里边,再让官府查到我们,咱们都跑不掉,您说是不是?” 开门的男子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掂了掂,又从一旁的黑布袋中,挑了块玉,一并塞给吴树,脸色有些不悦。 “怎么跟七爷说话呢?你小子都知道的事情,七爷还能不知道?拿了银子就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干活儿。” 吴树连连赔不是,让妇人将手中绳子系在石柱上,随后两人喜笑颜开地出了墓室门。 付玖看着吴树两人的背影,忽而语气坚定地说道,“他们走不了了。” 第二十一章 机关 风枢对于付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听得一头雾水。 “进来的路并不难找,他们不可能迷路的。” “不是迷路。” 付玖凑到风枢耳边低声道,“是墓室的主人,不想让他们离开......” 风枢霎时一怔,惊异地看向付玖,注视她好半晌,才低声问道,“墓主人...早就死了,你怎么知道墓主人不想放他们走?” 付玖睁着清澈见底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听到他们说话了,有人破坏这里的东西,他们看起来很生气。” 风枢咽了口唾沫,只觉喉间干涩、后背发凉,还要再问,却见付玖两眼直勾勾地望向他的身后,“他们好像知道我能看见他们了,让我过去。” 风枢骤然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物,瞬间汗毛倒竖,倒退两步,挤到了其他孩子身旁。 看着付玖煞有其事地始终盯着那道墙壁,口中嗫嚅着什么,风枢的神色变得惊疑不定。 她...到底是真的能看见,还是在故意吓唬他? 下一瞬,从青铜门后进来的两道人影,让风枢至此彻底对玖的话深信不疑。 只见吴树两人一脸焦急地跨进青铜大门,顶着满头的大汗,跑到柳七爷二人身边跪哭道,“七爷,劳烦您让林一兄弟带我们到洞口去可好,这地方邪性,我二人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刚才过来的那条道!” 柳七爷和林一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吴树本以为柳七爷和林一少不了对他一番嘲笑,却不料林一什么也没说,只让二人快步跟上。 令柳七爷大感意外的是,这次林一前去,竟也没能将二人带出墓穴,而是在半刻钟后,苦着脸将二人领了回来。 柳七爷丢下手中的东西,神色凝重起来,“林一,收拾好家伙事儿,带上这些娃娃,我柳七今儿个倒是要看看,这地儿到底有多邪性!” 林一拾掇起地上的用具,解开玉柱上的绳子牵在手中。 柳七爷则扛起墙角处两个沉甸甸的黑布袋,领着众人率先出了青铜门。 “走走走!快跟上!”几人驱赶着孩童,出了青铜门,来到先前的那条甬道,刚拐出第一个弯,便见眼前没了去路。 原先两侧刻有壁画的墙面,没了半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密不透风的石墙。 柳七爷破口大骂,丢下手中的黑布袋,便挑了柄大锤出来,奋力抡向墙面。 只听轰隆几声,石壁与大锤不断碰撞出细微的火花,只是柳七爷的双臂都被震得发麻,也没能将这墙面撼动分毫,别说碎裂,就连一丝松动的裂缝都不曾出现。 柳七爷扔下手中的铁锤,不断叫骂,吓得一众孩童瑟瑟发抖躲到了风枢身后,唯恐触了霉头。 林一见状,又拿出凿子来对着墙面一通敲打,墙面依旧岿然,不为所动。 柳七爷当即决定掉头,去主殿旁的甬道再闯一闯,虽说那甬道遍布机关,但只要穿过那甬道,里面的陪葬品定然更加值钱。来这一趟,折了这么多人,若让他就带着几个破瓶子出去,他柳七心有不甘。 再者,眼下也没了退路,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几人再次回到大殿中,绕过几道玉柱,在一道石门前站定。 只见林一双手扣动墙面几块石砖,那石砖下陷后,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石门应声而开。 一行人跨进石门,墓道中的十几盏灯烛却无火自燃,顿时将付玖和风枢几人吓了一跳。 映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一条与那消失的甬道凿刻相当的墓道。 只是这墓道的尽头处还有一扇紧闭着的石门,墙面的壁画,也并不是先前那甬道中原石的模样。 而是以朱砂丹青、石绿宝蓝等多重名贵颜料覆壁调染上色,虽有些脱落斑驳之处,仍旧难掩画中之人身伴五色华盖、乘坐金舆玉辇时的尊贵气派。 烛火跳动,更映衬得画中人物、瑞兽栩栩如生。 几人这才看清,墙壁两旁摆着好几具被弩箭射穿的尸体,尸体所在的位置,布满了黑红的干涸血迹,一众孩童骇然不已,纷纷往后倒退。 “都别动~” 柳七爷出声喝停一行人,解开了风枢和付玖的绳结,想了想,又将另外一名女孩的绳结解开,而后将三人往前推了一把。 “你们三人,走前面~” 付玖悄声对风枢和那孩子开口道,“你们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风枢和那女孩,顿时惊奇地瞪圆了双眼。 风枢回头扫视一眼众人,又看向一脸笃定的付玖,赶忙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向着她身边靠了靠。 就这样,付玖走在最前,风枢和小女孩紧跟其后,三人步伐一致,缓慢地行进着。 付玖时不时侧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旁,不断点头,时不时又撤回迈出的脚步,换另一块地砖踩上去。 口中念叨着:生门入、休门藏、开门走、死门避... 见三个孩子走出一半的距离,却相安无事,柳七爷原本眯缝的老眼,瞬间燃起兴奋的亮光,“那黄毛丫头竟然懂奇门遁甲?”柳七爷两人当即拾起袋子,只觉捡到宝了,身后的吴树二人互看一眼,怨声嘟哝道,“死丫头居然懂行,只卖了七两银子,真是亏大发了~” “快跟上!” 柳七爷催促着身前的几个孩子,却不料催得太急,其中一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几人顿时摔成一团,一人脚下所踩的石砖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紧接着石壁两侧,开始传出轰隆隆的机括声。 柳七爷和林一脸色骤变,径直趴在地面。 走在最前列的付玖,忽然侧首,大声喊道,“快趴下!” 话音刚落,墙壁两侧便出现一排黑洞洞的圆孔,从中射出一只只迅疾如电的短箭。这样的情况足足持续了十息时间,两壁的洞孔才逐渐没了动静。 好在付玖提醒得及时,大部分孩子都及时躲过了这场箭雨。 唯独那名问过付玖是不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小女孩,被吴树和妇人拉在身前,此刻身上插满了黑压压的箭头,早已没了气息。 妇人满目惊惶地甩开手中软绵绵的小女孩,躲到吴树身后,“老吴,咱们不走这条道了吧,这么走下去,迟早得没命!” “闭上你的乌鸦嘴!”吴树大骂道,“不跟着柳七爷,还能往哪儿走?!” 柳七爷和林一翻身爬起,将那小女孩的尸体拖到一旁,对付玖几人道,“前面的走慢些,等后面的跟上来了,再走下一步。” 付玖看着那女孩倒下的尸体,心中五味陈杂,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兀自点了点头。 又转头对身后的风枢道,“不要听那几个坏人的话,让他们都走快些,跟紧我。” 风枢此刻将付玖的话奉为圭臬,忙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小女孩一一转述,小女孩也照猫画虎,将付玖的原话转述给下一个孩子。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得了消息时,付玖回头,正好瞧见那男孩对着她点了点头。 付玖旋即回过头来,看向脚面的地砖,大喊一声,“跟紧我!” 接着,付玖的身形如同一只灵活的小兔,在地砖上来回蹦跳,步子繁复,却又带着某种规律。 她的脚步一快,身后孩子们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不多时,便将带着重物的柳七爷和林一等人甩出了好一段距离。 林一见状,咧嘴骂道:“死崽子,让你们慢着点儿,听不懂人话是吧?等出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抵达石门旁的付玖,眼神冷冷地看向林一等人,待最后一个孩子到达石门前最后一块地砖时,付玖伸手摸到了墙面浮雕石像的一根手指上。 “你没有机会出来收拾我们了……” 第二十二章 回灵虚观 就在林一和柳七爷、吴三等人一脸讶异时,看到了石像缓缓而动的身形,顿时又惊又怒,“死崽子!你敢!” 付玖对着风枢点了点头,二人同时摸向两侧石像的同一个位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只听石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继而不断摇晃起来,落下沙砾粉尘。 付玖一行人脚下最大的那块石砖,忽而上浮升出地面,成了一块石台,载着几人极速上升。 正在此时,几人的头顶也出现一个两丈见方的空隙来,只眨眼间的功夫,石台便将付玖几人带离了此地。 林一和柳七爷几人见状,个个大惊失色。 林一凭着记忆里的顺序,一路冲到了门前的第二块石砖,却意外地踩了个空。 紧接着,以林一脚下为首的石砖,纷纷凹陷下落,原本实心的地道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无尽的深渊,只余下无边的黑暗和几人惊恐的叫声,在墓室内回荡…… 被石台带出墓道的付玖一行人,最终在一个长条形的石棺中停了下来。 风枢牵着付玖,跳下高出地面一大截的石台,一群孩子爬出石棺一看,却见此地是一处圆形的墓室,墓室顶上依旧镶嵌着不少玉石,只是大小比起那主殿中的玉石,要小上许多。 光亮虽然微弱,但也能让几个孩子模模糊糊地看见彼此。 风枢环顾一圈,也不见有出口,不免有些着急起来,“这儿也没路啊,该怎么出......” 风枢话未说完,扭头见付玖又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点了点头,时而望望四周,时而口中低语两句。 他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 一众孩童虽然在这黑压压的地方,还是有些害怕,但没了人牙子的胁迫,无需再担心被打骂虐待,此刻也变得话多了些,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周围的环境。 见付玖举止奇怪,都感到好奇不已,想要上前询问,被风枢一一拦下。 “你们安静些,别打扰她。” 付玖此时转过头来,“快跟上我。” 风枢便带着一众孩童,在墓道中七拐八绕地钻了好半天,最后总算来到了一处墓顶破洞、透下一团明亮日光的地方。 风枢眼神激动,快步上前,看着墓顶吊下来的一道绳梯,使劲伸手拽了拽,还挺结实。 顿时大喜过望,“是绳梯,这肯定是那些盗墓贼留下的。” 一众孩童跟着欢呼起来,风枢和付玖则扶着绳梯,让其他孩子先爬了上去,待付玖爬出一半距离时,留在最后的风枢,也伸脚爬上了左摇右摆的绳梯。 出了墓室,脚下的土地肥厚黑润,入眼可见成片青绿的罗汉松,甚至有小片楠木挺立其中,山下清潭绕栾,这座山头如众星捧月般被周围的群山环绕其中。 几个孩子自是不懂什么珍稀木材或是藏风聚气的宝地,只是逃出了噩梦一般的地下墓室,心中仍旧惶惶不安。 他们只一个劲地围趴在墓顶,最后看了一眼底下的墓穴。 付玖伸出手,将那绑在一旁大树上的绳梯解开,径直扔进了墓室中,又对着空荡荡的墓室中挥了挥手。 风枢的嘴唇张了张,最终没能问出口。 先前跟在风枢身后的小女孩,见付玖一言一行透着怪异,再也没能忍住心中的疑问。 “付玖,你到底在跟谁挥手啊?” 付玖思索片刻,开口道,“帮过我们的好人。” 说完,便兀自往前走去,看着初升的朝阳,却又顿住了脚,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女孩一脸迷茫,望向付玖道,“可...哪有人帮我们啊?不是你带我们出来的吗?” 风枢笑着上前,慨然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小女孩听着风枢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脸上的困惑之色更甚,见几人走远,也懒得再揣摩这两句自己压根听不懂的话,赶忙快步跟上。 风枢走到付玖身旁,侧首问道,“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付玖神情有些失落,“我没有家了,我想去找我大舅父。” “那你记得你大舅父家住何处吗?只要你记得,我就能带你找过去,城中我熟。” 付玖满眼感激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我不知道官府的坏人是不是还在找我和几位姐姐,一会儿你能替我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 风枢满口答应。 说罢,便带着付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往山下走。 走出好一段距离,却见身后的一群孩子都跟了上来。 风枢讶然转身,“你们不回家,都跟着我做什么?” 七八个孩子眼神闪躲,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孩子讷讷道,“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风枢叹了口气,“早说啊,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说罢,他便领着一群孩子下了山,在路口为几人指过路以后,这才掉头回来找到藏在草丛里的付玖。 风枢一脸惊讶,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你姓付!付世勋大将军,原来是你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玖仔细观察着风枢的神色,手指绞着衣角,语气却无比坚定,“我爹不是卖国贼,我爹是好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嗐~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有些意外,先前不懂你为何打扮成男子模样,原来是为了躲避追查呀~” 风枢一甩手,“你别紧张,我可佩服你爹了,镇北王可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若是没有入道,也想身披戎装上战场、为国争光呢。” 付玖原本局促不安的神情,顿时缓和不少。 “那我们现在能进城了吗?” 风枢连连摆手,“不可,城里还张贴着你们的告示,你要去你舅父家,必须得进城,但恐怕咱们还没混进去,就被抓起来了。” “那该怎么办?” 付玖的小脸再次皱成一团。 “去不了舅父家,我就无处可去了。” 风枢思量片刻,沉吟道,“你要不...先跟我一起回灵虚观躲一阵,你救了我一命,师父肯定会报答你的,等城里风声没那么紧了,你再下山。如此一来,你也不至于没饭吃。” 付玖眨了眨眼,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风枢,满脸担忧,“你师父...凶吗?” 风枢大笑两声:“不凶不凶,我师父他老人家很慈爱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先前在墓室里,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你连鬼都不怕,怎么还怕见人呢?” 付玖沉默好半晌,喃喃道:“人有时候...比鬼还要可怕。” 风枢仔细回味她的这句话,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向着几里外的灵虚观而去了。 灵虚观的石室中。 一名头戴混元巾、身穿蓝色道袍、须发皆白的精瘦老者,正盘膝坐在墙边,墙上悬挂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几位祖师的画像。 老者松垮的眼皮下,暗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眸,此刻两眼正直勾勾地盯着画像下方墙面刻下的两行小字,许久都不曾挪眼。 口中不断重复呢喃着:乾廿九,童异讥孤鸾;坤极数,巳久伴山君。 乾为天,坤为地,乾阳男,坤阴女... 良久后,老者喟然长叹:“先祖啊~弟子愚昧,久久猜不透您仙去前留下的这两句诫语,到底是何意啊? 是让弟子寻一男一女?还是去寻那山君? 那这童异讥孤鸾,又该作何解释? 而今荧惑守心、同彗星犯紫微,天灾、人祸同现,徒儿又该如何去拯救这万千的黎民百姓呐?” 老者怅然起身,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按下墙上凸起的一块阴阳八卦图,便见石门缓缓打开。 老者走出石室,望着桌上还未誊抄完的一沓《归冥妖典》,又走到桌案后,提笔在书封页后的第一页,落下“岐山道人”四个字。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歧山道人手下的毛笔顿了顿,开口道,“风陵,你若再到为师门前转悠,就到祖师殿前去跪两个时辰。” 门外来回踱步的风陵,听闻师父出声,赶忙冲进门内,匆匆行了个负阴抱阳的拱手礼。 “师父,您可算是出关了,前几日您让风枢下山采买物什,到今日还没回来呢!弟子们又不敢前来打扰,可真是急死我们了,您快想想办法呀~” 歧山道人头也没抬,专心写下一个个隽秀的蝇头小楷,不以为意道,“许是那孩子又上哪儿玩去了,待他回来,定要好好罚他跪上几日的香,抄一抄经书。” “师父!” 风陵走到桌案前,越发急切起来,“我和风云几人,昨日用小六壬为风枢排了一下时辰和方位,却算出寅申巳亥归他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您就莫要再写这没用的书了,这书早已被城中封禁许久了,根本没人看。” 歧山道人看了一眼急得不行的风陵,这才停下手中毛笔,将其搁置在了白瓷笔山上。 又敛起宽大的袖袍,自己抬手重新掐算道,“甲己不出五里地,乙庚千里民间寻...” 掐完,歧山道人大手一挥,重新拿起笔来,点指着大徒儿风陵道,“我说你们几个学艺不精,你们还总说为师小看你们。 你们且等着,不出一刻钟,风枢那小子,必定踏进山门。” “可是......” “师父!师父!”不等风陵把话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 “是风枢!风枢回来了。” 风陵面色一喜,立马转身跑出门外。 “大师兄、师父快救人!有人快要不行了!” 第二十三章 托付他人 歧山道人神色一顿,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走出房门。却见风枢背着个奄奄一息的男童。 “快,将他带到善信堂。” 风陵接过付玖,便疾步赶往后院。 歧山道人见风枢一身狼狈,让他先去盥洗一番再来善信堂一趟,风枢只得领命。 风陵将付玖放到床榻上,又匆匆去寻风枢穿过的短小衣裳去了。 歧山道人坐到榻上,拉过付玖的手腕,为其把脉,恰逢风陵找来了干净衣服,便要给付玖解开腰间布条,却被歧山道人挡下手中动作。 “是个女娃,暂且将就一下这身吧,待她醒来,让她自己把衣服换上。” 风陵错愕地收回手,“她一个女娃娃,为何要打扮成男娃的模样。” “这就要问风枢那小子了,这女娃刻意隐瞒身份,背后必有隐情。” 歧山道人收回手,走到一边的桌案旁,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风陵,“立刻抓药去,大火急煎,这娃娃病了多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和家里人天人永隔。” 风陵取了药方,便匆匆煎药去了。 风枢火急火燎地冲进善信堂,手上忙着扣上领间衣扣,“师父,她怎么样了?” 歧山道人打量一番小徒弟的神色,疑惑道,“你知道她是女娃?” 风枢点了点头,“徒儿起初听那人牙子说她是女娃,但不知为何她会扮成男子模样,直到看见城里的告示,徒儿才知道缘由。” “告示?” 歧山道人将脸庞凑近几分,正色道,“你救下的这女娃,该不会姓付吧?” 风枢点头如捣蒜,“师父真是耳聪目明,城中之事,竟然比徒儿还要清楚。她正是付世勋大将军的小女儿——付玖。” 歧山道人听完,神色倏然变得凝重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点指着风枢道:“你啊你啊!真是无知者无畏。 咱们修道之人就图个清静,立观几百年,从不参与这朝堂争斗,你以为是为师消息灵通,实则是那官差,已经前来盘查过两次了。 待这孩子醒来,就赶紧将她送走吧!” 风枢一听,神色大惊,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师父,您要罚我跪香一年徒儿都认,可是付玖救了徒儿的性命,她是我的恩人啊~若不是她带着徒儿走出那墓室,徒儿早就被人牙子害死在那墓穴中了。” 歧山道人闻言一惊,忙把风枢扶起身来,“起来说话,你下山这一趟,当真遇上了险事?” 风枢这才把人牙子朝着他的茶水中下药一事和盘托出,最后着重强调,付玖又是如何反制盗墓贼和人牙子,再带着所有人逃出墓室的。 闻及墓道机关重重、险象环生,直听得歧山道人心有余悸。 歧山道人喟然长叹:“没想到这孩子年岁不大,却如此聪慧。 你此次遇险,是为师大意了,本想着让你独自下山、历练一番,却未曾想到,这衙门中人竟然贪腐到如此地步。” 愤愤言罢,歧山道人走到床榻边,看着昏迷的付玖道:“看来这女娃体质特殊,说不定真能看到些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待她醒来,为师瞧瞧她天资如何,若是不错,便让她拜在你师伯名下,收她为弟子倒也甚好。 先让她在此地好生疗养着吧,若遇上官兵再来盘查,为师来想办法。” 风枢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地对着师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不多时,风陵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汤药进了房门,让风枢将付玖从床上扶了起来。 风枢接过药碗,细细吹着汤匙里的药汤,一勺勺灌进付玖的嘴里。 付玖服下汤药,一直昏睡到第二日将近午时,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是她眉头深锁,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快速晃动着,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融汇成一串串珠链,滴落到枕巾里。 “玖儿快跑~” “爹!”付玖站在刑场斩首台下,痛哭不止,只听闻‘咔嚓’一声,便见父亲付世勋的头颅被刽子手斩落,渐渐滚至她的脚边。 “三姐姐带你走。” 付玖只觉身子一轻,接着便被扛到了肩上,眼看离斩台越来越远,可眼前的景象,又倏然变化成血色深渊,就连脚下的泥土,也相继钻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脑袋。 付玖惊叫不止,身下的三姐姐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不再前行。 眼看身后腐烂的骷髅头即将追上自己,付玖惊惧不已,回头再看三姐姐,却见抱着自己的人,肤色赤红,目无黑瞳,那人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沾染着一口血丝的獠牙。 “找到你了......” 付玖一声惊呼,猛然睁开双眼、翻身坐起。 瑟缩到床角时,心口处仍在剧烈起伏。 付玖防备地望向房内,见环境陌生,又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你可算是醒了。” 端着汤药和白粥进屋的风枢,见付玖清醒,长叹一口气,赶忙行至床榻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风枢安慰道:“你别怕,这里是我同你说过的灵虚观,还记得吗?”见付玖不说话,风枢也不怪,柔声道,“快把药喝了吧~你若再不醒,我师父都准备给你施针了。” 付玖这才从床角挪到床边,接过难闻的汤药时,皱了皱鼻子,深深憋住气,一口气将药汤喝到见底。 风枢看着付玖乖巧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从餐盘中的小碟里,拿了一粒蜜枣递给付玖。 “给,压一压喉间的苦味。” 付玖刚接过蜜枣放进嘴里,却见房门处进来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神色匆匆地进了屋,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风枢,立刻带她下山,追查的官兵已经到山腰了。” 付玖惴惴不安地望着阵势浩大的一群人,苏醒前做过的噩梦,让她还未完全适应陌生的环境,直接光脚跳下床,躲到了风枢身后。 “师父,下山她又能去哪?咱们将她藏起来不就好了吗?” 风枢不解地问道,一边躬身为付玖穿上布鞋,安抚道,“这是我师父歧山道人和我的师兄们,你别害怕。” 歧山道人不语,神色沉重,掏出腰间钱袋,交给了身旁的大弟子风陵。 “他们这次前来盘查的人数颇多,此刻已经到山门了,若是不把观中翻个底朝天,是绝不会罢休的。 你带着风枢他们从后门走,去浔山坳中的杨氏家躲上一阵。” 风陵点头应是,拉着风枢和付玖,绕过几道院门,便匆匆离开了灵虚观。 而其余弟子也按照歧山道人的交代,先行迎到山门前,与官兵周旋。 风陵领着风枢和付玖,一路避开上山的官兵,最后钻进山林深处,来到了建有几间茅草房的门前。 风陵敲开紧闭的大门,便见一个衣着朴实的农妇伸出头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那少年面黄肌瘦,病恹恹的。 见有人来访,只略微看了一眼付玖几人,便调头回了屋中。 风陵拿出袖中钱袋,将其递给农妇,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拉过付玖,嘱咐道:“你在此地安心待上一段时日,等过段时日再来接你。” 付玖低着头,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农妇拿着手中的钱袋,半推半就地开口道,“小道长真是客气,别说让我看顾她一段时日,哪怕在我这儿长住,也是没有问题的。” 说罢,笑容洋溢地将钱袋揣进了袖中。 风陵拱手致谢,便同农妇道了别,又对付玖嘱咐了两句,便抬脚离开。 待走到院门口,见风枢还在向院内张望,回头催促道,“快走吧,她待在此地,比在观中安全得多。” 风枢深知师父此举,也是为了保护付玖,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对付玖远远挥了挥手,“付玖,过几日我来接你。” 付玖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站在农妇身边,对着风枢挥了挥手。 跨出小院,风枢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能来接走付玖啊?” “等风声不那么紧了。” “风声不紧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风枢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难道要等上三年五载吗?我不太喜欢这杨氏。” “你为何讨厌杨氏?” “我…我也说不上来。” 风陵顿住脚步,看向不知实情的风枢,一时不知到底该不该告诉他,后山镇压的东西,今日出现了异动,或许不久后,观中将有不宁之事发生。 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倾诉欲压了下去,告知他太多,未必是好事。 遂拍了拍风枢的肩膀安慰道:“不会太久的,师兄知道你是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弥补了,我们都不希望她有事,况且她还救过你一命,师父不会不管她的死活。 师父仔细思量过,这家的女主人虽生活拮据,但每逢初一十五便会上山,为她的病子供香抄经,想来是个好母亲,人品应该信得过,你不必要过于担心。” “可是...” “别可是了。”风陵打断风枢,“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或者将付玖送到她的几个姐姐身边?你知道她姐姐身在何处吗?” 风陵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问得风枢哑口无言。 是啊~连付玖自己都不知道她姐姐身在何处,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只记得付玖提起过,她的长姐武艺高强,会飞檐走壁,一杆长槊只在弹指间,便能把敌人串成糖葫芦...... 第二十四章 赶往北地 苦等不到几个妹妹前来,付清漪早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三日前,黑衣人带着她和秦玉卿、章砚山几人出逃,行至宫门处,却被一众御林军弓箭手拦下,黑衣人为掩护付清漪撤退,不幸中箭而亡,他身后背负的秦玉卿,也被御林军统领焦柞扣下。 自此,付清漪便和章砚山各自奔逃出了城。 眼看到了第二日,几个妹妹都没能履约抵达庸湖,付清漪便乔装打扮一番,再度摸回了京城。 找了一整日,却都无果。 心中郁结的付清漪,找到城中当铺,当掉了自己的几根发簪,换成银钱后,拐进了城中的茶楼。 上到二楼,特意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正好能瞧见一楼戏台上水袖轻扬的伶人。 “小二,上壶茶。” “好嘞公子,可要再来些上好的酒菜?”小二提着茶壶,热络上前,动作熟稔地倒出壶中晶亮的茶汤。 “酒菜就不必了,来盘点心即可。”付清漪将一块碎银放于桌上,小二见那银子,远远超过茶点的银钱,顿时眼前一亮,喜滋滋地拾起银子,“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 付清漪伸手拦住小二,低声道,“问你几句话再走,这银子,我可是给够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二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公子要问些什么?” 付清漪扫视一眼四周,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近日怎的没听见大家谈论付世勋...通敌一案了?他那几个女儿抓到了吗?” 小二轻笑两声:“这事早就不新鲜了,自然没人再提,我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今日可算是安静了些。 但付世勋那几个女儿有没有抓到,我就不知道了,据说除了他的长女会武,其他几个身无长处,被抓应该是迟早的事。” 说到此处,小二忽然两手一拍,来了精神,“对了,还有个今早刚听来的消息。” 他附耳到付清漪身边说,“据说北蛮人得知付世勋身死后,如今蠢蠢欲动,再度挑起战事,今日一早,朝廷便派了几名大将去北境,说要平定战乱呢?” “这朝中除了付世勋,还有其他比他更厉害的吗?”付清漪一边品茶,一边装作不经意间随口提问。 “有没有付世勋厉害就不知道了,只听说这几名大将中,有一个姓秦的,据说是付世勋的妻弟,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吧。” 小二轻叹一声,又继续道:“这前脚的御史台大人刚倒下,后脚这弟弟就被调走。依我看呐,这镇北王府垮了,下一个怕就要轮到这秦家了吧~” 话落,小二唏嘘不已。 却见付清漪两眼放空,似乎出了神。 “公子?” 小二轻唤一声,朝付清漪拱了拱手,“公子还有要问的吗?若没有的话,小人这便去忙了。” 付清漪回过神来,忙朝他摆了摆手,“没有了,多谢告知。” 小二多看了付清漪两眼,不解地摇了摇头。走到拐角处一方摆满酒菜的桌案前,却被一腹如垂鼓、面如满月的男子拉住了衣袖。 那男子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指尖捏着一个银锭,伸到小二面前,小二一怔,瞬间两眼放光,双手恭敬接过。 “客官,有何吩咐?” 男子这才侧过头,对着小二露出脸来。 却是宫宴之上,被付世勋告发欺君之罪的孔修虞,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道侧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忽而眼神一冷,“是她,竟还敢躲在这京城内。“ 孔修虞转头看向小二,“把她方才问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我。” 说完,又拿出一块碎银丢给小二...... 付清漪看着茶杯中漂浮不定的茶叶,像极了她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神,耳边久久萦绕着店小二刚才说的那番话。 秦府定是因为劫狱一事受到了牵连,如今她却不知舅父全家性命是否无忧,若是因此事导致秦府家破人亡,她们姐妹几人,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付清漪捏紧了手中茶杯,忽而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来,快步下了茶楼。 她不能再这么干等着坐以待毙,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既然二舅父去了北地,倒不如随同前往,或许在父亲昔日的部众里,还能探听到此案的相关证据,为父亲翻案;再者,说不定二舅父还知道几个妹妹的下落。 打定好主意,付清漪的一双杏眸,便再度燃起了希望,挺直脊背,穿过人群,大步迈出了茶楼。 付清漪一路疾行到南街马市,挑了匹筋骨结实的好马,连同店中鞍辔一齐买下。 她牵着马匹走到城门前的街道时,却见一群身披银甲的人,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付清漪神色一凛,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她在此地的?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翻身上马,策马冲向御林军。 一干士兵纷纷高举手中长枪,对准付清漪和马腹,为首之人厉声喝道:“此人是通缉重犯,就地格杀!”“是!”几十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只等手中长枪刺穿飞驰而来的付清漪。 付清漪却并未喝停骏马,反倒紧夹马腹,令身下马匹跑得更为迅疾。 眨眼间,一人一马便行至士兵身前,就在周遭百姓纷纷瞪大双眼,等着看付清漪被乱枪扎成筛子时,却见付清漪侧下腰身,犹如一根柔若无骨的柳条般,缠绕在马背一侧。 枪尖从她的面门擦过,她面不改色,秀腕一转,却率先夺过两名士兵手中的长枪。 枪身在她的手心翻飞,迅疾如闪电,只在须臾间,枪尖便滑过了两侧士兵的喉颈。 待为首的御林军反应过来时,付清漪已然骑马冲出了城门。 “都站着干嘛!还不快追!” 只见身前站立的几十名御林军,突然间倒地不起,独留喉间一道道殷红血痕浸染着大地。 围观民众哗然四散,纷纷捂紧自己的脖子。 有幸保住一命的后排御林军,亦是心有余悸地看向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却是不敢再追。 付清漪一路逃出城外,很快便甩掉了城门口的追兵,骑马奔袭至城外的竹林中。 她光顾着赶路,全力驱赶着身下马匹,全然没有察觉到前方与地面落叶融为一色的一根麻绳,正紧贴在地面,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林中藏于暗处的十几道黑影,虎视眈眈地凝视着眼前的猎物,估算着猎物掉入陷阱的距离。 五丈…两丈…一丈… “动手!” 黑影应声而动,手持利剑,于竹林上空的各个方位从天而降。 几乎是同时,付清漪勒停骏马,马蹄高高扬起。 仅差一步,便要触碰到那麻绳。 付清漪两手各持一枪,一手撑地稳住后仰的马匹,一手于身前舞动长枪,将空气都抡出了一道道破风声,顺势朝前划出一道弧线又迅速收回,快得让人只能看见长枪的残影。 不等马儿前蹄落下,她身前的两名黑衣人便直直坠落在地,再无生机。 还未碰到付清漪,便已经损失了两名手下,为首的黑衣人登时怒气冲天,“上弩箭!” 一众黑衣人听令而动,如变戏法般掏出腰间的短弩,十几方端口齐齐对准被围困正中的付清漪…… 第二十五章 十面埋伏 四面迎敌,付清漪却面色如常,当即抛出一杆长枪,直刺为首的黑衣人。 黑衣人只微微抬步撤身,便轻松躲过,正要讥讽付清漪差了两分准头时,却听身后‘啪嚓’一声爆响。 一众黑衣人同时回头,只见长枪插进了一根碗口大的斑竹上,滚圆的竹身霎时碎裂如破布,茂密的竹枝正轰然倒向几人所在的方位。 黑衣人的阵型,顿时被这猝然跌下的断竹扰乱,纷纷闪避,列于左右两侧。 付清漪趁着一干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枪尖杵地,撑杆而起,足尖轻点下弯的竹身,一个翻越,便轻盈绕过黑衣人的包围,无声无息地稳稳落在三丈开外。 与此同时,她持枪尖横扫地面,一排细碎的石块便斜排飞至半空,被付清漪以枪头一一点飞。 石子激射而出,直奔前列的六名黑衣人,只听‘噗噗’几声,石子瞬间没入几名黑衣人的喉颈,飞溅出阵阵血花。 好几人手中的弩箭,才刚刚扣动扳机,此刻突然卸了力栽倒在地,手中的弩箭都射向了自己的同伴。 为首的黑衣人赶忙侧身躲避,暗骂付清漪阴狠又棘手。 他不得不掏出怀中竹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付清漪眼神一凛,深感不妙,手中动作却未停,枪尖对着一旁的马臀猛地一拍,马儿便嘶鸣着狂奔起来,冲向剩余的六名黑衣人。 黑衣人急忙闪身躲避,站定身形后,便对着付清漪一连射出几十只弩箭。 付清漪两手轮转枪身,将弩箭一一拍拒身外,两腿微微用劲,便轻捷跃到了弯折的竹身之上,身姿挺拔站定的同时,已经削落一方竹枝,青黄竹叶翻飞、簌簌落得身下黑衣人满头满脸。 付清漪口中同时放出狠话:“既然来了,一个都别想走!” 说罢,枪尖再度触地,挑起石子...... 一干黑衣人刚持剑拨开遮挡视线的竹叶,见付清漪故技重施顿感不妙,当即变幻身形,寻找竹身作掩体。 待几人藏好身形将弩箭高举手中,欲再度瞄准付清漪时,却只见她踩过的那根竹身轻晃了两下。 为首黑衣人冲出来查看,空荡荡的竹林中,哪里还有付清漪的影子,就连那柄她插在竹身中的长枪,也一并没了踪影。 为首之人当即揪住一名属下的衣领,大骂道,“一群蠢货!被她耍了~” 紧接着周围林中传出骚动,听闻哨音赶来的几十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手持雪亮的长剑,却顿时愣在原地,和吹哨之人面面相觑,“人呢?” “跑了...” “跑了还不去追?!蠢货!” 吹哨之人连连应是,忙不迭地带着其余部众,分成四队人马追赶付清漪。 付清漪甩掉一干刺客后,顺着马匹奔逃的方向疾行,终于在快出竹林时,见到了在路旁吃草的马儿。 付清漪翻身上马,一路向着北地扬蹄而去。 策马行至两里路后的山谷,忽闻前方传来喊杀声,付清漪赶忙勒停骏马,藏身在一块巨石后。 她探出脑袋张望不远处,瞧见一干黑衣人正围杀两名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头戴黑色襥巾,正是那日她逃出地牢时顺手搭救过的人,她依稀记得,对方自称是云台县前来报信的捕快,好像叫什么...章三来着。 而另一名白衣男子长得白净斯文、长身玉立,一柄长剑却在手中挥使得宛如游龙,与他的书生气着实不符。 只顷刻间,那白衣男子便将三名黑衣人斩于剑下。 付清漪忍不住低声赞道,“好剑法~”。 不料,她才刚夸赞过那男子,一名黑衣人便趁其不备涌至身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剑扎进了那白衣男子的肋下。 章砚山见状,击退身前黑衣人,抽刀斜劈偷袭的那名黑衣人,搀扶住受伤的白衣男子。 肋下被刺,伤口虽不深,却也极大地影响了男子出剑的速度,逐渐处于下风,他的手臂、腿脚处,接连被划出十几道血口。 白衣男子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忙将长剑立于地面,支撑着身体。 对方人多势众,章砚山也被刺中了好几处,左腿更是鲜血直流,此刻再也强撑不住,跌坐在地。 他一手捂住胸前的铁片,满脸憾然之色。 他尽力了,可这世道,终究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白衣男子背靠着章砚山,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却兀自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诬我父亲下狱不成,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即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程昱派来的。 他在怕什么?怕我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黑衣人眼神阴鸷,不发一言,齐齐举起手中长剑,便要刺向已无反抗之力的两人。 就在章砚山二人闭目等死时,却听几声闷哼响起,倏然睁眼一看,却见身前举刀的几名黑衣人,直挺挺倒向二人。 他们的脑后,各有一个被石子击穿的血洞,正不断往外冒血。 两人为之一怔,厌弃地推开身上的尸体,原本颓然的目光,霎时间燃起了希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章砚山在看到不远处手持长枪、策马而来的熟悉身影时,双目更是闪亮如星辉。 “有救了~” 章砚山喜不自禁,对着一脸茫然的白衣男子道,“咱们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说罢,二人再度燃起斗志,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扬起长剑,防备着眼前的几名黑衣人。 黑衣人见有人暗中出手,立时警觉转身,只留下三人诛杀章砚山和白衣男子,其余人尽皆奔向付清漪。 黑衣人久久未能杀掉章砚山两人,早已战得精疲力尽,如今再和付清漪对战,自是无法相抗。 没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付清漪一一斩杀。 负伤的章砚山二人,却不敌剩余的三名黑衣人,眼看着黑衣人将长剑刺进了白衣男子的左肩,就要再度挥刀刺入他的心脏时,付清漪的长枪脱手而出,一枪刺穿两名黑衣人。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却被付清漪手中另一杆飞出的长枪,直直穿透前胸。 白衣男子顿时长出一口气,跌坐在地。 双目望向缓缓拔出长枪的付清漪,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敛袖拱手,道起谢来,“女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身手...” “看把你激动得...” 章砚山就地而坐,神色自傲,“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她出手了。” “章兄认识这位姑娘?” 白衣男子神色古怪地看向章砚山,指了指他的鼻间,“不过章兄,你似乎比我还要激动。” 付清漪走上前来,见章砚山的人中处挂着两道红痕,不禁抿唇忍笑,“你流鼻血了~” 章砚山抬手,伸到人中处一抹,见确实是鲜血,顿时讪讪一笑,“嘿嘿...近日心焦,许是上火了~” 他东抹西抹,却是将血迹更均匀地涂抹在了脸上,滑稽的模样,将付清漪和白衣男子,一时逗笑得直不起腰来。 白衣男子捂着左肩被牵动的伤口,却是不敢再苦中作乐了。 强撑着受伤的腿脚站起身来,对付清漪抱拳道:“在下裴衡,敢问姑娘芳名?” “裴衡?”付清漪略微有些惊讶,“户部尚书裴永清裴大人,是公子的......” “正是家父。”裴衡语气谦和,再次开口问道,“姑娘是?” 付清漪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迟疑片刻后,拱手回礼道,“付世勋长女,付清漪。” 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各自脸上看出了几分赧色。 当初付、裴两家议亲,已到了交换庚帖的地步,自是互相知晓对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此刻见到真人,双方皆默不作声,心思各异。 裴衡眼界甚高,硬生生拖到二十五岁都尚未娶亲,只嫌城中女子都是些莺莺燕燕的娇小女子,让他见了颇为心烦。 曾因家母为他定下与付家的婚事,还与双亲大吵一架,方才见到付清漪英姿飒爽的模样,忽地对于这桩未成的婚事,生出了几分遗憾来。 见付清漪绝口不提此事,他也只好咽下了话头。 不知为何,章砚山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却又在二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古怪,遂开口打破僵局道,“尚不知有无刺客赶来,咱们要不...先逃一下?” 付清漪瞥了一眼裴衡,“我与裴公子怕是不太顺路,先行告辞!” 说罢,搀扶着章砚山就要上马。 “顺路、顺路~”裴衡跛着腿,急忙上前几步,拦在二人中间,“付姑娘是去北境吧?!在下也是。 付将军一事,家父没能帮上忙,实在心中有愧。 前日,左丞党羽将北境贪墨一案陷害到家父身上,朝中亦无一人站出来为家父声援,致使家父蒙冤、锒铛入狱。 在下与付姑娘如今的处境相差无几,付姑娘若是愿意带上裴某,一同前往北地,裴某不胜感激,愿以...” 想酬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付清漪打断道,“听闻裴大人向来清廉,也不曾结党营私,纵然想帮家父,却也是有心无力,裴公子不必挂怀。” 见二人话已说开,章砚山这才觉得自在了些,出声打起了圆场,“那就…一起走?” 付清漪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 看着他二人一瘸一拐的腿脚,双臂环胸道,“那些人也追杀我一路了,跑累了,先收几分利再说。” 章砚山和裴衡,俱是一脸迷茫,“你要做什么?” 付清漪轻扬嘴角,神秘一笑,“你们且看着就行了。” 第二十六章 攻其不意 付清漪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章砚山和裴衡却不明就里。 二人带着疑惑的神色,被付清漪搀扶到一旁的巨石后藏身。 两人探出头,见付清漪拖着死去的黑衣人尸体一通摆弄,更是看得眉头紧锁。 “付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章砚山搓着腮帮子,沉吟道,“从她摆放出的尸体姿势来看,她应该是要做法超度。” 裴衡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看来付姑娘是个心善之人,刺客欲取我们性命,她却还能在刺客死后为他们诵经超度,此等境界,远超我等庸俗之辈啊!” 两人见付清漪忙活着,却听身后传来车驾声,赶忙轻唤付清漪,“快快快,追来了!” 付清漪听闻动静,疾步跑到二人身边。 三人远远观望着。 却见一名黑衣人驾着马车而来,车驾的车帘摆动,现出车内满满一车黑衣人。 黑衣人见前方有自己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端坐在地,立时喝停马车,叫上所有人一并下了马车。 一群人持剑上前,呼喊围坐的同伴,却不见同伴应声,遂上前拨动围坐的黑衣人。 端坐在地的黑衣人轰然倒地,将一行人吓得趔趄一步,这才看到同伴灰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致命伤。 一众黑衣人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拔剑望向四周,却听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马车眨眼间便从身前呼啸而过。 “不好,有人偷马车!快追!” 双足难敌四蹄,不多时,付清漪便驱赶着车驾,将黑衣人远远甩在身后。 为首黑衣人见追不上马车,气急败坏,扔下脸上的黑色面罩,便对着先前吹哨的黑衣人就是一通暴揍,“不知道派个人守着马车嘛?蠢货!”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怨声道,“不是你说这女人狡猾又厉害,这才让我们一起上的吗?” 说完,又迎来一阵拳打脚踢...... 付清漪驱车远去,不多时便出了山谷。 章砚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付女侠,你忙活半天,就为了偷这马车? 你身手了得,何需费那力气,直接将那群刺客斩杀了便是,还省得他们再跟猎犬似的追上来,岂不更好?” 付清漪不回话,径直将左手臂伸到章砚山面前,“劳烦找块布来,帮我暂时包扎一下。” 章砚山低头一望,不由得低呼一声,这才瞧见付清漪的后肩臂插着好几个箭头,因她身着一身玄衣,这才没人注意到她左肩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章砚山赶忙撕下一块衣角,就要为付清漪系上。 却被钻出马车的裴衡,一把抓进马车中,夺了手中的布条,“我来吧。” 章砚山看着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裴衡,满脸讶然之色,“你自己左肩的伤口都还流着血呢!” “无妨。” 付清漪见裴衡出来,要为自己包扎,表情不甚自在地转过脸去。 裴衡察看了一番她的伤口,表情平淡道,“我随身带着金创药,一会儿我帮你拔出箭头,上点药就行。” 付清漪微微点头应声,心中暗道:这人瞧着呆头呆脑的,没想到还挺热心…… “噗嗤”两下,箭头与血肉的分离声突然响起,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顺着她的肩胛缝,极速蔓延到她的全身经脉,令她额角冷汗直冒。 付清漪幽怨地瞪了一眼裴衡。 “裴公子可否提前跟在下说一声?”付清漪银牙紧咬,“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再动手也不迟!” 裴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付姑娘,还剩一个箭头,待你数三下后,我再拔可好?” 付清漪微微颔首,“多谢裴……嘶啊!” 付清漪痛呼出声,右手中的缰绳险些掉落,扭过头去,狠狠瞪向裴衡。 他一定是故意的! 裴衡扔掉手中的箭头,连忙解释道,“付姑娘,真待你数到三我再下手的话,你反而会更疼,趁你不注意时下手,便是应了那句,长痛不如短痛。” 付清漪低着头,黛眉紧蹙,容裴衡替她上好了药,绑好布条后,再也不想看见裴衡那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进去待着,当心一会儿不~小~心~掉下马车!” 裴衡拱手道:“多谢付姑娘为在下着想,那便有劳付姑娘费心驱车了。” 说完,钻进了马车中,着手处理起自己身上的伤口。 付清漪将章砚山叫出马车,问出了先前便想追问的话题。 “你比我先行几日,按照脚程算,早该到达北境了,为何还在这段路上徘徊?” 章砚山探头道,“我起先忙着去北境,一是担心妖物沿途追上我,京城人多,若是被妖物感染,怕是难以控制; 二则,我怀疑妖物想要抢夺我手中的一样东西,故而才想着去北境,证实一下我的猜测。 可奇怪的是,我在外露宿这几日夜晚,却不见有妖物追来,后来遇上裴公子被追杀,我出手相救,两人一路躲藏至此,险些不敌,幸好今日遇上你了。”“妖物想要你身上的东西?”付清漪言简意赅,一句话便抓住了章砚山话中的重点,“可否借我看一眼?” “当然。” 付清漪若是上一次主动提出要查看他手中铁片,他或许还会犹豫片刻。 但接连被付清漪救下两次,又亲眼见识到付清漪仅凭一人便斩杀数众,更是心悦诚服,此刻已将付清漪完全当做了自己人。 章砚山小心翼翼地掏出怀中铁片,将布角一一展开,“每逢这铁片发烫时,就会有血魃、或者是被妖化的百姓追赶而至,哪怕我没有发出声音,他们也能找到我,且状态十分癫狂。 可这几日以来,这铁片一次也没有发热过。” 说到此处,章砚山又带着侥幸的语气道:“也幸好这几日它没有发热,倘若它再次出现异样,我孤立无援,又丢了马匹,只能沦为他们口中的食物。” 说话间,章砚山嫌车帘碍事,直接将其卷起来,却将里间忙着上药的裴衡上半身展现得一览无余。 白皙紧实的背部映入付清漪的眼帘,看得她面色一红,忙将脑袋扭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她轻咳两声后,背身对章砚山说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先将此物收好吧,若是按照你所说的,那些妖物沿途追赶你到了京城,那如今的镇北城,恐怕也惨遭罹难。” 章砚山神色一紧,“我并未在镇北城停留太久。” 话落,又觉得自己这话显得有些轻飘飘,在擅长攀援的血魃面前,即便他只是路过镇北城,那低矮的城楼,又能阻挡它们几时? 章砚山不免有些内疚。 付清漪察觉到他的情绪,出声道,“我也只是猜测,你别多想。此去北境的路上,正好离镇北城不远,回去瞧瞧便是,我也顺便回去取个东西。” “好,我同你一起去。” 章砚山话音刚落,便被裴衡拉入马车中。 裴衡为他的伤口撒上药粉,疼得章砚山呲牙咧嘴,口中纠正道,“章兄此话不对,应是我们三人一同前往。” 付清漪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自父亲出事以来这些日子,她还从未像今日这般得到过片刻的放松。 这条满布荆棘的道路上,她也不用再踽踽独行了。 转念想起失散的母亲和几个妹妹,付清漪的眉间又添上了一抹愁绪。 三妹妹带着小妹虽然辛苦些,但三妹妹机灵,又是个吃不了亏的性子,她倒不是很担心。 更让她放心不下的,反而是沉默寡言,又心思单纯的二妹妹付婉兮,在那四面楚歌的皇宫之中,她独自一人,又该如何应对那些蝇营狗苟。 第二十七章 求恩典 “大皇子,快来抓奴婢呀~” 东宫后花园内。 紫葳、凌霄花争相竞放;群蜂戏蝶,百花争艳。 凉亭下,一群身姿妖娆、内里只着亵衣、外披轻薄彩纱的女子,正来回追逐嬉戏,以言语挑逗双眼蒙上牡丹丝绢的大皇子夙昭。 亭外顶着骄阳,恭敬侍立一旁的付婉兮,始终低垂螓首,方才只瞧婢女们一眼,便让她羞红了脸,再不敢直视。 同婢女们的清凉衣着比起来,付婉兮身着宫女规制的诃子罗裙,倒显得有些内敛保守了。 但她没有心思在意他人的着装,心底正盘算着,要如何找机会向大皇子开口讨要一样东西,才不会显得逾矩唐突。 夙昭在亭中来回转了两圈,忽而一把扯下眼前的丝绢扔在地上,行至榻边,半靠在光滑的玉簟上,身侧本就松散的绑带散落,敞胸露怀,一副散漫不羁、纵意自适的风流姿态。 “好没意思,你们可有别的玩法?” 众婢女见大皇子兴致缺缺,立时端正身姿,面色变得紧张起来,纷纷跪地献策。 夙昭听完,连连摇头,“听起来更无趣。” 言毕,夙昭沉思片刻,一双妖魅的眼眸,霎时间流露出促狭的笑意,“玩射覆之戏...如何?” 婢女和一众通房丫鬟,自是点头应许。 她们虽不精通这射覆之戏,但却万万不敢惹大皇子不悦,只得附和着勉强应下。 却见夙昭眼神玩味,兴致勃勃地开口道,“若谁输上一次,便要脱下一层衣物,一次都没赢的人,可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后花园中跑上一圈。” 遥想一行人面红耳赤地围着花丛东躲西藏,夙昭忍不住放声大笑,旋即命人找来几只空碗,又悄声叫过一名宫人和婢女前去,嘀嘀咕咕地对着二人说了些什么。 跪地的婢女们面色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们身上所穿的衣物,本就是受了大皇子的命令,眼下只余两件,已脱无可脱,若是彻底输了这射覆之戏,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后该如何见人? 若此事传到陛下和皇后耳中,她们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时找来物件的婢女和宫人已经折返,夙昭背过身,接过二人手中的东西,悄然将一物放入月白色瓷碗内,再将其倒扣在楠木桌案上。 “开始吧~你先来。”夙昭指向正前方一名紫衣婢女,紫衣婢女朱唇微张,神色讶异,显然是还未做好准备,回想起方才大皇子转身时,似乎在身上取下了一物,便胡乱开口猜测道,“是玉佩!” 夙昭勾唇一笑,“不对,脱了~再猜。” 夙昭身侧唯一知晓真相的婢女,忍不住掩面暗笑。 紫衣婢女只得悻悻脱下外层的薄衫,却是不敢再轻易开口了。 另一名红衣婢女见状,欲为紫衣婢女解围,跪地叩首道:“大皇子,可愿听奴婢推敲一番这碗下之物?” “哦?”夙昭身子前倾,颇有兴致地看向红衣女子,“你且说来听听。” 红衣婢女抬起头,分析道,“当下时节属夏,夏属南方,当出离卦,离为火,火为赤色,离中虚。故而奴婢猜测,碗下之物应是一赤色空心之物,或许是…红色玉串?” 夙昭眯缝着双眸,“接近了…不过不全对,脱!” 红衣婢女只得依言照做,只余里间亵衣,顿时面颊绯红。 夙昭又令其余婢女猜度,但剩下几人推算的结果却相差甚远,还不如红衣婢女推算的结果。 夙昭渐感无趣,抬眼望向亭外。 “付婉兮,你也来猜上一猜。” 付婉兮身形一滞,心中暗喜。 连忙躬身走至亭中,跪地行礼道,“大皇子,倘若婉兮猜中了碗中之物,能否斗胆向大皇子求个恩典?” “说~” “大皇子可否赐给婉兮一朵紫芝?” “又是为了你的母亲?” 夙昭将鬓角垂落的发丝拂到肩后,眼中带着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视付婉兮,似在观摩餐盘中可口的珍馐。 见付婉兮低声应是,夙昭抿唇一笑。 “这紫芝乃皇家御用贡品,去年外朝来贺献上的珍品中,仅有三枚,本皇子也只分得半枚,名贵珍稀得很。 但你若是能猜中,本皇子不但将这紫芝赏你,还会一并送你个惊喜。 但你若猜不中,你可要一次脱下两件来,还猜吗?” 付婉兮思索片刻,毫不迟疑道,“碗下,应是一件串有红珠的…小衣。” 说完,付婉兮两颊通红,埋下头去。 众婢女惊诧不已,带着求证的目光望向大皇子。 大皇子凝视着付婉兮好一阵,又带着怀疑的神色,看向身旁唯一知晓真相的婢女。 “你告诉她了?” 身旁婢女连声否认,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夙昭却不愿掀开碗下的物品展示出来,对付婉兮道,“你且分析分析再说,我倒要看看你是瞎蒙的,还是偷听到方才本皇子说话才如此猜测。” “这不难。”付婉兮指着案前的月白色瓷碗道,“方才红月姐姐说得不错,南为火,为赤色,可这赤色,却被这白碗所覆,白属金,方位在西,故而奴婢这才在红月姐姐猜测的基础上,推演出碗下之物,应是一件白色的…小衣,且被裹成了一卷,肩带处的红珠面西而立。” 夙昭悄然揭开碗下一看,那件被自己胡乱裹成一团的小衣,正如付婉兮所说,红珠面西而立,且分毫不差。 遂揭开瓷碗,将碗下之物展示给众人。 众婢女连连拍手称奇,婢女红月更是对付婉兮的推演赞不绝口。 夙昭笑吟吟起身,走到付婉兮身边,将她扶起,“只知你懂岐黄之术,没想到你还精通易学,倒是让本皇子刮目相看了。” “大皇子谬赞,婉兮侥幸猜中而已。”付婉兮态度谦卑,只说自己是受了红月所述之言的启发。 大皇子依旧不明,疑惑道,“常人推演,多以时气方位而定,你以这白碗定覆下之物,未免有些草率了吧?若今日本皇子用了金杯玉盏,你又该如何推定?” 付婉兮颔首道,“医易本是同源,天地万物不言,常以象示人,卦中藏形,便能窥破真义,绝非凭空臆测。” “好一个天地不言,以象示人。”夙昭仰天大笑,“那婉儿再猜猜,本皇子答应给你的惊喜是何物?” 付婉兮审慎道,“大皇子答应赐给奴婢紫芝,奴婢已是受宠若惊,不敢再奢求其他赏赐。” 大皇子却对她的谦拒充耳不闻,径直对着亭外宫人招了招手,“带上来。” 付婉兮顺着大皇子的目光望去,见一众宫人身后带出来一名双鬓花白的嬷嬷,待走近细看,付婉兮登时喜不自禁,“乳娘~” “二小姐。” 林嬷嬷眼眶湿润,隐忍着心底的悲痛,轻唤付婉兮。 付婉兮下意识想上前抱住这个相伴自己长大,形同生母一般的乳娘。 她和付蓁月先后降生,因她从小乖顺、不哭不闹,而付蓁月离了母亲便整日夜啼不止,故而林嬷嬷照料她的时间,反倒是比秦玉卿更多。 这几日她四处打听乳娘的下落,没想到竟是大皇子将乳娘保了下来,心中喜不自胜,对大皇子的感激又添了几分。 看着憔悴不已的林嬷嬷,她泪眼婆娑,踏出凉亭半步,却忽然顿住脚步,回首望向一旁的大皇子。 夙昭微微颔首应允,付婉兮躬身叩谢,转头对着乳娘回以璨然一笑,跑出亭外,与林嬷嬷相拥而泣。 大皇子跨出亭下石阶,踏上绿茵铺陈的草坪,双目仍旧注视着付婉兮顾盼生姿的星眸笑靥,炽热的目光,不断在付婉兮窈窕的身段上来回游走。 夙昭喉结滚动,屏退所有婢女宫人,静等着寒暄的主仆二人。 林嬷嬷轻抚着付婉兮日渐消瘦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 “二小姐,老奴有一事要告知二小姐。” “何事?乳娘但说无妨。” 察觉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林嬷嬷,见大皇子走近,悄然捏了捏付婉兮的柔荑。 付婉兮顿时会意,忙转身再次拜谢大皇子恩典。 夙昭嘴角一扬,对着林嬷嬷挥了挥手,“既然见过了,以后你们主仆二人有的是时间说体己话,下去吧!” 第二十八章 误伤 听闻大皇子发话,显然是想支开自己,林嬷嬷担忧地看了眼付婉兮,见付婉兮递给她一个无碍的眼神,这才行礼告退。 待林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花圃后,夙昭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欲火,从身后一把抱住付婉兮。 大皇子突然做出此等举动,吓得付婉兮脸色煞白,立刻挣扎起来,“大皇子不可。” “这是本皇子的东宫,有何不可?” 夙昭上下其手,眼神逐渐疯狂。 “你口口声声说感谢孤的恩典,翻来覆去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感激之言,本皇子都听腻了,孤要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感谢。” 夙昭将她的两臂齐齐箍住,将头深埋在她的颈窝处,沉醉在付婉兮颈间的淡雅香气中。 “本皇子还从未对女人如此上心过,你是头一个,孤让你主仆二人相见,搏你一笑。如今,也该轮到你向本皇子献献殷勤了。” “大皇子,还请放开奴婢!” 她对大皇子一见倾心、怀春慕色是不假,陛下赐婚之时,她也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与他行合卺之礼,为他诞育子嗣。 可她断然不愿自己的心上人,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来让她臣服。 数日来,大皇子对她处处照拂,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和儒雅的君子模样。 她对大皇子积存的诸多好感,却在此时烟消云散、化为乌有,只剩下惶恐不安和鄙夷厌恶。 付婉兮拼尽全力挣扎,却更加挑起了大皇子心中的欲望,手下用劲,竟直接将付婉兮身前的罗裙撕裂,将她推倒在园中的草地上。 付婉兮惊慌失措,仓促之下,颤手拔下发间的如意银簪,刺向扑来的大皇子。 银簪刺入手掌,鲜血顿时迸溅而出,夙昭双目一冷,看着突然冲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林嬷嬷,手中鲜血淋漓,登时沉下脸来,敛衣起身怒视付婉兮。 “你要刺杀本皇子?” 后花园外的御林军统领焦柞,带着一众银甲卫兵闻声而至,手持明亮长剑,将付婉兮主仆二人围困其中,只等大皇子一声令下。 付婉兮全身止不住地颤栗,只觉双腿发软,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林嬷嬷额角冷汗直冒,捂着鲜血滴答的手掌,挡在付婉兮身前,叩拜道:“求大皇子恕罪,是老奴老眼昏花迷了路,这才惊扰了大皇子,老奴有罪。” “你确实有罪。” 夙昭沉声说道。 森冷的双目,却是看向林嬷嬷身后的付婉兮,“本皇子想要的女人,还没有谁敢不从的。自本皇子从地牢中救下你那一刻开始,你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罪奴之女承了本皇子的恩情,如今却在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女,又当又立? 本皇子该如何处置你,才能消解这口恶气呢?婉儿…你说说。” 付婉兮俯首,跪伏在地,带着颤音道,“奴婢知错,求大皇子责罚。” “责罚?”大皇子冷笑两声,走到付清漪身前,抬起她蓄满泪水的双眸,一副很是难为情的神色,“瞧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孤可舍不得责罚你。” 说罢,夙昭站起身,双眸倏然带上了一股狠戾之气,顺手夺过御林军手中长剑,径直刺入了林嬷嬷的胸腹。 付婉兮看着林嬷嬷腰后透出的剑尖,嘀嗒着粘稠的血滴,顿时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大皇子一把抽出剑身,林嬷嬷便像是浑身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付婉兮眼中晶莹夺眶而出,忙将林嬷嬷扶起,靠在自己怀中,神色慌乱地捂住林嬷嬷腹部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溢出,瞬间染红了她的整只手掌,她只觉喉间艰涩拥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扫兴。” 夙昭看着遍布殷红的剑身,面色嫌恶,直接扔给身旁的御林军。 他带着一众手下离去,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付婉兮,你给孤记好了,下一次你若再反抗,结局便和这贱奴一样,本皇子可没什么耐心。” 付婉兮搂着气息奄奄的林嬷嬷,想要将林嬷嬷横抱起来,却怎么也搬不动她的身子,眼泪一时像断了弦的珠子,止不住地掉落。 “乳娘,你等婉儿……婉儿房中有针具,伤口缝一缝,能止住血,婉儿去去就来。” 付婉兮语无伦次地想要站起身来,林嬷嬷却颤手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二小姐,别…别走,老奴…不行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付婉兮声嘶力竭,“娘已经变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了,乳娘你不能再离我而去。” 林嬷嬷喉间呛咳出一口鲜血,面色越发苍白。 “二小姐要记…记住老奴说的。” 付婉兮连连点头,喉头哽咽道,“好,婉儿听着。” “皇后暗通款曲,杀害了太医署的庞太医,找到与皇后通奸之人,说不定能为二小姐争得一份立足之地。” 吐出一口污血后的林嬷嬷,说话声忽而变得有力许多,也不再断断续续。 付婉兮挂着泪痕,神色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此,这才小声哽咽道,“乳娘是如何得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嬷嬷笑着抬手,轻轻拭去付婉兮的眼泪,又将她脸颊散乱的几缕青丝拂到耳后,只是在替她整理被撕坏的罗裙后,那只略显苍老的手,却再也没能抬起来。 付婉兮眼中泪珠,一滴接一滴地砸落到林嬷嬷的眼角,林嬷嬷却没有半点反应,犹如熟睡的婴孩般,安详地靠在付婉兮的怀中,任凭她摇晃着,如同当初她将付婉兮抱在怀中,为她唱着歌谣哄睡时的模样。 感受着林嬷嬷逐渐冰凉、僵直的躯体,付婉兮的一颗心,也渐渐变得冷硬起来。 回想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她忽而觉得自己愚蠢至极,镇北王府势落,不就是这皇城中人一手造成的吗? 自己竟然还对这皇宫中人抱有幻想,妄图做小伏低来奢求他们的怜悯和赏赐,父亲至死都在为大钺效命,他又得到了什么? 战场厮杀九死一生,却敌不过奸佞大臣的三言两语,一生戎马为国,更敌不过皇权的忌惮猜疑。 原来在这皇权之下,她们的性命和意愿竟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任人宰割。 这皇权,眨眼间便能随意取下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却还要自己叩谢皇恩,难怪人人都对它趋之若鹜。 她忽而切身感受到了父亲的身不由己,更明白爹娘不愿她嫁入皇家的初衷。 可她竟然为了那一丝莫须有的少女怀春之心,忤逆爹娘的意愿,一路走到了现在。而今看来,皆是自己咎由自取。 是她害了乳娘…… 付婉兮抬袖抹去脸上的泪痕,忽而昂首直视着天上的烈日。 这璀璨夺目、让人睁不开眼的骄阳,她也想试着够一够。 第二十九章 闯营 夜色黑沉如墨,皓月悬空,圆月映在玉带似的平静河面上,如一轮坠落河中的玉盘。 河中忽而伸出一只黑魆魆的长臂,搅碎了河面的月光,水中的动静,更是将河岸边栖身的鸦群,惊得四散而飞。 那长臂钳住一条摇头甩尾的鲤鱼后,瞬间沉入河底,河面重归寂静。 月华撒下的清辉,却无法消减白日里的余热,连山岳间吹出来的风,都带着阵阵热气。 “总算是到了。” 三名身穿鱼鳞铁甲的士兵,悄然行至河边,其中两人二话不说,便卸下头上的红缨兜鍪和身上的背甲。 一人却并未急着卸下身上的盔甲,而是扭头看向来时的方向,踟蹰道:“夷国不会这个时候来攻营吧?” “瞧你那点破胆儿,出来泅个水都瞻前顾后的。洗完再跑回营中,最多一柱香的时间,你怕个啥?!” 说话间,那人已脱掉身上的衣裤,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里。 另一人瞧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也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身上湿黏的衣裳,转头对兵甲眉开眼笑地说道:“咱们主帅都在此驻扎多日了,也没见那挑事的夷国出现,估摸着是被我们主帅的威猛吓成缩头老鳖了。依我看,最多僵持到后日,主帅就会撤…。” 话说到一半,兵乙却见河中的同伴倒立在水中,腿脚乱蹬,将四周的河水拍打得啪啪作响,溅出大片水花。 兵乙脸色立变,暗道不好,怕是跑得太热,猛然碰到凉水,腿脚抽了筋了。 随即一个助跑扎进河里。 兵甲也赶忙脱掉盔甲,准备下水救人。 可方才还在不断扑腾的同伴,却在兵乙从河中冒出头来时,突然没了踪影。 兵乙扭头四望,“他人呢?” 奈何兵甲忙着卸掉背甲,也是一脸茫然。 两人的神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兵乙划臂踢水,凫到先前同伴待过的位置。正诧异间,却见面前黑沉的河水中,忽而漂出三四条翻肚的死鱼来。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腥气,也随之而来。 兵乙神色愕然,伸手抓住其中一条细看,那鱼肚上赫然被咬出一个圆弧形的不规整缺口。 还未等他想明白,到底是何物长有这么大的嘴,能一口咬掉两尺长的鲤鱼时,河面又漂出几条支离破碎的鱼头鱼身,五条…十余条……上百条,浮出河面的死鱼越来越多… 多到数不清,最后直接将整个河面都覆成了银白色。 兵乙察觉到身下水波的晃动,似有东西在他周围环绕,手脚似乎也被人定在了河中,半分不敢挪动。 兵甲停下手中解开裤带的动作,看着兵乙身后露出来的一颗颗头颅,想出声提醒,嗓子竟直接失了声。 下一瞬,便见同伴兵乙被那成片的头颅拽入水中。 兵甲神色惊惧,心跳如雷,双腿踉跄着转身,听闻身后哗啦啦的河水声响起时,脚下奔跑的速度终于提了起来。 河中的黑影一路追赶发出声响的兵甲。 待兵甲竭力,几乎就要跑不动时,身后黑影的速度却也慢了下来,兵甲再次提速,黑影追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双方始终不远不近,就这么一前一后的你追我赶。 直到兵甲喘着粗气跑入西楚军营燃着火盆的哨塔,才见身后的黑影并未跟来。 “何人在此逗留?” 哨塔下值守的四名士兵持戟出列,质问兵甲道。 听闻有人盘问自己,兵甲反而松了一口气,“有敌袭!敌人偷渡而来!全军戒备!” 兵甲转身,便直奔主帅营帐,却久久未曾听闻哨塔敲响警示的铜锣,也未曾吹响号角。 他没有时间回头张望身后发生了何事。 只是每经过一个营帐,身后的光亮便跟着消失,待他跑到主帅营帐前,身后已是一片漆黑。 兵甲身形一怔,陡然顿住脚步,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四肢百脉顿时涌入心间。 明明是酷暑难耐的夜晚,此刻却让他生出无尽的寒意。 营帐内开始喧哗,士兵陆陆续续钻出营帐,除却值守之人,大部分士兵都是被叫醒的,此时正睡眼惺忪地互相打听着发生了何事。 身后陷入黑暗,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人声鼎沸的骚动,紧接着是木块碎裂、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兵甲看着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般涌进军营,将那高高的哨塔都摧毁得摇摇欲坠时,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夷国敌袭。 身旁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被黑影掏空心脏。 当兵甲瑟瑟发抖地捡起地上长剑高举手中,朝着身前黑影劈砍出去时,才终于看清那是何物。 “妖…妖。” 兵甲不敢恋战,转身便直奔不远处最为高大显眼的主帅营帐。 跑到营帐门口,正好与掀开帷帘探出身来的高壮男子撞个满怀,士兵身高也有八尺,体型并不矮小,可与这足有一层小楼高的男子一比,士兵娇小得像个巴掌大的泥人。 这便是他们西楚国引以为傲的英雄—帕鲁,也是他们此次出征的主帅。帕鲁天生体型强健,筋骨、力量更是远超常人数倍。有帕鲁坐镇,兵甲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也再不如先前那么惊惧交加。 忙拱手道,“启禀主帅,有妖物袭击军营!” 满脸虬髯的帕鲁默不作声,赤着膀子,伸出厚如熊掌般的大手,将一众尸体推至两旁,动作轻松得如同在拨开一堆枯草。 帕鲁怒吼着小跑起来,脚掌踏在地面时,兵甲清晰地感受到了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颤动,不免暗自心惊。 只见帕鲁抓住一道黑影,将其倒提在手中,左右手各执一腿,竟直接将那黑影撕为两半。 扔掉手中的尸体,他又捡起一根从哨塔上散落、足有百斤重的木头,拿在手中横扫一番,顿时将黑影扫飞一片,拍出骨断筋裂的阵阵闷响。 黑影如阵阵浪潮,络绎不绝地涌入到帕鲁身边。 帕鲁抓住两道黑影合掌一撞,便听骨头碎烂声迭起,他左右手各执一人腿脚,将尸体在空中抡转数圈,立时将扑上来的黑影击飞数米。 躲在营帐内的兵甲,正为帕鲁得胜暗自叫好时,却见一道与帕鲁身高相近的黑影迅捷地冲了过来。 黑影如一阵疾风从帕鲁身旁经过,帕鲁便木然呆立在原地,而后捂住涌出暖流的脖颈,发出“唔唔”的噪音。 黑影却并未作罢,伸手一钳,便削开了帕鲁的头盖骨,直接伸手探了进去…… 兵甲双目圆睁,只以为这黑影要挖出帕鲁的脑髓食用,吓得紧捂了口鼻,可它接下来的动作,却并不如兵甲所想的那样,而是伸手在帕鲁的脑袋中,徐徐摸索起来,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第三十章 离城 兵甲距离帕鲁,仅有五步远。 眼前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就连帕鲁的头盖骨被削开时的碎裂声,都清晰可闻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兵甲顿觉双腿绵软无力,不忍直视,遂紧闭双目,不敢再看下去。 有夜幕遮挡,已然可怖至此,他不敢想象,眼前的场景若是在白日里出现,该有多么骇然惊悚。 惊惧之余,他又忍不住生出疑问,这妖物到底在帕鲁脑中寻找什么? 周围有不少趁乱逃走的散兵,他们却并未前去追赶,唯独将帕鲁一人开颅。 兵甲眉宇紧锁。 难道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帕鲁而来? 浓重的血腥气飘入鼻腔,令人作呕。 兵甲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壮着胆子睁开了双眼。 却见那黑影一把抛开帕鲁的尸体,口中还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语,但瞧着语气,他能感知到对方此刻很是恼怒。 那黑影紧接着又伸手插进帕鲁的胸前,一通掏弄后,竟硬生生又将心脏撕扯出来,高举手中。 其余的黑影见状,纷纷上前,跪地高举手中的“战利品”,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那高大的黑影,却扬起手来,对准自己的头顶劈了一刀。 它在做什么? 兵甲满脸错愕,他此时的好奇心,悄然胜过了内心的恐惧,两眼直直望向那道黑影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一瞬。 那黑影扔掉自己的头盖骨,却像是毫无痛感一般,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探手伸进自己的脑中,一阵摸索。 不多时,只见黑影从自己的脑中取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拂去表层的粘液后,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东西竟然渐渐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兵甲瞪圆了双眼,从透出的不规则形状上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块石头… 不对,是薄薄的一层,更像是某种物品的碎片。 那黑影径直将那碎片插进帕鲁的心脏,口中吟唱数句语调奇异的话语,那闪着微弱红光的碎片,便忽然间霞光大盛,将四周照耀成诡异的猩红色。 片刻后,那炽盛的红光又在倏然间萎顿,化作一道赤色团焰疾速飘向远方。 一道道黑影见状,猛然间嘶吼起来,发出阵阵兴奋的怪叫声,继而齐齐冲向赤色团焰消失的方向。 正当兵甲百思不得其解时,侧身的那道高大黑影,却忽然间转过脸来,那双发出暗红色光亮的眼睛,也看向了他的藏身之处…… …… 翌日,西楚国市集上。 八方客栈内。 金鲤戏珠的熏香围炉中,几缕淡青色白烟盘旋而上,萦绕在两把背雕缠枝并蒂莲的太师椅周围。 屋中充斥着幽兰的清冽香气,浸润到了书案、珠席上的每一处角落,为满是蝉鸣的酷暑,消减了几分燥气,增添了丝丝安然。 付蓁月穿戴好苏青色的云纹圆领长衫,又坐在红木鼓凳上,面向菱花铜镜,将及腰的长发拢于头顶,挽成圆髻,用一根玉竹白簪束好冠发。 见自己瞧着像是个文质彬彬的斯文书生,这才满意地走到窗前案几旁蹲下身。 见到花梨桌案上那半碗撕碎的鸡丝和杯中的清水,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桌案上,付蓁月的眼底又生起一股惆怅之色。 自戈壁滩中遇险那日算起,到今日已经整整七日了,可大侠依旧不吃不喝。 付蓁月醒转后,从黄掌柜口中得知,大侠在她遇袭时做出的种种奇怪举动,应是救下了自己,登时动容得无以复加。 可自那以后,大侠始终一动不动,她以为大侠就此殒命,为此还大哭一场。 可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又见大侠抽动了一下胳膊腿儿,闹得付蓁月又哭又笑。 后来她将大侠放在自己养伤的床头上,仔细观察了大侠半日,才察觉它像是进入了长时间的沉睡状态,既醒不过来又死不过去。 到付蓁月的伤口开始结痂,再到能下床,大侠却依旧保持着昏睡的状态。 付蓁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大侠,见它不动,又将鼻尖凑近闻了闻,“还好没臭。” 付蓁月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大侠轻轻拿起,准备放进袖中时,却疑惑地皱了皱眉,又将大侠拿在手中掂了掂。 “怎么感觉……变重了?” 付蓁月将大侠拿在手中来回打量,“体型好像…也变大了些?” 付蓁月旋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得出的结论。 应是它盘在一处,才显得大了些~几日都没吃喝,不饿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变沉呢?! 她走到床榻边,将珠席上早已打包好的包袱背在肩上,毫不留恋地跨出了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客房。 付蓁月刚关上房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付兄留步!” 付蓁月转身看向来人,笑吟吟拱手道,“黄掌柜,多谢你为在下定做的这套衣袍,很是合身。” “都是微末小事,黄某自当尽力,只是付兄…当真不愿再多留几日吗?” 黄诚走到近前,带着几分关切的语气道:“付兄重伤初愈,还是多歇息两天再出发为好,你写给京中御史的书信,黄某已经派出信鸽送往大钺了,你又何必急着出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下天气炎热,即便安坐不动,这全身也是汗流不止,若是伤口感染、加重伤势,岂不麻烦?” 付蓁月诚挚一笑,抱拳道,“多谢黄掌柜提醒,能结识黄掌柜这等性情中人,也不枉来西楚一趟。只是等不到家人回信,我这心里焦灼难安,不敢再停留。” 黄掌柜长叹一声,“看来付兄去意已决,在下就不便强留了。” 语毕,从怀中掏出一物来递给付蓁月。 “付兄收好,这是黄某打通关系替付兄做的一份通关度牒,进城时,我们以遭了劫匪为由交了不少银两才将付兄带进来。 可出城时,必须得有这度牒才能出得去,务必保管好了,只要官兵不刨根问底,是查不出这度牒有问题的。” 付蓁月满口应下,心中对黄诚更是感激不尽。 叮嘱完路上的事宜,黄诚带着付蓁月去到客房后院的驼蓬里,牵出一匹嘴里还在咀嚼甘草的骆驼,又掏出一把质地古朴的短匕塞给付蓁月,让她防身用。 付蓁月呆呆望着手中的匕首,忽而觉得两眼发酸。 她全然没想到,自己顺手救下的人,竟然对自己关照到这等程度,事事周到妥帖,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 感激的话到了口中,却觉得有些矫情,怎么也说不出口。 “黄掌柜为在下做了这么多,可我却没有能回报给你的,不是说无奸不商嘛?你是商人吗?” 黄诚听完她这毫不加以掩饰的直言直语,开怀大笑道,“下商以巧换利,中商以利换利,上商循道衡利。 黄某想试着遵循这天道做到上商,不过是按照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来求一个中庸之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黄某如今的生意,已经大到能在西楚跻身首位,在下适时舍利,方能令生意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付蓁月听完,脑中反复品味他的那句损有余而补不足。 她不得不佩服这名豪商眼光之长远、胸襟之广阔,他的这份通透心性,世间又有几人能达到呢?也难怪他能将生意做到西楚首屈一指的位置。 辞别黄掌柜,付蓁月牵着骆驼出了客栈,穿过一条熙熙攘攘的闹市街道,在经过叫卖羊汤、胡麻饼的摊位前时,付蓁月打算买上几个胡麻饼,充当路途上的干粮。 在等待胡麻饼出锅的过程中,付蓁月环顾街市两旁的摊主,不禁有些纳闷。 前两日她在客栈二楼举目远眺时,见到的摊主还以男子居多。 可为何今日城中出摊的小贩中,都是些老弱妇孺? 第三十一章 征丁 卖胡麻饼的小贩,倒是个男子,但他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付蓁月急着赶路,也懒得打听,付了银钱、接过油纸包裹的胡麻饼,便放进了包袱中。 穿过两条街后,付蓁月就来到了城门前。 身穿铜制盔甲的官兵,肃容侍立在城门两列,出城的百姓并不多,官兵查验文书的速度也很快。 轮到付蓁月时,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度牒文书,双手呈给验看的官兵。 那官兵扫了一眼文书,又抬眼打量了一番付蓁月,很快又将文书合上归还于她。 “走吧。” 付蓁月接过文书收进怀中,暗自松了口气,对官兵道了声谢,便牵着骆驼快步出了城门。 风沙卷掠,尘土飞扬,付蓁月两脚刚踏上黄沙之地,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喝令。 “站住!别跑!” 付蓁月:? 又来?! 鉴于上次出城时被抓的经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拽着骆驼的缰绳,头也没回地冲向了黄沙之中,拔足狂奔。 然而城内喝令的官兵,却并不是冲着付蓁月喊话,而是在抓捕几名狼狈逃窜的男子。 那几名男子一身粗布麻衣打扮,身材壮实,个个手上捆着麻绳,面露惊恐地冲着城门口奔逃。 结果不出所料,那几名男子奔至城门口时,便被守城的官兵即刻拦下。 追赶的官兵喘着粗气奔到几人身边,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军中充丁,城中的青壮男子都入了伍、充了军籍,你们还敢私逃?你们要庆幸此刻还未上战场,倘若上了战场你们成了逃兵,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到时,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几名男子不断哀嚎求饶,让官兵放过自己。 战场急需兵丁,征丁的官兵也不敢将人伤得过于严重,泄了心中的怒火后,便将几人重新捆绑到一条绳上,如同牵拉牛羊一般,就要带走几人。 其中一名眉间有块刀疤的男子高抬下巴,愤愤不平地望向城外那个一溜烟逃走、跑得只能看见一双鞋底子的付蓁月道,“他为什么不用充丁?” 负责征丁的官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城外一名牵着骆驼的男子就快跑得没影了,顿时对手下大喝道,“快去将他抓回来服役!” 征丁官差一声令下,一众官兵抽出佩刀,眨眼间便冲出城门。 付蓁月牵着慢悠悠似在闲庭信步观赏风景的骆驼,恨不得给它一脚。她也想过扔掉骆驼独自逃命,奈何自己又辨别不了东南西北,牵着它想提速都没有办法。 况且因她先前跑得过急,此刻腰腹被牵引得阵阵刺痛,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持刀官兵本来还在一路狂奔追赶,待到后来,见这逃命之人跑得还没他们走得快,顿时收刀入了鞘。 追上付蓁月后,几人围成一圈,将付蓁月堵在其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付蓁月。 “这小子怕是经不起一巴掌吧?” 一名官兵见付蓁月细胳膊细腿儿的,登时嫌弃地撇了撇嘴。 征丁官思索片刻,开口道:“虽然瘦小了些,但好歹能充个人头。 城中能抓的壮丁都抓完了,可上边要的人数还远远不够,带走吧~” 付蓁月一听要抓自己充壮丁,立马辩解道,“各位官爷,你们定是搞错了,小人是大钺人,从大钺来到此地只为行商,想必贵国断然没有强征他国兵丁的说法吧? 小人身上还有通关度牒在,官爷大可查验一番。” 说罢,赶忙翻出自己的文书,交予为首之人。 征丁官将信将疑地接过付蓁月手中的文书,细细翻看起来。 实际上,他一个负责征丁的官差,只知道度牒文书需要哪几道官印,但对这官印中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却不得而知。 他只是不想如此轻易地放过抓到手的现成小兵罢了。 征丁官装模作样地将度牒验看了一番,点了点头,便将文书合上了。 付蓁月恭敬地举起两手,托在身前,欲接过文书,却见对方将文书拿在手中把玩起来,丝毫没有要将文书归还给自己的意思。 “官爷,文书既然没有问题,还请归还给小人,容在下离去。” 征丁官却摇了摇头,以质问的语气开口道,“既然有文书在,那你方才跑什么?” 付蓁月神色错愕,讷讷道,“小人…胡麻饼吃多了,跑快些…消食。” “本官还从未见过在这黄沙地里漫步消食的。” 不容付蓁月反驳,征丁官直接下令:“这文书是假的,将他带走。” 付蓁月见几人上前就要动手,直接抽出袖中短匕,对着身前一名官差一刀刺出,那官差动作倒也迅疾,只微微侧身,就轻松躲开了付蓁月的匕首。 “你敢公然袭击官差?!”征丁官勃然大怒,一众官差立刻拔出佩刀,对付蓁月怒目而视。 付蓁月跑出几步,顿觉腹中再次隐痛,遂转身高举着手中匕首,虚张声势地在空中胡乱比划。 “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回大钺!我说了,我不是你们西楚子民!”征丁官冷着脸,左手一挥,几名手下便挥刀上前,三两下便将毫无反抗之力的付蓁月按在地上。 付蓁月的脑袋被按在黄沙之中,脸颊和粗糙的黄沙接触时,摩擦出呲呲啦啦的声响,让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以往娘亲总让她们多多修习剑术或是研读兵法,她总觉得枯燥无味不愿多看两眼,想着有长姐和父亲在,哪还需要学这些东西? 可眼下自己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才发现,自己有一技傍身是多么重要。 从逃出京城开始,她似乎总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外力裹挟,每当自己想回大钺时,总会有人站出来阻止她。 难道她这辈子都只能听命于他人吗? 可她付蓁月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大侠!大侠!你起来!大侠!” 付蓁月放声大喊,可大侠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爬上她的肩头。 反倒是将她五花大绑的一众官差吓得够呛。 “当心!他有同伙!” 众官差顿时带着警觉的神情,观望周围的环境。 想起付蓁月喊着大侠,征丁官又赶忙补充道:“小心些,对方还是个江湖高手。” 众人防备好片刻,却不见有人出手。 征丁官扬了扬下巴,示意一人往前走两步,看看那处高高凸起的黄沙之中是否藏了人。 官差得令上前,一刀刺进沙地,却只有黄沙与剑身摩擦的沙沙声传出,并未见到有人藏身其中。 几人疑惑地看向付蓁月,见他一脸颓然,立刻明白他是在虚张声势,顿时没好气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带回军营!” 付蓁月被带回城中时,官兵便将她和先前试图逃跑的几名男子拴在了同一条绳上。 而后驱赶着一行人前往军营。 绑在付蓁月身前的刀疤脸男子,时不时乐呵呵地转过身来看一眼付蓁月。 付蓁月只觉莫名其妙。 都被抓去做壮丁了,他在乐什么? 思索片刻后,她恍然大悟,看来这西楚的战事,怕是比大钺还要严峻,已经到了连傻子都要被拉去充壮丁的程度。 这人上了战场,怕是别人砍他都不知道躲吧。 付蓁月哀叹一声,登时又对这傻大个生出些许同情心来。 第三十二章 仓皇迎战 一行人走到西楚县衙前,汇入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大部队。 黑压压的人头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将本就不宽余的街道站得满满当当。 付蓁月暗自估量了一下人数,至少有几百人。 这群人里高矮胖瘦皆有、体型悬殊颇大,且大部分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或是掩面而泣,更有甚者瑟瑟发抖不能自已。 这些人显然和自己一样,都是临时被拉过来充数的。 听闻官差喊话,要在日落前赶到军营,众人不由得怨声载道,有胆儿大的人出声道:“此地离军营至少二十里路,要在日落前赶到,除非飞过去。” 官差厉声大喝:“不想死就闭嘴!加快脚程是为你们好!想摸黑行军随你们的意,但若是遇上豺狼虎豹,你们就等死吧。” 官差的话也不无道理,夜间确实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伤人,民众只得息声。 付蓁月却听出丝丝弦外之音,总觉得这官差似乎有些忌惮黑夜的到来。 豺狼虎豹出没伤人是没错,可豺狼虎豹多数会挑落单的行人下手,他们这百来余人,豺狼虎豹见到了只会避而远之。 她将官差的话暗自揣摩许久,不禁生出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难道说……在黑夜中如鱼得水的妖物…如今已经蔓延到了西楚? 这想法一出现,付蓁月只觉寒意彻骨,全身如坠冰窟。 倘若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不是人类,而是一群妖物,如今没了毒蝎的帮衬,她又该如何用这三脚猫的功夫从战场上存活下来? 付蓁月心惊肉跳,颇有一种“武到用时方恨少”的愧悔感,更觉自己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大部队一路出了城,进了山路,马不停蹄足不歇地赶了十几里路。 快至傍晚时,众人已是神色疲惫,速度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伴行的官差也无军马可骑,同样累得气喘吁吁,但仍旧催促着众人继续赶路。 付蓁月只觉脚底火辣辣的疼,想来应是磨出了水泡,却连停下来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这一路过来,她腹部的伤口倒是没有发作,安稳得很。 此时,她前面的刀疤男子,又转过身来,冲着她呵呵一笑。 付蓁月再也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我见你笑一路了,你到底在笑什么?” 刀疤脸男子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我二人有缘,我当然要笑。” 付蓁月一听此话,目露诧异,没想到此人看着憨傻愚痴,言语倒是条理清晰,想着干走一路也是无趣,遂接话道,“我二人只是拴在一条绳上而已,这就算有缘了?” “当然算是有缘人。” 刀疤脸脚步不停,扭过头来笑着道,“要不是我提醒他们你做了逃兵,他们还不知道你逃出城,不然你这会儿该被拉去砍头了。” 付蓁月原地怔愣一瞬,旋即对着刀疤脸的膝窝就是一脚,并送去了关切的问候。 刀疤脸双膝猝然跪地,碎石子将膝盖都磕破了皮,顿时怒骂起身,试图踢回一脚,却被赶来制止的官兵拉开,还将付蓁月换到了旁侧间隔有一丈远的另一支队列中。 刀疤脸不甘受辱,口中依旧骂骂咧咧。 奈何肚中没墨,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全然不是出口成章的付蓁月的对手。 打又够不着,骂又骂不赢,刀疤脸一时气急,竟然朝着付蓁月吐起了口水,付蓁月顶着脑门上那作呕的味道,只觉胃中翻涌作哕。 她哪里肯吃这亏,当即以牙还牙。 二人就这么开启了毫无杀伤力但极度膈应人的口头攻击。 “呸!” “呸呸呸!” “呸呸呸呸呸!” 喷溅的唾液,惹得周围民众避让不及。 官差持剑上前恐吓二人,又将刀疤脸男子调到了队伍最前面,这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有付蓁月和刀疤脸二人之间的龃龉作为谈资,一行人倒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行至山口外,天边正好落下最后一丝余晖。 众人远远便瞧见密密麻麻的青灰色营帐横亘平川,不见尽头。 营中青旗密布如林,旗帜上绣有斗大的“西楚”二字,旗边上的凶兽玄纹狰狞欲出,罡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更添几分森然冷意。 人群中无人再敢出声,气氛顿时庄严沉闷了几许。 行至辕门前,只见两尊九尺高的石兽怒目蹲守两侧,牙尖爪利,煞气逼人,只是其中一只石兽的侧脸,多出了几道纵深的抓痕,让这石兽消减了几分威然之感。 门内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着玄铁重甲,手持明亮长矛,巡视甲卫靴履踏地,脚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众人踏入军营,来往士卒目光扫过,顿觉寒刃迎面,如刀锋抵喉。 帐间道路宽阔,可容铁骑并行。 众人一路行至校场前,但见粮草辎重整齐排列。 战马嘶鸣之声骤起,高台之上兵士演练,动作整齐划一,声震四野,撼人心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行人驻足观望时,高台上的金甲将军命众人分列入队,一同演练。不料,却忽闻鼓角齐鸣,如惊雷翻滚。 金甲将军脸色陡变,立时拔剑大喝:“夷国敌军来袭,即刻迎战!” 众将士训练有素、临危不乱地赶往兵器架旁,依序取出各自兵器。 随行的士兵也陆续离开,跟随大部队前去迎敌。 唯独付蓁月一行人,既不熟悉营地,更未受过任何演练,此刻被强赶着上战场,几百人顿时乱成一锅粥。 付蓁月只能紧跟其余士兵,一路找到了存放兵器的营帐,寻了个盾牌,又挑了把较为趁手的二尺长的大刀,主要这一众兵器中,也就这大刀最为轻巧,其他的长枪亮戟,她一概挥不动。 找好兵器,付蓁月又见其他人找到了护身的盔甲,也忙着跑出营帐,跟着其余人跑到了存放盔甲的地方。 她在堆积如山,散发着汗臭味的一堆盔甲中,随意拽出了一件背甲和裙甲,将其套在了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身盔甲于付蓁月而言极不合身,宽大到她能在这盔甲里当场表演一个金蝉脱壳。 付蓁月赶忙脱下背甲,想看看能不能换一件小尺寸的盔甲套上。 可等她转头一看,方才还堆积如山的盔甲,而今一件也不剩了,只余下个硕大的红缨兜鍪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定在了她的脚边。 见其余人已经穿戴整齐,急匆匆地出了营帐。 付蓁月只得捡起地上的兜鍪戴在头上,哪怕不合身,也总比敌人一刀削掉自己的脑袋强。 背负着二三十斤重的铠甲,付蓁月只觉浑身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俯首钻出营帐帷帘,付蓁月头顶的兜鍪直接前翻,盖住了她的半张脸。 付蓁月腾出手来扶正兜鍪,却险些迎头撞上从对面营帐钻出来的刀疤脸。 刀疤脸手持长枪,本该是一派生人勿近的威风气派,可他身上那件短小到肚脐眼都盖不住的背甲,却把他勒成了一个像是被生捆的大肉粽,连带着里层的麻衣都皱成了一团;那顶兜鍪,更是小到只能遮住他的天灵盖。 两人四目相对,凝滞的气氛中又透着一丝古怪。 刀疤脸拽了拽短小的背甲,恶狠狠道,“看什么看!” 说罢,又将飘在头顶的兜鍪使劲往下按了按。兜鍪不堪重压,不多时便再度弹回头顶。 付蓁月暗自想笑,转念一想,自己这身铠甲在旁人看来,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谁看你了!长得有多美似的…” 付蓁月回瞪他一眼,转身便走,刀疤脸旋即跟上付蓁月的脚步,抢在她身前。 两人互不相让,并排而行,你推我挤的,谁也没提交换盔甲一事。 第三十三章 修罗场 较着劲的付蓁月两人,汇入上阵的队伍后,刚出辕门不远,便听闻前方兵马厮杀声响彻云霄,刀剑相交之际,铿锵争鸣之音不绝于耳。 一截挥洒着血水的断臂,自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迎头飞向付蓁月。 只听“咚”的一声,断臂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付蓁月的头顶,将兜鍪再次撞歪。 付蓁月扶正头顶的兜鍪,地面的断臂瞬间映入眼帘,她后退半步,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刀疤脸。 刀疤脸神色不安,正巧也侧目看向付蓁月,二人谁也没说话,直接抢过对方脑袋上的兜鍪套在自己头上,动作整齐划一。 二人还要再卸掉身上的背甲交换时,却见一拨铜甲士兵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 那波人所穿的盔甲形制和兜鍪,与付蓁月一方所在的西楚士兵穿戴的鱼鳞甲迥然不同,即便此时天色渐暗,也能一眼分辨出是敌是友。 付蓁月和刀疤脸也顾不上再交换铠甲,捡起地上的刀枪站在原地,两腿抖若筛糠。 眼看着敌方杀到身前,付蓁月只觉心惊肉跳,但仍旧不敢上前出手。 那人高马大的男子纵身一跃,对着付蓁月胸前便斜劈一刀,她身上看似坚不可摧的鱼鳞甲,顿时被砍出一道裂口,将盔甲下的云纹衣袍都劈出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付蓁月双目圆睁,见对方来势汹汹,杀意凛然,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来。 朝着那男子就是一顿胡乱劈砍。 “没招你没惹你的,上来就要砍我?你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那男子见付蓁月出刀毫无章法,一时竟被付蓁月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刀法逼得连连倒退。 敌方士兵见付蓁月将屯长逼到了如此地步,心中不免对付蓁月生出了忌惮之心。 三人立马撤回对刀疤脸的围攻,转头持剑劈砍付蓁月。 付蓁月哪里经得住几人合力攻袭,见四把长剑高举半空,身后毫无退路,避无可避,登时砸出手中笨重的铁盾,将四肢缩回铠甲之中。 四人从四个方位同时刺出手中长剑,将付蓁月上半身的盔甲穿了个通透,盔甲稳稳立在地上,刀甲相撞,发出一阵嗡鸣之音。 然而眼前之人突然消失,四名男子登时一愣,暗道不妙,以为遇上了西楚军中会邪术的那一派兵将。 几人当即抽刀撤身,便要对那空甲避而远之。 而蹲在甲中的付蓁月,已然顺着裙甲的缝隙伸出长刀,对准身前的四条腿狠狠划上了几刀。 “啊!” 两名男子痛呼一声,低头一看,见盔甲下方露出一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长刀,顿时反应过来。 这人哪里是什么会邪术的兵将,不过是个投机取巧、暗地偷袭的小人罢了。 四人目露凶光,一剑劈倒站立的盔甲,付蓁月立时暴露在几人的寒剑之下,就在付蓁月眼见那几道长剑就要落到自己眼前时,一团火球倏然间从天而降。 惊险之际,付蓁月来不及反应,便眼见那火球与自己擦面而过,她甚至闻到了火球上散发的桐油味,感受到了火焰照在脸颊那一瞬的灼烫感。 “咚~” 火球轰隆落地,正撞上围杀付蓁月的其中三人,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长剑,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就在火球落地的瞬间,被碾成了一团燃着火光的肉饼。 火球落地后,一连滚出几十米远,不分敌我地将来不及避开的士兵碾成了团团肉泥。 剩余一人见同伴殒命,顿时失了斗志,也不再与付蓁月拼杀,转身便跑。 付蓁月心悸不已,抬首看向远方。 只见敌军的十几架投石机,正不断抛出一个个火球,如天降陨石般将密密麻麻的兵众砸得四散而逃,或死或伤或残,哪怕侥幸躲过火石碾压的士兵,也被四处乱窜的着火之人引燃了身上的衣料,一个传一个,士兵顿时化作越来越多的火人在地上翻滚奔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眼前惨景悲象,桩桩件件不胜枚举,如坠阿鼻地狱。 付蓁月反观自己所在的西楚军兵,连一架投石机都没有,仅剩十几排弓箭手蹲守后方射出漫天箭雨,虽然也损耗敌军不少兵力,但远远比不上敌军投石机所带来的杀伤力。 付蓁月早听闻西楚富庶,比之鼎盛时期的大钺还要更胜一筹,可不知为何,眼下除了士兵穿戴的鱼鳞甲胄比夷国的笨重铜甲稍微好上一些外,床弩、冲车等军械炮具的数量,却是少得可怜。 付蓁月上战场前,心中已然萌生惧意,此刻亲见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的残酷,心中更是惊骇难抑。 西楚军大势已去,不等撤兵号角吹响,为数不多的残兵便如溃堤之下的黑蚁,纷纷退往西楚军营。 付蓁月毫不犹豫,转身便逃。她本就不是什么西楚士兵,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刀疤脸和敌方拼杀的间隙,时刻注意着周围人的动向,见付蓁月离去,他也不再恋战,跟着付蓁月一路小跑。 渐渐的,付蓁月身后跟着的士兵越来越多,多到付蓁月以为身后人在排兵布阵,待她转头,见到身后一连串尾巴时,不由得一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军营前方,那名金甲将军抽出了长刀,带领一众官兵拦在阵后,厉声大喝:“都给我回去!临阵逃脱者,就地格杀!” 此话一出,不少兵卒硬着头皮转身前往敌军方向冲杀而去,只是还未到达阵前,便被敌军刚投射出的火球炸开时散落的铁蒺藜刺得体无完肤、血迹斑驳。 只眨眼间便百不存一。 付蓁月不知这西楚大将为何不肯撤军,双方军备悬殊过大,军心早已溃散,强撑下去,只能让西楚军死伤殆尽。 进一步死无全尸,退一步也会被就地斩杀。 付蓁月思来想去,还是做逃兵略微有些盼头,虽然名头不好听,但哪有保命要紧? 她径直冲向军营后方,任凭那金甲将军如何威胁恫吓,她都充耳不闻,只鼓着一股牛劲横冲直撞。 有了付蓁月做领头羊,身后跟着她的一行人,也似乎得到了某种鼓舞,对金甲将军的号令更是置若罔闻,紧随在付蓁月身后。 金甲将军见控制不住士兵脱逃的阵势,当即揪住一人,一刀割下那人首级,高举手中恐吓众人。 奈何众兵士早已被敌军火球碾压后的惨状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到这稀松平常的死法,竟是一点也激不起心中波澜,个个丢盔弃甲,眼中散发出只想逃生的急切欲望。 眼见军心涣散、战局已定,军营必定是保不住了。 金甲将军目露颓丧、哀声嗟叹,再开口下令撤退时,原本中气十足的腔调,此刻也变得虚浮无力。 残存的百名将士,也随即跟上其余人的脚步撤往大后方。 西楚军刚撤离军营,身后的青灰色营帐便化作漫天火光,照亮了整片天际。 只是枪打出头鸟,雨淋出檐椽。 此战既已惨败,自是要找出几个带头唱反调的人,作为此战的替罪羊。 故而刚逃离敌军的攻击范围,付蓁月一行几十人就被追赶而来的金甲将军踢翻在地,摁在地上。 那刀疤脸本来速度远超付蓁月,已经跑得快要不见人影了,可当付蓁月呼喊“大侠”并被摁在地上时,头脸正朝着刀疤脸逃走的方向。 士兵顺着她的视线一看,这才发现有个漏网之鱼,最后刀疤脸受到十几名士兵的优待,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带了回去。 “按军中律法,将这一行逃兵带往西营祭司处,让她来处置!” “是,将军!” 兵卒依令行事,将逃兵从地上拉起来,以长剑抵喉羁押上路。 逃兵中不乏上过战场的老卒,听闻要被交由西营祭司处置,神色立时惊变,裆间濡湿一片。 更有甚者,竟直接撞向羁押将士手中的利剑,当场自刎而亡…… 第三十四章 炼狱 见众人对这金甲将军提到的西营祭司避如蛇蝎,付蓁月更是心间一沉。 试着唤了声“大侠”,可袖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付蓁月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被押去西营的路上,付蓁月仍然没有放弃唤醒大侠。 羁押她的两名士兵听闻付蓁月口中一直念叨,讥讽道,“别说叫大侠,你叫我爹都没用,方才就数你带头跑得最快,而今死到临头知道怕了?哼~晚了。” 另一名士兵也附和道,“早提醒过你们别做逃兵,谁不惜命呐?要是能跑,我们也早跑了,那西营的婆娘,我光是看一眼都浑身发怵,更别提她那折磨人的手段了,听闻她最近又在鼓捣什么活人试炼…” “切勿妄论!” 旁边的士兵打断他的话,抬起下颌看了眼领头的金甲将军。 说话声戛然而止的士兵顺着视线一看,金甲将军正扭头注视着他,眼神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士兵打了个冷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怖的场面,再也不敢细说下去。 付蓁月听得胆寒,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思,一路被押送到了营帐更为密集的西营。 士兵押着一行人穿过营帐,来到了一处关着几十头山羊的羊圈前,羊圈四周有值守兵卒,举着火把来回巡查。 付蓁月打量着眼前的羊圈,不禁心生疑惑。 这羊圈,与自己印象中的羊圈不太一样,王府中虽未豢羊,但她偷跑出王府时,在一户农人家中见过,羊圈最多八尺高,且围成羊圈的木头也不过手臂粗细。 而眼前的这羊圈高一丈有余,三面依墙而立围成的木栏,更是粗有一拃宽。 不等她细想,就被推进了羊圈,山羊群受到惊扰,不安地咩咩直叫,向后退让。 一行人双手被绑在身后,有人被推搡几下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地上。 兵卒将所有人赶进羊圈后,迅速落下锁头,扫视了一圈羊圈角落里的阴影,眼中带着些畏惧之意,而后匆匆离开。 四周巡防的兵卒见笼中进了人,直接掉头去往别处。 众人见周围兵卒撤走,心中生出一丝希冀,但见到羊圈上拳头大的铁锁时,便觉逃生无望,顿时散了心气。 也不顾地上脏污,直接瘫坐在满是羊粪蛋的地上。 付蓁月心道此人定是恐惧那女祭司折磨人的手段,此刻还没见到人便被吓破了胆,她虽不至于像此人一般失魂落魄,但也有些胆战心惊。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绝不愿破罐子破摔,让她在这羊粪上就地而眠,她绝对做不到。 于是她寻了处略微下得去脚的地方,蹲在羊群没吃完的草料上,靠在围栏边。 羊圈中除了山羊偶尔发出叫声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刀疤脸顶着青紫肿胀的脸颊,一步步挪到付蓁月身边,蹲了下来。 付蓁月侧首看了他一眼,不知这人又在憋什么坏点子,便往旁边挪了挪,并不理会他。 刀疤脸沉默良久,轻叹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含糊道:“对不住~我没想害你~” “你说什么?” 付蓁月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刀疤脸,“你再说一遍?” 刀疤脸清了清嗓子,面色有些难为情,将方才那话又重复了一遍。 付蓁月带着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他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付蓁月心思烦乱,要真计较起来,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致歉,又如何能轻易将干戈化为玉帛。 付蓁月并不答话,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问道,“你为何让他们来抓我?” 刀疤脸挠了挠头,“起初…我以为你是西楚的富商,和其他人一样,是向官差行了贿,这才得以逃脱征丁,可后来…我听他们说你是大钺人……” 刀疤脸越说越心虚,说到此处,带着满是愧疚的眼神,观察付蓁月的神情。 付蓁月轻笑一声,并不想理会他。 当她得知自己是被此人牵连时,恨不得将这人吊起来鞭笞个七天七夜。 可眼下已经到了这等境地,即便和这刀疤脸打个你死我活,她也飞不出这牢笼,很可能还会被提前拉到案板上丢了小命。 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还未来得及报就要殒命,付蓁月心中只有不甘和懊悔。 羊圈中无人出声,气氛压抑而沉闷,都在静静等待着黎明后死亡来临的时刻。 可他们没想到,比黎明先来临的,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夜过三更,就在付蓁月抬头望着忽明忽暗的点点星光出神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朝自己冲了过来。 付蓁月还未来得及站起身,那黑影就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她定睛一瞧,这冲过来的黑影,竟是一头硕大的黑山羊。 付蓁月已经来不及起身躲避,向右一侧身,那山羊便撞击在她跟前的木栏上,它停留的这片刻时间,付蓁月这才看清那山羊的模样。 这山羊除了体型大出寻常山羊一倍不止,竟然还长有两对又尖又粗的山羊角。 付蓁月来不及对着怪异的山羊细细查看,它那四只羊角又再度擂到了眼前,近在咫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无处可躲,只能下意识别过脸去,可意料之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而是听到一声愤怒的羊叫。 睁眼一看,只见身侧的刀疤脸站起了身,用双腿猛蹬那山羊。 付蓁月莫名有些惊诧,他这是……在帮自己? 方才要不是他替自己挡下这一击,自己的脑袋恐怕要被插穿好几个窟窿。 只是他针对自己这么久,这会儿突然出手帮她,总让她感觉莫名别扭。 那山羊被刀疤脸狂踹几脚后,却没有退却之意,反倒变得更加狂躁。向后助跑几步,怒叫几声,来势汹汹地顶了过来。 其余人见状,也不敢再坐在地上旁观人羊大战,而是站起身来躲到了一旁。 其中有人倍感惊奇,这山羊个头奇大,可方才并未在羊群中瞧见它的存在。 刀疤脸只踹上几脚,腿脚便开始发酸了,抬脚的速度也慢下来不少,心中暗骂这畜牲怎生的一身蛮力? 那山羊像是不知疲倦,始终与刀疤脸较着劲,趁他不注意,一头拱入刀疤脸胯下,将他整个人拱上羊背,直接坐了上去。 山羊背负着刀疤脸在圈中来回转圈,四处撞壁。 刀疤脸腾不出手,无法掌握平衡,很快便被这山羊撂翻在地。 刀疤脸还未来得及翻身,那山羊便一口咬向刀疤脸的臂膀。 付蓁月一个箭步冲出,抬脚猛踢那山羊的头颅,可付蓁月几脚下去,已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可那山羊竟纹丝不动,只顾低头啃咬刀疤脸。 除去付蓁月,竟无一人敢上前帮忙搭救。 众人还在暗自诧异,这山羊怎的不用尖角拱人,而是一反常态用嘴咬? 山羊本无上牙,只凭着下牙和上颚硬垫,又怎么奈何得了地上的刀疤脸呢? 可下一瞬,他们亲见刀疤脸的胳膊上被生生撕下一大块皮肉时,便再也无法淡然旁观。 第三十五章 座上宾 刀疤脸被山羊咬在嘴里的那块皮肉,还连着一根尚未被咬断的筋腱。 刀疤脸直痛得身子发颤,纵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众人也能瞧见他额头暴突的青筋和滚滚汗珠。 他的整条胳膊血肉模糊,隐约可见肌肉下的森森白骨。 而那山羊在咬下刀疤脸胳膊上的血肉后,竟然鼓动着腮帮子咀嚼起来,嚼食的过程中,露出了一口雪白尖利的下牙,和野彘才有的上獠牙。 付蓁月离得最近,看得最为真切,立时吓得倒抽几口凉气。 虽然两腿忍不住地发颤,但仍然挡在倒地的刀疤脸面前,随时准备猛踢那山羊脑袋。 刀疤脸趁着付蓁月替他挡住山羊的间隙,从地上艰难爬起。 看着身体发抖却依旧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不免动容,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谢了。” “谁要你谢我!我又没帮你。”付蓁月表情傲然,“这畜牲攻击我,我只是在报我自己的仇。” 说话间,她的两眼始终未曾离开过黑山羊。 黑山羊尝到了新鲜血肉的滋味,变得更加亢奋,高尥蹶子再度冲向满身血腥气的刀疤脸,却因为付蓁月始终站在身前阻拦,让它一时难以得手。 山羊气急败坏,咩咩喊叫两声。 这在平时听来极度温顺的羊啼声,在此刻却让在场众人听得汗毛倒竖。 山羊冲到付蓁月身前,高扬前蹄,仅用后腿站立,身量比之付蓁月,足足高出半个头来。 张开一嘴獠牙,便冲着付蓁月的喉颈而去,眼看那獠牙都已经碰到了付蓁月的下颌,那山羊却忽然间倒退几步,慌乱地怒吼一声后,又朝着躲在角落的其他人而去。 人群顿时惊恐大叫,急声呼救。 付蓁月和刀疤脸对视一眼,皆察觉到了这山羊的反常之处。 为何它已经到了近前,又临时改了主意? 付蓁月思忖片刻,忽而眼神一喜,看向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臂,急唤大侠,可大侠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 羊圈中的十几人,不消片刻,便被这山羊咬死了七七八八。 起初这山羊还啃食了几人的双腿或是面庞,待到后来,许是吃得够了,便直接咬断了几人的喉骨。 付蓁月和刀疤脸待在一处,始终警觉地防备着那山羊。 可说来也奇怪,那山羊在余下的半个时辰内,不但没再攻击二人,反倒对二人避而远之,还时不时偷瞄两人一眼,那神情反倒像是防备着二人从身后咬它一口似的。 双方分守南北两面,就这么互相防备着僵持了一夜。 直到晨光破晓,天边泛出了一丝丝鱼肚白,付蓁月和刀疤脸才发现,羊圈中的十几人,皆已面目全非,化作十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存活下来的,仅有她和刀疤脸两人。 在日光的照耀下,付蓁月瞧见尸身的肤色已然泛灰,尸身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尸斑,散发着一丝丝腐烂的气味。 羊圈外巡查的官兵,早在昨夜羊圈发生骚乱前便避开了此地。 此时有人前来,见羊圈中还有人活着,登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匆匆离去。 脸色苍白的刀疤脸见那兵卒匆匆离开,心中猜测对方估计是去报信了。 想到即将等待二人的,怕是比昨晚还要残忍的酷刑,他苦笑一声道:“我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更是成了生死之交,临死前,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 付蓁月扭头看了一眼刀疤脸,见他眼神真挚,又转过头来防备着那头山羊。 这才徐徐开口:“付蓁月。” “哪个付?哪个蓁?哪个月?” 付蓁月也不再遮掩,如实答道:“付是单人寸,蓁是草头秦,月是新月的月。” 说完,付蓁月疑惑问道:“你识字?” 刀疤脸缓缓摇头:“我不识字。” 付蓁月:......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疲惫的神色中显出一丝得意:“我姓陈,我的名可比你的好听多了,是我爹娘特意从两句诗里找到的,取其抱负远大的意思。” “哪两句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付蓁月点点头,“是好诗,所以你名为...凌山?” 刀疤脸摇摇头,“我叫陈会当。” 付蓁月:......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经过昨夜一事,他们已不似先前那般惊恐无措,反倒多了几分无所畏惧的洒脱之意。 待几名兵卒取来钥匙打开锁头时,见二人如同闲话家常般端坐地上,不禁心中暗道:这两人没被吓破胆不说,反倒还在闲适地谈笑风生,这等淡然心态,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想来这两人身上定有几分真本事才会这么无畏。 兵卒将两人放出羊圈时,语气变得颇为恭敬。 “请二位移步,巫姒祭司有请。” 付蓁月和陈会当两两对视,皆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二人没得选择,只能跟随一众兵卒出了羊圈,随后被带到一顶最为宽阔的营帐前停下,绣有凶兽金纹的玄色帷帘被掀开,但见一名约摸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子举手投足间,颇有一股柔媚风韵。 一身缁色交领曳地长裙,将她的颈间和皓腕映衬得肌肤胜雪,一头盈亮的及腰长发皆编为小辫搭在脑后,束以红色发带,发带缀以玛瑙赤珠和银铃,走起路来银铃轻晃,如山泉吟唱,清灵悦耳。 付蓁月早先听闻这西楚国女祭司时,只以为是什么身穿奇装异服的老妪,或是身上挂满蒜头辟邪跳大神的老叟。 不曾想却是个风情万种的貌美女子。 女子款款走到二人身前绕行,目露惊奇之色来回打量。 “能在衍羊手底下活过一夜的人,你们是第一个。” “所以呢?你能放了我们?”付蓁月面带不满地问道,“还是将我们奉为座上宾?” 女子浅笑一声,声音婉转动听,“是比奉为座上宾还要尊贵的待遇。” 女子看向付蓁月平滑的颈间,忽然站定在她身前,“你竟是女子......” 付蓁月眉间一沉,暗道这女祭司看来极不好应付。 她一路风餐露宿,白嫩肌肤早已被晒得黝黑,又以布条束胸,只是瞧着身型比正常男子要瘦小些,且因她的声线本就不算柔和,再加上刻意压低嗓子说话,自她装扮成男子这多日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识破女儿身。 付蓁月一时无言,对女祭司挑破身份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唯独一旁的刀疤脸目露惊讶。 自己竟然害得一名女娘上了战场,一路上还对其处处针对,一时间只觉自己干的不是人事,暗生悔意,更觉得对不住付蓁月。 那女祭司却对两人露出满意的神情,尤其是对付蓁月,在察觉她是女子后,眼神抑制不住地激动。 付蓁月本还对女祭司所图心存疑虑,直到女祭司让士兵解开了二人的绳索,又吩咐两名士兵去将她亲自泡好的药酒从酒窖中拿出来,付蓁月才相信她是真的要将自己奉为座上宾。 又见女祭司挽起袖子,吩咐手下准备长桌。 付蓁月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了下去,眼下看来,小命是暂时保住了。 瞧她这一举一动,应是要亲自下厨设宴款待自己。 她昨日一整日都没吃喝,早已饿得饥火中烧、眼冒金星,就是不知道,这女人会下厨做些什么菜来招待自己。 巫姒面向门前持戟的两名卫兵,眼中袒露着兴奋之意,“将二位请去地下冰室吧,再备好麻沸散,我要将他们的腿骨先卸下来。” 第三十六章 出乎意料 女祭司说要剔除二人的腿骨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要亲自下庖厨、洗手做羹汤一般轻巧。 蛇蝎美人,大抵就是形容眼前这女子吧。 付蓁月听得一阵发毛。 她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当即冲向女祭司,却还未近得了身,便被士兵强按在地。 付蓁月挣扎得满脸通红,怨愤不平道:“你们的军械重器、兵士良将无一能赶上对方,却还让我们以血肉之躯独自拼杀,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缘由,临阵脱逃已是事实,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该坚定地战守在西楚前线,你们逃了,就是有罪!” “谁是你们西楚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抓来……” “带下去吧~” 女祭司招了招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付蓁月的辩语。 陈会当失血已久,一夜未眠,此时连反抗的力气也荡然无存,只能任由士兵如拖拉一条死鱼般拖进营帐内。 门帘扫过头顶,营帐内混杂的各种药材味立刻涌入付蓁月的鼻尖,入目所及之处,堆放着一排排大小不一、有疏有密的竹笼,隐约可见里面蠕蠕而动的百足虫、火蚁、青蛾、虺一类的活物。 士兵倒拖着付蓁月下了营帐中央凹凸不平的石步梯,周围温度骤降。时逢炎夏,付蓁月竟冷得直哆嗦,眼前的光线也逐渐黯淡下来,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冷腥气。 石室内四角燃着火把,却难以驱散那股不知从何处散发而来的凉意。 左侧放着几张木台,右侧墙上有数个黑洞洞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待士兵将付蓁月推到一架木台上,用铁链缠绕住她的颈项、腰部和脚踝时,她才知道这石室内逼人的寒气,应是由身下木台放置的冰床所出。 因她感受到了阵阵彻骨的寒气,正直冲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椎,极速钻进四肢百骸。 木台上钉有十几根不规律的三棱铁锥。 她只要略微一动碰触到铁锥,皮肉便传来阵阵刺痛,即便无法起身查看,她也知道自己定是被那铁锥的棱边割破了皮肉,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弹。 她侧头看向同样被铁链捆缚在另一架木台上的陈会当。 他此时的状态已然是昏昏欲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付蓁月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还有好多未完成之事要做,真的就要殒命在这异国他乡吗? “大侠…你还活着吗?” 付蓁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再尝试一次。 可比大侠爬动的声音先传来的,是一阵银铃声。 铃声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冰室中响起。 付蓁月并未注意到,此时自己左臂一侧的衣料,略微动了动。 女祭司走下步梯,面上戴着一层轻薄的丝质白色面衣,遮蔽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双臂也缚上了一根红色襻膊绕于颈后,将她宽大的袖袍稳稳拢在上臂。 她走到付蓁月身前,目视前方石墙上那几个黑漆漆的洞口,抬起手拍了拍。 下一瞬,便见那洞口内相继爬出两只比人头还大的黑蝎,来到石台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付蓁月,那蝎尾高高一扬,足有人腿那么长。 付蓁月杏眼圆睁,登时寒毛乍竖。 她常以能催使大侠为豪,可此刻见到别人催使如此巨大的毒物,顿觉可怖至极。 毕竟大侠只有拳头大小的体积,十只大侠放一处都比不了眼前这两只的体型,它们一口下去,怕是能直接咬掉自己的脑袋。 付蓁月再也无法淡然处之,惊恐大喊:“大侠…” 女祭司黛眉一蹙,便将士兵备在一旁的一块略显湿润的白布盖在了付蓁月的脸上。 付蓁月的声音顿时萎顿,到最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带着极不甘心的眼神,沉沉晕了过去。 她那一声喊,虽未喊出大侠,倒把昏昏欲睡的陈会当惊醒了。 他见女祭司洁了手,又拿起一柄细长柳叶刀在烛火中烤过,便对着付蓁月腿上的里裤而去,顿时竭尽全力,大叫道:“疯女人!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她一个小女娘做什么!她是女子,本就不该上战场,是我牵连了她,疯女人冲着我来啊!” 巫姒停下手中动作,拿起付蓁月脸上的白布,便走到了陈会当身旁。 “想英雄救美是吗?成全你。” 说罢,便将白布覆上他的口鼻。 陈会当心知这白布上定是什么让人昏睡的迷药,便憋着气不肯呼吸。 可凭他这短暂的逞强,又能坚持多久呢? 不到片刻,他便和付蓁月一样,沉沉睡去。 石室内陷入寂静,只余下巫姒手中柳叶刀分离骨肉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木台上的蜡烛,已经只剩下一滩融化后的蜡泥。 巫姒站起身,将满是血污的手伸到陈会当鼻下,察觉鼻息尚存,长出一口气。 她抬起尚未沾染上血迹的手腕,抹掉脸上的汗珠,看着木台上几个时辰的杰作,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复又对着步梯的方向提高嗓音道:“将此处收拾干净,带他去憩园吧。” 候在石室外的士兵,很快便带着空桶下了步梯,见到桌面上一干被剔除的筋骨皮肉时,两眼不敢直视,更不敢用手碰触,只用剑鞘将其拂进带来的空木桶中,又倒掉巫姒用剩的药汤,将桌面擦拭干净。 最后连同木台一起,径直将陈会当抬离了石室。 巫姒缓缓吐出一口气,面容有些疲惫。 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再次走到付蓁月身边,刚伸手要剥离付蓁月的衣裳时,却觉右手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顿觉灼热刺痛。 她缩回手一看,痛感传来的地方,赫然露着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巫姒眼神惊异,这红点她再熟悉不过,她怒目看向那只趴在付蓁月身旁瑟瑟发抖的母蝎。 “你敢蛰我?” 那母蝎立时惊恐后退、腿脚乱晃,竟转身便逃向洞中。 巫姒站着不动,口中却发出一种极为暗哑的声音,音节奇异、不似人言,那逃走的母蝎,顿时仰翻在地,似遭受了极为痛苦的酷刑般,渐渐萎靡不振没了动静。 巫姒上前,将翻仰的母蝎双手抱起,搬放于木台之上,而后再次伸手去解付蓁月腰间的系带。 可令她大感意外的是,这一次,她又被蛰了,还是那只手。 巫姒柳眉倒竖,正要发难,忽地反应过来,自己饲养的母蝎早已没了动静。 她顿时对这付蓁月腰间所藏之物来了兴趣。 待她兴致勃勃地绕到另一侧木台边,伸手拎起付蓁月的衣袖时,这才发现自己被蛰的那只手,已经变得黑紫肿胀…… 在察觉到自己手臂逐渐麻木、视物愈发模糊前,巫姒连忙颤抖着手伸进了自己腰间,掏出了一个白玉小瓶,仓促服下一枚乌黑的药丸。 她虽被蛰得手臂胀痛,灼热难忍,但瞧见付蓁月袖口处那团黑色阴影时,眼中却爆发出难得一见的亢奋和惊奇。 “师父,徒儿好像明白您当年见到我时的心情了。” 第三十七章 拜我为徒 付蓁月悠悠醒转时,只觉头脑昏沉,似有千斤重。 抬手按揉脑袋,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薄软的青色罗裙,衣襟上绣有葡萄缠枝的如意纹样,衣衫清新淡雅,倒是十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着装。 她举目四望,又见自己身处于一间无人的营帐内。 帐内放有样式精美的雕花案几,铺有大钺独有的宝相花纹的锦垫圆桌,倘若不是桌上还摆着几张西楚特有的馕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付蓁月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大钺。 那羊汤的鲜香气窜入付蓁月的鼻腔,她再也难忍腹中饥饿,翻身爬起,却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子再度直挺挺地跌回床榻上。 她身下清凉润泽的珠席,立时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她立即意识到,此处应是那女祭司的寝帐,只因那檀香气,她曾在女祭司身上闻到过。 付蓁月缓缓坐起身,眼前这才恢复光亮,也是这一瞬间,让她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赶忙将全身检查了一遍。 见自己全须全尾,哪儿也没少,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馕饼,就着羊汤便吃了起来。 刚吃到一半,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出现了。 女祭司掀开帷帘,见付蓁月已经清醒过来,顿时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营中食材有限,也不知这西楚的主食你能否吃得惯,但见你大快朵颐,想来是合胃口的。” 女祭司从进入营帐内,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目光始终在付蓁月身上来回扫视,像是长辈看待初生孩童般慈爱,神情再不如先前那么高高在上。 付蓁月见只有她一人入了营帐,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陈会当在哪儿?你把他怎么了?” 付蓁月口中含着半个馕饼,撑得圆鼓鼓的腮帮子也停止了咀嚼,惊疑地看着行为反常的女祭司。 “原来他叫陈会当啊~”巫姒走到付蓁月身旁坐了下来,“你放心,他还活着,以后将会是我西楚最勇猛的士兵之一。 至于你,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徒弟,我可以传授你横扫千军万马的本事。” 付蓁月不清楚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转变,付蓁月不假辞色地挪动凳子往另一侧移了移,一个字也不想和她多说,更别提答应做她的什么徒弟。 这女子要对自己下手的场景她可是历历在目,还有她那两只巨型的毒蝎,怕是老得都要成精了吧! 思及于此,付蓁月猛然想起自己的大侠,伸手到袖中一摸,却是空荡荡的。 “你在找它吗?” 付蓁月一抬头,却见巫姒不知何时掏出了自己的大侠,正捏在手中摆弄。 被她这么捏着,大侠似乎十分不喜,腿脚舞动,蝎尾却始终蜇不到女子。 付蓁月见大侠已然苏醒,立时便知晓自己有幸保住腿骨的原因,这女人对自己前倨后恭,看来是对自己的蝎子生出了兴趣。 付蓁月安坐不动,两眼也不看巫姒,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口中最后一口馕饼,“你就算把它抢走,它也不会听你的指令,它是我从小养大的。” “是吗?” 巫姒得意一笑,将大侠放在桌上。 付蓁月见她松手,立马伸手去抢,却被巫姒提前截住,将大侠高举手中。 “早知道你有这一手。” 巫姒轻笑道:“想把它要回去不难,我二人打个赌,倘若它跑向你,我就放你自由,但若是它跑向我这边,你就得做我的徒弟,敢赌吗?” 付蓁月无言,郁闷地坐回凳子上。 “谁想做你的徒弟找谁去,我没那闲情逸致。” “连和我对赌的勇气都没有?” 她将大侠放在桌子正中,又抽出付蓁月用过的一根银筷作为中线。 付蓁月犹豫片刻,确实也想看看大侠会听谁的,决定赌上一赌,出声道:“大侠,到我这边来。” 大侠向着付蓁月刚爬出两步,听闻巫姒口中发出的奇异音节时,却又抖着腿脚,倒退爬向巫姒。 付蓁月出声呼喊,大侠便向着她这一边爬出几步,巫姒提高嗓音,大侠又向着她那方腾挪步子。 大侠在两方之间来回摇摆不定,如此折返好几次,最终身子位于中线上,蝎尾稍稍仰倒在偏向付蓁月的这一方,抽动了几下腿脚后便萎靡不振。 付蓁月一把夺回大侠,轻轻捧在手心里,心疼地抚摸了两下,见它手脚还能动弹,这才放下心来。 “我赢了,你要放我走。你身为一国大祭司,说话得算话吧?!” 巫姒神情错愕,她用苦练几十年的独门秘法控制这些毒物,从未出过差错,今日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要让她承认付蓁月赢下自己也是不可能的,如此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接班人,她绝不可能将其放走。 巫姒拎起桌上的青釉茶壶,不急不躁地开口道:“这局最多算我二人平手,但瞧着你这蝎子虚弱得很,再来一局怕是撑不住了。我操控毒物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你只能操控这一只,我可是能同时操控多只。”她倒出两杯泛着幽香的清亮茶水,见付蓁月不言,以为她有所动摇,便将其中一杯放到付蓁月身前。 “这可是皇室御用的贡茶‘蒙顶甘露’,你可以用此茶向我行拜师礼。” 付蓁月见她这意思,是要出尔反尔,暗自咬了咬牙,将那杯茶水放回巫姒面前,“你也可用此杯茶水...拜我为徒!” 巫姒面对付蓁月极为傲然的态度,却不怒反笑,“你可知有多少人想拜在我门下都求而不得。你难道不想一抬手便能横扫万军吗?” 付蓁月的确不想做一个险些要了自己命的疯女人徒弟,但她说的那句‘抬手便能横扫万军’,却着实让付蓁月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一路上九死一生,能活到现在已是莫大的幸事,她怎能不期望变强。 她眼神闪烁片刻,狐疑地看着巫姒,口气依旧强硬:“就凭你那两只蝎子便能横扫万军?还是凭那只黑不溜秋的怪山羊荡涤贼寇?” 巫姒正要开口,却见帷帘后突然冲出一道黑影,直奔付蓁月。 付蓁月眼角余光瞥见黑影冲来,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刚提到的黑山羊,顿时从圆凳上惊跳起身。 却见是一名小麦肤色的精壮男子,带着一干仆从冲了进来。 男子微卷的棕色碎发半束在脑后,额间戴着一条赤金嵌绿的松石抹额,着一身锦缎窄袖交领袍,眉眼深邃。 只是那颇有苍劲英气的眉宇,此时已经拧作一团,正对着付蓁月怒目而视,“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对我西楚大祭司如此不敬,来人,将她带出去喂那衍羊。” 门外士兵冲进屋中,便要将付蓁月带走。 巫姒起身,仅一个眼神,便斥退了几名上前拿人的士兵。 西楚王子见祭司不允,狠狠瞪了两眼付蓁月。 方才他在营帐外,可是将这女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求告多次都未能如愿的拜师之礼,居然在她眼里变得一文不值,还对巫姒祭司大放厥词、出言不逊,真是好生放肆! 付蓁月哪管他什么身份,当即狠狠瞪了回去,加上有女祭司特意偏袒,更是有恃无恐。 巫姒见西楚王子身后的一干仆从,满手捧着灵芝人参、玛瑙珠翠,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单手斜于胸前,躬身向西楚王子行礼道:“危机四伏之地,王子殿下还请勿要再来营中。” “达勒不会放弃向祭司您拜师学艺的,此趟前来,其实是带了父王的圣谕....” 语毕,他抬手便让仆从将一干礼品放在桌上,神色恭敬地对巫姒行礼道,“自从帕鲁死后,夷国连战告捷,只几日的时间,便掠去数座城池,西楚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请祭司带领蝎卫亲自出战。” 巫姒听闻其他几营战况不佳,神色登时凝重了几分,她将达勒王子双手扶起,“战事已起,我身为西楚祭司自当尽心,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转头对着付蓁月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有几分真本事吗?这次让你看个明白。” 第三十八章 动摇 付蓁月见巫姒向自己发出观战的邀约,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答应,可见这达勒王子拜师如此心切,她倒是真对这大祭司的实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思量片刻后,她在达勒王子觑觎的目光下,特意抬高嗓音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达勒王子只觉胸腔气血上涌,若不是巫姒祭司拦着不让动她,他早就将这言出无状的女子拿去喂了羊。 也不知大祭司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达勒气急败坏,对着付蓁月冷哼一声,便匆匆向着巫姒告了礼,拂袖而去。 巫姒侧首,见付蓁月跟达勒较劲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暗藏的笑意。 达勒王子缠着她拜师已有数月,她见殿下好几日不来,险些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拜师的想法,没想到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付蓁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巫姒身后,见她将檀木柜中的诸多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放在一个设计精妙的多层小木箱中。 当她眼见巫姒服下一滴金黄的涎黏液体后,两道黑瞳竟变成了蛇类一般的竖瞳,顿时惊愕不已,吓得后退两步。 她见巫姒眼神似乎在取笑自己,并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这才重新靠近巫姒。 她忍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对着巫姒的眼瞳一阵打量:“是你刚才喝下的那东西,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 巫姒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忙着准备所需之物去了。 付蓁月追上巫姒,绕到她身前,“你这蛇瞳除了看起来有些瘆人,还有什么作用啊?我能看看你舌头吗?” “这双蛇瞳的作用,你一会见了就知道了。”巫姒不明所以,甚是不解地盯着她,“但你要看我舌头做什么?” “我想瞧瞧你的舌头有没有分叉......” 巫姒:......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目,突然间收徒弟的欲望也没那么强烈了,自己当年可没她这么烦人。 巫姒快步走到自己的橱柜边翻找起来,又听付蓁月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你驱使毒蝎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就是在吐信子吧?” 巫姒:...... “你是不是会蜕皮,也会吃蛤蟆、老鼠啊?” ...... 不堪忍受付蓁月随口三千问的巫姒,在驱车抵达南营时,长出了一口气。 “问大祭司安~” “问大祭司安!” 几队巡防的士兵见巫姒的马车停下,走上前来向她致礼。 巫姒随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出声让付蓁月下车,却见她人已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付蓁月从马车上轻轻一跃,便纵身落到地面。 举目远眺,发现这南营和她见过的西营、东营都不一样,此营依靠着城楼处而设,而城楼后却没有砖墙瓦楞、街道房舍。 说是城楼,倒像是一处城墙关隘,连于两座山之间,将这南北两境划分为楚河汉界。 她站在城楼底下往上瞧,脖子已然抬到了极限,才堪堪瞧见城楼顶部凸出的一方檐角,和因为距离过远显得微渺如豆的雉堞和箭窗。 付蓁月兀自感叹起这横亘在两座山之间的城楼,竟然建造得如此雄伟壮观,只是这城楼半腰处的石砖颜色,却是深浅不一。 她指着城楼,扭头又问巫姒,“这城楼的高度,比一般城楼要高上一倍不止吧?那青砖颜色不一,是后来才加高的吗?” 巫姒正忙着吩咐身后兵士,将所需之物一一抬进城楼上的了望台,手上留了件披风,扬臂给自己系在了颈间。 听闻她终于问出个正常的问题,这才朝着她点了点头。 “加上了望台的高度,总高约二十丈。” “城楼修建规制严格,皇城不过才十四丈高,此处修到二十丈…… 付蓁月说到此处,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是因为......血魃?” 巫姒再度点头,转身便走向城楼下的便门,边走边说道:“看你这神情,多半也同那血魃交过手了。” 如今这各国都面临着血魃的威胁,又战事、人祸不断,我一直好奇,你为何总执着于回大钺,大钺有什么好的,你学一身本事为己所用不好吗?” 付蓁月跟着巫姒走进城楼下的阴影中,进入便门、双手提起裙角踏上石梯:“那儿有我的家人,他们见不到我,必定万分焦急。” “家人…” 巫姒跨上石梯的脚步一顿,神色迟滞片刻,复又恢复正常,迈步往上,“我虽不知你家遇上了何事,又为何流落至此地,但你的眼里有迫切归家之心、也有怨恨和不甘。 我若没猜错,你家是遇上了变故吧?你的一身傲气和胆识,也不是小门小户能学出来的。 你不愿说,我也没有立场对你追根究底,我只是想劝你一句,切勿将自己放在苦主的位置上来回挣扎。生逢乱世,你更需要抬首往前。 你身无长处,便如同还未修身之人,离了这只小蝎子,你什么本事也没有,你拿什么回去拯救你的家族?以你如今的实力,你哪怕回十次大钺都徒劳无功。” 付蓁月气息不匀,只静静听着,良久后,拉住巫姒的披风,开口问道:“我爹…教过我,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待我学会了你的技艺,那你会放我走吗?” 巫姒注视她良久,撇开披风,却不愿回答。 如若她真能学会自己的一身本领,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那时,自己恐怕也无法再决定她的去留。 见巫姒转身离去,答案不言而喻。 付蓁月蛾眉一挑,跟了上去。 她倒是在开口时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决定去留的问题上,总是身不由己、随波沉浮,其根源就在于自己位卑言轻,毫无反抗之力。 倘若自己有朝一日能坐到像巫姒这样的位置上,是不是就再也没人能阻止她何去何从。 两人说话间,已经登上了城楼中最高处的了望台。 凉风阵阵,青丝舞动如烟,二人的衣裙鼓动飘摇,仿佛在劲风中摇摆的两朵繁花。 站在此地,可以俯瞰山峦延绵数里,漫川流云、山谷幽涧尽收眼底。视野开阔,付蓁月只觉胸间的沉闷也一扫而空,心情都跟着豁然开朗。 可当她转身来到巫姒身边,见到地平线外缓缓蠕动的一颗颗黑点时,再也无法心静神宁。 “那是什么?” 第三十九章 五体投地 巫姒并不回答付蓁月,只眺望了一眼天边剩下几缕余晖的日头,从披风内侧取出几截圆形中空、两段粗细不匀的带孔银条。银条上刻有花鸟虫鱼的纹样,很是秀雅别致。 付蓁月目睹巫姒将其两两拼凑在一起,竟成了一根长笛,顿时目瞪口呆。 她只能从巫姒的神情判断,远方那一个个黑点,应该就是他们此次要对战的夷国人。 可与上次她在东营对战时的情形却大不一样,这夷国人今日不像上次攻打东营时那般迅猛,军旗未曾立出不说,还躲到了密林之中,只在那方阴影之下活动。 思及高耸的城墙,付蓁月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些人应是在防备着城楼上的箭窗会射出箭矢,这才不敢靠近。 眼见一时半会打不起来,她走到巫姒身前,悄悄掀开她的披风一角,想瞧瞧内里到底藏有何种乾坤。 她起先见到巫姒大热天的翻出披风,还以为她是为了应景、作装扮而用,没成想她这披风内侧竟缝有数个油帔制成的防水内袋,里面装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巫姒眼神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盘膝坐了下来,拾起银色长笛,放在了唇边。 付蓁月甚是不解,大敌当前,她竟然还有兴致吹曲?别的不说,她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性,确实让她叹服。 不过她从未见过银制的笛子,一时也十分好奇这银笛吹出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眼神期待地望着巫姒朱唇轻启,吹出来的却是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声音。 付蓁月捂紧了耳朵,听得一阵烦躁、莫名心慌。突然间领会到了何为‘呕哑嘲哳难为听’。 “吹得不错,能先停下来吗?” 巫姒毫不在意她的品评,口中气息缓缓送出,语调丝毫不受影响。 正当付蓁月以为她沉醉在自己的笛声中无法自拔时,却见眼前景象忽然暗了下来,瞬间狂风大作,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抬头一望,原本碧空如洗的天色,不知从何时起聚集了大块黑云,似要迎头压下,云层中更有丝丝电光闷雷积聚其中。 付蓁月惊愕之际,远远瞧见密林下的黑色浪潮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 待那黑色的浪潮逐渐靠近,付蓁月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手持剑戟、操戈兵马的夷国士卒,而是一个个身穿黑衣、脸面赤红之人,正向着城楼徒步狂奔而来。 付蓁月顿觉咽喉被人紧扼,难以喘息,先前的诸多疑问顿时迎刃而解。 他们深藏密林,原来只是在静待黑夜的到来,不立战旗,也只是因为他们早已丧失神志、沦为血魃。 眼前的夷国人似乎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气力,从远方密林一路奔袭至城墙下,速度丝毫未减,反倒在巫姒笛声的吸引下,越发癫狂躁动。 他们涌到墙根下,似恶狼扑食般接踵而至,被打磨到没有任何借力之处的光滑墙砖,在他们长出尖钩的利爪下却如履平地,很快便攀出了七八丈高。 偶尔有几人滑落下去,砸乱了下方的队形,但分毫不影响他们想要攀越整座城墙的野心。 高度不断叠加,他们仍在锲而不舍地向上攀援。 他们半残的嘴脸和狰狞的神情,也更加清晰地映入了付蓁月的眼帘,就在他们已经抵达城墙加高的位置时,付蓁月再也站不住脚了。 身下二十余丈高的城墙,顿时让她没了安全感。 她匆忙转身跑向另一侧,却见军营内的巡防官兵仿佛毫无所觉,仍旧干着各自手中之事,并未集结出兵力准备对抗。 巫姒也依旧在吹奏银笛,不见半分惊慌神色。 付蓁月估量着他们距离城楼箭窗的距离,十丈.....五丈......两丈。 付蓁月手心冒出了冷汗,就要忍不住开口打断巫姒时,却见底下箭窗内同时探出几十颗脑袋,支出了上半身蓄势待发。 银笛之声忽而拔高好几个调,箭窗上的一道道人影立时俯冲而下。 付蓁月被这高亢的笛声震得耳膜都有些嗡嗡作响,正捂着耳朵紧盯着血魃。 她见箭窗内的士兵赤着上半身,手无寸铁地从高楼跃下,险些惊叫出声。 可当她亲眼见到他们身后甩动着一条条黑色蝎尾,将一个个血魃蜇得全身青紫、口吐白沫时,只觉心神激荡。 “人身...蝎尾?” 付蓁月眼中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原来达勒王子所说的蝎卫是指他们,而不是毒蝎本身? 世上怎会存在如此奇异的种族?难道他们也是妖吗? 而这个女人—巫姒,却能让这些蝎人听命于她? 付蓁月的心口因为过于兴奋而起伏不定,她攥紧了拳头观察下方的战况,似乎比自己上战场厮杀搏斗还要紧张。 瞧见几只蝎卫倒下,被大卸八块,付蓁月心疼地拧紧了眉头,却不敢出声惊扰到巫姒。 巫姒闭目盘坐地上许久,却突然间站起身来,长笛声戛然而止,她睁开双眸,看向城楼下方时,一双蛇瞳刹那间竖立成一条狭长的细线,而后又逐渐变为幽深滚圆的青瞳。被数只血魃牵制住臂膀的几名蝎卫,突然间挣开束缚、弹跳而起,将刚近身的几只血魃都带飞了出去,再次冲进血魃堆中,扬起蝎尾,眨眼间便蛰咬了七八人。 另有十几名蝎卫,奔到城楼底下,甩动蝎尾蛰咬最底层的一群血魃后,如同抛洒石块般,三两下便将几十人扔离了人群。 垒在上方的血魃便如同失了支撑的台柱,零散掉下,砸落地面,成为一滩摊红色血泥。 付蓁月瞧见蝎卫的长尾能灵活控制调度,心中顿时对巫姒操控蝎卫的精准度惊叹不已。 那蝎卫足有好几十名,她是如何做到同时操控这么多人的? 她愈发对那双蛇瞳背后的秘密生出了浓厚兴趣。 此刻再看盘膝坐在地上的巫姒时,两眼闪烁出了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光芒。 付蓁月大气也不敢喘,一边时刻注视着城下的战况,一边仔细观察着巫姒的一举一动。 她原本见血魃数量远超蝎卫,还为蝎卫捏了把汗,可经巫姒釜底抽薪的一番操作后,蝎卫只损失了五六人,而血魃已经折损了一半的数量。 他们每每攀援到城楼加高的临界线时,便会再次被蝎卫拖下城楼。 僵持不到半个时辰,剩余的血魃竟然如同潮水般再次褪去。 只片刻功夫,便只留下城楼墙根边堆成小山的血魃尸体。 剩余的蝎卫也在巫姒的操控下,相继爬上城楼,回到箭窗内。 战斗结束,看着城下的尸山血海,付蓁月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巫姒的面色尽显疲态,蛇瞳渐渐消失,转为正常的黑色眼瞳,她扶着墙边,缓缓倚坐地上闭目调息。 付蓁月将双手虚托、呈于头顶,捧到巫姒面前,双膝跪地,神情诚挚,“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巫姒看着她空无一物的手心,蹙眉道:“你这是?” “徒儿这是‘蒙顶干露’,请师父喝茶~” 巫姒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一抹乏力的笑意。 两片枯焦的悬铃叶,打着旋儿飘上了半空,一片落到了付蓁月的手心里...... 另一片则飘入了一间茅草房中的秸秆上。 付玖放下泔水桶,弯腰拾起那片比她脸还大的悬铃叶,放在自己的手背上比了比大小,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就被身后冲过来的人影踹倒在地。 第四十章 顺理成章 “叫你喂个猪食,磨磨蹭蹭半天不见人影,剩下这么些活儿等着谁来做?!” 杨氏粗大的嗓门在付玖身后响起,将付玖踹倒在地后,在身后的柴堆里搂出一捆秸秆进了对门的灶房。 付玖瘪了瘪嘴,却是不敢哭出声来,赶忙将那片悬铃叶扔掉,揉了揉发疼的腿弯,慢慢站了起来。 伸出青紫细瘦的双臂,拎起那半桶泔水,弓身往柴房里面走去,一路摇摇晃晃、磕磕碰碰,等走到猪圈旁时,已经泼洒得只剩小半桶了。 她踩上猪圈外的石墩子,用木瓢一勺一勺将泔水舀出来,倒进猪食槽里,最后剩下的少量泔水舀不上来,她便将泔水桶提起来,想要直接倒进猪食槽里。 不料猪圈里的一头猪,将前足踩进石槽、抬嘴一拱,滑腻腻的泔水桶便要脱手而落。 付蓁月伸手去抢,不料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瓢摔进猪圈里。 好在她及时抓住猪圈木栏,这才稳住身形,奈何泔水桶还是被拱到了猪圈中,两头猪争先恐后地舔舐着上面的残渣。 付玖又惊又怕,既不敢进猪圈里抢回泔水桶,又不敢告诉杨氏,顿时急得抹起了眼泪。 杨氏起初还对她很是关照、呵护有加,可自从半月前她唯一的儿子病逝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 付玖眼见两头猪将泔水桶舔了个干净,接着又去舔舐猪食槽里的残渣,她跑到柴堆旁成捆的桑枝中,抽了一根粗大的出来,跑到猪圈旁,用桑枝拨动泔水桶,想将其划拉到伸手可及的地方。 眼看泔水桶快要够着了,不料拱翻泔水桶的那头猪又突然冲到猪圈旁,朝着付玖手背张开了大嘴。 付玖吓得倒退几步,手中一松,棍子也掉进了猪圈里。 付玖气得跺脚,顿时大骂:“你这头蠢猪!坏猪!呜呜呜呜......”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动杨氏,抹了抹眼泪,又跑到桑枝堆里抽出一根长枝条,再度拨动泔水桶。 身后柴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踢开,杨氏怒气冲冲地进了柴房,抽出一根成人拇指粗细的桑枝,便朝着付玖走了过来。 付玖一个激灵缩回手,眼神惊恐地缩到墙根处,“别打我别打我,是那头猪......” “我看你就是头猪!蠢得要死!” 叫你干什么都干不好,那些道士把你这拖油瓶甩给我,如今连道观都锁了跑路了,为什么所有的糟烂祸事都扔给我?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是我的龙儿? 龙儿那么机灵,他看书识字过目不忘,他将来还要考举人走仕途孝顺我的,他说还要让我当诰命夫人,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带走了龙儿的爹,让那些恶人将我们孤儿寡母赶了出来,为什么如今又要带走我唯一的儿子?” 桑枝带着呼啸声和残影高高扬起,又在瞬间落下,每一下都让付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杨氏却似乎从她唯一能够掌控的这根枝条中获得了某种鼓舞,手中的桑枝挥舞得更快了,力道也越来越大。 仿佛每打一下,便能多发泄一分她对自己悲惨人生的不满和怨愤。 直到打得付玖哭不出声来了,她才罢手。 手中的桑枝断成了好几截,只剩几丝桑皮连着桑枝,杨氏随手扔掉断枝,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和泪水,翻进猪圈。 两头猪见她翻身进来,拥挤着站到了猪圈另一角,只两眼发直地盯着她,却不敢像逗弄付玖一般凑上前来。 杨氏拾起泔水桶,翻出猪圈时,见付玖还在地上抽泣,狠狠瞪她一眼便出了柴房,将柴门关上。 付玖顶着泪痕起身,听闻柴门传来落锁的声音,却是爬起来跑出柴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从地上坐起身,轻轻掀开自己两个裤腿,却见小腿上好几处皮肉已经翻卷,露出鲜红的肉来,赶忙将裤脚放下不敢再看。 付玖已经哭不动了,呆坐在地上好一会儿,缓缓走到柴房门口,顺着门缝往外张望,不见杨氏在何处,但见到灶房上的烟囱和草棚顶,漫出了阵阵青烟。 付玖知道,她应该是在生火做饭,自己没去烧火,估计今天的午饭,也没了着落。 付玖抹掉脸上的眼泪,她不太明白杨氏到底是不是真的伤心。 因她平日里生病时,母亲总是茶饭不思,直到她好起来,母亲才会食欲大开。 可杨氏儿子死后,她确实也悲痛欲绝,但这饮食倒是一顿不落。 起初杨氏哭着打她,她只觉得杨氏可怜,还想着去做些农活帮帮她,也让她能开心些,可是她今日下手这么狠,还把自己关在柴房里。 付玖发誓,再也不想原谅她了。 还有风枢,说好了过几日就来接她,可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他都没有履行承诺,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也不可原谅! 付玖心中思索许久,转念一想,风枢待她,还是比杨氏好多了,风枢连对她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她又决定先给风枢一次机会,他若是愿意向自己道歉,那她就原谅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吸了吸鼻子,付玖只觉又困又累,身上火辣辣的伤口疼得她无法闭眼。 可痛感最终还是敌不过早起割猪草没能补足的睡意,靠在柴房的秸秆上沉沉睡去。 杨氏在灶房内忙完,独自盛了满满一汤碗粟米饭,端出柴锅中蒸好的一碗鸡蛋羹捣碎倒入碗里,又从陶罐里舀了几块腌渍好的萝卜丁。 直到碗里已经冒尖,才端着大汤碗走到灶房门口的条凳上坐着,大口扒饭。 院中的鸡群凑到杨氏脚边,咯咯咯地叫着,杨氏一脚踢开鸡群,鸡毛漫天飞舞。 杨氏急匆匆跑回灶房,将只扒拉出小洞的米饭放到了灶台上,钻进了灶房后屋的茅房。 小院外几道拍门声响起,却久久未曾见杨氏出来开门。 直到院门外的人扬言要走,杨氏这才着急上火地提着长裤从茅房钻出来。 匆匆打开院门,却见一名老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妇一身桃红绢衣,瞧着年龄已有五六十岁,脸上擦脂抹粉,红唇涂抹得鲜艳欲滴,头上还戴着朵有些蔫巴的海棠花,整个人的装扮看着倒像是白事铺子里扎出的纸人一般,浮夸而诡异。 她见杨氏忙着系裤腰带,惊讶道:“敲半天了都不开门,你在家偷汉子呢?” 说完,抻着脖子朝屋里张望。 “哎哟!宋大娘,我龙儿才刚走,没心思跟你开这样的玩笑,这几日上火,有些攒肚,在茅房蹲了好半天都没个声响,给我急一身汗,哪来的什么野汉子。” 见杨氏语气有些嗔怒,宋大娘这才转移了话题。 “不请我进去说?我今儿可是为你家龙儿的事情来的。 你可考虑好了?你再不给个准信儿,我提的那丫头,今日可就牵给别家了。” 杨氏满脸堆笑地将其请进门,热络地拉着宋大娘用凤仙花染红的指尖。 陪笑道:“您再帮忙向女方家说一说,我这手上刚付完殡葬的银钱,实在是不够,可否先给一贯钱,剩下的以后再给?” 宋大娘白眼一翻,直接将手抽了回去,“既然没有银子,那就只能将那丫头配给其他人了,你这数目要是差得少还好说,你这只能给个零头出来,还学人家大户人家配冥婚?” 宋大娘冷哼一声,扭着上下一样粗的腰肢出了院门。 杨氏仍不愿放弃,追到院门向外张望,“宋大娘~有没有这聘礼要得少些的,您再帮忙留意留意啊~” 宋大娘的声音远远传来,“就你出这一贯钱,怕是等到你入土了都找不到。” “我呸~什么东西!”杨氏对宋大娘诅咒自己入土的话,听得心中膈应,暗骂宋大娘见钱眼开。 杨氏揉着股胀隆起的小腹,眉头紧拧,眉心处的悬针纹更深了几分。 她踱步走到柴房门口,拍响柴门,“守好家里,别让贼人来偷了猪,我去买点东西。” 柴房内一片沉寂,无人回应。 杨氏一惊,透过门缝向里张望,见付玖背身躺在门口秸秆堆上,一动不动。 “死了?” 第四十一章 遮遮掩掩 杨氏神情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迭地掏出柴房钥匙,却在伸手拿起锁头时,手中动作突然顿住。 她望着门后付玖僵硬的身体,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后,挎着竹篮匆匆出了院门。 一个时辰后。 杨氏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中,放下手中盖着红布的两个竹篮,便急急忙忙地锁了远门。 第一时间跑到柴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锁。 开门的动静声惊醒了付玖,她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将脸凑到门缝边观望。 杨氏正聚精会神地将钥匙插进锁芯,眼角余光瞥见一张翻着白眼的脸,正抬头仰视她。 “我的个天爷呀~” 杨氏惊叫两声,开了锁的锁头也落到了地上,她嚎这一嗓子,将不明所以的付玖也吓得浑身一颤。 待杨氏看清付玖面色如常并无死相时,眼底流露出毫不加以掩饰的遗憾和憎恶。 “还不赶快去把灶台上的碗刷了,都这个点了,不做晚饭吃什么?” 付玖顺着墙边,慢慢迈步跨出门槛,杨氏见她那慢腾腾的样子就来火。 “就打你几棍子你还要赖上我不成......” 说话间,拧着眉头上前掀开付玖的裤腿。 见她小腿皮肉翻卷,登时息了声,瞪了她一眼,转身嘀咕道:“没有那小姐命,这皮肉倒是矜贵得很,稍微碰几下就...” 付玖见她走到院中,将满满两篮子东西提了起来,似乎还挺沉,想着上前帮忙才不会挨一顿毒打,便忍着腿上的伤口快步走到杨氏身前,伸手去提篮子。 不料杨氏却一把推开付玖,“别碰,叫你去刷碗!” 付玖赶忙走向灶房,扭头见杨氏把篮子上的红布四角紧紧掖进篮子里,生怕被她瞧见似的。 付玖进了灶房,见锅中泡着洗锅水,没剩下什么饭菜,顿时大失所望。饿了一整日,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取了墙壁上挂着的丝瓜布正要刷锅,却见身后的石板台上摆着一大碗混合着鸡蛋羹的粟米饭。 她下意识以为是杨氏留给自己的,可见那汤碗是杨氏平时常用的,碗里还扒出了一个小洞,顿时心生疑惑。 杨氏从不剩饭,哪怕不小心从碗中掉落一粒米,她都会捡来吃了,中午怎的剩这么多? 付玖想着,既然她不吃了,自己吃掉正好。 她摇摇晃晃地捧起比自己脸还大的汤碗,转身放在嵌有大铁锅的灶台上,正好够到她的嘴边。 她从筷篓里抽了双竹筷,便大口大口地扒起了冷饭。 乡间的粟米饭自是无法与王府的白米饭相提并论,甚至粗糙到嚼不烂,杨氏也不愿多烧几根柴薪将其熬煮到开花,只说煮硬些才禁饿。 许是天气炎热,午间的冷饭放到现在,已经泛出些隐约的酸气,时不时还有一两只饭苍蝇落在米粒上搓脚,却并不影响付玖吃得香甜。 上一口还没咽下去,下一口就扒进了嘴里,粟米粒沾满了她圆鼓鼓的腮帮子,额前的碎发上也挂着几粒。 她扬起沾满米饭的筷子一敲,饭苍蝇便扇着翅膀嗡嗡盘旋几圈落在了别处。 杨氏将两个篮子里的东西放好,正准备再出门一趟,却并未听到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口中骂骂咧咧进到灶房,见付玖正埋头扒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住付玖的头发,就把汤碗抢了过来,气冲冲地倒在了灶房外的泥地上。 鸡群顿时扑飞而至,争抢着这辈子都吃不到一口的粟米饭。 “好吃懒做的死丫头!我说怎么灶房半天都没动静呢~ 让你干点活儿偷懒耍滑,偷吃倒是积极得很。我现在出门一趟,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没把晚饭做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付玖眼看着那碗才刚被自己刨平的粟米饭,就这么被倒了,心里说不出的可惜。 要不是杨氏还没走,她真想赶开鸡群,把最上层的部分刨到碗中,那些没沾染到泥土的部分还是能吃的。 杨氏这次空手出了院门,可等她关好门离开时,地上的剩饭早被鸡群啄了个一干二净,连一颗小米粒都不曾留下。 付玖叹了口气,看着手中还有几粒粟米的竹筷,便将其一一摘下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虽没吃饱,但家中的活儿还是得干。她的身高够不到灶台内侧,只能搬来灶房门口的矮条凳,站在凳子上,用丝瓜布涮起了锅碗。 杨氏下了死命令,她不敢不听。 烧水的同时,又赶忙趁着水还未沸腾的间隙,将饭锅旁煮好的一锅猪食,舀出一部分倒进泔水桶里,把猪给喂饱。 提着泔水桶回来时,锅中水势已经沸腾,又从米缸中舀出小半碗粟米,淘洗后放进锅里。 她踮着脚尖,用木铲搅动水底的米粒免得粘锅。上次糊了锅,她还被杨氏逼着吃下了半碗糊掉的苦锅巴,这次她可再也不敢煮糊了。 付玖盖好锅盖,绕到灶门前往灶孔里添柴。 火势一大,锅中咕嘟咕嘟的声音再次传来,付玖便抽出一根木头,塞进灶孔下的草木灰里灭了火,以减小火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下来只要小火慢熬,这粟米粥就不会有问题了。 待粟米粥熬好了,付玖又用草木灰清理了院中鸡群留下的粪便。做好这一切,付玖已是饥饿难耐,却始终不见杨氏回来。 她想过悄悄盛一碗米粥先垫垫肚子,又担心杨氏回来撞见。 她眼巴巴地望着院门,突然想起杨氏离开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那两个篮子。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让她这么在意? 付玖一时好奇心起,便走进了杨氏的卧房,想瞧上一眼。 如果是些糕点零嘴...... 付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以往在王府中时,母亲虽不让她多吃甜腻糕点或是生冷瓜果,但类似于桂圆、板栗一类的干果却从未断过,见得多了,故而她对那些干果碰都不碰。 可在这清贫拮据的不毛之地,能吃饱饭都能算得上是殷实人家,想要吃到零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想到那篮子里或许真有糕点,付玖心脏怦怦直跳。在卧房中转了半天,却没能瞧见那两个盖有红布的篮子。 她蹲下身子,透过床前的春凳,这才看见那两个篮子在床底下立着,只是那上面的红布和里面的东西都不在了,只剩下两个空篮子。 付玖愈发确定那篮子里定是放了糕点零嘴。赵天龙快不行的那段日子,付玖见她从集市上也买了东西带回来,但从不见杨氏拿出来,便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但赵天龙却总是当着付玖的面,时不时掏出些饴糖、瓜子出来,炫耀似的大口咀嚼,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还故意张开嘴给付玖看见,着实给付玖馋得不行。 付玖四处观望,却不敢在屋中乱翻,想到自己的行为像个窃贼,手指绞着衣角,犹豫着要不要放弃。 可只要一想到那甘甜的糕点,付玖又迈不动步子。 屋中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一眼便能扫视完屋中的东西,只有那个半新不旧的螺钿漆柜还没打开看过。 那是杨氏极为珍视的唯一嫁妆,付玖总听她向自己宣称祖上有多么富贵,最后又是如何家破的。 她站在杨氏的衣柜前,见那锁头是开着的,眼眸猛然一亮,杨氏平时必锁衣柜,今日难道是看花了眼,还是急着出门忘记了? 付玖不得而知,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第四十二章 暗度陈仓 ‘吱呀’一声,随着柜门被打开,一股混合着芸香草、艾草、花椒的香气弥漫而出。 付玖一眼便看到柜角里杨氏缝制过的布包,那是她用来防虫用的。 衣柜两旁摆有杨氏常穿的粗布衣裳,中间赫然放着两摞被红布盖着的东西。 付蓁回头张望门口,凝神屏气地支着耳朵,听闻院外没有开门的动静,这才敢揭开红布。 可红布下的东西,却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糕点,而是两摞花花绿绿的布匹。 付玖伸手一拨,这上层的花布还发出类似纸张般的脆响,付玖并不在意这花布,只想翻翻底下还有没有吃食。 可吃食没翻到,却翻出两张浸着墨的黄纸来。 她展开黄纸,只见第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赵天龙,丙戌,辛丑,甲申,癸酉。 上面的字付玖识得不全,念得磕磕巴巴,但她大约知道这是杨氏儿子的生辰八字。因赵天龙咽气时,她曾听前来举办法事的人问过杨氏。 付玖又揭下另一张黄纸,却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付玖一愣,不知其何意,便将两张黄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又放回了翻出纸条的地方,用花布压着。 花布被挪动,再次发出哗哗的脆响。 付玖心中一动,怎么听起来像油纸包的声音。 她轻轻取出最上层的一摞花布,刚掀开第一层,还未看清里面的东西,就见一个红红绿绿的东西掉落到脚边。 付玖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油纸袋,而是一个上了色的纸人。 纸人红唇黑髻,一身花衣,是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娃模样。 只是这纸人眼神空洞,嘴角扬起的笑意也无比僵硬,纸人内部的细竹条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女娃娃的五官也随之扭曲,让本就诡异的五官显得更加狰狞。 付玖看清后,却并不觉得害怕,她捡起那纸人,看着那女娃娃敷衍的小辫,又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这不是我吗?” 她颇觉有趣,心想杨氏或许是觉得打疼了自己,所以才想用小纸人向她道歉。 她放下纸人,又仔细打量起手中的花布,这才发现是一件缝有四颗盘扣的圆领花衣裳,她把衣裳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大小正好。 付玖眼中露出笑意,杨氏如果向她道歉,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又将另一摞花布打开。 里面同样是一个纸人和一件花衣裳,只是这一件花衣裳和纸人的大小都比第一套的尺寸大上不少,且这纸人不是女娃娃,而是个精描细点的男娃,瞧着画工比那女娃要精致不少。 付玖一眼就认出那男娃的装扮是赵天龙生前的模样。 她心中更是疑惑,赵天龙已经下葬,杨氏给他买衣裳做什么,他又穿不了。 付玖思忖之际,房外传来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付玖心神剧震,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把地上的纸人和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中用红布盖上,再关上衣柜,一溜烟跑进灶房。 刚赶到灶台后,就见杨氏的脚踏进了灶房。 付玖气息不匀地踩上条凳揭开锅盖,殷切道:“我把粥煮好了,猪也喂过了,还有院子也都打扫过了。” 杨氏侧目瞥了一眼锅中的粟米粥,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走到了灶台后,拿出两个陶碗来放在台上,又从怀中掏出两包纸袋。 见付玖眼都不眨地盯着自己,杨氏瞪她一眼,“我脸上有字啊?不知道先去把桌子收拾收拾盛好饭吗?” 付玖赶忙跑去堂屋,却见那张小木桌上并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于是又转头回去准备盛饭。 刚要跨进灶房,却听杨氏低声嘀咕道:“这死老头子,开药也不知道留个记号,这到底哪包是巴豆,哪包才是大黄粉啊?” 付玖站在门后,看杨氏犹豫不决,而后一跺脚,“管他的呢~让那死丫头试试。” 说罢,取出两个碗来,在两包药粉里各抓了一撮放进碗里,而后将两包药粉收好压在碗柜里。 她又在锅中盛了一大勺粟米粥,分两次倒进两个碗里,用筷子将其搅拌均匀。 付玖假装不知,转身从堂屋大门跑到屋外,躲开杨氏。 见杨氏端着两碗粥进到了卧房,她赶忙跑进厨房,按照杨氏方才所盛放的份量,快速盛了一碗粥放在墙根阴影处。 转身又跑到灶台对面的鸡笼里抓出一只母鸡扔到灶台上。 杨氏端着碗走到堂屋,将粟米粥放到小木桌上,却不见付玖的人影。 正要扯着嗓子喊,却听付玖的声音从灶房传了出来。 “大娘~鸡跑出来了~” 杨氏沉下脸来,絮絮叨叨地一路骂到灶房,却见一只鸡在灶台上打转,不见付玖的人影。 付玖此时已经端着那半碗白粥,从院外绕到了堂屋中,对着碗里猛喝几大口,将碗边各个方位都用嘴嗦了一遍,再用这碗喝过的粥替换掉杨氏盛的。 她小跑到灶房门口,将有药的粟米粥放在墙根阴影下。 待杨氏将母鸡抓回鸡笼里,付玖开口道:“我把灶台擦一遍,上面有好多鸡爪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还差不多,还是得松松你的皮才知道找活干。”杨氏斜瞪着付玖,翻出自己那个大汤碗,准备盛饭。 可揉了揉鼓胀的小腹,又只能望洋兴叹,只怕吃了饮食下去,这出恭更是困难。 她又将大汤碗放了回去,催促付玖赶紧去吃饭。 不试出哪个药是大黄,她得被一肚子的秽便憋死在家里。 付玖满口答应,拿着抹布在灶边东擦擦西抹抹,见杨氏走到了堂屋中,这才赶忙走到墙根边,弯腰端走了那半碗粥,倒进了还剩半锅的猪食里,还将其翻盖住搅弄均匀。 又将那沾染了粟米粥的陶碗清洗干净放进碗柜里,这才走进堂屋。 暮色渐浓,杨氏已经关了堂屋大门,点燃了灯烛坐在桌前。 看到其中一碗粥已经被动过,心中立刻便有了数,“死丫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见付玖进了堂屋,又催促道,“赶快把剩下的喝掉,我等着洗碗呢~” 付玖闷头不语,坐到桌前,端起那碗粟米粥,便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干净。 见付玖没反应,杨氏想将另一碗也让她喝掉,突然反应过来,万一付玖喝到的是大黄,只是反应慢了些,那她再喝下这药老鼠的巴豆,就没法区分出哪个是大黄,哪个是巴豆了。 杨氏摆了摆手,让付玖将没动的这碗粥暂时放在桌上,让付玖明日再吃,再将空碗收走,打些水来给她洗漱。 付玖收了碗筷,刚要转身,杨氏又叮嘱她将柴房的锁头按死。 付玖应声进到灶房,趁着杨氏躺在凉椅上闭目养神,她将那团混杂有粟米粥的猪食舀进了泔水桶,摸着黑寻到柴房里的猪圈,将其倒进了猪食槽里,而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柴房,将锁头按上。 翌日一早,付玖便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声从梦中惊醒。 第四十三章 起疑 “天杀的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爷你真是不开眼啊~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付玖睡在柴房侧屋的一张破草席上,听闻哭声,立刻从床上翻身爬起,穿上磨破的布鞋,顺着杨氏哭嚎的声音,悄然寻到了柴房外。 只见杨氏正坐在猪圈旁哭天抢地,连声喊着要自寻短见之类的话。 付玖不敢进柴房触她的霉头,站在柴房门槛上往猪圈里张望了一眼,这才知晓杨氏哭嚎的缘由。 只见两头猪直挺挺地倒在石槽边,四肢僵直,周身紫红,猪身上和圈内各处都是粪便,一瞧就是死透了。 一股酸腐腥臭的气味从整间柴房飘了出来。 付玖心中惊骇,猜到杨氏给自己的那碗粥里面,应放的是巴豆。 她曾在二姐姐晾晒的药材里见过巴豆仁,当时随意捏在手上把玩,好奇之下用嘴咬开想看看里面的构造,被二姐姐看到及时制止,这才知道巴豆仁有剧毒。 她当时虽然只将巴豆仁咬开,牙间残留了些许微涩的油香气,但当晚就腹泻了。 杨氏抓了一大撮,那剂量足以药倒一头大象。 思及此处,付玖心中困惑不已。 民间常用巴豆粉拌在麸糠饵料里,是用来药老鼠的。 而此地虽属偏僻荒野,但她住了一月有余,也没见过有老鼠出没,倒是以前在王府后院常看到肥硕老鼠躲窜。 她想不明白杨氏买巴豆粉用来做什么。 难道……她真动了寻短见的心思? 付玖见杨氏哭得声泪俱下,比那日赵天龙咽气时哭得还要厉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忍和怜悯之心。 她一路小跑到灶房,在橱柜里放着药包的地方一阵翻弄。 她又担心杨氏不忍浪费粮食,让她将昨晚那半碗粥吃掉,便将那半碗粥又倒进了猪食里。 她虽不知这碗粟米粥吃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她亲眼见了那两头坏猪的死状,她可不想也变成那样。 倒了那半碗粥,付玖揭开锅盖,见锅底还剩了些粟米粥,便复用故技,重新将干净的粟米粥盛到碗里,再放回到堂屋桌上。 只是她一个九岁的孩子,终究是低估了杨氏多活几十年的生活阅历。 杨氏在猪圈外哭够了,冷静下来后,左思右想,愈发觉得事情蹊跷。 这猪若是得了猪瘟,必会先有不吃不喝、精神不济的先兆,断不会一夜之间死得这么突然。 这猪全身暗红,口唇蜕皮发紫,反倒像是中了毒。 可她并未跟人结仇,自赵天龙他爹死后,早与他家那几个兄弟老死不相往来,谁会闲着没事来害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 杨氏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涕,起身翻进猪圈,蹲在满是秽物的食槽里细看起来。 这一瞧,还真找到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食槽边缘靠近墙面的缝隙里,赫然粘着几粒已经干掉的黄色粟米粒。 那几粒黄色颗粒,在遍布黑污的食槽边缘显得尤为扎眼。 这猪是如何死的,杨氏顿时了然于胸。 敢情自己好心喂养了一个月的丫头,是个好吃懒做的就不说了,还是个以德报怨、记恨自己的白眼狼。 瞧着不声不响的,竟然揣着明白装糊涂,暗地里存了这么些坏心思报复自己。想到龙儿一夜暴亡,说不定也有这死丫头的手笔。 她终究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已经踩到了她的头上,她居然还累死累活地养着她? 杨氏从柴房出来时,身上已然多了一股森冷的气息。 见付玖在厨房生火做饭,并无半分病态,心中更加确定她有所察觉,提前把自己盛的那碗粥给调换了。 她在灶台四周转了一圈,翻动锅中猪食,果然瞧见了黄色的粟米粒,眼角瞥见付玖紧张地看了过来,便知这死丫头对自己已经起了疑、有了防备。 杨氏装作无事发生,扛着锄头就匆匆出了门。 出门前冷声叮嘱付玖:“饭做好不用等我,你先吃。” 付玖顿时受宠若惊,讷讷地点了头。 见杨氏一反常态,突然间对自己这么宽和,付玖便越发确定杨氏受了打击,想要多做些活计来弥补杨氏失去两头猪的损失。 她做好饭,又揉糠喂了鸡,还将杨氏扔在床头没来得及叠的衣裳认真整理了一遍。 只是她叠衣服的技巧终究学得有些勉强,折腾半天,也只将衣服裹成了较为规整的一堆圆团。 付玖一直等到黄昏,才见杨氏扛着锄头、踩着一脚湿泥进了院门。 付玖咚咚咚地跑进灶台,将温在锅中的饭端了出来,抽出一双筷子双手捧到杨氏面前。 “大娘,先吃饭吧,是热的。” 杨氏脚步一怔,旋即别过头去,将锄头靠在墙边,冷声道:“我自己盛。” 付玖只能将那碗饭再倒进锅中。 落日余晖透过院外的杨树照映在堂屋大门上。 付玖坐在桌边,细细瞧着大门上斑驳的树影,自娱自乐地玩起了手影。 待杨氏吃好饭放下筷子,付玖便要起身收拾她的碗筷,杨氏却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过来一下。” 说着,牵着付玖往她的卧房走。 付玖见她拉着自己走到螺钿漆柜面前,猜到她是要把新衣裳送给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身上这件衣服,还是在道观时风枢给她找的,就这一套,只要洗了就得光着身子等风干,要不是天气炎热衣服干得快,她怕是又要生病发热。 杨氏打开衣柜,如付玖想的那样,真将那件花衣裳递给了付玖,还让她立马穿上。 付玖不解,“我想今晚烧热水冲澡以后再穿。” 杨氏却冷下脸来,“现在不穿你就没得穿了。” 付玖见她不悦,又怕她收回这新衣裳,只得换上。 穿好衣裳后,杨氏又破天荒地给付玖梳了两个小辫。 最后轻轻摸了摸付玖的脑袋,温声道:“大娘想龙儿哥哥了,你陪大娘一起去给龙儿哥哥送点祭品去,好不好?” 付玖笑着点了点头,那个温柔的杨大娘终于又回来了。于是主动帮杨氏把香烛纸钱等祭祀用品放进篮子里。 第四十四章 阴差阳错 准备好祭祀所需用品后,杨氏又觉小腹鼓胀难耐,忙活这一日,这才想起还没服用攻坚通便的大黄粉。 她让付玖提着篮子到院外等她,她则进到灶房,从碗柜里掏出那两包药粉。 杨氏凑近看那药粉,却面露疑惑,“昨日怎么记得这两袋药粉颜色是一深一浅,这时候看着怎么好像差不多?” 她走到门边,借着光线将两种药粉细细比对,待看久了,又觉得跟昨日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遂将药粉各自倒进两个碗中,又在其中一碗里加入一勺白糖,搅拌均匀。 她取下墙上悬挂的水囊,将那碗搅拌好的白糖水灌进其中。 而后自行喝下另一碗,带着水囊、扛着铁铲走出了院外。 付玖见杨氏拿着铁铲,疑惑问道:“大娘,都快天黑了,我们给龙哥哥烧完纸钱,你难道还要下地挖土吗?” 杨氏沉思片刻:“不下地,是去给龙儿哥哥的坟地旁锄锄草。” 付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野草长得真快,这才十几天呢~” 杨氏却另外起了话头:“付玖,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时辰吗?” 付玖摇了摇头:“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九岁了。” 杨氏像是早有预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没再追问下去。 赵天龙的坟地离家不远,埋在他家的后山腰上。天色还未彻底黑透前,二人便到了坟地边。 付玖看着赵天龙坟地旁还有一个深坑,惊讶道:“大娘,这有个坑!” 杨氏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敷衍道:“我知道,那是我专门挖来给龙儿烧衣服过去的。” 说罢,放下手中的篮子,将水囊递给付玖:“我带了解渴的糖水,喝点吧。” 说罢,拿出香烛纸钱一一点燃。 付玖也确实有些渴了,拔开水壶的盖子,举起水壶喝了一小口,却品出些怪味来,便吐掉了剩下的小半口。 “大娘,这糖水好像有些坏了,有股怪味…” 杨氏自打将水囊递给她,目光始终投注在付玖身上,见她不愿喝完,咬咬牙四处环视,见周围无人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付玖面前夺下水囊,抱住付玖的脑袋,掰开她的下颌直接往里灌。 付玖见杨氏一扫片刻前的温和做派,脸上的神情变得狠厉而阴鸷,再联想到水囊里的怪味和身后的大坑,顿时回过神来。 杨氏……这是想要她死啊! 付玖开始剧烈挣扎,小手不断抓挠着杨氏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破皮的红色抓痕。 但杨氏毫不在意,两眼似一头恶狼般紧盯着付玖,两腿更是紧紧地将付玖夹箍在她的怀里,付玖完全动弹不得。 虽然在挣扎过程中,付玖口中的糖水漏出去不少,但奈何她始终敌不过杨氏的力气,还是呛下去两口。 付玖卯足气力抽出一只手推开水囊,一口咬在杨氏捏住她下颌的大拇指上。 杨氏低声痛呼,下意识松了手,见付玖要跑,一脚将她踢进身旁的大坑里。 付玖腹部着地,痛得都哭不出声来,只觉腹中有把钝刀子来回切割,每呼吸一次都让钝刀子在腹中翻转。 杨氏也是气喘吁吁、心惊肉跳。 这死丫头乖乖喝下巴豆粉多省事,此刻让她直接动手灌药,心中还是有些惊慌的。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龙儿以后有了媳妇陪,再也不用孤身一人躺在这冷冰冰的地方,她就觉得这事情做得值! 反正都是没人要的贱丫头,死就死了,谁会在乎她?开弓没有回头箭,她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如今孑然一身,更是没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 杨氏发了狠心,挥动铁铲便往坑中填土,一铲接一铲地将泥土泼在付玖身上。 付玖仍旧疼得站不起身来,渐渐的,泥土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间,她才缓过来了些。 她爬到坑中另一头,想要借助脚下泥土爬出去,可这大坑实在太深,她连边缘都够不着,四面光滑更无从借力。 杨氏惊叹这死丫头命格真硬,喝下那么多糖水,却还有劲往外爬。 当即扬起手中铁铲对准付玖的脑袋…… 付玖涕泗横流,吓得闭上了双眼,只听扑通一声,可脑袋上并没受到铁铲的敲打。 她再睁开眼时,却见杨氏跌落坑中,神情痛苦地捂着肚子,身下传来阵阵恶臭味,那味道,和猪圈里的味道极其相似。 杨氏呼吸急促,恶狠狠地瞪着付玖:“你……是你…你动了我的药?你知道那药有毒?” 付玖瑟缩到坑中角落,如一只受惊的小兔,“我…我知道巴豆有毒,但是我把它扔了。” 杨氏额角冷汗涔涔,嘴唇开始流涎变得暗红,“我喝的明明…是通便的大黄粉,你喝的才是巴豆,为何…你没事?” 付玖抹了把泪,“早上你说要寻短见,我担心你想不开,就把毒死过猪的巴豆粉给扔了,怕你发现后打我,又把剩下的药粉分成了两半。” 杨氏想起昨日见到的一深一浅的药粉,今日颜色却甚是相近,猜测付玖应是将大黄误认为是巴豆粉给扔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她喝下的,却是为付玖准备的巴豆粉。 真是阴差阳错。 杨氏不由得苦笑一声,这个蠢丫头……自龙儿走后,时常打得她皮开肉绽,不给她饭吃,不让她睡在床上,稍微给她点好脸色就凑了过来,她竟然还担心自己寻短见。 杨氏身下开始流血,全身止不住地战栗,她看着哭得惊慌失措的付玖,眼中的神色复杂不已。 她勉力坐直身子,靠在坑沿边。 瞪圆的双目中,留下一行清泪,望向她儿子赵天龙的坟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付玖见杨氏没了声息,心中又惊又怕。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剩下赵天龙坟前那两只还未燃尽的红烛在摇曳着微弱的红光。 付玖的腹中开始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是有个小人在她肚子里敲鼓,还有些绞痛。 付玖擦了把眼泪,想从坑里爬出来,依旧因为身高不够无法逃离。 最后走到死不瞑目的杨氏身前,踩着她的肩膀和头顶,才爬出了深坑。 付玖拔出赵天龙坟前的一根红烛,一路流着泪,在路边草丛里寻找能解毒的甘草。 她喝了无数碗药汤,基本每碗药汤里都有甜甜的甘草味,二姐姐跟她说甘草可解百毒,还教她认识过甘草长什么模样。 四下无人,伸手不见五指,看着阴风四起的山林,付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草丛里寻摸。 好在甘草常见,并不难找。 不多时,便找到了几棵叶片互生呈卵状的植株,拔出甘草根茎,稍微揉搓掉上面的湿泥,便将块茎咬在口中,匆匆赶回杨氏家中。 刚踏进院门,便觉身下开始失禁,付玖强忍着不适,进到灶房将根茎快速洗净切碎,丢进锅中开始熬煮。 生火的过程中,她已经手抖到不能自已。 听到锅中冒出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她扶着灶台用水瓢舀出药汁,将水瓢底部放进水缸中以便快速降温。 然而她的舌下开始冒出大量苦涩涎液,让她忍不住呕吐起来,察觉喉间开始灼痛,便再也顾不上汤药烫嘴。 晃着手把水瓢送到嘴边,忍烫喝完药汤的瞬间,她也彻底失去了知觉,倒在了灶台边。 第四十五章 逃出生天 次日,一只老母鸡支着脖子,对着付玖微颤的睫毛轻啄了一下,瞬间将付玖从昏迷状态中惊醒过来。 她缓缓坐起身来,只觉脑袋发昏,口中像是吃下了一块黄连,又干又苦。 肚中的绞痛感已经有所好转,但腿脚仍然有些发软。 她扶着土墙,慢慢适应了片刻,这才把身子擦洗干净,换上昨日脱下的那套粗布衣裳。 只是昨晚排空了肚子,许久都未曾进食,此时只觉心慌手抖。 眼下再生火做饭,她怕自己等不到饭熟透就得饿晕过去。 她摸索到鸡笼里,探头一瞧,还真有所收获。 她摸出那个唯一的鸡蛋,将其清洗好放进锅中,煮上片刻便迫不及待地将蛋壳敲碎,火急火燎地咬下了第一口,蒸煮时间过短,鸡子黄还未凝固,漫过蛋白缓缓流到她的手背上。 付玖舍不得浪费,将其一一吸吮干净,连蛋壳上沾染的碎蛋白也抠出来吃了个干净。 一颗鸡蛋下肚,虽收效甚微,但好歹也有了几分作用,付玖站起身来时,也不再心慌手抖了。 看着这几间空荡荡的茅草房,付玖心底说不出的难受。回想着这一月以来的种种,只觉恍如昨日。 鸡群在院子里打鸣,久久守着付玖不肯离去。 她走到米缸边,将所剩不多的粟米粒全都舀了出来泼到院坝里。 “吃吧~吃了你们就自由了。” 付玖将院门打开,鸡群吃完后便跑出院外四处觅食,付玖最后看了一眼这小院,带上了门,她准备亲自去找风枢,埋头走出几步,却听前方一阵吵嚷声响起。 她昨日才刚逃过一劫,此时听闻人声喧闹,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赶忙躲进一旁草丛里。 不多时,只见林后走出一群大汉和一个老妇,为首的老妇,正是昨日找到杨氏商榷冥婚一事的宋大娘,瞧那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是刚经历了什么可怖的一幕,连连拍着心口安抚自己。 她身后的几名大汉手中都拿着锄、铲、镐头一类的农具。 其中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嚷道:“嫂嫂遇上了遭人下毒的祸事,我这个做叔子的当然要为她讨回公道,我必须得去抓住那个杀人凶手。” 另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老幺啊~当初大哥病死,口口声声说长嫂是个丧门星、将她赶出去的人可是你,怎么丧门星住过的房子,如今你也不嫌晦气了?还上赶着往跟前凑,我看你是想打吃绝户的主意吧?” 光膀大汉不乐意了,揪住五短身材的男子衣领,就挥上一拳。 “爹娘给你们分家的时候,我还没成亲,大哥的那份,本来就该补给我……” 二人各说各有理,顿时打成一团,滚进了路边草丛里。 走在最末的男子出声劝阻:“二哥、四弟,你们就别吵了,等你们把架打完,这凶手早就跑了。” 宋氏也扬起手帕,连声劝阻:“哎哟喂~你们大嫂死不瞑目,你们还有空在这儿窝里斗,等下去迟了,那两头大肥猪怕是都叫那小蹄子伙同那帮道士弄了去。” 兄弟两人却都打红了眼,任谁劝都无动于衷,二人抱着一滚,竟滚到了付玖身边。 付玖本意是避开人群,想等着一群人过去以后她再上山,可方才从那宋大娘口中听到道士几个字,她算是听明白了,她们以为自己是杀人凶手,这是准备活捉自己来了。 刚想明白这点,便见那两个大汉滚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便再也顾不得暴露行迹,转身便跑到了小道上。 忙着互殴的两兄弟不曾料到草丛里藏了人,瞥见有东西一下子从身边窜出去,二人吓得一激灵,还未看清是什么,那身影便跑远了。 宋大娘瞧着那道身影,攥着手帕点指道:“快快!我见过天龙他娘给这小蹄子扎过头发,就是那小蹄子!别让她跑了!” 三兄弟立刻争先恐后地追了上去,只要抓住这丫头,就能逼问出那些道士的下落,到时候告到官府,还能索要上一笔丧葬费…… 山野偏村,娶妻不易。再不济,还能将这丫头抓回去给自己的儿子当童养媳,怎么着也是划算的。 三兄弟底下都是两三个儿子,都十六七岁还没能说到亲事,眼下能白捉一个不要聘礼的丫头回去,光是想想就眼中发亮。 几人都不甘落于人后,被他人捡了便宜,一路急追猛赶,没多时,就重新见到了原本消失在视野里的付玖。 付玖原是往山上跑的,可身后之人追得越来越紧,上山费力,惊慌失措之下,她慌不择路地调头往更为省力的山下一路奔逃。 被茂密的草藤绊倒,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她便连滚带爬地起身,忍着脚下被尖利石子硌脚的疼痛,一路逃下了山。 三兄弟若是按照平时的腿力追一个小丫头定然是轻而易举,可方才两兄弟打了一架,已然耗费了不少气力,此刻再追这滑不溜秋、林中乱窜的孩子,竟还有些费力。 追在最前面的老三,眼看就要抓住付玖了,脚下却是一空,跌进了一旁被密草覆盖住的水沟里。“死丫头,你再跑…一会儿抓到你,给你的腿打断!” 老二气喘吁吁地撑着腿,威胁着付玖。 付玖吃过大亏,如今是再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了。 听闻身后之人叫嚣威胁,腿脚虽然忍不住地发抖,但脚步却是腾挪得更快了。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几人的视线范围内。 待兄弟三人一路追到山下一间义庄前时,彻底跟丢了付玖。 “他娘的,死丫头跑得真快。” 摔得一瘸一拐的老三跟了上来,揭下挂在身上的树叶,环顾四周道:“这里没什么可藏身的地方,那死丫头别是钻进了这义庄里吧?” 老四站在虚掩的院门前,往门内张望了一眼。 只瞧见昏暗无光的大堂内摆放着十几口棺材,心中有些膈应:“她能有那胆量躲进装死人的棺材里?” “她都敢下药杀人,还会怕棺材?” 老二不愿空手而归,捂着鼻子直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刚踏进门,一股腐烂的尸臭气味便不由分说地攥紧了三人的神经。 三人的脚步声,也让躲在暗处的付玖大气不敢出。 三兄弟并排而行,从三列棺材后一一往前查看,老三汗流浃背地站在棺材前,双手合十,一副极为虔诚的模样:“对不住各位,打扰了。” 老四斜睨他一眼:“神神叨叨的。” 话音刚落,一片棺材板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老三老四俱是一惊,神色惊骇地转过头去,却见是老二一脚踢开了棺材板弄出的动静。 义庄乃是一方富商或宗族所建的公益祠堂,常用来救济穷苦百姓,或是停放客死他乡、无钱下葬之人的棺木,供家人前来认领安葬。 故而义庄的棺材板都未敲上楔钉钉死,也正因义庄停放的尸首多无人认领,才让几人如此肆无忌惮。 老二一连踢翻好几个棺盖,弄得屋内烟尘四起、乌烟瘴气。 老四不悦道:“就显得你能。” 老二不搭理他的话,瞧了眼棺材里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的尸骨,皮肉已经剥落,白色蛆虫在皮肉下缓缓蠕动。除此外再无其他。 他扫了眼屋内,淡然道:“走吧~那死丫头不在这儿。” 老三瞧见棺木里尸首的模样,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倒退到了门外。 老四瞧见他那?样,不由得暗自好笑。 几人见找不到付玖,便转头准备离去,却听身后突然发出一声棺材板的叩响。 “咚~” 老二老四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光亮,徐徐走近发出声源的方向。 付玖只觉全身毛发倒竖,可她害怕的却并不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她蹲在正中的棺材面前,从头到尾手脚分毫未动,那声音,是从她面前的棺材里发出来的…… 第四十六章 自寻出路 老二老四从左右两侧走到发出声音的那副棺材旁站定,二人互递一个眼神,将两手搭在棺盖上。 还未用出全力掀开棺材板,一道黑影似一阵风从二人身下窜了出去。 老二看清了那背影,忙喊话门口背过身去不敢看向屋内的老三,“快抓住她!” 老三见人影冲出,迈步就抓住了付玖的小辫子。 老二老四见老三逮住了付玖,顿时面露喜色。 两人手里的棺材盖也只掀开了一半,便没有兴趣再看棺材内的腐烂尸体,转身就冲到门口。 老四对着付玖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死丫头,挺能跑啊!还真是小瞧你了,敢躲进这全是死人的地方来,差点就让你糊弄过去了。” 付玖被老三捂住了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来。 当她回头看见屋内那副棺材里缓缓坐起的身影,她挣扎的手脚顿时像被定在了半空,只觉呼吸都凝滞了。 老二见付玖眼神惊恐地望向门内,顺着她的视线一回头,神色再也无法像先前那般镇定自若,顿觉脚下似有千斤重,哆嗦着手指指向那道身影:“鬼…鬼…” 老三老四回头一瞧,更是骇然失色,老三直接丢下付玖,尖叫着跑向院门,没跑两步,屋内的那道面目全非的黑影已经来到了老三身后,自他肩部斜切而下。 老二老四同样惊恐不能自持,还没哀号着跑出院外,便被一一斩杀在院内,死状凄惨。 付玖呆坐在地一动不动,两眼含泪,却是眼神空洞,显然被吓得呆怔了。 她亲眼瞧着那非人非鬼的东西吃掉了三人的脏腑后,嘶叫着跳出了义庄院门。 不知过了多久,付玖终于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爬起身。 口中喃喃自语:“大舅父,大舅父说有妖怪,真的有吃人的妖怪,他一定有办法。” 她的左脚已被杂草尖刺划出了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有些发飘。 浑浑噩噩地走到城外一间破庙时,付玖再也忍不住脚下的刺痛,坐到满是碎石瓦砾的房檐下,无声地抹起了眼泪。 听闻屋外有动静,四面漏风的寺门后,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啃着半个馒头从门内走了出来。 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打着赤脚,身上的浅灰色麻布衣裳已经磨成了破洞衫,露出他根根分明、布满黑泥的肋骨。 下半身的裤子和上衣相比,倒是完整许多,但已经短到了膝盖弯,露出被蚊虫叮咬得全是紫红肿包的小腿。 他抬起右脚,用脚趾头挠了挠左边被叮咬的小腿肚,审视着抹泪的付玖片刻后,迟疑了一瞬,将手中半个馒头分成两半,把没咬过的一边递给了付玖。 “吃吧,吃饱了就不饿了,不饿就不难受了。” 付玖泪眼婆娑地转过头,看着那一小块被他捏得漆黑的馒头,摇了摇头:“我不饿。” 男孩听付玖回绝他的好意,也不强求,收回馒头一口塞进嘴里,在付玖身边坐了下来。 “那你有什么好哭的?” 付玖擦干眼泪,不答反问:“城里现在还贴着通缉令吗?我想进城找人。” 男孩咽下口中的馒头,思索片刻:“好像贴着吧,你要找通缉令上的人吗?” 付玖摇摇头:“我是要找我大舅父,他是御史大夫,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我怕他们再把我抓进去。” “你舅父是御史大夫?”男孩神色惊讶:“御史大夫已经被砍头了,你不知道吗?还有御史大夫的家眷也被流放到了岭南之地,算算时间,现在估计都到了岭南了。” 付玖站起身来,“砍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月前啊,那个镇北王被斩首以后没几天,我亲眼见到御史大夫人头落地的。” 付玖眼里刚消散雾气,又重新氤氲积聚。 “我该怎么办?” 正当付玖六神无主时,雾气朦胧的眼中,见墙角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可她擦掉眼泪再看时,那道身影却消失了。 付玖追到墙角,见那墙边落灰深浅不一,痕迹斑驳,便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一定是风枢来了,可他为什么不愿出现在自己面前? 身后的男孩也跟上前来追问她在找什么。 付玖沉默不语,思索良久,突然眼神一亮,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她将男孩拉到一旁,低声道:“你打我,狠狠打我!” 男孩挠着头,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居然让我打你。再说了,你长得这么可爱,我怎么下得了手……” “你打我一顿,但你不要说是我让你打的,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请你吃烧鸡。” 男孩伸手就给了她几拳,“我其实…是个热心肠。” 付玖只觉鼻尖一热,涌出两股暖流,伸手一摸,见鲜血淋漓,顿时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好痛……” “你住手!” 一道青色身影背着一个竹篓,从墙后冲出来,拽着男孩就要揍他,付玖赶忙抱住风枢,“我们快走快走!他有好多同伙故意藏了起来,我们打不过的,快跑。”风枢听完,不疑有他,拉着付玖便跑出百米远躲到一排屋舍后,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来这才停下。 付玖坐在地上,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你怎么才来找我,我差点都没命了。” “观中发生了一些事情,师父他们闭关多日了。”说到此处,风枢一脸为难,“师父他…不让我来接你。说你在杨氏家比在道观里安全得多。” 付玖闻言,更是直抹眼泪,便将自己险些被杨氏活埋一事尽数告知。 风枢听完咬牙切齿,悔不当初,“我就说那杨氏瞧着虚伪得很,没想到真让我说中了。” 风枢查看付玖受伤的那只脚,眉眼都皱成了一团。 付玖将自己被杨氏亲眷追赶到义庄,最后还遇见那异变尸身的事情也全盘托出,听得风枢着实为付玖捏了把汗,更是后悔没有早日去接回付玖。 风枢看着付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歉意更甚,“都怪我,险些害你命丧黄泉。” 说完,他将背上装有东西的竹篓取下背在身前,转过身去蹲在付玖跟前:“上来,我背你上山。” 付玖揉了揉肿成核桃的眼睛,起身趴到风枢背上。 “你师父是不是很讨厌我,不想让我进道观?” 风枢背着付玖起身,“他不是不想让你进道观,而是道观里的东西有你想象不到的惊险之处,不想牵连到你。 但是方才听你那么说,山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我得告诉师父去,就算师父不同意你住在道观,我也要将你留下。 要是让你被这些人欺负死,我这辈子都心里难安。” 付玖听完这话,心下稍安,试探着开口道:“风枢,你能借我些银子买只烧鸡吗?有个小孩帮了我的忙,我答应给他买一只烧鸡的。” 风枢听付玖说别人是小孩,只觉得好笑,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怀中的钱币,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买一只烧鸡的钱应该是够了,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说完便放下付玖和背篓,匆匆进了城。 男孩为了付玖许诺的烧鸡,一路跟在二人身后。 风枢买完烧鸡递给付玖,付玖却将烧鸡放在屋檐墙角下,拉着风枢就离开了此地。 风枢正狐疑烧鸡为何不送到那人手上,付玖出声道:“走吧,那小孩不喜欢见人,他会来的。” 这才打消了风枢的疑虑。 当男孩捧着那只金黄油亮、外酥里嫩的烧鸡时,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只是这次天上掉馅饼的经历,也为他以后被痛揍之事埋下了祸根。 打这以后他逢人就问,“我打你一顿,你再给我只烧鸡行不?” 风枢背着付玖上山的路上,付玖无声地流起了眼泪,哽咽道:“风枢…对不起~” 风枢听她一哭,立刻紧张地回头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付玖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心里不舒服。” 付玖无法用她为数不多的词汇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她只知道,风枢对她百依百顺,而她却撒谎骗了风枢。 第四十七章 探穴取物 “还有多久到啊?” 章砚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询问驾车的付清漪。 却不料付清漪突然勒停车驾,将弓着身子的章砚山摔进了裴衡怀中,两人对视一眼,裴衡如同颠勺一般将章砚山甩了出去。 章砚山翻滚起身,正要问付清漪为何勒停车驾,却听付清漪‘嘘’了一声,抬手朝他们打了个暂候的手势。 两人不解何意,但见她不发一言,这才发觉周围静得出奇,二人立时警觉起来,拔出各自手中刀剑,跟随付清漪跃下了马车。 车中两人这才瞧见车驾已行至镇北城外,再往前走不到五十步远便能入城。 原本来往行人客商络绎不绝的城门口,此时却大门紧闭,城楼上更无官兵值守。 整座城静寂无声,仿佛一座空城。 “想来镇北城的百姓,应是被官府疏散了。” 付清漪几人迈步上前,在城门前站定,她的目光,顿时被铁门上划开的几道深沟般的爪印所吸引:“这可是一尺厚的铁门......” 她伸手推了推,城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 付清漪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在场几人中唯一与那血魃打过交道的章砚山。 章砚山站在门前分毫未动,神情僵滞,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这爪印是何人所留,他再清楚不过,见付清漪看向自己,只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但却又不愿言明挑破。 章砚山扭头看向付清漪:“城门紧闭着,咱们进不去,你要取的那物件怕是拿不到了。” 裴衡不知其然,询问付清漪:“你要拿何物?” 付清漪后退数步,目测了一下城楼高度,憾然道:“这枪太轻,用不趁手,我想拿回我的长槊。” 裴衡听完,暗自惊叹。 他也是习武之人,为求速度,便选了相对轻巧灵便的长剑作为武器。要知道一把长槊的重量,足足能抵得上五把长枪,除了天生神力的威猛武将,极少有人会选长槊作为武器。 先前遇刺之时,他见付清漪已将长枪舞弄得如臂使指、出神入化,还在暗自感叹付清漪膂力了得,却不曾想这还只是她临时找来替用的‘不趁手兵器’,心中更是钦佩不已。 见付清漪为进不了城而发愁,裴衡眼中一亮,对付清漪道:“请付姑娘稍安,裴某有办法。” 裴衡便在付清漪二人疑惑的注视下,跑到了车驾上,从车中掏出两捆系有飞虎攀援钩的麻绳来。 章砚山见东西不少,赶忙小跑上前准备搭把手,裴衡却径直绕过章砚山伸到半空中的手,跟献宝似的捧到付清漪跟前。 “这应是那伙刺客留下的东西。” 付清漪面色一喜。 “没想到这伙刺客帮了我的大忙。” 她接过麻绳,对裴衡道了声谢,裴衡连连摆手:“付姑娘无需客气,在下能为付姑娘这等女中豪杰做事,在下倍感荣......” 不等他啰哩巴嗦地把话说完,付清漪手中的攀援钩已经勾住了城墙上的箭台。 她拽了拽绳索,见没有松动的痕迹,抓住绳索在手中缠绕两圈,脚踩墙面几番借力,如同一只灵敏的猿猴,几个来回跃身便跳上了五丈高的城楼。 章砚山正要跟着攀上城楼,付清漪又探出头来嘱咐二人:“你们在此地等我就行,我去去就来。” 裴衡殷切地挥着小手,“付姑娘你还有伤在身千万小心,若是不敌,还有我呢!” 章砚山收回手,一脸鄙夷地斜睨着满面桃花的裴衡,不住地摇头叹息:“爱情使人一叶障目,无法正视自己,她就算是有伤在身,也能一拳打死你我二人,何需你去添乱?” 裴衡却不以为然,两眼仍旧注视着付清漪消失的位置:“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坚强自立的女子,终究会希望得良人呵护,只不过是寻不到依靠,才不得不披上强硬的铠甲为自己谋出路。” 章砚山扬起嘴角一笑,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多做争辩,这付家大姑娘若是个依附于他人的性子,便不会在她舅父的援兵到来之前想办法逃出天牢。 章砚山小声提醒道:“裴公子,你若是属意付大姑娘,劝你勿以对世俗女子的眼光来看待付家的几个姑娘,她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 裴衡回过头,见章砚山神情不似打趣,便也不再言语。 进入城中的付清漪,见到荒凉破败的景象时,只觉恍若隔世。 道路两旁的商铺门窗无一完好,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台阶上。 凉风吹开满地的落叶,现出地面一道道被拖拽出的血色印记,只是原本鲜红的印记,早已被风干成了灰黑色。 付清漪蹲在地面细看,顺着血痕联想当时城内发生的惨况,无法想象手无寸铁的百姓该有多么绝望。 只是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却未曾见到一具尸首。 她绕过贴上封条的王府正门,行至后院稍矮的墙边,一个跃身翻进府中。 令付清漪匪夷所思的是,王府中各处却是一如往常,既没有被损毁之处,也没有像府外街道上喷溅滩滩血泊。 她料想王府内的家仆应是在城中出事前撤离了王府,顿时为丁管家他们松了口气。 她绕过后院假山、亭台廊榭,直奔自己的闺房。 顺利取出自己的长槊后,付清漪心中才安定了几分,她踱步到梳妆台前,在自己的妆奁盒里拿出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票和首饰。 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闺房,轻抚着自己常坐窗边练字的红木案几、松烟墨台,注视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让她思绪万千。 往日觉得再寻常不过的枯燥日子,可当自己再也回不去时,方才觉知平淡无常的日子有多么难能可贵。 思及往日种种,付清漪想要尽快为父亲正名的愿望也更为迫切,只想尽快将母亲和妹妹们接回王府中。 付清漪轻轻带上房门,走向自己来时的后院,远远瞧见几十个身穿灰袍的家丁,正背对着自己围在栽种有金桂树的墙根边,似在忙活着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头发花白的丁管事。 付清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佝偻的背影,神色欣慰道:“丁伯,你们还没走?” 第四十八章 抵达北境 付清漪此话一出,几十名家丁猛然回头看向廊下,张开咧到耳根的嘴角争先恐后地朝她涌了过来。 付清漪神色骤变,这才看清他们之所以围靠在墙边,原来是在分食一名丫鬟的尸体。 而眼前的丁管事和几十名家仆,个个双目赤红,形同鬼魅魍魉,哪里还有半分正常人的模样。 她飞身跃过栏楯,助跑几步蹬上假山,回首望去,却见一众家仆也涌到了假山下。 他们的双臂已经长出浅红色的硬壳,手指也粘连到了一处,渐有融合的趋势。 脚下的布鞋更是被长出的尖爪刺破,露出里面怪异畸形的两根足趾,此刻正牢牢钩在假山石的缝隙中往上攀援,仅一步之遥,便能够到她的脚踝。 付清漪自知与他们缠斗不休,只会将自己的体力生生耗尽,便以长槊撑地而起,轻盈跃到房檐之上,连脚下的瓦片都不曾碎裂一块。 一众家仆见她飞跃而起,纷纷效仿,一个接一个如同飞蛾扑火般跃向房梁。 奈何假山石距离房檐过远,众家仆相继跌落地面,发出一阵阵骨头碎裂的闷响。 其后的家仆依旧锲而不舍,饶是拖着歪七扭八的短腿,也不死不休地爬上假山石一次次尝试。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付清漪心中惊骇的同时,更觉酸涩难忍。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时间一长,待他们彻底发生异变,不但自己逃不出王府,还会连累等候她的章砚山两人。 付清漪脚尖轻点,几个飞跃跳下房顶,逃出了王府。 奔至街道上,她猛然想起王府后院有个狗洞可以通人。 一回头,果然见到三三两两的影子从自己来时的方向追了上来。 付清漪一路疾行,奔到城楼上抓住绳索便一跃而下。 守在城下的两人见绳索晃动齐齐仰头。 章砚山正要开口,滑落地面的付清漪却沉声道:“快走!他们追来了。” 两人抬首望去,但见一个只剩半张脸的小厮,正以壁虎的姿势倒趴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爬了下来。 章砚山脸色一变,顿时反应过来,和付清漪一左一右,直接将惊呆的裴衡架在空中、双脚离地带上马车。 长鞭一甩,马儿嘶鸣一声扬蹄而去,留下一地烟尘飞沙,将那几道追来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 章砚山看着那几道被烟尘笼罩的模糊身影,转过头来时,神情甚是疑惑,“那禁书上,不是说他们昼伏夜出吗?” 付清漪未曾见过那本禁书,听闻章砚山再次提起,提醒道:“会不会是记反了?比如昼出夜伏?” 章砚山一口否认自己记错的可能性,但眼下又无法解释今日的情况。 裴衡依旧回不过神来,两眼望着马车车窗后的方向,身体也依然保持着被二人扔上马车时的姿势。 “刚刚……那是什什…么?” “是吃人的妖物,被血魃咬伤后就会变成这样。” 章砚山的神情有些低落,看那人的穿着,像是王府的家仆,付清漪虽然不说,但他心中忍不住猜想,镇北城内变成如今这样,是因为自己当时停驻王府的原因吗? 是他牵连了这一城百姓。 三人一路无言,轮流驾车,除了赶到驿站换马、采买干粮时歇上片刻,其余时间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两日后的黄昏时分,三人终于见到了高高耸立在贫瘠之地上的那道脊梁—沧州城。 只是三人还未进城,便被一支飞射而下的羽箭惊吓了马匹。 眼看就要人仰马翻,章砚山咬牙抓紧缰绳,车身却依旧偏向一方,付清漪当即钻出马车,飞上车顶盖斗,右腿轻点翘起的车檐一侧,即将侧翻的车身便被瞬间拨回正轨,稳稳落到地面。 付清漪单脚侧立于车顶,恼怒地看向城楼之上。 却听城楼上传来一人喊话声:“楼下之人速速离开,再往前一步者,格杀勿论!” 付清漪本想出声追问缘由,马车中的裴衡却站了出来。 “付姑娘,你如今身份特殊,不便出面,不如让在下前去周转一番。” 付清漪思及自己目前的身份确实不便引人注意,而裴衡尚有官身在,便朝着他点了点头。 裴衡走到羽箭插入地面的位置,掏出怀中六品官员独有的铜鱼符高举手中。 朗声道:“我乃当朝六品侍御史裴衡,奉皇命行至此地,还请将我等到来的消息奏报给秦玉宴将军,我有铜鱼符在此,还请诸位验看。” 城楼上放出羽箭之人,虽瞧不清来人手中的东西,但见一人武艺了得,又声称有铜鱼符,想必不是寻常人,便匆忙派人去寻秦玉宴了。 不多时,便见一皮肤黝黑、身形魁梧之人走上城楼。 秦玉宴在听闻士兵禀报时,心中还疑惑不解,他并未与这侍御史裴衡有过交集,一时不知对方为何要报上自己的名号。 此刻远远瞧见三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心下顿时了然,却不敢声张,转头对另一名身穿银甲的男子拱手道:“詹将军,此人的确是侍御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詹将军迟疑片刻,这才对着一旁士兵点了头,开城门放几人入内。 裴衡走在最前,付清漪和章砚山手中带着大小包袱紧随其后,一副恭敬垂首的随从姿态。 秦玉宴走近几人,悄然瞟了一眼付清漪便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不认识。 裴衡本是面带微笑地走向秦玉宴,却见他站到了另一名身穿甲胄的将军身后,顿时意会这主将之位怕是归属于眼前这位神色倨傲之人。 秦玉宴主动开口为裴衡引见几人:“这位是主将詹将军,副将费将军。” 裴衡敛起笑容,郑重拱手道:“在下侍御史裴衡见过詹将军、费将军。” 詹立佑和费岳虽是四品、五品武将,但仍然不敢小觑这眼前的六品侍御史。 侍御史在京时,负责三司推事、审理高官权贵大案;受皇命外派监察地方贪腐、谋反案时,更是可直接拿办刺史、县令,奏表于皇帝,可谓权限极大。 詹、费两人自是不愿得罪对方,更不愿与其有什么交集。两人齐齐朝着裴衡回了个敬意相当的拱手礼。 紧接着,费岳便对身旁士兵嘱咐了几句,几名士兵便态度恭敬地上前,说要领着裴衡几人,带他们去营中安置。 眼看还未说上两句话,便要被打发到军营内,以后再想见到这几位将军,怕是会被各种理由推拒门外。 付清漪伸手在裴衡后背状若无意地捣了一下。 裴衡神色一变,话到嘴边的道谢之词说完后,又上前一步补充道:“只是下官前来北地,路上遇到了两件棘手之事,急需此刻向几位将军禀报,不可再拖。” 詹将军大手一挥:“裴大人车马劳顿好几日,先养足了精神再查案也不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北蛮人与我军僵持多日,今日才刚刚撤兵,将士们都许久没有睡个好觉了,不养精蓄锐又怎能上阵杀敌呢?还是待明日一早再来与裴大人相商吧。” “可此事干系重大,沿途妖物已经…” “哪有什么妖啊裴大人~你还真把京城传来的谣言当真事听啊?” 费岳说罢,眼神扫过秦玉宴时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再大的事也不能不睡觉啊~睡一觉起来,难道这天还能塌下来吗?” 此时沧州城外数里,络绎不绝的黑影从夜色中析出,如墨汁滴入水中般,无声地晕染到每一寸土地上,缓缓流向沧州城。 第四十九章 夜袭沧州城 詹立佑听闻裴衡提及妖物一事,强压着嘴角讥讽的笑意,只觉荒诞离奇。 “我们到达北地已有多日,也没见过什么奇形怪状的妖物敢来挑衅。 倒是那些自不量力的北蛮人,整日在城下叫嚣着叽里咕噜的蛮语,要说他们满脸虬髯,倒还真有点虎头狮妖的模样。” 说完,詹、费二将相视一笑,跟躲瘟神似的朝着裴衡拱了拱手,潇洒离去。 詹立佑又回过头道:“走吧秦大人,你两日都未曾合眼了,比我二人还要辛劳,还是早些歇息,保重身体为好啊。” 秦玉宴朝二将拱拱手,眼看就要离开。 付清漪无奈之下,只得趁詹、费二将转身的间隙,将手心捏了许久的箭头脱手而出,射向秦玉宴。 秦玉宴幸而见付清漪眼神不对,心中早有防备,见她手腕一动,赶忙探手接下那枚带有纸条的箭头。 詹、费二将虽未察觉,却依然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这外甥女真是胆大又心急,居然这片刻都等不了,非要在这两人的眼皮子底下给自己传信。 将信纸攥在手心,秦玉宴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离去。 付清漪几人由士兵领着,在简单用过餐食后,带去了一顶营帐中,士兵恭谨道:“营帐数量有限,此处是特意为裴大人腾出来的,但眼下只有两间。” 话落,他看向付清漪、章砚山两人:“还请二位随我去另一处营帐暂时挤一挤,将就着住下。” “不行!”付清漪还未开口,裴衡便冲到那士兵身前:“他二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必须有一个伴我身侧我才放心。” 士兵意会:“那裴大人想留下哪一位?” 章砚山瞬间领会到裴衡的用心,“自然是小人跟在裴大人身边。付兄正好独居一处,他打呼厉害,我也不堪其扰。” 付清漪尴尬一笑,出声应下,心中佩服这章砚山真是能扯谎,张口就来。 由士兵带去营帐安置好后,付清漪脑中只想着自己传给二舅父的书信,不知他看完,是何看法。 秦玉宴回到自己的营帐内,探着耳朵确认身后无人跟来,这才打开那张纸条。 只是秦玉宴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秦玉宴看着那枚箭头,上面还附着了几滴干涸的血迹,心中顿时对外甥女一路上的惊险遭遇又是疼惜又是惋叹:“清漪还是阅历尚浅啊~” 纵使在他协助之下,找出奸臣私铸兵器的千百条铁证呈到皇帝面前又能如何? 最终孰是孰非,皆由皇帝一人说了算。 君昏臣佞,朝纲法纪已经形同虚设,任凭她敲破登闻鼓,也翻不了她父亲的案子。 他知晓付清漪是一时接受不了家中变故,内心焦灼难安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她信中所提到的血魃一事,没有人亲眼所见,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提前应对呢? 长兄曾在圣上面前提过此事,却被众臣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笑带过。 他即便信服付清漪的话,可他一个无法做主的副将,又岂能干涉主将詹立佑的决议? 自己被钦点为副将派往北地,处处受制不说,一举一动,更是时刻处在詹、费二人的监视之中。 他虽不清楚两人背地里在为何人效力,但他能确定的是,二人绝非忠臣良将,付清漪以女子之身在军营中停留,总有被发现的一日,于她而言只会有害无益。 秦玉宴思虑良久,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当他将写下的回信用箭头射进付清漪的营帐内时,付清漪已经和衣躺下。 听闻尖锐之物刺进木头中的弹响声,她两眼一睁,翻身坐起,瞧见帐外匆匆掠过一道黑影。 她默不作声地点燃烛台,见那支箭头已经原封不动地插在了桌腿上,登时星眸一亮,迫不及待地拔下箭头。 待她拆开纸条,看完纸上内容后却是一脸愁容。 她满怀希冀地来北地找二舅父助她查证父亲一案,却不曾想二舅父只想让她回京,还让她去找一个人,说是找到此人便能解开她心中郁结。 付清漪躺回床上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 “付姑娘?付姑娘…” 几声轻唤引起了付清漪的注意,她闻声侧头,只见自己床榻旁的帐布外站着一道身影,从身形轮廓来看,像是自己人。 付清漪翻身坐起:“章砚山?” “是我,付姑娘,在下知晓深夜来访有些唐突,但此事紧急,不得不来找你商谈。” 付清漪见那人影扭头观望四周,一举一动确实是章砚山无疑,便让他进了营帐。 付清漪坐到案几前,见他疾步入内,忙问道:“怎么了?” 章砚山神色急切地掏出怀中的布包,放在桌案上展开。 “它在发烫……”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那块发出猩红光亮的铁片上,繁复扭曲的图纹此刻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红光的映衬下徐徐流动变幻。 若是按照章砚山推断出的线索来看,铁片发烫之时,周围必有血魃现身,那这些妖物只可能从一个地方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站起身,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营外北边的方向。 “快把裴衡叫醒,咱们说不定有场硬仗要打。” 付清漪将铁片重新包好塞到章砚山手中,疾步走向兵器架,取下自己的长槊。 “裴大人已经醒了,他此刻应在赶来的路上。” 两人为避免惊扰其他人,决定先行到城楼上查探一番。 二人刚出营帐,便见裴衡走到了营帐前,两手忙着整理衣襟。 三人聚齐,遇上巡防官兵上前询问,裴衡便以认床、难以入眠为由,说要趁着夜色熟悉下军营环境。 巡防官兵受了詹立佑的嘱咐,只要几人未做出格之事便无需理会,简单询问了两句,也就放任了几人离去。 裴衡带着两人一路走到城楼上,低声提醒二人:“赶紧瞧瞧有何不对劲。” 付清漪目力极佳,纵使相距百米,她也可一箭射中鸟雀。 在登上城楼之时,她便开始眺望着北边,可在黑如浓墨的夜色遮挡下,什么也瞧不见。 值守的什长见几人滞留在城楼上迟迟不走,上前询问道:“几位大人还请入帐歇息,小人们即将换防、交接军械,恐兵器误伤了几位大人。” 裴衡侧身,悄然对着付清漪抛去一个征询的眼神,见付清漪和章砚山都一无所获,只得转身向什长应声:“这就回。” 几人磨蹭着走到石阶边,付清漪顿时被地面一块碎石吸引了注意力。 她叫停身后两人,蹲下身子,凝视着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章砚山凑近,小声询问:“怎么了?” 付清漪不答,直接侧耳将脑袋贴在地面上。 只听阵阵轰隆声响由远及近…… 付清漪神色骤变:“通知主帅,有敌袭!” 第五十章 正面迎战 什长听闻付清漪此话,顿时一怔,身后众兵士也是面面相觑。 放眼望去,北边景物笼罩在如墨夜色之中,根本见不到半分异样。 他学着付清漪的样子,侧耳将脑袋伏于地面,不多时,面色亦是一变:“快!准备弓箭、投石机,来几个人去通知詹将军、费将军,蛮敌来袭!” “是!” 众兵士应声而动,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沉闷。 章砚山拦住什长:“快多找些火盆来点上。” 什长只觉莫名其妙,侍御史都没发话,他一个随从添什么乱?瞟了章砚山一眼,不耐烦地道:“火盆用的桐油不是想要就有的,得先找费将军报备申调才行。” “你…” 章砚山见他毫不上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裴衡沉着脸上前道:“添火盆是我裴衡的意思,怎么?让你们多添上几个火盆这种小事,也要找费将军申领吗?倘若贻误战机,你们谁来负责?” 什长迟疑片刻,不情不愿地朝着裴衡拱了拱手,转头命手下前去准备。 付清漪见以裴衡的身份发号施令都处处受制,顿觉浑身被千万根藤条缚身一般施展不开。 想到在镇北城时见到那妖物在城楼上如履平地,付清漪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长槊。 倘若来的不是北蛮人,真是血魃,凭借这城墙的高度和将士手中的普通军械,又能抵挡几时? 秦玉宴收到士兵禀报后,立即穿戴好甲胄、拿上自己那对带刺的囚龙棒,先于詹、费二将赶到了城楼之上。 “裴大人?” 秦玉宴对几人出现在此处颇为惊讶,看向付清漪,神色不安地催促道:“战事将起,快回营帐。” 付清漪见众兵士忙着准备军械、调度士卒,无人注意此处。 悄声对秦玉宴回道:“我暂时不能走,舅父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待此间事了,清漪自会回京。”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倔强和不可商议的坚决。 秦玉宴拿她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只得转头对裴衡道:“那请裴大人回营帐等候,刀箭无眼,伤了几位可不好。” 裴衡赶忙回礼:“秦大人无需理会我几人,我们都是学武之人,武艺虽比不得秦大人勇猛精进,但自保是足够了。” 秦玉宴只得放弃劝退几人的心思。 远方响声渐近,士兵新添的火盆也放到了城楼之上。 章砚山一看这火盆就添了三个,仅仅让几人跟前可视距离远了几米,跟没放之前并无两样,顿觉懊恼地看向裴衡。 裴衡将火盆一事告知秦玉宴,希望能多摆上一些,防止来袭的敌方不是北蛮人而是血魃,届时再做准备怕是为时已晚。 谁知秦玉宴摇了摇头:“方什长没有说谎,费岳将军总管着粮草、后勤之事,他不发话,底下人不敢随意擅作主张,超过一定数量,是要挨军棍的。” 此时詹、费二将终于赶到,一个忙着穿戴背甲,一个忙着整理头盔,费岳的眼神还有些惺忪迷离,浑身更是带着一股酒气。 秦玉宴将增设火盆一事提告给费岳,费岳却冷笑一声:“军饷有限,秦将军应该很清楚。 都已经加了这么多火盆了,再加几个岂不是徒增浪费。再说敌人的声响已经到跟前了,秦将军还看不清吗?你也比我长不了几岁,这就老眼昏花了?” 大敌当前,付清漪见两名大将如此懈怠,更觉沧州城危在旦夕,听闻费岳对舅父嘲弄讥讽、言语不敬,登时怒火中烧就要发作。 被章砚山和裴衡一左一右拉住,这才忍下暴踢费岳的冲动。 士兵两两一组,站在箭窗边,手中弓弦盈如满月。 众人的心脏随着靠近的团团黑影,逐渐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牢牢揪紧。 黑影前进的声音忽然间骤停,借着依稀的月色,付清漪只见那片黑影停在了城下不到二十米外的地方,却无人前来叫阵。 一时竟摸不准对方到底是北蛮人还是妖物。 若是北蛮人按兵不动,对方或许是在欲擒故纵、故弄玄虚,可若是妖物来犯,如此纪律严明、无声无息,可当真令人骇然。 两方僵持之际,费岳主动请缨:“詹将军,费岳愿带上一队兵马挫其锐气,让他们瞧瞧大钺的将士可不是好惹的。” 许是酒壮怂人胆,费岳言语之中颇为自傲得意。 詹立佑本不愿损耗兵力主动前去挑起战事,可被北蛮人拖了好几个日夜,他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耐心早被消磨光了。 眼下既然有人主动替他去冒风险把蛮子赶回去,他何乐而不为呢? 詹立佑应允了他的请求,又转头对秦玉宴道:“秦将军随费将军一同前往吧,你二人实力相当,也互相有个照应。” 秦玉宴抱拳领命,拿着自己那共有百来斤重的囚龙棒,如同拎起两根小木棍般轻松,跟在费岳身后下了楼。 付清漪看着二舅父出了城门,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章砚山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掏出怀中铁片,用左右手来回腾挪,如同碰着烫手山芋却不敢丢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方是妖,不是北蛮人!” 付清漪喊话之时,城门却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远方的黑影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向刚出城的一队人马。 费岳和秦玉宴纵马并排而行,秦玉宴见远方黑影涌来,却并未有任何号令,也不见对方军旗竖立,顿时想起付清漪对他提到过的血魃一事,立马勒停骏马。 “不对劲,费将军且慢!” 带着士兵领头冲锋的费岳,对秦玉宴的话置若罔闻,已然鼓着一腔热血持戟上前,冲到了黑影身边。 不等他刺出手中长戟,身下的马匹便瞬间被一道黑影斩落马头,他狼狈落马的同时,马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直接灌进他的口鼻,瞬间浇醒了他的酒意。 当他瞪圆双眼看清那道道黑影的模样时,顿时惶恐大叫。 眼看黑影源源不断地涌来,费岳直接将一名正奋力抵挡黑影的骑兵拉到自己身前,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当骑兵的身体连同身上的银甲被分成大大小小的碎块时,他惊恐大叫的声音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费岳哆嗦着翻身上马,一路大喊妖怪,策马奔向城楼。 待他一路号叫行至秦玉宴身边,也将黑影引了过来。 秦玉宴还未看清前方发生了何事,身前一名骑兵便已身首异处,一颗戴着盔甲的脑袋径直撞入他的怀中,弹跳两下后掉落在地。 几道黑影悄然而至,秦玉宴心间一沉,扬起手中重逾百斤的囚龙棒与之对抗,数息之间便将几道黑影拍为肉泥,众黑影闻声蜂拥而至,竟一时难以抵挡秦玉宴的威势。 然而敌众我寡,不多时,秦玉宴周围的百来名兵卒就死了七七八八,部众更是早被对方的凶残吓破了胆、无心再战。 秦玉宴深知再缠斗不休,只能徒增伤残,当即喝令残余部众撤兵回城。 城楼上的付清漪等人隐约听见呼救声,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即催促道:“快打开城门,是妖!” 詹立佑斜睨一眼付清漪,一个六品小官的随从,竟然目无军纪、对着自己这四品主将发号施令,让他心中颇觉不快。 一听是妖物,他反倒好奇起来,眯缝着眼睛凝视城楼下方,似乎想以目力穿透夜幕,待他亲眼见到那妖物的模样,他才肯相信有妖物存在。 裴衡拱手,提高嗓音郑重道:“詹将军,请打开城门放两位将军入城!” 詹立佑扬起来的手,却迟迟不肯挥下:“再等等~” 第五十一章 仓皇而逃 待詹立佑亲眼见到城下黑影咬下一名兵卒的头颅时,脸色顿时大变。 “开城门!” 兵卒卸下铁闩,城门刚开到一半,费岳便策马越入,惊慌失措地催促守门兵卒:“快关门!快关门!” 几名兵卒见秦玉宴等人还未进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费岳翻身下马,一脚踹向两人,喝令其余人上前,将城门合力推上,落下两道铁闩。 秦玉宴带着部众已然奔至门前,却亲眼见城门将自己一行人关在门外,他却连恼怒唾骂费岳的时间都没有。 黑影将秦玉宴等人堵截在城门前,一一围杀。 付清漪见舅父突然止步于城门前,正疑惑间,只听城门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付清漪心脏揪紧,立时生出滔天恼意。如一阵疾风般冲到城下,果然瞧见城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而那费岳正举刀架在想要开门的兵卒颈间,以官威恐吓其余人。 付清漪扬起长槊,一枪挑开费岳手中佩刀,槊身一击,便将费岳拍飞数米。 众兵卒立时瞠目结舌,直到付清漪大喝打开城门时,几人才回过神来赶忙取下铁闩。 城门刚被拉开一道小缝,门外的血魃便闻声涌了过来,却都撞在寒芒乍现的长槊之上。 付清漪飞身跃起,一脚踢开涌进门的黑影,槊尖横斩,一连落下数颗头颅。 裴衡见付清漪只身闯入妖群,瞧得他心惊肉跳,担心城下旧事重演,递给章砚山一个眼神后便冲到了城下,将刚爬起身又要关门的费岳堵在门前,以剑相抵,这才护住付清漪的退路。 然而此时城外数名兵卒早已倒下,仅存身负重任的秦玉宴一人还在挥着囚龙棒勉力支撑。 他身上的银色铠甲裂为数片,已然破败不堪,左臂也被咬下一块肉来。 付清漪疾步飞掠冲入黑影之中,然而刚劈出一道后撤的退路时,却眼见一只血魃爬上秦玉宴的肩头,伸头咬向他的肩颈。 “不要!” 付清漪高举长槊,就要脱手而出射向那只血魃时,却被赶赴而至的章砚山抓住后腰束带,疾速拖入城门之中。 “放开我!” “他被咬了,已经活不了了。”章砚山短短几个字,落在付清漪耳中却沉重得让她没了再挣扎的力气。 二人刚跌落城内,守门兵卒便咬牙推动铁门,两道黑影也趁机钻入了门内。 裴衡见势不妙,迅疾扭腕发力,以长剑刺穿了两只血魃的脑袋,妖物轰然倒在费岳身前,没了声息。 费岳当即瑟缩抱头,蹲在墙边,裆下已经濡湿一片,一股难闻的骚气熏得裴衡满脸鄙夷。 门缝渐窄,付清漪翻身坐起,章砚山担心她一时冲动、不顾后果,死死拉住她的两只手,裴衡也将她的长槊抢来藏到自己身后。 “你别做傻事。” 付清漪透过门缝望向城外,视线早被眼中水汽氤氲得模糊不堪,却又足够她看清秦玉宴满身血红的模样。 秦玉宴身形摇晃几下后,彻底没入黑影之中。 付清漪眼中晶莹夺眶而出,那股曾在父亲被斩首时的悲怆感再次席卷而来。 她眼中的悲凉逐渐化为冷冽杀意。 城门被关上,将一众血魃隔绝在外,众人才刚刚得以喘息,城门却发出砰然巨响。 “砰!” “砰砰!” 铁门上随之鼓凸出大大小小的爪印,同时响起一道道刺耳尖锐的铁皮割裂声。 就连两道百余斤重的铁闩也跟着摇晃。 众人的心脏再度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黑影破门而入的场面,个个惊恐不能自持,往后倒退。 吓破胆的费岳更是抖着双腿从地上爬起身,就要逃之夭夭。 付清漪神色平静地拨开章砚山的手,抢回裴衡手中的长槊,抵在了费岳心口处。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钦点的五品副将,你若是敢对我……” 付清漪没有耐心听他说完,提溜着他的后颈,便连拖带拽地将他带往城楼上。 裴衡紧随其后,章砚山却绕着倒下的两名血魃看了又看,实在不放心,又抬手将血魃的脑袋割掉,用刀尖挑进一旁的火盆里烧掉,这才跑上城楼。 付清漪将费岳带上城楼时,詹立佑正命弓箭手对着城下放箭。转头见付清漪挟持副将越发无状,当即开口斥责裴衡治下不严、目无法纪。 “大敌当前,你们这是要趁乱谋反吗?” 费岳见有人撑腰,瞬间有了底气,用手指着付清漪,告起状来。 “詹将军,这竖子无礼至极,几度威胁下官,又越俎代庖发号施令,当真不把您这位主将放在眼里。” 付清漪忍无可忍,揪住费岳在自己眼前晃悠得极不顺眼的那根手指头直接一掰,便当场将其撇折。 费岳登时双目圆睁,捂着手指头惊骇大叫。 “住手!” 詹立佑拔出佩剑,就要上前阻止付清漪,却被裴衡和章砚山的长剑拦下,近不了身。 付清漪见他痛苦万分,立时便打消了一枪攮死他的想法,那可太便宜他了。为了避免他缓过劲来,付清漪将他剩余的九根手指头一一掰断,费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未间断。 詹立佑气急败坏:“你这竖子,出手竟如此狠辣。” “这就受不住了?方才让你们开城门时,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去哪儿了?” 付清漪淡然瞥他一眼:“我还有更狠辣的手段呢~詹将军瞧好了。” 她在詹立佑惊愕的注视下,将费岳的掌骨、腕骨、臂骨…依次敲断。 费岳最初还在恐吓付清漪,再到后来哀嚎声不断,开始向付清漪求饶,再往后跪倒在地,连嚎叫的气力都没有了,眼中只剩下对付清漪的恐惧。 “求你…求你放过我,我把副将的位置让给你。” 付清漪冷声道:“你也配做副将,真是侮辱了这名号。你一个软骨头,全身长有这二百零六骨也是浪费,不如都打折,让你做个表里如一的人。” 付清漪手中动作分毫未停,长槊继续敲向费岳全身各处,噼啪断裂声顿时如脆竹般爆响。 直到费岳没了嚎叫的气力,手脚扭曲着瘫在地上抽动时,付清漪才收回长槊。 然而这并不能彻底消减她心中的恨意。 她拉住费岳软绵绵的臂膀,如拖拽一滩烂泥般将他拉到城楼边的箭窗口。 费岳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青黑:“救我!詹将军救…救我。” “大胆!你要做什么?” 詹立佑虎目倒竖,大声喝止付清漪。 裴衡也猜到了付清漪的心思,只觉大快人心,章砚山却伸出手,意图阻止付清漪将费岳抛下城楼。 费岳眼看还有希望,连唤章砚山是个心怀慈悲的大善人,让他替自己求求情。 裴衡顿时一脸狐疑:“章兄,你不会觉得那费岳罪不至死吧?” 付清漪瞪向章砚山,眼底的火焰眼看就要越烧越旺。 章砚山急忙辩解道:“砍掉脑袋再扔,否则他还能活过来。” 第五十二章 苦口婆心 付清漪听完章砚山的解释,眼中的怒火这才消减了几分。 将费岳抡到半空,一枪划断其颈骨,费岳的身子和头颅,便先后掉落城下黑影中。 詹立佑立时色变,正要问罪付清漪,一名弓箭手却以倒栽葱的姿势突然被拽落城下,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哀嚎。 眼见另一名士兵也被拖得双脚离地,付清漪一个纵身跃上城头,直接将那血魃的手臂斩落。 士兵狼狈落到地面后,那截断臂还牢牢抓在他的手腕上,士兵看着那似手似钳的赤红之物,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神色惶恐地将其甩到一边。 黑影摩肩接踵,相继爬上城楼。 付清漪眼见局势变得不可控制,而唯有章砚山增设过火盆的地方被黑影特意绕开。 无奈之下,付清漪只得狠下心来,用槊尖挑出盆中火块引燃士兵尸身。 尸身被点燃,不多时便燃起熊熊大火,除开已经爬上来的几只血魃,其余黑影神情忌惮地退到城楼边缘,朝着付清漪几人不断怪叫。 詹立佑本想阻止付清漪,认为此等残暴行为恐有失军心,但见此举吓退妖物的效果尤为显着,忙张罗着士兵将地上剩余尸体拖到箭窗口点燃。 一名因被同伴撞晕脑袋昏死过去的士兵在被拖到城楼边缘时,悠悠睁开了双眼,扭头见自己后腚处燃起火苗,吓得立马清醒过来,翻滚在地将火焰赶紧扑灭。 詹立佑正要上前补刀,被章砚山抬手拦下:“他只是晕过去了,并未被妖物啃咬。” 詹立佑又细看了那人片刻,见他确无伤口,这才放下手中长剑。 引燃尸首虽能将城下黑影控制住,但也是缓兵之计,只能暂时压制对方攻势,待尸身火苗一灭,黑影便会再度蜂拥而上。 付清漪递给裴衡一个眼神,裴衡倒是立即领悟到她的意思。 转身忙问詹立佑:“詹将军,这尸身火苗坚持不了多久,可还有桐油、火盆可用?” 詹立佑对几人总是赶在自己前面发号施令的行为极其不满,全然不搭理裴衡的话。 只悄然转身,吩咐几人尽快将桐油搬运至城楼上,又对裴衡道:“本帅早有准备,无需裴大人指手画脚。” 付清漪冷哼一声,如一道铜墙铁壁伫立在城头上,守护着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时不时给偷摸爬上来的血魃补上几个窟窿再扔回城楼下。 一行士兵将十几个桐油桶抬到城楼上时,尸身的火苗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炽盛。 詹立佑命人将桐油全部倒在城楼下点燃。 “库中桐油还剩多少?” 付清漪开口问道,扭头却看向抬来桐油的兵卒。 兵卒知晓付清漪只是一介随从,却被她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所震慑,不自觉地躬身应道:“所有桐油都在这儿了。” 刚说完,詹立佑便狠狠瞪了一眼那兵卒,吓得他立马住口,躬身退下。 付清漪远眺了一下天边,见隐隐露出几丝天光,估算着时辰应该快到卯时了,便出声阻止倒出桐油的士兵。 “将桐油分倒在未燃透的尸身上,一桶已经足够,只要坚持一柱香的时间,待天光大亮,说不定会有转机。” 打开油桶的士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了詹立佑。 詹立佑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倒!” 就在重新倾倒的桐油火势渐弱时,夜幕渐渐褪去,露出一抹鲜红的朝霞,似由城楼下的滩滩血泊晕染而成,红得刺眼。 当朝阳彻底升起的那一刻,城楼下蠢蠢欲动的黑影,仅数息之间便撤离得无声无息。 将士们银甲下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到能拧出水来,见妖物撤退,个个险些瘫软在地,后怕不已。 付清漪快步掠下城楼,自行搬出铁闩、打开城门,冲到舅父秦玉宴倒下的地方,却只见到一地的残肢和令人作呕的尸身内脏。 付清漪举目四望,只寻到一柄被染红的囚龙棒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始终不见其主人的尸身出现。 付清漪便只能通过寻找舅父胸前那枚装有狮纹护心镜的铠甲来辨认,那护心镜是母亲找来上等的工匠用生熟铁合力锻造而成。 而后又亲手缝制在舅父胸前,舅父和父亲付世勋两人一人一个,她记得尤为清楚。 可她寻了一圈过来,依旧一无所获。 章砚山和裴衡二人也跟了出来,帮忙一起寻找秦玉宴的尸身,依然未能寻到。 付清漪和章砚山二人对望一眼,齐齐看向远方黑影撤退的方向,脑海中同时想到尸身消失唯一的原因,但这种可能性又是他们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士兵们出城清扫战场,付清漪看着尸身堆成小山,再被火苗包裹吞噬,一时间有些出神。 裴衡手中接过伙头兵发放的馒头,拿出一个,递到付清漪眼前,付清漪伸手接过:“多谢。” 裴衡将装有馒头的碗又递给章砚山,三人靠在城门边,动作一致地将馒头放进口中咀嚼。 裴衡转头道:“吃完你去睡个好觉吧,一夜没合眼了,等你睡好了,再跟章兄换。”“我不困,还是你二人去休息吧,我来盯着点。” 章砚山鼓着腮帮子囫囵道:“你二人的武艺都在我之上,今夜若那血魃再来,还得靠你们。” “你倒是提醒我了。”付清漪口中一顿,忙将口中没啃完的馒头揪下一块,将咬过的那半塞进口中。 剩下的一半顺手就丢给了章砚山:“我去找詹立佑商议些事情,迟了就来不及了。” 章砚山刚啃完自己手中的馒头,见付清漪还有半个没吃完,便张开了嘴要送进嘴里,却被裴衡伸手合上了下颌。 “章兄,裴某用我这大半个换你那半个……可好?裴某食量小。” 章砚山:…… 付清漪找到詹立佑的营帐,兵卒却不让进,吵嚷一番后,才听营帐内传来詹立佑的声音。 “放她进来吧~” 士兵这才收回长戟,放付清漪入内。 进到营中,詹立佑已然卸掉铠甲,端坐于行军床上,不悦地看向付清漪。 “战事吃紧,我不追究你砍杀副将的罪名,你倒还大摇大摆地跑到我眼前晃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吗?” 付清漪拱手告罪:“事出紧急。有失礼不周之处,还请詹将军见谅。 只是昨夜虽然勉强击退了那妖物,但难保对方不会在今晚卷土重来。 故而裴大人命在下向詹将军提议,速速到城中采买石砖、细沙、糯米、熟石灰,将城楼增高加固。 恰逢天气炎热干燥,利于收浆,待到晚间,基本也就晾干了。” 詹立佑讥笑两声:“听你这么说,似乎这修筑之事只需一张嘴便能造出亭台楼阁,你真当我这主将还兼管着户部拨银、工部兵事吗? 此事需上表朝廷、由户部、兵部联合审批不说,还需军饷、石匠到位后方可做到。” 詹立佑站起身来回踱步,扫视付清漪:“你说这是裴衡的主意?他一个六品文官,若是知道这用于浇灌城墙用的东西,那他做这侍御史岂不是埋没了他的才能? 你事事强出头,真当我詹某老眼昏花不认得你是谁吗? 付~清~漪!” 第五十三章 出乎意料 付清漪抬头,与詹立佑目光对视,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没有银两就筹措!总比坐以待毙强。” 被戳破身份后,付清漪也不再遮掩,直视詹立佑:“就这么干坐着等那些妖物闯进来一路南下、屠戮百姓吗?那些桐油又能坚持几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等朝廷的银两和工匠到达此地,将士们的枯骨怕是都要化为血泥了。” 詹立佑走到付清漪身前,双目圆瞪:“你记好了,我詹立佑才是这次出征的主帅,而你付清漪…只是个四处潜逃的叛臣之女~” “一个未出阁的罪臣之女,不藏到深山老林找个山野莽汉嫁夫生子,竟还妄图染指我一方主将的指挥权,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付清漪银牙紧咬,手中长槊捏得咯吱作响。 詹立佑见她眼中怒火渐起,心中颇为畅快。 被这女人呼来唤去多次,早想挫挫她的锐气,话语间也更加肆无忌惮。 “赖在我这主帅营帐不肯走,是要对我投怀送抱吗?你这姿色尚可,若是愿殷勤服侍本帅,本帅也可不向朝廷告发你的行迹,这桩买卖如何?” 说着,便伸出手臂想要来触碰付清漪的肩膀。 看着比自己父亲年龄还大的詹立佑,付清漪只觉胃中翻涌作呕,眼神冷意更甚:“为老不尊的老匹夫!地府女鬼多,我送你去,任尔挑选。” 长槊一动,直刺詹立佑咽喉,詹立佑侧腰后闪,枪尖擦着下巴堪堪躲过,却被削掉一撮他引以为傲的美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付清漪不等他站稳身形,长腿如游龙摆尾般蓄力半圈,一脚猛踢在他的脸颊上。 一口血沫登时随之而出,里面还包裹着一颗白色硬物。 詹立佑口中血气弥漫,捂着腮帮子猛啐口中腥甜,眼中已然生出了杀意,对着付清漪操刀便砍。 他从军多年,也练就了一身刚猛武力,一刀劈下,竟能将付清漪的长槊压制得抬不起来。 付清漪左手放劲,刀锋便擦着槊身滑出一寸,她趁着这一瞬的空隙,将槊杆一转,拍在了詹立佑的脑袋上,将他击退数米。 付清漪深谙自己的优势在于速度,便刻意躲开对方的力量压制,来回从各个方位敲击对方来不及防御的薄弱之处。 詹立佑的反应速度远不如付清漪,几个回合下来处处受制。 眼见付清漪举槊欲削掉他的脑袋时,自帐帘处飞出一柄燕尾镖直冲付清漪旋射而来。 感受到背后的森冷杀意,付清漪紧急撤身,虽避过那燕尾镖直插心口要害,却因对方暗袭抢得先机无法全身而退,让那燕尾镖扎进了她旧伤未愈的左臂里。 付清漪匆匆瞥了一眼掀帘而入之人,顿感不妙,她曾听闻父亲提过,朝中有一崔姓武将,尤擅各类暗器。 大钺的武官爵位传袭制度,本是依循世袭罔替,到了夙临渊称帝,改为世袭递降制。 而这崔姓武官,却和父亲一样,硬是靠着白身通过层层擢选,而后立下卓然战功一路荣升至四品大将。 官阶虽比父亲低一级,可他的武艺绝不在父亲之下,遥想父亲提及此人时脸上总带着敬意,付清漪万不敢轻敌。 长槊划破帐布,便纵身跳出了营帐。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帐外早被持戟兵卒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难以逃出。 付清漪转身入帐,欲挟持詹立佑作为退路,眼前却突然闪现一名方脸浓眉的中年男子,挡在了詹立佑身前,同时一柄软剑悄无声息地绕在了付清漪的脖颈上。 “想活命就别动。” 男子冷着脸出声警告付清漪,他的声线粗哑,极具辨识度,令人过耳难忘。 付清漪仰着头,却只能侧目瞧见那人从手背延伸到手肘的一整条伤疤,形似一只大蜈蚣般狰狞可怖。 詹立佑见崔阙挡在自己身前控制住了付清漪,顿时大喜道:“崔将军怎会来此?是听闻此地妖物作祟来此应援的吗?” 崔阙并未转头回话,只盯着付清漪,开口道:“詹将军打算将这人如何处置?” 詹立佑冷哼一声:“她是罪臣付世勋之女,有死罪在身,却胆大包天杀了副将费岳不说,如今还想刺杀本帅,谋害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应就地当诛!” 听闻付清漪身份,崔阙面露惊奇,朝中付世勋被斩首一事他有所耳闻。 付世勋野心勃勃,没想到她女儿也如出一辙,不过她这身武艺倒是真能让自己看得上眼。 他也是练武之人,深知学武的不易,为了练出这身功夫付出的代价,是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可眼前这女子居然能在自己的暗器下躲过致命一击,只受了点不痛不痒的轻伤。 将武艺练就到这等地步的男子已是万里挑一,女子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他见詹立佑拾起自己的长刀就要砍掉付清漪的脑袋狠狠出一口恶气。 崔阙忽而生出些不忍:“战事危急,詹将军当真要杀掉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詹立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本还想着此女有点功夫在身,能将功折罪,可她恃才傲物、欺侮上官,让人不堪忍受。而今崔将军来援,本帅也可放一百个心了。” 说完,詹立佑便对付清漪扬起了手中长刀。崔阙悠悠道:“怕是要让詹将军失望了。 崔某来沧州城只是正好路过,在下是奉陛下手谕回京的路上,瞧见沧州城点燃了烽火,这才顺道来看一眼,不可久留。” 詹立佑举到半空的刀又萎顿下来:“这…崔将军可否让信鸽先行送信回京,向陛下言明此地战况呢?” 崔阙摇头,一副毫无商量的神情直接拒绝。 詹立佑仍旧不断劝说: “您不知道,那些妖物嗜血之残暴简直令人发指。将军哪怕多停留十日也好啊!” 崔阙近来也听闻多地出现妖物袭人的风声,他倒是想亲眼见识一番那妖物的速度快还是他的暗器快,奈何一次也没遇见过。 思索片刻开口道:“最多停留今晚一夜,皇命难违,崔某明日就得启程。” 詹立佑顿时喜笑颜开,带着些谄媚的笑容:“是是是!有崔将军压阵,今晚那些妖物绝对难逃一死。” 付清漪见状,暗道此人也是个心蒙眼瞎的糊涂官,“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付清漪落到你们手上算我倒霉。” 詹立佑不耐烦地摆摆手,“来人,将此女押进营狱,战后押回朝廷。” 付清漪被带离营帐后,詹立佑安排伙房为崔阙准备好酒好菜,将血魃的习性告知于他,又安排崔阙睡了一整日,快到傍晚时分,才将其唤醒。 詹立佑带着崔阙和一众兵士严阵以待地守在城楼上,直到夜半三更,都没见半个妖物出现。 见崔阙守在城楼,詹立佑也不好提及休息的话,硬着头皮陪着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也没能等到妖物来袭。 崔阙眉头拧到了一处,眼看日上三竿,再也拖延不得,便向詹立佑告辞,带着大队人马去往了回京的路上。 詹立佑哪怕有万般不愿,也阻拦不了崔阙,刚回营帐喘口气,便听小卒来报:“不好了主帅!城外有异动!” 詹立佑刚闭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般,翻身爬起抓起佩刀:“妖物来袭?” “比妖物更为凶猛,城门就快受不住了!” 第五十四章 岌岌可危 裴衡和章砚山两人见付清漪迟迟不回,打听之下,才知道她与主帅起了冲突,被扣押在了某一处。 两人想多花些银钱打听出付清漪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可那小卒却怎么也不肯多说一句。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摸着黑在营帐内挨个查看。但偌大的军营,要找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找了一夜,也没能将营帐全部查完。 两人直到第二日,趁着詹立佑为崔阙送行时才探听到,有一处营帐被临时设为营狱,专门用来关押违纪的兵士。 二人躲在一间无人的营帐后四处张望。 裴衡自责道:“我就不该让付姑娘去,我早该想到的,按照她的脾性,定然没说两句就跟那詹立佑吵了起来。” “你此刻懊悔也无用。 问题不出在付姑娘身上,我倒觉得她有一说一的性子挺好的,领兵打仗就是要速战速决。詹立佑对敌经验虽然丰富,但遇上凶残的妖物就乱了阵脚,遇事不够果断、拖泥带水,偏生他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 依我看,他还不如付姑娘呢~” 裴衡连连点头称是,旋即一愣,望向章砚山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总觉得他似乎很了解付家姑娘似的,言语间对其极为推崇。 章砚山尚未察觉他的目光,举目四望,周围都是站岗巡逻的兵卒。 扭头对裴衡道:“眼下要如何无声无息地潜进去?你可有法子?” 裴衡愕然道:“我见你从容不迫,还以为你早有了主意呢!跟我来。” 在章砚山疑惑的目光下,裴衡带着他一路溜到卷成堆立在地上晾晒的竹席旁。 二人将竹席横卷,裹在身上,遇见士兵的视线看过来,便立在地上不动,二人一路摸到付清漪所在的营帐,倒还真没人发现。 被绑在立柱上的付清漪刚用一块碎石割断麻绳,便见两卷竹席从营帐外移动到了自己的脚边。 付清漪神色无奈地蹲下身,裴衡赶忙用竹席覆盖住她全身。 “快走!” 付清漪却径直站起身来大喊:“我要逃了,快来抓……!” 裴衡扔掉竹席,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捂住付清漪的嘴:“付姑娘你做什么?” 章砚山也对她此举极为不解,压着声音急切道:“你疯啦?” 付清漪拍开裴衡的手,指着帐外:“你们自己看。” 二人起身看向帐外,除了三人,其余士兵全没了踪影。 “他们去哪儿了?” 裴衡不由得纳闷,却见付清漪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怕是情况不妙。” 章砚山赶忙跟上脚步:“你是说他们前去应战了?可这是白日啊!” 付清漪也说不准城外此时发生了何事,但既然能让整座军营倾巢出动,她只能想到是妖物来袭。 付清漪让裴衡两人先去城楼应援,她则赶去了主帅詹立佑的营帐。 先前她被五花大绑时,那些人将她的长槊扣在了此处。 当她找到长槊时,才注意到詹立佑的帐内一片狼藉,竹简、兵书散落一地,盔甲也斜搭在床榻边缘,上面还沾有不少血迹。 付清漪伸手摸了摸那血迹,却还是粘腻的手感,尚未干透。 付清漪暗自生出猜想:“他该不会……”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还给我!那是我的!” 付清漪疾步跑出帐外,只见几个小卒正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手中抢过一个黑布钱袋,老翁拽着不肯撒手,小卒一脚踹开老翁,里头的几块碎银也跟着洒落在地。 小卒弯腰去捡地上的碎银,只见一杆明晃晃的长槊抵在自己额前。 “军营重地,你同为行伍之人,竟公然抢夺同僚财物,谁给你的胆子?” 两名小卒一眼认出付清漪是前日站在城墙上大杀四方,还将士兵尸首当场烧毁的狠人。 想到她的手段,两人顿时冷汗直流,双膝扑通跪地:“求…求大侠放过小人一命,小人只想活命,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下这糊涂事。” 付清漪看向老翁,对小卒道:“你们该向这位老伯忏悔,而不是我。你二人的死活,取决于他。” 两名小卒忙将手中钱袋双手捧到老翁面前:“求老伯宽恕,我们只是…” 话未说完,踹人那名小卒竟猛然起身,拔腿就跑。 付清漪面色一沉,长槊轻掷,那小卒便被径直穿透前胸、砰然倒地。 付清漪上前拔出长槊,捡起地上钱袋,走到老翁身边将钱袋归还于他。 财物失而复得,老翁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付清漪指着另一名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卒道:“临阵逃脱还死不悔改,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还跑吗?” 小卒吓得痛哭流涕:“英雄,主帅都逃了,您让小人怎么办呐?” 付清漪心中一紧,还真让她猜着了。 此时周围营帐内,钻出一批批丢盔弃甲、背着包袱的兵卒,个个眼神惊惧、四散而逃。 付清漪眼见局势不可控制,立时飞身而起,跃到最前方挑起地面石子,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小腿胫骨处,一行人身形一晃,齐齐跪倒在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清漪长槊插地立于众人身前,声线掷地有声:“谁敢从这军营踏出一步,就地格杀!” 一众兵士面面相觑,虽不敢再往前奔逃一步,但显然并未打算持械应战。 双方僵持之际,章砚山赶到不远处,见付清漪与众兵士对峙,便压下了口中话头,小跑到付清漪身侧。 低声道:“詹立佑跑了,城门守卫也快跑光了,形势不妙,裴衡带着几十人在城门上守着也快顶不住了…” “敌方是何人?” 章砚山摇摇头,思虑片刻后神色复杂道:“非人…非妖,是数不清的牦牛……” 付清漪见他神色沉重,心弦似被揪紧:“牦牛被妖物啃食过?” “嗯。” 付清漪见不能再拖延下去,决心以逃兵立威先控制住局面,事后再找詹立佑秋后算账。 声称道:“主帅詹立佑已经伏法,等待他的只有人头落地,你们要是还想跑,自认为能打过我的,就来跟我比划比划。 若是没那个本事,就拿上你们的武器坚守到底。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国之不存,无以为家! 你们若是逃了,妖物一路南下、直捣京城,你们扪心自问,家中的妻儿老小又能活得了吗?” 付清漪的一番话,如一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终于让众将士的出逃之心有了动摇。 想到天下大乱时,各自亲眷被堆成尸山血海的模样,便让众人浑身颤栗不止。 被抢走钱袋的老翁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刀,高举手中:“妖物想吃我妻儿子孙,我吴铁匠第一个不允!” 章砚山也赶忙持剑高喊:“妖物杀了我的几十名同僚,还将他们掏心挖肝,我章砚山也不允他们跨过这沧州城!” “我刘广义也不允!妖物要想过沧州,除非从我这尸体上踏过去。” “我赵京也不允!” “我周六虎也不允!” 越来越多的人振臂高呼,加入对妖物的讨伐行列,散乱的士气终于在此刻被付清漪拾捡起拼凑成一张名为团结的大网。 付清漪神情动容,当即命章砚山带上几十人去收集铜锣和一些与战事全然不相干的物什。 章砚山虽不解其意,但也乖乖照做。 当付清漪带着众兵士赶往城楼时,见到的便是裴衡带着几十人,正以肉身之力拦堵在城门后,轰隆作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每响一次,就有士兵被震翻在地。 那被撞得凹凸不平的两扇城门,已经翘起了一角,摇摇欲坠…… 第五十五章 杀鸡儆猴树军威 城门将破之时,城楼上有几人正往楼下放箭。 但这箭矢对于妖化后的牦牛群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待付清漪登至城楼,一眼望去,城下场景令她触目惊心。 不少牦牛的长角上挂着士兵被洞穿的尸体。 士兵一层垒一层地倒在城外,目之所及,皆是被踩踏到血肉模糊的尸骨,不计其数。 有人残存着一口气,双腿却被踩成了扁平的肉泥,双手在空中抓取微渺的生存希望。 付清漪闭上双眸不忍再看,她此刻才想明白,为何詹立佑会弃城而逃。 他下令命血肉之躯和这一身蛮力的畜牲相抗,显然是决策失误,导致一个时辰不到,就折损了两万兵力。 付清漪命人将剩余的几罐桐油尽数倒在城下。 付清漪抢过士兵手中弓箭,箭头沾上带火的桐油,一箭射出,城下顿时化身火海,牦牛身上沾染桐油的长毛被引燃,登时惊恐嚎叫、四散而逃。 城门外缘的牦牛则迅速跑往远方,堵在城门内缘的牦牛,虽有心逃窜,奈何被围得水泄不通,牛群一番躁动下,反将不少牦牛撞倒在地。 被火苗围困在城门前的几头牦牛,则更为躁狂地闷头猛顶城门。 付清漪撕下一块衣角裹在长槊上,将长槊两端沾上燃烧的桐油,而后纵身从城楼跃到地面。 她双脚落地的同时,几头牦牛也随之袭来,付清漪飞旋带火的长槊置于身前,如同巨型火轮在空中飞舞,炽盛灼热,瞬间引燃了近身的两只牦牛,其余几只一哄而散、调头便逃。 付清漪得以抽身,奔至城门下,见那城门上插着好几只断裂的牛角。 有三头牦牛已经将白森森的头骨都顶出了皮肉,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抵着城门。 付清漪手中一动,几道光影交错后,三头牦牛的蹄子便齐齐断落。 察觉身后受袭,三头牦牛竟妄图靠着没有四足的牛身,转头攻击付清漪。 付清漪趁此机会,顺势斩落三只硕大的牛头。 只是这牛头落下时,四溅的血水却是灰绿色的粘稠液体,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白色的颗粒,付清漪大感呕逆,急忙退避三舍。 门后的裴衡等人,只觉城门压力骤减,低头透过翘起的一角,正好瞧见付清漪斩落牛头的瞬间,竟一时被她飒爽利落的英姿吸引住,以翘着后腰的怪异姿势趴跪在城门边。 身后士兵一时好奇,也纷纷跟在他身后趴下来看向城外。 付清漪仍不敢松懈半分。 被火苗一时惊走后的牛群,仿佛受到某种命令的驱赶,竟然再度折返回来。 尘土飞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好似地动山摇。 付清漪紧握手中长槊,如一尊冷面阎罗傲立城下,就在她跃上牛背斩杀数头牦牛时,注意到远方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舅父! 付清漪身形迟滞一瞬,一头牦牛趁机张开满嘴獠牙咬向她的腿脚。 一支带火的箭矢飞射而出,稳稳扎进那牦牛口中,牦牛顿时惨痛大叫飞奔而走。 付清漪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城楼上,却是章砚山出手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他放下弓箭,大喊道:“你要的东西找来了,该如何做?” 付清漪转头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却杳无踪迹。 她收起怔忡的思绪,让章砚山丢下绳索来,而后几个跃身跳上城楼。 她让士兵将找来的几十面铜锣同时敲响,再将买来的炮竹全部引燃。 当铜锣声响、鞭炮齐鸣的那一刻,牦牛群如同被剥皮抽筋般惊恐弹跳,争先恐后地逃之夭夭。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以千计的牦牛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兵士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向付清漪。 他们为何没想到呢? 牦牛即便妖化,终归是畜生,只要是畜牲,就没有不怕火和炮竹的。 主帅被吓破胆弃城而逃,而这人却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危机化解、力挽狂澜,真是好一招出奇制胜。 章砚山同样兴奋不已,激动得鼻腔内再次不争气地流出两道殷红。 “付姑娘,那?货该如何处置?” 言语间,他已经下意识将付清漪当作自己的上官,恭敬询求她的意见。 “抓到了?” “说来也巧。”章砚山轻笑道:“我们去采买爆竹,路过药铺的时候,正好见那狗官瘸着腿在药铺里治伤抓药,就顺道将他绑了回来。” “干得不错。” 付清漪出声夸赞,目光却依旧眺望着远方,确认牦牛群没再调头回来时,才看向章砚山。 瞧见章砚山的模样,付清漪表情奇异,指了指他的面中:“章捕快…又上火了?” 章砚山伸手一抹,神色尴尬地挠挠头:“或许是近来没休息好的原因,隔三差五就这样,在下已经习惯了,让付姑娘见笑了。” 付清漪点点头,“章捕快勿要讳疾忌医,待处置完詹立佑,还是早些让医官诊治一番为好。劳烦将詹立佑带上来吧。”章砚山领命离开,剩她一人时,她蓦地后退半步,对着楼下的万千尸首躬身鞠礼:“实在是迫不得已,得罪了,各位。” 付清漪下令,让士兵检查尸堆中是否存留着活口,没有受伤的抓紧救治,若是重伤难愈的送对方一程,再放火将战场尸首全部焚烧。 士兵领命,带着火把打开城门时,一眼见到的便是被付清漪斩落的几只牛头和幽绿色带着白点的血液。 一名兵卒蹲下身,好奇地探出手指捏起一粒小白点,见其缓缓蠕动,指头微微用劲,便将其捏爆在指尖,却飘出一股异香气。 士兵有些愕然,又拉过几名同僚,在他们面前捏爆几粒,演示此物的奇异之处。 有人嫌他埋汰,都不愿靠近细闻,士兵这才作罢,手指在自己的铠甲上擦了擦,加入打扫战场的队伍。 章砚山按照付清漪的吩咐,将詹立佑连拖带拽地绑上了城楼。 “放开本帅!你们有何资格绑我?付清漪,你这叛臣之女要干什么?” 被五花大绑的詹立佑被裴衡带上城楼时,大腿外侧赫然暴露着血肉模糊的一排牙印,被咬掉的一块皮肉只剩一个边角连在腿上,血迹已经染红了整条裤腿,发冠散落、狼狈不堪。 语气却依旧强硬地冲着付清漪叫嚷,神情中却难掩惊惶之态。 付清漪用布条擦净长槊上的油污血渍,上前两步沉声道:“你自称主帅,不感到惭愧吗?罔顾万千将士性命弃城而逃,将千万百姓置于危难之地~ 你还有脸声称自己是主帅?你不配做这一城主将!” “我詹立佑不配做主将,你付清漪就配吗?你一个罪……” 长槊寒锋一闪,便抵到了詹立佑的面前,让他立时住了嘴。 付清漪抓住他的臂膀,轻身跃上城楼。 詹立佑面色已经发白,却依旧执迷不悟,威胁道:“贱人~你若是敢动我,左丞不会放过你和你那妹妹的!” 付清漪眼神更添几分杀意,将槊尖轻微刺入他颈间,渗出血滴来。 “既如此,那就先拿你的人头祭我父亲的在天之灵,欠下我父亲的血债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容詹立佑回嘴,付清漪抓住他的圆髻,一枪挑落项上人头,鲜血喷溅,詹立佑没了头颅的身体,顿时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直坠城墙之下。 众兵士哗然震惊,一阵后怕,暗自庆幸重回了阵地。 付清漪槊尖挑起滴答着鲜血的人头,对城下扬声道:“诸位都看好了,这就是逃兵的下场!倘若再有人临阵脱逃,我付清漪绝不手软。 若有表现出色的将士,我付清漪也会书信回京,言明各位的丰功伟绩,绝不让你们白流一滴血。” 章砚山、裴衡挥臂高喊:“付将军威武,我等愿听付将军调遣!” 有人领头,其余人便也呼应口号,一时间呼声高涨、士气大振。 “各位听我一言。” 付清漪抬手打断众人呼声:“眼下城门急需修补、城墙也急需加高,诸多军备物资都要采买,请各位尽其所能、提前应对,以防妖物趁虚而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吴铁匠带着几名未曾着甲的壮汉走上前来,喊住付清漪:“付将军,老朽几人是铁匠,可以带人去修补城门。” 又有几人站出来:“我们是伙头军,这就去熬煮浇筑石砖用的糯米浆……” 兵士万众一心,按照各自所长各司其位,一时间营内人影交错、来去匆匆。 付清漪神情再现忧色,人力虽已到位,可采买军械的银两又该如何筹措呢? 第五十六章 求援 章砚山叫住付清漪,递给她一个包袱:“这是詹立佑逃跑时带的东西,你瞧瞧里面有什么。” 裴衡好奇地走到付清漪身边,见包袱里放着一件灰色罗衫和一枚玄色虎符,以及一整袋白花花的银锭,顿时愕然不已。 “詹立佑一个从四品的忠武将军,每月俸禄也才三千文,加上杂用、食料津贴六百文,最多三千六百文,就算将他每月所得的禄米二十石再折算成银钱,也最多四千文。 他从何处得来这么多的银锭?” 付清漪翻过银锭,瞧见底部印有官戳和“邑州官铸”几个字样时,顿时明了。 “没想到詹立佑临死前还送我们一份大礼。” 说罢,她抽出一枚银锭,将虎符和包袱递给章砚山:“还要劳烦章捕快拿着这些银锭去把城中所有的桐油都买来,再拿上兵符去往城外五里的沧州官窑,让他们连夜烧制青砖;若青砖数量不够,再去民窑购买。 最后再去一趟钱庄,军营无处存放银两,詹立佑的银锭定然是从钱庄支取的。” “章某这就去。” 章砚山灿然一笑,赶忙接下包袱,去查办她交代的事宜。 付清漪将手上最后一枚银锭递到裴衡面前:“你要查的贪墨案,有眉目了。” 裴衡接过银锭细瞧,顿时愤然不已:“邑州乃是大钺指定的银钱官铸之地,邑州刺史桑元皑是程昱的门生,背后必有他的手笔……” “那你要即刻启程赶赴邑州吗?” “此事再急,也比不得沧州城如今面临的困境。” 裴衡看向付清漪,神色坚定:“裴某不会放付姑娘你一个人孤军奋战的。” 付清漪:…… “我不是一个人,有章捕快,还有万千将士~” 裴衡摇头:“不可,裴某必须与付姑娘并肩作战,直到亲眼目睹那些妖物被斩杀殆尽。” “斩杀殆尽…” 付清漪口中喃喃自语,心中再清楚不过,妖物能死而复生、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更无痛觉,每战一次,感染的兵士便越来越多,他们的队伍日渐壮大,而我方人数骤减的情况下又能坚持多久呢? 仅仅是抵御、驱退妖物尚且难挡其攻势,要将其斩杀殆尽,又谈何容易? 这场人类与妖物的对抗,力量悬殊得如同以卵击石,只要妖物一日不灭,悬在众人头上的阴霾便永久不散。 但只要她还有命在,就会替舅父坚守下去,她恨极了皇城的权贵奸佞,但也热爱着这片国土,她不愿看到钟灵秀美的锦绣山河化作尸野遍地的人间炼狱。 短暂的沉寂后,付清漪轻叹一声,呼出心中浊气。 她与裴衡商讨整改军中作息,将白日的军防缩减,换岗轮休,加强夜间巡防。 当晚倒是平安无事,可快到天明之时,付清漪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惊醒。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听声音来源,似乎咳嗽之人还不止一个。 付清漪批衣束发、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外。 只见营中士兵瘫坐在地,个个脸色潮红不断捂着心口,一阵猛咳,一名兵卒迎面走来向她伸出手,还未开口说话,一口血沫便喷溅而出。 付清漪侧身闪避,血沫与她擦肩而过,再看地上的血沫,里面却是混着隐隐蠕动的蛆虫。 付清漪神色立变,赶忙扶住即将倒地的士兵。 “快来人!将他带去医所,让注泊医官诊治。” 这场景不禁让她回忆起昨日那几头血液发绿的牦牛,这名士兵除了血色尚红,其余症状与牦牛极为相似。 几名症状稍轻者上前,搀扶起那名倒下的士兵,可士兵却脱力滑到地上,一动不动。 付清漪伸手到他鼻尖一探,却是半分鼻息也无。 一种无言的恐慌气氛顿时在军中蔓延开来。 付清漪疾行至医所,却发现医所早已人满为患,上百个床榻都躺满了兵士,没地方可躺的,直接坐在地上,大多都气息奄奄。 面巾覆脸的一众医官,手中托盘端着数碗药汤,在帐中一一分发;或是为急咳不止的兵士针刺太渊穴缓解不适。 一名医官手上拿着一把引燃的艾草在帐内游走,行至付清漪身前,递出一张面巾:“付姑娘赶紧戴上,以免吸了疫气被感染。” 听闻对方出声,付清漪接过面巾戴上:“裴大人还懂岐黄之术?” “付姑娘高看在下了,实在是人手不够,前来此处搭把手。” 一名两鬓有些许白发的老医官上前,对付清漪匆匆揖礼道:“驱虫用的使君子、鹤虱,还有止咳的百部、川贝所剩不多了,照此情形下去,最多坚持三日。” 这疫病实在古怪,来得又急又猛,老朽行医几十载,翻遍了所有医书,还从未见过此等怪疫。” 付清漪忙扶起老者:“别担心,我来想办法,缺哪些药材,您列个单子,只要能治好……” 付清漪话未说完,老医官连连摆手:“这些药材只能暂时延缓发作时间,治不了根的,只能指望朝廷太医院想想法子。”付清漪匆匆赶回营帐,命人去城中所有药铺查看,将短缺药材尽数买回。 她坐到案几前,将茶水倒入几滴至砚台中开始研墨。 自处置了詹立佑后,她便将詹立佑帐内的文房四宝和兵书都搬到了自己的营帐。 研墨的间隙,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牦牛攻击城楼的情形。 假如这些染病的牦牛是受血魃控制,或是受他们的驱赶到城中来传播时疫,那这些妖物的智慧程度可当真无法让人小觑,细思之下,令人心惊胆寒。 想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失了神志却可能变成了自己的敌人,或许还会为血魃出谋划策攻城掠地,付清漪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倘若有一日她与舅父不得不正面对上,她该如何抉择? 抛开发散的思绪,付清漪定了定心神,决定以舅父的口吻,提笔写下: “末将秦玉宴顿首叩上: 末将随詹将军驻守北地沧州,连日苦战,然敌非蛮人,实为妖诡作祟,主帅詹立佑弃城而逃,七万兵力折损近半,副将费岳亦死于妖物之手。 士卒突染急疫,寻常药物只能延缓发作时间,缺医少药、粮草不足,致军心不稳,孤城独立无援,恐旦夕可破。 诚乞陛下速派援军、赐治疫良方,并拨付药材、粮草以解危急。 伏惟圣裁,末将拼死固守以待王师。 附:驻泊医官所列紧缺药材单方一张,急疫症状述录一张。 末将秦玉宴惶恐顿首。” 宫人当着钺帝和群臣念完这封信时,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无人出声。 时隔数月,自大钺城内发生多起异变百姓袭人案件,禁书妖物成为事实的消息便被公之于天下,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众臣此时再听见妖物欲攻城南下一事时,再不敢如当初秦玉曜提起时那般当做奇闻趣事一笑置之。 钺帝端坐龙椅之上,见众臣沉默不语,出声道:“沧州城乃贯通南北的重要关塞,一旦失陷,妖物便会一路南下至晋州、蕃县、武郡,再直捣皇城只需半月。 先说说派兵增援一事,各位爱卿有何良策?” 第五十七章 献计 就增兵调援沧州城一事,夙临渊命群臣献上良策。 文武百官个个心如明镜,除去戍西晋关军、戍东涪行军,驻守皇城的御林军,总兵力不过十三万。 南有南齐虎视眈眈,西有夷国、西楚强敌环伺,无论怎么分派都会将大钺置于险境。 倘若提议将兵力派去别处,增派的兵力数量也是个值得细细斟酌的事情,说多了令圣上猜忌自己别有用心。 过少则对沧州城并无助力,倒还显得自己黔驴技穷,有没话找话的嫌疑。 既然无论如何捞不着好,众臣干脆装聋作哑、三缄其口。 “左丞,你来说说。朕没记错的话,那詹立佑还是你全力举荐的吧。” 程昱尚且沉浸在对詹立佑牵连自身的唾骂中,听闻被点名,连忙跪地顿首。 “微臣惶恐,那詹立佑是微臣举荐的不假,但此番他弃城而逃,微臣也着实没想到。 原本只想着他征战多年,熟读兵书,对各种兵法阵术了然于心,又占领沧州有利地形,击败北蛮人必是胜券在握。 而今遇见妖物,没想到他却被吓破了胆、闻风而逃,是个十足的贪生怕死之辈。 微臣识人不明,实在是汗颜,微臣愿受责罚。” 程昱此话进退有度,既言明了他不知军报有误的无辜立场,也同时将詹立佑临阵脱逃一事和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主动担责的谦卑态度,更是让夙临渊难以寻到他的错处。 夙临渊注视程昱良久,将衣袖往下抻了抻,盖住发红的手腕,揉搓着手中的玉扳指大笑起来。 “左丞可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又如何能向你追责,朕只是想问问左丞针对援北一事,有何妙计?” 程昱道:“回陛下,驻守南部、西部的兵力已然缩减到不足四万,不可再从西、南二域调兵援北。” 若论精兵强将,当属陛下的御林军为首,御林军兵力尚有十五万,陛下不如撤减一部分精锐援北。 至于增派多少,全凭陛下裁夺。” 夙临渊心底暗骂程昱狡猾,手指在金漆楠木御案上轻敲几下,又开口道:“你们再看看这北地的时疫又该如何解决?” 右相宁隋远见身后无人出声,便手持玉笏出列道:“陛下,臣听闻两位皇子向来注重调息养生,时常来去太医署…” 说此话时,宁隋远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左丞,继续道:“依老臣看,陛下不如借此机会,让大皇子、二皇子出出主意,也好趁机施展一番拳脚。 这太子之位悬而未决,适龄的两位皇子皆有储君之才,凭借此事正好能让两位皇子历练一番,也能借机定下储君之位。” 一身穿绯袍的大臣出列道:“大皇子为先皇后嫡子,品貌出众、明德正身,不然也不会深得陛下圣宠,还未立储便已入驻东宫多年,太子之位当属大皇子无疑。 右相此言,显然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宁隋远轻笑一声:“二皇子也是当今皇后嫡子。储君之位,当论贤不论长,还是说苏大人和御史台各位大人有更好的良策应对北方时疫,无需两位皇子出手便可解决?” “你…” “好了,别争了。” 夙临渊点点头:“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绯衣大臣无可辩驳,只得愠恼退下。 夙临渊指派身旁内侍:“余公公,将夙昭和夙煦叫到崇英殿候着。” “是,陛下。” 余公公躬身退下,匆匆离去。 夙临渊又命御林军饶副统领出列。 “朕封你为主将顶替詹立佑的位置。三日后,你清点一万御林军前往沧州城。” 饶向峪迟疑一瞬,在确定自己没听错是一万兵力时,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下了这桩苦差事,内心苦不堪言。 散朝后不久。 同样叫苦不迭、一脸惆怅之色的人,还有从崇英殿出来的大皇子。 二皇子夙煦追上夙昭,上前道:“皇兄不必愁眉苦脸的,若是实在想不出法子,大可将这筹措药材、钻研药方一事交由皇弟解决,皇兄也大可放心,我不会独揽这功劳的,父皇若赐下什么赏赐,定与皇兄共享。” “你若有诚意,就向父皇言明自己无能。” 夙煦摇摇头:“不行~皇弟只是同皇兄客套一番,储君之位我势在必得。” 夙昭站定脚步,眼中恼意渐浓:“你这话怕是说早了吧?你不过就是得了皇后南郡邹氏家族的支持,有本事就靠你自己的真才实学赢过我。 到那时你再来卖弄炫耀也不迟,一条只会吸附在家族根基上的软骨水蛭,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言罢,带着一众丫鬟宫人挥袂离去。 夙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讥笑道:“急了急了,我还有朝臣和母后全族的鼎力支持,你呢?你有什么?” 夙昭带着一众宫人,出了玄武门,却并未向东而行回到东宫,而是一路北行,来到了供奉先祖的太庙。 夙昭一跨进奉贤殿,司香内监便恭敬递上三根引燃的降真香。夙昭却并不伸手接过,反倒走向摆放降真香的桌案边,直接取下三大捆,走到摆满供果、醴酒、五谷的供台前,在鎏金烛台上引燃,将三把降真香全部插进三足铜鼎香炉内。 “这……”司香内监迟疑道:“大皇子,这恐怕不合礼制。” “怎么?你一个小小的司香内监也觉得本皇子不得势,连本皇子对先祖多添几分上香的诚意,都需要你来干涉吗?” 夙昭尤为不快地瞪着司香内监。 司香内监擦了擦额角冷汗,赶忙躬身退下:“是奴才多嘴,大皇子请便。” 夙昭转过头,又将桌上剩余的降真香全部点燃,祭拜过历代先帝的牌位后,将手中剩余的几把降真香全部插进了先皇后尤氏的香炉中。 他跪在尤氏牌位前的锦垫上,双手虔诚合十,正要开口,又扭头对身后宫婢沉声道:“本皇子要为先祖诵经祈福,你们先退下吧~” 宫婢应声退出殿外,夙昭这才转过头开口道:“母后,求您在天之灵为昭儿指点迷津,父皇已经向昭儿和那软骨头水蛭明示了,只要此番谁能解决北方时疫一事,便将太子之位传给谁,求您保佑昭儿得遇贵人相……咳咳…相助。” 奉贤殿内烟雾缭绕,好似民间熏腊肉一般雾气翻腾,夙昭被熏得眼都睁不开,实在招架不住,才将自己的诉求在祖宗面前长话短说,赶忙钻出了殿外。 回到东宫后,夙昭依旧闷闷不乐,御膳房传来的一桌午膳,连筷子都不曾动过,兀自坐在桌边,轻敲碗沿出神。 正值他愁眉不展之际,贴身婢女青茵款款行至身前屈膝拜礼:“大皇子,罪奴付婉兮有事求见,说能为大皇子分忧。” 第五十八章 独一无二的药引 夙昭手中银筷骤停,坐直身子,饶有兴致道:“上次她惹本皇子不悦,这次倒是学乖了,还知道主动讨好本皇子。 让她进来吧~本皇子也想听听她一个半天憋不出两句话的人,能有什么好法子。” 青茵将付婉兮引进房中,只见付婉兮一身灰色素衣,面色憔悴,双手指腹也被日复一日浸泡得发白起皱。 她仅在浣衣局呆了一个月,便被磋磨得瘦了一大圈,原本刚刚合身的素衣,此时穿在她身上,却是人在衣中晃。 神情之中,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纯真灵动,只剩下冷静沉稳。 “罪奴付婉兮见过大皇子。” 夙昭抬手,让她赶紧起身,又摒退了其他人。 待所有人退下,夙昭急不可耐道:“你有何法子,快说来听听~本皇子只有三日时间做准备。” 付婉兮不疾不徐道:“三日时间足够了。” “你这么有把握?万一你夸下海口让本皇子输得一败涂地,本皇子这帐,又该如何算?” “以罪奴和家母的性命相抵。” 夙昭看着她神色坚定的模样,暗自思忖着,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不懂药理,太医署里没有自己人,让这付婉兮出头替自己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即便最后找不到解决时疫的方法,至少能表明自己为父皇分忧的积极态度。 夙昭狭长的瑞凤眼带上了笑意:“好~本皇子就给你三日时间,你若是做到了,本皇子让你做孤的贴身婢女,就不必在浣衣局做活了,你打算怎么做?本皇子可以给你放权。” “谢殿下愿不计前嫌使唤罪奴,奴婢略懂医术,听闻北地起疫,连夜写了一张单方,需和各位医官商榷药材配伍。殿下只要让罪奴能自由出入太医署即可。” “这简单。” 夙昭取下腰间一枚质地莹润的白玉递给她:“这白玉螭龙佩是皇子出生时才有的,背后刻有本皇子的名讳,切勿弄丢了。” 付婉兮双手接过,恭敬应下,她没想到事情竟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 夙昭扫视她这一身灰旧的素衣,蹙眉对屋外喊道:“青茵,带她下去换套衣裳,这灰扑扑的颜色看着跟灰雀似的,给本皇子办差,让人瞧见了多丢人。” “是,殿下。” 青茵躬身,抬手示意付婉兮:“请姑娘随青茵来。” “多谢殿下。”付婉兮谢过夙昭,莲步轻移跟上青茵去了管事宫婢的侧房。 侧房是管事丫鬟分配宫婢衣裙首饰的住所,屋内放着不少黑漆木箱,摆着几十个木质妆奁。 青茵打开锁头,找出一身普通宫婢穿的竹青葛布长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从另一个木箱内找出一件贴身宫婢才能穿的樱粉色绉纱长裙递给付婉兮。 付婉兮往日不曾见过青茵,以为她不清楚自己数月前的过往,解释道:“青茵姑娘,婉兮是在浣衣局做活的杂役宫婢,最多只能穿普通宫婢的葛布衫,怕是穿不得和你们一个等级的。” 青茵却径直将衣裙塞进她的手里,不容置疑道:“我在鸣鸾殿当差的时日可比你久,主子们的脾性我也比你清楚。 那竹青色的葛布衫,衣襟袖口并无刺绣,颜色也沉闷,并不符殿下的要求。我若是让你换上那身,怕是才要挨训呢~我品阶比你高,听我的。” 说罢,又在一排妆奁中,取出一支素雅的茉莉碎玉银钗与之相配。 付婉兮只得将这身服饰换上。 穿戴整齐后,付婉兮打开房门,青茵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出言夸赞她容貌出众,同时心中暗赞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 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宫婢衣裙,竟被她穿出了冰清玉洁、我见犹怜的感觉。 像此等绝色佳人,大皇子又怎会视而不见,将她当做寻常宫婢来使唤。 付婉兮听闻青茵夸赞自己的样貌,神色却波澜无惊。 “天下女子都希望自己美貌出众,姿色固然重要,但若是没有能力保护好这份姿色,便会引来豺狼虎豹。” 青茵听她此话颇有深意,不禁心尖一颤,似被击中灵魂深处,忽而想起自己一位故人的遭遇,不就是应了她这话中的道理吗? 她忍不住追问付婉兮:“所以你才向殿下献策?你想坐到掌事姑姑的位置,还是…” 付婉兮不再回答,只谢过青茵后便匆匆离去。 青茵看着那道窈窕身影,总觉得她和其他婢女不太一样。 “她似乎…很有野心。” 付婉兮拿着大皇子给的白玉螭龙佩,一路畅行,寻到了人来人往的太医署。 她小心翼翼将白玉螭龙佩收进袖中。 跨过足有膝盖高的门槛,只见太医署内的医官,个个端着药材或是忙着翻阅医书,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付婉兮进到堆满数箱药材的正厅药堂,依旧无人在意她的到来。 付婉兮拉住一名正在檐下核对药材数量的年轻医官道:“敢问哪位是庞太医?” 年轻医官打量一番付婉兮:“太医署共有两位庞姓太医,不知姑娘要找哪一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婉兮行礼,向医官禀明来意:“在下是奉大皇子之命,来找庞应老太医。” 年轻医官听闻是东宫来的人,忙回礼道:“还请姑娘回禀大皇子,庞老太医一月前突发急症,已然故去了。” “怎么会?” 付婉兮一副全然不知庞老太医故去的愕然神色。 “我这有张方子,大皇子指名叫我一定拿给庞太医让他掌掌眼。那…太医署中可还有庞老太医的门生?只要是姓庞的医官,我这差事就算不得办砸了。” “庞老太医的长子也在太医署任职,我带你去找他。” 年轻医官倒也热心,引着付婉兮绕过主厅,踏进旁侧一间宽敞内堂。 内堂放有好几列百眼药橱,有四五名药役站在药柜前关合抽屉取药、按方称药,漆柜上已经放有上百份配好的药包。 药柜外坐着三人,一人忙着将瓷碾槽里的朱砂水飞磨粉,另外两人拿着一旁竹筐里晒干的黄芩和苦参,放在各自的铡药刀下切片。 医官带着付婉兮进门,只有配药的两名药役抬首看了一眼,又继续忙活手中的事情。 医官走到一名背影略显清瘦的男子身后站定。 “庞太医,这位姑娘找你。” 庞濯正拿着账册和毛笔记录药材种类,闻言转身,见一名身姿娉婷的女子向他行礼,虽身着宫婢服饰,但风姿气度却是不凡,连忙回礼:“下官庞濯,姑娘找庞某有何事?” 庞濯嗓音清远悠扬,倒是与他本人的玉面书生形象相得益彰。 付婉兮见太医署繁忙、不便多打扰,便直奔主题: “北地沧州城时疫一事刻不容缓,在下也略懂医术,遵大皇子令到太医署搭把手,写了一张方子想请庞太医看看,此方是否可行?” 付婉兮取出袖中纸条递给庞濯:“此方重在一个奇字,还需有一味药做药引,但大皇子不希望他人得知这张方子,想必庞太医能明白吧?” 庞濯察觉她话中有话,只当是二位皇子暗中较劲,不愿泄露药方,垂眸道:“大皇子有心了,太医署近日确实忙不过来。” 庞濯同时心中暗忖:此女敢于主动写下药方,颇具胸有成竹的气魄,莫不是师出名门? 待他接过药方一看,两道劲眉却拧到了一处。 只见药方上左边写着几味药材,右侧的药引却是一行隽秀小字:庞应之死。 第五十九章 结盟 站于药柜前配药的一名药役,从付婉兮进门时便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她二人。 在庞濯看到药方神情大变时,药役颠着手上的药秤绕到了庞濯身后的药柜边,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他手上的药方。 还未看清内容,庞濯便收起药方,猛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当真是奇方啊~姑娘真是医术高明,庞某佩服!” 说着便将药方揣入怀中,将付婉兮请进了为宫人看诊的偏堂。 庞濯倒出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神情未变,语气却有些沉郁:“你到底是何人?我父亲一事,你为何知道?” “付婉兮。” “你姓付?你是…” 付婉兮瞧了一眼跟进偏堂来放药材的药役,突然起身道:“茶就不喝了,东宫事务繁多,在下也不便多留。 那张药方上除了药引有些难找,其他药材都是寻常药物,只是在君臣佐使的配伍上做了调整。 请庞太医今日忙完,再来东宫商讨药方一事吧~” 庞濯躬身回礼,恭敬道:“庞某领命,晚些时候再向姑娘请教。” “告辞。” 药役见付婉兮起身离开,也出了偏堂。 庞濯目送付婉兮走远,坐回座位上时,却瞥见付婉兮的茶杯底下洒出了茶水,可他记得自己方才倒茶时并未溢出。 端开茶盏一看,这才发现桌上留有“子、药”二字。 不等想明白其中含义,庞濯便伸出指尖将其涂抹掉,脑中思绪翻腾。 一月前宫宴那日,父亲在府中用过晚膳后,只说去一趟太医署抓药。 他不想父亲受累,便主动提出跑这一趟,让父亲将药方写给自己,可父亲决意不肯透露药方,只说自己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坚持自己一个人去,连个仆婢都不愿带。 第二日天刚亮,他察觉父亲一夜未归,便打算出门到太医署,瞧瞧父亲是否歇在了内堂。 一开门,却见父亲满身血污地倒在地上,像破铜烂铁般被扔在庞府大门,彼时父亲的尸首已经僵直,胸前一处致命伤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显然已被害多时。 为免母亲一时接受不了,他只同家中声称父亲是突发急症,连日为父亲入棺下葬,连官都不敢报。 却不曾想母亲还是接受不了父亲故去一事,在第三日后也随着去了。 杀害父亲的凶手,间接害死了母亲,此事如一颗倒刺扎在他的咽喉里,拔不出更咽不下。 父亲究竟被何人所害,他却一点眉目都找不到。 待他为二老服完丧,将父亲当日与自己所说的话回想无数次后,隐隐觉察父亲被害定与宫中某位大人物有关。 今日听闻付婉兮的话,才想起当日宫宴,也是陛下将镇北王付世勋下狱、致王府家眷流放之时。 两桩事件的发生时间正好凑到一起,难不成父亲之死也与付世勋一案有关? 庞濯心中一动,愈发觉得付婉兮说不定真知道些什么。 他听闻付世勋的几个女儿越狱潜逃被通缉,还暗自惋惜过一代枭雄一朝势落,便家破人亡。 虽不知为何付婉兮能够安然无恙地留在宫里,但想来能让大皇子出面保下她,此女定然有些手段。 可左思右想,庞濯更加疑惑不解,付婉兮好不容易在这吃人的皇宫内得了一处落脚地,她又为何选择将此事主动袒露出来,将自己置于险境? 自己与她从无交集,更谈不上有恩于她,她主动找上自己袒露真相,唯一可能就是有求于自己,只是不知道这是她的个人意愿,还是大皇子授意。 想清楚利害关系,庞濯一边清点药材,一边在脑中揣度付婉兮写下的两个字,到底为何意。 夜深人静之时,浣衣局后房的役舍内,只能听到众宫婢平稳的呼吸声。 付婉兮悄然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从素木通铺里爬出,唯恐惊醒身旁熟睡的宫婢。 带上房门,付婉兮疾行到谧园的廊亭下,却发现自己要等的人还未到,心里不由得一阵打鼓,自己写下的暗语,他没看懂? 还是看懂了,却有所顾虑? 付婉兮轻叹一声,打算多等上他片刻。 她坐在廊下,昂首观望四周,这才发现今夜的景色格外宜人。 月光朦胧,似为这座宫内的药园蒙上了一层白纱。 她见到廊架上爬满的凌霄花,只觉像极了自己攀延依附的生存现状,只不过自己却比不上凌霄花盛放时的高傲姿态。 她如今顶多只能算作刚破土而出伏于地面的紫葳嫩芽,还需不断扩展、延伸自己的根须。 草木茂密之处,蚊虫太多,付婉兮无法干坐着不动,便站起身来在廊下来回走动,防蚊虫叮咬。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见庞濯迟迟不来,付婉兮猜想对方怕是不会来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廊亭。 行至月洞门转角,却迎面见到一个影子正朝着自己走来。 付婉兮还未看清来者何人,便下意识后退,将自己藏进墙角阴影里,等了多时也不见有人走出月洞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婉兮探头一瞧,与月洞门后同样探出脑袋的庞濯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激灵,却谁也没敢叫出声,各自捂紧了口鼻。 “付姑娘?” 庞濯出声试探道。 “庞太医?是我。” 见四周无人,二人这才走出月洞门后。 “请付姑娘到那边说话。” 庞濯指着廊亭下林木茂密之处,即便有人来,此地也不易被人一眼看穿廊下所站何人。 付婉兮跟上他的脚步:“还以为庞太医不来了。” 庞濯转过身来后退半步,与付婉兮保持一米远的距离,揖礼道:“事关家父被害一事,既然有线索,便没有不追究的道理,还请付姑娘如实相告。” “我已经出来许久了,长话短说,我只知道你父亲的死与皇后私情有关。” 庞濯脑中一阵嗡鸣,他曾想过父亲定是知道了什么密情,但却没想到是当今皇后与他人苟合的丑闻,难道父亲当晚不肯泄露的药方,是为皇后开的? 如果一副药便能惹来杀身之祸,那副药…只能是宫廷内人人避而不谈的滑胎药。 庞濯几息之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龃龉,但同时又很困惑,如此秘闻,付婉兮又是如何得知的? “付姑娘是亲眼看见家父被害吗?是谁动的手?” 付婉兮摇头:“不曾亲眼所见,此事由王府中的乳娘告知于我。” “也就是付姑娘并未亲自看见,而是家仆转告,姑娘对这位乳娘的话深信不疑?” “深信不疑。” “为何?” 付婉兮凝视着庞濯,揭开了自己内心的伤疤:“此事是乳娘临死前告诉我的,庞太医若是疑心有假,就当我今日没说过。”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庞濯见付婉兮生出恼意,察觉自己方才说话时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赶忙向她致歉。 “庞某急于知道真相,方才一时情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既然姑娘选择将此事告知于我,也同庞某说一说你的诉求,在下若是能办到,必然尽力而为。” 付婉兮停住脚步,走回廊亭,道:“庞太医爽快,在下只是想借助庞太医的身份出宫,帮忙采买几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庞濯。 庞濯瞧着是张写了字的单子,便直接接过揣进袖中。 付婉兮愕然:“不打开看看?” 庞濯不以为然:“天光不明,即便打开也瞧不真切,回去再看。” 第六十章 兵行险招 庞濯收好付婉兮给他的便条,又取出袖中另一张寸笺将其展开。 “在下还有一事需请教姑娘,你写给我这北方时疫的方子,其中苦参一类用于解毒杀虫的药物,与在下开出的方子倒是一样。 但在下有两点不明。 白术、黄芪、熟地……都是些健脾益气、滋阴补肾的寻常药物,如此简单的药方,真能控制住来势迅猛的时疫? 还有这全蝎的用量,如此大的剂量用下去,怕是有些铤而走险吧?” “猛病自然要下猛药。” 谈及自己所擅长的医术,付婉兮侃侃而谈:“全蝎入肝经,克制疠疫邪毒入络、搜刮深处余邪,有双倍剂量的绿豆、甘草解其毒性,又有蜈蚣之毒力牵引,与全蝎起到互相监制的作用。 《素问?本病论篇第七十三》曰:人气不足,天气如虚,人神失守,邪神干人,致有夭亡。 正气存内,方能邪不可干。北方将士连日苦战不休,身心俱疲,又恰逢妖物来袭,更添惊惧之心,心神不固,易被邪气入里。 故而我用黄芪正气、熟地填精、白术健脾。 百病不治,求之于脾肾,只要顾好肾、脾二脏,结合药物相辅,便能激活先天的本体正气、驱逐余邪……” 庞濯不发一言,只静静听着付婉兮娓娓道来,明明身处黑暗中,她整个人却似乎在隐隐发光,让人移不开眼。 她独辟蹊径的医理见解,让庞濯意识到自己的医术还停留在术的层面,远远达不到付婉兮对药学的悟性。 倘若父亲在世,听闻她这一席话,怕是都忍不住要拉着她探讨到天明。 付婉兮说完,见庞濯呆怔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些出神。 连唤两遍,庞濯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拱手行礼:“在下失礼了。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仙乐耳暂明…” 付婉兮:? 意识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庞濯的脸庞唰的一下红透了耳根,完全无法直视付婉兮,心中暗骂自己:庞濯啊庞濯,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为皇后把脉诊治都不曾如此失态过,想来今日定是因父亲一事有了头绪,暂时被冲昏了头脑。 为自己找补好理由,他连忙改口道:“付姑娘见解独到,让庞某受益良多,待明日一早,我便将此方上的配伍药材准备好,争取后日交予御林军送往北地。” “有劳庞太医。”付婉兮躬身回礼:“既然再无其他事,在下便告辞了。” “付姑娘~”庞濯叫住她。 “庞某替姑娘采买的东西,何时交给你?姑娘还未告知下次见面的具体时间呢?” 付婉兮莞尔一笑:“待庞太医采买好我要的东西再说吧~” 语毕,翩然离去。 庞濯见付婉兮表情神秘,不禁对那单方上的内容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等不及回府再看。 走出廊亭阴影下,掏出怀中单方,借着月光辨认起来。 “芒硝一钧、碳粉十斤、硝石十斤、硫……” 庞濯还未念完,声音便戛然而止,神情慌乱地将单方收进怀中,望向付婉兮离去的方向。 她要做什么? 庞濯疾步追去想问个清楚,奈何付婉兮早已离开谧园,没了踪迹。 除开芒硝,她要的其他几样皆是坊间禁售的东西。 朝廷严禁售卖,只因为这几样东西组合到一起,能轻而易举将一整个王朝在瞬息之间覆灭。 他不禁生出个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猜测。 可她又要芒硝做什么? 太医署也有芒硝,但远远不够她要的量,一钧三十斤,她要那么多芒硝做什么用? 庞濯带着满腹疑惑,心惊胆战地离开了谧园,一路回到太医署,直到盥洗完歇在内堂榻上,脑中还是在揣测付婉兮此举用意。 倘若她的目的,真是倾覆这片天地,自己该不该用父亲一事还她这个人情呢? 深宫内庭,她一个女子立身已是不易,要达到她的目的,又谈何容易? 即便有自己相助,她又该将那些东西藏于何处,若是被人撞见查出来源,他二人都难逃一死。 庞濯在榻上翻来覆去,床板的动静,惹得对床的同僚都忍不住抱怨起来。 为应对宫中贵人夜间传唤医官的突发情况,太医署设有医官轮流值守的宫制,今晚正好轮到他和另一名仇姓太医值守。 庞濯不好再惊扰同僚,就着一个平躺的姿势,两眼一直睁到天明。 父亲生前,常说自己用药不够大胆,缺少魄力。 三思后行、谨而慎之是优点,但过于谨慎、瞻前顾后便成了优柔寡断。 见窗外天色渐明,庞濯起身穿衣,突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付婉兮一个弱女子都不怕,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畏畏缩缩岂不显得可笑? 皇宫之人让他三日内痛失双亲,落得孤身一人。他又未娶妻生子,更无所挂碍。 就目前看来,付婉兮的目标与自己是一致的,既然皇室不将父亲的性命当回事,那他也不必心慈手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定决心,庞濯顿觉神清气爽。 见同僚仍在酣睡,他背身撕掉药方上的那行小字,将其置于烛台上引燃烧毁。 待太医署其他医官到齐,庞濯将药方公之于众,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与他同日当值的仇太医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昨夜翻来覆去,吵得我睡不着觉,原来是合计出了这么一张惊世骇俗的经方?” 一名留着山羊须的老医官,脸红脖子粗地大吼道:“你自己瞧瞧,这里面的蜈蚣和全蝎用量有多狠,这么大剂量的毒物服下,恐怕还没去除疠疫,人已经中毒归西了。” 就连素来用药大胆的沈太医也连连咂舌:“庞濯啊~宋太医话虽激进了些,但咱们为贵人们办事,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此事更是关乎几万将士的性命,若是一招不慎,不是满盘皆输,而是性命攸关、人头落地啊~” 庞濯突然后退一步,对着诸位太医躬身行起大礼:“论资历,诸位都是庞濯的前辈,父亲在世时,庞家便仰仗诸位多般帮扶,我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三日之期在即,各位前辈若是有更好的方子可用,大可替换掉在下的方剂。 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诸位何不听晚辈一言?” 见诸位太医缄口不言。 庞濯便将付婉兮向自己解释过的一番医理陈述出来。 几位太医听完,沉思片刻,反对的势头也不如先前那么强硬。 “按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沈太医眼中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惊讶道:“只是这方子当真是你写的?” 庞濯本欲说出付婉兮,又不知她是否愿意将此事泄露出去,便改了说法:“是一位高人所授。” “哼~既是高人,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宋太医搓着山羊须离去,“老朽还要准备二皇子所需的药材,就不和你们在此消磨时间了~” 人群中另外几名医官也随宋太医进了药堂内。 无法统一单方,也在庞濯的意料之中,他虽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主医官的位置,但以沈太医为首的几名老医官却总是不服他的管束。 庞濯高举手中药方,朗声道:“庞某必须按照此方抓药,若出了问题,陛下怪罪下来,全由庞某一人担责。” 见庞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医官也不好再推辞,誊抄几份药方,便各自准备所需的药材去了。 太医署最终赶在第三日早上,将两位皇子各自交代的东西准备妥当。 两方队伍的药材,一边装了足足九个樟木箱,一方只有五个箱子,相差几乎过半。 饶副统领清点好人数和粮草物品,便带着部众策马而去,身后步兵举旗疾步跟上,扬起一阵烟尘。 御林军队伍刚出发,夙昭便急不可耐地找来浣衣局,正埋头用捶衣棒浆洗衣物的付婉兮,忽觉眼前一暗。 一双云纹金丝翘头履走到了自己身前。 “见过殿下。”一众宫婢纷纷放下手下活计起身行礼。 付婉兮抬头,只见大皇子夙昭沉着脸站定她面前:“让你为本皇子做事,你居然还回此地做活?舍不得离开这儿?” 付婉兮连忙起身,将手上的水渍在身侧衣裙上抹了抹,屈膝行礼道:“回殿下,北方时疫还未传回消息前,奴婢自当做好分内之事,不敢逾矩偷懒。” “你有几分把握赢过那水蛭?孤若赢不了,你和你母亲,都得死…” ? ?感谢9018书粉宝宝打赏的100起点币,您的支持是我们创作者的最大动力,比心比心~ 第六十一章 引人注目 数日后。 青茵一路疾行到浣衣局门外,对门口的掌事姑姑道:“大皇子传付婉兮前去问话,请姑姑通报一声。” 掌事姑姑见青茵身着贴身宫婢的绉纱裙,不敢轻慢,忙点头应是。 疾步踏进地面湿漉漉的后院,唤道:“付婉兮,大皇子有令,唤你前去回话。” 付婉兮神色从容不迫,擦拭干净手中的水渍,缓缓行至浣衣局门外。 “青茵姑娘。” “请随我来吧。” 付婉兮无法从青茵无波的神色中判断出自己的药方得到了何种结果。 她无声地跟随青茵走到东宫,绕过重重院落回廊,最后在夙昭杀害林嬷嬷的后花园停住脚。 青茵指了指远处那道付婉兮再熟悉不过的凉亭,便退到了一边。 付婉兮原本对药方胸有成竹,此时心底却摸不准了,夙昭将自己叫到此地,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付婉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走进凉亭。 夙昭正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闻付婉兮出声行礼,意态慵懒地睁开了双眼。 “付婉兮,你该当何罪?” 付婉兮忽然跪地顿首道:“恭喜殿下。” 夙昭屏退两旁打扇的婢女,坐直身子,“你听到消息了?” “回殿下,奴婢不曾收到消息,只是瞧见殿下桌上的圣旨,便斗胆猜测了一番。 倘若奴婢的药方输给了二皇子,想必等在此处的人还有奴婢的家母。既然家母不在,殿下心情尚佳,必是赢下了此次角逐。” “孤演得不好吗?” 夙昭撇撇嘴,拾取果盘中的银叉扎入剥皮去核的荔枝肉里,送入口中咀嚼。 “你这反应当真无趣~” 夙昭未曾发话,付婉兮依旧屈膝跪地,待夙昭咽下果肉,开口道:“本皇子还以为你会痛哭流涕求孤垂怜,孤喜欢你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 付婉兮垂首不语。 夙昭摇头叹息。 说她愚笨,她却能洞穿自己的心思。 说她会察言观色,她却看不出自己希望她服侍得殷勤些。 他虽能以皇子的身份强令她照做,可却失了几分旖旎意趣。 他用银勺挖出一块樱酪酥山送进口中,将圣旨丢给付婉兮。 “父皇册立孤为储君,你功不可没,以后就不必在浣衣局做事了,按照尚食局的食俸给你发放,但你要搬到宁园来住,保证随叫随到。” 宁园所在的位置,在东宫西南角,以往只有位份达到太子侧妃方能入住,而今夙昭却让自己到宁园居住。 付婉兮依稀感觉到,夙昭并未打算放过自己。 饶是有所顾忌,却也由不得她选择,不过对照料母亲来说,搬到宁园倒是方便许多。 “奴婢谢过殿下。” 付婉兮展开圣旨,见圣旨中言明北方时疫得到有效控制,心中生出几分慰藉。 又见圣旨上将右丞宁隋远之女—宁纾娴册封为太子妃,择吉日将婚仪和立储大典同期举行,更是松了一口气。 大皇子有了太子妃,想必便没有心思再来难为自己一个宫婢了吧。 圣旨一下,有人欢喜有人忧。 和泰殿内,远远传出一阵叮当作响的玉器碎裂声。 二皇子夙煦正在殿中大发雷霆,将一整套羊脂白玉嵌金壶盏抛下桌案,光润的白玉瞬间四分五裂,飞溅到各个角落。 将桌上的茶盏杯具摔个精光,他仍觉不解气,又疾步冲到红木架边,伸手推翻整座木架。 架上用于装点摆置的粉彩松鹤玉壶瓶、哥窑贯耳瓶噼里啪啦倾泻而下,散作满地碎片。 “够了!瞧瞧你这颓丧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做皇子的气度?!” 一名头戴鎏金九凤冠的女子,带着一众宫人款款行至殿外,通身的锦衣华服和袍上绣的金线凤纹,无一不在彰显着她尊贵无二的身份。 如云的青鬓两侧插有霁青坠珠步摇,两道弯顺的柳眉下,是一双孤傲的凤眸。 此刻那双凤眸却带着愠色,扫视着狼狈不堪的正殿和噤若寒蝉的一众宫婢。 “还不快将此处清理干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出言呵斥殿中宫婢,婢女宫人如蒙大赦,赶忙找来打扫用的器具。 夙煦见皇后动怒,倒是不再损毁殿中物什,却也并未向自己的母后行礼,径直背着皇后等人坐在地上,暗自生着闷气。 皇后绕到他身前:“你这是在怪母后?” 夙煦依旧不答,将头歪到一边。 身后老嬷嬷正要上前劝解夙煦,莫要惹皇后娘娘生气,却见皇后已经伸手,一巴掌打在了夙煦的脸上,清脆而响亮。 “站起来同本宫说话。” 夙煦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不敢相信,一向最疼爱自己的母后竟然会抽自己耳光。 “啪~” 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就在皇后扬起手准备再安抚一番爱子时,夙煦懂事地站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看向皇后。 “母后~儿臣丢了储君之位,心中已经够烦闷了,母后不安慰儿臣就算了,竟然还对儿臣下此狠手,实在让人伤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火没处撒,你倒是冲着养元殿那人去,不然你就是把和泰殿拆了也改不了圣旨。 你有那胆量吗?” 婢女们很快将地上的碎片清理了七七八八,皇后迈步进到殿内,落座在正中的主位上,侍女奉上新的茶盏杯具和泡好茶的天青玉茶壶。 老嬷嬷命一众宫人退下,将皇后和二皇子杯中茶水斟满后,也自行告退。 殿中只余母子二人。 夙煦坐到皇后身侧,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将茶杯猛然撴于桌上。 “那些老东西真是庸碌至极,这么多人都没合计出好方子来,亏得母后家族还支持了那么多名贵药材送往北地,结果只得了父皇几句口头上的褒奖。 这次输给夙昭,算他运气好。” “运气?” 皇后浅笑一声,轻啜茶水,淡然道:“他一个皇子的气运若是能好到随随便便挽救上万将士的性命,还需要争这太子之位吗?连皇位都该是他的。 “不靠运气靠什么?”夙煦不屑道:“难道他还有真才实学?我可不信,他整天泡在女人堆里,比儿臣还要浪荡。” 皇后放下茶盏,眼中多出几分冷意:“据太医署来报,是夙昭身边的一个婢女在替他出谋划策。” 更有意思的,还是那婢女的身份,她竟是叛臣付世勋之女。” 夙煦若有所悟,想起数月前见到的那名容貌出众,身形窈窕的女子。 惊叹道:“莫非是在宫宴上父皇为他二人指过婚的那名女子?她想报答夙昭的救命之恩?” 皇后冷笑一声:“她报答谁不重要,但她一个叛臣之女,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竟还敢抛头露面与本宫作对,那她就不能再活在这个世上。” 第六十二章 眼中钉 听出皇后语气中的意思,是要亲自出面拔除这颗眼中钉。 二皇子正身,眼中忽然神采奕奕。 “儿臣瞧着此女聪敏毓秀,若是招为贴身婢女,想必能为母后省去不少烦忧。” “你怕是瞧上那女子的姿色了吧?”皇后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你明里暗里收进殿中的通房丫鬟,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有多少,望你多添子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么久了,没一个人的肚子有动静。” 夙煦伸手拉住皇后的凤袍,带着央求的语气道:“所以儿臣才想招揽那叛臣之女,她不是会医术吗?将她要到和泰殿来,正好给她们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从夙昭手里要人,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皇后抽出袖袍:“且让本宫好好计较一番。” 次日,付婉兮跟随青茵和一众宫婢进到宁园。 宅院幽静雅致,刚进院门,便有翠竹映入眼帘。 小径两旁五步一棵木樨树,木樨树后种有数棵腊梅,只是不到盛开的季节,腊梅树只有几片稀疏的圆叶挂在枝头,少了几分生趣。 行至游廊下,两侧种满了海棠、紫薇,紫、红、粉三色花朵错落有致,如同渐变的花毯铺陈两侧。 此处清幽雅静,比之浣衣局通铺的逼仄简陋不知好了多少。 付婉兮却再也回不到初入皇宫时的心境,那时她瞧见花蕊含苞待放都欣喜不已。 眼下她搬进这宅院后,唯一能想到的,却是自己可能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青茵带着她走过种有一池莲花的临水小榭,进到屋中。 只见家母秦玉卿已经被提前接到了此处,此刻正躺在榻上安睡,连付婉兮的包袱和日常用的针包器具也一样不落地搬了过来,甚是周到细致。 “多谢青茵姑娘,费心了。” “付姑娘客气了,殿下的吩咐,我们做奴婢的自然要将差事办妥帖。付姑娘一会儿记得来东宫一趟,大皇子有吩咐。。 “若没其他事情,青茵先告辞了。” 付婉兮微微颔首回礼。 目送青茵离开后,付婉兮走到榻边,将秦玉卿全身活经通络的穴位按揉一遍。 为免母亲长出褥疮,她每日都会用温水将母亲的身子擦拭一遍。 见母亲还是昏睡状态,付婉兮轻叹一声,轻抚秦玉卿冒出银丝的鬓角:“娘,女儿会将一切都讨回来的。” 整理好心绪,付婉兮换上松绿缎袍,将长发梳成宫中尚食局管事统一的流云髻,斜插一枚半月银质梳篦,整个人显得清雅脱俗却又不失爽利。 关上房门,付婉兮疾行出了宁园。 行至东宫外的玉带拱桥上,迎面走来一名端着锦盒的宫女。 宫女行色匆匆,与付婉兮擦肩而过时,脚下一崴,眼看就要撞到付婉兮,付婉兮连忙伸手扶起那宫女,稳住身形,一手托住她手中锦盒。 宫女神情错愕,全然不曾想到付婉兮竟然出手扶住了自己。 她还未站定脚步,又突然将手中锦盒往湖里抛去。 付婉兮的双目还未离开她手中锦盒,见她抛洒锦盒,再度提前预判她的动作,赶在锦盒掉入湖中前,伸手抓住了锦盒。 付婉兮嫣然一笑,深知为奴为婢的不易之处,将锦盒还给了她,叮嘱道:“小心些~” 宫女不答,见屡次三番次受到阻挠,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竟直接从桥上跃下、跳进湖里。 这可是付婉兮未曾预料到的,待她伸手去抓时,只撕下对方的一片衣角。 望着水中溅起的水花,付婉兮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此女瞧着毛手毛脚,莫不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又怕贵人怪罪,故而想以死谢罪? 思及于此,同为宫婢的付婉兮感同身受,放下锦盒,一头跳进湖中,她救死扶伤无数,绝不允许有人死在她的面前。 从小受父亲教导,她的水性虽比不上长姐在水中来去自如,但救个人全然不在话下。 她在昏暗的水下扫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婢子所在的位置。 待她游到婢子身后时,婢子已然吐出最后一口氧气,口中开始呛水,眼看抽搐起来就要溺毙在水中。 付婉兮急忙绕到婢子身后,一手环住她肋下,一手划水往岸上游去。 将人拖到草地上时,付婉兮已是气喘吁吁,又赶忙按压婢子的心肺。 二人在湖中的动静引起了百米外东宫侍卫的注意。 只是东宫侍卫还未赶到时,另一波人却已经浩浩荡荡地冲到了付婉兮二人身边。 皇后身侧的嬷嬷,指着付婉兮怒斥道: “大胆婢子,你竟敢将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推入湖中。来人,将这残害同役的贱婢带进鸣銮殿乱棍打死。” 付婉兮顿时心下了然,原来与自己素不相识的这婢子,三番两次做出反常举动,本意是想坑害自己。 她是得了何人的授意再明显不过。 这些人瞧着自己无权无势,连害人的法子都不愿有点新意,这伎俩也未免太过浮夸低级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众侍卫领命上前,就要拖走付婉兮,付婉兮指着地上的宫女道:“奴婢若是想害她,无需将她捞上来让嬷嬷看见,她自己想不开跳进去湖中,说来奴婢还救了她一命。” 说完,宫女呛咳两声,悠悠醒转,待回过神来看清一身华服的皇后到场,连忙起身跪地:“皇后娘娘,是她推奴婢下水的。” 嬷嬷一时语塞,出声强辩道:“她捡回一条命是她命硬,但你将她推入河中灭口,还有这锦盒里的宝珠丢了也是事实。” 皇后出声喝道:“满口胡言乱语!愣着做什么,将两个贱婢带回去细细盘问,本宫决不允许后宫存在鸡鸣狗盗之事。” “鸡鸣狗盗?” 夙昭慵懒的声线传来,嬷嬷脸色骤变,与宫女侍卫齐齐转身,迎向来人。 夙昭身着惹眼的暮烟紫袍,走在一众身穿甲胄的御林军身前,显得极为惹眼。 银甲侍卫在外围顿住脚步,夙昭则走到皇后身侧,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低声道:“鸡鸣狗盗……皇后娘娘是在自荐吗?” 皇后凤眸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湮灭在嘴角嘲讽的笑意中。 “夙昭,只要本宫在位一日,便是这世上唯一的皇后。 哪怕你不愿,几日后的立储大典上,你也得唤本宫一声母后。” 皇后收回冷冽的目光,带着一众宫人不悦甩袖而去。 皇后回到鸣銮殿,早已候在殿内的夙煦连忙从贵妃软榻上起身,拨开玛瑙软帘迎了出去。 见婢女身后并未跟来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夙煦疑惑道:“母后,她怎么没来……?” 余嬷嬷悄然对着夙煦摇了摇头,示意他切勿失言。 夙煦会意,便不再作声。 皇后沉着脸坐到紫檀鸾凤雕花椅上,嬷嬷赶忙沏上皇后最为喜爱的茉莉花茶,倒好茶水,一众宫婢大气也不敢出,退到一旁侍立在侧。 皇后看着杯子浮沉的茶水,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火气,将茶水连杯带盏抛到了地面,叮叮咣咣碎了一地。 茶水溅到夙煦的衣角,濡湿一片,他本想借皇后昨日训斥他的那番话拿来辩驳几句,也让母后自己以身作则,切勿摔东西泄愤。 但瞧着皇后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没敢出声,向皇后告礼,退出了鸣銮殿。 嬷嬷屏退其他婢女,连声劝慰皇后:“大皇子行事一贯粗俗无礼,娘娘不必与他置气。” 皇后仿若未闻,回想夙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语气,葱白的手指紧紧扣住红木案几,眼底划过几分冷意。 “他一定知道了…” 第六十三章 信任 自玉带河上一事后,付婉兮才知晓皇后与大皇子的关系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起先,她只从浣衣局的杂役口中偶然得知,大皇子非当今皇后所生。 又因两位皇子年岁相差不大,且都是储君的有力人选,便明里暗里为储君之位较着劲。 玉带河一事,更是验证了宫中传闻。 既然两方不睦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于付婉兮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她入宫已两月有余,知晓皇宫宫仪规制繁多,待进了尚食局,亲眼见到百来名宫人侍女忙活许久准备出的几十道菜肴,只为服侍一位皇子用膳时,心中仍然忍不住惊叹宫廷权贵的穷奢极欲之风。 按照尚食局的排班惯例,她与其他三位管事宫女共同照料大皇子的饮食。 尚食局下细分为司膳、司饎、司酝、司药。她则任司药一职,负责大皇子的日常汤药。 宫中贵人为保养元气、延年益寿,即便身体康健,也会常食药膳。 但也不是顿顿都喝药膳汤,尚食局只会在晚膳时摆上一道有安神助眠作用的药膳汤。 相比于准备菜品的司膳和制作柴火点心的司饎,她的司药一职则悠闲许多。 将到午膳时间,付婉兮跨步从东宫正殿出门,欲前往御膳房,准备提前为今晚的药膳汤准备食药二材及佐料。 正瞧见司膳带着一行宫女,手中提着十几个贴有封条的食盒送往殿内,想来是东宫膳房开始为大皇子传膳了。 付婉兮走出十步远,瞧见对岸树丛中钻出颗脑袋,下意识多瞧了一眼。 她虽然看不清那人所穿的宫服,但从他头上戴着软顶圆帽来看,明显是个小内侍。 他探头探脑地朝着刚进殿的一行人张望,那鬼鬼祟祟的模样,瞬间引起了付婉兮的注意。 离晚膳时间还早,过一时半刻再准备也来得及,她索性躲进一旁花圃中,想看看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青茵带着绿芜和紫菀进了东宫膳堂,三人将食盒里的蟹酿橙、青茄酥糕、百花酢浆…一一取出,按照夙昭的喜好,将他最喜欢的蟹酿橙等几道菜放在了最前面。 待一一摆好碗碟,绿芜取出食盒中的银筷和银碗,将桌上的每道菜都拨出一小份到自己碗中,连百花酢浆也倒了几滴。 而后站到一旁,吃完碗中所有菜品未见异样后,躬身对青茵道:“绿芜已试,菜肴无毒。”而后退至一旁。 紫菀又将桌上的茶水、酒浆分别倒出一部分,先后喝下,未见异常后,同样对青茵躬身行礼:“紫菀已试,酒水无毒。”。而后与绿芜分立左右两侧。 青茵缓步绕过麒麟图屏风,轻唤道:“殿下,可以用膳了。” 夙昭在软榻上翻看着一卷兵书,闻言将兵书放下,走出屏风外,坐到桌边动起筷来。 瞧见金黄的蟹酿橙,夙昭一怔:“到了吃明湖蟹的时候了?这么快就入秋了吗?” 青茵答道:“回殿下,再过两日就是秋分了。” 夙昭夹取一块金色的蟹黄送进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秋初的蟹肉最是鲜美,配上金橙果肉渗进的一丝甘甜,吃完唇齿留香、久久不散,夙昭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正当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藕片送进口中时,身旁的绿芜轰然倒地,两眼上翻,口鼻溢出大量黑血。 夙昭脸色一白,吐出口中藕片、扔掉银筷倏然起身。 门外候立的众侍女惊慌失色,意识到饭菜有毒,奔走相告:“来人,快传太医!” 东宫内顿时乱成一片。 眼见着紫菀也倒了下去,出现相同症状,司膳和司饎、司酝三位掌事宫女和青茵都吓得瘫坐在地,两腿直接软到站不起来了。 司膳将手伸到紫菀鼻下一探,已经是气若游丝。 顿时浑身冷战不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想到皇子一怒、血溅三尺,跪到地上的瞬间,几人后背的衣裳便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青茵瞧见夙昭弯腰将手指伸进口中催吐,寻回一丝心神,拾起墙边的痰盂,颤着手捧到夙昭跟前。 不知是因为夙昭过于紧张还是并没吃下多少,嗓子眼都被他抠流血了,也没能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体内似有万千只虫蚁啃噬。 殿外的侍卫长焦柞,听闻屋中有异动,第一时间冲进膳堂中,将在场所有侍女控制住,却发现少了一人。 “付婉兮…她人呢?” 躲在花圃中的付婉兮,听闻东宫婢子四处大喊有人投毒,同时有十几名侍卫赶往太医署的方向。 她监视已久的那内侍,见东宫起了骚乱,立时缩头遁走,一路朝着皇宫西南方向而去。 付清漪顿时知晓了对方的意图。 她暗自推测,既然这下毒之人能成功避过试毒的查验,所下之药必然让人立时毙命,否则刚下肚便会被察觉。 听闻有宫婢连唤自己的名字,付婉兮直接蹲下身来,观赏眼前盛开的墨菊,细数着各自有几片花瓣。待太医署的人收到消息,即将赶到东宫内苑时,她才悠然走出花圃,一路疾行到东宫膳堂。 三位尚食局管事和青茵一行侍女皆被御林军拿刀押在正殿门外,低声抽泣着,眼中只剩不甘和绝望。 付婉兮刚跨进堂内,一把冰凉的长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付婉兮举起手中银针袋,昂首瞪着头如斗大的焦柞:“你想让殿下中毒身亡吗?” 焦柞这才放下手中长刀,带着怀疑的眼神领着她走到屏风后,始终审视着她的动作。 被搬到软榻上的夙昭,口中开始流出暗红色的鲜血,两眼也逐渐上翻,即将陷入昏迷。 付婉兮取出三棱针,一一刺破夙昭的十个手指头,他的指尖很快渗出暗红发黑的血滴。 付婉兮又在他的人中、合谷、涌泉、内关几个穴位分别下针,逆转针身,施以泻毒。 夙昭缓缓睁眼,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来,其中还夹杂着尚未消化的饭菜碎粒。 焦柞眉间一沉,抽刀就要上前质问付婉兮。 夙昭虚弱地抬手拦下他:“孤好多了,退下,扶我起来。” 焦柞见夙昭情况有所好转,这才收刀回鞘,上前拿过软枕垫靠在夙昭身后让他半倚着。 施完针,付婉兮又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焦柞,不想与他多言,便言简意赅道:“解毒汤。” 焦柞接过药方,狐疑地看了两眼,但药方上面有个别字他不认得,便粗略地扫了两眼,将药方交给一名信得过的手下,让他前去太医署抓药。 焦柞不放心宫婢,便指挥两名侍卫端来装有温水的银盆、锦帕供夙昭盥洗污血。 付婉兮将锦帕打湿拧干,为夙昭清理完脸上的血迹,又端来茶汤供他漱口,而后退至一旁,静等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这场狗咬狗的戏码,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鉴赏一番了。 第六十四章 入门试炼 将入夜时,太医署第二次派来医官庞濯为夙昭诊脉。 自上次北方时疫期间,付婉兮为其提供药方后,庞濯便正式归入大皇子麾下。 诊完脉,庞濯敛袖拜道:“多亏付司药及时应对、采取急措,这才护住了殿下心脉。 但殿下体内的曼陀罗花毒尚存残余毒素,殿下不可掉以轻心,还需继续服用付司药开出的解毒汤,下官再为殿下加以几味固本培元的佐药即可。” “下去吧。” 夙昭闭着眼屏退庞濯,仍觉头疼欲裂,心底烦躁不已。 “可逼问出眉目了?是谁向本皇子下的毒?” 焦柞躬身上前,面色有几分不安:“回殿下,并未问出有关消息,仍在查。” “那就是没有结果?”夙昭的声调忽而拔高,逐渐怒不可遏,撑起身子就要下榻。 付婉兮欲上前搀扶,被焦柞抬臂拦下,冷眼将她隔开。 夙昭在焦柞的搀扶下,抖着腿艰难走到门口,指着门外跪了一天的十几名婢女掌事。 淡声道:“将这些失职的贱人都砍了…” 焦柞领命拱手,旋即拔出腰间长刀。 宫婢们见状,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不断磕头求饶,额角鲜血淋漓。 付婉兮攥紧衣角,她本以为将夙昭救回,一来能获得夙昭信任,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权势; 二来可顺带救下一众宫婢。 倘若大皇子中毒身亡,引皇帝震怒,东宫内近身服侍的所有宫人仆婢,必将见不到明日的夕阳。 而如今,他被自己所救,而他第一时间不是寻找证据,而是利用自己手里掌控的生杀大权对仆婢泄愤。 她早该想到的,自己救下的人,本就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坏种,他身上流淌着薄情寡义、昏聩无能的帝王血脉。 盘根错节的皇室根基早已腐烂,又怎会结出甘甜可口的善果? 不管他有没有活下来,她们似乎都难逃一死。 她走上前,对夙昭跪地顿首:“殿下,还请饶她们一命,她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被下药之人所牵连。” 绿芜和紫菀已然身故,东宫杀尽仆婢,真凶说不定还在暗中幸灾乐祸。 奴婢曾在事发前见过一个面生的内侍,东宫出事后,那人便一路向着西南方而去了。 奴婢担心殿下安危,这才没有穷追不舍,不知道此事算不算是今日的异常之处。” 付婉兮特意点到为止,余下的交由夙昭自行想象。 焦柞停下长刀,以征询的目光看向夙昭。 夙昭听懂了付婉兮话中的暗指之意,如若是鸣鸾殿那位动的手,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轻笑道:“看来是怕我将他们的丑事捅出去,急得坐不住了。” 有了怀疑对象,但他却苦于没有抓到对方的把柄。 焦柞一下午的时间已对着一众宫婢的十指施以拶刑,又各打了几十板子。 体魄稍弱之人经受不住严刑拷打,此时已内脏俱裂、吐血而亡,却依然没能问出有用线索来。 听闻付婉兮为宫婢们求情,夙昭付之一笑。 “失职就是失职,若不是孤身负皇命、福德深厚,此时都要入殓了。 孤今日受的罪,自然该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加倍偿还,杀了……” 焦柞手起刀落,眨眼间的功夫就将传菜的几名宫女切了脑袋,如同踢菜头一般将几人的头颅踢到墙角。 付婉兮再度叩首:“求殿下放过她们,奴婢有法子让凶手主动现身。” 此话一出,夙昭这才示意焦柞停手。 十几名婢女杀得只剩最末的青茵和另外两名传菜的婢女,三人压着嗓子低泣,看向付婉兮的目光中燃起最后一抹生存的渴望。 夙昭好整以暇地蹲下身,注视着付婉兮,顶着苍白的唇色开口道:“你救了孤一命,不为自己求富贵,却要把这机会用在这群无能之辈身上?” “奴婢能为殿下尽忠办差,已是莫大的恩宠,无需再求富贵名利,殿下立储大典在即,放过她们,也能对外博得一个温良仁厚的好名声。” 夙昭眯缝着眼,暗忖付婉兮这番话中的含义。 她这是全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他考虑,勉强能让他听入耳。 此女确实懂他的心思,他确实不愿在立储大典前被人将此事拿去做文章,这才命焦柞退下,让御林军带着尸首撤走。 得以存活的青茵三人连连磕头跪恩,受了杖刑,此刻却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被侍卫半拖着离开了此地。 付婉兮瞧见她们后背的衣衫皆被鲜血染红,想来不躺个七八日,怕是难以下床。 “起来吧~将你的计谋说来听听。” 夙昭由侍卫搀扶着回到软榻上躺下。 付婉兮连忙起身跟上,只说了一句:“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夙昭领悟到她的意思。 “蛇会上钩吗?” “蛇会上钩吗?” 千里之外的付蓁月,也向巫姒问出了心中疑问。 “我教你的口诀,只要你不出错,蛇是不会反抗的。”付蓁月苦着脸跟在巫姒身后,在一片气候湿热的深山老林里四处扒拉枯叶,寻找蛇洞,手中不时撒出一些灰色颗粒在洞口边缘。 西楚气候干燥,风沙较多。 然而这片坐落于西楚与夷国交界的不罔谷。 许是因地势低矮,雨水积洼成潭,潭水流经山谷,又鲜少有飞沙吹来此地,此处的植被种类不但丰富,长势也肥硕茁壮,树干的直径比之山谷外的要粗上数倍,随处可见三人合抱、看不见冠顶的高壮树木。 当付蓁月从巫姒口中得知,能让人眼瞳变为蛇瞳的金黄汁液,来自于一种名为腹环蕲蛇口中的毒液,并让她亲自前去寻蛇采毒,将此作为对她的入门试炼时,付蓁月不禁为此隐隐感到兴奋。 “师父瞧好了,这等小事对徒弟来说手拿把掐。” 巫姒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搓着手,冲到自己身前四处寻找腹环蕲蛇,也不作声,只轻蔑一笑。 付蓁月生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在她十二岁前的时光,对她来说是鱼入渊海般的自由自在。 不管王府仆从盯得多紧,她总能找到办法溜出王府。 最初,她只是掏鸟捉虾、爬树凫水,却因千篇一律、毫无挑战性,让她逐渐失了兴趣。 于是她跟踪集市上的捕蛇人悄悄进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抓蛇、蜈蚣一类的剧毒之物。 大侠便是她从山中一块大黑石上发现后带回来的。 当时她带走大侠还未走出多远,身后的大黑石便滚滚落下,就像锁定了她一般追着她跑。 所幸遇上王府出来寻她的侍卫,将她带离了那片密草没膝的山林,那次秦玉卿将她禁足整整一月,也没能阻挡她对广阔天地的神往,她总能赶在秦玉卿发现之前回到王府。 可她无忧无虑的童年,最终因秦玉卿发现她在床上孵蛇蛋而东窗事发,宣告终结。 从那过后,王府的围墙被加高了一倍,就连习武的付清漪也要撑杆借力才能跃过。 付蓁月受不了练武的辛苦,看着长姐在墙头上来回横跳故意刺激她,她只能咬牙切齿。 后来她才从二姐姐那得知,蛇蛋不需要孵也能自行破壳,因知识盲区失去出府的自由,为此她懊悔了好一阵子。 她一直想要找出世间最吓人的毒物养在身边,总觉得豢养毒物能彰显出她神秘又冷傲的贵女气质,威风八面、人人对她俯首称臣,光是想想自己接受万民敬仰膜拜的场面,她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付蓁月摩拳擦掌,将巫姒远远甩在身后,进到一片植被略微稀疏的林中,周围只剩下一片虬枝盘绕的枯树。 付蓁月顿时被树上垂下的一大块透薄的暗纹罗纱吸引了注意力。 付蓁月心生不解:“这地方人迹罕至,怎还会有女子的衣料?” 她好奇地走到枯树下,伸手去拽下那罗纱,入手时凹凸不平、触手干硬,一碰就碎成细粉,付蓁月凑到眼前,这才发现罗纱上印有一块一块的鳞片底纹。 付蓁月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罗纱衣料,而是实打实的蛇蜕。 她拎起这蛇蜕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宽度竟比她的腰身还要粗。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想看看这蛇蜕有多长,缓缓扯下枯树上剩余的蛇蜕,左右手来回换手好几次,也没将那蛇蜕全部扯下。 付蓁月越拽越心慌,这蛇蜕仿佛无穷无尽见不到头,当她终于拉出这蛇蜕尖细的尾部时,鳞片刮擦的窸窣声同时在她身后响起。 ? ?付蓁月掏鸟摸蛋等破坏生态的不文明行为,与作者本人无关,请勿效仿。 第六十五章 和谐互动 听闻身后传来异响,付蓁月只觉后颈发毛。 她壮着胆子、木然转身,入眼便是数块比她拳头还大的灰色鳞片。 那蛇身有水桶粗细,蛇腹长有两圈泛着油亮黑光的鳞片,鳞片环绕着蛇腹,随着蛇身缓缓游移...... 巨蟒耸立,距她仅一丈远,一双金黄蛇瞳阴鸷幽深,已然竖为一条直线,嘶嘶地吞吐着猩红蛇信子,两颗一尺长的蛇牙滴答着黏腻的毒液。 付蓁月喉头滚动,身形僵直,与巨蟒凝视半晌道: “你牙真白。” 而后逃之夭夭。 巫姒教与她控制毒物的口诀心法,此时被通通抛诸脑后。 不通人情世故的巨蟒,并未因为她一句奉承话,选择放过送上门的珍馐盛宴。 硕大蛇身贴地疾追,碾过败枝枯叶,蛇尾摆动时,将两旁的高大林木都击打得簌簌作响。 少顷后,一人一蛇便追到了巫姒跟前。 付蓁月眼看救星出现,大喊道:“师父救我~它舔到我脚脖子了。” 巫姒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好整以暇地叉腰道:“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吗?” “孙子不怕,这可是蛇祖宗啊~” 付蓁月撒丫子狂奔上前,巫姒伸开双臂作势来接她,让付蓁月想起儿时跑向母亲怀中,秦玉卿也是这般姿势,熟悉的动作姿态一时勾起了付蓁月的美好回忆,心中莫名安心许多。 她钻入巫姒怀中后,巨蟒也追到了身前,巫姒拉住她的双臂并未松手,而是原地转起圈来。 正当付蓁月一脸茫然之际,巫姒猛地脱手,将她扔向了巨蟒。 有人主动投食,巨蟒断然没有拒绝的想法,蛇口大张,稳稳接住付蓁月。 付蓁月的神情渐渐由怔愣转为难以置信,就在她即将破口大骂时,巫姒嘴唇翕动,念出了一串奇异音符。 巨蟒的竖线蛇瞳登时变得浑圆,吞咽的动作戛然而止,似被人点穴定在了原地。 眼见控制住巨蟒,巫姒对着付蓁月打起了手势,示意她抓紧时间。 付蓁月赶忙掏出怀中玉瓶,拔出瓶塞,放于毒牙下,按照巫姒所教授的方法,挤压蛇口毒腺。 更多的金黄毒液顺着牙沟槽滴落,很快便接满了小玉瓶。 付蓁月跳出蛇口,收好白玉瓶,巫姒口中音节仍旧未停,付蓁月便按照巫姒提前吩咐过的话,丢下她直奔山林外。 她估算着巨蟒摆脱控制后,应该追不上自己了,这才停住脚步。 付蓁月靠在一棵树后就地而坐,气喘吁吁,不多时便见巫姒追了上来,气定神闲地开口道:“走吧~” 付蓁月起身拍掉身上的枯叶,环绕在巫姒身边,质问道: “你为何把我扔在大蟒嘴里?万一你没控制好力度,亦或是口诀念迟了,让我被生吞了该怎么办?” 巫姒拧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沉吟道:“为你大办特办……” 旋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相处这些时日,巫姒也算是摸清了这个徒儿的性子,给她几分颜色就能开染坊,整日像只绿头苍蝇似的对她发出每日三千问,她已经不厌其烦。 若不是看在她操控毒物需要开口的份上,她已经将她毒哑了。 偏生付蓁月的脸皮厚如铜墙铁壁,无论自己说出多么难听的话,她的自尊心丝毫不受影响,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做派。 自收下这个徒弟,巫姒常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还能听到耳中嗡嗡地回响付蓁月的大嗓门发出的各种问题,以至于夜不能寐。 巫姒长叹一声,继续循着来时的方向前行。 付蓁月绕到她身前:“师父,你还没告诉我,为何把我扔进它嘴里?” 巫姒出于无奈,反问道:“让你口中含一块珍馐美馔,张开嘴不能咀嚼,你会有何反应?” “哦~徒儿明白了。” 付蓁月如醍醐灌顶般眼前一亮:“会让大蟒分泌更多的毒液,对吗?” 巫姒不再做声,算是默认了。 付蓁月嘿嘿一笑,抱着巫姒的胳膊谄媚道:“我就说师父怎会舍得将我喂蛇呢~我可是师父的好徒儿。” 巫姒无情地抽回手:“今日试炼不过关,休想打马虎眼,过七日再来取一次毒液,方才能带你正式操练蝎卫。 趁这几日,你好好将我给你的医书看一遍,三日后为师抽查,若是不过关,为师有的是法子治你。” 付蓁月一听要看书,突然停住脚步。 “腹环蕲蛇也不止一条,不用等七日后再取毒液,我现在就去。” 说完,气鼓鼓地转身便往回走。 口中嘀咕道:“控制不了老家伙,还不能找条小的练手吗?” 巫姒无奈摇头,知晓这头倔驴的性子,也不打算劝阻,只远远跟着身后。 此次付蓁月朝着东南方向前行,特意挑选了一处地面潮湿的密林。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毒蛇多半藏身于这些石缝之中。 付蓁月先后找到了一条竹叶青,和一条银环蛇,却不是她想要的腹环蕲蛇。行出半里路后,她眼前一亮。 蓦地停驻在一处岩洞边,洞口不远处有两条半臂粗的腹环蕲蛇正懒洋洋地躺在碎石上晒太阳。 付蓁月心中感慨自己气运加身,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两条腹环蕲蛇尚未察觉她的存在时,她默念起口诀来。 “g尾哆骰哕朴f嗒啋…” 但不知是否因为距离太远,音节无法传到地面造成震动,也就无法让两条腹环蕲蛇有所感知。 两条蛇只是慵懒地摆动了两下蛇尾,始终没有太大反应。 付蓁月又靠近了些,这次念口诀的声音大了许多,两条腹环蕲蛇突然支棱起蛇头,望向付蓁月的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g尾哆骰哕朴f嗒啋…” 两条腹环蕲蛇突然间僵在原地,只维持了一瞬,又冲着付蓁月飞射而来。 “g尾哆骰哕朴f嗒啋…” 付蓁月再度念出口诀,不敢再停。 她赶忙趁着自己嘴瓢前,拿出另一个空玉瓶。 小蛇毒液量虽少,好在方便控制。不多时,便顺利取完两条腹环蕲蛇的毒液。 付蓁月收好玉瓶,将两条僵直的腹环蕲蛇抡在手中,似跳绳般转悠几圈,而后齐齐甩向岩洞深处。 付蓁月转身便跑,却迎面撞上冰冷的硬物,付蓁月摸着肿痛的额头,抬眼一望,心觉冤家路窄。 又是那头巨蟒… 付蓁月顿时讪笑起来:“g尾哆骰哕朴f嗒啋…” 巨蟒庞大的身形顿了顿,付蓁月扭头便跑,口诀用得虽比初次见面好上几分,但每跑出三丈左右,就得停下身来大念口诀。 她心中纳闷,明明自己声若洪钟,声音远超师父,为何得到的效果却与师父天差地别。 一人一蛇,一前一后,一追一赶,这就导致林中出现了一幕别有意趣的景致。 在林木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中,一名少女正与一条巨蟒进行着“一二三、木头人”的友好互动,充分实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 腹环蕲蛇已是气急败坏,它今日被再三挑衅,后代受尽折辱,让它这一方霸主蛇颜尽失,此刻铁了心要将眼前这小人吞进腹中。 此刻,它的蛇腹突然感知到一种熟悉的震动频率正向着此地而来,想起片刻前的经历,它出自本能地生出些惊惧感,那是迄今为止唯一能与它相抗的力量。 但它咽不下这口气,它打算冒险一搏。 腹环蕲蛇卯足张力,蛇身弹射而出,张开蛇口,就要将付蓁月吞入腹中。 付蓁月忽觉左肩一沉,紧接着凉意袭来,像被突然插上一根冰锥,让她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顿时心悸不已,呼吸急促。 付蓁月侧首一看,自己的肩头已赫然留下两个血洞。 她心下一沉,只觉肩头那股麻木感迅速扩展,一路延伸至她的小腹时,麻木感却似乎又逐渐消退了几分。 正当付蓁月以为自己即将命丧蛇口,却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腹环蕲蛇硕大的蛇身砸落地面,将地上都砸出一道狭长的深坑。 一道倩影翩然赶至,巫姒紧握手中的短刃,她已经准备好剖开腹环蕲蛇的蛇腹捞人了,却没料到腹环蕲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微微扫了一眼付蓁月肩上的血洞,问她道:“你把它怎么了?” 付蓁月:…… 第六十六章 误会 自蝎卫大胜血魃后,血魃一夜之间如同隐匿人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强敌来犯,西楚边境一片静寂,除军营常驻的西楚军外,其余军士便得以告假回城探亲。 付蓁月则应巫姒的试炼要求,在不罔谷内采撷腹环蕲蛇的毒液,用以制作控制蝎卫的金傀液。 取液过程虽曲折艰难,好在收获颇丰。 最后腹环蕲蛇莫名其妙死在付蓁月面前,但被咬的付蓁月却安然无恙,此事让师徒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付蓁月思索良久,终于得出个结果。 “它大概……是被我美死的。” 巫姒为她包扎好伤口,斜睨她一眼,不再理她。 见付蓁月基本掌握了口诀要领,巫姒决定回府后正式传授她操控蝎卫的口诀。 她带着付蓁月回到了西楚王赏赐给她的私人宅邸—巫府。 巫府位于西楚国东北区域的逻卢城内。此城乃是西楚国最为繁华富庶的商贸区,居住在此地的人非富即贵,要么是富商豪贾,要么是颇有名望的皇亲贵胄。 行至巫府前,付蓁月缓步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气势宏伟的朱漆高宅,其气派可与付蓁月记忆中钺国的宫殿相提并论。 付蓁月近来注意到西楚国除了饮食习惯与大钺大相径庭,此地的建筑风格和民众服饰似乎都在极力效仿大钺。 在她见过的人当中,至今只有西楚国达勒王子和宫婢穿着本国标志性的左衽窄袖长袍,编发束额。 而民众平日里的服饰装扮则比较随意、开放,多数在好几种服饰间来回切换。 她常见到贵妇人身穿大钺特有的齐胸襦裙,民间流行的发髻样式也效仿大钺垫假发、盘高髻、簪步摇。 想来西楚这些变化,应是与大钺通商互市所产生的效应。 这倒让付蓁月很快适应了西楚生活。 她走近巫府大门。 瞧见石阶两旁的门当,既不是象征文官的官印,也不是象征武官的车轮或战鼓,而是两只石雕的蝎子。 门头上的户对倒是和镇北王府一致,也有两对,只有官至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获此殊荣,三品以下只可放一对。 付蓁月一直好奇巫姒的大祭司身份在西楚官阶中能排到几品,如今见到门头上的户对,一目了然。 门口六名持戟的银甲侍卫见到马车上的玄蝎徽记时,分出三人踏着方步上前迎接。 “问大祭司安!” 巫姒点点头,吩咐两人将马车内的两个药箱搬进府中。 其余两人则牵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将马匹牵去后院马厩喂食。 巫姒领着付蓁月跨进大门,绕过门口防窥的萧墙,便见宅院四角方正,设有花圃、石桌、石凳。 院中是一棵足有百年的玉兰树,只是过了花期,只有黄绿的树叶挂在枝头。 秋风一扫,毫不情愿地落下两片树叶,如同付蓁月的发丝离开自己的脑袋一般依依不舍。 两侧游廊仿照皇宫内的规格建为两层,一路贯通至另一道院墙,想来应是连通整座巫府。 走进后院,游廊就成了廊桥,桥下造有莲池,池中的各色鲤鱼在莲叶下游得欢快至极。 忙了大半日水米未进,若不是巫姒催促,付蓁月真想抓一条肥硕的鲤鱼架到火架上为它生火取暖。 巫姒指派巫府管事昂缇丽引着付蓁月去安置住处。 昂缇丽早听闻大祭司收了一名女弟子,对其极为宠爱,心中好奇已久,如今终于得见真人,对付蓁月的态度甚是恭敬。 她领着付蓁月进到早已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厢房,厢房内设锦垫软榻、雕花桌椅、红木香案,奢华陈设毫不逊于势落前的镇北王府。 昂缇丽又叫来两名侍女娅薇、娅吉,任付蓁月差使,随即行礼退下。 付蓁月见地面通铺卷草纹地毯,将鞋履直接甩出门外,只着素白绢袜踩了上去,脚下如踩棉花一般柔软舒适。 娅薇、娅吉跟在门外,将她的两只鞋履捡回门口摆放整齐,态度恭顺,不发一言。 定好住处,巫姒又遣家丁将付蓁月叫到前院正厅。 付蓁月得令从榻上坐起,苦着脸道:“这就去。” 付蓁月在屋中东翻西找,始终不见大侠的身影。 “大侠,你去哪儿了?” 娅薇、娅吉见过她豢养的毒蝎,起初还有些惧意,但见大侠没有付蓁月的指令不会随意攻击人,便也很快适应了它的存在。 两人闻言上前,替她一起四处寻找大侠的身影。 几人几乎将房内院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大侠的踪迹,眼看巫姒又派家仆前来催促。 “死蝎子,野哪儿去了……” 付蓁月顾不上再找大侠,只得穿好鞋履,准备前往正院。 刚走出房门没几步,她脚步骤停,猛然回首看向西侧院墙外,除了因风而动的树梢,什么也没瞧见。 “奇怪,为何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娅薇、娅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依然什么也没能瞧见:“可敦或许是看错了,巫府外有侍卫把守,围墙也高,没有谁能闯入府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跟着二人去到前厅。 只见巫姒拿出了一本她亲撰的书本交予付蓁月,她要求付蓁月今日记下口诀后方能进食。 许是饥肠辘辘,让付蓁月有了十足的动力,不多时便将口诀记忆到倒背如流的程度。 说来也奇,付蓁月平日里提起背书就大感头疼,唯独背诵这口诀时跟读两遍她就能学得像模像样。 若是平常口诀自然不足为奇,可越往后,口诀便精细到掷、拿、握、卷、刺…每一个动作的发音都有细微到难以分辨的差别,而付蓁月不但发音准确清晰,背诵时还流畅无误、一遍就过。 巫姒心中暗惊,却不敢表露出对付蓁月的赞赏,只怕自己夸上一句,付蓁月的猫尾巴就能翘上天去,夸上两句,更让她坠入云端飘飘然不知所踪。 巫姒暗自命厨房多加了几道菜,算是对付蓁月的奖赏。 付蓁月左肩有伤,却毫不影响她进食,如饕餮进食般将菜肴一扫而光,毫无形象的模样直让巫姒瞠目结舌。 “你以前真是王府的小姐?” 付蓁月鼓着塞满烤鸡的腮帮子,含糊不清道:“如假包换。” 茶足饭饱后,付蓁月心满意足地躺回榻上准备补个觉,巫姒却又将她拖了起来。 “师父~午时不睡,下午崩溃啊~今日寅时就起床了,放过徒儿吧!” “不想早日学有所成回大钺报仇吗?” 巫姒一句话命中付蓁月的死穴,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徒儿浑身充满了力量,师父,我还能干翻两条腹环蕲蛇。” 巫姒得意一笑,她这句话用在付蓁月惫懒时素有奇效,至今屡试不爽。 她转身便往门外走:“趁你现在记住了口诀,自然要趁热打铁,以后你练习时要用到的蝎卫,我带你去见见。” 付蓁月来了兴趣,蹦出三丈高。 等了这么久,终于能近距离观察蝎卫的模样了。 可当二人走到院中石桌旁,那个曾被付蓁月称为傻大个的男子,以人身蝎尾的模样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却笑不出来。 付蓁月看着陈会当空洞无光的眼神,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懑。 “你说陈会当有了好去处,这就是你所说的好去处?你将他变为这副模样,经过他同意了吗?” 巫姒走近两步,眼神变得冷冽几分:“不知全貌前,不可妄下结论的道理不懂吗?你为了他人,竟跟为师这样说话?” 付蓁月一时语塞,紧捏着秀拳,师徒二人间的气氛急转直下,陷入僵滞。 她知晓巫姒对她好,也感激她毫不藏私地倾囊相授,可她下黑手让陈会当变成不伦不类的蝎人一事,实在超出她的意料。 这是她在拜师后第一次见到陈会当,却不曾想他已没了自己的思想,之前见到其他蝎卫横扫血魃时并未深思过,只觉着风光无比。 眼下顾及陈会当的立场,她才发现此事有多么残忍。 成为蝎卫,给操控他们的人带来了无人匹敌的战力,但他们却再也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巫姒见付蓁月站着不动,出言道:“蝎卫保家卫国、能为西楚子民尽忠,是无数人望而却步的殊荣,不靠蝎卫,如何应对那些妖物? 再给你一次机会,向为师道歉,否则像你这样立场不坚、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徒弟,不要也可。” 若是在付蓁月尚未见识过巫姒的手段时,她听闻此言,定会嗤之以鼻地啐一口唾沫星子,而后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可如今见到巫姒具有让她为之神往的能力,尝到了作为强者的甜头,还未达成自己的目的前,她又如何舍得半途而废? 倔强的性格使然,她仍不肯松口服软,嘴硬道:“那你倒是说说事情的全貌。” 巫姒不语,抽出腰间银笛,吹出几个音节后便收回腰间。 蝎卫应声而动,倏然甩动灵活的蝎尾,将猝不及防的付蓁月拍得四脚朝天。 陈会当坏笑两声,对巫姒恭敬行礼后,昂首挺胸地对付蓁月展示着他的臂膀:“快瞧瞧~老陈我如今的英姿,是不是所有蝎卫中肌肉最为健硕的?” 第六十七章 一物降一物 见陈会当口吐人言,付蓁月神色愕然地站起身,“你居然……有自我意识?” 陈会当笃定点头:“当然,我们只有在听闻祭司的笛声后才会失去意识。这也是为了防止蝎卫因负伤而削弱战斗力。 失去意识后任祭司操控,反倒能发挥出十分的战力,也能让蝎卫免受伤残流血的痛苦,于我们而言是好事啊~” 见陈会当以蝎卫身份自傲的模样,付蓁月只觉自己小觑了他对自己外形的接受能力。 亏得自己还为他打抱不平,敢情是多管闲事瞎操心了。 付蓁月瞄了一眼沉默以对的巫姒,略显心虚地凑近陈会当身侧,轻声问道:“其他蝎卫也一样?都是自愿加入吗?” “除了我不是自愿,其他人都是自愿加入的,但成为蝎卫条件苛刻,除了要身强体壮,骨架大小也要与毒蝎吻合,各项体征不排斥方可接受蝎尾移接。 就算成功移接蝎尾,也不是人人都能存活下来的,是以蝎卫数量迄今为止,仅有几十人。我现在很满意自己这副身躯。” 陈会当甚是珍惜地轻抚着自己的蝎尾,像是天大的宝贝一般爱不释手。 付蓁月问清心中疑问,看向巫姒的眼神更是心虚。 巫姒回以她一个白眼,便坐在石桌旁喝起茶来。 陈会当察觉二人气氛不对,忙对着付蓁月使眼色,付蓁月让他别管,玩儿自己的尾巴去。 她知道自己需要给双方找个台阶下,但要让她亲口说出‘我错了’三个字是不可能的。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巫姒面前,跪趴在脚边,为她的缎面莲纹履擦起灰来。 昂首见巫姒面色依旧阴沉、不为所动,赶忙吐出些唾液到她的鞋面:“师父,徒儿用圣水给您擦得明亮照人。” 巫姒彻底破功,再也无法淡然,火速收回脚,取下鞋履便要狠抽付蓁月那张破嘴。 付蓁月见她终于肯动手了,乐呵呵地绕着圆桌四处躲闪。 “师父误会误会,徒儿方才跟您开个玩笑而已,大怒伤身啊!” 师徒二人间尊老爱幼的日常互动,最终以付蓁月挨上几抽鞋底子落下序幕。 陈会当暗自咂舌,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平时冷若冰霜、心狠手辣的西楚大祭司,居然被徒弟气得暴跳如雷。 他能看出巫姒虽嚷着要将付蓁月赶出师门,但并非付诸实际行动,她呵斥付蓁月的样子,反而像极了母亲对待自己顽劣孩子的态度,虽不堪其扰,但更多的是悉心教导。 仅短短半月的时间,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然融洽到此种地步,想必大祭司是将付蓁月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而自己也因付蓁月的关系能和此等贵人密切接触,当真是他陈会当莫大的机缘。 想到自己的未来可能加官进爵、成为一代枭雄,彻底带领家族变得昌盛兴荣,他只觉胸腔里热血沸腾。 璀璨夺目、光芒四射的未来,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陈会当感慨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当初出于热心,拉付蓁月入伍的决策,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时光荏苒。 陈会当跟随付蓁月在府中进行幽闭式训练近一周的时间,她进步神速,已经能利用口诀操控陈会当一些基本动作了。 她央求巫姒再教授她更多的高难度口诀,巫姒却以她根基不扎实为由,断然拒绝。 只让她多多练习,做到得心应手,将蝎卫用得如臂使指、二人合一,方才能算作过关。 付蓁月翻来覆去地练习那几个旧动作,新鲜劲一过,便觉枯燥乏味。 来西楚这些时日,还未在集市上认真逛过,巫姒又不允她出门透气,可把她憋坏了。 这日,趁巫姒出门,付蓁月带着陈会当,避过一众家丁仆婢,神神秘秘地来到后院墙角下。 陈会当一瞧,便猜到她要翻墙出门,扭着蝎尾调头就走。 “你皮厚不怕祭司怪罪,我可不敢,要去你自己去。” 付蓁月见四周无人,催促陈会当:“你不去也行,你抱着我跳出去你再回来呗~” “跳出去?” 陈会当满脸鄙夷:“你当我这蝎尾是弹簧吗?一跳八丈高?” 蝎卫的蹦跳高度足以轻松越过这高墙,陈会当特意隐瞒,只因不想成为付蓁月的帮凶助她潜逃。 他可不敢像付蓁月那样,在大祭司的暴怒边缘疯狂试探。 付蓁月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面露鄙夷之色。 “你不行啊!” 她首次在南营城楼上见到的蝎卫弹跳力惊人,可说是横扫数人的勇猛强将。 她转念一想,陈会当虽心理上接受了蝎卫的身份,但可能生理上还没习惯不做人,便也不再强求。 但她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性子,她让陈会当蹲下身子,自己则踩上他的肩膀和脑袋,再让他全力托举起来。 陈会当不信她能爬上去,便配合着站起身来,让她的双手抓住了墙头,而后直接撤开身子等着她掉下来。 不曾想付蓁月凭借着游刃有余的翻墙技巧,单脚一勾,便将身体顺利挪到了墙头,而后对着陈会当轻蔑一笑:“兄弟,一会儿见。”话音刚落,付蓁月神色突变,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窥视感再度袭来。 她猛然转头看向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只是她面前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腐烂发臭的死老鼠。 付蓁月拎住那老鼠尾巴就甩下了墙头,轻声问道:“老陈,你们西楚的老鼠为何这么多?我近来看到十几只了。” 陈会当一脸疑惑:“西楚气候干燥,老鼠喜阴恶燥,我一年半载都没瞧见一只,怎么净让你遇到了?” 付蓁月甩甩头,将捏过老鼠尾巴的两根手指在墙上蹭了蹭,不打算深究。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愿多耗费心神斟酌思量,没有任何事比她获得片刻的自由来得重要。 当即纵身一跃,跳下墙头。 陈会当瞪着双眼,顶着肩头上灰扑扑的脚印,脸色也跟着变成了青灰色,看着她跳下墙头,心下开始打鼓。 大祭司回府若是找不到她,或是付蓁月因为手无寸铁,万一受点伤、出点岔子,让大祭司怒火中烧,恐会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 无奈之下,他匆忙回房换掉短打劲装,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因尺寸过长、衣角曳地而被他闲置的衣衫来,穿上这黑布长衫,正好盖住他的蝎尾,以免过于惹眼引发骚乱。 他跳出墙头,不多时就追上了在路边食肆吸溜馎托的付蓁月。 陈会当刚坐下,摊主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馎托放在他面前。 “来嘞客官,您要的两碗馎托上齐了。” “我没点…”陈会当正要开口让摊主撤走,却见付蓁月口中嚼着面片:“吃吧~我早就给你点好了。” 陈会当见付蓁月早料到自己会跟来,有种被拿捏住心思的感觉。 但看在她主动请客的份上,就当今日舍命陪君子了。 他风卷残云般将馎托吃完,放下碗筷,正要抬脚离开,发现一旁的摊主冷脸盯着他二人。 付蓁月低着头,毫无底气地讷讷道:“老陈,付钱。” “没钱你还敢出来?”陈会当暗暗咬牙,对付蓁月无言以对。 “我钱袋丢了,刚刚才发现。”付蓁月声若蚊蝇地辩解道。 “你快将这十二文钱付了吧~下回领了月俸我再请你,行不?” 陈会当长叹一声,没想到还得自掏腰包,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疼。 陈会当伸手一掏,‘嗯?’了一声,腰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换衣裳时,将钱袋落在了房中。 不由得脸色一白,同样心虚地看着付蓁月。 付蓁月心道不妙,对着陈会当一眨眼,二人倏然起身就要开溜。 摊主见二人都拿不出钱,早就有所防备,两人刚起身就被他重重按回长凳上。 摊主冷眼扫视两人道:“瞧你二人穿得人模狗样的,也不至于付不起两碗馎托的钱,竟然想吃霸王餐?不给钱就等着进官府吧~” 第六十八章 霸王餐 有人要吃霸王餐,摊主说话自然毫不客气。 二人听得刺耳,却奈何半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商量着让摊主先行记账。 摊主称小本生意,若是人人都像他们这般赊账,那他这小摊也无法再经营下去,迟早得关门歇业,自是不同意二人的解决办法。 正当两人想方设法对摊主说好话时,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粉面圆脸的小女孩,走到付蓁月身后,用白胖胖的小手拉住付蓁月的衣角。 稚声道:“大姐姐,你的钱袋掉了。你走得太快,我都没能追上你。” 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圆眼,手臂颤悠悠地高举着钱袋递到付蓁月面前。 付蓁月侧首,看向这可爱的小人儿,她手上拿着绣有浅金元宝纹的暮山紫钱袋,正是巫姒给她的那一个。 付蓁月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钱袋摸了摸小女娃的脸蛋:“多亏了小妹妹,不然姐姐今日险些要进官府了。” 她立时掏出一枚碎银拍在桌上,斜眼对摊主哼了一声,财大气粗道:“不用找了。” 摊主一改先前的冷脸作风,笑呵呵地连声道谢。 付蓁月又掏出两块碎银递给那小女孩:“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些银子就当是姐姐对你的酬谢。” 小女孩身着一身黑色布衣,衣襟袖口的经纬已经摩擦得有些稀疏,想来家中并不富裕。 见付蓁月递来银子,小女孩却连连摇头拒绝:“阿娘说了,拾金不昧是好事,若奢求回报,做好事的初心就变了。” 女娃娃的懂事乖巧和不计回报的善举让付蓁月更生怜爱之心,想拉着她到旁边的糕点铺子里买些点心感谢她,女娃娃却摆手推拒,怎么也不肯要。 付婉兮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个灰扑扑的布娃娃,手腕上则套着一根断麻绳。 付蓁月心生疑惑,还以为是孩子淘气,或是自己捆住双手玩翻花绳的把戏,本想将她的绳子解开,细看之下,才瞧见麻绳已将她的两只手腕都勒出了一圈金黄的老茧。 显然是有人长时间捆住她。 付蓁月蹲下身子,神色郑重道:“你这手是怎么了?谁用绳子绑你?” 小女孩正要开口,身后便冲来一名面色焦急的妇人,妇人脖后绕着襻膊,两只手上沾染着不少面粉。 “玉娘,你给我回来!” 见到小女孩安然无恙地站在付蓁月身边,妇人立时松了一口气。 但想到如今城中的现况,又因爱生出些气恼之意:“你这死孩子,你要急死阿娘吗?” 小女孩畏怯奔回妇人身边,被妇人责怪地轻踢了一脚。 付蓁月看不下去,上前为小女孩解释道:“这位嫂嫂勿要怪罪玉娘,她是还我钱袋来了,你为何要将她栓起来?” 妇人嘴唇张了张,却欲言又止。 眼角瞥见陈会当长衫下不见双脚,露出一块黑色硬壳时,登时神色惊慌地抱起小女孩,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 付蓁月还要再追上去问个明白,却被陈会当拉住衣袖。 “你别去了,我或许知道她为何要将玉娘用绳子栓起来。” 付蓁月忙坐下来,急切问道:“为何?” 陈会当环视一圈,小声道:“我入军营后对城中之事知之甚少,也是近来才听说逻卢城内出现了怪事,一连十几户人家的孩子,在白日里无故失踪。” 付蓁月扫视四周,这才注意到街市上没有一个孩童,与她刚到西楚时见到的景象大不一样。 当时街道上稚子成群结队,虽吵吵嚷嚷,却为街道增添了许多生机,如今没了孩童的欢笑声,显得冷清许多。 她脱口而出:“是人牙子干的?” “这次还真不是。” 陈会当撇了撇嘴:“这十几户人家最后在野外寻到自己的孩子时,脏腑不翼而飞,只剩一具空壳。 你来自大钺或许不甚了解,西楚对于人牙子的处罚可是极刑,乃是五马分尸、诛九族的重罪,反正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人牙子。 人牙子拐骗幼童,多为求财,就算真是人牙子所为,他们杀掉孩子取脏腑也得不了财啊~” “不是人牙子所为,那会是谁?” 两人正聊得起劲,一名头戴狰狞面具的货郎凑到桌边,摇着身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向几人展示。 “价优物美,二位买一个面具来耍耍?” 陈会当转头猛然瞥见诃利帝母的面具,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挥手将此人赶走。 嘟哝道:“走路没个声儿,吓我一跳。” 付蓁月催促道:“别跑题,快说说,这丧尽天良的事情查到结果了没?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陈会当摇摇头:“官府也一筹莫展,我只听闻有人传言是妖物所为,但那妖物长什么模样我却并未听说过,说不定是血魃犯案。” 付蓁月思索片刻,沉吟道:“不对…若是妖物进入城中犯下此事,城中早就陷落为他们的巢穴,又怎会躲躲藏藏只吃几个孩子就肯善罢甘休?”陈会当两手一摊:“那就不知道了。” 付蓁月正听得起劲,眼看没了下文,似猫爪挠心般心痒难耐,干脆将摊主叫了过来,又掏出几枚铜钱赏给他,让他说说陈会当提到的妖物吃人一事。 全然已将先前霸王餐一事发生的不快抛之脑后。 摊主的馎饦生意冷清,仅有唯二的付蓁月两人。 他在一旁擦桌子,实则早将二人的叙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整日在街市上贩卖馎饦,对此事传出的各种版本都了熟于心,正要忍不住加入二人的言论之中,却见付蓁月掏出赏钱来,让他详述城中近来怪事。 摊主顿时乐不可支,看在付蓁月赏钱的份上,也是极为上道,赶忙为二人沏上一壶好茶,摆上一盘花生。 这才坐到条凳上娓娓道来。 “有人见过这吃掉孩子的妖物,说是全身长着白毛,两只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模样甚是骇人。 那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人心惶惶,无人敢让自家孩子出门,全城的私塾和学堂也被迫停课,直到这段时间风波渐歇,学堂才开始继续开课。 有一家杀猪匠不信邪,认为妖物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将自家两个双生子放在自己的肉铺里看着,结果那屠户一转眼,两个孩子就没了。 第二日,有人在泓河下游发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却只剩一具躯壳,肚子里的内脏都被掏空了。 官府收到报案,让屠夫前去认尸,屠户的婆娘正好从娘家赶回来,认出是自家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当晚就自缢了。” 提及这多起惨案,摊主唏嘘不已。 “自那以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被自家大人用绳子拴在家中不得外出。” 摊主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就方才抱走孩子那妇人,说是生不出儿子,被婆家休了妻赶出来的,如今带着她女儿,在南街卖烤馕那家做帮工,家中无人照看,她一直将自家孩子拴在铺子里。” 付蓁月恍然大悟:“我说呢~我还担心她不是这孩子的母亲,虐待她呢,原来是情有可原,只是如此绑着孩子,将她们圈养在那方寸之地,也不是长久之计。” 摊主倒出一碗茶咕咚灌下,用袖子抹了把嘴继续道:“此举虽对天真好动的孩子来说是残忍了些,但总比孩子丢了小命来得安全。” 付蓁月听得心中苦涩,正要追问后续,却见陈会当正在抬袖子抹泪。 顶着通红的双眼哽咽道:“如今呢?官府可抓获了那可恶的妖物?” “还没呢~” 摊主神神秘秘地捂着嘴,勾手让二人靠近些,待他们将耳朵凑过来,这才轻声道: “据说那妖物还有同伙呢…上头查到现在也没个结果,那些苦主都怀疑是宫中红人专门养了那妖物,结果妖物失控,才让那些孩子遭了殃。 那个被王室十分看重的女祭司,我记得好像叫…巫四来着,你们知道吧?这女人十分阴邪,总豢养些非人非妖、不伦不类的生物,此事说不定真与她脱不了干系。” 非人非妖、不伦不类的陈会当,默默把伸到付蓁月脚边的蝎尾,收到自己长衫下盖住。 第六十九章 名满京城 付蓁月早知师父巫姒在民众里的风评不佳,但听闻摊主提到大祭司,恶意揣测她不说,还将她说成了骇人听闻的魑魅魍魉,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快。 知晓他多半也是道听途说得来,便不想再听他信口胡诌。 付蓁月沉着脸道:“难道你亲眼见过大祭司挖人心肝?” 摊主搓着下巴:“那倒没有,不过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出这些残忍之事?” 啪! 付蓁月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吼道:“你们对她一无所知,听到点闲言碎语就敢凭空捏造谣言!” 陈会当眼看付蓁月怒发冲冠,赶忙拉住她。 又对着摊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付蓁月脑子不太灵光,勿要同她计较。 摊主本想回骂两句,看在她神志失常的份上这才作罢。 付蓁月还要再和摊主比划比划,陈会当赶忙拖着她往王府方向前行。 却不曾料到,两人转身又被另一人当街拦了下来。 一蓬头垢面、目眦欲裂的妇人握着菜刀,神情悲痛欲绝。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妇人嚷罢,举起手中明晃晃的菜刀,便朝着付蓁月二人砍杀过来。 “慢着!” 付蓁月一嗓子喊停那妇人:“谁动你孩子了?” 陈会当也站起身来帮腔道: “我二人到现在都不曾挪动过地方,你凭何说自己的孩子是我们偷的?这卖馎饦的摊主可以帮我们作证。” 摊主打量一番蓬头垢面的妇人后,旋即对陈会当低声说:“她好像是在东街馕饼铺子里做工的那妇人,她姑娘就是方才送钱袋给你们的玉娘。” 付蓁月这才仔细打量对方,妇人样貌普通,先前与她只打了一个照面,并不记得对方的样貌,此刻她蓬头垢面,又哭得涕泗横流,全然没将她认出来。 想到她口中所说的孩子指的是“玉娘”,付蓁月顿时紧张起来。 “玉娘她…不见了?” “装什么装?”妇人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半截麻绳举在手中,声泪俱下:“你方才便想解开玉娘的绳子,我都瞧见了。 还有你身旁这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为何看不到他的脚,你们把玉娘弄哪儿去了,把她还给我!” 妇人撕心裂肺地大嚷大叫,几欲癫狂,再度举刀朝二人冲了过来。 付蓁月杏眼圆睁,拉着陈会当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这段时日虽学了些拳脚功夫,但学的都是些一招致命的杀招,眼下并不能完全控制好轻重,担心失手伤了她,便让陈会当先出手拦下她问清缘由再说。 陈会当倒是不惧毫无功夫在身的普通妇人,但他不愿自己的蝎尾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若引得百姓方寸大乱,他可是要挨军棍的。 军中以蝎卫为荣,可百姓之间却鲜少有人能接受如此特异的形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于是二人秉持着互相谦让的美德,互相推举对方前去施展拳脚制服这妇人。 陈会当最后推不过付蓁月,被动站了出来,但他出手前,让付蓁月替他拽好衣角,勿要让它晃动起来让人瞧见自己的蝎尾。 付蓁月点头应是,依言蹲下身,紧紧攥住他两侧衣角。 待陈会当三两下制住妇人,夺走菜刀扔到地上时,只听“哗啦”一声,下半身忽然变得凉幽幽的。 低头一瞧,自己腰带以下的衣衫已经被付蓁月整片拽了下来。 付蓁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布料,将其重新塞回他的腰带下,按了按,布料再次落地。 付蓁月讪讪道:“…它讹我…” 陈会当:…… “啊…啊…妖物,是妖物!” “打死他们!他们当街吃人了!” 百姓一时间群情激愤、人人喊打,胆量大的,拾取街巷里散落的木棍便冲着陈会当二人逐渐逼近。 胆小的民众则四散而逃,或是大闭商铺,只敢透着门缝观看屋外情形。 本要砍杀陈会当的妇人,在瞧见他漆黑油亮的蝎尾完全暴露时,彻底吓得晕厥过去,软倒在陈会当怀中。 “老陈,快冲出去。” 眼见事情闹大,陈会当立即拎住付蓁月和妇人后腰,甩着蝎尾冲出人群。 不多时,便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一路赶回巫府后,陈会当跳进院墙,便将付蓁月和那妇人扔在了地上。 付蓁月双脚落地,心道这些听风便是雨的民众真是可怕。 转头却见陈会当俯首僵立在原地,两眼无神地直视地面。 付蓁月不禁纳闷,自己并未吹奏银笛,怎的老陈会陷入无意识状态,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陈?你神游了?” “去哪儿了?” 巫姒冰冷的嗓音在付蓁月身后冷不丁地响起,惊得付蓁月浑身一颤。 付蓁月狠狠瞪了一眼陈会当,暗骂他不够仗义。 她讪笑着转过身来,只见巫姒带着娅薇、娅吉早已站在廊下。 遂挥动胳膊:“徒儿没去哪儿,在这操练陈会当呢~徒儿如今都能控制一些精微动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巫姒却直奔主题:“地上那女人是谁?为何带进府中?” 付蓁月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训练过程中,陈会当的蝎尾将她抽晕了,徒儿想着总不能置之不理,便将她带了回来。” 陈会当听她信口开河,气得暗自咬牙,若不是在瞧见巫姒的一瞬间,便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局外人的无辜身份,此时定要跪在地上告发付蓁月栽赃陷害。 地上的妇人渐渐苏醒,睁眼见自己身处偌大的宅邸之中,周围都是花圃,除却掳走自己的一男一女,又多出一个长相妖艳的女子盯着自己,顿时惊惶不安,瑟缩地退向墙角。 “你们想要做什么?掳走了玉娘,如今还要对我下手吗?” 巫姒看向付蓁月:“说实话,否则去藏书阁抄录口诀一千遍。” “别别别,师父我说。” 付蓁月缩着头,便将自己偷溜出府发生了何事细说了一遍。 讲述完前因后果,付蓁月指向妇人,委屈地辩驳道:“师父,私自溜出府去是徒儿的错,可她非说是弟子偷走了玉娘,弟子不认。。 玉娘乖巧又可爱,还主动归还我的钱袋,弟子对她只有感激之心。再说了,我一个未嫁的闺阁女子,偷孩子回来做什么?偷回来当她的娘吗?” 提及玉娘,妇人心中的畏惧之心消退大半,猛然爆发出为母则刚的勇毅,站起身来。 指向陈会当道:“他是妖物,不是他吃了玉娘还会有谁?你们早就盯上了玉娘对不对? 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我就算是下黄泉也要拉着你们一起死。” 话落,妇人捡起花圃中的碎砖,径直冲向付蓁月,付蓁月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跑到巫姒身后躲藏。 妇人冲向巫姒,大有与她同归于尽的姿态。 巫姒神色平静,朱唇轻启,陈会当的双目顿时变得空洞,纵身一跃,便将妇人拎在半空,将她手中即将掷出的砖头拍落在地。 此时巫府外,倏然间喊声震天,喧闹不已,一名家丁奔到后院,对巫姒匆匆行礼道:“大祭司,伯克衙、西都护衙来了不少人,说是接到百姓报案,称有妖物抓走百姓藏进府内,要进门缉拿妖物和其同伙归案!” 第七十章 官府上门 伯克衙、西都护衙皆为西楚刑事衙门,伯克衙主管民间偷窃、斗殴、债务纠纷等轻案,西都护衙则主审重大命案。 此时两大衙门气势汹汹一同前来,银甲铁骑将巫府围成铁桶一般,架势实在骇人。 听闻家仆局促不安地禀报后,巫姒依旧气定神闲。 对家仆道:“将她们带去房中,不要露面。” “诺。” 妇人见为自己做主的官府来人,欲冲向巫府大门叫冤,被家仆拦下后依然不断挣扎,娅薇只得找来布团塞进她口中,用麻绳将她绑到付蓁月房内,紧闭房门。 巫姒穿过长廊,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巫府大门时,昂缇丽正带着一众家丁持棍立于府门前。 怒斥道:“你们可知这是谁的府邸?没有搜查令,休想闯入府中!” 马上的两名络腮胡男子,乌发分成左右双辫,挽发垂肩。 听闻昂缇丽此话,他脸上露出嘲意:“西楚大祭司巫姒的府邸,谁人不知?我等奉命查案是分内之责,还请将大祭司找来,有事相商。” “何人要找本祭司?” 巫姒提起裙角跨出府门,冷眼看向门前执刀列队的一群人。 围观百姓原本吵嚷着让巫府交出妖物和共犯,此时从西都护衙主口中得知,传闻中心狠手辣的西楚大祭司,便是眼前这个浑身散发冷意的妖冶女子时,顿时心生畏惧,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几步。 坐于黑马上的男子就任于伯克衙,官阶远远低于三品大祭司,见巫姒现身,不敢不下马行礼。 坐于白马上的男子则冷脸跳下马来,敷衍地向着巫姒行抚胸礼,眼神中却无半分敬意。 “城中凶案频发,据百姓举报,亲眼所见蝎卫伤人,请大祭司随我等去一趟西都护衙。” 巫姒冷笑一声:“你是受了顷罗的命令吧?他终归是忍不住要拿本祭司的错处了?” “职责所在,大祭司勿怪,若不愿随我等去西都护衙也可,让我等进屋带走蝎卫,总要给这些百姓一个交代吧。” 巫姒暗自揣度,此人怕是纠凶为假,找茬是真。 她相信付蓁月即便再不知轻重,也断不会让蝎卫出手伤人,她自己的徒弟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咬定是蝎卫所为,将城中孩童受害的十几条命案尽数栽在陈会当身上,无非是想找个替罪羊匆忙了结此案。 一能安抚民心,其次可利用蝎卫伤人一事,在大王面前大做文章。 且伤了人的蝎卫不可再留,她作为大祭司,比旁人更加清楚。 她的死对头顷罗同为西楚巫师,与她同一官阶,他带走蝎卫哪里是要秉公断案,他早对蝎卫觊觎已久,抓走蝎卫,多半是用于研究他自己的毒门邪术。 自她研制出蝎卫屡立奇功、获封大祭司以来,顷罗对她嫉恨不已,处处使绊子。 王室忌惮蝎卫,打着防止蝎卫伤人的旗号,严令巫姒只能带一名蝎卫入府中豢养,其他都只能养在军中。 否则哪还轮得到这些人在府前放肆。 巫姒转瞬间便想清了他们的真实目的,自己身为王室红人,他们就算囚禁自己,也断然不敢将她如何。 她悠然道:“既然是查案,本祭司自当配合,走吧~我有的是时间。” 巫姒话刚说完,西都护衙主神情显然不悦,他没想到平时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真会任由自己将她带去西都护衙。 但既然话已出口,自己身为西都护衙主,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出尔反尔,索性先将此女带回去,再行定夺吧。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那就请大祭司随我们走吧~” 伯克衙主赶忙牵马上前,停在巫姒身边,递出缰绳、主动让出自己的马匹。 巫姒侧首对昂缇丽轻声交代了几句,便昂首阔步走到黑马前,接了缰绳,神色从容地踩着马镫,翻身坐上马背。 如同骑着自己的马匹一样,驾轻就熟地领头走在最前面,毫无局促之感。 身后的西都护衙等人,反倒像是她的一众仆从,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昂缇丽见家主被带走,内心焦灼不已,却碍于众人注视,恐失了巫府风范,始终不敢表露半分。 待到围观众人随军队散去,侍卫关上府门,她才显露出焦急的神色,匆匆奔至付蓁月房中,将此事告知她。 付蓁月悬着的心,终究是悬得更高了。 她此刻才意识到,师父在军中一呼百应,但没了蝎卫傍身,西楚皇室的其他权臣想要限制她的自由轻而易举。 她也只是一个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女子,一路披荆斩棘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若是因为自己让她有所闪失,她就是最大的罪人。 付蓁月痛定思痛后,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最后清脆的巴掌声从陈会当的脑门上响起,浮出五根手指印。 “还装~” 陈会当双手抱头,片刻后讷讷道:“…那…如今该怎么办?他们虽然不敢取大祭司性命,可他们定会百般磋磨大祭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旁的妇人大笑起来,透过布团发出沉闷的笑声。 付蓁月上前,对娅薇道:“将她绳子解开,放她出去吧~” 娅薇娅吉互看一眼,娅吉担忧道:“可墩若将她放了,她再去西域都护衙说些什么不利于巫府的话…” 付蓁月坚持让二人解开妇人身上的麻绳。 对妇人沉声道:“我倒希望是自己将玉娘带走了,起码那样她不会有性命之忧。若是这样会让你好受些,你就去官府告发我,让他们来抓我吧~” 她拔掉妇人口中的布团,妇人却不再挣扎,反倒有些茫然无措,眼中逐渐涌上泪花。 她何尝想不到付蓁月两人不可能会是拐走玉娘的凶手,否则怎会乖乖等在原地让她抓住呢? 她只是不愿相信玉娘丢失的事实,更不敢相信。 她寄希望于玉娘只是因贪玩躲了起来,哪怕被人牙子拐走,至少也还活着,可若是遇上了那传闻中的白毛妖怪…… 她不敢再深思,自玉娘丢失那一刻,她的神魂也跟着丢了。 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她听来如同不断翻涌的洪流涌入她的七窍,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全身恶寒不止,耳中嗡鸣。 看见挑担提箩的小贩,她疑心其中足够藏人,将其掀翻,却只有莼菜、苦苣撒了一地,小贩见她神志不清,推搡她骂了几句,拾掇完果蔬便愤愤离去。 她瞧见运粮的板车,疑心牛夫将玉娘装进了袋中,不管不顾地拦下对方,强行解开装粮的麻袋,却只有一地谷粒。 牛夫气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她一声不吭地任由对方拳脚相加,只希望伤痛能将自己唤醒,她好逃离这场噩梦。 然而她却未能如愿。 猛然想到玉娘失踪前见到的那两人形迹可疑,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顶着对可疑之人的滔天恨意,才支撑着她挺到现在。 而今好不容易铸造起来的心防被付蓁月一语道破,她反倒茫然无措地瘫坐在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 流泪,是她一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母亲,在女儿丢失后唯一能做的无用之事。 她看向付蓁月和陈会当,静寂如一汪死水的眼眸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而后跪地膝行,对着付蓁月两人连连叩首。 “申屠向可敦告罪,向巴图告罪……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找到玉娘,我想不到她能去何处,若不是妖物带走了她,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她掳走?” 第七十一章 白毛妖物 “你姓申屠?你是大钺人?”付蓁月惊奇道。 申屠是大钺才有的复姓,显然与西楚名相差甚多,一听便知。 付蓁月这才注意到玉娘的取名也是依照大钺民众的取名喜好而来。 申屠氏不知为何她会突然问到姓氏,木然地点点头。 “奴是十几岁被卖到西楚来的,后被婆家买下生下玉娘,她们嫌我生不出儿子,便将我和玉娘赶了出来……” 她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其中不知又经受了多少揪心的酸楚。 眼看着申屠氏也是流落他乡、孤苦伶仃,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如今恐怕还要天人永隔,付蓁月终究不忍再与她计较。 然而身旁另一双臂膀已经先行伸出,将妇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陈会当听闻母女二人处境凄苦,无比动容,热泪早已充盈眼眶,拂袖拭去泪花道:“玉娘纯真善良,我们不会不管的,对吧?” 陈会当和申屠氏齐齐看向付蓁月。 付蓁月无奈地点了点头:“你先回家去,万一玉娘真是躲到某处玩儿去了,回家见不到人可怎么办?” 虽然她也知道玉娘因贪玩躲了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能给这妇人一丝希望。 “她肯定不会是去玩儿了,定是有人带走她。” 妇人掏出怀中缝制的一个布娃娃:“这是玉娘从不离身的东西,她绝不会丢下它的,一年四季连睡觉都要抱着它。” 付蓁月看了一眼那经纬稀疏的布娃娃,确实是先前玉娘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 妇人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没有家,多亏店家心善,让我们吃住都在馕饼铺子里,否则我们只能睡在街头。” 付蓁月叹了口气,自己流落西楚之时,只觉自己年纪轻轻便要经历坎坷苦楚,怨天尤人好一阵。 如今再看,苦楚并不会因为谁年幼、谁年长而放过谁,放眼天下,似乎众生皆苦。 “找到玉娘前,你且先待在巫府吧。” 妇人再度向付蓁月下跪叩首,潸然泪下:“奴谢过可敦…谢过可敦,谢过可敦…奴惭愧…” 付蓁月又指派了一名家丁,前去东街的馕饼铺子提前知会东家一声,免得店家事后怪罪妇人。 而此时,那股熟悉的窥视感再度出现,付蓁月没再回头看向半开的窗外,只悄声对着陈会当比了个手势。 陈会当意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跃身便跳出窗外,将昂缇丽、娅吉等人吓了一跳。 付蓁月这才冲到窗棂边,用窗撑固定住窗户。 只见陈会当追着一抹白影消失在院墙外,墙下的一片青竹簌簌落下一堆竹叶。 昂缇丽察觉应是有人闯进府中,跟过来急切问道:“可敦,可要叫来侍卫一起追?” “不用惊动太多人,恐怕会给师父惹麻烦,老陈的速度远超其他人,他一人去足够。” 付蓁月看了眼陈会当消失的方向,走到房门口大开屋门,对几人低声道:“等老陈回来就知道是何方神圣在监视我们了。” 几人跟着跑到房门边,紧张不安地一起望向院墙外。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会当满载而归的身影出现在墙根下,手里提溜着一道白影,瞧着是个人。 待陈会当来到屋前,将手中之人丢到地上时,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与其说他是个人,不如说他是一个全身白毛的怪物。 那人着一身白衣,一头白发披散至腰间,从地上坐起身后,惊惧地缩成一团,以手挡脸,可那双手却长满了寸许长的白毛,似北地森林中的白熊。 “是白毛妖怪!” 娅吉低呼一声,几人纷纷惊恐地后退。 唯有申屠氏转头冲进了付蓁月屋中。 那白毛男子听闻娅吉等人的低呼声,又赶忙将双手缩进袖中,似乎很是惧怕被人看见他身上的白毛。 付蓁月转头让其余人不要出声,示意陈会当将那人双手固定住,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人是妖。 陈会当旋即上前,拉开那人手臂挟在手中,却见对方只有眼、耳、鼻、唇周围没有长出白毛,额角、两腮、下颌都遍布着与手臂长度相同的长毛。 乍一看去,酷似化成人形的白毛猿猴,就连眉毛也是全白的。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那两只眼瞳,左眼为幽蓝色,右眼为金瞳。 付蓁月伸手在他长有短毛的喉间轻轻扒开白毛瞧了一眼,见有喉结在滚动。 惊奇道:“是个男子。” 白毛男子不断摆动身体,试图从陈会当手中挣脱而出,口中不断发出困兽般的怒吼,似乎不会说话。 申屠氏冲出屋外,手中握着付蓁月平时用来练习杀招的短刀,直奔白毛男子而去。 昂缇丽察觉身后脚步声,忙起身抱住申屠氏,娅薇、娅吉也赶忙上前夺过她手中短刀。 付蓁月转身,见几人抱作一团,忙劝道: “别冲动,容我问清前因后果再动手也不迟。” 申屠氏听闻付蓁月开口,这才压下了立刻逼问白毛男子的冲动,愤恨地盯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蓁月招手让娅薇靠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娅薇疑惑地看了一眼白毛男子,随后便按照付蓁月的吩咐离开了后院。 付蓁月蹲下身,命陈会当放开他,陈会当却不敢松手。 “他万一咬你怎么办?” 付蓁月望着白毛男子笃定道:“他不喜欢吃人,他喜欢吃老鼠,我说得对吗?” 白毛男子咬牙不答,似是默认。 众人闻言皆惊,心道此人当真是妖物异类,竟生食老鼠,都看向付蓁月,不知她下一步要如何处置这白毛妖物。 付蓁月在府中多次发现被啃食过的死老鼠,前一两次时,只疑心是谁家的野猫没吃完扔在府中的。 可再到后来,发现那老鼠身上却存有人类的牙印,她又联想到自己最近总生出被人窥视的感觉,早想逮住背后之人问个究竟了。 今日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想到还真将他给抓住了。 陈会当还是担心他突然伤人,将他往后拖出两米,离付蓁月远些,这才松开手,守在一旁。 付蓁月又往前靠近两步,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陈会当一步上前,试图隔绝她与白毛男子。 白毛男子也紧盯着付蓁月,突然开口道:“你不怕我?” 付蓁月一愣,原来此人会说话。 “既然你是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付蓁月轻笑一声:“你还是早点交代清楚吧,我还有事要忙,没空跟你浪费口舌。说说吧…你窥视我有什么企图?” 面对付蓁月的询问,白衣男子却始终默不作声。 陈会当扭了扭手腕,正要以武力逼问他时,却被付蓁月打断了动作。 “先试试我的办法。” 只见娅薇提着一个雕花木盒走了过来。 “可敦,您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第七十二章 另有隐情 付蓁月点点头:“摆出来吧~端到他面前。” 娅吉小跑着将屋中的紫檀矮几搬了出来,放到草坪上,娅薇揭开食盒盖,里面赫然放着六七盘菜,都是烤鸡、炙鸭、卤鹅一类的荤食,还有一大碗羊肉面。 摆好餐食碗筷后,众人退后几步立于一旁。 付蓁月朝着白毛男子道:“吃吧~” 白毛男子嘴唇张了张,喉结滚动,终究是没忍住那股噬心的饥饿感。 他冲到矮几前,徒手抓住整只烤鸡,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不等嚼上两口,便囫囵吞咽下去,又挑起一大筷泛着油光的羊肉汤粉塞进口中。 陈会当惊讶地挪步到付蓁月身边。 低声道:“他的吃相…比你还难看。” 付蓁月抬脚一踹,却被他提前预判跳到两米开外,得意非常地冲着付蓁月嚣张一笑。 旋即又凑到付蓁月身边,问道:“你不让我揍他一顿,反而用美食计相诱,万一他吃完还是不说我可就要动粗了啊~” 付蓁月摇摇头道:“此人躲躲藏藏,只是因为惧怕自己异乎常人的模样被人见到,你看他虽然落魄,衣襟、袖口也磨破了,但白衣却一尘不染。 他那一头白发也柔顺光滑、不曾打结,说明他极其重视仪容。 方才我扒开他喉颈处的白毛,无意瞥见了他的锁骨,他锁骨处没有长什么毛,但却瘦骨嶙峋,只有一层皮裹着。 所以我猜测,他定是因为顶着这副模样不被众人所接受,导致食不果腹,所以才想着用食物一试,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陈会当又问:“那他为何不去厨房偷吃的,反倒来监视你?我看他是别有所图吧~” “他要是对我们不利,早就动手了,我总觉得他窥视我有其他原因。” 眼看着几碟子满满的肉食和那碗羊肉粉被一扫而光,在场众人个个呆若木鸡。 白毛男子放下青瓷碗筷,望向付蓁月道:“还有吗?我还没吃饱。” 付蓁月也是第一次见到食量如此惊人的存在,回过神后,对娅薇道:“将厨房还有的食物全带过来给他。” 昂缇丽告知娅薇、娅吉,厨房还有一笼包子,让她们也顺道带来。 二人便提着食盒,一同前往厨房。 待白毛男子吃饱喝足后,矮几上堆叠的空瓷盘和木蒸屉已经放不下了。 娅薇、娅吉担心高摞的碟子摔落地面,想上前收到厨房,却又不敢靠近。 陈会当扭着蝎尾上前,将碟子全数放到地面,撤走矮几,娅薇、娅吉这才敢上前收走碗碟。 昂缇丽为付蓁月搬来一把牡丹缠枝的雕花太师椅,扫视白毛男子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他的长相莫名熟悉,又从屋中找来一张鼓凳。 陈会当见昂缇丽拿着鼓凳走过来,伸出手正要谢过昂缇丽,却见她将鼓凳放到了白毛男子身后,并不是递给他的…… 付蓁月坐到太师椅上,审视白毛男子道:“我的地主之谊也尽了,该你如实相告了。” 白毛男子眨了眨眼,站直身子对付蓁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付蓁月一惊,与昂缇丽和陈会当互望两眼,甚是惊讶。 本以为他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没想到居然懂西楚人的礼节,若是忽略他的一身白毛,仅从他的身量、仪态来看,此人倒像是个长身玉立的谦谦君子。 付蓁月坐直身子问道:“你叫什么?” “阿伊坤。” “是个好名字。” 陈会当点头赞叹道:“阿伊在西楚语中,是太阳的意思,坤则指代月亮。这名字很符合他的长相。” 付蓁月看着他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瞳道:“能为你取这么美的名字,想来你父母也很在意你,你怎么会饿到需要吃老鼠的地步?” 提及双亲,阿伊坤垂下眼帘,平静道:“我没有父母。我食量惊人,又天生白发异瞳,他们视我为异类,在我记事前便遗弃了我。” 阿伊坤……是她为我取的。” 付蓁月很快抓住他话中的重点:“她是谁?” 阿伊坤上下打量一番付蓁月,像是下了决心般,开口道:“这座府邸的主人。” “你认识我师父?” 付蓁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满腹狐疑:“既然你认识她,你躲什么?” 阿伊坤不答,眼神闪烁着低下头去,两手下意识拉拽袖子盖住手臂白毛。 付蓁月瞧他卑微羞赧、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面对心上人时才有的窘态,顿时了然:“你不会是对我师父……” 不等她揭穿心思,阿伊坤突然大声道:“没有,我不会害她,我只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阿伊坤神情突然激动,向众人大声自证清白。 “你都能生吃老鼠,怎么知道你不会吃人呢?” 申屠氏站出来逼问他道。 “那些老鼠不是我吃的!我找来老鼠,是想提醒巫姒防备那些人。” 付蓁月直视他的双瞳:“你要提醒我师父何事?” “它们说…在大房子里,有个大笼子,其中关着很多孩子,我不希望巫姒也出事,所以找来死老鼠提醒她,但她可能没注意到。”付蓁月深吸一口气,他提醒得如此隐晦,谁能注意到? 他放进府中的那些死老鼠,全被她扔完了。 交谈几句,付蓁月便摸清了此人的大概脾性。 这阿伊坤虽然瞧着三十岁左右,但心智单纯得如同十二三岁的孩子,几句话便诈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但他似乎对自己师父确实没有恶意,才会选择用死老鼠提醒巫姒,算是善良纯真之举,但行为无用。 听闻他提到有孩子遇害一事,付蓁月忙追问道: “关押孩子的地方在哪儿?告诉你消息的‘他们’…又是谁?” 阿伊坤沉思片刻后,方才开口道:“你让巫姒出来,我只能告诉她。” 付蓁月绕着阿伊坤踱步道:“师父已经被西域都护府的人抓走了,你再不说出实情,师父恐怕会受折磨,那些孩子也活不了。” 阿伊坤听闻巫姒被带走,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便要冲向高墙,被陈会当拦了下来。 眼见走不掉,阿伊坤心急如焚,急得直跳脚。 而后对付蓁月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要保密。” 付蓁月点头不迭,又眼神示意陈会当几人,众人如小鸡啄米般脑袋直点。 紧接着,众人以期盼的眼神,齐齐注视着阿伊坤,等待他说出实情,却见他突然跪趴在地,双手置于地面,口中念念有词,仔细辨认却又含混不清。 不多时,只见一只硕大的老鼠堂而皇之地爬过墙头,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老鼠由零散的几只,逐渐汇集为成群结队的鼠群爬进巫府高墙。 后院青绿色的草坪已经被灰黑色完全覆盖,见不到半分绿意。 他的吟诵声,似乎将整座逻卢城地下的老鼠都汇集到了此地。 纵使昂缇丽等人跟在巫姒身边见过不少骇人听闻的大场面,此刻见到这堆成鼠山的情形,也忍不住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悄然退往房内。 申屠氏后背已然渗出冷汗,密密麻麻的老鼠让她汗毛直立,但见其他人镇定自若,她惊叫显得尤为失礼,更怕给付蓁月留下不好的印象。 若是付蓁月临时变卦不肯解救玉娘,恐怕比这鼠潮更让她难受百倍,是以强压下心中不适感,跟着昂缇丽几人默默退进屋中。 阿伊坤突然起身,面向西北方而立,鼠群顿时疏散开来,朝着西北方奔腾而去。 众人皆惧此异象,不敢作声。 唯有付蓁月见到这万鼠朝拜阿伊坤时神情激动,两眼闪亮如炬。 “老鼠之王!” 第七十三章 物以类聚 西楚都城—逻卢城,用于排水的地下沟渠延亘数里,地面以青石砖铺就而成,石砖墙凿有大小不一的孔洞。 每逢雨季,路面的雨水便渗进孔洞流入地下沟渠,再排入暗河,一路向东奔流,汇入西楚国最大的泓河之中。 逻卢城人来人往,挑夫走卒、游人客商络绎不绝,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渗水排积的孔洞里相继爬出一只只灰黑老鼠。 起初众人还脱鞋追打一二,待到后来,众人瞧见爬出的老鼠不计其数,连落脚之处都难以寻到,鼠群却依旧不见消减的趋势。 众人怒骂这常年生活在阴暗之处的晦气东西,唯恐避之不及。 酒楼商铺、食肆茶楼,纷纷关门闭店,唯恐招来鼠群进到自家铺中,徒生糟心之事。 本就喧闹的集市上一时间鸡飞狗跳、惊呼谩骂声四起,更加喧嚷不已。 有心者发现这鼠群,皆是朝着北街而去,暗自揣测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会出现此等异样。 历数多年,哪怕是地牛翻身这等天灾出现的年头,逻卢城也不曾见过如此多的鼠群同时出现。 出现此异象……又预示着什么? 众人不得而知。 但此刻坐落于逻卢城西街的西都护衙,却提前尝到了此异象带来的苦果。 鼠群如潮水般涌入西都护衙,衙役见刀剑难挡万鼠之势,便纷纷退回门内,紧锁大门。 鼠群绕道而行,从院墙爬进衙内,丝毫不曾因为紧闭的大门和官兵驱赶的火把,而放弃闯进内院的决心。 几只率先冲进衙内探寻到消息的老鼠调头汇入鼠群之中,而后集体转头,顺着内衙中的渗井钻回地面。 西都护衙的衙主正在赶往于兹酒楼的路上,接到属下禀报匆忙赶回西都护衙时,只见衙内鼠尸遍地,一干手下歪七扭八地瘫倒在地上,已然狼狈不堪。 不少人被鼠群咬了脖子,血流不止,而剩余鼠群已然在衙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衙主命人去传城中穆护前来医治伤员,瞧见地上鼠群细碎的老鼠脚印通向地牢的方向,顿时反应过来此事绝非偶然。 他脸色铁青,冲向地牢关押巫姒的方向,三步一名守狱兵卒,如今已死了七七八八,尚存一口气在的,也被老鼠啃咬得面目全非,靠在墙边捂脸哀号。 关押巫姒的牢中,只剩一副被卸下的镣铐。 衙主拔刀喝问那名哀嚎不止的兵卒:“那女人呢?” 比起他长刀的威胁,两名小卒似乎更难以忍受被吃掉眼球、啃掉脸皮的痛楚,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回复他的问话。 衙主脸色涨得通红,怒火冲天而起,小卒的惨叫声吵得他心烦意乱,又无端生出一丝惊惧。 剑光一闪…… 地上挣扎哀号的两名小卒终于安静下来,那股莫名的惧意和恐慌,似乎也随着小卒的惨叫声消失在地牢的砖缝之中。 衙主毕图斯望着地上的几只死老鼠,久久不能回神。 顷罗不是说这女人只会控制蝎卫吗? 到底是他故意隐瞒想拉自己下水,还是他轻敌了? 他虽听闻此女有操控蝎卫的本事,但却并未真正见过。 如今见她操控这阴沟里的老鼠已然能造成如此伤亡,更不敢想象她操控一人多高的蝎卫该有何等威势。 毕图斯随侍亲卫安排手下将一众尸体抬出牢房,走上前行礼道:“衙主,去于兹楼的马车已经备好,顷罗巫师派人前来传话,酒席已然备好。” 毕图斯缓缓转过身来,将刀尖上的鲜血在小卒尸体上拭净,归刀入鞘后方才开口道:“不去了。” 亲卫不解:“大人想要与巫祝大人合资经营马铺,不是十分重视这次会面吗?巫祝大人手下带话,说还有一位来自大钺的富商要介绍给大人认识,大人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毕图斯望着地上死去的老鼠有些出神:“有钱也得有命花,她在警告我……” “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动用你的能力,我此生再也不与你相见。” 巫府后院内,巫姒满腔怒火地朝着白毛男子阿伊坤吼道。 阿伊坤垂首低眉、一言不发,悄悄抬眼看了看付蓁月。 付蓁月倾身靠近巫姒,拉了拉她的衣角:“师父,是阿伊坤救了你……你骂他做甚?” “骂你也行。” 巫姒余怒未消,扭头瞪向付蓁月:“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吧?你知道他此举会引来多少人虎视眈眈吗? 我刻意疏远他,为的就是让那些人忽略他的存在,你却让他高调行事,你这是在害他。” 付蓁月本想以“阿伊坤自己救人心切先动的手”为由头辩驳两句,想想又觉得他比自己这个徒弟还要担心师父的安危,岂不是彰显出自己没有良心,便压下了口中话头。 嘟哝道:“他这外在形象……想低调也没办法啊~” 巫姒懒得再与她计较,牵着阿伊坤便往府外走。 阿伊坤再次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付蓁月,他希望自己能和付蓁月一样住在巫府内,这样便能日日见到她。付蓁月本想转身拦下,将次等奇能异士弃之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见巫姒阴沉着脸,她终究没敢阻拦,暗自为不能留下‘老鼠之王’收为己用遗憾不已。 半盏茶后,巫姒回到后院,付蓁月恭敬道:“师父,城中近来孩童失踪案您知道吗?” 巫姒扫了一眼申屠氏,大概猜到她是想为这妇人出头。 直言拒绝道:“希望渺茫的事情,我不做。” 语毕,便命昂缇丽去账房支取几枚金饼,要将申屠氏送走。 申屠氏心中一急,赶忙跪倒在付蓁月脚边,拉着她的裙角不愿松手。两眼快要急出泪来,唯恐失去最后的希望。 付蓁月见巫姒不愿搭救,也跟着跪到地上,义正词严道:“师父,徒儿已经答应帮她寻回玉娘,绝不能食言。” 况且阿伊坤已经告诉徒儿,他知道那些孩子就关在巫祝府,你不愿救,让他帮忙指路也可。” 巫姒闭上双眼,缓了许久,长叹一声。 她一路坐到如今的位置,不愿主动招惹那人,但如今事态发展到了她不得不正面应对的程度,似乎怎么也躲不掉。 付蓁月见她默不作声,知晓她已经默认,便对着申屠氏挤了挤眼,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申屠氏一脸茫然,还想再问。 付蓁月附耳低语道:“师父答应了,有她出手,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申屠氏热泪盈眶,对着师徒二人又是一阵叩首。 于兹酒楼内。 三五名身穿圆领缎袍,脚踩丝质翘头履的中年男子相继跨出雅阁房门,拂袖而去,为首的微胖男子面色极为不悦。 雅阁内,各色佳肴点心置于桌案之上,只是碗底的油脂已然凝固,没了半分热气。 一名满头银丝、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桌旁,跟着屋中弹奏琵琶的胡姬吟唱着柘枝小曲,提着酒壶摇头晃脑地自斟自饮。 未能等来另一名有实力护送骏马回大钺的客人,大钺富商也不愿提前交定五千匹骏马的定金。 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老者却不恼,不急不躁地掏出怀中钱袋里的金饼,赏给一众乐妓。 于兹酒楼内的客人也常会打赏些碎银,可却很少有如此大方赏赐金饼的客人,几名乐妓顿时喜笑颜开,表演更为上心。 老者和善一笑,又灌下一杯酒,紧握酒杯的手指干枯如柴,布满老年斑的肉皮下,不断有凸起的肉团在皮下蠕动。 白色的指骨和纵通的血管走向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戳破那层老皮,变得支离破碎。 老者眼眶深陷,肌肤干枯无光,耷拉的眼皮下,藏着一双浑浊的老眼,让人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 他摸着下巴扎有小辫的髯须,正要起身,一道妩媚身影进入他的视线中。 巫姒款款而来,神态怡然,似笑非笑:“顷罗大人看来是没等到自己想等的人,今日不如由我来同大人共饮一杯?” 顷罗眯缝着老眼,全然看不懂这个妖女今日打的什么算盘,往日她总有意无意避开自己,今日怎的主动找来? 顷罗笑吟吟抬手,示意巫姒落座,他倒想听听,这妖女到底因何而来。 与巫姒分头行动的付蓁月,带着陈会当和阿伊坤两人,此时已经悄然摸到了逻卢城南鲁屿街的一座高门阔院外。 付蓁月与二人对视一眼,“动手。” 第七十四章 毒蛇 秋日午后易乏,巫祝府一众侍卫无精打采地立于府门前站岗值守。 为首之人昂头打了个哈欠,却似乎传染给了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哈欠连天,困意更浓。 几人正强撑着眼皮时,忽觉眼前一亮。 只见一名柔纱覆面的婀娜女子翩然而至,女子身材丰腴,风姿绰约,回眸间风情万种,引得几人移不开眼。 只是这女子的骨架,似乎比起一般女子要大上许多。 她身着瑞紫色忍冬纹曳地长裙,袅袅婷婷地款步行至几人眼前时,几名侍卫眼都看直了,顿时困意顿消。 陈会当扭着水蛇腰,将胸前被付蓁月塞进去的两半香橼果皮不经意地往上提了提,惹得几名侍卫喉间干涩、心中躁动不已。 有两人却不为美色所动,出言呵斥道:“走走走,快离开此地。” 陈会当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道:“哎哟~奴只是瞧着各位军爷丰神俊朗,便忍不住想凑近瞧一瞧几位军爷的英姿。 若是军爷有空,来于兹酒楼喝上两杯,奴想与几位军爷共跳《天马引》,却没想到军爷如此无情,让奴好生伤心。” “你现在离开只是伤心,再不走,就得伤身了……” 那男子拔刀冷喝,丝毫不给半分好脸色。 陈会当娇嗔地翘着手指,一边抹泪,一边斜眼看向另一方院墙,见付蓁月的腿翻了进去,这才憾然离开府门前。 其余几人眼看美人要走,赶忙制止拔刀的那人:“还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别那么不近人情,吓到美人了。”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刀入鞘,黑着脸站得笔直。 说着,其他几人眼中露出玩味之意,招手让陈会当靠近些。 陈会当欲再为两人争取些时间,遂向前几步,但不敢走得太近,担心被瞧出端倪。 却不防身后一朝天鼻男子一把抓在他的腚上,使劲揪了一把。 陈会当身形一震,猛然退后两步,嗔怪道:“军爷真是粗鲁,这就迫不及待了……” 几人露出猥琐的笑容,在陈会当身上来回扫视。 朝天鼻男子收回手,却暗自纳闷,这手感……似乎不太对啊? 怎么硬邦邦的?跟摸在硬壳上似的? 他面色倏变,沉下脸道:“把你的裙子掀起来。” 其余几人察觉朝天鼻男子神情不对,也纷纷拔出佩刀,警惕着陈会当。 “按他说的做。” “这地儿不合适吧?”陈会当羞赧一笑,“掀裙子有何好看的,军爷瞧瞧这个。” 陈会当两手伸进领口,迅捷抽出香橼皮甩在其中两人脸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甩着蝎尾便钻入了人流之中。 一众侍卫口中骂骂咧咧,被香橼皮抽中的两人,脸上已经被甩出两道红印。 两人继续值守大门,其余四人叫出府内十几人,全力追赶陈会当。 陈会当穿街奔巷,逃窜过程中将外层的衣裙脱下,扔进了街边墙缝里,又趁僻静小巷无人时,几个纵身翻越,便轻松逃脱了一干侍卫的追赶。 他按照付蓁月的原计划,再度绕回巫祝府去接应她二人,却见西楚赫赫有名的大巫祝马车疾行到了府门前。 糟了,他怎会回来得这么早? 大祭司没能拦住他? 陈会当迅疾绕到巫祝府后院高墙外,听闻墙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猜测两人应该暂时还没被发现。 他纵身跃入墙内,落地前,却见墙下是一方翠盖亭亭、波光粼粼的莲花鱼池。 他暗道不好,身形急转,蝎尾在墙上一扫,硬生生扭转落地方向,蹦到了一侧木桥上,旋即藏身于凉亭廊柱下。 陈会当暗自惊叹,这顷罗果然心思深沉、老奸巨猾,故意在这墙头挖出一方鱼池,不熟悉府中格局之人若翻墙入内,落入池中的水花声,便是最好的示警。 不过时节已至金秋十月,他这方鱼池中栽种的粉白莲花却仍然没有凋败的迹象,甚至还有罕见的开得正艳的粉白二色并蒂莲。 陈会当平时也爱栽种些花草,深知春生夏长、秋败冬藏乃是四季更替的恒定规律。 这巫祝府中的园仆,能将夏季绽放的莲花花期延长至今,倒是将莲池打理得十分不错。 二十米外的角门后站着两名带刀侍卫,倏然朝鱼池的方向看了过来,未曾察觉到异样后,转身巡视角门另一侧。 陈会当掐算着那顷罗此时该踏进府中了,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付蓁月二人现身,急得快要火烧眉毛,又不敢前去寻她们,生怕打乱原计划,与她们错开了接应地点。 就在他打算出手撂倒那两名侍卫时,他瞥见顷罗带着一群人负手疾行进了此院。 “问巫祝安。” 顷罗扫视庭院一圈,开口问道:“可有异常之处?” “回家主,不曾有异常。” 顷罗一双老眼凝视着廊柱后露出的一截青灰色衣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从左右两侧包抄合围。 十二人分为两列,各自将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神色凛然地缓步靠近顷罗所指的廊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会当听闻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安静得有些出奇,微微侧目,瞧见自己的衣袖翘了起来,赶忙拉扯到身前。 他脑中警铃大作,手心逐渐渗出冷汗,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忽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侍卫匆忙来报。 “家主,您的密室被打开了,涌出许多老鼠,见人就咬,您快避一避吧~” 顷罗不答,兀自沉下脸来。 仅这一句话的功夫,其余侍卫已然冲到廊下包抄那廊柱,顷罗大跨步前往,定睛一瞧,廊柱后早已空无一人。 陈会当趁着他们分神的那一瞬,纵身跃上了另一侧廊顶,此时几人的动向被他尽收眼底。 顷罗招手,让那报信的侍卫到他身前来,笑眯眯地询问起这名面生的侍卫。 “小伙子新来的?在府中可还吃得惯?” 侍卫刚被调派到巫祝府不久,今日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家主,眼看着顷罗笑容和煦,语气中对自己满是关怀,他心道自己运气不错,找了个好主家,日后好好表现,定会有出头之日。 他神态恭敬地一一回答顷罗的话。 顷罗问完,拍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很好。” 说完,掏出怀中金饼赏给侍卫。 侍卫满心欢喜地接下,却发现其余侍卫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自己。 侍卫正纳闷时,忽觉脑中一阵刺痛,身形猛然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两眼瞬间失去了原有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几道殷红的血迹自他的眼角、鼻腔、耳道内缓缓流出,一只红白相间的肉虫自他瞪圆的内眼角爬出,最后回到它的主人手心。 顷罗张开嘴,将那肉虫放进口中,闭上双目缓缓咀嚼起来…… 咽下口中美味,顷罗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抬手示意其余侍卫解决掉那些烦人的老鼠和地上的尸体。 陈会当在廊顶将顷罗的一举一动瞧得一清二楚,突然间明白大祭司为何不愿主动招惹这巫祝。 此人手段狠辣又阴险,对自己人都毫不留情,若是付蓁月他们被发现,必是生不如死。 被他盯上,竟有种被毒蛇凝视的悚然之感。 陈会当耐着性子蹲守了好片刻,总算等到侍卫全部撤走。 当后院再次变得孤寂无声时,他才悄然跳下廊顶。 落地的一瞬,身后却突然出现一阵疾风,袭向他的后脑…… 第七十五章 意料之中 身后疾风袭来,陈会当心知不妙,当即旋身侧避、高扬蝎尾,欲速战速决,将对方一击毙命。 待蝎尾即将蛰到对方脑门时,却听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是我是我……” 陈会当定睛一瞧,竟然是付蓁月扶着阿伊坤到了跟前,连忙撤下蝎尾。 来不及细问,拎起两人,几个跃身便跳出了巫祝府的高墙。 角门后,一名侍卫望着几人消失在墙外的背影,方才出声打破这份寂静。 他毕恭毕敬地躬身请示身旁的老者:“家主,属下这就去追?” 顷罗两手负于身后,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记得大钺有个词叫穷寇莫追,自他们踏入我的密室时,他们的命就是我的了,你们去追? 呵呵~你们哪有我的孩子们快……” 说完,他哼着当下最时兴的胡腾曲悠然离开。 思及在于兹酒楼时,那女人想耍小聪明拖延时间,被自己一眼识破,如今反倒搬起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 他只要等待时机成熟,她手下蝎卫过不了几日便理所当然地归属于他的麾下。 顷罗不由得心情大好,叫出府中舞姬乐妓,在院中饮酒作乐,不胜惬意。 想了想,他又命手下从冰窖中取出他酿制已久的那坛佳肴。 侍卫领命前去,不多时便搬来一个不大的白玉坛放在香案上。 他揭开玉坛里外两层坛盖后,赶忙将视线从坛中之物上移开,连忙撤身退到一旁。 玉坛中的丝丝寒腥气飘然而上,顷罗深吸一口气,激动得两手发抖,深陷眼眶里的混浊眼球,在此刻闪烁着无比渴望的光辉。 他用一尺长的白玉汤勺探进玉坛中,小心翼翼舀出半勺枣红色的膏体,再一手护着碗沿,将膏体缓缓倾倒进白瓷碗中。 汤勺上沾染的小部分膏体,他也舍不得浪费,送到皱巴巴的嘴边,将其吮吸干净后方才放下汤勺。 他捧着碗中的枣红色膏体,如获至宝地盯着碗中观看许久,方才拾起筷子挖出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回味。 他为这道珍馐取名为—韶光向荣,总有一日,他会独享这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佳肴美馔。 品鉴结束,他的神情恢复平静,让侍卫将此物送去老地方,记得封好坛盖。 一只纤细匀称、粘着些许透明水滴的玉手揭开白瓷坛盖,正要伸手探进坛中,却又犹豫着缩回了手。 昂缇丽弯眉浅蹙,看着坛中黑漆漆瞧不真切的坛底,不禁心生疑惑,她腌制的醉香鸡丝足有半月了,应该呈现出浅黄色,可里面却是黑黢黢的…… 难不成是腌坏了? 她将大瓷坛抱在怀中,走到厨房窗户前,将坛口对准窗外亮光。 这一瞧,吓得她手中一滑,白瓷坛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只见瓷片碎渣中缓缓爬出一只人头大小的黑色毒蝎。 “大侠?” 昂缇丽惊讶唤道。 寻了好几日不见踪影的‘大侠’,没想到是钻进这瓷坛里加餐来了。 只是几日不见,它如今的个头比之失踪前大了一倍不止。 昂缇丽略作思考,便已想清前因后果,笑着在它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这馋鬼,让你爬进去吃完了鸡丝,结果爬不出来了吧~若不是大祭司今日想吃这道菜,你怕是还要在里头困上好一阵子。” 昂缇丽惊叹于它的生长速度之快,不过瞧着这毒蝎的状态却似乎有些萎靡。 它在地上爬行出一道湿淋淋的水痕,行迹迂折,爬出好半晌,依旧还在原地转圈。 昂缇丽见瓷坛碎裂,里面的鸡丝和清酒却不翼而飞,只有大侠那醉得找不着北的模样,显然是它吃光了一整坛醉香鸡丝。 听闻瓷器碎裂声,厨房中切菜、备菜的厨娘和家婢赶忙放下手中活计,前来问询昂缇丽是否需要帮忙。 昂缇丽摆摆手,让她们各自忙活手中之事,没有了醉香鸡丝,她还有别的备用菜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跟大祭司禀报实情便可,除却原则性问题,否则大祭司是不会随意责难她们做下人的。 昂缇丽将大侠拎到一只彩釉盘中,用防蝇罩盖住,省得它再东奔西跑。 待她将地上的瓷片碎渣用笤帚清理干净,便将大侠送回了付蓁月房中,让娅薇、娅吉放在梳妆台上。 身后房门被人一掌推开,昂缇丽以为是付蓁月等人回府,转身却见巫姒脸色凝重地踏进屋内。 “问大祭司安。” 三人款款行礼。 巫姒却四处张望,见屋内屋外四处无人,顿时心中发紧,担忧起付蓁月几人的安危。 巫姒不擅与人虚与委蛇,遑论面对令她作呕之人。 她拗不过付蓁月,答应替她拖住顷罗,到了于兹酒楼内,她想尽说辞同那阴邪老匹夫搭话,却还是被他一眼识破。 她估算着顷罗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巫祝府,而付蓁月几人还未回来,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巫姒打算前往巫祝府要人时,陈会当神色急切地拎着两人进到了院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也不再嬉皮笑脸,低声道:“师父,阿伊坤……情况不妙。” 巫姒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昂缇丽和娅薇娅吉欲上前查看阿伊坤状况,却被巫姒拦在身后。 “你们离远些,去将我房中的药箱取来。” “诺。” 昂缇丽忙不迭地领命而去。 巫姒伸手一探,阿伊坤已是气若游丝,口唇发紫,脸上皮肉颤动,皮下似有异物来回蠕动。 陈会当顿时脸色突变:“那是……蛊虫……” 他赶忙搓了搓碰触过阿伊坤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检查自己全身是否出现了同样状况。 巫姒迅速取出自己玉瓶中的解毒丹喂给阿伊坤服下。 见陈会当惊恐不安,出言道:“放心吧~你若中了蛊,早和他一样不省人事了。” 巫姒的话如一剂强心散让陈会当稍稍放下心来,他可是亲眼见过被下蛊之人的凄惨下场。 付蓁月此时尤为反常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如一只斗败的母鸡,她们志在必得地进了巫祝府,却一无所获。 就连巫祝府中的密室他们也进去搜了一遍,没想到里面不但没有任何有用线索,反倒还连累阿伊坤中了蛊毒。 他若是因此而命丧黄泉,她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还有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玉娘,关于她的线索再次中断,她不知该如何向申屠氏开口。 申屠氏仰仗付蓁月几人帮她找回玉娘,便进了巫府厨房找活做,为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主动替其他厨娘揽下不少活计。 听闻付蓁月他们已然回府,系在腰间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开,便匆忙赶到后院,手背上还沾着半片湿淋淋的芹菜叶。 此时见几人情形,她眼中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光,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付蓁月兀自偏过头去,佯作看不见她,实则是她没有与那双满怀期待眼神对视的勇气。 昂缇丽带着两名侍卫,很快将巫姒的药箱搬了过来。 打开药箱后,巫姒神色从容地取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将其中好几种药丸喂阿伊坤服下。 她又取出银针,扎在阿伊坤胸口处的膻中穴上,以银针引气,针刺手太阴肺经上的天府、云门、侠白等穴,将皮下蛊虫一路逼到手腕处,再用匕首刺破皮肤,蛊虫便顺着伤口滑落而出。 巫姒举刀,欲扎向蛊虫。 忽觉眼角一抹黑影掠过,闯入她的视线,赶在她落刀前,一口吞下蛊虫。 第七十六章 入宫 见大侠完全不惧蛊虫,甚至以其为食,巫姒既惊又喜。 如此一来,只要大侠在身边,便无惧巫祝的任何蛊虫了。 她快步走到付蓁月身边,掀开她的衣袖四处查看付蓁月是否也有中蛊的迹象。 却听付蓁月突然惊恐出声道:“师父……它在我额头上。” 一颗豌豆大小的疙瘩,从付蓁月的左额角缓缓游弋到她的右额角...... 巫姒瞧着付蓁月同样是中了蛊毒,却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连气色都不曾变过,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瞧一只怪物。 她用同样的方法,将付蓁月脑门上的蛊虫逼到她手腕处,挑破肌肤取出蛊虫,大侠爬到付蓁月手边,还未等蛊虫现身,它便张开了嘴,接住蛊虫一口吞掉,咂巴两下嘴,似乎还意犹未尽。 巫姒为付蓁月包扎完伤口,迫不及待地为她把了把脉象,这一摸,更是让巫姒瞠目结舌。 付蓁月的寸关尺脉,跳动得比常人还要有力许多,全然不似刚中蛊毒之人的虚弱脉象。 巫姒回忆起当初在不罔谷内,咬她一口的腹环蕲蛇当场毙命,她却活蹦乱跳,回府后的食量还猛增好几倍。 她曾仔细问过付蓁月,在前来西楚的一路上都遇到了何事,听闻她与血魃过招,被暗袭险些毙命,多亏了大侠才救下她的小命时,她还不以为然。 只当这孩子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产生了一些自我臆想。 而今看来,她说此蝎救下她的话或许真是事实。 联想到平日里这只蝎子的一举一动,与她饲养多年的那些毒蝎大不一样,大侠似乎更通人性,甚至还会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倏然间,一个令巫姒大感震惊的想法猛然浮出她的脑海。 此种想法一旦出现,便再也收不回去。 巫姒不禁心潮澎湃。 难道……是传说中的血契? 她不由得想起师父在世时,偶然提起过关于缔结血契的秘闻,师父当年游历各地时,曾有幸亲眼见过一位仙风道骨之人施展缔结血契之术,那等场面可算是令人神魂俱震,乃至于师父多年以后仍对那场景过目不忘。 传闻达成血契后,人兽双方便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同生同死。 此种巫术因缔结血契的过程冗杂繁复,且双方实力不可悬殊太大,只要缔结契约的过程错一步,双方便会两败俱伤甚至殒命,故而早已失传多年。 她也只是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些不完整的消息,并不知晓该如何缔结血契,付蓁月更不可能知晓其中内情,她又是如何做到的? 与毒蝎缔结血契,对她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所谓万物分阴阳,有阳必有阴,付蓁月有了百毒不侵的能力,但却不知这血契会产生何种负面影响,好在目前并未出现什么异常反应,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仔细推敲一番后,巫姒便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如今付蓁月身上的血液,怕是比寻常毒物要毒上数倍,百毒不侵。 只是问到付蓁月此事,她却一脸茫然,全然不知血契为何物。 巫姒本想将自己的推断告知于她,但又担心付蓁月得知自己百毒不侵了怕是更加无法无天,以她的招摇性子会四处炫耀惹出祸端,便闭口不言。 此趟巫祝府一行,倒也不是全无所获。 巫姒心中暗自记下顷罗这笔账,若让她抓到机会,定要好好‘感谢’一番老毒物。 “唔……” 阿伊坤低哼一声,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一瞬后,又闭上了双眼。 “师父……” 付蓁月面带愧疚,头一次低头道:“是我连累了阿伊坤,玉娘...也没能找到,我……” “不是可敦的错。” 久久不曾开口的申屠氏缓步走到几人身前,向着所有人行抚胸礼。 申屠氏抬起头来,她此刻眼眸无波,平静得出奇。 她对众人挤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奴多谢几位可敦,你们尽力了。” 付蓁月几人回府后,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她清楚地知道,玉娘恐怕回不来了。 她躬身向几人辞别,神情平静地走向巫府大门,背影映在晚霞的余晖中,显得尤为落寞。 付蓁月转身奔进房中,关上房门,在屋内将师父给她的所有典籍和口诀都拿出来,念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将其中内容直接刻进脑海中。 陈会当看着申屠氏离去,不禁鼻子发酸,眼角止不住地涌起一股酸涩,转过身去仰头望天。 巫姒命家仆将阿伊坤抬入府中东苑安置,既然她与顷罗已经撕破脸皮,也没必要再将他藏起来,再让阿伊坤独自在外,她更不放心。 自即日起,巫姒除教授付蓁月傀儡术和配置毒粉外,几乎见不到她的影子。 她以为付蓁月会和往日一样,溜出府外四处晃荡,悄然前去西厢房查看时,却见她格外用功地练习口诀和银笛。 短短半月,她进步神速,已经远超之前一月的练习成果。 在蝎卫双方人数相等的情况下,如今她已能同时操控十名蝎卫,进行与巫姒的对抗,且能不落下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也比以前少了许多,让巫姒得以过上一阵清净日子。 自此以后,付蓁月不再主动提救出玉娘一事,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和陈会当翻出墙外,循着每家每户一一寻找。 待到快天明时,才灰头土脸地回府。 陈会当这次却不是受付蓁月强迫,而是主动选择成为付蓁月溜出府去的帮凶。 巫姒对两人晚间的行为看在眼里,若是以前,她定会严厉斥责付蓁月一番。 然而她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全然不知。 只因她在最近一次宣召进宫后,接到了一项紧要的任务,无暇顾及其他。 待到付蓁月发现师父总是早出晚归,久久见不到她一面时,已是一月后的事情。 昂缇丽匆忙来报,说是府外有宫人的车马前来相接,说是大祭司抽不开身,让付蓁月当即带着陈会当入宫。 付蓁月有些纳闷,师父为何会突然让自己进宫,她不是一直不愿自己抛头露面吗? 想来师父应有要紧事相商,付蓁月便带着陈会当匆忙出了府。 阿伊坤独自在东苑憋得慌,赶来荆紫苑,想找付蓁月二人同他说说话,却正好遇上二人出府,看着两人匆忙离去的背影,露出羡慕又失落的神色。 这几日,巫府周围时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在府邸周围打转,打探了好几日,却瞧见巫府内一如往常,并未有人发丧。 探子见没有任何变故,便回到巫祝府向家主顷罗报信。 顷罗同时收到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大王有意讨伐天马岛,已遴选出几百名身强体壮的勇士,命巫姒挑选为其移接蝎尾。 “几百名……蝎卫?” 顷罗坐在瑞兽衔珠太师椅上,收到下属禀报的消息,总是微微扬起的嘴角笑意更甚,扯动着眼角干枯的褶皱,如老树皮一般皱成一团。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眼中的阴鸷狠戾。 数月以来,大王如催命般督促自己研制他的丹药,本以为经由此事,大王能重新重视自己,可他转眼却将国之精锐,全部交由那妖女管控…… 自己做了西楚三十多年的巫祝,却被一黄毛丫头后来者居上。 她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光都抢走了,那些蝎卫,本该都由他来统率...... 他挥退所有人,取出怀中一个黑底金兽纹的小荷包放在鹰钩鼻下,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老夫得不到的东西,你不配拥有......” 只见他的鼻孔内爬出一条形似蜈蚣的蛊虫来。 顷罗伸手,那三寸长的蛊虫便乖乖爬到他的手心,甚是顺从。 顷罗将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不禁心疼道:“都瘦了,也是时候放你出去吃点补品了……” 第七十七章 破坏准则 付蓁月和陈会当进宫后,由几名垂着满头发辫的侍女领着,将她二人带到了宫中的校马场。 校马场上,骑兵来来往往,羽箭横飞,箭镞时不时带起一阵疾风擦着付蓁月几人身前而过,将两人惊出一身冷汗。 付蓁月瞧着身前侍女的步伐节奏都未曾变过,神态依旧淡定从容,赶忙用手肘捅了捅陈会当:“大方点儿,别畏畏缩缩的,让人瞧见了给师父丢人。” 陈会当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冠,亦步亦趋地跟在付蓁月身后,岂料一道破风声响起,羽箭再次飞射而来,直奔付蓁月面门。 付蓁月瞧见那闪着寒光的箭头,猛然抱头蹲下,再睁开眼时,只见一支羽箭插在了陈会当的圆髻上,陈会当拔下羽箭,额角冷汗顿时顺流而下。 付蓁月怒意渐起,起身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这次,她一眼找到了放箭的罪魁祸首。 只见校马场西侧的高台上,一名棕发男子正凭栏远眺,寻找自己的猎物是否中箭,瞧见付蓁月望向此处,得意洋洋地扬起一抹讥笑。 虽有百米之遥,但付蓁月凭着那人独特的左衽服饰和发色,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西楚国王子达勒。 付蓁月捏紧拳头,暗骂此人心胸狭窄,就因为自己被师父收为徒弟,而他没能得到师父的认可,便心生不满、下此狠手。 他方才那一箭,若是自己和陈会当没有反应过来,恐怕早成了他的箭下亡魂。 但瞧着对方没有再继续拉弓搭弦,想来只是为了戏耍自己,看自己出丑。 碍于师父巫姒的情面上,他应该也不敢将自己一箭射杀。 付蓁月转眼间便想清了对方此刻的想法。 收回视线,她转身悄声提醒陈会当,“放箭的混蛋是西楚大王子,名叫达勒,箭是他放的,防着他一些为好。” 陈会当点头如捣蒜,赶忙应下,他一介小民,若是被射出了窟窿,怕是还得笑着夸殿下射得真准,这宫中的贵人,随便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付蓁月也只得暂时忍气吞声,紧紧跟在侍女身后,将自己藏身于人群之中。 好在两人跟着侍女穿过大半个校马场后,安全来到了正在演武台下吹奏银笛、训练蝎卫的巫姒身后。 侍女们将两人带到,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巫姒全神贯注地操练蝎卫,丝毫没有注意到付蓁月二人到来。 两人便也默不作声地候在一旁,看着巫姒操练黑压压的蝎卫,陈会当与有荣焉,也想加入其中一起训练。 付蓁月则仔细捕捉师父吹奏出的每一个古怪音节,细细区分其中的不同。 待巫姒银笛声歇,付蓁月开口问道:“师父,您找我们有何事?” 巫姒转过身来,神色错愕道:“你们怎么来了?” 付蓁月二人面面相觑:“不是您让侍女来接我们入宫的吗?” 巫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出。 “达勒见大祭司近来繁忙,便做主让您的爱徒进宫参加宫宴,您不会怪罪达勒擅作主张吧?” 巫姒回身行礼:“怎么会呢~殿下言重了,巫姒替劣徒多谢殿下盛宴相邀。” 达勒带着几名侍卫在巫姒几人眼前站定,而后侧首看向巫姒身后的付蓁月道:“听闻你叫付蓁月。 我虽贵为王子,但却入不了大祭司的眼,做不成大祭司的弟子,心中甚是遗憾,多日来,此事已经成了本王子心中难以消解的执念。 一直很想瞧瞧操控蝎卫的那根银笛,若是能看一眼,也能让本王子了无遗憾了,不知你可愿意借我一观?” 巫姒深谙二人不对付,有意打圆场,拿出自己的银笛交给达勒,达勒却再三推拒,只说大祭司的银笛他见过多次,只想瞧瞧付蓁月那一支。 他虽用了商量的语气,可一只手已经摊开,并伸到了付蓁月面前。 付蓁月举起手,正想一巴掌打上去,却见巫姒瞪了她一眼,那只高举的手突然在空中急转弯,如水蛇一般扭了个弯。 达勒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口诀的一部分。”付蓁月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再次用眼神征求巫姒的意见。 她可记得很清楚,巫姒当初将那根新浇筑的银笛交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贴身保管此物,不可随意让人碰触,她一直听话照做。 而此时看师父巫姒的眼神,她那意思却又像是让自己将银笛交给达勒。 付蓁月心中长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势当真压人,说一不二的师父自己立下的规矩,却被一把名为强权的尖刀瞬间捅破,让她以往的坚持和准则,显得有些荒唐幼稚。 付蓁月不情不愿地掏出怀中银笛交给达勒,达勒并未直接接过,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来裹住银笛。 “本王子知晓这银笛贵重,如此,你便能放心了吧?” 说完,像品鉴古董玉器般兀自鉴赏银笛,翻来覆去瞧了几遍,这才归还给付蓁月。 达勒面带好奇道:“这么些时日了,只见过大祭司操控蝎卫,付蓁月你学得如何了?正好大家都在,你现场演练一番,也好让本王子服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巫姒开口道:“殿下,付蓁月实操时间不长,熟练程度还有所欠缺。” “那又何妨?”达勒豪迈一笑:“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大祭司放心,达勒不会笑话她的。” 说罢,便催促着付蓁月演示一番。 付蓁月见巫姒朝她点头,只得依言照做,将被达勒摸过的银笛暗自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放到嘴边,缓缓送气。 奇异音调随之而出,演武场上,原本静止不动的蝎卫瞬间高扬蝎尾,在原地做出几个斜刺、擒抛的基础动作后,蝎卫们却突然四散开来,横冲直撞地四处跳跃、横扫蝎尾。 只一瞬间,便将演武场外练习骑射的好几名骑兵撞倒在地、折了胳膊大腿。 巫姒见势不妙,出声打断道:“调子不对,快停下!” 付蓁月一惊,唇边笛声戛然而止,巫姒忙取出自己的银笛吹响,将散乱的蝎卫聚集到一处。 付蓁月心中一惊,曲调怎会不对,两月多的时间以来,这曲子她吹了不下千遍,其中每个音阶乃至微弱的变音她都一清二楚。 她猛然看向手中银笛,却发现笛孔边缘已经扭曲变形。 付蓁月银牙紧咬,瞪视达勒,他却一脸‘你奈我何’的不屑神情。 若不是情况紧急,又在皇宫之中,她真想套个麻袋将此人狠揍一顿。 巫姒虽控制住了蝎卫,然而已经惊动了南侧骑射区的马群,马匹躁动不止,甚至有几匹马径直冲向付蓁月和达勒几人。 付蓁月和巫姒预判了马匹的走向,提前躲开。 几名侍卫欲劝说达勒先避一避这躁动的马群,可达勒却站在原地不动,神情冷冽,取出白羽箭矢,对着马匹拉弓搭腕。 双方距离太近,不容达勒将弯弓拉满,一匹马已然冲到他身前将几人撞翻。 紧随其后的马匹猛然止步,高高扬起前蹄,仅差半臂距离就要踏在达勒的胸口上…… 第七十八章 物是人非 马蹄即将踏碎达勒胸膛的一瞬间,侍卫们连自己埋在何处的遗言都想好了。 却见一道黑色蝎尾卷起马蹄,瞬间将马身掀翻在地,倒在达勒身侧不足半米的地方,溅起一地草屑。 侍卫们慌乱起身,搀扶略微失神的达勒,“殿下?” 达勒渐渐回过神后,俊俏的脸庞上生出羞恼之色,将手中弓箭狠狠摔在近身的侍卫身上,愤愤离去。 动手救下达勒的陈会当神情疑惑,转头看向付蓁月问道:“殿下不向你道谢就算了,他怎么还生气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恼羞成怒了呗~” 付蓁月仇视着远去的背影,低骂一句,“自作自受。” 若不是担心这红毛王子出事,牵扯到她和师父,即便他被马蹄踩得藕断丝连,她也断然不会出手。 她转过身,语气不满地反问巫姒:“师父,您是西楚大祭司,即便他拿王子的身份压人,您也无需忍气吞声啊,直接拒绝他的要求即可,为何要纵容他?” 巫姒上前,拿过付蓁月手中的银笛细细查看,最终轻叹一声,将银笛收入自己怀中。 “笛孔已经变形,只能再重铸一根了。”巫姒望着达勒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不定。 “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善妒的心性,应是一时好胜心作祟,你勿要同他起争执,能避则避吧。” 付蓁月不解地追问道:“泡在权势里长大的人,呼风唤雨是常态,他小时候还能是良善之辈?” 巫姒向着宫内的方向迈步而行,侃侃而谈:“不只是良善之辈便能概括殿下的,殿下幼时善解人意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宫内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王妃因难产而薨逝,故而殿下从出生起便由乳母抚养长大,他天性纯真良善,见到一只瓢虫都不忍心踩死。 在他七岁那年,一名刚入宫的婢女不慎将滚烫的茶汤泼在了殿下的腿上,烫出了许多燎泡,上了药后,殿下依然疼得夜不能寐。 大王知晓此事,盛怒之下,决意要让那粗心的婢子体会到殿下同样的痛楚,以此警示其他宫婢,于是下令将婢子丢进青铜大鼎内的沸油之中施以烹刑。 就在那名宫婢绝望之际,殿下让乳母抱着他找到了大王,求大王赦免那名婢子,他说:“正因为儿臣体会过灼肤之痛,不愿他人再重蹈覆辙,将自己所受的痛楚让别人再经历一遍。” 大王起初不愿,坚持要处死那名婢子,可架不住殿下以绝食相逼,只能将其放了。 那名婢子侥幸活了下来,便暗自发誓,要永生追随在殿下身边,为他扫清一切阻碍,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后来新王妃得势,先后诞育的三位王子渐渐长大,达勒殿下虽为嫡长子,但时常被其他幼弟欺负得满身淤伤,却碍于新王妃从中作梗不敢向大王说出实情。 那名婢女不愿见到达勒殿下受欺负,她深知只有辅佐体察民心的良善之人坐上王位,才是百姓之福。 她开始暗中为殿下留意朝中局势,可那些大臣见殿下势弱、不得皇族帮扶,便也捧高踩低,不愿扶持殿下。” 付蓁月忍不住追问道:“师父就是那名婢女吧?那后来呢?师父又是如何习得傀儡术的?” 巫姒点头,继续道:“她在一次出宫时,遇见一名装扮怪异的老妇拉着她的手不放,非要收她为徒。 婢女是宫内人,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哪里能答应这老妇的要求,但老妇不愿放她离开,婢女只得口头应下老妇的要求,以求暂时脱身。 谁知每次出宫采买,总能被老妇堵截,宫婢无奈之下,便跟着老妇去到了阴山麓下一间阴暗的木房内,房中放满了奇奇怪怪的毒虫,婢子见毒虫心生惧意,以为遇上了什么玩弄邪术的偏执之人,便想逃之夭夭。 却被老妇用毒蝎拦住了去路。 婢子惊诧不已,连双腿都在发抖,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只有跟着这名老妇学会她的傀儡术,她才能保护殿下,偿还他的恩情。 于是婢子下定决心,在回宫后便找到了殿下将此事告知他,殿下听完此事,毫不怀疑,很痛快地放她出了宫。 她也没有辜负殿下的期望,一路勤学苦练,终于学有所成,渐渐声名鹊起,仅五年时间,便坐到了大祭司的位置上。 她也如约回到了殿下身边辅佐他登上了储君之位,自那以后,宫内其他王室子弟便对他敬而远之,再不敢轻易招惹殿下。” 话落,巫姒看向付蓁月,“殿下于我有恩,你看在师父的份上,答应师父,勿要找他寻仇。” 付蓁月并不知晓巫姒与达勒之间的前尘旧事,此刻听闻达勒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深感意外。 她嘟哝道:“人还是那个人,胸襟却天差地别,怎么人越长大,心眼越来越小呢?” 付蓁月突然想起师父让她切勿寻仇的嘱咐,两手一摊,语气无辜道:“你都答应重新送我银笛了,我是那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吗?”陈会当将头凑过来:“你刚还说蒙上袋子打他一顿呢......” 付蓁月飞踢一脚,陈会当扭身一闪便躲了过去,在付蓁月碎碎念的诚挚祝福中融入了蝎卫的队伍里。 付蓁月颇为好奇地问道:“既然达勒于您有恩,那您为何不愿收他做弟子、传授他傀儡术?而是挑了我呢?” “他是西楚将来的一国之主,未来的王,他若是出了事,西楚陷入无主的境地,必会再起纷争,致使民不聊生。与其说此术不适合他学,倒不如说是他的身份不适合学,学此傀儡术,风险极大。” 付蓁月疑惑不解:“能有什么风险?” 巫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每被毒物咬一次,体内毒素也积攒一分,吃下解毒丸虽能保住性命,不至于毒发,可人体内会产生耐药性,直到吃下药物毫无反应,体内经年累月积攒的毒素,便会使人毒发身亡。” 付蓁月:...... “所以是有短命的风险?” 巫姒点点头,赞赏道:“悟性不错。不过你如今全身是毒,谁咬你谁倒霉。” 走~带你去今晚的宫宴,多吃点儿,替你找补回来。” 付蓁月甩开巫姒的胳膊,“师父,你知道徒儿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离我远点,我想活久些......” 巫姒掉头就走:“宫门在东侧,不去就回吧~” “去去去,没说不去。”付蓁月快步跟上。 想到群臣聚集一处,恐生出岔子,巫姒叮嘱道:“一会儿你跟在我身边,万事小心,谨言慎行,宫中不比巫府自由。” 宴上还有别国使臣在,殿下特意避开我将你叫进宫中,你更要三思而后行。” 付蓁月瞧着巫姒一脸严肃,难得的乖乖点头应下:“是哪国使臣来访?” 巫姒抱胸道:“你们大钺的使臣。” 第七十九章 君意难测 晚宴设在宫中的比丘园,离校马场有半刻钟的脚程,师徒二人穿过两道宫门,便进入了假山环绕的比丘园。 只是这比丘园比付蓁月想象中要大上许多,进了园中许久都没有瞧见何处摆有宴席,蜿蜒幽静的道路两旁依旧是盛开的波斯菊。 越往里走,时不时能遇上一两名手捧金杯银盏、酒樽银壶的侍女和宫人,宫婢行至巫姒身边时,对她屈膝行礼后,又匆匆离开。 师徒二人到场时,其余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巫姒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位亲王身侧,那亲王见巫姒到场,对着她二人淡然一笑,客套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付蓁月坐在巫姒身后,四处张望一圈,却并未见到大钺使臣在列。 “师父,您说大钺使臣来西楚,这消息准确吗?” 巫姒低声道:“怎么?你想见那大钺使臣?” “我想看看来人是谁。” 付蓁月只希望来访使臣是大舅父秦玉宴,分别数月,她寄出去的书信都石沉大海,全然不知大钺如今的形势和姐姐妹妹们的情况。 若真是大舅父来了西楚,她还能从大舅父口中了解一二。 巫姒听完她的话,侧首用西楚语对一旁的亲王耳语了几句。 两人叽里咕噜交谈好半晌,付蓁月一句也没听懂。 待二人聊完,巫姒侧首对付蓁月道:“使臣出席不了晚宴了,他昨日到达西楚时,说是对大王出言不逊,惹怒了大王,现在被关在地牢中。” 付蓁月急切道:“那人姓甚名谁?” 巫姒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她见付蓁月神情有异,似乎极为在意此人,开口道:“地牢我还是能进去一趟的,你不放心的话,一会儿亲自去看看,吃菜。” 付蓁月点了点头。 心中自我开解道:见到人再着急也不迟,万一不是大舅父呢~ 如此想着,心底便安稳了许多。 案几上铺陈着三色交织的圣树纹织锦,银盘中的美食闪烁着金黄的油光,色香俱全,煎炸烹煮的各色菜式应有尽有。 内侍将夜光杯中斟满了鲜红欲滴的葡萄美酒。奇珍异果堆得冒尖,每张桌案上都放得满满当当。甚至有许多水果都是付蓁月未曾见过的。 付蓁月见其他人桌上都有酒壶,而她的桌上却只有一个空酒杯,本想叫住侍女为她斟一杯葡萄酒尝尝,想想巫姒嘱咐的话,又打消了喝酒的念头,她对自己的酒品还是有点数的。 此时一众宫婢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面若银盘的中年男子缓缓入场。 男子头戴镶金嵌玉抹额,身形肥壮,散发出一股随性悠闲的气度,身后跟着换了一身行头的达勒和其他几位王子。 众人皆起身见礼,“问大王安~问各位殿下安~” 付蓁月见此人举止随意,眼神平和,并无其他王公贵族具有的那种压迫感,身后却跟着许多仆从,还在暗自揣度此人身份,见所有人问安,才知晓此人正是西楚王——达鲁。 她赶忙起身,照猫画虎地行了一个生涩的抚胸礼。 付蓁月悄悄瞥了一眼西楚王,发现他脸上涂有厚厚一层脂粉,整张脸白得极其不自然,走在他身后的达勒与其相比,黑得就像一颗卤蛋。 她心下惊诧,原来西楚王室的男子也有施妆涂脂的习惯。 一番细看之下,这才发现他与达勒眉眼间的神韵极其相似,就像是身材被泡发后的达勒。 没想到做父亲的,竟比自己儿子还要爱美。 他身形虽庞硕,但眼中却透着疲态,仅走到比丘园这一小段路,便已是气喘吁吁。 眼下时节刚过秋分,寒露未至,他却身穿锦缎狐氅,手中抱着鎏金暖炉。 走到中央主位上落座后,西楚王达鲁伸出白胖的手掌往下一落,示意众人落座。 而后,他端起桌上的夜光杯,高举道:“此次晚宴,是本王为奖赏我西楚大祭司而设。 她为我西楚子民立下的功劳,各位有目共睹。让我们一起举杯,恭贺大祭司成功移植四百多名蝎卫。 待到一月操练期满,讨伐天马岛必胜券在握。” 众人纷纷举杯,向巫姒敬酒。 顷罗最后一个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对着巫姒单手举杯,而后以袖掩面,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他鼻腔里三寸长的一条黑影顺势爬出,从他身后悄然溜走。 巫姒举杯,目光带着笑意,扫过众人各自神情,向大王和众臣一一谢过。 待舞姬和乐师上场后,箜篌吹响、羯鼓伴奏,盛装打扮的俏丽舞姬翩然上场各就其位。 宴席正式开始,众人一边动筷,一边欣赏胡腾儿腾跃踏舞、刚柔并济的舞步。 落座后,巫姒察觉到顷罗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毫不客气地瞪视回去,却见顷罗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巫姒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这老毒物。 付蓁月一听达鲁要讨伐别国海岛,不禁生出几分忧虑,血魃尚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刚能喘口气,他一声令下,便要征讨他国、挑起战火。蝎卫虽强,但也不是不死之身,若是在开战之时,恰逢血魃来袭,西楚面对双重压力,又如何抽身自保? 付蓁月倾身凑到巫姒脑后问道:“这仗...非打不可吗?” “大王,此时不可再起战火。” 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众臣推杯换盏的交谈之声。 付蓁月一怔,终于有个人和她想法一致了。 她转头看向对面席位上出声之人,那瘦弱的老臣须发皆白,一身雪白素袍,银丝半扎在脑后,颇有股肱之臣的清廉之气,他一脸肃容地正襟危坐在桌案后。 见众人投来目光,便站起身对国王行礼道:“大王,天马岛岛域虽小,但不可轻视。 夷国多年前派出多支精锐部队攻打天马岛,却无人活着从天马岛出来,他们连天马岛人的影子都没能见到,便悄无声息地折损了全部将士。 他们多年来与世隔绝,从不与他国通商互贸,我们对其一无所知,贸然开战,风险极大; 况且血魃若是趁机再度来犯,彼时蝎卫远在天马岛,远水救不了近火,西楚又有何人能驱退血魃呢?” “乌涂大人说的这些,大王怎会不知?”顷罗放下酒樽,暗自哂笑乌涂裘不懂得审时度势。 乌涂裘对顷罗的话充耳不闻,从席位后出列道:“大王,此事还有待商榷,即便非战不可,也不能急于一时啊~” 达鲁皱着眉头,连连摆手:“乌涂大人所言,本王心里有数。但蝎卫的勇猛强悍,也是夷国军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我西楚一名蝎卫,抵得过百名普通士兵,本王心意已决,莫要再提了。” 乌涂裘跪拜在地,再度进言道:“大王,老臣今日就算是血溅三尺,也要死谏到底。自大王即位起,老臣便伴君身侧,用心辅佐,从未有过私心,征战一事,望大王听老臣一言,慎重啊!” 达鲁抬起手来,一旁侍卫搀扶着他站起身,徐徐走到乌涂裘身侧,将他从地上扶起。 达鲁语重心长道:“乌涂大人在朝为官,也有五十多年了吧?” 乌涂裘神情动容:“回大王,过了今岁,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真是转瞬即逝。” 达鲁似乎回忆起了往日岁月,笑道:“你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六十年了,怎么还活着?” 乌涂裘神情一僵,误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开口询问,却觉腰间一凉,似有一柄冰凉硬物,瞬间插进了他的腹中。 第八十章 血色宫宴 乌涂裘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自己雪白的素袍正被殷红血迹逐渐占领,而刺入他腹中的那把短匕,归属于他辅佐了六十年的君王。 达鲁将手中匕首轻轻一拧,再倏然抽出,汩汩鲜血便顺着乌涂裘的伤口暴涌而出,如同泻了闸的洪水般奔流不止。 殷红的血珠,顺着匕首源源不断泻流而下,散落到青灰色地砖上,又渐渐汇聚成一滩血色水洼,映照出付蓁月骇然失色的苍白面孔。 仿佛达鲁手中的匕首也插进了她这个旁观者的腹中,一通搅弄,勾起了她上一次参加宫宴时的不堪回忆。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却都不敢作声,本是一片和乐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 乌涂裘轻晃几下,旋即瘫软在地,看向达鲁的眼神渐渐变得黯淡无光,挣扎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瞪着散瞳的双目,被几名银甲侍卫抬了下去。 达鲁神色如常,一双毫无攻击性的圆眼内古井无波。 他将沾满鲜血的匕首递给一旁的侍卫,再接过湿布锦帕擦了擦手,安然回到席位重新落座。 很快便有好几名宫人侍女提着水桶抹布前来,擦洗地上的血迹。 “本王决意攻打天马岛一事,定在一月后,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达鲁语气慵懒,问得在场群臣哑口无言。 唯顷罗起身,双手举杯:“老臣全力支持大王,传闻天马岛上长寿者多如牛毛,当地更存有稀世神迹,岛民将其奉若神明。待拿下天马岛,大王以神迹加身,必寿禄永昌,统领诸国指日可待。” 诸臣唯唯诺诺应声,无人再敢触碰一国之君的逆鳞。 顷罗侧头,小声提醒呆若木鸡的几名乐师,乐师忙收回心神,重新演奏《胡腾》曲。 血迹被擦净,乌涂裘的席位也被撤走,琵琶、羯鼓伴奏声再次响起,这场以一条人命黯然离场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过。 坐在首位的达勒,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血迹,而后露出一抹冷笑,收回目光。 付蓁月瞧得出了神,巫姒轻唤好几声,才拉回她的心神。 她刚张嘴,话还未出口,便听巫姒道:“吃菜,回去再说。” 付蓁月按捺住心中疑问,挑了一块白斩鸡放入碗中,撕成两半放入袖中,却久久不见大侠伸出螯钳接过。 她心中纳闷,这家伙不是最喜欢吃鸡肉了吗? 她悄悄掀开自己的衣袖,见它并未沉睡,正准备再夹些别的荤食喂给它。 不料大侠却倏然跳出衣袖,迅速从她身后溜走,钻进了草木茂密的林园中。 大侠毫无征兆地遁走,让付蓁月始料未及,她一把抓了个空。 宴席刚刚开始,此刻离席,必是大不敬之罪,付蓁月心中挂念着‘大侠’,一时间坐立难安,对面前的美酒佳肴都失去了大快朵颐的兴趣。 此时,却听主位上的达鲁道:“诸位,这道‘韶华向荣’,是膳房近来刚研制出的一道佳肴,各位一定要尝尝,味道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久食还能延年益寿、令人重焕荣光。” 达鲁极力推荐,众臣不禁对这道菜肴来了兴趣,纷纷动筷尝试。 付蓁月看向达鲁银筷所指的那一小碟暗红色菜肴,也在自己桌上找到了那道菜,在她看来普普通通,像是膏体一般的质地,有点像赤豆泥。 刚目睹过一幕血溅当场的骇人景象,付蓁月对桌上的红色食物没有什么胃口。 她用筷子拨了拨,却看不出这‘韶华向荣’是何食材烹制而成。 见其他人吃完都赞不绝口,她也夹取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韶华向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让她辨别不了由何种材料烹制而成,但就是莫名令人垂涎欲滴。 付蓁月正要往嘴里送,桌布下却突然伸出一只光滑白嫩的赤脚搭在她身上。 桌下藏了人! 付蓁月猝不及防,猛地站起身来,碗筷掉了一地。 她掀开织锦桌垫,见底下躺着一个拿着酒壶,正往嘴里灌酒的老者。 他两颊酡红、浑身酒气,顶着一头散乱的棕红色卷发,鞋袜也掉了一只,眼神已经迷离发飘,似乎醉得不轻。 巫姒和诸位宾客察觉到付蓁月举止有异,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付蓁月难为情地指了指桌下:“这有个人。” 两名宫人旋即上前,抬走付蓁月的桌案,露出了桌下的醉酒老者。 老者在宫宴之上如此失态,付蓁月只以为此人怕是难逃一死。 众臣纷纷站起身来引颈相看,而主位上的达鲁却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一脸无奈地对着身侧几名宫人悄声交代了几句,四名宫人便上前来将醉酒的老者抬离了比丘园。 付蓁月这才注意到,老者身上所穿的左衽圆领焰纹袍,带有刺绣和提花纹,按照西楚王室服饰规制,带有花纹刺绣的缎面衣料,唯有王室中人才有资格穿戴此种衣料。 细细端详下,他面如银盘的长相,也与西楚王极其相似,不过两鬓的发丝却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比西楚王多出不少,似乎已到花甲之年。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翩然起舞,众人回到各自座位,谈笑作乐。 付蓁月伸手轻轻点了点巫姒的后背,倾身在她耳畔问道:“师父,那人是大王的兄长?” 巫姒反手拍开她的手,并不回答。 师父会如此搪塞她,付蓁月早有预料。 她接过宫人刚递上来的干净银筷和碗碟,缓缓叹出一口气。 这下总能安稳地吃口饭了吧~ 可待她再次将筷子伸到那碟‘韶华向荣’的位置时,却是一道水晶鱼脍。 她的视线在桌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碟她还未来得及品尝的‘韶华向荣’。 “怪事年年有,怎的今日特别多?” 付蓁月嘀咕两声,只得另作他选,将其他菜挨着尝了个遍,最后舀了一碗五颜六色的什锦汤粥喝了起来。 果粥喝进口中,酸甜可口,可嚼着嚼着,却觉口感发硬嚼不烂。 付蓁月低下头,将口中发硬的东西吐到一旁的骨碟中,却见是一团白色布条。 付蓁月郁闷至极,这膳房厨子也忒不小心了,竟然将擦锅的抹布落在了汤食…… 不对! 她定睛一看,这布条却并不是寻常抹布所用的棉麻材料,而是泛着光泽的缎面。 西楚王室竟然奢侈到了此等地步?连抹布都要用缎子? 付蓁月心生疑虑,用筷子另一头扒开那团布,顿时心中一凛。 只见布片上,浸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淡紫色小字。 像个“国”字,却又缺少一点。 付蓁月旋即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什么厨子大意落下的布条,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赶忙将其收在手心里放入袖中。 丢下这布片之人,她只能想到那名突然出现在自己桌下的老者。 付蓁月心中一惊,此人到底要同自己传递什么信息?为何找自己不找别人? 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凑到巫姒耳畔道:“师父,有人给我传了个字。” 却不料巫姒这次回复她道:“我也有。” 师徒二人默契地不再言语,只低着头挑了几样菜,囫囵吃下,见到有人放筷,巫姒便以操练蝎卫繁忙为由,带着付蓁月先行离席。 待走出比丘园,确认身后无人跟来,师徒二人这才寻了处有树干遮挡的隐蔽地方站定。 “师父,那人用布片传信,想必是没有笔墨纸砚可用,这才想到以葡萄酒滴出字迹。” “快给我看看,你的是什么字?” “国字少一点。” “国字少一点!” 二人异口同声,将各自手中布片展开一瞧,均是同一个字。 “此事非同寻常。” 巫姒将付蓁月手中的布片一把夺过放进自己怀中。 “此物切不可让第三个人看见。” 付蓁月瞧着巫姒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解地追问道:“师父,传信的那老者是谁?” 巫姒深呼一口气,郑重道:“或许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大王......宫内恐怕要大乱了。” ? ?感谢尾号为9018的书粉宝宝的每日推荐票,感谢小玉殿下的三张月票,感谢尾号为7486、2980、3864、4896几位书粉宝宝每日的推荐票,感谢和Maxxxxmaji书粉宝宝投下的每日推荐票,感谢梓桐梁乌角落、朝霞中的涔曦的今日推荐票。 ? 作者在此滑跪,祝各位书粉宝宝日进斗金,喜乐和畅!爱你们~biu~biu~biu~ 第八十一章 猫鼠游戏 “国字少一点……少一点…” 付蓁月拧眉思索,忽而灵光乍现,压低声音道:“国字口中玉,玉少一点为王,王在框中,意为被限制其自由,形势危急?” “不错。”巫姒难得赞赏付蓁月一次,继续道:“大王有一个孪生弟弟,名为达厥,但达厥从出生起便不会说话,一直被养在宫中。 大王继位后,对达厥王亲厚相待,从未将他视作王室耻辱,还时常前去曲离宫探望。” 付蓁月听完,略微捋顺了思路,问出心中疑问:“达厥王不会说话,可如今的大王并不符合此点特征,这又如何说得通呢?” 巫姒也疑窦丛生,脑海中一团乱麻,自觉快要找到那根线头时,却又总被这个问题搅成一团。 二人沉默片刻,巫姒开口道:“达厥王爷的宫殿,常年有铁甲守卫,我们暂时也进不去,还是先去地牢中见见那名大钺使臣吧~你不是着急求证那人是谁吗?” “也好。” 师徒苦于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进入曲离宫的办法,只得暂时搁置此事。 两人穿过帝俄苑,行经阮阳门,径直前往皇城东南角的地牢之中。 巫姒持祭司令,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地牢。 狱卒在前为二人引路,走到一间透有亮光的宽敞牢房前时,付蓁月急不可耐地朝着牢房中张望。 只见牢中烛火通明,床榻桌椅俱全,桌上还放有茶壶杯盏、笔墨纸砚。 桌边背坐着一名头戴丝质幞巾,身穿绯色官服的微胖男子。 付蓁月光是瞧着背影,便知此人不是自己的大舅父秦玉宴,失落地收回目光,对巫姒摇摇头:“走吧。” 男子听闻身后动静,放下手中书册站起身来,见有狱卒前来,厉声道:“你们还不放本官出来,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本官也是无心冒犯你家大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本官只是说错了话,你们便将本官幽禁在此地,就不怕大钺的铁马兵戈,踏平你们西楚吗?” 狱卒懒洋洋地道: “怎会是幽禁您呢孔大人~您这间牢房是这地牢中最为宽敞的一间了,若不是您的使臣身份,哪会搬来桌椅板凳、软榻香案供您用啊?” “你们这些野蛮人!谈不拢两方生意放本官离去便是,你们这是借机凌辱我、挑衅大钺,待本官回去后,定要将你们的所作所为呈报陛下,你们此举,简直没将我大钺放在眼里......” 孔修虞喋喋不休的声音传入付蓁月耳中,她顿住脚步,忽觉这刺耳的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她转身走近细瞧,却见牢中之人颇为面熟。 她将此人的脸庞和以往见过的面孔一一比对,这才想起,此人正是被父亲告发欺君之罪、私藏军料的孔修虞! 而此人不但拒不认罪,还反诬长姐的婚约一事,惹得皇帝不悦...... 付蓁月可没敢忘记此人的‘丰功伟绩’。 察觉付蓁月神色突变,巫姒轻声问道:“认识?” “岂止是认识,他可是令我父亲惨死的有功者之一。” 付蓁月说完,又问道:“大王虽将他关在此处,可从牢中的陈设来看,却并未对他十分严苛,大王不会杀他,对吗?” 巫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大王一月后准备攻打天马岛,定不会在此时主动挑起与大钺的矛盾,最多关他几日,挫挫他的傲气。” 付蓁月眼中泛起冷意:“那我就让他来主动挑起这场矛盾。” “你要做什么?” 巫姒带着犹疑的神色:“两国争端一起,可不是寻常小事。” “弟子心里有数,师父且信我一回。” 说罢,她附在巫姒耳边低语几句,巫姒默然不语,凝视付蓁月好半晌,方才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饼,走到狱卒身前,悄然塞进他手中:“你先下去,我们说几句话。” 狱卒面色一喜,忙不迭地躬身退出牢房,自行到地牢外前去望风。 待狱卒走后,付蓁月双手紧攥木栏,对愤愤然破口大骂狱卒的孔修虞道:“孔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孔修虞靠近木栏,睁着小眼打量付蓁月好半晌后,审慎地开口问道:“你认识本官?” 付蓁月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果然不记得自己,更不记得自己曾用唇枪舌剑,参与了一场对不善言辞的忠臣良将的围追堵杀。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泪眼婆娑。 她半跪在牢房外,声音哽咽:“孔大人,您不记得小女子了吗?您当初在钺城内从马蹄之下救下我一命,小女子一直铭感五内,今日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能见到孔大人您。” 说完,她对着孔修虞敛衽下拜,泣涕涟涟。 巫姒双眸微睁,这死丫头演的哪一出?不是说只与此人说两句话吗? 她悄悄打量孔修虞的神情,却发现他比自己更加茫然。 “巫姒???” 孔修虞紧盯着付蓁月半遮半掩的俏丽面容,脑海中仔细回想,确实有些印象,但回忆久了,这张脸又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翠香楼那些姑娘的面庞。他搜肠刮肚地思量了好一阵,确认这名字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皱眉道:“本官为何不记得......” 不等他说完,付蓁月便以袖拭泪,打断道:“孔大人日理万机,不记得小女子不要紧,小女子记得就行,我日日盼着能够早日报答孔大人的恩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巫姒如今已是西楚国大祭司,孔大人有何需要,大可以向小女子言说,说不定我能为孔大人帮些小忙。” 孔修虞一听对方身份不俗,话锋一转,忙改口道:“记得记得,怎会不记得,你就是那个...那个那个......” “巫姒。”付蓁月柔声补充提醒道:“在钺城翠香楼外时,您救下了我。当时我吓得失魂落魄,只远远瞧了您一眼,都没来得及向您道谢。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大人姓氏。” “对对对,本官想起来了~有点印象!看来你是大钺人......” 孔修虞带着几分谄笑,审视了一番付蓁月,眼底依然带着几分挥不去的怀疑神色。 “不过...本官听说西楚大祭司仅次于宰辅之位,乃是西楚正三品官员,巫姑娘年纪轻轻...便坐到了西楚大祭司的位份上?” 付蓁月谦卑一笑:“实不相瞒,恩公,巫姒许是气运不俗,几年前刚到西楚时,有幸遇见良师传授傀儡之术,为击退血魃立下些不值一提的功劳。 承蒙大王厚待臣下,不以男女之别论功行赏,只以功勋大小擢升官爵品阶,这才有了小女今日的荣光。” 付蓁月见孔修虞虽连连点头应是,满口赞许自己年轻有为,但眼底依旧存在一抹疑虑,心知这老狐狸并未放下戒备心。 遂指着巫姒对他道:“这是我府中的管事女婢。” 付蓁月转身看向巫姒,以命令的口吻道:“月儿,还不过来拜见恩公?” 第八十二章 ‘报恩’ 见付蓁月狐假虎威,巫姒本想狠狠瞪她一眼,让她收着点演。 但见孔修虞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巫姒当即下拜道:“多谢恩公当年救下可敦,恩公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奴,奴一定照办。” 孔修虞含着笑意,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却缄口不言,想看看这名自称大祭司的女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付蓁月摆着官范儿道:“拿着本祭司的令牌,速速将牢房钥匙拿来,怎能让恩公屈就此等陋室。” 待到巫姒真将牢房的一串钥匙取回打开牢门时,孔修虞甚是讶异。 他抬腿迈出牢房,踌躇一瞬,又退了回去,拱手道:“巫姑娘,本官使臣身份特殊,即便换个地方待着,也解决不了本官的燃眉之急啊~” 付蓁月终于等到他愿意主动提要求了,她环顾一圈,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巫姒知道大人所想。今日宫宴上,听闻有一名孔姓的大钺使臣受困于囚牢之中,这才赶来狱中求证。 西楚如今有了我手中的蝎卫,丝毫不惧两国开战,他们已经将夷国的城池攻下数座,听闻大王更欲攻打大钺,故而才会小题大做,将您下狱,意图挑起战火。 可我还有家人远在大钺,不希望两国再起纷争,奈何如今我已经是西楚的大祭司,再也无法回到故土。 故而只想以微薄之力救下孔大人,将此消息带回大钺。” 孔修虞在被带入地牢时,被侍卫特意带着绕行到演武场走了一圈,他知晓西楚这是有意向他彰显本国实力。 西楚皇室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当人身蝎尾的几百名蝎卫出现在他面前时,直接将他吓得瘫软在地。 此刻从付蓁月口中得知这真假参半的消息,便更加确信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是想诚心报答自己。 虽然他并不记得自己救过此人,但既然她将自己错认成她的恩公,愿意主动向他示好,他自然照单全收。 管她是阿猫阿狗,自己只要依仗她的权势,早日脱离这人不人、妖不妖的地方,回到大钺才是第一要事。 付蓁月叮嘱完相关事项,还将二人进宫时停放的马车位置告知于他,又弄来一套内侍的宦官服,让其套上。 做完这些,她将大祭司令牌交给孔修虞,让他凭着此令出宫,方可畅通无阻。 “此刻宫中宴席尚未结束,大王和多数兵力聚集在比丘园,你拿着令牌快些离开,若迟了一步,大王斩杀使臣、攻打大钺的圣谕就要下来了。” 若说孔修虞在得知她的身份时存有七分怀疑,此刻见到她将那纯金打造的祭司令交给自己时,心中的怀疑便只剩下一分。 而唯一的这一分怀疑,也已经化作对早日归家的渴望,被他彻底抛诸脑后。 孔修虞神色动容,对着‘巫姒’躬身长拜:“巫姑娘的大恩大德,孔某没齿难忘。” 付蓁月与他互相感激一番,眼含热泪道:“此生能与恩公再见这最后一面,是在下之幸,恩公保重。” “保重!” 不远处其他几间牢房内,身穿松绿色官服的大钺使臣也纷纷起身,他们本来对孔修虞和他国祭司攀扯关系的行为大感不齿。 可此时见孔修虞遇贵人相助,得以金蝉脱壳、脱离桎梏,也顾不上再摆什么异国使臣的官架子,纷纷凑到牢门前,一脸讨好地叫喊付蓁月。 “大祭司,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我们也一并放了吧,我们也都是大钺人,是大祭司的同乡啊~” “是啊是啊~”其余人纷纷附和,满脸堆笑,目光紧紧追随牢房外踱步的付蓁月。 付蓁月走近牢房,朝里面张望两眼,见里面五人的面孔甚是面生,不像是自己的仇家。 她面色为难地转过身,对孔修虞低声道:“恩公,巫姒虽为大祭司,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忤逆圣意,放您一人出宫,已是在下的极限......“ 孔修虞还未逃出宫内,唯恐那几人出卖自己的行踪,碍于情面,便出言为几位同僚说了说情,见付蓁月始终不愿松口,更加觉得此次逃生机会千载难逢。 他对着几位同僚画了几张‘待我出宫想法子营救你们’的大饼后,便匆忙离开。 孔修虞逃出地牢时,与那望风的狱卒对视上,赶忙偏过头去。 狱卒却径直拦在他身前,也不出声,两眼直勾勾注视着他,孔修虞几次试图绕过他,却都被他拦下。 孔修虞放下衣袖,一脸厌弃地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饼来,不情不愿地塞给狱卒。 狱卒想起大祭司对她的嘱咐,说此人家财万贯,料想他绝对不止这点身家,便又将另一只手掌伸到他的面前。 孔修虞咬紧了后槽牙,愤然将所剩无几的钱袋直接丢给狱卒。 狱卒接过钱袋,朝里面张望一眼,这才笑吟吟地放行。 孔修虞走出几步,掉头又问狱卒道:“方才那名叫巫姒的年轻女子,真是你们西楚统领蝎卫的大祭司?” 狱卒看在金饼的份上,便也诚心解答他的疑问,语气自豪地道:“没错,她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大祭司的位置上,如今风头无两,是大王身边的红人,国师见了她,都得给几分薄面。”闻言,孔修虞才彻底放下心来,赶往宫外。他暗道巫姒幸好眼神不佳,这才将自己错认成了他的恩公。 按照‘巫姒’所指的方向,他一路畅通无碍。 寻到候在宫门外标有蝎徽的巫府车驾时,他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在孔修虞走后,地牢中的大钺使臣,听闻自己大限将至,各个蔫头搭脑、死气沉沉。 他们却未料到,西楚大祭司‘巫姒’的大限,却先于他们到了一步。 他们眼睁睁看着‘巫姒’倒地不起,口吐白沫,眨眼间的功夫,便已是奄奄一息。 几人慨叹完天妒英才,更觉自己脱身的希望渺茫,一时都在各自商量着,哪种死法既不辱使臣使命,也更为体面,有的甚至绞尽脑汁,想要在墙上刻下临终遗言,以彰显大钺文臣风骨。 管事女婢‘月儿’,背对着一群闹哄哄的迂腐使臣翻了个白眼,悄然喂给付蓁月一粒丹药,而后扶起她,将她扛出了牢房。 快出地牢时,巫姒将付蓁月往地上一扔:“还没演够?” 察觉身下落空,付蓁月赶忙睁开眼站稳身形,带着促狭的笑意:“还差关键一步,师父先躺会儿。” “你还要做什么?”巫姒抱胸道:“为师不想再同你胡闹了。” 付蓁月慌乱道:“快快,有人进来了!” 巫姒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按照付蓁月策划好的戏本,心不甘情不愿地演绎着僵直如死尸的戏份。 付蓁月小跑着冲到地牢门口的狱卒面前,神色惊恐地扬声大喊:“不好了,快来人! 大钺使臣孔修虞谋害大祭司,窃走令牌,获取西楚军情机要越狱而逃!” 第八十三章 手刃仇敌 听闻使臣出逃,除去望风的那名狱卒,其余兵卒神色骤变。 回忆起方才出来的内侍神色不安、脚步匆匆,便知着了他的道,拔刀便追往孔修虞离开的方向。 同时地牢的警示号角吹响,宫中顿时喧闹不已。 使臣出逃的消息经由望风的狱卒传到比丘园,禁军统领很快便带着几十名骑兵精锐奋力追赶,“大王有令!大钺使臣越狱,伤我楚国大祭司,已是死罪难逃,不服羁押者就地处死!” “诺!” 铁蹄飒沓如带着尾焰的流星,从皇城西侧一路追往东侧最后一道宫门。 禁军铁骑拦下巫姒的马车时,孔修虞的两颊已是汗如雨下,仍强作镇定,从怀中掏出大祭司黄金令道:“下...奴家是奉大祭司命,出宫采买药材的,大人请验看。” 禁军统领翻身下马,接过黄金令牌收入怀中,喝令手下道:“来人,将此人带到地牢,交由大祭司处置。” 禁军领命上前,便要架住孔修虞带回地牢。 眼看即将逃出这吃人的牢笼,却功亏一篑,孔修虞神色惊慌、再难泰然处之。 他嗓音嘶哑道:“大人...奴所犯何事?为何不让奴出宫采买药材?耽误了大祭司的要务,大人可知是何后果?” 禁军统领冷笑一声,“都说大钺人狡猾善辩,如今看来,不但善辩,还挺能装,一会儿见了大祭司你自己向她呈报吧。” “大祭司的令牌你们也看了,不由分说将奴家绑了,你们这是在违抗大祭司......” 不等孔修虞说完,禁军统领便命手下将此人捆了起来、堵了嘴扔进马车内。 不多时,一行骑兵前后夹道,押着孔修虞的马车赶到了地牢外。 付蓁月搀扶着虚弱的巫姒,早已搬来牢中靠椅等候在一旁。 禁军将孔修虞从马车上拖下来,将他双膝按在地上,上前行礼道:“大祭司,越狱的大钺使臣已然带到,大王有令,此事全权交由您处置。” 巫姒点了点头,面色有些苍白,扭头对付蓁月道:“此人奸诈狡黠,不可再留,替为师杀了他。” 付蓁月知晓师父是让自己手刃仇敌,眼中带着感激之色,点头应下。 她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刃,缓缓逼近孔修虞。 孔修虞见主仆二人身份转换,瞬间明白过来中了计,自己居然被这两名女子当猴耍了一通,恐怕她所说的什么赐死的圣谕完全是无稽之谈,西楚根本不敢与大钺开战!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怒目而视,欲道出实情挑破二人计谋。 奈何口中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待付蓁月将短刃抵在他喉颈边时,倾身到他耳边低声道:“在你死之前,还是得告诉你一声,我叫...付蓁月......” 孔修虞双目圆睁,眼中的怒火渐渐消散,转为不可思议,再化为恐惧惊慌之色。 他想起来了,这张脸,他曾在陛下犒劳镇北王的晚宴之上见过,她姓付,她是付世勋的女儿! 她是来向自己寻仇的! 可当初设计镇北王一事的大臣不止他一个,这疯女人为何将这笔账算在自己一个人的头上? 孔修虞剧烈挣扎起来,想要与这阴险女子拼个鱼死网破,还未站起身,便被身后侍卫踹中膝窝,再度跪倒在地。 付蓁月捏紧手中短刃,正要划破孔修虞的喉颈时,眼角却瞥见一条三寸长形似蜈蚣的黑虫,向自己袭来,眨眼间便爬上了自己的鞋面。 付蓁月连忙跺脚、撤身后退,就在她以为那黑虫已经钻入自己体内时,一团黑影出现在她身后,对着那条追了大半个皇宫才追上的毒虫猛冲而去。 孔修虞趁其分心之时,起身便逃。 仅跑出三五步,便被付蓁月追上,一刀抹了脖子。 侍卫们上前,拖走孔修虞的尸身,巫姒的目光却紧紧追随大侠远去的方向,她瞧着大侠追逐那毒虫,渐渐朝着演武场而去,心中莫名不安。 皇宫之中常年有净苑司宫人负责消杀毒虫鼠蚁,莫说是三寸长的毒虫,就算是出现一个毫无威胁的蚁窝也会被宫人立即铲掉,在此地见到如此巨大的黑虫,总觉得非同寻常。 巫姒起身,让侍卫们将她搀扶到马车上。 对付蓁月道:“快去演武场看看。” 一名禁军极有眼色,将骏马缰绳交由付蓁月,她踩上脚蹬,翻身骑上快马,率先赶往演武场。 巫姒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时,却见顷罗站在城墙之上,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巫姒攥紧秀拳,果然是这老匹夫在背后作祟。那根本不是普通毒虫,是他养的蛊虫! 她放下车帘,沉声道:“以最快速度赶往演武场。” “诺。”侍卫大喝一声,驱赶马车,疾速飞奔而去。 至演武场时,巫姒掀开车帘,却见顷罗也赶到了演武场外,正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对着巫姒悠然一笑。 巫姒一如既往的冷眼相对。 只是令她大感意外的是,大王和达勒等人乘坐金舆,也赶到了演武场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场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令巫姒心中一沉,也顾不得再称病,快步跃下马车。 只见蝎卫们面色铁青、倒成一片,在地上来回翻滚哀嚎不止。 就连陈会当也倒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口唇发紫,全身抽动不止。 巫姒面色凝重,将怀中的解毒丹掏出,忙问付蓁月:“是老匹夫那毒虫咬的?” 付蓁月点点头,“但不知那毒虫咬在了何处,找不到伤口,也没有毒虫在体内,抓不到他的把柄。 况且就算抓到了毒虫,他也不会承认是他豢养的。” “先救人吧~” 巫姒倒出解毒丹,还未灌进蝎卫口中时,身前那名蝎卫便停止了挣扎,没了气息。 自此,陆陆续续有七八人咽气。 守在一旁观望的达鲁面色铁青,心疼得不行。 他接到侍卫来报,说是蝎卫出了状况,恐已危及性命,当即乘坐金舆赶到此处,见师徒二人也有些茫然无措,一时找不到解决办法,顿时火冒三丈。 “巫姒,你身为统领蝎卫的大祭司,如今却因疏忽职守,让蝎卫无故遭此重创,你要如何挽回?总该给本王一个交代吧?” 巫姒正欲开口,却被顷罗抢先打断:“大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意一试,臣有法子救治蝎卫性命。” “巫祝大人,您这野心昭然若揭了吧?” 巫姒上前一步,冷声道:“先是放出蛊虫咬伤蝎卫,再提出施以援手,一进一退间,便掌握了蝎卫的实权,当真是好计谋!” 只是巫祝大人,有自信能号令蝎卫,能为大王征战四方,还是抵御血魃?” 顷罗不怒反笑,揉搓着下巴的一撮银白须髯道:“大祭司阅历尚浅、心胸也狭隘了些,老夫不与你计较,如你所说,老夫的确不能号令蝎卫,那大祭司又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老夫夺了你在大王心中的权臣之位?还是你号令蝎卫的那份荣誉? 老夫只是出于拳拳爱国之心,想为大王分忧解难,仅此而已。不曾想老臣的赤忱之心,却被大祭司贬低得一文不值,看来老臣是该退位让贤了。 如今这朝堂,该由你们年轻一辈顶替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顷罗语气之中,满含悲凉之意,转身时的身影更添几分落寞,他向达鲁行礼道:“老臣这就告退。” “等等。” 达鲁叫停顷罗,看向巫姒:“你若是没有法子救下蝎卫,那便让顷罗试上一试,蝎卫不可折损,更不能耽搁一月后出征天马岛。” 第八十四章 应对之法 眼看蝎卫即将落入顷罗之手,巫姒心中苦闷至极。 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老匹夫这次用的毒虫甚是厉害,不研究上两三日,怕是难以找到适配的解药。 就算用解毒丹延缓发作时间,待自己寻到解药时,蝎卫怕是已经全军覆没。 正当她眼睁睁看着蝎卫即将落入对方手中时,付蓁月捂着手臂上前,对达鲁行礼道:“大王,大祭司已经找到救助蝎卫的办法了,无需再将蝎卫移交到别处。” 巫姒惊疑不定地看向付蓁月,却见她一脸笃定地冲着自己点点头,让她放心。 达鲁审视付蓁月良久,方才开口道:“你是巫姒的弟子,有几分把握救下蝎卫?又能救活多少?” 付蓁月镇定自若,坦然道:“全部。若是属下做不到,大王可直接砍了属下的脑袋。” “有点胆识。” 达鲁赞赏地看着付蓁月:“那便依你,本王的蝎卫倘若少了一个,拿你是问。” 说完,达鲁父子二人转身坐上各自辇舆,命一干随从摆驾回宫。 车驾远去,达勒忍不住回首望向巫姒,问道:“父王为何不将蝎卫交给巫祝大人救治,他为父王尽心尽力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达鲁以一种奇怪的眼神凝视达勒,直瞧得达勒神情不自在。 “父王为何这样看儿臣。” 达鲁收回目光:“你不是一向与巫姒情义甚笃吗?还跟在她身后求她收你为徒,怎么突然向着顷罗说话了? 还是说她没同意收你为徒,你在怄气?” “儿臣只是觉得......顷罗年岁渐长,一直在父王面前表现自己,却总是得不到父王重视,总觉得莫名有些辛酸。” “呵呵~”达鲁冷笑两声:“你既然能看出来他想要得到本王重视,又为何想不到他背后的意图呢?如你所说,他年岁渐长,可他的野心也在随之膨胀。 耄耋之年的老鳏夫,仅有的一子也在几年前突发恶疾离世,他孤身一人,若是发起狠来,想对王室做点什么,全无后顾之忧。 巫姒不同,她是女子。本王瞧着她与那付蓁月二人师徒情甚笃,此人必是她的软肋。 她若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本王无需对她下手,只需用付蓁月作为掣肘之人,便能稳稳牵制于她。” 达勒恍然大悟,侧身恭敬道:“父王英明,儿臣明白了。” 达鲁点点头:“以后你还得多向父王学学这驭人之术,要做一国之君,可不是能靠着暗地里捏坏笛子的小把戏就能稳坐江山的。” 达勒的脸庞顿时红透了耳根,不敢抬头与达鲁对视:“父王......都知道了......” “记住父王教你的一句话,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斩其要害,不留祸患。” 车舆缓缓行至达勒的寝宫外,止步于宫门前,不再与达鲁的王辇同行。 “儿臣恭送父王。” 达勒望向远去的王辇,心中仍在回想父王所说的那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斩其要害,不留祸患”的话。 思量片刻后,达勒命贴身亲卫上前,悄声问道:“乌涂裘府中家眷如今在何处?” 亲卫面露难色:“殿下,大王有令,微臣不敢说,殿下日后自会知晓。” 达勒没再追问,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他在亲卫耳畔低声道:“打铁需趁热,恐夜长梦多,将此话带给他,速去速回。” 亲卫领命而去。 顷罗没能如愿以偿,垂首恭送达鲁走后,眼中的寒霜几乎要溢出眼底。 再抬起头看向巫姒时,神色再度恢复了平日里的和善神情。 对着巫姒笑意盈盈地辞别后,昂首阔步翻上马背,纵马疾驰而去。 待围观群臣一一散去,巫姒转身拉住付蓁月,责备道:“你这丫头,怎么也不同为师商量一番,就夸下如此海口?你这一个脑袋够砍几次的?” 付蓁月两手一摊:“先砍您的,再砍我的,能顶两次......” “脑袋都别在裤腰上了,你还有心思跟为师开玩笑?” 巫姒恨不能用鞭子抽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 “好了好了,别急~” 付蓁月拉过巫姒,走到倒地的陈会当面前:“瞧瞧他的脉象如何了。” 巫姒将信将疑地伸手一探,却见陈会当的脉息趋于平稳,再不如先前那般大起大落,面庞上的青紫色也逐渐恢复到正常肤色。 巫姒见方才咽气的那几人,嘴角虽残留着几滴血迹,但面色却比先前好上许多,伸手再探这几人的脉搏,得到的结果与陈会当大同小异。 他们都捡回了一条命! 巫姒心绪激昂,惊奇问道:“你用了什么法子?” 付蓁月将手腕内侧展开,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划出了一条刀口,正缓缓往外渗血。 “我方才突发奇想,既然我的血液无惧蛊虫,说不定对这蛊毒也有抑制作用,便喂了他们几滴,没想到还真有用。” 巫姒长舒一口气,可一转头见到七成蝎卫都中了蛊毒,又愁上心来。 “需要救治的足有三百多人,怕是将你的血放干,都无法救下所有人。” 付蓁月不回话,却吩咐一旁侍卫运来一缸干净的清水和几十个瓷碗。 巫姒当即意会,她是想用血液兑在水中,暂时吊着他们一口气,至少能延缓病情。 看着付蓁月有条不紊地将手上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巫姒此刻惊觉,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呶呶不休的徒弟,以往这不靠谱的徒弟,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了许多。 甚至在某些事上,比自己更有独到见地。 巫姒欣慰地舒了口气,取出自己怀中一个天青色小圆罐,倒出来两粒深棕色药丸塞进付蓁月口中。 “这是什么?” 感知到口中苦涩交加的浓烈药味,付蓁月面如土色,说着便要吐出来。 “别吐,此药丸材料珍贵得很,为师受伤可都没舍得吃,让你捡到大便宜了。” 巫姒捂住她的嘴,将她下颌一抬,付蓁月便将药丸咽进了肚子里。 付蓁月带着笑意,好奇地问道:“那这是什么药丸?” 见她吐不出来了,巫姒方才答道:“羊屎蛋。” 第八十五章 说多错多 巫姒将药丸喂给付蓁月吃下后,转身取来一个瓷碗让侍卫接在半空,拉过付蓁月划出刀口的那只手臂,用力挤压她即将愈合的伤口,血液再次渗出,滴进雪白瓷碗中,犹如冬雪中绽放的血梅。 然而巫姒嫌血梅绽放速度太慢,蝎卫毒发咽气的人数越来越多,她抽出腰间短刃,又将付蓁月的手臂划上一刀,血流速度顿时加快不少。 “老巫婆!你做个人吧~ 阎王来了都得排你后面。” 付蓁月咬牙强忍着手腕的刺痛,心底问候了她八百遍。 “吃了我的灵丹妙药,为师只是讨点利息,说起来你还赚了。” 巫姒毫无愠色,对于付蓁月给她另起爱称的行为早已习惯。 她端着接好的一碗血,将其倒进木桶里的清水中,又用木瓢舀了些清水倒进沾染血迹的瓷碗里,端着碗左右晃了晃,便将其喂给地上的蝎卫。 放出两大碗血,付蓁月逐渐头晕眼花,两眼发黑,感觉自己快倒下时,却觉胃部传出一股暖意,将那股致命的眩晕感顿时驱散大半。 付蓁月暗叹这丹药果然有效,有机会得从老巫婆那多借几颗吃吃,以补偿她这位舍己为蝎的徒弟。 大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付蓁月面前时,钳子上已经夹着毒虫凯旋而归。毒虫不再挣扎,已然萎靡不振,只剩下腿脚还在微微抽搐。 大侠将毒虫放到地上,往付蓁月面前推了推。 付蓁月瞬间了悟到大侠的意思,笑着搂起大侠,在它的蝎壳上猛亲一口。 “你今日可立了大功,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这就赏给你了。” 岂料大侠挥了挥钳子,又把毒虫往付蓁月跟前推了推。 付蓁月不禁纳闷,思量片刻后,揣测道:“你让给我吃?不不不……我不好这口,还是你吃……” 大侠高举的钳子忽而垂于两侧,带着些颓丧的意味,片刻后,它又钻进付蓁月袖中,再出来时,两只钳子夹着一个小玉瓶。 付蓁月:??? 思索半晌,付蓁月如醍醐灌顶般猛拍额头:“你是不是要救活它,再折磨一遍,不想让它死得这么快,对吗?” 大侠无力地仰翻在地…… 最后付蓁月拔出瓶塞,这才瞧见自己装有滋补丸的瓶子早就空了,试探着问道:“你想让我……把它装进去?” 大侠挥动螯钳,蝎尾一顶,连忙翻过身来回应付蓁月。 “还学会囤粮了~” 付蓁月嘀咕道。 她嫌这毒虫膈应,总觉得它稍不注意就会钻进自己的体内,奈何拗不过大侠。 她顶着嫌弃的表情,用大侠的钳子夹住毒虫,将它塞进了瓶子里。 师徒二人终于赶在夜幕落下前,将所有中了蛊毒的蝎卫一一救活。 众蝎卫得知自己死里逃生,全仰仗大祭司的爱徒舍血相救,个个感佩至极,虚弱得摇摇晃晃,都要爬起身来给付蓁月跪地磕头。 付蓁月席地而坐,看着一群汉子跪地俯首,理所应当地傲然道:“是该多磕几个,如今你们的体内,都留存有我付蓁月的骨血。” 蝎卫们面面相觑: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别扭呢? 唯有陈会当安坐如山,背对着付蓁月而坐,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呸~晦气,谁要你的骨血。” 付蓁月点名道:“陈会当,还不给我磕头谢恩,谁跪了我不知道,但谁没跪我一清二楚。” 陈会当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对着她磕了三个响头,边磕边念叨:“一年、两年、三年。” “什么意思?” 付蓁月叫住他:“你嘴里嘀咕什么呢?” 陈会当就地一坐:“民间有种说法是,同辈朝你磕头,还回去便无伤大雅,但若是比你年长之人向你磕了头,可是会折损你的寿命的,你不知道吗?” 付蓁月脸色一白,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身,对着陈会当和其余众人连忙叩首:“三年、五年、十年,都还给我......” 大侠不知众人此举何意,滴溜着两颗黑豆般的大眼睛,直挺挺爬到付蓁月跟前接受她的朝拜,被付蓁月一把拍飞…… 城楼上的士兵甲,看着城下蝎卫互相磕头的一幕心生疑惑,追问身边的同僚:“他们在做什么呢?” 兵乙认真思索半晌,分析道:“许是大祭司的某种救人秘法吧~我亲眼见那些蝎卫脸都黑了,却被大祭司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比巫祝大人厉害些,真有两把刷子……” 兵甲轻咳两声,用手肘捣了捣兵乙:“小点声,巫祝大人……” 兵乙抬首一望,却见顷罗站在离自己不足三丈远的地方,想到二人之间互看不顺眼,兵乙顿时冷汗直流。 他不是早就骑马离开了吗?又回来做什么?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被他记恨? 兵乙心绪一时间百转千回,转头又对兵甲道:“其实……我还是更欣赏巫祝大人超凡出尘的做派……一国祭司还是要男人才能站得住脚,大祭司只是一个女人,女人不回家嫁人生孩子,哪怕她再号令三军,都算不得一个成功的女人。”“成功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一道清亮的女子嗓音从兵乙身后响起。 兵甲悄然往旁边挪了几步,心中默默为同僚兵乙念经超度。 兵乙再也顶不住心中压力,瞬间栽倒在地。 巫姒命兵甲将他拖下去:“以后让他少嚼舌根,否则下次我让他变成哑巴。” 兵甲连声为同僚道谢,拖走了兵乙。 巫姒转头看向顷罗,神色更加冷如冰霜:“瞧这天似乎快要下雨了,巫祝大人不回府歇着,跑到此处来吹冷风,当心老寒腿犯病,夜不能寐。” 顷罗笑笑,对她明里暗里嘲讽自己行将就木不以为然:“有劳大祭司挂心了,既然大祭司如此在意我这孤寡老人,何不将你那些天材地宝送我一二养养筋骨?” “巫祝大人的宝贝比之我巫府只多不少,何需向我讨要?您为大王炼制丹药,该向大王讨要才是,与我何干? 今日的热闹您也看过了,只是要让您大失所望了,一会儿在下还要操练蝎卫,不便他人旁观,请回吧~” 巫姒下了逐客令,顷罗笑笑:“祭司大人既然不愿给,老夫改日再来讨要。” 说完,转身走下城楼,悠然离去。 巫姒咬牙切齿:“老匹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后动手脚,真当我巫姒是软柿子吗?” 你不是想从我这儿讨便宜吗?不用改日,今晚就送你一份大礼。” 巫姒赶到宫内,向达鲁禀报了蝎卫好转的消息后,便带着付蓁月和陈会当二人回到了巫府。 准备今晚便动手,她要以牙还牙。 可当几人的马车快到巫府时,却见整条街上空无一人。 陈会当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嘀咕道:“天才刚黑,今日街上的摊子,怎么收得那么早呢?” 师徒二人闻言,掀开车帘,马车正好停在巫府门前,却见守门侍卫不知所踪。 大门虚掩,原本高悬在屋檐下的两盏六角灯笼,只剩下左边的一盏,独自在凉风中孤零零地摇晃着。 第八十六章 失踪 巫府门前不见值守侍卫,三人心中同时一沉,跳下马车,快步走到门前。 巫姒伸手推开府门,但见院内尸体横陈,几十名侍卫身中弩箭,横七竖八地躺在院中各处角落。 陈会当倒抽一口凉气。 付蓁月冲到一名丫鬟身前,伸手探其颈动脉,却是半分搏动也无。 “老陈,找活口。” 陈会当不敢迟疑,跟着付蓁月在一众尸体里搜寻幸存之人。 巫姒则快步奔向后院,刚穿过院墙,便见昂缇丽面色苍白地趴在地上,缓缓向着院门挪移,她的后背和大腿各插着好几支短箭,身后的地砖上已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巫姒疾步上前扶起她,面沉如水:“谁做的?” “……黑衣人…他们…带…带走了阿伊坤……快救……” 昂缇丽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说完这句话后,彻底瘫软在巫姒怀中。 巫姒伸出手,为昂缇丽合上眼帘,双手因内心的怒火燃烧,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她强压下脑海中翻腾的万千思绪,将此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黑衣人特意挑选她不在府上时掳走阿伊坤,显然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必是极其了解自己的身边人。 且黑衣人已然发现阿伊坤与常人的不同之处,故而是掳走阿伊坤而不是当场将其射杀。 付蓁月二人遍寻不到活口,便命陈会当前往内苑查看情况。 他如疾风般掠进内苑,只是不到片刻,再从内苑出来时,已是满手鲜血。 陈会当声音有些发颤:“娅吉早已咽气,娅薇…不知去了何处……” 付蓁月捏紧秀拳,将自己方才点过的尸首数量一一报出。 “眼下除去……娅薇,府上四十八名侍卫、二十四家丁仆婢无一幸免,他们的致命伤大多在头部,一击致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短弩击杀的。 师父,会是顷罗干的吗?”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巫姒将昂缇丽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抽出怀中的锦帕擦去她嘴角血渍,轻轻将她放在地面。 她只是不曾料到,老匹夫竟敢无视西楚法纪,公然打进她祭司府上。 他又为何选择今晚跟自己鱼死网破? 付蓁月道:“那我先去伯克衙报案。” 巫姒却喊住她:“伯克衙距此地仅两条街的距离,府中死了这么多人,府门也大开着,来往行人定然早已知晓府中变故。 可到现在伯克衙和西都护衙都未曾来过一人勘验现场,说明他们提前收到风声,却仍然假装不知情。 我曾找关系打点过逻卢城户曹参军,查证过阿伊坤在西楚并无户籍,属于黑户。呈报黑户失踪,官府不但会置之不理,反而还会借机寻我的错处。 既然他敢明目张胆在城内屠了我府上的人,我也无需再忍。 跟我来。” 巫姒带着付蓁月二人进入她内苑东厢房,打开两个大黑木箱,取出那件斗篷,和里面诸多瓶瓶罐罐。 付蓁月看着这些毒药罐,心里有些没底,就算是下毒,也需要近身方能做到。 而她们几人中除了陈会当依靠蝎尾有些优势,她和师父并不擅长近身搏斗,且对方人数多半远超我方,若是硬来,只能得到以卵击石的效果。 巫姒随后将木箱最后一层打开,拿出三支刻有莲花纹的精巧铜制袖箭,她将其中两支递给付蓁月和陈会当,又拿出一个黑色小瓷罐递给付蓁月。 “将袖箭沾上这毒液,即便你射歪了,只要能给对方造成擦伤,受伤之人就活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付蓁月却将小瓷罐递给陈会当,走到巫姒身前,阻拦她出门。 “师父你冷静些,就凭我们三人,能掀翻巫祝府?” “我还没有到昏头转向的地步。” 巫姒系好斗篷前的锦绳,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老匹夫显然看上了阿伊坤身负异能这一点,一时半刻不会动他,我要趁着他性命无忧前进宫一趟。 所以,你二人前去巫祝府盯梢就足够了。老匹夫有何动向,你二人第一时间回来告知于我,不可擅自做主。” 话落,巫姒疾步跨出房间。 付蓁月看着巫姒远去的背影,高声问道:“你要将此事奏报给大王,借调蝎卫吗?” 付蓁月并未等到巫姒的回应。 陈会当已将袖箭绑好藏于手腕间,走上前来,又催促付蓁月也戴上这防身的武器。 见她始终愣在原地不愿戴上袖箭,陈会当二话不说,絮絮叨叨地将另一支袖箭拾起,为付蓁月绑在她的手腕上。 一边劝解她道:“咱们听命行事就行了,大祭司进宫,定然是去找达勒殿下搬救兵的。” “……达勒……晚宴上的奇怪老者...蝎卫中毒......搬救兵。” 付蓁月口中不断嘀咕着几个毫不沾边的词语。 许多说不通的事,在一天时间内接踵而至,让她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沉思许久后,她突然开口反问陈会当:“假如一个人七八岁时便有海纳百川的胸襟,会在长大后变得小肚鸡肠吗?” 她没头没尾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让陈会当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也将自己心中所想据实说出。 “民间有句俗话叫‘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大意是指一个人的脾性在儿时便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除非此人长大过程中遭受到极大的变故,才会导致此人性格大变,否则长大后与儿时的性格是不会相差太远的。” 说到此处,陈会当又觉得付蓁月的话有些匪夷所思:“长大后小肚鸡肠的人,在幼时又能有几分容人之量呢?按理说…七八岁的孩子才更容易小肚鸡肠犯倔脾气才对。 就像我们村子里的一家佃户,他那两个儿子经常为了谁的鸡蛋圆一些,谁的鸡蛋扁一些打得鼻青脸肿,他爹娘在路上捡到块粪球都得给他们团成一个模样,两人才不会打架哭闹。 后来他们兄弟俩娶妻生子了,都经常会因为双亲多给了谁家一碗米,多为谁家做了半天活而大嚷不公,经常为此大打出手。 如你所说,既是同一个人,怎会长大了还不如儿时心胸宽广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付蓁月细细品味着陈会当所说的话,脑海中乱作一团的思路渐渐清晰,可浮现出来的猜测,却让她不寒而栗。 “不好,他们掳走阿伊坤恐怕是诱饵,师父有危险!” ? ?感谢书粉宝宝Maxxxxmaji打赏的100起点币,您的支持是我们写作的最大动力!比心??比心 第八十七章 变天 付蓁月在脑海中不断回想今日以来发生的种种异象。 几件事相继发生,她总觉得其中有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细网,将这些事串联到一起。 宫宴上的那张奇怪字条…… 老者出现时的一举一动…… 沉思片刻后,付蓁月神色骤变。 陈会当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大祭司有何危险?” 付蓁月将巫姒木箱中的药罐子,尽可能地往怀中多揣一些,来不及同他细说,只将宫宴上遇到的奇怪老者一事粗略提了一遍。 两人疾步走出房外,付蓁月解释道:“我当时只顾着分析那个字的含义,却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许多细节。 如今想来,那名老者是故意将腿脚抬起来给我看的,他的样貌明明瞧着比达鲁还要苍老许多,可他那只脚却光滑柔嫩,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此为一个重要疑点。 当时我和师父都怀疑那名老者才是真正的大王。” 陈会当依然一脸迷茫:“暂且不论真假大王的这个结论准不准确,你说的这老者,又与今晚这凶案有何关联呢?和大祭司有何关联?” 付蓁月回答道:“我起初也没觉得这几件事有何关联,可它们却在一日内相继发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像是有人特意挑了蝎卫无法战斗的状态,到巫府下手杀人。至于那人掳走阿伊坤,恐怕不只是为了他身上的异能,还为了将师父引进宫内。” “引大祭司进宫与蝎卫汇合,岂不是对他们更加不利吗?”陈会当还是心存疑虑。 “他们就是要让师父和蝎卫汇合,以此来给她扣上一顶企图夺权弑君的罪名。” 付蓁月咬牙道:“若不是我亲眼见过我父亲当初是如何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今日也看不透他们这层层连环计。” 陈会当一拍大手,终于明白过来。 “真是好一招环环相扣!。 所以蝎卫今日受到重创,元气大伤,即便大祭司成功借调出全部蝎卫,也不可能一举将巫祝府拿下,因为她根本出不了宫,对吗?” 付蓁月点点头:“没错,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对方此时应该将阿伊坤也带进了宫内。我现在还有唯一一件事需要确认。” 待两人跑出巫府时,巫姒的马车早已没了踪影,独留漆黑如墨的夜色与二人做伴。 陈会当赶到后院马厩,见府中马匹安然无恙,其中两匹最为健硕紧实的骏马还在悠闲地吃着干草,赶忙牵出两匹马来供二人赶路。 两人策马而行,向着皇宫内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商贩早已收摊打烊,两人纵马疾驰也不必担心伤及行人。 二人行至城南拐枣巷时,街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将道旁一名六七岁男童套入袋中,转眼间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跟在男童身后的银发老妪,杵着木棒做的拐杖,手足无措地哭喊着追赶那道黑影,却是徒劳无功。 近日来孩童失踪案件频发,找了玉娘近一月的时间都没线索,没想到被她二人今日撞个正着。 此事又偏偏赶在这个不能浪费一分一毫的节骨眼上,让付蓁月一时犯了难。 眼看着那道身影逐渐隐入黑暗之中,付蓁月迟疑一瞬,还是勒停了骏马。 当机立断道:“老陈去追孩子!我去拦住师父。” “放心。” 陈会当旋即跳下马来,追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拐枣巷的黑暗之中。 “我的孙儿啊...孙儿......” 驼背老妪一时气急攻心,悲痛欲绝,眼看就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的青石砖上,付蓁月终是不忍见她再出意外。 翻身跳下马来,伸手将老妪扶住。 付蓁月将她搀扶到地上坐下,温声道:“我手下侍卫身手极好,追回你孙儿的可能性很大,你先在此等候,他定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付蓁月也不再耽搁时间,转身便要上马离去。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他身手好,你的身手却不怎么样......” 付蓁月只觉腿弯一沉,身体里的某根弦似乎断了,让她难以站立。 她心下一惊,寒毛乍立,这苍老的声音...... 是顷罗! 糟了,中计了! 付蓁月勉力向前一步,与身后人拉开距离,正巧躲开顷罗手中刺向她腰间的短刃。 撤身的同时,付蓁月伸手摸向自己腰间,却是空荡荡的,不知自己那把短刃丢在了何处。 回身一瞧,自己那把熟悉的铜柄短刃却在顷罗手上闪着寒芒。 付蓁月猛然想起自己手腕上还有陈会当为她绑好的袖箭,侧身抬腕,按下机关,反手射向顷罗。 顷罗不防,被袖箭射中左边箭头,倒退两步后,见付蓁月拖着一条腿即将翻身上马,追上前举刀,将她的右腿脚筋也一刀割断。 付蓁月闷哼一声,跪坐在地难以起身,她恶狠狠地瞪着顷罗,眼中却没有半分惧意。 被划出血口的腿窝处,鲜血顿时血流如注,倾泻一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浓烈血腥味传来,付蓁月袖中的大侠蓦然睁开眼来。 顷罗欲要再度扎向她心口时,却见一只硕大的毒蝎出现在他脚下,正扬起蝎尾,朝他的小腿狠狠刺下。 顷罗刀尖一转,一刀扎向大侠,却被付蓁月两手抓着短刃,难以下手。 “跑!”付蓁月大吼一声。 顷罗抬起被大侠蛰咬的左腿,一脚蹬在付蓁月心口,将她踹出好几米远。 大侠的蝎尾依旧狠狠扎在顷罗腿上,待他扬起短刃,再度对准大侠的蝎尾时,却不料这毒蝎转身就跑,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方才那一刀刺去,只不痛不痒地切掉它的一条腿。 顷罗啐骂一声,走向付蓁月,被咬的左腿渐渐传来麻痹感。 他轻‘咦’一声,似乎颇感意外,惊奇地看向付蓁月,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夫养的蛊虫,堪称百毒之最,还没有任何毒物能伤到老夫呢。 你这蝎子,看来有点来头......” 说完,他的一整条左腿已经动弹不得,毫无知觉。 顷罗不敢再托大,掏出怀中的小瓶,倒出一撮爬动的黑色活物放在口中咀嚼,随后跛着脚走到付蓁月身边,锋芒一闪,将付蓁月两只手筋一一挑断。 付蓁月咬着牙一声不吭,脸颊上豆大的冷汗簌簌滚落,却浇不灭她滔天的恨意。 顷罗看着一地鲜血,眼中满是兴奋的快意。 “你的血不是挺厉害吗?还能解蝎卫的毒......如今我将你的血放干,你还能救下你自己吗?” 付蓁月两眼逐渐发黑,只能通过对方说话声判断他所在方位。 有气无力地骂道:“阴沟里的老东西...腌臜玩意,臭水沟和茅坑合葬的风水都产不出你这样的脏污货,你家祖上上辈子是粪坑吧,这辈子才生出你这种喜欢吃蛆虫的败类......” 顷罗充耳不闻,如同捞着一团烂泥般,将付蓁月扔到马上横放着,忍着一条腿的麻痹感,翻身爬上了另一匹马,扬鞭策马而去。 第八十八章 连环计 “老大,那是个假人......” 陈会当手中拎着个纸做的假人,再回到拐枣巷时,却找不到付蓁月和那老妇的踪影。 连同自己那匹马也丢了。 陈会当扔下手里的纸人,四处探查二人踪影,却是无果。 蝎尾剐蹭在地面,忽感黏腻至极,探手一摸,双眼登时圆睁。 地上全是黏腻的血浆!已经快要凝固了。 看着地上一滩血迹,陈会当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或许连同这驼背老妪都是个幌子。 这地上的血迹,很可能是付蓁月的。 陈会当不由懊恼地一拍脑门,就不该跟她分头行动的。 如今没人向他发号施令,他一时反倒不知该去往何处找人,急得在原地打转。 正当他火烧眉毛时,墙角一团黑影爬了出来,碰到陈会当的蝎尾时,令他身形一颤,猛地跳出一丈远。 待看清是大侠时,陈会当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上前将大侠捧在手上:“大侠,你怎么独自在这儿,老大呢?” 大侠扬起仅剩的一只螯钳,径直指向皇宫的方向。 “明白了。” 有了明确的目的地,陈会当甩开蝎尾,毫不犹豫地朝着皇宫而去,没入夜色之中。 夜色之下,渐渐分离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两人身后,无声地紧随着几十名黑衣人,如同二人的影子般亦步亦趋、悄无声息。 然而为首的黑色身影占据了更多的主动性,一手提着六角灯笼,一手提着白衣男子后脖颈,时不时推搡他一把。 “走快些,你要见的巫姒就在前面。” 阿伊坤抱着双臂,有些紧张不安地看向前方不见亮光的黑暗地道。 他虽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单衣,却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暖洋洋的。 地道两侧用于王室供暖的炭渣,虽被黑衣人用水泼灭了大半,但还残存着些许余温,此刻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阿伊坤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自己召唤硕鼠,它们能否爬进这堵得严严实实的地道内。 眼前这些男人看起来凶巴巴的,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但只要一想到他们说巫姒在宫中遇险,需要他的帮忙,他又不敢不听从此人的话。 “你们把巫姒怎么了?” “我们和她是一伙的,不会伤害她,是宫里的大王把她关起来了,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能救她出来。” 男子连骗带哄地推着阿伊坤一路往里走。 不多时,两人走到尽头,在一处拱形石门前停下,他让阿伊坤不要出声,就此等候。 黑衣男子对阿伊坤语重心长道:“巫姒就被困在这石门后的宫殿里,你想想办法将她救出来。” 阿伊坤摇摇头道:“你不是和我们一伙的,你杀了我们府上的女婢,我都看见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暗道这傻里傻气的白毛妖人,倒也没傻透。 敷衍道:“你们府上的女婢都是宫中大王的人,我们是来帮你救出巫姒的,别啰嗦,快点动手吧~” 阿伊坤支支吾吾道:“我...我不会武功。” 黑衣人冷笑两声:“我知道你不会武,你只要像上次攻击西都护衙那样,召唤出鼠群就行。” 见阿伊坤依旧畏畏缩缩、犹豫不决,黑衣人诱骗道:“你再不出手召唤鼠群,巫姒就要被大王杀掉了,你可别后悔。” 阿伊坤昂起头,挺着胸脯道:“你...你们得先让我看到她才能动手。见不到她的人,我是不会出手的。” 黑衣人眼中升起恼意,一拳打在阿伊坤脸上,“叫你照做,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阿伊坤只觉鼻腔一热,一股暖意顺流而下,“流血了...我...” 他手足无措地抹着自己流血的鼻子,担心自己命不久矣,若是自己倒下,便无法再召唤鼠群救出巫姒,连忙跪地俯首,口中念念有词。 地道内静寂无声,只有阿伊坤口中呢喃之声不断回荡。 不多时,地道内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一只只灰色硕鼠在众人身后出现,穿过地道内的炭渣,爬到阿伊坤身前伏拜,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鼠群蜂拥而至,黑衣人连忙分立两侧,唯恐鼠群咬伤自己。 一干黑衣人眼神惊异地注视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皆默不作声。 待鼠群渐渐堆叠到众人膝盖处时,为首黑衣人才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将石门上的烛台用力一掰。 拱形石门应声而动,打开一道一拃宽的裂缝,鼠群如潮水般涌出石门后,钻进铺有光滑地砖的内殿之中。 鼠群绕过宫柱长廊、越过石阶,爬上柔软的卷草纹波斯地毯,直奔卧榻之上熟睡的达鲁和王妃。 达鲁着一身薄绸寝衣,睡得浑身发凉,迷迷糊糊闭着眼拽了两下锦衾,被子却纹丝不动。 睁眼一瞧,王妃已将寝被裹成了一团,将他独自晾在一旁晒月亮,自己此刻正以天为帐被,半边身子也快掉下床榻,即将面临以地为卧毡的境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达鲁不敢吵醒王妃,起身准备到美人榻上再抱一床衾被,刚坐起身,却见床榻、帷帐上站满了老鼠,寝殿内更是成了一片灰色海洋。 其中一只足有猞猁大小的硕鼠,正站在床尾与他四目相对,伸出一只前爪按在他的右手上,不知是何意。 人王鼠王对视片刻后,终究是人王败下阵来。 达鲁闭上眼,却不敢抽回右手,默默躺回床榻,用左手拉过王妃给她留下的一块被角护住了肚脐眼。 石门后的黑衣人听闻寝殿中没了动静,皱眉问阿伊坤道:“得手了?” 阿伊坤笃定地点点头:“嗯,得手了。巫姒怎么还不出来?” 黑衣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出于谨慎,叫上两名黑衣人进殿,前去查看大王和王妃是否咽气。 两人蹑手蹑脚地挤进殿中,奈何地面鼠群铺了满地,根本无处下脚,其中一人心急,刚穿过长廊,便没了耐心小步挪移,直接踩在老鼠身上。 老鼠吃痛,惨叫的吱吱声响起,引得鼠群顿时鼓噪起来,对此人群起而攻之,接二连三爬上他的肩颈,将此人咬得瘫倒在地、面目全非。 另一人见状,骇然转身奔向拱形石门,慌不择路间,也踩中了好几只老鼠,还未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声音,便被咬断了喉颈。 为首黑衣人见两人迟迟不回,心中生疑,再次询问阿伊坤:“你确定得手了?” 阿伊坤点头如小鸡啄米:“确定得手了。” 黑衣人耐着性子等了好一阵,仍然等不到同伴回来,又派出四人前去查看。 结果四人依旧一去不回。 黑衣人逐渐生疑,拉住阿伊坤的衣领带着其余部众,一个个从石门后走出,准备亲自前去查看。 待阿伊坤进到殿内后,鼠群自动散开,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阿伊坤冲到床榻前,见锦被里露出一头秀发,而床上躺着一个大胖子,恼怒地将达鲁推到地上,将锦被掀开。 “巫姒,我来救你了。” 第八十九章 步入陷阱 待阿伊坤看清衾被中裹着的是一个陌生女人,他气急败坏,冲着黑衣人大吼道:“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你们把巫姒藏哪里去了?! 我按照你们所说的召唤鼠群动手,也得手了,可你们却说话不算话!” 被抖落被子的王妃蜷着身子,睫毛微颤,眼珠在眼皮下来回晃动,却不敢睁眼。 她微微抬眸看向大王,却见他被推到床下都没有半点反应,便知他早已苏醒,只是碍于眼前骇人景象,不敢轻易醒来。 达鲁听闻此人呼喊巫姒的名字,好奇地睁眼一瞧,却见一个白毛异瞳的东西在自己的头顶上晃悠,又赶忙紧闭双眼。 今晚的黑夜,对于他和王妃来说,似乎格外漫长。 十几名黑衣人随着鼠群铺陈的方向,后脚寻到达鲁寝殿中时,却见六名黑衣人躺在地上,面部血肉模糊,早已气绝身亡。 “白毛杂种,竟敢耍我?!” 黑衣人齐齐拔刀,冲向阿伊坤。 此时鼠群再次躁动起来,纷纷爬上黑衣人脚面,啃咬他们的脚踝、小腿,在他们倒地哀嚎时,鼠群蜂拥上前,将黑衣人吞噬其中。 不到几息时间,几十名黑衣人尽丧鼠群之手。 寝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阿伊坤呆坐在床榻前,呆呆望着地上的达鲁,不断摇晃他道:“他们说你是大王,你把巫姒藏哪儿去了?你快醒醒......醒醒......” 达鲁也想醒来回到他的软榻上,地面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已经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不敢醒。 方才的动静让他知晓,今日若是不装聋作哑,便是他的死期。 不是死于这些老鼠口中,就是死于黑衣人的刀下。 殿内血流遍地,殿外禁军不可能听不到半分动静,可值守的宫人和士兵迟迟不现身,要么被策反,要么早已被尽数灭了口。 这是有人要弑君篡位啊~ 鼠王依然按着达鲁的右手,他只能保持着手心朝上的僵硬姿势。 他不断在心底猜测这白毛异瞳的怪物身份,从叛军猜到妖物,又从妖物猜到长毛猿猴,最后见他摇晃自己喊着要找巫姒时,他才确认。 这是个不太聪明却身负异能的半人半猴,只是受人利用做了挡箭牌。 达鲁心中起疑,以前从未听巫姒提起过此人,此人长相奇特,但却拥有奇异天赋,巫姒将他藏于深闺,不愿显于人前,是想留一手底牌吗? 今晚的黑衣人,又是出自哪一党? 就在阿伊坤将他摇晃得脑浆都快和匀时,达鲁只得选择直面恐惧,适时地打了个喷嚏,伸个懒腰,渐渐苏醒。 王妃依然不曾睁眼,选择继续酣睡在噩梦中。 阿伊坤见达鲁醒转,惊喜道:“你醒了......快告诉我巫姒在哪儿?” 达鲁缓缓抽回僵直的右手心,鼠王却不肯抽回手,随着他的手缓缓靠近。 达鲁也瞧明白了,眼前这鼠群似乎听从这白毛男子的号令,便试着对他商量道:“能不能让它......放开本王,别咬本王?” “只要你不攻击我或是伤害它们,它们不会咬你的。” 阿伊坤看向鼠王,鼠王立即收回前爪,带着鼠群缓缓退出宫殿外,顺着石门消失在大殿之中。 达鲁抹了把冷汗,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轻举妄动,否则此刻自己已然驾崩,成为西楚史上唯一一位沦为老鼠口中餐的君王,想必史官会为他这传奇的死法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缓了许久,他才站起身。 将床榻内侧的衾被拉过来盖住冻得肌肤发青的王妃,而后起身走到屏风前,取下自己的外袍,麻利套在身上。 阿伊坤迫不及待追问道:“巫姒呢?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你先将这十几人都拖到内殿,我再告诉你。” 阿伊坤再次被人以巫姒的消息作为要求他的筹码,心中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只觉得这种感受讨厌极了。 他耐着性子按照达鲁所说,帮着他将黑衣人的尸体抬到内殿藏了起来。 达鲁想了想,又将尸体身上的血迹抹在自己的头脸上,还将床榻上的王妃也抹上了几绺。 随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下,让阿伊坤也躺到床底下的阴影里去,再跟他慢慢道来。 阿伊坤乖乖照做以后,再次问道:“巫姒在哪儿?” 巫姒行色匆匆,迈进柘元殿,对刚起身穿好外袍的达勒行礼道:“还望殿下恕罪,巫姒深夜前来叨扰殿下歇息,实乃无奈之举。” “无妨。” 达勒打了个哈欠,悠悠坐到厅前左侧的紫檀雕花椅上:“大祭司有事尽管直说。” 巫姒将府中仆婢被屠一事娓娓道来,又将来意说了一遍,达勒听完,愤然而起:“到底是何人敢在逻卢城中犯下此等凶案!简直胆大包天! 大祭司可将此案呈报给西都护衙和伯克衙了?此等大案,需得两部共同协查。” 巫姒躬身道:“实不相瞒,殿下,属下与西都护衙主有些过节……故而想借殿下的蝎卫方印一用,借调五十名蝎卫前去缉拿凶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达勒目光一闪,站起身走到巫姒身旁道:“大祭司,缉拿凶手是西都护衙门的事情,借调蝎卫一事上,恕达勒有心无力......只是死了些仆婢而已,何必为此兴师动众?” 只是死了些仆婢? 几十条人命对他来说竟是如此轻飘飘不值一提的存在吗? 巫姒难以置信地看向达勒,却见达勒悄然将一枚硬物塞入她手心内,低声道:“周围都是王妃眼线,别声张,天明前将蝎卫如数带回宫中。” 巫姒神色动容,方才那一瞬,她甚至以为眼前的达勒不是当年的殿下了。 她对着达勒深鞠揖礼,转身走出殿外。 尽量绕开人多眼杂之地,赶往蝎卫所住的城营房。 在她走后,达勒叫来一名银甲侍卫,问道:“圣寿宫那边如何了?” 侍卫恭敬答道:“方才遣人去看过,应该已经得手了,大王和王妃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达勒中皱了皱眉:“什么叫应该得手?此事不容有失,找人去补上几刀,稳妥为要。” “诺。”侍卫心存疑虑道:“只是得手后的那些杀手,不知为何没来讨赏。” 达勒讥笑道:“算他们聪明,没有被金饼砸晕头脑,知道杀了一国之君,这金饼也拿不稳,还知道提前遁逃,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去。” 父亲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将消息放出去吧~” 侍卫领命退下,达勒端起桌上的银壶,倒出一杯清冽的贡酒陈酿,酒水在杯中打旋儿,搅出一个漩涡,他静静等着最后一个目标,落入他设好的这漩涡之中。 当巫姒进入演武场旁的城营房内,将五十名蝎卫召到演武场下时,却听四周禁军高喊:“叛贼巫姒,窃走蝎卫方印,弑君篡位,将其拿下!” 第九十章 宫变 校马场东西两侧,阮阳门同时大开,铁蹄踏响之声回荡皇城,左右银甲禁军队伍手持火把,率领上千骑兵、执戟侍卫鱼贯而入。 星星点点的火光将漆黑的皇宫内照得亮如白昼,宛如两条抢食的游龙火舌,迫不及待地欲将到嘴的猎物吃干抹净。 城楼四面弓箭手拉弓搭弦,弦如满月,无一例外将矛头对准了演武场正中的那名女子。 然而她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吹响银笛奋起反抗。 巫姒走出人群,目光停留在城墙之上,在跳动的火光之中,寻到了她誓死追随的人,更是今晚将蝎卫方印亲手交给她的人。 “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达勒双手环于胸前,俯视城下巫姒,眼神冷冽如霜。 “达勒自幼时起,便将大祭司视为亲眷尊长,素日更是以尊师之礼相待,不曾想却助长了你的狼子野心,让你起了谋权篡位的心思。 竟然豢养白毛妖人谋害父王母妃,致他们含恨惨死于圣寿宫。 事到如今,你若有半分悔过之心,就交出银笛和蝎卫方印,达勒便留你一具全尸。” 巫姒心下一紧,忽然生出一个极为不妙的猜想。 若是抓走阿伊坤的人是达勒指派出去的,那么他将弑君的罪名戴在自己头上,完全是多此一举。 自己从始至终都站在他这边,必会誓死拥他为王,而他选择对自己下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是达勒。 难道从一开始,她和付蓁月就猜错了那个字的含义? 王是真,王子,却不一定为真,那真正的达勒殿下又去了何处? 巫姒沉默片刻后,理清了心中思绪,只想多拖延些时间,暗自在心底谋划退路。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傻徒弟有没有反应过来,最好别再像她一样自投罗网。 幸而这数月以来,自己无所保留地将毕生所学教给了她,倒也不至于独门技艺失传、空留遗憾。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能学到几分精髓,以后若是因日渐惫懒、学艺不精,只希望她别在江湖报上自己的名号,免得丢人现眼。 巫姒淡然一笑,扬声道:“殿下何必兴师动众,弄出这等阵仗,您不愿巫姒接管蝎卫大可以明说,巫姒不敢不从,又何必扣下弑君篡位的帽子,恕巫姒无法认罪。” 达勒立刻沉下脸来,他早先听闻父亲有意直接毁掉蝎卫,他只觉得可惜了这强悍的战力精锐。 他本意是想将蝎卫留下,只需逼这女人交出银笛即可,想着日后慢慢琢磨,总有机会学成这独门技艺、号令群蝎征服四方诸国。 可没想到还真被父亲说中了,这女人根本不是愿意束手就擒的人,哪怕得到蝎卫,也只是一群能看不能用的废物。 “那就别怪刀剑无眼了,今日达勒将替天行道,替父王母妃将你这薄情寡恩、负恩昧良的逆贼斩于剑下。” 话音刚落,城下铁骑士兵纷纷翻身下马,退守城墙四周,让演武场上的巫姒等人成为更加明显的活靶子。 达勒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挥,几百支箭矢登时齐发,如漫天箭雨撒下,射向演武场上毫无退路的蝎卫和巫姒。 间不容发之际,巫姒将银笛取出,指腹搭于银笛之上,管孔立时飘出悠扬长音,只见五十名蝎卫井然有序地移形换影,高扬蝎尾以作篷盖,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箭矢飞射到蝎尾之上,却碰撞出铿锵回响的金石之音,锋利的箭镞竟一时无法穿透蝎卫的硬壳。 见蝎卫和巫姒犹作困兽之斗,几轮攻击下来,已射出上千支箭矢,却只有最外围的蝎卫上半身受了些不痛不痒的轻伤。 达勒不胜惊愕。 他只听闻蝎卫勇猛,和寻常士兵相比,能以一当百,却没亲眼见过战场上的蝎卫。 眼下见蝎卫的硬壳坚固如铁盾,颇有种重拳出击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意。 他将身边侍卫手中的弓箭夺过,欲自己上手,犹豫一瞬,又将弓箭丢给那名侍卫。 “将普通羽箭全部换掉,我就不信破甲箭还奈何不了他们。” 左仆射得令,扬声道:“换破甲箭~所有弓箭手就位,将反贼和蝎卫乱箭射死、不留活口。” 弓箭手更换箭矢,动作整齐划一,左仆射一声令下后,更为密集的箭矢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巫姒唇边的笛声也随之发生变化,由幽远之音倏然变换为急促短音。 这悠悠笛音,听得周围围困蝎卫的一众禁军心中莫名发紧,将整个人都贴在了墙面上。 然而他们却并不是害怕这笛声,而是高墙上时不时飘来一支偏移的箭矢,猝不及防便扎进禁军兵卒的铠甲之中,让他们不战而亡,不幸死于自己人手中,更让禁军们怒火中烧。 他们不知达勒殿下这是何意。 让他们围困蝎卫,却又关门放箭,这是打算将他们一起射成马蜂窝吗? 禁军统领葛奇早已在心底骂开了,却敢怒不敢言。 原来这号称神射手的王子殿下也只会纸上谈兵,将自己人放到陷阱里不让动手,他却指挥弓箭手万箭齐发。禁军统领葛奇摸到阮阳门下,透过门缝压低嗓音叫喊门后守门的兵卒:“里面的人快开门! 放我们自己人出去再放箭呐~放寻常羽箭就算了,放破甲箭是想拉我们殉葬吗?” 守门兵卒闻声,义正词严道:“殿下有令,诛灭反贼之前,不得开门放走任何一只苍蝇。” 葛奇的络腮胡都要气飞了,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爷爷个熊,你全家都是苍蝇,听不出本将的声音吗?” 守门兵卒翻了个白眼,不再回话,殿下和禁军统领相比,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一支利箭飞射而来,将葛奇的臂甲都扎出一个孔洞,好在箭矢偏离得狠,并未射中他的臂膀。 葛奇扬声怒喝:“城楼上的小崽子,眼睛给本将放亮一些,让本将抓到是谁朝我军放箭,给他做成人彘!” 城墙上弓箭手犹豫一瞬,停下手中箭矢面面相觑,看向左仆射。 左仆射小跑几步上前,向达勒请示:“殿下,要不要先将禁军放出宫门再继续放箭,禁军之中,好像有不少人中了箭需要救治。” 达勒两眼通红,久攻不下蝎卫,让他有些心烦气躁:“给我放!死伤乃兵家常事,那才几个人!若是把蝎卫放出去了,谁去抓他们回来?!” 他伸手指向巫姒,神态愈发激动:“你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吗?那女人疯了~你们不但要狠狠放箭,还要换成筋角牛皮长弓,一箭三发,点上桐油,给我烧死他们!快!” 第九十一章 相互要挟 弓箭手内心叫苦不迭,各自箭筒都已经快见底了,这位殿下才终于想起来放火烧。 可是如此一来,火势必会蔓延到自己人身上,同为军士的他们,自是不愿对同伴操戈相向、同室相残。 弓箭手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手上搭弦的速度也故意放慢。 箭雨骤停,这倒给了巫姒喘息的机会。 她借机调整蝎卫队形,将还能坚持住的蝎卫放到外围。 凉风裹挟着巫姒的笛声,渐渐飘进隔了一道矮墙的城营房内,安歇于卧榻之上的几百名蝎卫同时起身,齐齐冲向两扇大门,他们神情木然,却坚持不懈地用身体撞击大门。 门外值守的两名侍卫见状,上前抵住门头一拃宽的厚门闩,拉住铁环上的铁链,却在下一瞬被倾倒的门板压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身的机会。 门板被撞开,营房蝎卫倾巢而出。 他们顺着耳中听到的笛声,急速奔往属于他们的战场。 而这一次,巫姒也不愿再被动承受箭雨的洗礼,待蝎卫相继到场后,她替换掉负伤的蝎卫,而后指调出百来名蝎卫,主动迎战四周的禁军和骑兵。 既然逃不了,那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浊一些,方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禁军和骑兵见蝎卫涌来,恰逢箭矢骤停,千名银甲骑兵执长戟挺刺而出,与蝎卫厮打混战在一处。 双方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开来。 然而蝎卫以一当百的名号却是实至名归,蝎卫弹跳纵跃,轻松越过长戟尖矛,得以近身攻击后,蝎尾每摆动几次,便有成片兵卒倒下,再不能起。 场上很快以巫姒为中心,被蝎卫清理出一条宽敞大道,向着西侧阮阳门扩散而去。 校马场上黑白交织,让城墙上的弓箭手再也无法精确瞄准目标,左仆射见状,喊停弓箭手,看向达勒。 达勒攥紧拳头,眼看蝎卫簇拥着那女人就要攻到西侧大门时,他再也耐不住性子,扭头看向身侧亲卫。 “父亲到底什么时候到,我拦不住她了!” 亲卫恭敬应道:“应该快了,属下已经着人到宫外接应。” 达勒神色焦急地观察着城下战况,只希望父亲的得力帮手能快些到来。 蝎卫此刻已然攻到阮阳门西侧,在笛声的操控下,蝎卫不遗余力使出浑身解数,轮番以坚硬蝎尾撞击城门。 然而城门乃精铁、熟铁混制而成,硬度高、韧性十足,没有攻城锤,一时难以攻破。 眼见硬碰硬收效甚微,巫姒再次变换曲调之音,时而高亢悠扬若凤鸣,时而低沉浑厚如龙吟。 蝎卫阵型再次变换,效仿十八罗汉的金刚阵法依次叠加到同伴的肩头之上,十几丈高的城墙,转瞬便搭出一道漆黑油亮的人形悬梯。 弓箭手瞄准蝎卫射出箭矢,却再次被层层叠叠的蝎尾弹开,有这样一层坚不可摧的蝎尾做掩护,他们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半数蝎卫顺着人梯,源源不断攀上城墙,在解决掉一部分弓箭手后,剩余弓箭手吓得落荒而逃,窜下城楼,融进步兵营中。 蝎卫也不与弓箭手多作纠缠,径直冲向身在东侧城楼观战的达勒。 达勒脸色突变,转身便逃。 就在即将奔下城楼时,被一名蝎卫拎着后脖颈提了起来,飞奔至巫姒所在的地方。 巫姒命蝎卫将达勒高举于城楼之上,收起手中银笛,对城下高喊道:“都停手!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唯命是从的殿下,到底是何人!” 禁军统领葛奇正用长戟刺穿了一名蝎卫的胸膛,听闻巫姒的话音传来,抬眼一望,见达勒已然被俘,顿时恼怒地扔掉手中沾血的长戟。 忍不住口中唾骂一句‘蠢货’,却不知此话指向何人。 待所有禁军按照巫姒指令靠墙而立受降时,巫姒捡起地上即将熄灭的火把,凑到达勒面门处,伸手探到他耳后,摸索一番,竟生生撕扯下一张人皮来。 而这人皮下的脸,却是一副众人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男子的五官倒是端正,可皮肤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肿脓包,被揭下面皮后,他眼神躲闪了一瞬,而后满含怨恨地瞪着巫姒。 城下目力尚佳的军士见状,顿时哗然鼓噪起来,停下手中追砍蝎卫的动作。 “他不是达勒殿下,他是伪冒的!我们被骗了!” 男子被蝎卫拎得双脚离地,整个身子已经探出城墙之上,身下十几丈高的城楼让他头晕目眩,双脚触碰不到地面,更让他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安全感。 他手脚乱蹬,眼中闪过一丝惊惶:“疯女人,你放开我!” 刚说完,他惊觉此话不合时宜,又改口道:“别!别放手,抓紧些。” 说着,他将自己的双手往后挥舞,企图抓取蝎卫手腕得到支点,以求心安。 平息了城下战局,巫姒命蝎卫将他放在地上,蝎卫依言照做,却并未松开他的后脖颈,而是将他的双手紧紧箍住。 巫姒虽不认得这人姓甚名谁,但他某些细微神情,却总像在何处见过。 巫姒看着手上的小麦色人皮,柳眉浅蹙道:“达勒殿下呢?你把他怎么了?” 男子挑眉讥笑道:“怎么?他是你的姘头吗?你就算是见到他也认不出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哈哈哈哈哈~” 被揭穿身份,男子也不装了,嗓音也变得更加尖利些,听得巫姒心中一阵烦躁。 “你若不说,我从此处将你扔下去,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吗?” 蝎卫再次将男子拎到城楼外,男子面色惊疑不定,却并没有求饶的意思,扬言道:“我死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达勒,你的徒弟也活不了......” 巫姒心中厌恶更甚:“我巫姒生平,最厌恶有人威胁……” 说罢,命蝎卫直接将其扔下城楼。 男子目露惊骇,在觉察浑身失重时,彻底惊叫出声,但却无法挽回他坠下城楼的事实。 就在男子被巫姒扔下城楼的一瞬间,一道苍老急切的声音同时在城墙另一头响起。 “我儿子若死了,她也别想活!” 巫姒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驼背跛脚的银发老妪,和一名戴着诃利帝母面具的男子,匆匆赶到城墙上,身后跟着几十名手持寒剑的蒙面黑衣人。 为首黑衣人手中,则拎着一名全身瘫软的少女。 第九十二章 香消玉殒 巫姒一眼认出,那奄奄一息的少女便是付蓁月,当即掏出怀中银笛吹响。 笛声起,城下蝎卫跃身扑向从天而降的男子,赶在落地前的一瞬,以数名蝎卫身躯将其堪堪接住。 两名首当其冲的蝎卫,顿时被砸得口吐鲜血,胸膛内发出几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巫姒银牙紧咬,瞧着付蓁月的状态并不好,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只得命蝎卫重新将男子押上城楼。 银发老妪开口的一瞬间,她也听出了对方正是老熟人顷罗,率先开口道:“既然各有人质在手,你我二人何不各退一步,将人质放了再一较高下,如何?” 顷罗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只是个老夫随意找来的傀儡,杀便杀了。可这付蓁月是你的宝贝徒弟啊,你认为自己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吗?” 巫姒侧头,命蝎卫拎着男子前去交换。 正当蝎卫刚走出两步时, 却听付蓁月虚弱却执拗的声音传来:“不行!师父......他放了我的血,你也得放了他龟儿子的血,不然我们亏大了......” 啪! 话音未落,戴面具的男子便给了付蓁月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她抽晕过去。 “闭嘴~”巫姒沉声吼道。 都气若游丝了,还不知道保存几分力气,此时挑衅对方,只会死得更快。 不过她却听出来了,付蓁月意在向她传递一个重要消息,此人并不像顷罗所说的那样,是个临时拉来做替身的无名小卒,而是这老鬼的亲生儿子。 她竟然从未想过,二人会有这一层关系,付蓁月又是如何发现的? 她只听闻顷罗早年丧妻以后便没再娶妻,有个独子在多年前也已经病逝,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然而巫姒嘴上骂着付蓁月,却暗自对蝎卫使了个眼色,蝎卫领悟到她的意思,抽出随身短刀,便对照着付蓁月杏黄色衣衫染血的部分,对着手中男子的手脚处复刻了几刀,男子顿时惨叫连连。 顷罗眼角的脸皮抽动不止,冷喝一声:“你们怕是分不清眼前形势,放了他,交出蝎卫方印和银笛,老夫考虑给你徒弟留个全尸!” 然而蝎卫并不听从他的指令,没听到大祭司发话前,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曾迟滞。 见手脚筋腱挑得差不多了,蝎卫又受巫姒提点,使暗劲狠掐男子的伤口处,让他血液流失的速度如同地底暗渠般,连绵不绝地溢出。 顷罗厉声喊道:“你别太过分!” 巫姒这才命蝎卫停手:“分不清形势的是你吧~你以为戴一张人皮面具扮作王室皇储,就能令手下言听计从、心服口服?” 巫姒蔑笑道:“巫祝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再扮作他人的样貌,就凭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就想篡位,你问问城下的蝎卫和禁军将士们,他们愿不愿意向你俯首称臣?” 顷罗揭开面皮,露出他本来的样貌,冷声道:“禁军愿不愿意不重要,自有臣子为老夫扫清障碍。” 说完,身旁戴面具的男子从怀中取出铁筒信号箭,拔出引线,尖啸声伴着一道红雾窜天而上,炸出一圈红色浓烟。 安武门东西两侧,忽然间人声鼎沸,数以万计的铜甲士兵持枪立盾、踏着方步冲入安武门,霎时间便将安武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守卫着两道大门的十几名兵卒,瞬间死于铜甲军的长枪之下。 阮阳门里的禁军和蝎卫,此刻如同饺子馅儿一般被围困其中。 纵然有两侧大门作挡,众军士不知外围发生了何事,但凭着天上那一发烟火箭和门外传来的铁甲之声也能判断出大概形势,纷纷仰头看向城楼上唯一能扭转战局的大祭司。 “蓝缨兜鍪…铜甲......精铁盾?” 巫姒辨认出合围而来的军士甲胄和手执兵器,并非西楚军惯常佩戴的红缨兜鍪和鱼鳞银甲,双眸立时闪出两道寒光:“老匹夫,你竟然勾结夷国!私自收编铜甲军!” 顷罗满不在乎地笑笑:“哪有什么勾结一说?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待老夫解决你们,登上王位,百年之后,史书传唱的仍旧是我顷罗的丰功伟业。 “如何?大祭司,老夫胜天半子。” 你再不答应老夫的条件,我就将你这徒弟大卸八块,到时候,你可能连她的尸骨都凑不齐了~” 巫姒暗中将顷罗咒骂了无数遍,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顷罗见她犹豫不决,对着戴面具的男子递出一个眼神,面具男身形闪动如鬼魅,弹指间便从蝎卫手中夺走了人质。 还未等巫姒吹响银笛,身前的蝎卫便已经轰然倒地,颈间血流如注,皮肉下森白的喉骨霎时暴露在外,一览无余。 身后蝎卫听令,齐齐上前,将巫姒护在其中。 巫姒暗自心惊,戴面具的男子方才若是朝着自己出手,恐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此等精于刺杀的高手,不知顷罗从何处找来,为自己所用。 蝎卫勇猛,以一当百,但速度却远不如眼前这名男子,在这形如鬼魅的男子面前,蝎卫的攻击对他来说仿佛等同于慢动作。二者相抗,犹如迅捷的猎豹捕食迟暮的老人,不等蝎卫的优势发挥出来,便已战败于对方快准狠的刀刃之下。 原本稳操胜券的局面,在铜甲军出现,以及这面具男出招后,胜利的天平已经渐渐倒向顷罗那一侧。 顷罗命几名黑衣人从城楼后方迅速撤走,先行救治失血的库满。 他见巫姒神情忌惮,下了最后通牒:“老夫耐心有限,最后再说一遍,将蝎卫方印和银笛交给老夫。”。 否则你这徒弟,再拖下去,她就活不了了~” 巫姒自觉没有了任何可谈的筹码,咬牙将付蓁月那根有所损坏的银笛和蝎卫方印丢了过去,落在地面上。 面具男见状,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银笛和方印,恭敬呈给顷罗。 顷罗收好物什,将身后黑衣人手中的付蓁月接到手中,朝巫姒开口道:“给,将你的好徒儿还给你。” 巫姒命蝎卫上前,还未走近,顷罗却反手将付蓁月抛向城下。 “老匹夫,你敢!”巫姒失声叫道。 顷罗得意一笑,在巫姒恨意滔天的注视中,彻底松开了付蓁月。 巫姒暗藏的银笛还未来得及吹响,便被面具男率先夺过,敲在了她的额头上,额骨顿时凹陷,血滴顺着眉峰滴落,模糊了她的眼帘。 付蓁月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落下城楼,却重重砸落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没有蝎卫能上前接住付蓁月。 第九十三章 绝处逢生 付蓁月像一条被放干血的野狗般,被顷罗扔下城楼。 落地时,她的全身关节如同炮竹在体内炸响,筋断骨碎。 然而因为失血过多,体内鲜血早已所剩无几,此刻即便内脏摔得粉碎,身下也没流淌出多少血来。 巫姒只觉心口被人攥紧,勒得喘不过气。 如今没了徒弟,她也失去了银笛和对战的筹码,几招下来,身前的蝎卫被面具男一一割断喉咙,踢下城楼。 巫姒拿着自己防身的最后一柄匕首,等待着面具男的到来。 就在他解决掉所有蝎卫,抓住巫姒衣领的一瞬间,巫姒撒出手中毒粉,猛然刺向他的心口。 被毒粉遮挡视线的面具男,身形迟滞一瞬,仅这一瞬,便被巫姒短刀插中,只是却偏了两寸,插进他左肩的位置,并未能将他一击致命。 面具男一声不吭,抬腕一刺,巫姒便觉喉间一凉,热流喷涌而出,她想开口,嗓子却只能发出几句咕嘟声,松开手中刀柄,再没了抵抗的气力。 在她倒下前,面具男一脚踢在她的小腹上,将她踢出数米远。 面具男手腕处被毒粉沾染到的大片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破皮,渐渐溃烂。 他走近巫姒,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找解药吗?” 巫姒坐起身,咧开破溃的嘴角,擦去血迹,得意一笑:“你活不了了,告诉你吧~ 此毒连我都不知道解药,你的表皮会一点点变黑,再一层层蜕皮,继而流出脓水、生出蛆虫,最后...你会全身溃烂,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 巫姒凄凉的狂笑声回荡在城楼之上,但隔着面具,无人能看清面具下的表情。 搜寻解药无果,他将巫姒从地上拉起来,推下城楼,砸落在付蓁月身旁。 巫姒一死,蝎卫以倾颓之势被面具男和数名黑衣人一一割喉扔下城楼,堆叠在付蓁月的尸体之上。 扫清城上障碍,顷罗递给面具男一粒赤红药丸,“先压一压毒性,待老夫解决完此间事宜,再为阁下寻来解药。” 面具男仍不出声,伸手接过药丸,透过面具上的缝隙,将药丸服进口中,朝着宫内方向匆匆离去。 顷罗站上城楼,扬声对城下禁军道:“反贼巫姒已死,蝎卫尽数伏诛,尔等功臣良将,本王定当一一厚赏,还不放下武器,各自散去?” 亲耳听闻顷罗以本王自居,不少兵士见大势已去,也没了抵抗的念头,不管谁做君王,流血的都是他们这些底层兵卒。 既然此人愿以利相许,又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禁军统领葛奇乃是达勒殿下一手提拔,知晓自己日后必会被当作余党,充当替罪羊杀鸡儆猴,并不愿买账。 他破口大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贼喊捉贼,当本将的眼睛是瞎了吗?” 言罢,他高举长戟,义愤填膺大呼道:“弟兄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被反贼顷罗杀害,如今又将大祭司和蝎卫屠杀殆尽,下一个怕就会轮到咱们了。 各位扪心自问,我们是比蝎卫更勇猛的武士吗?是比大祭司更有能力之人吗? 值得他顷罗以重利相许、以重金爵位相诱?” 在葛奇几番言语煽动之下,兵将们也逐渐回过味来,纷纷振臂高呼,“誓死效忠大王,誓死追随达勒殿下,反贼顷罗当诛!” “冥顽不灵!” 顷罗转身,面向阮阳门外的铜甲军,扬声喊道:“开城门!格杀勿论!” 阮阳门应声而开,两军喊杀声震天,银、铜二色交汇缠绕,在夜色中钩织出一片血红的帷幕,铺洒在皇城的校马场。 城楼之上,面具男匆匆归来,衣服上多出了几十处破洞,手背、脖子上带着不少血迹,手上却也多出一老一少。 一个白发异瞳,被堵了嘴,一个头戴镶金珠玉抹额,身形肥胖。 顷罗见到达鲁,甚是意外:“你竟然还活着?” 达鲁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顷罗也懒得再追究达鲁是如何骗过杀手保下小命,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此刻号令万军,只要将达鲁抹除在世间,他就是西楚唯一的王,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扫了一眼白发异瞳、一身长毛的阿伊坤,眼中顿生好奇之意。 阿伊坤双手被捆缚,忍不住踢了一脚顷罗,却被面具男抬手一巴掌打得鲜血直流,口中的白色布团都被浸染成了红色。 顷罗想要拔掉阿伊坤口中布团问两句话,却被面具男抬手阻止,悄声将阿伊坤召唤鼠群攻击他之事一一告知。 听完,顷罗赞赏地拍了拍面具男的肩膀,对于他没有擅自将阿伊坤杀掉很是满意。 此种长相异于常人的异类,还身负异能,他还是第一次见,好生研究一番,说不定能找到根治痼疾的方法。 “你将此人带去庄园好生看管,今日就不必再折返了,大局已定,剩下的残局,有死士为我打理。” 面具男不发一语,取出怀中刚找来的琥珀色玉印递给顷罗,行礼后转身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顷罗掂着手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王狮玉印,直到触碰到这沉甸甸、象征着王权的王印,他的心中才有了坐上王位的确切实感。 他小心揣好王印,拎着达鲁后颈,让其上半身探出城墙之上,将长刀架在达鲁颈间,扬声大喊:“底下的人听着,你们的大王在我手上,都给我停手!” 城下有士兵看清了城上的达鲁,高声喊道:“是大王!” 喧嚷的砍杀声、刀剑的碰撞声渐渐止息,杀得眼红的军士逐渐止住手中动作,抬首望向城楼之上。 “放下武器乖乖受降,本王既往不咎。你们的大王,以后只有我顷罗一人。” 说罢,握紧手中的长刀,抓住达鲁的棕色卷发,便要切掉他的项上人头。 却听城门处一阵骚动传来。 顷罗猛然停下手中动作,眼中生疑。 达鲁放眼望去,见城门口人仰马翻,眼中再次燃起希冀之光。然而在见到只有落单的一名蝎卫垂死挣扎时,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站在他的位置,能将城下堆成小山的蝎卫尸体瞧得一清二楚,几百名蝎卫尚且败北,输得一败涂地,又怎能指望这一人翻云覆雨呢? 他不过是海浪退潮前的最后一朵浪花。 姗姗来迟的陈会当,原本已经混入了铜甲军中,奈何铜甲过短,遮不住他的蝎尾,刚混进队伍不久后便被发现行踪,惹得铜甲军群起而攻之。 而一直乖乖趴在他肩头的大侠,在阮阳门大开时,便突然窜走。 他遍寻不到付蓁月和巫姒的身影,深知大侠定是知晓付蓁月所在之处,便追着它一路横冲直撞。 他在身上被长枪穿出数个窟窿后,才终于赶到一众蝎卫身前。 看着大侠爬上成堆的蝎卫尸体,陈会当意识到,自己终究是来迟了,强撑了许久,此时已彻底失了斗志,颓然倒在血泊之中。 随着最后一名蝎卫咽气,银甲军的士气也随之烟消云散,长戟纷纷落地,如同一代王朝势落的无力叹息。 达鲁阖上双眼,再睁开眼时,眼角的皱纹似乎多出了几十条,眼神一片灰败。 他轻声对顷罗道:“看在本王往日宽厚待你的份上,给本王留个体面吧~我自己来。” 顷罗犹豫一瞬,还是拔出了腿上的弯刃递给他,而后退后两步,对达鲁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 达鲁将弯刃抵在喉间,刀刃的冰凉触感传来,凉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也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正在他将刀刃缓缓压进自己的血肉中时,城下的蝎卫尸体突然漂浮而起,红光大盛! 第九十四章 含恨而终 以利刃割喉,再被扔下十几丈高的城楼,摔成一摊烂泥。 在众多士兵眼中,全军覆没的蝎卫,至此已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下。 堆积如山的蝎卫尸体,此刻真真切切地漂浮在半空之中,排成数列,发出诡异红芒。 细看之下,那红芒却又像是由下层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光辉。 在所有蝎卫的尸体尽数飘浮,升至半空后,堆积在最底层的巫姒和付蓁月的尸身也飘浮到了半空,升至最高处。 众人这才看清,那璀璨猩红的光芒,来源于那少女和她胸前的那只蝎子。 一人一蝎体内散发的红芒,将巫姒和所有蝎卫覆盖其中。 蝎卫身上的光辉仅持续了三五息的时间,又骤然消散,正当众人好奇之时,一名离得最近的铜甲士兵猛然惊声叫道:“看他们的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墙下那潭汇聚为血洼的血液,正如一条条血红色丝带,源源不断地倒流着飘进蝎卫喉颈间的伤口处,再经由蝎卫的喉颈继续漂浮而上,汇入巫姒体内,最后再汇入付蓁月的四肢百骸。 她瘪塌的胸腔和凹陷的头骨,在血流的萦绕下,逐渐变得丰盈; 扭曲断裂的四肢筋骨,发出噼啪脆响,徐徐回归到笔直的正常形态,就连皮肉也如同破镜重圆般,被飘动的血流再次拼凑到一处。 铜甲军持枪,神情骇然惊异,皆不发一言地远离蝎卫尸身,将受降的银甲军赶往别处。 受困于人群中央的银甲军,眼见形势或有转机,不少人悄然以脚腕发力,勾住地上散落的长戟,将武器重新拿回手中。 立于城楼之上最佳观赏位置的达鲁,悄声将手中弯刃移开颈间,再舍不得决然赴死。 他想再等等,再等等城下那团红光绽放出他想要的模样。 顷罗眼角余光也发现了城下的异样,探头一瞧,神情突变。 他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但心中隐隐觉得烦躁不安,他绝不允许在此关键时刻存有任何变数。 “弓箭手!弓箭手呢?给我射死她们!” 无人回应顷罗,弓箭手早在达勒在时,便被蝎卫打得落荒而逃,如今剩余的弓箭手藏进了城下步兵营中,此刻早已倒向蝎卫一边,默不作声,全当没听见。 谁是真正的西楚王室血脉,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各自都在心中谩骂,今日他们将入伍以来积攒的所有箭矢一次性都射了个干净,虎口处都勒出了血泡,军器库中的箭矢早已搬空,全在城下铺着呢~ 眼见无弓箭手可用,顷罗逐渐急躁,朝着下方铜甲军喊道:“阻止他们!将他们射下来!” 铜甲军将领应声而动,分出一部分兵力,高举手中长枪掷向半空。 葛奇见机会已到,连络腮胡都跟着颤动,纵身跃起,手中长戟飞掷而出,三丈远的距离,长戟硬生生将注意力分散的铜甲军将领,从后背直透前胸。 葛奇情绪激昂地大喝道:“弟兄们,用长戟扎死他们!为大祭司和蝎卫争取时间!” “扎死他们!” 两军再次抱团厮杀,陷入混战。 原本陷入颓势的银甲禁军,此刻却收到蝎卫异象的鼓舞,士气大涨,竟渐渐有了以少胜多的趋势。 顷罗身后的几十名黑衣死士,其中不乏擅长箭术之人,欲捡起地上散落的羽箭射下蝎卫,却发现不少箭矢都已断成两截,无法使用。 扭头一看,披头散发的达鲁不知何时摸到了墙角,正背对着顷罗等人,将地上完好的羽箭踩在脚下,正呲牙咧嘴地用力将羽箭掰断。 黑衣人怒喝一声,上前揪住达鲁衣领,拖行到顷罗身前。 达鲁瞅准机会,将弯刃扎向顷罗脑袋,黑衣人却一把拧住他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达鲁的手腕在他的哀嚎声中垂软下去。 “让你多活了片刻,是我最大的错误。” 顷罗脸色铁青,夺过达鲁手中弯刃,欲举刀扎向达鲁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闷哼。 顷罗悚然侧目,却见数名黑衣人的喉间鲜血淋漓,透出一只只黑色蝎尾,而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少女、被诃利骨割断喉咙的巫姒,竟然悄无声息地带着蝎卫站到了自己身前。 顷罗立时色变,挟着达鲁惊恐后撤。 他们竟然死而复生! 而他却不知蝎卫何时跃上了城楼。 “为什么?为什么本王没有听到笛声吹响?” “为什么?”付蓁月讥笑两声:“因为如今我不用吹响银笛就能号令蝎卫。” 蝎卫的复生,发生在顷罗寻找弓箭手的那一瞬。 漂浮于城墙之上的蝎卫相继苏醒,巫姒也徐徐睁眼落回地面,只剩伤势较重的付蓁月,仍飘浮在半空之上,被血带萦绕滋养。 巫姒和蝎卫们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颈,只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然而身后混战的两方军队,让他们醒悟过来,战斗并未结束,他们只是侥幸活了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前被斩杀之时的痛感记忆犹新,仿若做了一场战败的噩梦。 当她仰头看见血流滋养着付蓁月时,她隐隐明白,她们能死而复生应是得益于付蓁月的血液,亦或是她和大侠的血契...... 巫姒没有了银笛,正愁着如何号令蝎卫时,却见蝎卫主动向她靠近,并蹲下身让她坐上去。 巫姒心中一动,心中试探着生出一个念头,便见蝎卫按照她所想那般,集体转身,面向城楼之上。 巫姒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更加难以置信地看向半空中的付蓁月,“你我成为师徒,不是你的荣幸,是为师的荣幸,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为师不知道的?” 她踏上陈会当肩头,意念一动,便带领苏醒后的蝎卫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城楼。 而复活后的蝎卫,攀援城楼的速度,比之死前,亦大有提升。 跃上城楼后,巫姒命蝎卫悄声解决掉几十名黑衣人。 唯余顷罗垂死挣扎,她要让他尽情体会一把濒临死亡的恐惧和绝望,她不愿让他死得轻而易举。 而此时的付蓁月也逐渐苏醒,星眸半张时,萦绕她的最后一缕血带,彻底融进她胸前的大侠体内。 她的身形缓缓飘入城墙之上,轻盈落地,然而大侠却并未醒来,似乎再次陷入沉睡,付蓁月将大侠放进袖中,走到巫姒身旁。 蝎卫和师徒二人死而复生,令顷罗骇然失神,以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目骇异之色。 他在脑海中思索着一切能让自己绝地反击的招数,最终灵光一现,几欲癫狂地大喊道:“付蓁月,你一个大钺人,千里迢迢跑到西楚来,不就是和我一样的目的吗? 在这儿充什么拥护西楚王室的中流砥柱?” 付蓁月心间一沉,唯恐此人挑拨离间,心念一动,便要让蝎卫上前结果他。 然而达鲁沉着脸,率先有了动作。 他趁顷罗分神之际,伸脚绊倒顷罗被大侠蛰过的那条腿,二人重重仰倒在地,达鲁将近两百斤的体重,压在顷罗的身子骨上,直接将顷罗胸腔压出两声断骨的脆响。 达鲁趁机夺过抵在喉间的刀刃,抓住顷罗的脑袋,一刀割下他的头颅。 第九十五章 许下封赏 随着顷罗身首异处,漆黑的夜幕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巫姒和付蓁月及众蝎卫,向达鲁躬身行礼。 “问大王安!” “免礼,二位都是护驾的功臣,本王择日会厚赏你二人,尤其是你……付蓁月,本王定要封个大官儿给你做。” 付蓁月俯首,心中暗自窃喜,终于等到了大权在握这一日。虽不知大王会封她几品女官,但也让她找到了自我价值感。 她笑着道:“付蓁月先行谢过大王。” 达鲁气喘吁吁,抽出怀中锦帕,将血流不止的手掌简易包扎了一下。 提起顷罗的头颅,径直扔往城下。 仍在负隅顽抗的铜甲军,眼见顷罗人头落地,士气登时溃散,一蹶不振,纷纷弃械受俘。 巫姒上前半步:“大王,俘虏要如何安置?” “安置?”达鲁摇摇头,眼前冷冽:“就地处置,一个不留。”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缄口不言,皆从各自眼中体会到了讶异神色。 “诺,巫姒领命。” 蝎卫扫着蝎尾,跃下城墙,只半柱香的时间,便将幸存的几千铜甲兵士变为一具具青紫发黑的僵硬尸体。 银甲禁军心中暗自后怕,庆幸假王子被大祭司揭穿身份尚早,否则和蝎卫对战,怕是早已落得了和铜甲军一样的结局。 平歇了城中叛乱,城内却尸积如山,葛奇命属下打扫血流成河的校马场,统计战损人数,安葬我方军士。 巫姒将顷罗身上的银笛、蝎卫方印和王印一一搜出,留下银笛,剩余两样一并交给达鲁。 达鲁却只接过狮王印,语气疲惫道,“蝎卫方印本王拿着也是无用,大祭司收着吧~ 若非情况紧急,不要带着蝎卫进入本王寝殿即可,其他时候,你可以随意调用蝎卫。” 巫姒知晓达鲁这是吸取今日的前车之鉴,不愿再看到叛臣派杀手直捣黄龙。既然用方印和权势掌控不了蝎卫,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她躬身谢过大王,没再推辞,旋即派出数名蝎卫,护送达鲁回圣寿宫休养。 “多派些人手同去吧,王妃被那戴面具的男子所害…已经薨逝了。” 巫姒一怔,肃容道:“大王节哀,属下这就派人准备王妃的丧葬事宜,再将这反贼顷罗挫骨扬灰。” 达勒却摆了摆手:“本王自己来。” 他走到还未燃尽的火盆上,取下自己手上那一方染血的锦帕,伸到灰白的炭盆中将其引燃后,扔在顷罗的无头尸身上,火苗迎风便长,渐渐将顷罗包裹其中。 达鲁转身,声音沉闷暗哑:“可有达勒的消息?” 巫姒摇摇头,正欲回话,付蓁月却拦住她,上前道:“大王,属下或许知道殿下身在何处,可否准许属下前去达厥王爷的曲离宫一趟?” “曲离宫,那是达厥王爷的居所,怎会有达勒的线索?” 付蓁月审慎道:“属下不能给大王一个确切的答案,待进了曲离宫,才能验证属下的猜测。” 达鲁点点头,“准了,本王随你二人一同前去。” 不多时,葛奇带着禁军侍卫抬着王辇而来,达鲁坐上王辇,染血的外袍都来不及换下,便催着付蓁月即刻赶往曲离宫。 叛乱刚刚平息,众人心中的那根心弦仍然紧绷着。 巫姒师徒二人带着蝎卫在前开道,禁军统领垫后,一行上百人浩浩荡荡,穿过城楼,行至曲离宫前。 禁军小跑上前,扬刀斩断宫门大锁。 推开宫门,付蓁月跟在达鲁身后跨进门槛,入眼便是满地枯黄的悬铃叶。 门框窗棂虽不见蛛网泥灰,但许是少了些人气,亦或是满地落叶的原因,让曲离宫难掩那股萧索之气。 穿过廊檐大院,金黄一片的木樨树后,猛然闪现一道身影冲向巫姒。 陈会当立刻将巫姒和付蓁月护在身后,欲蛰向来人。 对于陈会当下意识做出的此种行为,达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如初。 “慢着!”付蓁月急切喊停陈会当,让他收起蝎尾。 待那人冲到众人身前站定,才发现此人正是宫宴上出现在付蓁月桌下的老者,此时正用满含期待的眼神望着众人,他神情激动,两手挥舞比划,似要表达些什么,却口不能言。 付蓁月对达鲁行礼道:“大王,属下接下来的动作可能有些冒犯,还请大王勿要怪罪。” “无碍,既然是为了寻找达勒的线索,能有多冒犯,你尽管……” 达鲁话音未落,付蓁月便转身命陈会当扒了达厥的裤子,只留下蔽膝遮挡隐私部位,达厥紧实健硕的腿部肌肉顿时展露无遗。 巫姒双颊顿生晕红,两眼一闭,忙不迭地转过身去,长叹一口气。 受害人达厥满脸涨红,慌慌张张提起裤子,瞪圆双眼怒视着付蓁月,他此刻开口说话的欲望,达到了生平巅峰。 然而付蓁月却眼都不眨地凑了上去,脸不红心不跳地紧盯着达厥的腿部猛看。 达厥往上提裤子,她还阻止他的动作,最终在达厥的耳根子红透半边天时,她才站起身来,对目瞪口呆的达鲁道:“大王,这位便是达勒殿下。”达鲁刚合上的下巴又再次掉了下来,瞧着这比自己皱纹还要多的兄长,愠声道:“付蓁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付蓁月拉过巫姒,义正词严道:“大王,属下曾听闻达勒殿下儿时腿部受到烫伤,留下烫伤痕迹,便只能用此法验证真假。” 说完,用手肘捣了捣巫姒。 巫姒讶然道:“真有?” 付蓁月和陈会当二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右腿的烫伤疤痕,形似一把女子梳篦,对吗?” 巫姒木然地点点头,可瞧着已有花甲之年的“达勒殿下”,她仍然不敢相信这是达勒本人。 达鲁也同样不能接受,绕着达勒转了好几圈:“他若是达勒,那本王的兄长又去了何处? 你们说他是达勒,他自己为何不解释?” 巫姒上前检查达勒耳后,却并未发现他戴有人皮面具,再探其口唇,舌头、喉间均属正常。 探其经脉时,却发觉他的五脏六腑衰弱不堪,确实符合这副外貌的特征。 可瞧着他细皮嫩肉的手指,和方才瞥见的壮实大腿,分明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才具备的形体外貌。 把完脉,巫姒疑惑不解地向着付蓁月摇了摇头。 付蓁月如实答道:“属下不知殿下因何原因不愿主动解释,但此人确实是达勒殿下。” 说完,她命陈会当去别处宫苑找来笔墨纸砚,走到达勒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殿下,属下方才多有得罪,如今真相大白,你为何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 达勒目光闪烁不定,良久后,终于接过陈会当手中的狼毫笔,在纸上写下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第九十六章 真假王子 达勒将事情来由写在纸上,扫了一眼众人,将纸张交给了巫姒。 巫姒一瞧那遒劲有力的笔锋,才敢确认他是达勒殿下本人。 她将纸张传给众人阅览后,众人方才得知。 达勒于四年前的一日,晨起之时,却发现自己身处曲离宫内,身旁无一人侍奉,方寸大乱间,猛然发现自己失语,无法开口说话。 他慌忙奔至曲离宫门前,向铁甲士兵比划,士兵们却驱赶他,并称呼他为达厥王。 达勒惊诧之下,返回寝殿,找到鎏金铜镜,却见镜中的自己皮肤松垮、老态龙钟,俨然变成了一名满脸皱纹的老者。 他颓然许久,都接受不了那张在一夜之间苍老几十岁的脸庞。 他以为此事由王妃所筹谋,认为她是想把自己的孩子扶上王位,是以对自己设下此等阴谋。 后来,他又从送饭来的仆婢口中得知,王子爵位并未改换他人,如今的达勒殿下仍居住在柘元殿,盛宠不衰。 他这才知晓,谋划者另有其人。 起先,他还想法子往外传出些信物,企图让人发现他的存在,或是装疯卖傻,丢些信物出去。 可他顶着这幅样貌,没人愿意相信他。 再到后来,有人暗中作梗,竟将服侍他的侍女也撤走了,只让宫人一日三餐前来送饭。 渐渐的,他与世隔绝,他知道自己只能永远顶着达厥王的身份苟活于世,他彻底绝望了,这一颓废,便是四年。 直到前两日,他从宫门侍卫口中得知大王于宫中设宴,与他相熟的大祭司也在,而大祭司一月后将带领蝎卫出征天马岛。他意识到,这或许是离自己最近的一次机会。 于是,他趁着宫人前来送饭,将他打晕,再套上他的衣裳出了曲离宫,混进了比丘园,他估算着席位,按照官阶排布的位置,提前躲到了桌下…… 读完写得满满当当的一张纸,达鲁长叹道:“本王竟不知,他早在四年前就谋划出了这场叛变。” 他看向巫姒:“有头绪吗?达勒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的?” 巫姒摇摇头,她观察了达勒许久,依然想不到顷罗到底用了何种方法,能让人一夜间从弱冠之龄变成花甲之年的老者。 但既然达勒殿下愿意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让几人稍微松了口气。 这至少证明,付蓁月的推断并没有错。 然而达鲁此时却有些体力不支,脸颊红润得有些过头。 巫姒察觉异样,上前探他的手腕,却感知到他皮肤滚烫如火炉,担忧道:“大王起烧了......” 身后侍卫连忙上前扶住他,达鲁抽回手,像是毫不意外:“应是在冷地砖上躺了许久的原因。” 几人正纳闷,大王为何要躺在地砖上时,达勒突然补充道:“对了,那个叫...阿伊坤的人,全力搜捕此人,顷罗派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将他带到了某处庄园。 让葛奇派禁军前去,一定要将他找回来。” 巫姒眼神闪烁,迟疑道:“大王,属下之所以没有呈报阿伊坤,是因为户曹司那边,没有他的户籍......” 不等他说完,达鲁便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无需解释,下不为例。 此人心思澄澈,却身负异能,或许可堪大用,且他也算阴差阳错救下本王,本王不会拿他怎样,你尽管放心。” “属下惭愧。” 巫姒躬身行礼:“大王眼下急需退热,还是先回寝殿养身子吧~属下即刻为大王传唤典医。” “嗯,叛臣留下的这一堆烂摊子,就辛苦大祭司多跑几趟了,此事本王交由你全权负责。 葛奇将军,你从旁协助大祭司。” “诺。” 巫姒一行人躬身行礼,恭送达鲁。 禁军侍卫拥着达鲁踏出殿门前,他又转身嘱咐巫姒道:“趁着还未攻打天马岛这段时间,你多研究些能够让人容颜回春的药方,让达勒尽快恢复到本来的容貌,想法子将他的失语之症治好。 另外,传本王口谕,知会礼乐署、司仪署,让他们择一个良辰吉日,半月后,本王要为达勒举行婚仪大典。” 巫姒怔愣一瞬,立刻恭敬应下。 心中却暗生疑虑,达勒殿下的王妃人选都尚未择定,大王为何急着举行殿下的婚仪? 君心难测,不容臣子多问。 巫姒也不打算细想,许是大王心中,已经拟定好王妃的最佳人选了吧~ 付蓁月同样心中一惊:大王这么急着为殿下定下婚约,是担心达勒还会继续衰老,以至于不能留后吗? 同样作为女子的她,想到要嫁给一个和家族叔公同样苍老的夫君,她不由得开始同情这将来的王妃。 她瞥了一眼被顷罗禁言的达勒殿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垂首静听着达鲁的安排。 待送走大王后,巫姒分派出十几名蝎卫,将达勒护送回他原本居住的柘元殿。 安置好达勒殿下,巫姒长吁一口气。 如今大王交代的待办之事,急需她一一解决,尤其是寻找阿伊坤一事迫在眉睫。依照达鲁所说,阿伊坤被面具男带去了一处庄园,可城外庄园多达几十座,且多建在十里外的南郊,没有几天几夜,是寻不完的。 与其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不如先去巫祝府找找线索。 师徒二人便带着百名蝎卫快马加鞭,匆匆出了皇城。 朝霞升起,云雾消弭。 逻卢城内,车水马龙,卖朝食的小贩扬声叫卖冒着热气的新鲜羊汤,挑夫摇着箩筐,向买家兜售自己筐中粘着朝露的新鲜果蔬。 百余名赤着身子的蝎卫,首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百姓面前,街道上的民众走卒纷纷侧目,退避三舍。 陈会当走出队列,买了几个汤饼,打包了三碗羊汤,掏出怀中几十文铜钱递给摊主时,摊主却眼含惊恐、连连倒退,不想亏了这单生意,却又不敢上前接过铜板。 陈会当只得自己取了个三层食盒,将三碗羊汤和汤饼一一放进食盒里,又在盛满芫荽的碗中抓了一大撮,撒进最上层的一碗羊肉汤里,盖上盖子,将铜钱直接放在摊主一眼能瞧见的活面木板上。 对摊主道:“食盒的押金一起算在里头了,一会儿我们还得从此处经过。” 摊主怯怯地点了点头,见他转身离开,便上前去收起铜板点数。 不料陈会当突然转身,故意呲牙咧嘴地做了个狰狞表情道:“要是有人肉汤就更好了~~” 摊主吓得手中铜板撒了一地,围观群众惊叫声不断,纷纷四散而逃。 陈会当见事情闹大,缩了缩脖子,躲进人群中,溜之大吉。 有不明就里的路人欲惊呼妖物,机警些的百姓连忙捂住那人的嘴。 讪讪然道:“你可别乱说惹出祸事啊~昨夜皇宫喊杀声传出数里,宫内火光冲天,死了那么多人你不知道吗? 这哪是什么妖物,这是大祭司手下的骁勇猛将——蝎卫啊! 我那在宫内当值的表侄今早回来同我说,他亲眼所见,那个叫顷罗的巫祝昨夜叛变,险些将大王给杀了。 幸亏这大祭司和她徒弟带着蝎卫力挽狂澜,嘴里吐出几道白丝,就把那数万铜甲军杀得片甲不留啊!” “这...这长着黑尾巴的人,真有这么厉害?”男子甲拍着胸脯,低声道:“为何那两个女子没有长出这蝎子尾巴?” 男子乙搓着下巴道:“大概因为她们是女子吧,说不定这蝎尾和秃顶一样,传男不传女呢~” “言之有理。” 两人的议论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让民众心中对这蝎卫和大祭司更增几分惊畏,蝎卫和那名死而复生的少女,也在各种版本的议论下,变得神乎其神。 巫姒师徒二人闯进巫祝府时,不出二人所料,府内早已人去楼空。 除了在几间密室中发现了不少用于豢养蛊虫的养料外,别的一无所获。 巫姒正要带着蝎卫离开巫祝府,准备贴上封条时,却见付蓁月蹲在院墙下的莲花池边出神。 “时间紧迫,你快些出来。” 巫姒忍不住催促付蓁月,然而付蓁月却捂着鼻子,招手让她过来。 “这池中的臭味不太寻常,还有你看这莲花,都已经十月了,它还开得这么艳,不觉得奇怪吗?” 第九十七章 诃利帝母 巫姒蹲下身子细看,却见池水上漂着些颗粒状的圆形之物,还有几根黄色须状物,她伸手捞起漂浮之物,轻轻一捏,那圆形之物便碎成两半,她黛眉浅蹙:“花椒?细辛?” “老东西放花椒和细辛在水里做什么?”付蓁月嘟哝了一句。 巫姒忽而高声道:“来人,将这池中的水抽干。” 蝎卫领命而去,随后不久便找来几个藤条编织的戽斗,在两侧系上长绳,蝎卫两人成对,分站水塘两岸,将池水不断舀出。 另外三名蝎卫则挥动着锄头,将莲池舀出的塘水引流到另一方花圃之中,以防水流倒灌进莲池里。 随着水位变浅,现出莲叶下的青苔和水草,而当荷叶梗全部露出,池底只剩浅浅一层淤泥时,荷叶根部露出的东西,却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莲池下,本该只剩莲藕的位置,却放着一个个由布帛包裹而成的圆形之物,形似蚕蛹,足有双臂合抱大小。 莲藕得益于这些布包里的营养,每一节都有成人大腿粗细,从朽烂的布团中钻出,深深扎根在淤泥里。 而荷叶梗也因为有了这布团的滋养,长到了寻常荷叶梗的三倍粗。 “陈会当,下去看看那布团里是什么。” 巫姒发话道,却听不到有人回应,扭头又喊了几遍,见陈会当抹着嘴,提着个食盒,刚从后院进来。 “你做什么去了?叫你半天了!” “来了来了。”陈会当赔笑道:“属下见您还没用过朝食,买了些汤饼带来,给您垫垫肚子。” “等我忙完再说,你先放一边。” 付蓁月走上前去,迫不及待地接过食盒:“来得正好,饿得我五脏庙都要揭竿起义了。” 付蓁月打开一瞧,只有两碗羊肉汤和汤饼,问道:“老陈,你不吃吗?” 陈会当扫了一圈同样还没用过朝食的蝎卫,摆摆手道:“我不饿,老大你和大祭司先吃,一会儿事情结束,我再跟兄弟们一起吃。” 付蓁月点点头:“很会来事啊老陈。” 说罢,她将汤饼撕碎泡进羊肉汤中,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巫姒让陈会当跳进塘中,将那一团团布帛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陈会当迅速抽出腰间短刀,将粘满淤泥的布团划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时,却惊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是人!还是个孩子!” 不等巫姒发话,陈会当又将其余蚕蛹一一划开,结果不出所料,里面同样裹着死状相同的孩子,有男有女。 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不一,有的还能辨别出面容,有的朽烂得只剩一具白骨,一碰就碎。 付蓁月闻言,神情一僵,停下筷子,鼓着腮帮子站起身来,翘首望去,却见那布帛中的尸体,都是双手环膝。 付蓁月心中隐隐不安,感知到那股更加浓烈的气味钻入鼻腔,顿觉手中的羊肉汤也变成了那股尸臭味。 她勉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将口中汤饼咽下,把碗筷又重新放回了食盒里。 眼前出现了这副骇人场景,她是再也吃不下了。 巫姒又多叫了几名蝎卫跳下池塘,将其余蚕蛹移到岸上来。 搬动完池中所有蚕蛹,数了数,竟多达十七人。 饶是刚经过一场恶战、见惯了无数尸体的蝎卫们,此时见到如此多的孩童受害,也不忍再多看一眼。 院中百余人,此刻却静寂无声。 陈会当唏嘘之余,诧异道:“据说尸体在水中泡久了,会因内脏腐败产生尸体膨胀的现象,为何这些尸体没有出现此种情况?” “因为她们的内脏,早被掏空了。” 付蓁月两人顺着巫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她面前的那具保存较为完整的尸体,腹部皮肉已经翻卷到两侧,透过胸腔短小的肋骨,能直接看见漫进水草的胸腔和背部。 巫姒命人将捆缚孩童的布帛一一挑开,布帛中顿时散落出一堆泡发的花椒粒和细辛,还有些块状的高良姜片。 “放花椒做什么?”付蓁月再次好奇地问道。 “大量的花椒和细辛等药材,再加上矾水能防止尸体腐败,这些孩子被放进池中做养料前,应该被存放在其他地方保存过一段时间。” 巫姒轻轻挑开沾在尸身上的花椒和细辛,却见每个孩子脸上都戴着一个诃利帝母的面具,只因为都将头埋在双膝间,先前并未注意到。 她走到那名尸体尚未腐烂的女孩身前,欲从左侧膝窝伸手揭下她的面具,却不料面具带出一层血肉模糊的皮肉来。 她赶忙停手,不愿再破坏这孩子的遗体。 这才注意到,并非因尸体面部浮肿而导致面具紧紧扣在脸上,而是因为面具深深嵌合在皮肉里。 想清这面具能戴得严丝合缝的原因,巫姒心中苦涩不已。 这些孩子,是被顷罗将面具烧红以后,直接扣在了她们的脸上。 他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折磨这些孩子,到底意欲何为? 她恨不得折返皇宫,再亲手将顷罗的尸骨挫骨扬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蓁月见状大步上前,踌躇一瞬,牵过被泡得发白的那只小手,摸到了她手腕间的那层厚茧,只轻轻摩挲了一下,却连皮带肉摸下一块肉来粘在她的指腹上。 付蓁月眼眶湿润,双目逐渐充血。 “是玉娘…她是玉娘……” 陈会当攥紧拳头,砸在地上,留下几点血印。 “当初闯进这老贼府中时,我想过这莲花长盛不衰有些蹊跷,但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下水看看呢!玉娘当时说不定就在……” 巫姒看着二人懊悔自责的模样,劝慰道:“如今顷罗已死,这些孩子的在天之灵也一定看到了这一切吧。” 付蓁月定了定心神,不忍再取下玉娘脸上粘着皮肉的面具。 扫视一圈后,挑了一具年代最为久远的骸骨,那具骸骨全身皮肉尽无,只剩一堆碎骨和朽烂成块状的布匹散落在地。 她捡起那张已经脱落的诃利帝母面具,观察许久,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思忖片刻,付蓁月眼前一亮:“老陈,我二人遇见玉娘的那日,在馎饦摊说话的时候,有人向我们兜售这个面具!你还记得吗?” 陈会当拿过面具细看一番,皱眉道:“有点印象,可这诃利帝母的面具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只是商户特意将这面容五官做得可怖了些,还是说…你怀疑那个卖面具的男人?” “卖面具的男人可疑在他出现的时间,与玉娘失踪的时间基本吻合。而这面具,则可疑在它的本身。” 付蓁月笃定道:“你们看过《毗奈耶杂事》或是《杂宝藏经》吗?” 巫姒讶异道:“你一个把经文典籍当催眠术用的人,竟然知道佛经?” 付蓁月无奈道:“我的确不喜阅览诸子百家的历史典籍,但类似于志怪杂说一类的我却看过不少。” 众人皆知诃利帝母是护子善神,但诃利帝母在成神前,因她食子成性,而被人称为十足的恶神,也被称为鬼母。 《毗奈耶杂事》中记载,王舍城中有独觉佛出世,五百人赴会,途中遇有孕牧女,邀其同行,然而牧女途中流产,众人弃之而去。牧女悲愤,以酪浆供佛,发恶愿:来世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 “食小儿?!”陈会当惊呼道。 “这老东西,不会真效仿这鬼母诃利帝母吃孩子吧?” 巫姒听完,皱眉沉吟道:“顷罗品阶不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取走孩子的脏腑,应有其他用处。 但如此说来,城中孩童失踪案的凶手,可能不止顷罗一个,还有那名戴面具的男子也很是可疑,他的身手极好,极有可能是他掳走了孩子。 也说不定你们在集市上见过的那名男子,和与我交手的面具男是同一人。” “没错!” 付蓁月眼中光芒闪烁,似乎拨开了眼前层层迷雾,即将看清这案情下的最后一层面纱。 “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就是这些孩子的内脏,到底去了何处!” 第九十八章 神秘天马岛 蝎卫们四散开来,为找到遇害孩童们的脏腑,按照付蓁月所说,在府中花圃里仔细翻挖每一寸泥土,几乎要掘地三尺。 不多时,一名蝎卫神色不安地抱着一个白玉坛匆匆进到后院,小心翼翼地将其轻放于石桌上。 “大祭司,您看看这个。” 巫姒几人围上前来,轻轻揭开白玉坛盖,一股冷腥气顿时飘然而上,熏得付蓁月几人连忙掩鼻。 巫姒屏息敛气,探头一瞧,只觉坛中之物分外眼熟,将食盒里的木筷抽出,伸进坛中夹取一块,暗红成凝露块状,有些像血液凝固后的状态,但又分辨不出具体是何物。 “你们看这像什么?” 其余蝎卫都凑上前来辨认,却并不认识此物,唯独陈会当表情怪异,身子不断后缩。 付蓁月注意到他的反常,追问他道:“你缩着头做什么?” 陈会当挠挠头:“我爹是屠户,我也跟着见了不少杀猪的场面,总觉得这个像……被剁碎的胰脏,但这不像是猪的胰脏……”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惊疑,再审视那暗红色块状,更觉得陈会当所言不虚。 付蓁月追问那名发现白玉坛的蝎卫:“你在何处找到此物的?还有其他类似的容器吗?” “还有不少。”那名蝎卫连连点头:“地下冰窖里有十几个白玉坛呢,属下只挑了一个最奇怪的带上来。” “做得很好。”付蓁月夸赞道,“此物或许跟这些孩子们的脏腑丢失一事有关,你们将其余的白玉坛全都搬出来。” “诺。” 十几名蝎卫穿过后院角门,去到冰窖中,将所有盛放着东西的坛坛罐罐,全数搬到了后院草地上。 付蓁月一一打开坛盖细看,发现不少玉坛中存放的都是白色颗粒的藕粉,以及一坛坛用蜂蜜腌制的莲瓣,还有几坛果酒。 最后打开一坛,只见里面盛放着的半坛被剁碎的莲瓣中,搅拌着暗红色泥糊状的东西,香气扑鼻。 显然因腌制时间不够,剁碎的莲瓣还能看出些本来的形态。 付蓁月用筷子挑起一看,凑到鼻尖嗅了嗅,惊讶道:“若不是水分多了些,我还以为是韶华向荣呢。 老东西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韶华向荣?大王赏给他的?” 巫姒闻声一惊,放下手中搅拌蜂蜜莲瓣的筷子,走上前来。 见付蓁月筷子上所夹的一团膏泥状东西,确实像极了她曾品尝过的韶华向荣的味道,眉头倏然紧锁。 “是韶华向荣! 你没认错,这是还未完全腌制好的状态,但这韶华向荣恐怕不是大王赏给顷罗的,而是宫中的韶华向荣,是出自巫祝府才对。” 她犹记得当时大王说,此道菜肴能令人容光焕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己也快四十岁的年纪了,她闻到里面散发有莲花的清香,还暗自赞叹过司厨擅用食材的巧思,便忍不住多尝了两口。 而今看来,那道大王推崇备至的韶华向荣,恐怕是顷罗用孩童的胰脏加以腌制好的果酒、藕粉、莲瓣混合而成。 思及至此,巫姒只觉五内翻腾、胃中作呕。 然而她早晨并未用过朝食,呕逆许久,也只是不断干呕。 付蓁月此时反而庆幸,自己当时因达勒殿下的突然出现,并没尝到此等惊世骇俗的东西,否则她怕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轻拍着巫姒的背脊,正色道:“顷罗进献此等东西,大王知道这韶华向荣由何制成吗?” 巫姒站起身来,用锦帕擦拭嘴角:“大王自四十岁后便常年服药,身体本来一日不如一日,但前两年,自从顷罗主动请命,说是找到古籍秘方,能让人容光焕发、永葆青春。 从那之后,大王身体确实渐有好转,而孩童失踪案也是从那时起发生的。 顷罗恐怕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掳杀孩童了,但却不知他竟用了此等残忍手段。我想……大王应该是被蒙在鼓里的。” 付蓁月听完,默不作声。 掌权者的心思,向来瞬息万变。 至于达鲁到底对此事知不知情,她不敢猜,更不敢像师父那样绝对忠诚信任自己的君主。 她似乎从父亲蒙冤而死的那一刻起,便失去了对君王的完全信任。 巫姒的呕逆渐渐止住,缓过神后,叫来两名蝎卫,前去伯克衙和西都护衙通报,让他们派仵作前来验尸收敛。 不料两名蝎卫还未跨出院门,便见风尘仆仆的伯克衙主,带着一行衙役冲进了院门。 “大祭司,还请大祭司派上蝎卫前往泓桥码头,前去增援我伯克衙的船员。” 巫姒上前两步,冷声道:“昨日我府中仆婢尽数被害,伯克衙无声无息,连一个出来充样子的人都没有,凭何认为我会派蝎卫助你一臂之力?” “因为伯克衙的官船,被一名戴面具的男子挟持了!他还带走了一个白发异瞳的男子!” 听完伯克衙主多吉提到面具男和阿伊坤的消息,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付蓁月惊疑道:“你为何知道我们正在找这两人?”伯克衙主见付蓁月赶在大祭司面前插话,大祭司却不怪罪,料想此人身份应该不俗。 躬身参拜道:“昨日下官其实在听闻巫府出事后,带着所有衙役赶到了巫府,却发现只有满地尸首,于是派人收敛了尸体,赶回衙门立案侦查。 大祭司若不信,大可派人回巫府瞧一眼,问问周围的百姓四邻。” 巫姒神情不耐:“继续说正事。” 伯克衙主赶忙道:“下官回衙门不久,巡防的衙役赶来禀报,说皇城中发生宫变,下官第一时间赶到皇城宫门外,却因进不了宫门,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这时候,遇见一个戴面具的男子从宫门中出来,下官见他全身鲜血,手中还架着一个白发异瞳的怪人,便命手下将此人拦下。 岂料此人一口气杀了伯克衙中十几名衙役,下官命人一路追到泓桥码头,那人竟胆大包天,直接将官船劫了,朝着蜃海的方向去了。 下官遍寻不到大祭司,又不敢去西都护衙,担心大祭司以为下官弃明投暗……” 伯克衙主多吉悄悄瞥了一眼巫姒的神情,见她没有不悦的神情,才继续道:“属下今早接到禁军统领葛奇大人带来的大王口谕,这才知晓昨日劫走官船的面具男子,是叛军主犯之一,而那白发异瞳的阿伊坤,也是大王要找的人。” “蜃海……”巫姒喃喃道:“蜃海的方向……” 付蓁月见巫姒面色凝重,问道:“蜃海的方向怎么了?” 巫姒郑重道:“蜃海三面无陆地,他乘坐官船,只能一路往南,穿行蕃兹海域到天马岛。 而西楚距离天马岛,足有千里之遥,官船得在海上漂泊半月才能到。” 付蓁月看向南方,心中疑窦丛生:“那戴面具的男子逃往蜃海的方向,是慌不择路,还是说…他本就是天马岛的人?” “他多半是天马岛人。” 巫姒沉吟道:“宫宴上,大王不惜杀掉乌涂裘也要平息诸臣的反对意见,坚持出征天马岛。” 如今看来,或许是顷罗向他提起过,天马岛上有什么宝贝可以延年益寿。 而顷罗在朝时,从未主动告假,更不可能外出到天马岛去,唯一的可能,便是他那儿子熟知天马岛,与那戴面具的男子相识后,向他父亲顷罗引荐了此人。” 第九十九章 失踪的侍女 付蓁月突然看向伯克衙主,开口问道:“多吉大人,你们昨晚守在宫门前时,除了看见阿伊坤被面具男带走,可还看见他带走一个身材修长的侍女,和满脸脓包的男子?” 多吉垂眸回忆后,当即摇头道:“属下记得很清楚,戴面具的男子只带了那白发异瞳的阿伊坤一人逃走,至于可敦说的什么侍女...和满脸脓包的男子,下官并未见过。” 巫姒上前,询问付蓁月道:“你说的侍女,是娅薇吗?” “没错。巫府上下仆婢无一幸免,唯独娅薇......” 付蓁月看向巫姒:“师父,弟子也不愿妄下结论,但您了解娅薇吗?” 巫姒沉吟道:“娅薇是我在晋康坊的奴市上遇见的,当时的西楚,并未严令禁止贩卖人奴。 那时我刚被升任为大祭司,大王赐下巫府宅邸,府中各处都需要人打理。 我带着昂缇丽买下了不少丫鬟家丁,在走出奴市时,却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被铁镣拴在笼子里,牙人将她鞭打得遍体鳞伤、衣不蔽体。 恰逢我当日买奴仆的银两都花得差不多了,仆婢也够用了,便没再打算买下她。 在奴市上,每日都有奴人被牙人鞭打的戏码上演,他们无故鞭打这些奴人,多数只是为了博取买主的同情,让心软的买家生出恻隐之心,便于他们漫天要价。 对于此种卑劣的抬价手段,我早已见怪不怪。 但昂缇丽不忍那女子被继续折辱,自掏腰包都想要买下她,可那牙人说是此女来自异国,要买下她,需花上普通女奴三倍的价钱才肯出手。 昂缇丽问那牙人,异国是哪一国,那牙人又不肯细说。 最后昂缇丽掏光了自己攒下的所有月银,花了三倍的价格,才从那牙人手中买下她,还为她取名娅薇。 她发棕肤黄,外形与西楚女子并无两样,我只当是这牙人看出了昂缇丽想要救下娅薇的心思,想要抬价,才故意编造娅薇来自异国的胡话。 眼下理清思路,他此话或许不假。 娅薇刚到府上时,始终不愿开口说话,我们都以为她是个哑巴,直到一月后,她才偶尔冒出一两句短语来,但发音却有些奇怪。 但她学东西却一点就通,人也勤快,干活利索,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在意她的发音,也没人去追问她的过往。” 说完,巫姒反问付蓁月:“你是怀疑娅薇也来自天马岛吗?” “眼下不好说。”付蓁月正色道,“但娅薇失踪一整晚,既然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她就有活着的可能,能找到她最好。” 假设她真的来自天马岛,那她就极有可能与那戴面具的男子是一伙的。因为巫府众人受袭时,大部分人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弩箭射中脑袋一击致命。” “娅薇平时都与府外哪些人经常接触?”付蓁月看向巫姒问道。 巫姒茫然地摇了摇头:“我留在府中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南营中,只有昂缇丽最清楚此事。” 付蓁月长叹一声,昂缇丽已死,看来对娅薇的了解,也只能局限于此。 伯克衙主多吉见师徒二人的谈话告一段落,谨慎开口道:“敢问大祭司...那眼下,您还派蝎卫...去追官船吗?” 巫姒斩钉截铁道:“不能追,万一这是对方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意图杀回王城,我们奋起直追,岂不正中对方下怀? 眼下皇城需重整军威,禁军也抽不开身,大王和殿下都离不了蝎卫,只能静待蝎卫养精蓄锐,待一月后恢复到最佳状态,再去往天马岛。” 多吉连连称是:“还是大祭司想得周到。” 他命手下衙役协同蝎卫,将一众孩童尸骨收敛好后,对巫姒道: “大祭司,您府上的仆婢尸身,如今收敛在伯克衙,昨夜我已命城中所有仵作连夜勘验,想必此刻已经有了结果,大祭司可要前去查看是否有相关线索。” 巫姒扫了一眼多吉,意味深长地道:“几十条人命,算得上是重大凶案了,按理说应由西都护衙主审,怎么,你升官了?不需要向西都护衙主毕图斯汇报,有独自审理的权限?” 多吉赔笑道:“大祭司勿要打趣下官了,仅凭伯克衙的人力、物力自然无法做到。 但大王手谕中言明,让西都护衙暂时与伯克衙合并到一处,由下官配合大祭司,全力侦查此案,还苦主们一个公道。” 师徒二人俱是一惊,巫姒不免诧异道:“毕图斯愿意忍下这口气?” “大祭司您不知道西都护衙有变动?” 多吉见二人面面相觑,解释道:“今日天还未亮,西都护衙主毕图斯便被提刑衙的索隆大人,堵在他的府邸前将其带走了。 据说他参与谋反一案,铜甲军的兵器皆由西都护衙主暗地里出资铸造,被禁军统领葛奇发现端倪,直接呈报给大王,大王下令将毕图斯收监,于今日午时三刻,授以噬刑。” 巫姒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带着这些孩子的尸骨回伯克衙,通知城中丢过孩子的人家,让他们前来认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要先回巫府一趟。” 说罢,她扭身对陈会当道:“你带上十名蝎卫一同前去,将这些孩子的尸骨,送到伯克衙再回来。” “诺。” 多吉领着手下,将现场证物一一封存完毕后,拜别巫姒,随同抬着尸身的衙役,匆匆离开了巫祝府。 待其他人都走后,付蓁月好奇问道:“噬刑……是什么样的刑法?” 巫姒转过身来,淡淡道: “噬刑是西楚刑罚中最为残酷的一种极刑,将罪犯关在饿了三日的兽笼中,让猛兽啃骨噬肉。 毕图斯犯下叛国之罪,大王用噬刑处决他,其目的不言而喻。 只是便宜那顷罗了,让他死得过于干脆了些。” 付蓁月听完,想到那血腥的场面,全身寒毛卓竖、不寒而栗。 眼看巫祝府已被掘地三尺,再也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师徒二人带上那半坛韶华向荣,命蝎卫贴好巫祝府的封条,带着蝎卫回到了巫府。 如多吉所说,昨日死去的婢女家丁的尸体皆被运走,府中只剩下青灰色地砖上早已干涸的斑驳血迹,宣告着此地曾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进入巫府内苑后,付蓁月赶去厨房寻了些剩余的荤食和水,带到自己的闺房。 将大侠从自己的广袖里取出,付蓁月顿觉臂膀轻松了许多。 大侠如今的体型越来越大,等它再长上数月,自己的衣袖里怕是彻底藏不住它了。 她将大侠安置在梳妆台上,轻轻抚摸着大侠那少掉的一只螯钳,心中感慨不已,要不是大侠,她又死一回了。 只是大侠这一睡,不知又要多久才能苏醒。 它能在一月后出征天马岛前醒来吗? 第一百章 皇亲下聘 看着自己满身血污,衣裙破损,付蓁月此时只想盥洗沐浴,洗净身上的血渍,奈何身边没有侍女可以差使,便在自己的衣柜中,随意取出了一套衣襟处绣有祥云纹的青绿锦袍,准备先换上再说。 却听门外传来叩门声。 “谁啊?” “我已经命人烧好热水,放在浴堂了,你不洗洗?” 巫姒清冷的嗓音传来,付蓁月面色一喜。 “洗!这就来!险些把蝎卫忘记了,没有侍女烧水,还有蝎卫可以暂时差使一二。” 付蓁月将所需的衣物全部取出,总觉得自己像要出门远行似的,搂了一大包。 刚跨出房门,又想起忘带里衣,只能折返到红木衣柜前。 以往有娅薇、娅吉替她准备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并不觉得有多麻烦。 如今万事需要亲力亲为,她只觉从里到外换上里衣、中衣、外袍,再配上束腰、钗环首饰,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 浴堂内水雾蒸腾,付蓁月长发披散泡在热汤中,水汽氤氲,将她熏蒸得粉面桃腮,如出水芙蓉般清透秀丽,只觉神清气爽,思维也通透不少。 她仔细回想师父说起娅薇进府前的经历,她总觉得娅薇的来历不简单。 她匆匆起身,换上锦袍,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后,便直奔娅薇、娅吉所住的侧房。 两人居住的侧房不大,屋内陈设也算不上豪奢,但也远比一般丫鬟的通铺好上许多,床榻软垫、梳妆香奁一应俱全。 因二人要随身伺候巫姒和付蓁月,此处距离付蓁月所住的西厢房和巫姒所住的主屋并不远。 但付蓁月却是第一次进到娅薇和娅吉二人的住房中。 屋内两张对放的雕花床铺上,素色棉被铺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也工整有序地摆放在墙边。 付蓁月走到放有两面铜镜的梳妆台边,将所有的漆盒、木柜一一打开,却见都是些口脂、眉黛、细碎的珠串或是几样银簪玉钗,看玉钗样式,还是自己半月前随手赠给两人的。 首饰盒中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付蓁月正准备翻找衣柜和床铺,却见妆奁盒中最下层放着一个原色雕花木盒。 许是因为时常摩挲的原因,这雕花木盒表面已是油润水亮,宛如上了一层清漆。 她将这木盒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见上面雕有花草游鱼,和一只头顶一束毛翎的两脚动物,不禁疑惑道:“这盒子上怎么雕一只野鸡啊?” 她一手用劲,却发现无法打开这盒子,晃了晃,里头却传来东西晃动的声响。 “有东西,不是空的。” 付蓁月一时与这雕花木盒较起了劲,越是打不开,她便越是对这盒中之物生出了浓厚好奇心。 最后双手都拧出了红印,也没能用她的魔掌将其降服。 付蓁月直觉这盒子有异,一溜烟跑到前厅,去找巫姒求教。 巫姒刚换好衣裙,擦干头发上的水滴,见付蓁月顶着颗湿淋淋的脑袋,如同雨后的竹荪菇一样冲了过来,一把将手中半干的棉巾扔到了她的头上。 “不想被冻成面瘫,你就把头发擦干些。” 付蓁月揭下脑袋上残留着澡豆和薰草香气的棉巾,将头发随意搓了两下,便把棉巾搭在肩头上。 “师父,把你的短刀借我用用,我要看看这里头装了什么?” 巫姒将腰间短刀从钩络带上取下,递给付蓁月:“不能直接打开吗?还要用刀?” “不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将它打开。” 付蓁月将雕花木盒递给巫姒:“你帮我拿着,我来劈开它。” 巫姒拇指一摁,轻轻一滑,盒盖便轻松推至一边。 付蓁月:...... 巫斜白她一眼,将打开的雕花木盒递给她:“要用推的,这盒子虽小,却用上了榫卯结构,轻轻摁住一头,让另一头有些微余量,便能用巧劲轻松推开。” 付蓁月悻悻地收回短刃,轻咳两声,将短刃插回巫姒腰间的钩络带上。 她接过木盒,只见盒中放着一支样式简单的流云银簪。 巫姒瞥了一眼那盒上的图案,坐回身后的紫檀木椅上,倒出一杯凉透的冷茶,轻抿一口后,又放下茶杯,打趣道:“是哪家公子哥送你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付蓁月坐到巫姒身侧,愕然道:“这像是定情信物吗?” 巫姒浅笑道:“瞧着你平日机灵得很,怎么遇到情爱之事一窍不通? 这盒子上的鸳鸯形单影只,不就是暗喻孤身一人、静待伊人的意思吗?谁送你的?” 付蓁月恍然大悟:“这雕刻的工匠手艺也忒拙劣了些,我以为这盒子上是一只野鸡呢! 但这东西不是我的,是我在娅薇娅吉的房中找到的,你见过她们二人谁佩戴过此物?” 巫姒取出盒中的流云银簪,参详片刻后,却摇头道:“不记得了。 但每家金银铺子打造首饰都会在不显眼的地方刻下铺子的名字,若能找到这银簪由谁家所铸,说不定就能寻到有关娅薇的线索。”她将流云银簪翻来覆去细看,还真在簪子尾部瞧见几个小字。 “林氏金银。” 付蓁月讶然道:“林氏金银就在逻卢城北街路口。” “走,去看看。” 巫姒拿着银簪起身,鉴于二人披着湿发,不便挽髻,便找来两顶薄纱及腰的帷帽戴上,匆匆离府。 行至逻卢城北街路口,林氏铺子店门大开,却门可罗雀,师徒两人下了马车,进到铺子中,却不见有人出来招呼,只听柜台后鼾声如雷。 二人走近一瞧,见掌柜大张着嘴,正躺在柜台后的摇椅上,盖着薄被呼呼大睡。 “掌柜的?” ......呼噜噜...... “店家?” ......呼噜噜噜...... 啪! 巫姒一掌拍在木柜上,将柜台上的算筹珠震得嗡嗡直响,也将掌柜惊得翻身坐起。 被人扰了好梦,掌柜本想发火,眼见面纱后的两名女子气度不凡,便强压下了胸中火气,不冷不热道:“客官...是要定做金银首饰,还是选购新来的成品样式?” “都不是。” 巫姒直言道:“你看看这个,是从你们铺子里做的银簪吗?” 掌柜的接过银簪一瞧,见到上面的字样时,笃定地点点头:“没错,是个戴面具的男子来定做的,说要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付蓁月秀眉轻蹙:“掌柜好记性,我们都还没问你是何人找你订做的,你就想起来了。” 掌柜笑道:“若是其他人,小人还真没什么印象,但这人戴个面具,全程不愿露脸,自然对他印象深刻了些。” 巫姒又问了些其他问题,然而掌柜的回答,却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眼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师徒二人便回到了马车上。 蝎卫驱赶马车,正欲渐渐驶离北街,却突然勒停马匹,为右侧街道上出现的一干禁军让道。 付蓁月见马车停下,街道上渐起鼓乐之声传入耳中,掀开车帘,却见几十名银甲骑兵骑着骏马缓缓经过马车旁,口中喊着皇亲下聘、众人回避。 “皇亲下聘?” 付蓁月暗自猜想:难道除了半月后达勒殿下举行婚仪,还有其他王子也要娶亲? 银甲骑兵持戟在前开道,身后跟着几十对抬着红漆箱的银甲禁军,绑着红缎大花的红漆箱两侧,跟有几十名手捧银盆铜鉴的侍女随行。 侍女从马车跟前经过,妆奁香膏、香炉茶具,应有尽有。 衣食住行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瞧得众人目不暇接。 付蓁月与其余百姓一样,惊叹于这下聘的红漆箱数量之多,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嫁入皇室,得此厚聘,怕是几辈子也吃喝不完。 第一百零一章 王妃竟是我自己 随行而来的六辆马车上,有数不清的琥珀珍珠、琉璃玛瑙,羊脂玉、彩玉铺陈满箱,在阳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亮。 百匹毛锦缂丝、织毯胡锦,列成九箱装载其上。 装有宝物满箱的马车过后,便是绑着红缎大花的良骏数匹,配以整套鎏金马鞍马具,豪奢程度令士庶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叹为观止。 待禁军护送聘礼行经整条街道,一旁喝着羊肉汤的男子,碗中的油花已经凝出了薄薄一层油膏来,当真是十里红妆,气派非凡! 众人惊叹称奇后,逐渐散去。 眼见人群松动,蝎卫驱赶马车,驶离街道。 付蓁月放下车帘,却见巫姒愁眉不展,以为她是想到娅薇背叛自己而心生怒意。 开解她道:“我们虽不知娅薇是死是活、去了何处,但通过这流云银簪至少能确定,她与那戴面具的男子有私下来往。 待一月后去到天马岛,说不定能找到那戴面具的男子。还有阿伊坤,他有召唤鼠群的能力,自保应是无虞的,师父你不要过于担心他。”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巫姒无奈地看向付蓁月:“方才过去的禁军,似乎是朝着东街的方向去了。” “是朝着东街的方向去了,怎么了?” 付蓁月微微一愣,见巫姒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自己,错愕道:“师父,你不会是觉得这禁军队伍去的是咱们巫府吧? 东街的权贵名门、大家闺秀多如牛毛,大王怎么可能会选......” 付蓁月脸色一白,矢口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戛然而止,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今她无需银笛便能操控蝎卫,大王极有可能对她的能力心生忌惮。 如若他将自己赐婚给达勒王子,定然是想以王妃的名义让自己深居宫闱,以婚约和子嗣牵制住她。 想到自己即将失去自由,将会被关在笼中过上如囚徒一般的生活,付蓁月忽然间毛发悚立。 她掀开车帘,对蝎卫道:“以最快速度回府!” “驾!”蝎卫扬鞭,马儿低鸣一声,车轮顿时掀起滚滚尘烟。 待马车行至巫府门前,付蓁月掀开了车帘,心墙却轰然崩塌。 巫姒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一会儿不管里面的人说什么,你都不要过于激动,抗旨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付蓁月对巫姒的话仿若未闻,脑中只有两个小人在争论不休。 白色小人说:“逃婚?抗旨之罪可是会牵连周围所有人,你不管师父的死活了吗?大王将重聘下到巫府,就是将巫府当做你的娘家人来看待,你跑了,她该怎么办?” 黑色小人揍了白色小人一拳:“不跑等着老死在宫中吗?不回大钺了吗? 要是王子眉目清朗、丰神俊逸,倒也勉强能接受,可让她一个花季少女整日面对一个爷爷辈长相的郎君,还要与他同床共枕,她宁死不从!” 陈会当刚从伯克衙回到巫府,遇到禁军护送聘礼前来,也是手足无措,只能让禁军将聘礼抬进院中。 然而摆满了外院不说,聘礼多到只能放到内院。 而一众侍女和禁军只能待在院外,一时间,巫府门前人满为患。 见师徒二人从马车上下来,陈会当带着另一名年过半百的清瘦老者,赶忙迎了上去。 “大祭司...这是负责主办殿下婚仪的礼监司大人......” 巫姒点点头:“我知道,你下去忙吧~” “老臣问大祭司安~”礼监司躬身行礼,双手递出两样东西:“请大祭司过目,这是大王为爱徒和达勒殿下赐婚的手谕。 这一封折帖是聘礼的礼单。老臣已粗略点过一遍,大祭司可着人再仔细清点,看聘礼是否有疏漏。” “不必了,大人办事,巫姒自当放心,请大人随巫姒到正堂歇息片刻,用些茶点果酒。” 礼监司满口婉拒:“既然东西已送到,老臣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需得回宫复命,还是待半月后再来喝储王妃和殿下的喜酒吧!” “那巫姒,就不强留大人了。” “告辞。” 巫姒送走礼监司和一众禁军,院内顿时松快许多,陪侍的几十名侍女留了下来,在陈会当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清点着聘礼,将器物移送到仓库内。 付蓁月好似灵魂出窍,一脸呆怔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聘礼,暗自出神。 巫姒见她今日不似往日那般激动,反而静得出奇,出言道:“先别胡思乱想,我进宫一趟,看能不能让大王收回成命。” 付蓁月木然地点点头,看着巫姒再度踏出院门、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纵然她知道师父此去为自己婉拒这桩婚事,多半是徒劳无功,可还是心存期盼。 两刻钟后,马车便赶到了皇城外。 巫姒见此时城楼大门挂着白纸灯笼,悬着素白长幡,守城士兵皆佩戴白麻袖章,猛然想起昨夜王妃薨逝一事,顿觉拒婚一事找到了好借口。 她下了马车,绕过几道宫门,进到圣寿宫外,静待宫人通传的时间,已经暗自在心底筹划好面见大王时的说辞。进到大殿后,巫姒见达鲁斜躺在软榻上,额头依然覆着毛巾,惊愕道:“大王还未退热?” 达鲁扭头看向巫姒,眼神疲倦:“只是还有些余热未消。 你找本王......是为你徒儿的婚事而来的吧?你不必多说,她二人必须成婚。” 巫姒不曾料到大王态度竟如此坚决,垂首道:“眼下王妃刚刚薨逝,殿下与付蓁月半月后成婚,怕是不合守孝的礼制。” 达鲁言简意赅道:“冲喜。” 巫姒被噎得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思索好片刻,又道:“一月后出征天马岛,没有付蓁月同行,属下一人难以胜任。” “成婚后再去不影响。” 巫姒又道:“忙着准备成婚事宜,训练蝎卫的时间紧迫,或许会影响一月后出征天马岛。” 达鲁对着身旁宫人点了点头,只见宫人抱来一摞泛黄的古籍。 “这是本王命人在藏经楼找出的关于天马岛、蜃海一带的相关记载,你带回去好好研究,筹备婚仪之事,无需你师徒两人操心,自有礼监司的人准备妥当。 本王已派尚服局的人前去巫府,为王妃量体制作婚服。” 说到此处,达鲁顿了顿。 “本王听说,她是大钺人,一个大钺人从我西楚大祭司手中习得独一无二的傀儡术,让她成为西楚未来的王妃,这是莫大的恩赐和尊荣。 纵然她不愿意也得嫁!否则就是与我西楚王室为敌。 本王言尽于此,让她好自为之。” 第一百零二章 找上灵虚观 巫姒见达鲁动怒,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索性将巫祝府查出的韶华向荣一事,顺带报给了达鲁,让他勿要再服用此物。 达鲁听后,大惊失色,当场便吐得昏天黑地、不知朝夕。 宫人侍女清扫污垢、煎药打水忙成一团。 巫姒深藏功与名,抱着一堆古籍,默默退出圣寿宫。 回到巫府后,巫姒直奔付蓁月的房间。 付蓁月正坐在床榻上发呆,回头见巫姒推门走进房中,神情为难,便知婚事已成定局,全程默然不语。 巫姒平日里听这大喇叭聒噪惯了,今日却静得出奇,反倒不太习惯。 她担忧付蓁月存了死志,便劝解道:“如今王妃被顷罗所害,你嫁进王室没有婆母刁难,每日只需向大王一人问安。 还有达勒殿下,眼下他的容貌虽未恢复,让你一时难以接受,可他品性宽厚温和,不说琴瑟和鸣,与你做到相敬如宾,却是极容易的。 如此想来,你这婚事,倒是比许多名门贵女的婚事强多了。” 付蓁月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放空。 巫姒长叹一声,起身道:“罢了,既然你心里接受不了,在大婚前,为师送你一份新婚贺礼帮帮你吧~” 付蓁月也没心思追问她这新婚贺礼是什么。 只见巫姒说完,便出了房门,一头扎进了自己存放药材、饲养毒虫的北苑阁楼。 时节已至深秋,大钺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往日葱郁茂密的林木渐渐凋零败落,仿佛从壮年时期青密的满头乌发,走到了银丝满鬓的迟暮之年,落下满地枯叶。 同一制式的几十双乌皮六合靴,相继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酥脆的声响。 一行三十余名官差腰间佩刀,手中却拿着锄、镐、铁锹一类的农具,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几捆麻绳。 众官差行色匆匆地走在山间羊肠小道上,天气日渐寒凉,可一行人急于赶路,额角依然渗出不少汗珠。 队伍的最后,紧跟着一个身穿灰白麻衣、侧挎着木箱的方脸男子,方脸男子气喘吁吁,脚力似乎不及一众官差,需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队伍。 “别掉队,都跟上。” 为首官差见前方小路似乎遥遥无期,忍不住询问前面带路的老妇。 “宋氏,你确定此人是我们要找的朝廷钦犯?你若是认错了人,让我们白跑一趟,你可是要挨板子的!” “官爷~民妇哪敢开这种玩笑啊!” 涂着大红口脂的宋氏,说话时皱起的眉头,让额头上卡粉的皱纹更加明显。 她扬起凤仙花染红的指甲,抽出怀中半新不旧的海棠色丝帕,轻轻沾了沾鼻尖上的汗珠,将脸上的铅粉蹭掉不少,露出她本来的枯黄肌肤,一片死白的妆容,顿时变得花白斑驳。 她一边走一边回身解释道:“那丫头毒死了领养她的杨氏,民妇可是亲眼所见。” 杨氏夫家的赵家三兄弟,前去为这个寡嫂讨公道,没想到这丫头找来帮手,还把杨氏夫家的三兄弟给害了,闹得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如今那三兄弟家里剩下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婆娘,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呐! 那死丫头瞧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会犯下杀人逃命的大案! 要不是民妇受托,替那三家孤儿寡母进城打听,还不知道这死丫头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民妇最是见不得杀人凶犯逍遥法外。” 官差听她喋喋不休,心中暗自发笑,这宋氏哪是见不得凶犯逍遥法外,怕是见不得通缉犯的悬赏金落到别人手里吧~ 但也不戳破她的意图,插话问道:“距离杨氏的墓地还有多远?” “快了官爷,最多再走一里路。”宋氏陪着笑,指着前方蜿蜒的小路,又加紧了脚步。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到了杨氏母子的坟墓前。 宋氏指着一块泥土还有些潮湿的地面道:“官爷,杨氏就埋在此处,当时事发突然,赵家三兄弟担心杨氏的尸身被野兽叼走,就只是浅浅将这大坑填上了,想着报官以后还得挖开,就没有堆出坟头。” 官差会意,命属下动手挖开此地,不多时,便有人锄到了硬物。 捕头齐吕喊停手下人,走到坑边用镐头慢慢将尸身附近的泥土凿开,腐烂的尸臭味立时飘散开来。 他疑惑道:“死者是坐着的姿态,没棺材就下葬了?” 宋氏嗫嚅道:“赵氏三兄弟还没来得及买棺材,去抓那丫头的路上出事的。” 此时背着大木箱的方脸男子,气喘如牛地赶到了坟地边,见半腐的尸身靠在坑沿边,也不由得惊愕一瞬,而后放下木箱将其打开,取出自己验尸的诸多工具来。 他取出银针,扎进死者腐烂半张的口腔中,几息时间后,再抽出银针时,银针已然发黑。 方脸男子起身,将发黑的银针呈给捕头看了一眼,道:“齐捕头,从死者尸身腐烂迹象判断,死亡已有一月有余,但无虫蚁聚集,且银针发黑,死者确为中毒而亡。” 说完,转身对宋氏道:“还望宋大娘子引路,再去杨氏家中探查她的中毒缘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齐吕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打断道:“不必再跑这一趟了,直接抓捕凶犯付玖即可。” 一身形清瘦的捕快上前,拱手郑重道:“齐捕头,死者尸身尚未完全勘验,证人供词也疑点颇多,不能就此匆匆结案抓人。” 付玖虽为朝廷钦犯,但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要想毒害一个年轻力壮的农妇,还将她推进挖好的深坑里,此事未免让人匪夷所思。 还有这两米深坑到底是谁挖的,还需再彻查,才能确定杨氏真正死因呐!” 齐吕冷笑,双臂抱胸道:“查出事实又能如何?假如不是付玖与同伙联手谋害杨氏,又能改变什么?杨氏能活吗?付玖会因为她没杀害杨氏而免去死罪吗?她可是朝廷钦犯!” 他走到谢谨正身旁,拍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蔑视之意。 “谢谨正~你这个年纪急着建功立业,也是人之常情。 可等你哪天坐到了我顶头上司的位置,再来向我发号施令,眼下......还是把你那副高傲自矜的模样,适时地收一收,本官...忍你很久了。” 两人针锋相对,现场气氛更是压抑,其余衙役皆默然不语。 齐捕头是办差多年的老油条,看不惯谢谨正追根究底的行事作风,他们作为下属,自是不敢忤逆上司,也因二人不对付,平日在衙门里当差,都不敢和谢谨正闲聊。 齐吕带着警告的眼神如寒芒闪烁,凝视了谢谨正许久,才收回目光。 高声喝道:“留下五人随仵作敛尸,其余人跟我走。” “是!” 齐吕快步走过宋氏身边,驻足道:“还不带路?你不是说见过那付玖跟着道童回了灵虚观吗?” “是是是,官爷请随我来。” 宋氏连忙应声,大步往前:“民妇认人可是过目不忘,可向官爷作保,绝对没看错。” “走吧~别啰嗦了。” 齐吕催促着宋氏,一行人穿过山林,向着另一座山头的灵虚观而去。 第一百零三章 捉迷藏 灵虚观内,身穿藏蓝色道袍的风枢,一手取下后山的角门门闩,一手端着装有茶盏的托盘,踏上脚下大小不一的灰岩石板。 走上十几级石阶,入眼是数丈高的灰岩山,灰岩山的方形石门已经关闭了近一月的时间,风枢每日都来此处守候,却依旧等不到师父和师兄们出关。 石门旁侧,立有一丈高的玄青色石碑,以朱砂镌刻着‘禁地’二字。 山顶的清泉流经石块之上,经年累月,将灰岩刮出一道道纵深的沟壑,流水潺潺,泉水叮咚,站在此处,可俯瞰灵虚观下连绵至天际的层层山峦,和南飞的雁群。 本是一处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静之地,风枢却急得在石碑前来回踱步。 他将付玖带回灵虚观已有一月,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向师父岐山道人坦白此事。 风枢望着山下发呆,影影绰绰的丛林间,忽然瞥见一抹红影,红影身后还跟着一群佩刀之人。 风枢心中警铃大作,起身细看,确认是衙门中人后,立时转身,端上托盘茶盏便跃下石阶,一溜烟钻进角门中。 风枢一路冲到善信堂时,付玖正用一根捡来的野雉翎羽,逗弄着观中散养的三花狸奴,见狸奴四肢挺立来抓挠翎羽,付玖乐得咯咯直笑。 “付玖,快跟我走。” 风枢放下托盘,拉着付玖,便急匆匆往前院主殿而去。 付玖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道:“是你师父不愿让我留在观中吗?我可以干很多活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还没见到师父呢,是有官兵来了。” 提起官兵,付玖不由得全身哆嗦,怯声道:“他们一定是来抓我去砍头的,就像我爹那样。” “别怕~这次我带你走。” 风枢神色急切,语气却温柔又坚定,他脚步不停,待穿过布有八卦图的前院时,观门外已然响起了拍门声。 风枢脚步一顿:“怎么这么快?” “怎么办?他们会闯进来吗?”付玖小手忍不住发颤,紧紧攥住风枢的衣袖。 “一时半会儿他们进不来。” 眼见无法从正门离开,风枢径直拉着付玖往后门而去,口中不忘安抚付玖道:“只能从后门下山了,虽然远了些,路也崎岖,但有我带着你不会有事的。” 风枢的话,让付玖安心许多,一路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待两人穿到后门时,却发现角门落了锁。 风枢暗道不妙,角门落锁,代表着师父他们出关了,他们在观内时,为避免自己和其他善信误入后山禁地,便会在出关后第一时间锁上角门。 可怎么偏偏遇到这个时候呢? 风枢只能带着付玖折返,刚到达正殿,便听师父和他人的说话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进。 风枢急中生智,让付玖藏在殿中供奉的三清祖师的塑像中,祖师泥塑高约三丈,彩绘贴金,端坐于高台神龛上,有红绸大氅披在肩头,能将祖师全身包裹在内,遮挡付玖一个孩童自然不在话下。 风枢口中念叨一句“祖师叨扰了~”,便将付玖抱上神龛,见她顾头不顾尾,便也爬到了祖师怀中,用红绸将她全身盖住。 欲再跳下来时,侧首却瞥见一只乌皮六合靴已然进入了视线,即将踏进正殿门槛。 风枢忙不迭地钻入红绸之中,不敢再妄动。 朱红大门后,捕头齐吕带着一众官差相继进入正殿之中,四处张望。 须发皆白的岐山道人,徐徐跨入门槛内,身后跟着大徒弟风陵等人。 他抚着长须悠悠道:“官差大人尽可以搜查,老道是修行之人,恪守清规、绝不妄言欺世。” 齐吕见这老道一副光明磊落、无惧盘查的模样,也并不敢疾言厉色地命属下胡乱搜捕。 此处灵虚观,是先皇在世时筹资重建的道观,有传言说此处的开山祖师,乃是活了两百多岁的老怪物。 太上皇曾多次亲临此地,都未能将这位开山祖师请到皇宫,任司天监一职。 自此观建成以来,历经几代皇权更替,却依然盛宠不衰,他们这些底层衙役,自然也不敢过于放肆。 “道长也不必紧张,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走走过场,山下近来出现了几桩恶性伤人事件,上头担心是血魃伤人,便命我们四处搜查血魃踪迹,顺道找找朝廷钦犯。” 齐吕对属下使了个眼色,一干衙役便分散开来,去往偏殿、内殿、善信堂等各处,搜捕付玖的踪迹。 岐山道人听闻齐吕如此说,便十分配合,主动将供桌香案下的帘布掀起来,让齐吕查看。 “齐捕头不必拘束,既是例行查询,老道自当配合。” 齐吕连连点头,又绕到祖师像后,探头看祖师像的神龛下是否藏了人。 岐山道人紧跟其后,为他引路。 其余衙役此时来报:“大人,其他地方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之人。” “齐捕头,这下你该信了老道的话吧?这各处大殿,一眼便能望到头,根本没有什么可供藏人的地方。” 岐山道人抚摸着银须,走到祖师像前上了三根香,却见祖师的红绸大氅有些卷曲,顺手将红绸大氅掀开道:“就说这祖师像上,根本藏不了......” 哗啦一下,岐山道人脸色一变,将红绸大氅瞬间拉回原位,说到一半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只因他瞥见祖师爷怀中,蹲了两个眼珠子都快吓掉出来的活祖宗。 岐山道人回首一望,幸而其他衙役此刻都在四处敲打岩壁和木柜,寻找暗格,并未注意到祖师像上的两人。 他口唇微动,悄然将双手环于身后,左手暗掐三山诀,右指捏剑诀点指身后石墙,只见石墙上凭空出现如水纹般荡漾的阵阵涟漪。 风陵随行师父岐山道人身侧,将方才一幕也瞧得清清楚楚,暗自为师弟两人捏了把汗。 他见两名衙役即将转过身来看向师父,猛然冲到殿前门槛处大喊:“狸奴,过来,别瞎跑。” 众衙役被他的叫声惊了一跳,纷纷按住腰间佩刀,看向大门外,却并没有见到什么猫狗的踪影。 正在祖师爷身侧敲着泥塑听音的齐吕,见热络的岐山道人突然间神情肃穆,闭口不言,带着怀疑的神色走到祖师像前来。 见祖师怀中的红绸,似乎在微微颤动,当即走上前去,一把掀开红绸大氅。 第一百零四章 道家玄术 一股凉风骤起,扑面而来,齐吕眼角瞥见两道影子,待眼神落定,红绸之下,却空无一物。 齐吕神态错愕地揉了揉眼睛,那两道人影,他绝不会看错,可为何...... 他猛地回身看向岐山道人,见他神态如常,却不像先前那般主动邀约自己四处搜查。 他直觉此人有所隐瞒,正要问话,一衙役匆匆来报:“大人,斋堂外围院墙,有一处上了锁的角门,应该能通往后山方向。” “带路。” 齐吕冷下脸来,径直跟随衙役绕过正殿,赶去后院角门。 岐山道人和风陵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后院角门,不等风陵掏出钥匙打开锁头,齐吕已抽出佩刀,将锁头劈落在地。 推开狭窄的小门,齐吕俯首跨过门槛,一眼便瞧见数丈高的灰岩山,吩咐众衙役道:“上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跨上十几级台阶,目光瞬间被方形石门和刻有‘禁地’二字的石碑所吸引。 一名衙役环顾四周,低声对齐吕道:“附近没有下山的小路,都是些陡峭的山石和杂草丛生的荆棘丛。” 听完属下汇报,齐吕便将目光投注到了立着‘禁地’二字的石碑前。 方形石门的左侧墙面上,凿刻着阴阳八卦图,外圈嵌合着由十天干、十二地支组成的子午流注盘。 他自知看不懂这玄密莫测的道家法门,更找不到打开石门的机关设在何处,便看向岐山道人:“请道长将此门打开,让我等瞧上一眼。” 岐山道人提着道袍跨上最后一级石阶,郑重道:“此处自立观以来,便被列为禁地,非本观修为精进者不可擅入。 其他地方任由大人搜查,老道无半句怨言,但此处绝不能进,恕老道无法从命。” 齐吕当即拔出腰间佩刀,不由分说架在风陵颈间:“道长,齐某身负皇命,为抓到朝廷钦犯,连日奔波不曾歇息,早已没了耐心,还望道长体谅一二。” 观外与我们一同前来的宋氏,曾亲眼见过你那小徒弟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娃上山,若是道长不愿打开这扇门,齐吕也只能将你这位徒弟带下山,拿去交差了。” 岐山道人手中拂尘微动:“你在威胁老道......” 齐吕冷笑,从岐山道人急得翘胡子的反应来看,他断定这石室内,定然藏有见不得光的嫌犯。 语速缓慢道:“齐某也不想以如此激进的方式与道长做交易,里面若是没有我们要找的人,我们即刻下山,再不叨扰。” 岐山道人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齐吕,心下盘算着打开这间石门的后果。 再看徒儿风陵,被冰凉的利刃挟持后,虽故作镇定不曾出声,但他时不时紧抿嘴唇和吞咽的动作,已然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不安。 齐吕紧抵在风陵喉间的刀刃,逐渐嵌进他的皮肉里,一滴血珠顺着锋刃边缘,滚落到暗金色的黄铜刀柄上,映出岐山道人黑沉如水的脸庞。 岐山道人深深看了一眼齐吕,不再多言。 他走到那副阴阳八卦图前,伸手在巽宫、离宫、坎宫等凸起位置各点几下,墙后便响起阵阵机括声,那阴阳八卦图的内外圈,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方向或顺或逆。 几息后,八卦图彻底定格,中心处的阴阳鱼眼,突然间凸出两块圆形石柱,岐山道人轻轻一摁,方形石门随之而开。 齐吕这才松开风陵,迈步跨进方形大门,但见石室内的空间整体呈碗形,众人正站在碗口处,需踏着脚下的几十级环形台阶,方能到达碗底。 碗底正中央铸有两米石台,石台周围,以相同间距设有八个圆形坐台,放着软垫。 坐台皆朝向中心处的两米石台,石台刻有以朱砂描绘的二十八星宿图,粘着八张黄符,其上竟悬着一枚玄色铁片,正散发淡淡的黄色光晕。 一众衙役见玄色铁片周围,并未有其他东西作为支撑,却能如同乌云般漂浮在空中,大感好奇,一时竟忘了进石室内的真实目的。 岐山道人将风陵拉在身后,随即跟着衙役进了石室内。 “你们小心些,别碰到台阶上的......” 话音未落,一名只顾盯着飘浮铁片猛看的衙役,一时不察,竟踢到了石阶上的石块,石块迸射而出,竟将石台上的一张黄符砸出了一道口子。 石台上悬浮的铁片,突然间金光大盛,周身的黄色光晕如同水波一般扩散开来,将众人瞬间掀翻在地。 铁片随后失去光芒,掉落在石台之上,若不是铁片上存有繁复的图文,一眼瞧着,与普通烂铁并无两样。 众人心有余悸,捡起各自佩刀,纷纷爬起身来面面相觑,他们不敢相信这一块破铁片,竟然有掀翻几十人的威力。 齐吕惊奇问道:“那是何物?” “这是灵虚观的镇观之物,怎么,齐捕头也要带走吗?” 岐山道人和风陵面露愠色,他们耗费了整整一月时间,才将压制此物的阵法修补完成,没想到这些衙役却在眨眼间便让他们一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岐山道人强压下心中火气:“各位,如今道观内也看了,禁地也闯了,老朽带领弟子修补了数月的阵法,也被你们破了,该下山了吧!” 齐吕自知手下人犯了错,心中有些理亏,又没能如愿找出通缉犯,瞪了一眼那名踢飞石子的衙役后,便带着一干人出了石室。 然而片刻前,玄色铁片散发的那一圈黄色光晕,惊醒了山下一双幽绿眼瞳后,光晕的余波势头不减,渐渐扩散至十几里外。 门窗破败、遍结蛛丝,荒废多年的普陀寺枯井中,一群倒挂在井底阴影中的血魃,似有所感,齐齐睁开了血红无瞳的双目,面向井外传来波动的方向。 守在玄色铁片前的岐山道人,心中惆怅不已。 师祖生前耗尽真元,以一己之力结下封印的阵法,只让他切不可解开封印,但破开封印会有些什么样的后果,却未来得及告知他。 弥留之际,师祖呢喃着‘解药’二字,仅留下‘乾廿九,童异讥孤鸾;坤极数,巳久伴山君’两句谜语,让他誊抄后,便驾鹤西去。 他如今不但没能破解谜底,也没守好封印,一时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之态。 师祖心心念念的解救苍生的解药,到底会是何人? 多年以来,他只悟出乾廿九,或许是对应着一名年方二十九的男子,后一句童异讥孤鸾,他却始终不得要领。 还有那第二句坤极数,巳久伴山君。坤,取女性之象意,他隐隐觉得该是一名女子,可数之极为九,这解救天下苍生的人,又怎会是九岁孩童? 再说这巳字,有火和蛇的意象,山君便是老虎,可伴着老虎的巳蛇,到底又指的是何物呢? 待衙役纷纷走出石室,风陵赶忙跟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对岐山道人急切说道:“师父,他们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岐山道人并未回头,看着石台上的铁片望洋兴叹,半晌后悠悠道:“他二人只要不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无碍,再有一个时辰,便到日落时分,那些人不会在这崎岖山道待上一整日的。” 风陵追问道:“您用穿墙术,将他二人送到何处去了?” 岐山道人用神识五感探知到石室外没有其他人,方才开口道:“在后山一处峭壁上......” 第一百零五章 坠落深渊 被岐山道人用穿墙术送走的风枢和付玖,只觉眼前景物飞速掠过,待看清四周时,二人已身处于一处陡峭的崖壁岩洞中。 一阵山风刮过,让两人稍微回过些神来。 付玖见两侧都是岩石,身后有一条蜿蜒的小道,不知通向何处,身前距离自己仅一步的地方便是万丈悬崖,探头一瞧,不由得直冒冷汗,心生畏怯地往岩洞内缩了缩。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何到了这儿?” 风枢探头瞟了一眼道: “这底下的悬崖,被称为万蛇渊,灵气充沛丰蕴,是修行圣地,这也是灵虚观当初选择建在此地的原因。 据说…曾有人见过头大如斗的蛇王在此地修炼呢~” 提起坊间流传的奇闻异事,风枢神采奕奕,说得头头是道,似乎煞有介事。 “此山乃是大钺境内最为险峻的山峰,只要掉下去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不是摔成肉泥就是喂了蛇,你可要小心些,别踩滑了掉下去。” 风枢见付玖一脸怯懦的模样,起了捉弄付玖的促狭心思。 抓着她的双臂,佯装将她推下山崖,又快速将她拉回洞内,将付玖吓得惊怒交加、双眼泛红,显然快气哭了。 风枢赶忙服软说起了好话,三言两语便把付玖哄得破涕为笑。 他转身细看四周环境,转移话题道:“此处是天然形成的一处岩洞,师父以前带我来过。 定是他用穿墙术将我们送来这里的。我们只要在此待到天黑,想必师父就会来寻我们了。” “穿墙术?” 付玖神情激动,双眸的泪花还未擦干,激动道:“把我们‘欻’的一下送到其他地方,原来这叫穿墙术吗?你师父好生厉害啊! 但为何要等他来寻我们呢?不能再用穿墙术‘欻’的一下,把我们直接送回去吗?” “当然不能!你以为是话本里的妖术,能够来去自如吗?” 风枢爽朗一笑:“要是穿墙术无所限制,师父就不会将我们送到这岩洞中,而是直接送我们下山了。” 使用穿墙术必须在掐诀的三丈范围内,一旦超过三丈,穿墙术就无法选定目标。” 付玖听得啧啧称奇,连声赞叹:“道家法术真是玄妙,我也想修习此等厉害的法术。” 风枢却撇撇嘴道:“没有个三五年,你休想参透这穿墙术的精髓。” 我从六岁起就跟在师父身边了,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掌握穿墙术,要不是我担心把你送丢了,我也想试试我的穿墙术练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你说你想拜师学艺这事......跟着我师父怕是不行了,师父他不收女弟子的。 上次你来观里的时候,师父倒是提过一嘴,他说可以引荐你到师伯通清元君的清虚观内,拜在她的门下。” 付玖不解道:“师伯?通清元君......不也是男子吗?为何他收女弟子?” 风枢见她有此一问,便知她将师伯二字断章取义,认为这是男子称呼。 他摇头解释说:“道家不以性别改称谓,只按辈分相论,师父的师姐也可以叫做师伯。 通清元君是女子,通清是她的道号,她是我师父的同门师姐,虽然在术法造诣上不如师父,但她的丹道修习却远超师父。” 风枢侃侃而谈,见付玖却闷头不语、怏怏不乐,反问她道:“你知道通清元君今年多少岁了吗?” 付玖兴致缺缺地应和道:“八十?” 风枢摇摇头,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我听师父去岁提起过,她已经一百四十三岁了!” “什么?” 饶是付玖对年纪没有多大概念,但也从未听闻过有人活到一百多岁,此刻听风枢说通清元君有着一百四十三岁的高龄,惊得瞠目结舌。 “那她......岂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 她犹记得去年在王府门前玩耍时,见过一名九十多岁的老妪,她的脸颊因为牙齿脱落而深深凹陷,皮肤枯槁如树皮,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只绷着一层皮的指骨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一刻钟,才从她的左眼角,挪到了她的右眼角。 风枢颇为得意:“她驻颜有道,不但走得动路,还健步如飞,看着跟六七十岁的人没什么两样。” 如何?想不想做她的弟子?你们女子不都希望自己永远貌若天仙、永葆青春吗?” 付玖坚定地摇了摇头:“可通清元君师伯没有第二个风枢徒弟啊~我还是想拜在你师父岐山道人门下。” 风枢微微蹙眉:“师父一向重视门规,让他破例收下女弟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我做不了主。” 风枢表示爱莫能助,付玖又为自己的去处发起了愁,感觉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一时心中酸涩,想念起母亲和几位姐姐来。 风枢见她再度红了眼眶,正要出声安慰两句,却听头顶上传来说话声。 “大人,这下面还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好像有个岩窝。” 听闻动静的风枢二人,顿时瞪大眼睛,暗道这些人当真是阴魂不散,连如此隐蔽的岩洞都能找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敛声屏气,悄然往岩洞内走了几步,躲在背阴之处,大气都不敢喘一句。 岩洞上的齐吕,听闻属下探查到这险峻陡峭的山腰处,还有一方可容人的岩窝,忍不住走到边缘,探头往下瞧了瞧。 这一瞧,还真发现些不同寻常之处。 那石沿上的灰尘,踩着两个脚印,从正上方看去,连脚印的形状都看得极为清晰。 他抬起食指放到唇边,示意手下人噤声。 “走吧~此地穷山恶水的,连半只活物都瞧不见,哪有人啊!” 一衙役解开腰间用来捆绑凶犯的麻绳,两股栓作一股,一端系在前方粗壮的杨树上,一端绕在腰间,将绳头捏在手中,踩着麻绳,缓缓滑向下方的岩窝。 岩洞另一侧,山风呼啸,将付玖本就凌乱的头发,吹得倒立起来。 他们距离悬崖仅半步之遥,恨不能长出八只手臂攀在悬崖上逃之夭夭。 两人听闻顶上没了动静,正悄然松了口气,却听身后一声大喝:“两个小贼,让本官一通好找!” 付玖吓得身形一颤,左脚下的石块竟瞬间松散,连同她踩着的右脚石块也掉落悬崖。 付玖下意识想要抓向风枢,又意识到自己会将他拽下悬崖,便反手抓向身前凸起一块的石壁。 然而石壁上长有青苔,滑腻不堪,付玖手中仅抠下一大片苔藓,甚至惊恐到忘记呼救,便直直坠下悬崖。 “付玖!” 风枢伸手去捞她,被身后的齐吕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拉回岩洞内侧。 惊恐的呼喊声回荡在悬崖之上,那抹坠落的小小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一名衙役问道:“头儿,这回去...如何交代?” “就说……凶犯付玖,畏罪自杀。” 齐吕指了指风枢:“不还有同犯吗?给他捆上带回去。” 风枢眼神空洞,仿若失神一般,毫无挣扎的意向,任由衙役将他五花大绑。 他的眼前仍然闪现着付玖坠崖前的一幕,她惊恐的呼喊声,犹在他耳畔回响。 第一百零六章 天降珍馐不可食 万蛇渊下,乱石丛生,稀稀落落的枯木虬枝,被湿冷雾气终年萦绕。 一条黑色鳞甲碎斑纹的巨型王锦蛇,盘绕在一窝腐叶之中,蛇口微微翕合,一呼一吸间,竟吐出丝丝白雾。 水桶粗细的蛇身旁,是一窝雪白椭圆的蛇卵。 山间忽然响起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也扰乱了王锦蛇吞吐纳息的节奏。 它的幽绿色蛇瞳猛然睁开,瞬间支起硕大的蛇头,进入警戒状态,蛇身下一块巴掌大小的玄色碎片,登时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刺耳的人声愈发响亮,王锦巨蛇离开蛇窝,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向四面八方发出嘶嘶声以示警告。 然而当巨蛇清楚地感知到那道人声,是来自头顶上时,一抹青色身影已经直直坠向它的蛇窝。 巨蛇弹射而起,张开蛇口,便要将这从天而降的人肉馅饼吞入口中。 不料蛇窝里的玄色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青芒,径直飞向半空中的那道身影,仅在瞬息间,便没入付玖的头顶,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巨蛇那双幽绿的蛇瞳中,罕见地出现了人类才具备的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 猝不及防间,宝物自行飞入人类体内,也让它捕食猎物的准头偏移了两分,没能接住这份可口的大餐。 付玖不偏不倚砸中了那窝蛇蛋,黏糊的腥液顿时四溅开来,然而付玖却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她眼神迟滞地慢慢爬起身,看着自己全身湿黏的模样,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她从高空坠落到悬崖底部的这短短片刻,晕了又醒,醒了又晕,迷迷糊糊间,觉察到头皮一阵发热,继而全身发烫,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此刻终于落地后,却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被地面震得全身酸麻,但却并未出现想象中因骨断筋裂带来的痛感,周围没有树枝遮挡,甚至连刮蹭伤都不曾留下。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转头看到比一层小楼还高的巨蛇,正立在自己身后吞吐着蛇信子,登时吓得颤如筛糠、双腿更加动弹不得。 付玖心中生疑,这蛇虽然巨大无比,但却不知为何,跟她以往在三姐姐那见过的毒蛇大不一样,它没有毒牙。 难道是一条老掉牙的蛇?可它看起来还是能一口吞下自己。 她只敢呆坐在蛇窝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巨蛇的一举一动。 巨蛇双瞳闪动,这小小的人类,竟还敢直视自己,她在挑衅自己的蛇王威仪! 她夺走自己的宝物,又在一瞬间灭绝了自己的子嗣,种种行为,是可忍,蛇不可忍! 王锦巨蛇震怒之下,化悲愤为食欲,将全身均匀裹满子孙酱汁的付玖,一口吞入腹中,粗细均匀的蛇腹,顿时长出一个大包来。 想来这人类夺了它的宝物,将她吞入腹中,能达到的修炼效果,想必也是大同小异。 饱餐一顿后,它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继续吐纳调息。 然而事与愿违,它渐渐感知到腹中的人类似乎还在挣扎,腹部凸出来的部分甚至传出灼烧感,令它难以忍受。 随着那股灼烧感延伸至整个腹腔,巨蛇再也忍受不住,只得张开蛇口,将消化不良的积食元凶吐了出来。 付玖滚落地面,还未站起身来,便被巨蛇缠绕进粗大的蛇腹中,蛇身收紧,勒得她脖子喘不过气来,但粗硬的鳞甲刮蹭在她脸蛋上,她却并不觉得疼痛。 巨蛇今日铁了心,要将这到嘴的人类消化在自己的腹中,先前瞧着她个头小小,本以为消化起来毫不费力,没想到却让自己吃了瘪。 想它作为这万蛇渊下的蛇王,吃遍了这山林间的竹叶青、五步蛇、腹蛇等各类毒蛇,怎会拿不下一个孱弱人类。 眼下,它使出了自己许久不用的绞杀技,打算将这人类勒死后再吞入腹中。 可眼看自己的鳞甲都挤得翘了边儿,却硬是奈何不了她。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类,为何硬得像个铁蛋? 付玖也满腹疑惑,大蛇对她的绞杀似乎不起作用,她能感受到对方浓烈的杀意和它强烈的食欲,但那杀意对自己,始终触之不及。 她的脑袋被蛇身卡在半空,悬空的下半身怎么也够不到地面和落脚的地方,荡来荡去的模样,倒像在蛇身上悠闲地荡秋千。 王锦蛇足足缠绕了快一刻钟,扭过蛇头一看,那人类竟还在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王锦蛇气急败坏,甩着蛇尾,将她猛丢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弧线。 付玖带着惊呼声落地,砸断不少树枝,咕噜噜滚了几圈后,终于得以在一棵朽烂的树桩前止住身形。 她仓皇起身,看了一眼王锦蛇所在的方位,拔腿便奔往身后林木稀疏可通人的方向,发梢沾满的枯叶簌簌下落,像在为她庆贺即将逃出生天。 然而王锦蛇见她即将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又生出几许不甘之心。 宝物还在她的身上,没有那宝物的加持,它开不了灵智,更无法修炼到此等境界,眼下正是自己突破的关键时期,它不能就此放她离开。王锦蛇踌躇一番,最终挪动蛇身,爬过荒草乱石,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付玖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顺着感觉在林中奔行,被枯藤绊倒几次后,她膝盖处的裤腿已然蹭出了好几个大洞,然而她的膝盖依然毫无痛感。 她终于回过味来,自己从山崖上掉下来以后,仿佛全身麻木了一般,摔得没有知觉了,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却发现本该柔软细腻的一层皮肉,摸在手上却硬如钢铁。 她怔愣一下,不知自己的身体为何会产生此等异样,但发现身体除了没有痛感,好像也没有其他不适,隐隐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满是泥泞的稚嫩小脸上,顿时扬起笑意,她明白过来,方才那大蛇拿自己毫无办法,应该就是缘于肌肤硬如钢铁的原因吧。 她回头见那大蛇没有跟来,微微松了口气。 抬步继续往前,走出许久后,视线越过树干缝隙,才远远瞧见前方似乎有泥棕色的小道出现,迫不及待地赶往小道。 不等她踏上小道,却听身后树丛传来一群脚步声和说话声。 “你们放开我!我要出恭!” “是风枢的声音......他被抓了?” 付玖急忙收回脚步,躲在树干后,不多时,便见前方一颗大杨树后走出一行佩刀的官差来。 为首之人,正是那名将她吓到跌落悬崖的官差。 他推搡着身侧的风枢,不屑道:“打着出恭的名义,你是想钻进这林中,找那孩子的尸骨吧~” 见对方一眼识破自己的目的,风枢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怒视着一行衙役,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齐吕指着林中凸起的尖石:“瞧见这些乱石了吗? 从百米高的悬崖上落下,莫说是摔在这些乱石上,哪怕是一片汪洋,在巨大的俯冲力之下,人体内脏也会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破裂成一滩碎渣,何况是掉入这乱石堆中,她活不了的,且尸骨都难以凑齐。” 他又指着树根下的一团粪便道道:“那是花豹所排的粪便,特意排泄在此处标记领地的。 她就算侥幸得以挂在某根树枝上留下一命,可她受伤产生的血腥味,也很快会引来虎豹和豺狼。 她就算是阎王的亲闺女,也绝计是活不了的。” ? ?感谢书粉宝宝朝霞中的涔曦的一张月票,宝宝们的支持是我写作的最大动力,爱你们~ 第一百零七章 地府关系户 万蛇渊高逾百米,付玖自悬崖坠落,自是难以存活,风枢心知肚明,却依然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出现奇迹。 此时被捕头齐吕一语道破,风枢心中仅存的幻想也彻底破裂。 他悲愤交加,红了眼眶,咆哮道:“你们这群杀人的恶鬼,是你们害了付玖!” “黄口小儿!胡乱攀咬谁呢?”身后一名眉毛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衙役,忍不住怒斥风枢:“是她自己掉下悬崖的,你休得在此枉口嚼舌!” 齐吕却不以为然地笑笑,命手下推搡着风枢,继续往山下走去。 付玖看着风枢被带走,想顺着山间小道找回灵虚观,将此事告知岐山道人,又担心风枢被这些人带到别处去将他藏起来,或是将他卖掉。 方才那为首之人说话的声音,她听着颇为熟悉,思索半天,才想起此人的声音,与当初她被那人牙子夫妇关在后院地窖里时,曾听到过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他!当初进院搜查失踪小公子的那名贪官,竟是他! 他身为县衙捕头,彼时却对她们见死不救,收受人牙子夫妇贿赂的银两后,任由他们将自己和其他孩童卖到那古墓之中,做探路的活靶子。 付玖掐着手指头,再三思忖后,决定先跟下山去,先找到他们将风枢关押的地点,再回来通知岐山道人。 打定主意后,付玖蹑手蹑脚地远远跟在一行人身后,利用粗壮树干和半米高的荒芜杂草做掩体,挡住自己的身形。 遇到草木稀疏之地,她便等着所有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后,才慢慢追上去。 幸而林间没有其他岔路,付玖远远跟着,倒也没有将风枢跟丢。 下了山后,付玖躲在当初遇见风枢的那间破庙外,眼看风枢就要被带进城中,急得直跺脚。 付玖懊恼不已,情急之下,竟然将通缉令一事忘在了脑后。 城中张贴有她的画像,她不敢贸然跟进城内。 正手足无措之际,却见那为首的官差,将城门处贴在墙上的一张通缉令撕了下来。 付玖猛然想起,自己如今在他们眼里,俨然是个死人了。 如此一想,她喜上眉梢,想靠近城门求证一番,看看那捕头撕下的通缉令,是不是自己的那一张。 她担心被人认出自己的模样,为保险起见,学着往日三姐姐带着自己混出城门时的方法,将地上的湿泥胡乱抹在头脸上。 付玖皱了皱眉,这路边的湿泥味道不怎么好,似乎有些怪味。 但为了找到风枢的确切位置,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她能忍!风枢是因为自己才被抓的,她不能连累风枢。 她伸头探到路边小水洼里一瞧,见自己都辨认不出五官样貌后,才向城门口走去。 来到贴有告示的墙下,付玖昂着头,将上面的通缉令一一扫过,确认自己的画像被撕了下来,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不过大姐姐付清漪和三姐姐付蓁月的通缉令,依然还贴在墙上。 守城的士兵意兴阑珊地扫视着来往众人,他们近来接到上级指示,不必查验过关文牒,只要未曾见到被咬伤的可疑之人,便直接放流民进城。 他们不知上头打的是什么主意,竟然不担心他国探子乔装入城,倒在这战火纷飞的特殊时期,效仿盛世大开国门,行万国朝拜之礼。 可如今大钺国力远不及先皇在位之时,各国受血魃袭扰自顾不暇,哪有闲心与别国通商交好呢! 腹诽归腹诽,上级的命令还是要一贯执行。 如今无需通关文牒便能入城,倒也省得他们再费尽心思检验文牒的真假了。 轮到满身泥泞的付玖时,士兵顿时眉头紧锁:“哪来的小乞丐,你是用掉进便池了吗?怎么一股子骚气?” 付玖抬起袖子闻了闻,好像确实是那个味道,一时恶心得不知道如何回话。 士兵受不了那股子冲鼻的气味,挥手道:“走不走,不走就出去,后面人等着呢~” 付玖连忙溜进城内。 在她走后,荒废庙宇的破壁残垣处,探出两颗蓬头垢面、头发打绺的脑袋。 两名身穿破衣烂衫、骨瘦如柴的少年乞丐,倚在断壁上,注视着付玖将他们洒在路边的‘甘霖’抹在脸上,脸上渐渐浮现出促狭笑意。 左侧脸颊枯瘦的少年,抬起下巴指了指付玖道:“她好像很喜欢那味道,抹了不少,咱俩跟上去,让她喝个够,怎么样?” 右侧肩背有些佝偻的少年,拽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角,怯懦地摇了摇头:“向磊,我...我我不想去,成...成吗?她和我们一样,也是乞...乞丐,我不想...” “你个憨憨憨憨包?货!” 向磊学着于大壮结结巴巴的说话神态,鄙夷地骂了他一句,抬手就想给于大壮一拳,见他忙不迭地抬起双手挡在脸上,怯弱地斜着眼瞟他,更想让他欺负这蠢货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于大壮,起身走出墙内:“你来堵她,我来实施。” 于大壮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走出自己躺了一整日的地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向磊回头提醒道:“把你的碗带着呀!不然一会儿你要用手接吗?” 于大壮小声道:“你...你怎么不用...用自己的碗?” 向磊对着他的脑门上猛拍了一巴掌:“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叫你带你就带!” 于大壮折返到方才躺下的位置,在墙角边捡起一个尚且算得上干净的豁口瓷碗,跟了上去。 两人尾随付玖,一路进了城中,发现她似乎在尾随着什么人,一路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竟然跟到了县衙外。 两人耐着性子,等到付玖从县衙离开,往城外走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付玖多数时候都走在人多的大路上,两人并不好下手,直到快出城时,见付玖匆匆进了荒僻无人的葫芦巷,向磊挑眉一笑,知道时机已至。 他递给于大壮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毫无察觉的付玖围了上去。 付玖见天色渐暗,生怕耽误了出城的时间,便选择从葫芦巷抄了近道。 然而刚拐过半条葫芦巷,走到一座门楣掉落在地的蛇仙庙前,付玖猛一抬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乞丐站在自己面前,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付玖顿时心生警惕,转身就跑。 回头又见佝偻着背的另一人围了上来,堵住了自己的去路,付玖颤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向磊笑道:“你不是喜欢将我们洒下的圣水抹在脸上吗?我们今日让你喝个够!” 说罢,拍了拍自己的胯部。 第一百零八章 蛇仙降世 大钺自开朝以来,仙堂、道派盛行,据传大钺开朝皇帝——高裕太宗,便极度信奉道教北极玄天上帝,及胡黄白柳灰五大仙之一的柳仙。 宫中设有柳仙堂,同时还供奉着北极玄天上帝的御用庙宇,设专职司天监、供香人,每逢初一十五焚香沐浴、在御用庙宇中叩拜祭祀。 朝政要议出现分歧,难以决断时,高裕太宗便会命司天监问上一卦。 决策如何,全赖卦象指示。 而高裕太宗之所以如此信奉道教,乃至于到了沉迷其中的地步,全因他早年与道教结下不解之缘的一则传奇故事,这段传奇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彼时国号为‘大安’,君王暴虐,苛捐杂税类目繁多,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民怨四起。 那时的高裕太宗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难民,其时正逢荒年三月、青黄不接,蝗灾猖獗,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只能挖野菜、啃树皮果腹。 然而流民众多,大钺南至祁州,北至邛岭,灾民数不胜数,野菜、树皮剥除干净后,各州郡饿殍遍野,灾民甚至寻找用来烧制瓷器的白泥——观音土充饥。 然而观音土性黏、入体膨胀难以排出,引发众多灾民腹痛难止,最终因腹胀而死。 高裕太宗全家逃难至万蛇山时,一家七口已饿死六人,仅余他一人在世。 走投无路之时,高裕太宗冒险进入无人胆敢踏足的万蛇渊中,欲抓来毒蛇作为充饥之物。 万蛇渊中野兽横行、毒虫无数,同行灾民只以为他有去无回,不料仅过半日,高裕太宗不但完好无损地从万蛇渊中逃出,还扛着几十斤棕熊肉,可谓是功成身退。 然而高裕太宗将冒死得来的棕熊肉,尽数分给众人,自己却一块不留。 众人惊诧:此人竟凭一人之力斩杀几百斤重的棕熊,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细问之下,众人才知高裕太宗原本的确抓来了一条青黄二色的大蛇,欲将其宰杀时,那大蛇却口吐人言。 它声称自己乃北极玄天上帝坐下的灵蛇大将,下凡于人间历劫,只待功德圆满后方能回归仙班。 而高裕太宗便是它的劫数,如能放过自己,它愿意散去百年修行助他成就一方伟业。 高裕太宗将信将疑,不愿轻信这大蛇的言辞,放过到手的猎物,没想到这大蛇竟许诺高裕太宗捕猎时满载而归。 随后七只棕熊从林中出现,自行跳下数丈高的悬崖,撞在巨石上自尽而亡。 高裕太宗不得不信,便如约放走了那灵蛇。 灾民得知万蛇渊中有修道的蛇仙现身相助,称赞高裕太宗乃是天命之子,有灵蛇相助,由他带领大安,必会开创一代盛世王朝。 全家仅他一人存活,实乃天命所归,将有国之重任委任于他,非他不可。 高裕太宗生出雄心壮志,带着其他百姓进了万蛇渊,将剩余的棕熊肉合力运出,散给众多灾民。 因此得了千百余人的民心拥护,自万蛇渊下揭竿而起,他为这支民兵取名为灵蛇军,一路带着灵蛇军北上,直奔皇城。 沿途靠着蛇仙相助的号令,灵蛇军的队伍日渐壮大,待到了大安城外,最初只有千余人的灵蛇军,已经扩展到五万余人。 高裕太宗率领五万灵蛇军,仅耗费了不到一月的时间,便成功将沉溺于酒池肉林、不理朝政的大安皇帝,送上断头台。 自高裕太宗掌权以后,国力渐荣,出资筹建蛇仙庙、修缮各处道观、庙宇。 五仙祠、山神庙香火鼎盛,不管是行于闹市,还是在荒郊野外,祭祀香堂随处可见。 然而经历过几代皇权更替,此事渐渐被人遗忘,百姓发愿多数不能得以实现,蛇仙庙宇的香火,也再不如初时鼎盛。 付玖此时被两名乞丐少年堵截的地方,正是城中的一座蛇仙庙。 从房檐下立柱上脱落的斑驳朱漆,和门槛上铺满的厚厚一层泥灰便能看出,此地已经许久未曾有人涉足。 而付玖成为了今日第一个暗自在心底发愿的信客。 纵然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付玖依然跑进了这座蛇仙庙,背靠着结满蛛网的蛇仙像,试图寻找那份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向磊抢过于大壮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解开腰间裤带,毫不避讳地当着付玖的面,将尿液排在破碗中。 “你羞不羞!” 付玖赶忙抬起双手捂眼,阿娘说男女有别,女子不能偷看男子便溺,男子也不能偷窥女子,否则是会长针眼的。 听到哗哗排水声渐渐止住,付玖才张开手指缝偷瞄两人。 向磊扎好裤带,弯腰端起碗来,转头催促于大壮道:“愣着干嘛?把她抱住啊~” 于大壮屈于他的淫威之下,垂首走到付玖身前,将钻到蛇仙供桌下的付玖拖出来,紧紧攥住她的双臂,却别过头去,不敢看向付玖那双澄澈而无故的委屈眼神。 他不愿欺负这个女孩,可他更怕向磊对他拳脚相加。 向磊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活在世上的乐趣了。 捉弄着眼前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孩,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一手捏住付玖的下巴,将半碗尿液凑到付玖嘴边时,蛇仙庙的房顶上突然响起一阵刮擦声,灰尘洋洋洒洒飘落几人头顶,还伴随着瓦片碎裂的声响传出。 向磊、于大壮二人身形一僵,齐齐看向房顶,那奇怪的刮擦声又倏然间消失了。 付玖泪珠涟涟,却无法打动向磊欺凌她的决心。 他再度举起手中破碗时,忽闻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抬头一望,一双大如铜铃的幽绿色眼瞳近在咫尺,硕大的蛇身,缠绕在早已褪色的蛇仙泥塑上,嘶嘶地对着他吞吐着蛇信子。 “哐当”一声,向磊手中破碗落地,碎成数片,碗中的尿液洒了他一身。 于大壮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冷腥气,僵直地转过头去,还未看清身后是何物,便被向磊拉住手臂,使劲摁在地上。 待看清那缠绕在蛇仙塑像上的巨物时,他顿时汗如雨下,只瞥上一眼,便如失了神一般,不敢再直视那骇人之物,稀里糊涂地跟着向磊闭眼磕头。 向磊哆嗦道:“蛇仙饶命!蛇仙饶命!小人不识抬举,触怒了蛇仙,求蛇仙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再也不敢了。” 第一百零九章 狐假虎威 两名少年一反常态的行为,弄得付玖一头雾水。 难道是自己许下的愿望显灵了? 付玖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却见自己身后的蛇仙塑像并无异样,依旧斑驳破旧,只是那蛇仙身上的灰尘倒是少了许多。 联想到方才那有些奇怪的动静和冷腥气,付玖心中一动,莫不是那巨蛇跟来了吧? 自己砸碎了它的一窝蛇卵,它还记仇吗? 眼见两个欺负自己的乞丐,跪在自己身前磕头时,连说话声都在发颤,付玖清了清嗓子,狐假虎威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虽贫贱,但志不移。 若是随处便溺,那和野兽家禽有什么区别呢?你们的爹娘难道没有教过你们吗?” 两名乞丐闻言登时一愣,抬头再寻那双慑人心魄的幽绿色蛇瞳时,早已杳无踪迹,眼前只剩付玖因为眼泪哭花的斑驳泥脸。 听闻眼前这小女孩气势汹汹地说话,顿觉喉头发紧,只觉这小女孩的脸蛋像极了那条巨蛇身上的鳞片纹路。 “我……我们没有爹娘……” 向磊膝行跪地,看向付玖,磕磕巴巴道:“求灵蛇...蛇仙宽宏大量,饶...饶过我们这一回,只要仙子肯放过我们,我们给仙子当牛做马都行。” 付玖本想狐假虎威地惩罚两人将自己所受的屈辱也让他们承受一回,但听他们一说没有爹娘教养,又有些不忍。 “看在你们诚心悔过的份上,那......你们去帮我传个话?” 两人当即松了口气,向磊一脸虔诚,作揖道:“灵蛇仙子要我们传什么话?带给谁?” 付玖思量片刻:“带给灵虚观的岐山道长,就说风枢被关进了大钺县衙,让他来救出风枢。” 向磊心中暗想:这灵蛇仙子看来是借住在这灵虚观中修炼,与传说中归属于道家北极玄天大帝的灵蛇将身份颇为符合,果然有点来头,心中更是不敢小瞧她。 想必她不愿主动前往天牢救下那名叫风枢的人,也是因为仙界中人不可随意插手人间之事,否则会有损道行。 正想着,却听于大壮突然高声道:“是,帮主!” 他的嗓音高亢,将向磊和付玖惊了一跳。 “什么帮主?”付玖茫然问道。 “当然是丐帮帮主。” 向磊笑吟吟地应和道:“灵蛇仙子就不要推辞了,您做我们的丐帮帮主实至名归,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以后这片葫芦巷都是您说了算,讨来的残羹剩饭,您第一个吃。” 付玖表情怪异,以这样的奇怪方式获得两名乞丐的拥护,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默认接受了这样的头衔后,她将两人赶出蛇仙庙,催促他们尽快去灵虚观送消息,付玖则再次找到了大钺县衙外,守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时刻关注着县衙的动向。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于大壮两人却折途而返,找到了县衙前的付玖。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向磊拧眉道:“帮主,不是我们二人存心躲懒,而是守城的官兵只让进,不给出城!” 于大壮连连点头:“是啊~好多人这时候都被堵在城里不给出,有人拿出整整一贯钱悄悄塞给官兵,他们都不收。” 付玖不知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考量一番后,准备跟上两人亲自去看看,反正衙门这里等了许久也没见有动静。 然而三人刚起身,便见衙门里出来一行衙役,押着几十名身穿白色囚服、手带镣铐的罪犯,将他们赶上了木制的囚车。 其中一名身形瘦削,身量矮小些的囚犯,在囚车前被身后人踩到草鞋摔了一跤,付玖一眼认出,那人正是风枢。 付玖顿住脚步,紧张道:“他们要把风枢带去何处?” 向磊联想到近日来进城的乞丐和流民不少,但进城后却鲜少见到往日与自己争夺地盘抢食的乞丐,立刻反应过来。 “半月前,朝中收到边关大将秦玉宴的急报,说是战事吃紧,北蛮再度来犯,城中已经征丁两次了,他们可能是要把这些罪犯,送到北边战场上去。” “不行!风枢不能去!他不是凶犯。” 付玖急得几乎跳脚,又想起方才向磊所说的秦玉宴几个字,忙问道:“你方才说秦玉宴? 是我舅父秦玉宴!他在北地戍边……” 付玖喃喃自语:“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二舅父同父亲一样,同为武将,外面打仗时,他是一定会上战场的。” 于大壮和向磊咽了口唾沫,暗自庆幸没把这姑奶奶惹狠了,她舅舅竟然是武将,要知道自己曾经灌尿给她喝,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你……想跟去北地找你舅父?” 付玖摇摇头,“太远了,我爹说北地严寒,不适合我这种体弱之人去,风枢也不能去,他师父找不到他肯定很着急,我要把他带回去。” 见囚车渐渐远去,三人远远跟在后面,一路尾随到了城门口。 守城官兵放囚车出了城,便拉过拒马杈挡在吵嚷不休的百姓身前,驱赶着想要出城的人,以城外出现血魃的不合理借口搪塞百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玖心中焦灼不已,眼看即将跟丢风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向磊上下打量付玖,对她来说,想要救出一个囚犯,不是小事一桩吗? 为何她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灵蛇仙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本体很吓人吗?将她的本体变出来吓吓这些人,问题就解决了。 还是说...没到危急之时,她的本体不会轻易出现? 想到此处,向磊便迫切地想要验证一番自己的猜想。 他对付玖和于大壮说道:“我们三人到城门口挑衅官兵,让他们把我们抓住,也扔到囚车上去,如此一来,只要我们上了囚车,接近那个叫什么……风枢的,就有转机。” 付玖和于大壮听得云里雾里,俱是一脸迷茫,“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怎么还会有转机呢?” 向磊叹了口气,觉得他们两人的智力加起来都理解不了自己所说的话。 他懒得再解释,拉着两人,不由分说地冲向了城门口,挑衅官差...... 一盏茶的功夫后,三人因成功妨碍城中治安,被捆成粽子,倒吊在城门上...... 官差瞧着谁不顺眼了,便抽上一鞭。 三人因为充血,憋得满脸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起。 付玖郁闷道:“你不是说有转机吗?在哪儿呢?”官兵的长鞭抽了过来,将说话的付玖抽得转了一圈。 “给我安静些!” 好在付玖如今皮肉厚实,被马鞭抽了许久,只有少许酥麻感,否则怕是早就命悬一线、奄奄一息了。 但于大壮两人却满身血痕。 “帮...帮主,你想想办法吧~否则我们会...死死在这儿的。”于大壮难以忍受浑身火辣辣的鞭伤,脑袋的晕胀感,让他只觉两侧太阳穴即将炸裂开来。 向磊咬着牙,轻声道:“帮主,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愿显出你的本体吗?我脑袋憋得都要炸了。” “本体?” 付玖算是明白向磊为何要拉着几人主动挑衅官差了,他恐怕认为那巨蛇是自己的本体,想用自己受困陷入险境来激发出本体。 “我想想办法吧。”顶着这丐帮帮主的名头,她只能无奈地应承下来,然而对于如何脱离眼前的困境,她也毫无办法。 守城官兵见于大壮两人身上被抽出了不少血痕,而那十来岁的小乞丐却半滴血都没有流出来,顿时生出好奇心来。 上前掀开付玖的袖头一看,连破皮的痕迹都不曾留下,轻轻一碰,皮肉却硬如钢铁。 ? ?感谢尾号为9018的书粉宝宝的一张月票,爱你们哟哟哟哟哟哟,切克闹,煎饼果子来一套 第一百一十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众衙役大惊失色,围在一团议论道:“这小子莫不是个怪胎吧! 瞧着弱不禁风的,结结实实挨了十几鞭却一点皮外伤都没有,我可是使出了七分力,再彪勇结实的汉子,挨上我的十几鞭,也不可能连红印都没有。” 另一名衙役提醒道:“你管他是钢筋铁骨还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不是从军的好苗子吗? 他一个乞丐,犯了事儿,送去边关充个人数,也无人追究。哪怕他不懂武艺功法,把他拎起来当大锤抡,还能砸死不少敌军。 正好今日最后一拨送往北地的囚车还未走远,将他送去也赶得上,带去这么一个怪胎,说不定我们还能立功呢~” 几人敲定好处置付玖的办法,便将她放了下来,扔上马背,一名官差带着她疾驰而去。 向磊和于大壮见付玖被送走,忙问道:“官爷,那我们呢?” 二人被官差狠狠瞪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声。 天色渐暗,付玖被官差带去追赶囚车,阴暗处的一道阴影始终如影随形,追赶着疾驰的马匹。 官差不知为何,今日这畜生他未曾抽过一鞭,但这马匹就跟受惊一般拔足狂奔,若不是他紧抓缰绳,怕是早就被甩下马去。 赶上囚车后,马匹依然嘶鸣不止,引得其他马儿也扬蹄嘶叫、躁动不已。 官差与押送囚车的官员交涉一番后,便将付玖扔进了囚车中。 昏暗火光下,风枢看不清这满脸泥污之人的长相,只觉得对方的身形极为眼熟。 一时觉得自己许是出现幻觉了,看见身形矮小的孩童,便觉得对方的背影像极了付玖。 然而付玖却认出了他,悄然挤到了风枢身边,低声道:“风枢,是我......” 这声音...... 风枢的双目渐渐焕发光彩,变得熠熠生辉,不由自主地涌上一层闪烁在阴影中的水汽。 他按捺下心中的兴奋劲,压低嗓音道:“你怎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何不小心些,找个地方躲起来,还让他们抓到你了?” “我是来救你的。” 付玖将自己被捆缚的肩膀,特意往风枢跟前靠了靠:“我在万蛇渊下的遭遇,说来有些奇怪,但现在我不怕刀枪劈砍了,你感受到了吗?” 风枢正奇怪付玖哪来的信心认为可以救出自己,却在她肩膀凑过来的一瞬间,心中的质疑被强制性地噎了回去。 只因被那硬邦邦的肩头,挤得他胸骨生疼。 风枢瞠目结舌,“你到底遇到了何事,为何这全身的筋骨硬如顽石一般?” 付玖冲他挤挤眼道:“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言罢,她转头看向囚车外已经黑透的天色,远远望着那黑暗中偶尔亮动的幽绿色亮光。 付玖倏然间大喊道:“大蛇~你要是听得懂我说的话,就把我们救出去,否则我就要被他们吃掉了!” 风枢:???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止是风枢一脸困惑,囚车中的犯人和押送的官差,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付玖。 离她最近的官差疾行几步上前,警告她勿要喧哗,付玖只得讪讪闭嘴。 周围除了车轮滚动声和官差的脚步声外,只剩下山林间偶尔传出的几声鸟鸣,并未有任何动静。 就在付玖大失所望时,一道黑底碎斑纹的硕大身影从天而降,砸在囚车上,当场将囚车顶砸得木屑四溅,车轮受到重压,碎成几块,囚车顿时倾斜倒地。 付玖和风枢从人堆中艰难爬起,钻出了囚笼,随着其他受惊的囚犯四散而逃,让另一辆囚车中的凶犯,又是惊骇又是羡慕。 官差拔出腰间佩刀,待借着火光看清那砸碎囚车的刺客,是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蛇后,攥着佩刀却踌躇不前。 负责押送囚车的领头官差,见这一车囚犯逃跑,当即下令先将囚犯抓回来为要。 王锦巨蛇见自己的猎物成功脱逃,也不多做纠缠,功成身退,一个弹射便隐没在黑夜之中。 而万蛇山上的黑夜中,同样燃着星星点点的两点火光,由灵虚观往山下而去。 “师父,风枢当真被抓走了吗?会不会是掉下....呸呸呸!” 风陵唯恐一语成谶,赶忙改口道:“不会的,小师弟吉人自有天相。” 岐山道人道:“为师起心动念之时,随手以冬青叶起了一卦,却扔出了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一卦,为师考考你,这二十一卦是何卦?” “二十一卦……” 风陵回忆片刻,惊愕道:“二十一卦是火雷噬嗑,爻辞有牢狱之灾的迹象!” “没错。” 岐山道人拽着路边深可没膝的杂草,往山下探步:“仅凭他二人之力,不可能从那岩窝里自行爬上山巅。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被那些衙役抓到了,那付九是朝廷通缉要犯,我担心衙门里的人,将风枢也定下个包庇凶犯的罪名。” “那小师弟岂不是性命垂危?”风陵急切道:“师父要如何救出风枢和付九?” 岐山道人微叹一声:“为师多年前曾对钺城县尉有一份恩情在,如今找上他,不知他是否还愿意卖老朽一份人情。 他若是不愿认下当年情分,为师只能依靠这老伙计硬闯了。” 岐山道人拍拍斜插在腰间的七星剑,在火光照耀下,七星剑鞘上立体雕刻的龟蛇纹,似乎流动着荧光,在回应老者的期许。 “那……那个叫付九的孩子呢?师弟似乎对她极为上心。” 岐山道人轻叹道:“要救出这付九,为师怕是有心无力了。 那孩子在古墓之中救了风枢一命,而今风枢为保下她身陷囹圄,也算是还了她的人情。” 风陵感慨道:“那付九也是个可怜之人……” “当今这世道,朝不保夕之人十之八九,以慈悲心观天下人,众生皆苦,唯有自渡啊~” 师徒二人一路上探讨着人生道义法理的话题,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山下的官道。 踏在宽阔的大路上,师徒二人并排而行,前方忽然出现两道黑影朝着两人疾行而来。 想到白日里衙役提到山下出现血魃伤人一事,师徒二人当即顿住脚步,严阵以待。 第一百一十一章 相形见绌 师徒二人猛然止步,默不作声。 在瞧见来人是风枢和付玖两人时,风陵和岐山道人神情颇为惊奇。 “你们二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然而不等付玖和风枢喘口气,两人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鳞甲摩擦声。 岐山道人在看清付玖身后尾随而来的一双幽绿色蛇瞳时,胡子都惊得炸了起来。 “风陵,带他们走!” 风陵二话不说,便遵照师命前去护着风枢和付玖。 岂料两人不紧不慢地拉着风陵,安抚他:“没事的,它不咬人……” 说完,用手安抚着如临大敌的岐山道人,让他切勿过于紧张。 岐山道人充耳不闻,举起手中七星剑,便要与那王锦巨蛇斗法,一分高下。 然而却见付蓁月对那巨蛇开口道:“他是自己人,别攻击他。” 付蓁月说完,那巨蛇果然收回了支起的蛇头,放慢了速度,只远远跟在付蓁月身后,并未显现出要攻击两人的意思。 岐山道人的一双老眼都快要掉出眼眶来。 这巨蛇鳞甲光润厚重,头骨膨大,颌骨宽阔,腹下隐现肉色爪痕,微微凸起,四肢雏形初现,至少活了两百年有余,眼下已经由蛇化蟒,下一步怕是就要化蚺了。 而这大蟒似乎还极有灵性,听得懂人话。 岐山道人心中一紧,这名叫付九的女娃不是普通人啊!竟能让灵蛇认她为主? 思及于此,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师祖留下的那下半句谜语: 坤极数,巳久伴山君! 岐山道人第一次正视眼前这名叫付玖的孩子,正色道:“你名为付九,字呢?可是叫山君?或者你爹娘为你取的乳名,是否叫山君……” 付玖不知这白胡子老道长为何突然问起她的乳名,阿娘说女子的乳名和闺名是不能随意告知他人的。 但她想拜在岐山道人门下,学那厉害的穿墙术,便老实答道:“我乳名不叫山君,爹娘唤我久儿。” 岐山道人大失所望,“九儿……九儿,乳名和大名一样……” “差多了。” 付玖振振有词:“我姓付,名玖,玖一个王字旁,一个久;而乳名的久儿,却没有那个王字旁,我从小体弱多病,有僧人在我出生时断言,说我活不过九岁,所以爹娘希望我能长长久久陪在他们身边,才为我取乳名久儿的。” 岐山道人浑身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你是叫付玖?而不是行九的九?” 付玖茫然地点点头,看了一眼风枢:“我在家中排行第四,是最小的一个,不是排行第九。” 风枢朝着付玖无奈地摊了摊手,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先祖留下的谜语一事,此时和付玖一样,不太理解师父岐山道人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风陵却领悟到了师父的意思,双手拍掌,几乎要蹦起来:“对啊师父!坤极数,数之极为九,她的年岁也对得上! 山君指的是老虎也没有错,山君也可以是山中之王啊,那么巳久伴山君,不正是指大蛇长久伴在王身边吗?王加久,意为玖啊! 您要找的人,就是她!” 岐山道人仰天长叹,神情懊恼:“师祖啊,弟子愚钝眼拙,竟然将送到眼前的解药拒之门外。” 他走到付玖身前蹲下:“付玖,你可愿意拜入我灵虚观修习阴阳法门和道家秘术?” 风枢风陵口唇大张:“师父,您不是说不收女弟子吗?” 岐山道人斜楞二人一眼:“你两个二愣子知道什么?为师自有打算!” 付玖灿然一笑:“付玖当然愿意,师父在上,受弟子付玖一拜~” 说完,付玖稚声稚气地学着江湖中人拜把子的姿势,对着岐山道人抱拳屈膝,惹得岐山道人和风枢两人乐不可支。 几人回到灵虚观后,进了山门,岐山道人回头见身后的大蟒并未跟来,悄悄松了口气,它若是常住在灵虚观,还不知要吓走多少善信。 进了正堂,几人带着付玖又去了后院的斋食堂中,观中为了风枢一事,午膳和晚膳都没来得及吃。 几人刚走到平日用斋的长条桌边,风玄等人便端着为几人煮好的清汤面片迎了上来,“师父,快用些晚膳吧~” 付玖上前拉住岐山道人:“师父,我二舅父秦玉宴在北境戍边,一会儿能否帮徒儿书信一封寄给舅父?徒儿想让舅父知道我身在何处。 还有三姐姐,我依稀记得,她好像是被一群匪盗带走的,与我走散数月,到现在都没有她的音信,我担心她出事。” 岐山道人拍拍付玖的头,满口答应,眼中尽是慈意:“玖儿真是善解人意,自己刚落脚,便想着知会家里人一声。” 付玖烂漫一笑,如春日暖阳,将整间大堂都照亮了。 她接过风玄递给她的清汤面片道了声谢,又转手把大碗递给岐山道人,还将倒头的筷子整理好再递给他。 岐山道人心中感慨,多年来,观中收的都是男弟子,如今收了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弟子,他才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师徒温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看只知道埋头干饭的风陵和风枢,只觉无比糟心,碗底已经见光,两人活像个边吃边拱的猪仔,碗里的汤汁洒得桌面上到处都是,恨不得把他们的食槽给掀了。 付玖细嚼慢咽地吃完自己小碗中的面片汤时,两位师兄已经吃完离开斋食堂了。 她将碗筷送到灶台后,又找来抹布将两位师兄洒出来的汤汁收拾干净,静等着师父岐山道人咽下最后一口面片。 岐山道人刚放下碗筷,付玖便把他的碗筷收进灶台,连同几位师兄吃过的碗筷一起清洗,身量不足,还得踮着脚才能够到锅中的碗筷。 岐山道人有些意外,一个昔日金尊玉贵的王府大小姐,一举一动中,竟然透着些讨好他人的意味。 想到回观途中,风枢向他提起过付玖在杨氏家中寄养的那段遭遇,岐山道人心中不免生出些愧意。 他走到付玖身后,开口道:“付玖,为师为你取名,道号为风渺,以后你就以风渺与师兄弟相称。” 记住,你虽为女子,但观中打扫、烹饪等一应琐事,是灵虚观中弟子应共同分担的义务,无需由你一人担下。 平日里,为师都让他们按照轮值的制度排班,每人洒扫半旬,这半旬轮到风玄,你不必替他承担,明日让风玄师兄自己来。” 说完,他拉着付玖走出了斋食堂,去往禅修殿。 付玖心中那份局促不安之感和因为寄人篱下而紧绷的脊背,此刻终于松懈下来,发自内心地扬起了嘴角的笑意。 “风渺谢过师父。” 岐山道人点了点头,喊来风枢带着付玖去盥洗一番。 他则进到了禅修殿中,落座于书案前,脑中斟酌一番言辞后,提笔在二指宽的薄纸上,写下几句简要的话,卷成柱状装在信筒中。 折腾了大半夜,此时已到卯时,天色已经微明。 岐山道人打开鸟笼,将睡得正香的灰鸽抓了出来,把信筒绑缚在灰鸽腿上,将其丢出了禅修殿的窗外。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被岐山道人急切扔出窗外的灰鸽,坠下山崖一段距离后,遇到山涧冷风扑面而来,方才彻底惊醒,展翅飞入高空,朝着它熟悉的既定路线而去,很快便隐于云雾间。 云海皑皑盖千峰,河川绰绰映万峦。 平静无波的河面上,倒映出一个身姿丰挺、英气逼人的女子模样。 一双白净修长却并不纤弱的双手伸进河水中,搅碎了水中倒影。 付清漪捧起一抔水来浇在脸上,试图用冰凉彻骨的河水,洗去一夜未眠带来的困倦。 北地的寒意,来得总是比南方早,河面浅滩处,有碎石堆积的地方,已经长出些针状冰碴,有了结冰的迹象。 冷意驱退困倦,付清漪起身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凉水,随手在腰间擦了擦手,扭头看向仍在水面照镜子的章砚山。 “快走~卯时军营换防,别让主将发现,你我二人偷跑出来盯梢北蛮,上面定是不允我们擅自行动的。” 自付清漪一月前书信回京求援,钺帝夙临渊增派一万兵力及数石粮草和疗疫药材,命禁军副统领饶向峪担任主将来到沧州。 军中的时疫虽然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北蛮却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大钺军营遭受时疫的风声,再次兴风作浪,兵临城下。 而饶向峪到达沧州城后,见秦玉宴并不在城内,书信求援之人乃是秦玉宴的外甥女付清漪,顿觉此女胆大包天,竟敢不据实禀报秦玉宴身死的消息,犯下欺君之罪。 然念在她一身好武艺,又为抵御血魃修筑城墙,一心为国的份上,只是将她撤职,做了一名普通兵卒,并未过分计较她的罪奴身份。 “章砚山?” 付清漪连唤好几声,对方都充耳不闻,近日,她总觉得章砚山耳背,经常喊他好几遍都没有反应。 正如此刻,付清漪毫不掩饰脚步声走到了他的身后,他却浑然不知,依然伸手捧水,在自己的脸上涂抹着。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洗个脸比我还磨蹭……” 话音未落,付清漪的目光,顿时被河中还未完全飘散的血红色紧紧揪住,全然挪不开眼。 而章砚山那只伸手掬水的手臂上,隐约长出一层浅红色的东西。 付清漪伸手拉他起身,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袖头掀开,这才看清他整条手臂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凸起物,形似鱼鳞。 付清漪神色沉凝地看向章砚山:“你身上为何会长出这种东西?是时疫发生后出现的?” 章砚山的鼻腔仍血流不止,慌乱抽回手拉下袖子将其掩盖,腾出一只手捂住鼻子,无畏地笑笑。 “时疫发生前就有了,只是当时有些红斑出现,有点发痒的症状而已。” 他见付清漪眉目含霜,故作轻松道:“如今也不疼不痒的,只是不太美观,瞧着吓人罢了,不打紧的。” 付清漪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初见时苍白许多。 “你的鼻子,只要碰到就血流如泉涌。你实话实说,这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究竟是何缘由?” 章砚山捏着鼻子,依然不敢松手,见隐瞒不过,只得瓮声瓮气地将实情道出。 “起先出现流鼻血的情况时,我只以为是肝火上炎,吃些清热去火的汤药便能恢复,可后来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也长出成片的红斑疙瘩来,我才察觉到没那么简单。 细细想来,流鼻血的情况,是从我得到玄铁碎片后不久出现的,后来又遇上时疫爆发,我无法确信,此事是否与这铁片有关。” 说完,他将怀中灰色布团取出,递给付清漪。 付清漪伸手接过布团,却并不观察那铁片,以强硬的语气对他道:“拉开你的衣襟,我瞧瞧你胸前。” “这……”章砚山有些迟疑,“还是算了吧,恐污了付姑娘的眼,于你的清誉有损……” “跟裴衡呆久了,你怎么跟他一样啰嗦。” 不容章砚山说完,付清漪一把扯开他胸前的衣襟,赫然现出一大片深红色的鱼鳞,显然比手臂上的浅红色鱼鳞,出现时间更早。 付清漪神情惊愕地松了手,不断在脑海中回想这铁片出现后的种种异象。 血魃追赶众人……铁片无故发烫,是铁片导致章砚山全身发生异变? 付清漪脑中灵光一现,如大梦初醒般想到了血魃当初追赶他们的目的:“血魃追赶持有铁片之人,或许不完全是出于嗜血的本能,恐怕是因为这铁片……会带来某种异变,或者说妖化…… 对于人类来说,铁片带来的反噬或许让我们无法承受,但对于妖物,此种异变不正是它们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吗? 对于它们来说,这铁片或许是世间罕有的宝物!” 付清漪这一席话,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将章砚山积攒已久的困惑化解开来。 他整理好衣襟,试着放开左手,鼻血终于止住,开口回道:“如此说来,倒也解释得通了。” 他望了一眼付清漪手上的铁片,又将其夺了过来:“还是我来保管此物吧,别让你再受到反噬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清漪伸手去抢,“两个人轮流保管一段时间,总比一个人长时间将它带在身边好得多,你给我!” 章砚山坚定地摇摇头:“反正我已经这副模样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你的武艺远超于我,军中还得靠你,你不能有事。” 我这条鲤鱼,日后哪天若是起不来了,你记得在我彻底变成妖物前,给我痛快地来上一刀。死后,在我坟头前多烧几捆纸钱给我就行。” 章砚山说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秘密,此刻顿觉轻松不少,笑得洒脱恣意。 付清漪看着他那张笑脸,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因为血魃的出现,无辜枉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她多么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你把铁片给我!” 章砚山愣住:“你是想毁掉它吗?”他凄然一笑,像是猜到了付清漪所思所想。 “我已经试过了,它不怕火炼,也无惧利器劈砍,不知是何材质做成的。 我想过将它深埋在某个地方,又担心落入血魃之手,它们总是闻着味儿就来了,我只能带在身上。” 远处桦树林后的一道身影,看着二人打闹嬉笑,举止亲密的行为,只觉百爪挠心。 他挺了挺胸脯,抬手在胸前轻轻捶打两下,底气不足道:“我的……也不差啊!” 某处酸涩发酵的气息传来,付清漪二人浑然不觉。 她拿这铁片毫无办法,又抢不过章砚山,无力地叹了口气,就地坐在河边碎石上。 章砚山收好铁片,问道:“昨晚盯了北蛮人一夜,都没寻到机会下手,今晚还盯吗?” “当然得盯着,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付清漪随手在身侧找到一块扁平的石头道:“如今饶向峪虽然不曾拿我的欺君之罪说事,但我始终处于被动的境地。 哪天他不开心了,随便寻我个错处,就能将我打得翻不了身。我需要军功傍身,我要以我付清漪的名声,在军中站稳脚跟。 此次北蛮强攻沧州城,来势凶猛,我们的粮草最多只能撑上半月时间。 让饶向峪焦头烂额的也是这一点,再不解决这棘手的问题,用不了多少时日,不是被蛮兵攻破沧州城屠戮殆尽,就是饿死在城内。” 章砚山知晓付清漪一向有自己的主张,猜到她或许已有对策,但依然对此战持有怀疑态度。 “我们加上伤员和大病初愈的军士,总兵力也不到五万。 而北蛮不算步兵,光是精锐骑兵就有八万余人,故而饶向峪也只敢保守防御,不敢主动出兵,你打算如何做?” 付清漪横腕一扔,手中扁平石块迅疾飞出,在水面上接连漂出八朵水花后,咕咚一声落入河底。 “我要以一石之力,搅碎他们平静的湖面,让他们无暇攻城。” ? ?感谢尾号为9018、7486、2980、4896的书粉宝宝投出的每日推荐票,感谢朝霞中的涔曦宝宝透出的7张推荐票,感谢Maxxxxmaji宝宝的每日推荐票,感谢尾号0511宝宝的3张推荐票,感谢卌_ae宝宝的每日推荐票,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码字更有力 第一百一十三章 深入虎穴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然而隐匿于桦树叶下的三道身影,并未打算高调冲进北蛮军营取下敌军首级,而是体恤于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敌军,准备放些小火,为他们增添些寒冬的暖意。 就在三人冻得牙关直颤时,一队换防的北蛮军中,跑出两名蛮军,一前一后进到桦树林中,走到了一个小拱坡前。 这两人先于三人为他们送去了深秋的第一份问候。 “憋死我了~” 士兵迫不及待地解开了腰间裤带,一道冒着热气的暖流直冲而下,浇灌着身前的小拱坡。 拱坡下的付清漪和章砚山齐齐拉住正中间被施肥的裴衡,眼下还有一人未走到跟前来,若此时动手,必会惊走另一人。 裴衡攥紧手中枯叶,强压下心中的屈辱。 带着浓烈气味的暖流,很快将小拱坡上的“黑色泥土”冲了出来。 第二名蛮军赶到拱坡前,也随之解开了裤带,付清漪正要动手,却听右侧蛮兵用蛮语嘀咕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她捏了捏身侧裴衡的臂膀,示意此时动手时机正好,裴衡却意外地回捏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待两名蛮兵说完,扎起裤带转身时,裴衡的软剑,悄无声息地划过了二人的喉头。 付清漪和章砚山将二人稳稳接住,拖入树林更深处,火速将两名蛮军身上的盔甲和兜鍪扒下来换上。 “你在此处等我二人。”付清漪对裴衡说完,便和章砚山打算混入军营。 却被裴衡拉住手臂道:“先听我一言,方才这两人说的话,或许对咱们的行动大有助益。” “你懂蛮语?”付清漪惊喜万分。 裴衡点点头:“裴某闲暇之余,就爱研究诸国地理志记、民俗方言。” 北蛮这次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兵临沧州城下,是因为血魃多次袭扰牧民,让他们不得不攻打沧州,他们想要带着整个北蛮部落大规模迁徙,进入沧州城。” 章砚山讶异道:“沧州只是一个县级地域,莫说整个北蛮部落迁徙进沧州城,就算是半数北蛮部落的人迁进来,也会让沧州人满为患。” “当然不能让他们攻下沧州城迁进我们大钺境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史上类似于五胡乱华、衣冠南渡的惨案,绝不能重演。 本打算烧掉他们的粮草让他们退兵就行,眼下看来,粮草那么多,付之一炬岂不可惜,蛮军穷途末路,没了粮草反倒会狗急跳墙,不管不顾地攻打沧州城。 烧粮草一事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我改主意了。” 章砚山道:“你要如何做,尽管开口,章某照办。” 付清漪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转头对裴衡道:“我二人再去弄套衣裳来,你在此等我片刻。” 裴衡默默点头,艳羡地看着章砚山和付清漪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趁着两人还未归来,裴衡将两名蛮兵身上的中衣脱下,擦了擦头脸上骚哄哄的水滴,又特意瞄准两名蛮兵的脸,将那中衣扔到他们脸上。 拱手道:“裴某物归原主,谢过二位。” 他捧起地上堆积的枯叶,将两具尸体掩埋起来。 不多时,付清漪和章砚山折返,带着一套还有些余温的军甲扔给裴衡。 “换上吧~路线我二人打探过了,咱们只要顺着换防官兵,巡逻至北蛮狼主的营帐外即可。” 裴衡换上军甲,跟上付清漪和章砚山走出了桦树林。 三人排着队、跨着方步走进军营中,成功混入巡防的一队蛮兵。 只是三人却不知,他们在大钺军营中略高一头的身高,比起北蛮军,却足足矮上一头,尤为显眼。 值守在营帐前的两名蛮兵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用蛮语说道:“这三个矮地瓜怎么凑一起了?” 说完,两名蛮兵意识到不对劲,用鲜卑语喊住三人道:“特尼古伦阔多,沃罗乞!” 付清漪和章砚山听不懂蛮语,自是不知有人呼喊,径直跟着巡防队伍离去。 裴衡担心自己再佯装不知,身后人会冲上来惊扰其他蛮兵。 他听出两人叫他们三人一起转过身去,佯装没听清两人说话,也并不喊停付清漪和章砚山。 兀自硬着头皮,转身看向出声之人,一脸不耐烦地用蛮语问道:“何剌逮?” 两名蛮兵听他发音甚是奇怪,但见他这颇为不耐的神情,便觉得对味儿了。 他二人也是又冷又饿,营中整日巡防又不开战,弄得全军上下都心中窝火。 一人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认错人了。 裴衡无奈地摇摇头,察觉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旋即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巡防队伍。 巡防队伍走到了可汗营帐前,好巧不巧,几人正被巡防官兵安排在可汗营帐前值守,仅有一人是北蛮军兵。 待巡防队伍走后,三人齐齐靠近那幸运的北蛮军兵,将他送入黑暗中永久安睡。 一路上进展顺利到让三人难以置信,反倒是付清漪在控制住北蛮狼主后,遇上了难事。北蛮狼主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抚着自己的络腮胡道:“停战是不可能的,你杀了本王,部落还会推选出新的狼王,但下一次,你们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裴衡将他的话,转译给付清漪,付清漪听完,一时对这硬骨头狼王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汗营帐外,走来一名满头发辫,作侍女打扮的女子,她眉眼含笑,手中端着一个放有酒壶和一碗马乳浆的铜盘。 她正要掀开帐帘,忽然反应过来营帐前值守的两名士兵,如今只剩一人,而这一人还有些面生。 她正要质问,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自营帐后伸出,将她拉入营帐内,手中托盘酒食被人抢过,一柄冰凉之物迅速抵在了她的喉间。 “想活命,就别说话。” 裴衡在侍女耳边低声警告道。 只是在侍女听来,那嗓音不似威胁,更像是挑逗,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后,让侍女双颊酡红。 被要挟性命之时,她却并没有惊惧之心,反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威胁自己的男子。 长身玉立,星眉朗目,那带着冷意的眼神,如同星月映衬下的一汪寒潭,让她移不开眼。 她此时才知道,何为一见倾心。 而在侍女被挟持的一瞬间,付清漪察觉到,自己架在刀下的北蛮狼王,身形僵直了一瞬。 这细微的变化,却没能逃过付清漪的眼睛。 她眼中闪过喜色,对裴衡道:“告诉他,他不但要停战,答应与大钺共同抵御血魃,还要将他们的军粮分出一半给我们。 否则,我就杀了他……的女儿。”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眼万年 “杀了他的……女儿?” 裴衡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前的女子,这才注意到,她虽然身穿侍女的灰蓝粗布长裙,但发间的玛瑙玉石和金铃,却不是侍女身份该有的装扮。 付清漪不提,他还从未注意到此点细节。 他依言将付清漪对他说的话转述给北蛮狼主后,北蛮狼王一双虎眸几乎要窜出火光来。 “卑鄙的大钺人,放开阿古娜!” “只要可汗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令爱。” 北蛮狼主咬牙切齿,好半晌才开口道:“本汗……答应你们。” 直到裴衡松开了架在阿古娜脖子上的软剑,他才抬手在身前的案几上铺平纸张。 他按照付清漪所谈的条件,写下了停战退兵协议。 “可汗~还没盖上你的私印呢~” 付清漪紧了紧手中刀柄,狼王阴沉着脸,将桌上锦盒内刻有狼王图腾的方形印章取出,重重按在停战合约上。 付清漪单手叠好合约揣进怀中,伙同裴衡,将狼王父女二人押到营帐外。 巡防官兵立刻拔刀上前,将几人围困其中,见狼王和阿古娜被挟持,愤愤咬牙却不敢轻举妄动。 付清漪和裴衡二人挟持人质背向而立,她开口道:“协议既已拟定,还请可汗撤兵。” 狼王抬手,示意手下让行:“传本汗令……突厥,柔然,鲜卑三部撤兵,将军粮分出三万石……” “三万石?” 大钺主帅军营内,饶向峪听完章砚山的奏报,不由得失声冷笑。 “蛮子答应主动交出三万石军粮,如此慷慨大义,是你没醒酒还是他们没醒酒? 三万石军粮足够他们八万兵马吃上一整月了,他们会主动上交?是有什么把柄在你们手上吗?你在说什么胡话?” 章砚山揉了揉鼻子,暗自编造了一个推脱擅自行动的借口:“付清漪和裴衡外出巡防时,被北蛮人抓进军营,他们趁机逃脱,找到了北蛮狼王的营帐,将他挟持了。 所以……他们之所以答应我们的条件,确实因为有把柄在我们手上。” 饶向峪和几名亲卫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她二人就这么单枪匹马闯进北蛮军中,挟持了狼王?” 在听到章砚山肯定的回答后,饶向峪很快镇定下来,“去城下看看军粮是否有异再说。” 一名兵卒匆匆闯进营帐,跪地拱手道:“禀报主帅,城下一队蛮兵赶来几百头羊,卸下几十车的粮袋,又很快撤走了。 鉴于数月前病牛攻城一事,属下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主帅。” 饶向峪一行人以匪夷所思的神情看向章砚山,匆匆赶到城楼上。 但见城下的山羊正咩咩叫唤着,眼看就要踩到地面堆放的粮袋,饶向峪赶忙命人打开城门检视袋中是否有假。 一队兵卒小心翼翼上前,一剑刺破布袋,白花花的面粉飞洒到地面,顿时让兵卒喜笑颜开。 “太好了,明早有烙饼吃了!” 一众士兵忍不住低呼出声,军营中余粮见底,他们已经喝了一个月的清水粟米粥了,如今总算能吃点经饿的干粮了。 士兵小跑到城下,朝着城楼上的饶向峪高声汇报:“主帅,袋中是麦粉!好多麦粉!” 在得到兵卒汇报军粮无误后,饶向峪眉间的忧虑,也悄然化开不少,竟有些羡慕起付世勋来。 世人皆说虎父无犬子,付世勋一代枭雄,虽落得个身死家破的下场,但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有勇有谋,这份气魄胆识,怕是让许多儿郎都要自愧弗如。 饶向峪看向北蛮军营的方向,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们的两位功臣何时归营?能全身而退吗?” 章砚山凝望远方,喃喃道:“会的,她可是付清漪啊……” 付清漪两人挟带狼王父女一路后撤,穿过桦树林。 片刻前,一队蛮兵受狼王撤兵的命令小跑着离开,待营中确切传来退兵的号角声后,两人方才松开狼王父女,转身跃入黑魆魆的树林中。 蛮兵的箭矢紧随而至,插入数干,对于须臾间消失在林中的付清漪两人,却是徒劳之举。 一众亲随持弓赶来,汗流浃背地跪倒在地,脚步都有些发飘:“可汗息怒,属下救驾来迟。” 狼主夺过亲随腰间长刀,抵在他的胸口:“本汗让你们看顾阿古娜,你们连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最好给本汗一个理由,否则就用你们的脑袋,来抵这三万石军粮!” 亲随看向一旁垂头不语的阿古娜,目光闪烁,声如蚊蝇:“是…是别吉殿下她…在酥酪里下药,药倒了我们。” 狼王虎眸一瞪,看向一声不吭的阿古娜,气不打一出来,高高扬起巴掌。 阿古娜抻着脖子,美目中涌起泪花,却是一脸倔强:“阿耶干脆打死我吧~ 打死我,正好把我的尸体交给突厥可汗,反正你也铁了心想要把女儿嫁给他,换来你的江山永固,让女儿嫁给我厌恶之人,还不如让我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今夜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嫁给什么样的男子,只知道绝不能嫁给突厥可汗那等粗俗野蛮、姬妾成群的男人。 她提前打听过突厥可汗的为人品行,在得知他十天内折腾死了三名姬妾后,甚至想过在新婚夜以死明志,也绝不能嫁到突厥部任人蹂躏。 可今晚那个闯进营中的男人,让她幻想中的夫君模样渐渐清晰,他在挟持自己时,以自己的指腹挡在刃前,防止误伤自己。 她的容貌身段在三大部落中算得上翘楚之姿,追求者踏破门槛都想要离她更近两分。 而那个男人,能光明正大地趁机占些便宜,他却多次避开与自己肌肤相触,此点让她更生好感。 想来他定是个温柔儒雅、懂得呵护女子的夫君,这才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阿古娜眼中的泪珠滚落脸颊,狼王的巴掌在空中颤了颤,最终还是没能落下,转过身道:“将她带回部落,用铁链锁起来,成婚前这段时日,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是,可汗!” 大钺刺客不费一兵一卒劫走北蛮军三万石军粮,让北蛮军中的突厥、鲜卑、柔然三大部落首领当夜无眠。 然而大钺军营中,却是喜乐融融,一片祥和。 “付清漪,你立下奇功,本帅封你为别部司马,掌领骁骑分队,日后可别再擅自行动了,再有下次,本帅定斩不饶……” 饶向峪意味深长地看了付清漪两眼,语气虽有嗔怪,却有一股“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感。 付清漪不卑不亢,拱手道:“属下谢过主帅,卑职如今有了头衔,不想再丢了军职,绝不会有下次!” 饶向峪点点头,又看向裴衡。 “至于裴大人立下的军功,本帅做不了主,只能上奏天子,待日后回京,求告陛下封赏。” “多谢饶将军,但不必将此功记在裴某头上。” 裴衡果断回绝:“裴某只是配合付司马行动,全程听从付司马的计策和指挥,才能立下此功,我的这点小功不足为道,将军把功劳记在付司马头上即可。” 付清漪有些意外地看向裴衡,裴衡强忍住与她对视的冲动,冷着脸不看她。 哼~白日里她与章砚山嬉笑打闹的一幕,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经此一事,她总该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男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断尾求生 晨光熹微,朝阳洒下的第一缕光束,却无法穿透厚重白雾,整片天地犹如覆上了一层白纱,变得朦朦胧胧。 一只白鸽扑闪着翅膀,从大钺军营内飞出,带着潮润的雾气一路南下,飞向大钺京城。 日升月落三日后,白鸽飞入了丞相府,落在后堂廊下的鸟笼旁,吃起了常备于此的鸟食。 程昱跨出房门,忙着整理紫袍朝服,眼角余光瞧见那抹白色,定睛一看时,身后跟随他的老仆已然走到鸟笼前,将白鸽腿上的信筒取下,快步呈给程昱。 程昱倒出信筒中的笺条,看完上面的几个字后,神色略微有些诧异,拧眉道:“待她醒后给些银钱,将她打发走~早膳不吃了,即刻进宫,马车备好了吗?” 老仆看出程昱面色微沉,信中内容必然对相爷来说不算是好消息。 但多年来伺候家主的经验告诉他,书信上的内容不该他多问,只恭敬答道:“回相爷,马车早已备好。” “回去吧。” 老仆依然将程昱送上马车,目送着车夫扬鞭催马,匆匆赶往宫内。 身穿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齐列清政殿中。 时辰已过卯时三刻,却仍不见钺帝现身理朝。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各种揣度陛下近来是否龙体抱恙,或是盛宠某位妃嫔,责怪红颜祸水误了早朝。 有大臣拉过一旁宫人,低声询问陛下近况,宫人连连摇头,以不知内情为由,摆脱了群臣的催命三连问。 “你们都盼着朕有个三长两短吗?”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和威仪。 头戴冕旒、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钺帝,自侧殿后缓缓走出。 众臣闻言,惶恐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钺帝落座于金龙椅上,透过翠玉珠帘俯视群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说完,以袖掩口,连打几个哈欠。 程昱抬首,见钺帝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赶忙掩住口鼻遮挡一二。 随后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秦玉宴于数月前已战死,而付世勋长女付清漪冒名顶替秦玉宴,一月前传回皇城求援的书信,便是出自此女之手。 如今,付清漪更是夜闯北蛮军营,联合蛮军签下结盟协议,其野心勃勃,可见一斑。 陛下请看,这是微臣收到的密信,还请陛下准许老臣,即刻派人捉拿付清漪回京论罪! 还有反贼付世勋的次女付婉兮,和他的夫人秦氏,也有通敌之嫌,当一并问罪。” 夙临渊紧闭双目,并未示意身旁内侍取过程昱手中笺条,只默然不语,不知是何想法。 右相宁隋远见他一言不发,便已猜到钺帝心思。 自付世勋势落后,陛下对剿灭反叛余党一事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似乎并不想对付世勋家中的几名幼女赶尽杀绝。 付世勋次女付婉兮,至今能够安然无恙地跟在太子身边近身侍奉,便是最好的例子。 “左丞,回京的军报还未到,怎么你的消息总能先一步到达京城呢? 付清漪再厉害,终究是一女流之辈,不足为患,有陛下钦点的饶副统领为主帅掌控大局,左丞此话,简直是杞人忧天。 何况眼下北地战事吃紧,把急于建功立业的人带回来问罪,又让谁去戍边呢?左丞亲自去吗?” 程昱始料不及,一时语塞,没想到宁隋远会突然变脸为付世勋说话,再看向钺帝的神色,猛然察觉自己今日心急了些,犯了钺帝的忌讳。 他是君王,绝不允许有人替他决策,更不允许有人的消息比他一位君王更为灵通。 程昱暗道失策,昨日多贪了几杯陈酿,实在是误事,情急之下,竟忽略了此点细节。 程昱在心底痛骂一顿宁隋远阴险狡诈后,识趣地选择闭口不言。 两名身穿红色朝服的大臣相继出列,高举笏板,躬身道:“陛下,大理司直文开骥有事启奏,事关数月前沧州贪墨案。” 钺帝微微抬眼,看向两人:“户部侍郎,大理司直,朕记得命你二人彻查此事,如今是查到线索了?” 户部侍郎应仕远与大理司直文开骥对视一眼后,似下定决心般向前一步。 文开骥悄然瞥了一眼程昱的背影,垂下头去,静等着户部侍郎掀开这场唇枪舌战的帷幕。 应仕远目不斜视,叩首道:“陛下,微臣目前只查到沧州贪墨案中,被克扣的精铁流往了邑州,只是暂时还未寻到具体位置,但微臣有更重要的发现。” 应仕远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和一本书册,交给一旁的内侍:“陛下请细看,这是沧州一钱庄的账簿,这银锭便是出自那钱庄,且这银锭底部,铸有邑州官府的字样。” 钺帝接过内侍呈上的银锭,翻看后道:“这字样标准,银锭板正,重量也对,是真银锭,有何问题吗?” “陛下圣明,此枚银锭确实是真银锭,可它却是来自千里外的沧州,而这枚银锭,乃是户部尚书之子裴衡从费岳身上缴获而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费岳死前,在沧州城的钱庄取出了这些银锭,这背后的庄家,正是邑州刺史桑元皑! 陛下,桑元皑私铸官银,证据确凿,户部尚书裴大人是被奸人所害啊~” 桑元皑三个字落入程昱耳中,让他心中一沉,今日真是出师不利,此事竟又是冲着自己而来。 钺帝伸出一个指头,翻动了几页楠木案上的账簿后,眉头紧锁得越来越深。 他合上书页,将账簿直接扔向堂下,砸在程昱身前:“左丞,朕没记错的话,桑元皑是你的同窗好友吧?” 程昱捡起地上的账簿,粗略翻看两眼,叹气道:“陛下,微臣早年确实结交过此等贪腐之人,但自从桑元皑做了邑州刺史,便再无来往。 微臣识人不明、眼盲心瞎,微臣认罪,陛下若要削去微臣的宰辅一职,臣无话可说。” 钺帝对程昱断尾求生的招数了然于心,早料到他会如此应对,也不与他推拉割据。 当即下令:“既然左丞诚心悔过,那便交出朕让你新铸的那半枚虎符吧…左丞为辅佐朝政,操劳多年,朕放你休沐一月,好好调养些时日再说。” 内侍上前,静等着程昱掏出虎符。 “谢陛下隆恩。” 程昱满脸感激之意,取出怀中银鱼袋里仔细存放的虎符,双手递给内侍。 钺帝收回虎符后,说话声都显得中气十足:“既无人启奏,今日到此为止,退朝!” “陛下且慢~” 一名胡须花白的红袍官员出列,顿首道:“陛下,太常寺主簿于几日前不慎从牛车上跌落,无法操持太后寿宴。 微臣年事已高,一人操持也有些力不从心,恳请陛下指派一人,协同微臣一同操办。 老臣不愿久占其位,挡了年轻一辈的晋升仕途,月末举办完太后娘娘寿宴后,老臣便自请告老还乡。” “准了。” 钺帝扫视众臣:“诸位爱卿,可愿襄助宗正卿?”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绝境求生 钺帝询问众臣是否愿意协助光禄卿操办寿宴一事。 群臣眼神闪躲,闷头不语,谁也不愿费力不讨好,接下这有劳无功的苦差事,办好了寿宴,最多得句有名无实的夸赞,办不好还得落下个敷衍塞责的罪名。 钺帝对众臣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不悦地看向右相宁隋远。 “宁相可有合适的人选推举?” “回陛下,协助举办太后寿宴一事,老臣确实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就在陛下身前。” 钺帝循着宁隋远的目光,看向台前的太子,“昭儿,可有信心办妥皇祖母的寿宴一事?” 太子夙昭面色一颤,即刻跪地顿首:“儿臣必尽心尽责,不负父皇期望!” 钺帝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今日到此为止,散朝。” 诸臣一脸疲倦地叩拜钺帝后,纷纷散去。 左丞瞥见宁隋远那故作清廉的模样便心生厌恶,他举荐太子接下太后寿宴一事,无非就是为了自己的独女—当今太子妃宁纾娴铺路。 自大皇子夙昭与宁隋远之女成婚至今日,已有数月,可不知为何,一向风流成性的太子,却在成婚后始终不愿踏入太子妃的寝殿。 此事已在内宫中暗自传开,太子妃一时沦为宫中诸位妃嫔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老家伙以往总不愿站队表明立场,如今不管不顾,这是心疼爱女受委屈,想为太子做出些政绩,坐不住了吧…… 散朝后,众臣踏下清政殿前的百步石阶,太子夙昭在前健步如飞,光禄卿在后紧追不舍。 “太子殿下留步……等等老臣。” 夙昭顿住脚步,回头见光禄卿为了追上自己,走下台阶的双腿都不由得发颤的模样,只觉滑稽至极,又往前快走到平地上,这才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等他上前。 “陈老上朝都困难,怎么不早些向父皇提出告老还乡?找孤有何事?” 光禄卿下完台阶,走到平地上,敛袖对夙昭揖礼道:“老臣是想同殿下商榷寿宴上的宾客席位排布一事。 此事可大可小,但若是稍有不慎,将席位安排颠倒,不合官员所属品级,惹得同僚心生怨怼,那就是老臣的失职了。” 光禄卿颤巍巍从袖中拿出一本名册来,缓缓将其展开,眯眼瞅着上面的字体,几乎要把折帖杵在脸上。 确认此物是名帖后,才递到夙昭眼前。 只见上面写满了文武百官的名字,按照宫宴席位,上下两两对称分布,足有好几米长。 “殿下请看,这是老陈按照官阶品级大致拟定的宾客席位,殿下觉得有何不足之处,老臣再调整一番。”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几百个人名,夙昭只觉光禄卿老眼昏花的毛病传到了自己的双眼上,剑眉一蹙,摆手道:“陈老为官几十年,官员的品阶大小比孤更为了解,看着办就行。” 语毕,便要拂袖离开。 “殿下…殿下,此事陛下让老臣从旁协助,老臣不敢擅自做主啊…需得殿下盖上私印,老臣才敢安排……国库银两不足,那许多需要额外采买的物料,老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光禄卿见夙昭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老眼一转,左脚踩右脚,平地一大摔,“哎哟~~” 叫声顿时将周围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有人想上前搀扶一把这年老力衰的老臣,在见到夙昭时,又只能垂首低眉,悄悄打量着两人的动作。 夙昭看众臣纷纷投来目光,仿佛在批判自己虐待老人的恶劣行径,拉下脸来辩白道:“看什么看!他自己摔的。” 夙昭无奈转身,上前几步,一把将光禄卿从地上捞起来,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心中暗骂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老辣狡猾。 为了不担责,竟将自己说成这场寿宴的主责人,他堂堂太子,又不可能为了谁是主责人去找父皇理论,让他像是嘴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夙昭不情不愿地接过名帖,看着光禄卿一脸期待的眼神,冷声道:“名帖先放孤这儿,待验看完再盖上私印,孤自会遣人送到你府上。 既然国库银两不足,你为何不在大殿上向父皇说明,你如实呈报,说不定父皇会取消皇祖母寿宴,或是将寿宴规制减半。” “殿下有所不知,太后娘娘今年头风频发,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不能出殿门见人。 陛下笃行孝悌,两月前就找到下官商议过此事,说免去陛下自己和皇后的寿宴,也要为太后娘娘大办一场沾点喜气。” 夙昭听完摆了摆手:“孤知道了,你这担子算是丢出去了,可是苦了孤要精打细算了。” 光禄卿惶恐躬身:“殿下此话真是折煞老臣……那老臣就静候殿下消息了。” 光禄卿抬腿就走,忽地想起自己本该腿脚不便,僵硬地收回迈出的左脚,一瘸一拐地向着宫门走去。 夙昭盯着他那双腿,抱臂道:“陈老方才不是摔了右腿吗?怎么瘸的是左腿?孤还是为陈老传唤一声太医署,让他们给您瞧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必了不必了……殿下,老臣没伤到筋骨,多走两步就行了,多谢殿下好意,老臣告退。” 说完,光禄卿朝着宫门外停放马车的家仆喊了两声,家仆匆匆上前,搀扶家主上了马车。 夙昭愁眉不展,一路上都在思虑,该如何用最少的预算将寿宴办得妥帖,然而毫无经验的夙昭,已然进了东宫膳堂,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尚食局的人来传早膳,夙昭猛然想起了一个办事妥帖的人,眉间的愁云忽然散开。 他叫住身旁的侍卫焦柞:“付婉兮在何处,将她叫来,孤有要事相商。” 侍卫焦柞领命离开,不多时,便将付婉兮叫到了膳堂中。 付婉兮赶来膳堂的路上,大概猜到夙昭是在上朝之时接到了什么任务,故而才火急火燎地让侍卫把自己叫来。 果不其然,她刚跨进膳堂门槛,夙昭便放下了手中的鱼翅粥碗,眼神示意,看向身旁的鼓凳:“你坐这儿,孤问你些事儿。” 付婉兮恭敬垂首:“殿下,奴婢站着答话就行,与殿下同坐一处,于礼不合。” “随你。”夙昭喝完碗中的最后一口鱼翅粥,放下碗勺,接过焦柞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嘴,凝视着付婉兮。 “父皇将皇祖母寿宴一事交给孤,但筹办寿宴的预算不多,你协同光禄卿陈大人,想法子将这寿宴一同操办出来。 至少不能显得捉襟见肘,丢了皇室的体面。” 付婉兮思忖几息后,审慎开口道:“殿下信任奴婢,实乃奴婢之福,只是奴婢性情古板、无甚巧思,从未有过操持寿宴的经验,与宫中掌管太常寺礼乐的乐师们也不相熟,不敢贸然应下……” 夙昭打断她的话:“孤接到这任务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想给你个表现自己的机会,知道孤为何如此信任你吗?” “奴婢愚钝…请殿下明示。” 他站起身,审视付婉兮片刻后,轻抬她的下巴,耳语道:“因为孤始终相信,人在面临绝境时,才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 如同一个毫无倚仗的人,在波涛汹涌的暗河中漂浮不定时,她会紧紧抓住身边任何救命稻草,甚至学会凫水。 而你,却是带着你和你的母亲,一同漂浮在这暗河之上,而那根救命稻草,是孤赐予你的,所以孤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对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付婉兮轻抬眼眸,与夙昭玩味轻佻的眼神碰撞一瞬,旋即低下头来,眼中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惊惧。 “奴婢谨遵殿下之命,必竭力促成此事,不负殿下厚望。” “这就对了。” 夙昭转身踏出膳堂,又顿住脚步,折返到付婉兮身边,神情有些不自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道:“你近日做的那叫什么…苁蓉药膳鸡汤有点用,剂量上…能不能加大些?” 付婉兮摇摇头,郑重其事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殿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伤了本源之气。” 夙昭不耐烦地收回眼神,“此事绝不能跟太子妃提起,无论她怎么问,都别松口……” “是,殿下,奴婢谨记。”付婉兮躬身应下。 待夙昭领着侍卫走后,付婉兮垂首低眉的眼角下,露出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意。 迎面直视初升的朝阳,她也不再觉得刺眼,光束向着她预料的缝隙撒下,落在她的手心里。 午后,付婉兮在尚食局忙完,便回到住处宁园,换下女官服,穿上窄袖圆领胡服,匆匆忙忙地出了宫。 对于如何在确保皇室体面的前提下,用有效的预算办一场得体的寿宴,她心中已经拟定好大概的计划。 眼下,她出宫只为一件挂心已久之事。 自一月前与太医署庞濯达成交易,她将自己的要求告知他后,庞濯到如今却杳无音信。 她料想庞濯或许对此事有心无力,亦或是不愿入局。 眼下趁着出宫采买的大好机会,她不能再干等庞濯的消息传来,她要借此机会让此事尘埃落定。 靠着太子的白玉螭龙佩,付婉兮从内侍省内仆局借到了一辆马车,驾车驶离了皇城。 马车来到西市巷口的一间爆竹铺前,付婉兮跳下马车,正要走进铺子里,却从邻铺售卖的铜镜中,看到自己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名极为眼熟的丫鬟。 那丫鬟年岁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扎着双丫髻,见付婉兮停住脚步,赶忙藏进售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后。 付婉兮秀眉微蹙,佯装不知,悄然将怀中钱袋扔到身前,又以身后人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姿势,俯身捡起钱袋,拍了拍尘土,揣进袖中,旋即回到马车上,驾车离去。 躲在胭脂摊后的丫鬟,连忙放下手中口脂,提起裙角追了上去,待她穿行一条街市,找到停留的马车时,却不见马车的主人去了何处。 付婉兮站在对面阁楼上,透过窗棂缝隙注视着那丫鬟良久,才终于想起她是何人。 她暗自纳闷:太子妃派人跟踪自己做什么?她又不是太子的女人,就算要争风吃醋,也不该来找她才对。 付婉兮转身下楼,遇上小二端着托盘走上楼梯,托盘中放着她方才胡乱点的一碟酱牛肉和一碗酥炸鱼脍。 她从钱袋中掏出两粒碎银,放进小二托盘中:“二两银子是食费,另外二两是我单独赏你的小费,只要有人来此寻人,别说我来过此地。菜不吃了,一并赠你。” 小二的神情由错愕转为惊喜:“好嘞!小的一定做到,客官您慢走~下回再来。” 付婉兮快步下了楼梯,掀开后厨帘布钻了进去。 狭窄的几眼灶台前,油烟滚滚,辣椒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名大厨挥汗如雨,晃动着手中锅铲。 见外人进到后厨,厨子正要请她出去,付婉兮却自顾自钻过后巷:“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只三花玳瑁啊?可急死我了。” 厨子们一听,连连摇头,顾不上搭理她。 付婉兮神色懊恼地转身离去,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守在前门付婉兮马车前的那名丫鬟,此刻抬步迈进了这间酒楼内左顾右盼。 小二将今天得赏的免费酒食放进柜台后藏着,见门口的女子东张西望似乎在寻人,不禁心头一动。 方才那名貌美的女客官说的,怕就是此人了吧。 他扯出笑得有些僵硬的招牌式笑容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几位啊?今日吃点什么?本店今日有上新的菜品……” 丫鬟出声打断他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寻人的。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身穿松绿色圆领胡服的女子进店?” 小二“嘶”了一声,作回忆状:“有有有!她就在二楼,我带您去。” 丫鬟心中一喜:“多谢!你别声张,我看一眼就离开。” 两人上到二楼,丫鬟躲在红绫帷幔后张望,只见桌前坐着几名身穿绯色圆领袍服的女子,正聚坐在一起饮酒闲谈。 丫鬟面色一沉,转头质问小二:“你不是说带我找绿色胡服的女子吗?她们穿的,明明是绯色胡服啊~” 小二面露窘态:“啊?小的瞧着明明就是绿……对不住啊客官,小的不太分得清绯、绿二色。” 丫鬟气冲冲地下了楼,口中小声埋怨小二耽搁她的时间,让她彻底跟丢了付婉兮。 付婉兮在离开酒楼后,绕到了西市巷,买了一个玉面狐狸的面具戴在脸上,而后走进先前便打算进的爆竹铺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料付婉兮还未开口,掌柜便要上前关闭店门。 “客官要买爆竹烟火的话,等下月再来吧,店内的存货已经售罄。” 付婉兮愕然,却不愿就此作罢。 “散卖的硝石、硫磺总该有吧?” 掌柜撇撇嘴:“客官,真要有的话,小人怎会放着银子不赚呢~朝廷市营司每月限售的量就那么多,等下月吧。” 说完便赶着付婉兮离开。 整座坊市有售卖炮竹资质的就三家,付婉兮只得无奈离开店内,打算再去邻街其他两家铺子看看。 然而等她走街串巷,找到另外两家炮竹铺时,却是连店门都关上了。 付婉兮心有不甘,难不成这两家铺子的炮竹也售罄了吗? 大钺向来有用炮竹驱邪、除旧避晦的风俗,但一般百姓并不愿将银钱花在这上面,即便大户人家设宴观赏烟火,也不至于将城中烟火铺子的存货全数买走。 眼下离太后寿宴不足一月,若是在这段时日里不能买到硝石硫磺,那她就只能眼睁睁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对了!鬼市! 付婉兮突然想起东街的鬼市,那一定有售卖炮竹的铺子。 那地方鱼龙混杂、不见天日,都是些江湖上的怪盗侠客经营售卖着许多灰色产业,却也能寻到集市上买不到的东西。 打定好主意,付婉兮便准备前往离城门最近处的鬼市。 为了赶在宫门关闭前回城,付婉兮大步流星地穿过车水马龙的义兴坊,赶去鬼市。 一进到东街,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耳边嘈杂的声音也削弱大半。就连这鬼市上的天色,似乎也变得有些阴沉。 付婉兮顺着狭窄阴暗的石道,走进一条窄巷,入眼便是几名躺在石壁下的男子,身穿粗布草鞋,蜷在地上,拽着沾染血迹的裤腿。 紧接着,一个个身着奇装异服的行人,进入她的视野。 已至深秋时节,有人却只着一身短打劲装,全身涂着油绘,恨不能一丝不挂地全方位展示胸前的九龙拉棺刺青。 有的满脸横肉,剃着鸡冠发,肩扛银环长刀,毫不避讳地扫视付婉兮难以遮掩的窈窕身段。 付婉兮感受着向她投来的各种目光,庆幸自己买了这张面具做遮挡,否则怕是早已让他们瞧出自己初来乍到的窘态。 然而还未等她进到鬼市中心摆放摊位的地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声。 付婉兮惊惶回头,只见方才蜷在地上微微抽搐的那名男子,此刻双目赤红,正啃咬着浑身刺青的赤膊男子。 行人摊贩丢了手中货物四散而逃,不少人吓到腿软,无法直立行走。 仅转眼间,便有四五名行人命丧那男子口中。 一名四五岁的幼童,因迷失方向嚎啕大哭,哭声顿时吸引了那异变的流民,在撕咬下一名小贩脖子上的皮肉后,便冲向了那幼童。 付婉兮上前抱起幼童,见狭窄的出口被尸体堵住,当即转身,逃向鬼市内的方向。 然而那流民速度极快,仅三两步便追上了付婉兮,伸出长满了赤红硬壳的钳臂……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咫尺之遥 付婉兮抱着幼童狂奔,安抚其不要出声,幼童也被眼前景象吓得面色苍白,意识到付婉兮是在救他,连忙憋住嗓子。 眼看身后异变的流民就要追上付婉兮,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戴着年画娃娃面具的颀长身影,伸手将付婉兮拉进仅容一人的窄巷内。 “走这边。” 男子单臂搂过幼童,付婉兮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但男子仅说了一句话,又有着面具遮挡,她无法确认男子是何人,迟疑一瞬后,还是松开了抱住幼童的手臂。 男子带着付婉兮绕过两条窄巷后,一名神色惊惶的妇人四处呼喊着“六郎”,怀中幼童当即扭身,看向出声的妇人,哭出声来:“乳娘……” 妇人上前,抢过孩子便匆匆逃离。 付蓁月和戴面具的男子怔愣一瞬,意识到对方应是将两人误会成拐带孩童的人牙子了。 异变的流民即将跟来,二人也没有时间多做解释。 男子当机立断,拉着付婉兮立刻进到一间废弃破落的屋中,躲进放满杂物的狭窄木梯下,以竹编筐篓挡住两人的身影。 付婉兮几乎是贴在男子身上,下意识想要后退,拉开二人空间,却见男子揭开脸上面具:“付姑娘莫怕,是我。” 付婉兮眼含惊讶之色,揭下面具:“庞公子?我……” 不容付婉兮将下半句“我戴着面具你也认得”的话说完,一只赤红钳臂瞬间插穿付婉兮身侧的木板。 二人险些惊叫出声,庞濯眼疾手快,一把将付婉兮拉入怀中,用身体护住她。 身后的木屑飞溅,付婉兮所站之处,只留下一个窟窿。 庞濯扬起修长白净的手指,放在他丰润的唇边,示意付婉兮不要出声。 两人此刻面对面,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付婉兮的身量正好够到庞濯的肩头,被他此刻搂在怀中,能清晰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胸膛,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的淡淡澡豆味。 她从未近距离与庞濯接触过,此刻仰头看向庞濯,才发现他的五官柔和周正,自有一股清隽之气。 比起夙昭令人惊艳的妖媚长相,庞濯的五官更为耐看,如同他的性情一般温和儒雅,让人如沐春风、莫名心安。 庞濯垂眸时,付婉兮无意间对上他清澈沉稳的目光,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庞濯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而上一次离自己这么近的人,是太子夙昭。 付婉兮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下意识抬起双臂挡在胸前,尽量在这逼仄的墙缝中,与庞濯拉开距离。 庞濯也察觉到二人此刻的姿势有些不妥,他闻到了眼前之人身上散发的幽幽香气,说不清是何香味,却让他心脏狂跳不止。 付婉兮柔若无骨的肌肤触感传入他的手心,如同一块灼烫的木炭让他神情赧然,猛地松开付婉兮。 方才情急之下做出的反应,丝毫不觉得哪里奇怪,可此刻松了手,反倒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心脏竟如同擂鼓一般,仿佛要穿膛而出。 两人神情尴尬地静默片刻,手脚不知放在何处,一时间,别扭的感觉竟然盖过了妖物带来的紧张感。 两人支起耳朵探听着房门外的动静。 所幸的是,穿透木屋的那只钳臂收回后,没再将朽烂木板挨个插出窟窿来。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二人同时站直了身子,抬脚往外迈步。 庞濯忙收回步子,让付婉兮先走。 等付婉兮走出,他又疑心妖物还未走远,在墙角拾了一根方正的木柱,疾步跟上付婉兮,护在她身侧。 然而等两人刚探头伸出门外,便与一名异变的流民迎面撞上。 流民呲开满口尖利的血牙,朝着两人扑咬过来。 庞濯拉过付婉兮,扬起手中木柱对准妖物的面门蓄力猛击,将他打得头骨开裂,栽倒在地,脑门上的鲜血汩汩冒出。 庞濯见对方倒地不起,便转身去拉付婉兮奔逃,然而那倒地的流民竟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咬向庞濯。 付婉兮倏然抽出袖中用来防身的利刃,一刀扎向妖物的心口。 妖物表情凝滞,随后仰倒在地。 庞濯怔愣一瞬,突然意识到,若不是付婉兮这一刀,自己已经命丧于妖物之口了。 他的眼中露出几分惊讶,却又带着几分欣赏之意,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女子,需要人时时呵护,没想到柔弱……只是她的表象,这一刀,又快又准…… 付婉兮虽彻底杀死了流民,但第一次杀人,双手却颤抖不止,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鲜血。 缓了好片刻,才躬身上前,将自己的利刃从流民胸前拔出,捏在手上。 这把短刃,是太子夙昭对她起了图谋不轨之心后,她借着休沐出宫的机会,买来防身的刀具,她本以为会用在夙昭和自己身上,没想到却用在此处。 庞濯瞥见她双手染血,抽出怀中锦帕递给她。 “多谢。” 付婉兮接过锦帕,拭去手心沾染的血迹,擦拭利刃上的血渍时,余光却瞥见地上落着一块细长如羽的玄色铁片。 付婉兮俯身捡起,翻看着那三寸大小的铁片,手感润滑,似乎还带有余温。 材质似铁,却质地轻薄,上面刻有繁复图文和古文字,一时半刻竟参不透其中含义,只得先行将铁片收入囊中。 庞濯见那铁片奇特,指着地上的流民问道:“这是从他身上掉落的?” 付婉兮微微点头:“我总觉得此物……不该是流民所有,倒像是底蕴深厚的家族流传下来的某种古物碎片。 且这上面的符文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我又想不出在哪本书中见过。” “付姑娘不如带回宫中仔细研究一番,我瞧着那符文也不简单。” 庞濯环视一圈,见四周无人,轻声对付婉兮道:“上次答应你的东西,庞某已经准备好了。” 为免引人注目,需要分批运入宫内,只是庞某想问一句,付姑娘的目的,是要倾覆这皇城吗?” “没错,庞公子要反悔吗?” 庞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付婉兮竟然回答得如此干脆,苦涩道:“庞某要是想反悔,就不会绞尽脑汁为姑娘分批采购这些东西了。” 只是想问你,这么多的违禁品带进去后,你要放在何处才能确保不被发现?”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隔墙有耳 “所以……买下了城中烟火铺里所有炮竹和烟火的人,是庞公子?” 见庞濯点头,付婉兮错愕不已,转而又喜形于色:“总之,谢过庞公子从中周旋,至于放在何处,庞公子不必担心。” “那便好。” 既然她早有打算,庞濯也没再多问。 他虽有心相助,却自知作为一名医官,没有太子和贵人的传唤,不便踏足东宫内苑。 他从同僚口中听闻太子格外恩宠付婉兮,赏赐了她一座宅子,让她和母亲二人单独居住,这在近身随侍的女婢中从无先例。 他此刻突然有些明白,掌权者为何不惜付出同室操戈的代价,也要坐上权势滔天的位置。 一旦坐上万民跪拜的位置,不管品行风流成性也好,昏聩无能也罢,仅凭着一句话,便能换来如她一样璀璨耀眼的眷侣随侍在侧。 念及于此,庞濯竟生出一丝不甘来。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是太子的女人,自己生出半点非分之想,都是对她的冒犯。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带着付婉兮走了一条更为昏暗的小道,那是他这段时日为了凑够硝石硫磺,趟了无数次的冤路发现的近道。 付婉兮看他驾轻就熟地引着自己左拐右绕,好奇道:“庞公子常来此地吗?” 庞濯苦笑:“若不是有幸为付姑娘办差,庞某也会在这鬼市中迷路的。” 付婉兮莞尔一笑:“庞公子后悔了?” 她笑靥如花、媚眼如丝的面容,让庞濯一时有些失神,怔怔道:“不后悔,庞某受付姑娘指点,才能查出仇家身份,答应姑娘的事情,也自当践行。” 付婉兮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垂下星眸不再看他。 庞濯察觉她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转身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再走上半刻钟,出了这条巷子,就能直接到义兴坊。” 付婉兮一怔:“庞公子是见到了我的马车,才专门赶来鬼市的?” “没错。我在坊市上瞧见有人跟踪你,想上前提醒,但你自己想法子甩掉了那丫鬟。 我料想你找不到要买的东西不会放弃,便赶来鬼市找你,没想到你还真在此处。 近来城中不太平,付姑娘还是不要独自出宫为好。” 他话音刚落,却听周围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抬头一望,只见不远处的巷角后,涌出一群双目赤红的异变流民,争先恐后地奔向此处。 “快跑!” 两人见之色变,庞濯拉住付婉兮,向着前方巷尾而去,不料前方也出现一批异变流民,如发狂一般嚎叫着涌来,将二人死死困在这窄巷内。 两人俨然到了插翅也难飞的境地。 就在两人心如死灰时,耳边响起一阵破风声,紧接着几十支羽箭穿透流民的脑袋和前胸,倒在两人身前。 “砍掉他们的脑袋!放火烧掉。” 军甲佩刀的官差衙役匆匆赶到,手起刀落,将所有受到感染的流民斩断头颅。 “公子,你没事吧?” 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年,手持双锏冲到庞濯身前,关切问道。 “我没事。你将付姑娘送回东宫,我们采买的东西,按照她的要求办即可。” 庞濯又转头对付婉兮道:“付姑娘,这是庞某的护卫—卫宣,有他护送姑娘进宫,请尽管放心,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他即可。” 卫宣将双锏插进后背皮质锏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庞濯,自家公子注视眼前这姑娘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自家公子多年来一心专注于药学经方,无论是谁家女娘明里暗里地向府中送来玉佩珊瑚等稀奇玩意,或是亲手做的女工荷包,他都一视同仁地回绝对方。 庞老太爷在世时,甚至旁敲侧击地向他施压逼问,一度以为公子有断袖之癖,想将自己赶出庞府。 此时亲眼见到自家公子铁树开花,卫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对付婉兮道:“姑娘请~” 付婉兮对庞濯微微颔首,翩然离去。 然而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却始终在庞濯眼前挥之不去。直到深夜子时,更夫的梆子敲过第三回后,他依旧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他的脑中总是忍不住浮现付婉兮那张若即若离的清冷面容,她似乎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却让他忍不住更想看清那隐约面纱下真实的她。 可她所属之人是太子,她属于太子的女人…… 庞濯掀开衾被,翻身坐起,赤足下榻,走到圆桌边,将茶壶里的凉茶从头浇下。 茶水顺着他的头顶,从他高挺笔直的鼻梁越过,滴落鼻尖,越过喉结分明的脖颈,灌入寝衣中,凉意钻入他的胸腔,逐渐浇灭他胸膛中名不正言不顺的无名妒火。 折腾了大半夜都未生出睡意,庞濯也不再勉强自己。 他走到烛台前,拾起案台上的火折子将蜡烛引燃,豆大的火苗渐渐丰盈,照亮漆黑的四周…… 一双玉手将四角琉璃灯罩扣在烛台上,执起乌木提杆,挎上一个包袱走出了房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婉兮戴上白色面纱,单手带上房门,绕过水榭,执灯往侧院的仓储间走去。 这仓储间乃是宫中尚食局存放细粮果蔬、果酒陈酿之地,她作为司药,也存放了不少制作药膳汤的药材。 而她运进宫内的东西就藏在这仓储间里。 她和其他三位司饎、司酝各执一枚仓储间的钥匙。她保不准哪位管事会心血来潮,突然想起到她的筐中翻看两眼。 白日里借着购买药材做膳食的理由,她将硝石藏在大量芒硝下,若是不懂行的人即便翻找到硝石,也容易将二者弄混,但经不住此地人来人往,人多眼杂,总有被发现的时候。 借着夜深人静,她想给这十几斤硝石重新换个地方。 她见四周无人,打开仓储间的锁头,关上房门,踱步到那半箩筐芒硝跟前,放下灯笼和包袱。 她两手捏住箩筐中提前垫下的方巾两角,将上层的芒硝取出,再将下层装有硝石粉的方巾四角紧紧扎上,她把带来的包袱放进箩筐底部垫上,以免被人看出芒硝突然少了许多。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顺利收拾妥当,眼下只要将这硝石粉藏进她的宁园中,便无人能够察觉。 她挎上几十斤硝石粉,拾起灯杆,还未走到房门前,却见门上映出一道身影匆匆掠过,看身形,是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 付婉兮暗道不妙,这跟了她一整日的尾巴,竟然日以继夜地跟踪她到了宁园,此事绝不能让宫中第二个人知晓。 她当即扔下灯笼、包袱,抽出袖中短刃,打开房门疾步追了出去。 那丫鬟吓得足膝酸软,没跑出多远便被付婉兮追上。 付婉兮抓住她单薄的肩膀,扬起了手中短刃。 第一百二十章 出乎意料 皎皎月光下,东宫后院里,两名少女一前一后地奔跑在廊檐花圃中。 然而一人是猎物,一人却是执刀的猎手。 奔跑在前的少女心神不宁,踉跄倒地,很快被猎手追到身前。 付婉兮抓住她的肩膀,对准其心口扬起了手中短刃。 然而对方一把拽下了她的面纱,短刃还未落下,却听对方低呼出声:“付婉兮!” 这声音…… 付婉兮手中短刃顿在半空,借着月色,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付婉兮同样惊奇不已。 “青茵……”付婉兮放下手臂,然而手中的短刃却并未收入刀鞘中。 “青茵姑娘大晚上不睡觉,到仓储间有何事?” 青茵一改方才的惊惶神态,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你方才想转移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见了。” 付婉兮捏紧了手中刀柄:“你要如何?” 青茵看向她手中的短刃,淡淡道:“收起来吧,此物在宫中也是违禁品,你最好藏起来。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向夙昭举发你的,我们是一路人,我帮你……” 付婉兮没料到她会直呼太子名讳,徐徐将短刃收好。可她对青茵的话仍心存疑虑,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自己所犯之事足够牵扯九族,她不敢确信青茵会因为自己救了她一命替自己隐瞒此事。 自上次太子毒发、东宫侍婢被枭首,她出面保下青茵一命后,就再也没见过青茵。 她以为青茵被送出宫了,没想到会出现在此地。 看她的衣裙形制,是最下等杂役所穿的粗布衣裙,她的面容枯槁憔悴,比起初见青茵时的光彩照人,此刻的青茵就像是一片灰败的枯木,再不复往日生机。 “你如今在掖庭,又为何会在此地出现?” 青茵淡声道:“掖庭的饭菜,向来都是贵人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有时多、有时少,去迟了,便只能饿肚子。御膳房我不熟,便想着来仓储间找找有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 付婉兮也在浣衣局待过一月时间,深知杂役劳累,但不至于累到精气神全无。 “她们为难你?” 青茵不答,径直转过身去,褪去上半身的衣衫,将整片肩背完全露出。 付婉兮顿时一惊,只见她白皙的后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咬痕和瘀紫,还有伤口已经结痂的鞭痕。 “这是……太子做的?” 青茵摇摇头:“若是他做的,我倒有机会杀了他,可他却把我当做器物一般,赏给了他的侍卫们,还特地嘱咐他的十几名亲卫,共享我一人。 白日里,他们让我在掖庭干苦役,夜晚就变着法地折磨我,那侍卫统领焦柞,最喜欢用马鞭抽……我有时候在想,倒不如当初被一同砍了脑袋。” 付婉兮沉默一瞬后,走上前,拢上她后背的衣衫道:“我救你一命,不是为了让你自怨自艾的。” 青茵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复杂:“你要是恶毒些多好,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埋怨你不该救我。” 付婉兮凝视着她:“我起了恻隐之心救下你,我无错,权势亦无错,错的是用这权势为所欲为犯下恶行之人。” 青茵倔强地偏过头去:“就你懂这些道理是吗?若不是方才看身形长得像你,我早就喊人了,何必等着你拿刀追我。” 付婉兮一愣,方才她追赶青茵的这段距离,她确实可以呼救喊人,但她却并未这么做,想来是自己戴着面纱,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这才转身逃跑的。 想通先前忽略的细节,付婉兮欲言又止。 青茵却像是猜到她的心思,径直转身:“拿上那些东西,带你去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还了你这人情,我就不欠你了。” 二人静默无言地回到仓储间,付婉兮捡起地上的灯笼和包袱出了房门,落下锁头,跟着青茵穿过东宫后花园。 只是越往里走,付婉兮越是觉得奇怪,这条路,与她当初跟着范老三逃出宫时的路线一模一样。 等到青茵越过那道月牙拱门,站定在靠近宫墙的假山石后,她更加确定,自己当初就是在此处和两个妹妹分开的。 青茵伸手探到假山石后的其中一块石头上,轻轻一拧,便见假山石后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地道。 付婉兮蹲下身,探了探这地道里的湿润程度,确保硝石粉不会受潮后,才将包袱放进洞口。 关上地道门后,付婉兮惊讶道:“你为何知晓此处?” 青茵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陷入回忆中:“一个好姐妹告诉我的,这地方只有前朝的宫人知晓,就连当今天子和夙昭都不知情,你安心把东西放在此地吧~” “你的好姐妹……可否认识范老三?” 青茵瞬间一怔:“你怎知……范老三?” 他是我好姐妹的心上人,你见过他,他如今在何处?” 青茵语气急切,想要迫切找到此人的心情不言而喻。 “范老三曾带我来过此地,他受人所托,带我逃出皇宫,却被夙昭察觉,以家母性命相挟,最后我被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转身向青茵屈膝行礼,语气诚恳:“今日谢过青茵姑娘相助,我曾与范老三有过一面之缘,也曾受过他的恩惠,只是…… 只是他受我连累,最后被焦柞所害,婉兮心有所愧。 还请青茵姑娘转告你的闺中好友,将范老三一事告知于她,她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必竭尽全力。” “青茵恐怕做不到……”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为何?”付婉兮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却见青茵眼中闪过恨意:“红月已经死了。” “红月?”付婉兮讶然道:“你说的红月,可是太子跟前的通房侍妾?” 她记得红月此人,当时在后花园时,太子邀侍妾玩射覆之戏,红月是侍妾中唯一猜中答案的人,付婉兮也是靠着红月猜出的答案才能推演到最后,最终赢下那游戏。 青茵轻嗯一声,娓娓道来。 “三月前,夙昭喝得酩酊大醉,他唤来红月侍寝,然而红月身子不便,如实告知推拒了他,他反倒兽性大发,强要了红月。 红月当夜便血崩不止,那畜生醒来后,见红月暴毙,竟轻飘飘地让手下人裹了床被子,将她扔到了宫外的乱葬岗。 等我得知消息,找到她的尸体时,已经被野狗分食得面目全非了,连一具全尸都凑不出。” 付婉兮忍不住问道:“既然你说范老三是她的心上人,他又知道此处的密道,为何不将红月早日接出宫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青茵提起裙角,跨过脚下拱桥木台:“红月和范老三确实是商量好出宫的,可天不遂人愿。 她家祖上也是有过功名在身的书香世家,只是从她父亲叔伯那一辈开始就不学无术,整日想着攀附权贵,做着青云直上的美梦。 她当初是被家里人靠着银两打通关系硬塞进宫中,做了太子的通房侍妾。 她爹一心盼着红月能靠着姿容坐上宠妃的位置,带着家族稳固根基,可她彼时已经和行伍出身的范老三情投意合。 两人被活活拆散,其中苦楚自不必多说。 但红月聪慧,靠着聪明才气,在太子身边十几名通房侍妾里,渐渐站稳了脚跟,还靠着圆滑处事,硬生生护住了自己的贞洁。” 我记得有一天清晨,红月到鸣鸾殿找到我,那时我还在皇后跟前侍奉,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兴高采烈的模样。 她说过几日就要离开这个金丝牢笼了,范老三答应她,在七日之后来接她出宫,带她游走江湖,她还带着我到此处看了一眼,叮嘱我日后若是遇到了危急之时,可从此地溜出宫去保命。 我当时,真为她感到高兴…… 可她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到范老三来接她出宫,刚开始,她以为范老三或许是临时改了主意,她每日都到这附近转上一圈,等着她的意中人。 再到后来,她等不到范老三,便觉得是他嫌弃自己不贞不洁,临时反悔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了逃出宫去的心气,也绝口不提此事。” 青茵看着听得出神的付婉兮道:“那时的你,应该还在浣衣局做活吧?” 付婉兮脑中忆起范老三当初劝解自己离开皇宫时的一幕,忽地没了勇气追问红月和范老三约定好出宫的具体时间。 她回过神来,凝视着青茵的背影:“我从浣衣局出来后,便没再见过红月。 而你那时恰好被派到了东宫…… 上次太子中毒,背后之人除了有皇后,也有你的份吧?” 青茵身形一顿,转过身来,却笑得释然:“你很聪明。” 她转过身去,继续前行,毫不掩饰道:“我突然有些庆幸,没有与你为敌,否则我二人只会两败俱伤。” 我给他下的药不致死,但能让他引以为傲的男子雄风一蹶不振。 若是让他那样的人有了诞育子嗣的能力,再生出像他一样的劣根后代,那这天下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的床上。” 说完,青茵又看了付婉兮一眼:“听说你最近在为他制作药膳汤,尽心尽责,颇为得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爹含冤而死,你竟然与虎谋皮,你怎能忍得住不在他汤里撒药的? 你煲汤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付婉兮平静道:“毒死他,我活不了,我娘也活不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不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付婉兮本想把自己暗暗给太子加料的事情说出来,话到了嘴边,又强迫自己咽了回去。 她身处于皇宫中的这几个月,学会了一个道理。 人往往在情绪亢奋时,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令自己后悔的话,而这些话,将可能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不管何时何地,对任何人,奉行言多必失的道理,总是最为稳妥的。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宁园前。 青茵停下脚步,神态十分疲惫,今夜说的话,是她这数月来加起来的总和。 “就此别过吧,我回掖庭了。” “等等。” 付婉兮拉过她的手腕,担心碰到她的伤口,又赶紧松开,掀起袖子见没有伤痕,才敢握住她的手腕。 “到我房里……吃些点心再走吧。” 青茵没有拒绝,无声地跟在她身后,缓步进了宁园。 打开房门,付婉兮侧身招呼青茵:“你也不是第一回来我的住处了,随意些。” 她走到铺有牡丹锦垫的圆桌前,将鼓凳搬出,指着桌上的三盘糕点:“糕点你先吃,吃不完带回掖庭。” 青茵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青绿色的绿豆糕咬了一口,旋即把整块塞进了口中,还不等口中的绿豆糕完全咽下,又拿起一块花生酥塞入口中。 许是吃得太急,突然呛咳起来,憋得满脸通红。 付婉兮走到另一间房中,取出了一个漆盒妆奁来搬到圆桌上,见她咳嗽,放下手中东西,为她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慢些吃,离天明还早。” 随后头也不抬地摆弄起妆奁盒子里的东西。 青茵以为她大半夜的要翻出首饰来打扮,还想出声嘲笑她:这么大半夜了,打扮给鬼看吗? 然而一抬头,却见那妆奁盒中放的都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银针和石头。 付婉兮拿出两个白瓷药罐,拧开了其中一个,里面散发着薄荷味的香气。 她将那薄荷味的淡黄色药膏,涂在青茵露出来的胳膊上,冰冰凉凉,却让她火辣辣的伤口舒缓不少。 青茵忽而眼眶泛红,咽下口中的糕点,却有些食不知味。 “你的药膏熏我眼睛了。” 她已经许久不曾流泪了,她以为自己在忍受那些恶臭男人的折磨时,眼泪早已经流干了,没有人值得她落泪。 可付婉兮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和为她抹药的动作,却如同一粒细沙吹进了她的眼窝,那么渺小,却又让她无法忽略自己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青茵抬起另一只手抹去眼中即将滴落的眼泪,自言自语地骂道:“真没出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如今被人伺候一回,倒要掉出几粒金豆子来感谢人家。” 付婉兮也不出声,静静为她上药,待全身的伤口都抹上药,青茵也把桌上的糕点吃得差不多了。 “日后想吃什么,就来宁园,我给你备着。” 付婉兮将手中另一罐药膏递给她:“这是防止肌肤留疤的,等你身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再涂上这药膏。” 青茵凄然一笑,将白瓷药罐放回付婉兮的妆奁盒中:“我身上的伤还没好透,他们就得再添上一些。 我是等不到伤口痊愈的这一天的,谢了。” 青茵朝着付婉兮浅浅一笑,故作轻松地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却显得无比落寞。 “会有这一天的。”付婉兮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会有伤口痊愈的那一天。” 青茵顿住脚步,挤出一丝笑意:“好,我等着。”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杀鸡儆猴 青茵离开后,付婉兮回到母亲所住的房间,见她睡得香甜,也没再打扰她。 兀自洗漱后上了床榻,脑中又想起今日白天发生的一切,想到那异变的流民,和那块奇怪的铁片,她筹划着明日定要到藏书阁去一趟,借阅些古籍来看看。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付婉兮才悠悠醒转。 她翻身坐起,惊觉此刻已然到了卯时,暗道不妙,怕是要错过今日尚食局的点卯。 付婉兮匆忙穿戴好女官服,用清水抹了抹两只眼睛,将昨日没有散开的发髻,用清水粘湿,匆匆拢了两下,插上一根银簪固定,便打开了房门。 门外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晶玉鲜饺、一碟蒸包,以及两碗清粥。 杂役婢女每日清晨寅时前便会起床,将尚食局头一晚提前准备好的食材烹制好,送到各位女官房外。 付婉兮摸了摸碗底,还好尚且温热,想是刚送来不久。 她把母亲那份先放到她的房间,自己那份匆匆扒了两口,便赶去了尚食局。 付婉兮紧赶慢赶地踏进尚食局的门槛内时,其余三位司饎、司酝、司膳,以及尚食局的厨娘、伙夫、杂役皆已经到齐。 幸运的是,尚食局主官今日也来迟了,众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各自打听主官动向。 见付婉兮姗姗来迟,肤色白胖的男司膳忙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亏得今日主官不在,否则你怕是要挨板子罚俸了。” 付婉兮随意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话音刚落,自尚食局门槛后,婢女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位比总管更为可怕的人物走出,让所有人顿时噤声。 如山峦耸立的高峨髻上,簪着九钗金步摇,眉心描以五色莲纹花钿,本是琼姿玉貌,凌厉的眼神,却增添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倨傲。 一身桃红牡丹纹的艳丽锦袍曳地,由身后的两名婢女躬身牵着,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婢女,嘴角青紫微微肿胀,正是昨日跟踪自己出宫的婢女。 太子妃带着一行人,大步踏入尚食局内。 众人不知太子妃竟会突然莅临此地,唯唯诺诺躬身参拜:“参见太子妃。” 太子妃宁纾娴目不斜视,目光直直落在付婉兮身上,不断扫视她,似在打量一件物什价值几何。 盛气凌人、骄横跋扈,是付婉兮见到太子妃第一眼时,心中突然冒出的两个词。她并不想先入为主,以貌取人、妄下断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太子妃是冲着自己来的。 付婉兮只匆匆瞥了一眼来者,赶忙低下头去,与其他人一起朝着太子妃行礼。 目之所及,正好落到太子妃的裙边,那里浸着几滴深色的污渍,只瞧这一眼,她便隐隐猜到了尚食局主官,为何今日迟迟不肯现身。 “你就是付婉兮……负责太子药膳汤的司药女官?” 付婉兮垂首道:“回娘娘,正是奴婢。” “抬起头来。” 太子妃神色倨傲地发号施令,在彻底看清付婉兮面容时,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某种猜想,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告诉本宫,太子殿下最近在服用何种药膳汤?” 付婉兮心中一沉,她果然是为此事而来,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可太子早已下令,不允她们声张,传出去,有损太子名声倒与她无关,但若忤逆太子妃,也能让她小命堪忧。 她斟酌一番,只能赌这位太子妃不通医理,谨慎答道:“回娘娘,殿下服用的是苁蓉药膳汤。” “松茸药膳汤……”太子妃喃喃道。 这松茸汤她也常喝,难道真是好事者散布谣言,只为抹黑殿下? 她带着几分惊异,审视付婉兮。 “你说的可是实话?敢欺瞒本宫,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娘娘明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尚食局每日的饭菜都会取样至冰库,存放三日以备查验,娘娘可随奴婢前去,验看一番那苁蓉汤。” 太子妃命司膳带着两名丫鬟,前去冰库取来苁蓉汤的小样,瞧着已经有些冻结的汤汁里,只有几粒泡胀的枸杞和几块乌鸡肉。 质问道:“你说这是松茸汤,松茸在何处?” 付婉兮不卑不亢道:“奴婢是将苁蓉熬出汤汁再加到乌鸡之中的,再辅以茯苓、当归、枸杞调味,故而这汤里并没有苁蓉。” 太子妃瞧了好片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挥了挥手,便让婢女撤了下去,不甘心地斜睨一眼付婉兮。 尚食局主官打死都不肯说的话,付婉兮竟然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让她想发难都无从下手。 看来是她把这付婉兮想简单了,能轻易甩掉自己婢女跟踪的人,心思又怎会单纯?! 最近宫内谣言四起,明里暗里有人讥讽她不得太子殿下垂青。 更有谣言道:太子殿下夜夜笙歌,恰逢中毒一事,怕是根基已坏,每日都在服用壮阳的汤药。东宫无子嗣,太子迟早被二皇子取而代之,而她这有名无实的太子妃,也迟早被替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从听闻尚食局有一女官深得太子器重,还赐她一座六品女官不该有的宅邸,心中更觉愤懑。 今日有个大胆的狗奴才,竟然在传膳时公然和宫女议论此事,正好被她逮个正着,既然抓不到她的把柄,那就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手段。 太子妃微微侧首,对身后宫人下令:“抬进来。” 只见门外走出四名抬着担架的宦官,担架上覆着一块血迹斑驳的白布,白布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形。 四名宫人将担架抬到众人面前时,白布下滑落出一只垂软的手来,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到地面,却像是砸进了众人的眼瞳里,令人心惊胆寒、鸦雀无声。 “掀开,让他们看看造谣生事的人是何下场……” 一宫人掀开染血的白布,白布下的尚食局主官满脸鲜血,眼珠充血凸起,口唇半张,口腔里的舌头如今只剩下一小块烂肉吊在唇边,一动不动地趴卧在担架上。 众人又惊又惧地悄悄瞥了一眼尚食局主官惨死的模样,便不敢再看。 “都给本宫瞧好了,日后若还有哪个问话不答的,或是造谣滋事的狗奴才,话出口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舌头属于谁。” 太子妃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轻扬手指,命宫人将尸体抬了下去。 言罢,对付婉兮撂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后,拂袖而去。 待太子妃一行人走后,尚食局所有人皆各自散去,不敢再妄议一句今日之事。 晨间的小插曲,令付婉兮深刻地感受到了太子妃急于向她展示自己作为上位者的压迫,却没能影响她记挂的另一件大事。 后宫争斗的意义,对于她这样一个经历过生死攸关的人来说,倒不如来一句棋盘博弈有意思。 从尚食局离开后,付婉兮直奔藏书阁。 凭着白玉螭龙佩,和寻找更为新颖的膳食调养方为由,付婉兮顺利通过值守侍卫的勘检,进入九层高的藏书阁。 进到一楼后,入眼是成列的几十排书架,书架两侧各有一道旋木梯,通向二楼。 书架以隶书体描有书籍名称,按类别、时间分门别类。 付婉兮走到书架前,随手翻阅了几卷经书,一层的书籍大多都是些《礼记》、《春秋》一类的四书五经。 她循着旋木梯上楼,一直寻到第四层,也没能从书中找到半点与玄色铁片有关的只言片语。 正埋头于藏书中苦苦寻找时,一只苍白的手掌,缓缓伸到她的面前……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婚之礼 一只苍白的手递来一本泛黄书籍,伸到付婉兮面前,让专心致志埋头啃书的她吓了一激灵。 站在书架后只露出双眼的庞濯,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 含蓄的两人就这么隔着书架互相抖了一下,当做见面的问候。 付婉兮认出那双眼睛的主人后,四处张望一番,才小心接过他递来的那本书册仔细查看。 书籍泛黄,只剩下一半,装订的蜡线成色却很新,显然是书籍毁坏后重新装订过的。 书封页上的字迹模糊不堪,完全辨认不出书名,书页大部分也已经残缺。 但好在庞濯翻出的那一页清晰地描画着一串字符,字符整体以一条横线贯穿,横线下有几个小人手拉着手,唯有三人直立,剩余几人或抬腿作单脚站立状,或弓背俯身,或攀在其他同伴身上作悬挂状,摆出的姿势各不相同。 付婉兮连忙取出自己放在钱袋中的铁片,一经比对,发现这书上的符文,与这铁片上的符文大体能够对得上。 而下面注解的一行小篆为“咒力回射、反噬。” 除此外,其他都是和那符文一模一样的注解文字。 付婉兮一知半解,但结合着唯一能看懂的几个字,和铁片上传来的温度,突然有些反感。出于谨慎,她将这铁片用怀中锦帕裹了好几层,才放进钱袋中。 庞濯绕过阻挡二人的书架,走到付婉兮身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份寂静,主动开口道:“那日回府后,我记起曾在藏书阁中见过这么一本书,没想到......付姑娘也来了。” 付婉兮回以浅浅一笑,二人突然间生涩得如同初次见面。 “我也没想到……庞公子会来。这书册上面的符文,庞公子可知是何含义?” 庞濯接过残缺的古籍,解释道:“这像是...天竺国常用来记录佛经、咒术的梵文,底下的一行字,庞某只知其大意为:两把钥匙丢失,咒术失效,困住妖物的牢笼散落各地、成千上百只妖争抢此物,汲取力量......” 庞濯顿了顿:“至于后面的,庞某就不认得了。” “多谢庞公子挂心,为此事跑这一趟,若没有你,我只能望洋兴叹。” 付婉兮心潮澎湃,向他匆匆辞别,放下那残破的古籍后,便出了藏书阁,直奔宁园。 回到自己房中后,她将早上没吃完的那半碗粥架在火炉上,熬得更粘稠了些,将此物背面涂上半干的米糊,沾到了床底下的床板侧面。 又坐到了书案前,研墨提笔,准备将此事告知长姐付清漪。 信中提及此物的重要性,让她多关注些这玄色铁片,此物说不定能成为制衡血魃的关键。 担心走漏风声,她用长姐当初在王府逗她说话的法子,只写下了几味药材名做暗喻,装好信筒绑在信鸽腿上后,将其放出。 与此同时,西楚皇宫内,眉头紧锁的付蓁月,脸上画好了温婉贵气的珍珠妆,头戴玛瑙金冠、琉璃耳坠,身穿绣金团窠联珠纹婚服,她却如大汉候场般,岔腿坐在铺满桂圆、红枣等干果的婚床上。 双眼直直盯着房门,似在等待着什么,许久都不曾挪开眼。 身旁垂首的两名侍女对视一眼,最终打消了提醒储王妃坐姿有失皇家体面的念头。 房门被推开,一名侍女手捧银盘进入房中,付蓁月的双眸顿时闪亮如星河。 师父曾许诺,会在她大婚时送她一件新婚礼物,说这样对她来说才算得上公平,她已将这礼物视为逃脱大婚夜的救命稻草。 等了一整日,这礼物才姗姗来迟。 进门的侍女躬身行礼:“婢子问王妃安,这是大祭司差婢子送来......” “我知道,师父同我说过了。” 付蓁月不等侍女说完,猛地从床沿起身,咕咕哝哝地踢开曳地的裙摆,上前接过银盘,放在床榻前的案几上。 付蓁月正要揭开银盘上坠有流苏的金色锦缎,又突然顿住手上动作,看向三名侍女:“你们先下去吧~” 三名侍女俯身应声,恭敬退下。 容侍女带上房门后,付蓁月便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金色锦缎。 只见锦缎下盖着一个弥勒佛面具,和一套长着尾巴的四足花豹皮套。 花豹连体服?! 付蓁月翻来覆去确认好几遍,越看越觉心慌气短,她还以为巫姒要送她什么好东西。 这是要让她穿上这衣服,笑死达勒吗?还是丑晕自己? 付蓁月拿起那弥勒佛面具看了一眼,只觉触手黏腻,还以为谁把鼻涕糊上面了,嫌弃地咦了一声,便要放下这滑稽的面具。 定睛一看,面具底下还放着一张小纸条和一个浅青色小圆罐。 付蓁月拾起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为师绝不厚此薄彼,衣裳赠恶徒,面具和复春膏转赠达勒殿下,让殿下务必戴上,上面涂有恢复他容颜的药膏。 付蓁月更加确定了巫姒所谓的‘公平’,是让达勒挡住脸,不让自己反感;而让自己穿上这猛兽连体服,是为了引起达勒不适,从而离她远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都快被巫姒这聪明绝顶的法子气笑了。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中,又一把扔掉这花豹衣裳:“莫名其妙成了王妃,还要穿这衣服丢人现眼,谁爱穿谁穿!” 一炷香后,当满身酒气的新郎推开房门,便见到了一只丰润肥美的花豹,横卧在偌大的床榻上伸着懒腰。 达勒的酒意瞬间全无,下意识掉头冲到房门边,想喊来侍卫射杀这头花豹。 他稳住心神,从花豹大张的喉咙里看到一张被挤成腐竹般的脸,这才认出这头花豹产自储王妃付蓁月的族系。 达勒心下稍安,这才按捺住叫来侍卫的冲动,但不得不怀疑这付蓁月,是不是有什么疯癫的癖好,看着她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图案,只觉头晕眼花。 化身花豹的付蓁月,见到慈祥万分的达勒王子进门,抬起前腿指了指桌上的弥勒佛面具:“请殿下戴上吧~这是大祭司送来的新婚之礼,上面涂有药膏,有助于殿下恢复容貌。 但此种药膏不可见光,故而涂抹药膏时,面具也要戴上。” 达勒缓缓走到桌边,两眼始终打量着付蓁月,露出疑惑而不解的眼神。 付蓁月看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开口道:“达勒殿下勿怪,这是我家乡的习俗,在新婚之夜伊始,连穿一月这种衣裳,寓意诞生的子嗣,会如猛兽般康健英武。” 她心道:还有十日便是出征天马岛的日子,她只要捱过这段时日,待离开西楚,她就能正式摆脱这王妃身份。 达勒听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将面具戴在了脸上,又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多时,他将毛笔搁置在笔山上,移开镇纸,将那张纸取出,拿到付蓁月面前递给她,而后便走入了一旁的侧殿,在柜中取出一床被褥抱到榻上,和衣躺下。 付蓁月没料到他是如此反应,一看纸张上的内容,更是诧异。 ? ?感谢书粉宝宝9018投出的一张月票,感谢宝宝妮语投出的一张月票,感谢宝宝Maxxxxmaji~感谢宝宝朝霞中的涔曦,感谢宝宝卌_ae、感谢宝宝7486、感谢宝宝,谢谢你们的每日推荐票,爱你们。上架了,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和喜欢,欢迎大家评论区留言或者纠错!看到了一定及时回复。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海之日 只见纸条上面写着:本王知晓你不愿做王妃,但王命难违。出征天马岛前,本王会宿在侧殿。 付蓁月看完上面的内容,心底仍不能放松警惕,只要还与他共处一室,她就无法卧榻安眠。 她将这纸张在烛台上引燃,随后放进软榻旁的炭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探着头往侧殿的床榻上望了一眼,才钻回床上用毡毯裹住全身,始终竖着耳朵注意着侧殿的动静。 直到听闻达勒传来轻微的鼾声,她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戴着面具的达勒微微抬头,见纱幔下的兽形王妃没再翻来覆去、坐立难安,便止住了鼾声,仰躺在榻上。 面具下的药膏浸在脸上,竟有种皮肤紧绷之感,闷在脸上睡觉极不舒爽,达勒将面具卸下,可那药膏也跟着面具粘在面具上,被一并揭下。 他知晓巫姒特意将药膏抹在面具上,说是此种药膏不能见光,实则是想维护自己的王储体面,毕竟自己敷着药膏的模样不甚美观。 可一揭下面具,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脸上皮肉突然间垂坠的感觉,心中一慌,赶紧将面具重新戴上。 翌日一早,当两名贴身侍女进到柘元殿,瞧见一身花豹衣的王妃半吊在床榻边呼呼大睡,而达勒殿下也戴着面具在侧殿安眠时,两人嘴角倏然扬起,各自传递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意。 昨日她们见储王妃在举行婚仪时,全程都板着脸,一副怏怏不乐的神情,没想到接受得这样快,还穿上了这样的奇特衣饰助兴。 能坐上王妃之位的人,确实不是庸碌之辈。她们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断然想不出这样的奇思异想来取悦殿下。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房外,候立在门外,不敢打扰。 不多时,房门打开,达勒殿下换好了常服从房中走出,脸上还戴着面具,侍女正要出声提醒他摘下面具,却见达勒抬起食指竖立到唇边,又侧头看了一眼仍在酣眠的付蓁月,示意几人不要出声吵醒她。 侍女会意,静静把房门带上。 达勒随后将面具揭下,准备在廊下就着侍女打来的热水洗漱一番,脸上还沾着些已经干掉渣的褐色药膏。 侍女低声惊呼:“殿下,大祭司为您调制的这药膏果真有奇效,您脸上的褐斑和皱纹都淡了不少!” 达勒眼神期待地探头,对着银盆中的热水照了照,竟发现自己一夜间仿佛年轻了五岁不止,不禁喜形于色,暗自感叹:不愧是出自大祭司巫姒之手。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面巾,将其浸泡在热水中,拧干后洗净脸上的药液,照着侍女找来的铜镜,直接将药膏抹在脸上,重新戴好面具。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递给侍女。 侍女狐疑地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着:若大王问起昨夜之事,你们就说孤与储王妃琴瑟和鸣。 两名侍女怔愣一瞬,随即连连点头:“殿下请放心,婢子知道。” 待达勒殿下走后,二人对视一眼,疑虑丛生,殿下和储王妃琴瑟和鸣不是事实吗?殿下为何还要特地强调一遍? 一刻钟后,当二人被达鲁身侧的侍卫传唤至圣寿宫时,才知晓达勒殿下是提前猜到了大王会追问昨晚之事。 两名侍女异口同声,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如实告知,说到二人穿上奇装异服助兴时,达鲁老脸一红,抬手制止侍女道:“不必再说...本王知道了,都下去吧~” 侍女行礼告退后,达鲁神色渐渐恢复如常,先前他见达勒一人前来请安,说是储王妃身子不适,他还当是他为付蓁月找的借口。 此时一听侍女陈述,不由得暗道:好小子,比你父王和母妃当年的新婚夜还要疯狂,美人当前,把持不住实属正常,但也不能没个轻重...... 一连十日,每到晚间,当达勒进到寝殿时,付蓁月就已经穿好了花豹衣,以各种辣眼的姿势在寝殿内展示自己矫健的身姿。 二人互相嫌弃地防备着对方扑向自己,一防就是十日,终于苦熬到出征天马岛的日子时,两人心底同时松了口气。 清晨,达勒听闻付蓁月榻上发出些动静,即将苏醒,他翻坐起身走出房间,将房间留给付蓁月。 付蓁月起身一看,达勒如前几日一般早早离开了寝殿,忙将身上的花豹衣裳换下,穿上她期待已久的鱼鳞背甲。 门外侍女听闻屋内有了动静,端着热水和锦帕进屋,向付蓁月禀报达鲁在比丘园设宴,为师徒二人和蝎卫饯行一事。 而后主动上前,为付蓁月梳发更衣,用一根瑞兽形制的金簪为她束好冠发。 付蓁月匆匆洗漱后,便坐上了八人共抬的舆辇,赶往比丘园。 饯行宴上,达鲁所说的无非是期望二人得胜归来一类的话,付蓁月态度恭敬地附和几句后便默然不语,只有巫姒带着陈会当和蝎卫举杯,同达鲁说着不负所望一类的豪言壮语。 饯行宴结束后,侍卫护送达鲁、达勒,随师徒二人前往泓河码头。典仪司早已候在此处,和一众婢女手捧一米长的贡香,上前奉给大王和达勒殿下几人。 付蓁月接到这一米长的贡香后,眼睛都快被熏得睁不开了,照着巫姒的样子,对着最大一艘官船上的水神像躬身下拜。 付蓁月仔细端看了一番那水神像,却和她印象中威严感十足或仙气四溢的鹤发仙翁神像完全不一样。 这尊水神像人面虎身,长有八首八尾八足,也不知叫何名,在她看来,倒像个挥出残影的小猫咪。 思及于此,她险些笑出声来。 巫姒狠狠瞪了她一眼,“亵渎神明,神明可是要降下惩罚的。” 付蓁月压下笑意,不敢再看那水神像,怕笑出声来。 跟着拜完水神后,侍卫们上前,将水神像抬入船舱内设好的神龛中,插好香,摆好鲜果、牛羊肉一类的贡品后,才下了船。 师徒二人清点完蝎卫和船上配备的杂役侍卫后,俯身向大王辞行。 泓河码头上,几十艘官船同时停泊在岸边,远远望去,如同大片落叶漂浮在水面上。 付蓁月踏上官船甲板,回头望去,却见两名贴身侍女也跟着上了船,手上还抱着两个包袱,看那意思,是打算随同自己和师父巫姒一同前往天马岛。 付蓁月可是抱着半路逃回大钺的心思出行,怎能放任两个婢女跟着她一路监视呢~正要开口将二人赶下官船,却被巫姒拉住手腕。 巫姒在她耳边轻声道:“图桑和朵莉亚是奉了大王的旨意,你把她二人赶走,不就等于明着拒绝他探知我们的动向吗?” 付蓁月只得作罢,转身放二人进入船舱中。 号角吹响,官船上八名蝎卫一组,喊着振奋人心的口号,撸起各自衣袖,露出紧实健硕的小臂,齐齐拉动船身上的铁索。 铁锁下勾连的四爪千斤铁锚,便随着手腕粗细的铁索收入锚孔之中,船身立时随着水面波涛摇晃起来,船身两侧的下层棹孔,齐齐伸出十几对长条桨板,搅动着水面。 收锚扬帆,船舵转向,这满载蝎卫的几十叶扁舟,顺着河面一路南下。 晴空万里,碧空如洗,官船在平静无波的蔚蓝海面上平稳行驶了三日,在第四日时,进入了蜃海海域。 船队顺风而行,船帆卷起,船身下层左右各十八根桨板,已经尽数收回,蝎卫执掌着船舵,时不时看一眼手中的羊皮地图、固定在船身上的罗盘,结合日头的位置,不断校正航道。 四百多名蝎卫,皆是从各层的佼佼者中擢选出来的,人人各有所长。 巫姒在出发前,便已安排好几十名曾在海营司任职的蝎卫执掌船舵。 每艘官船上,除配备有十名打杂、负责后勤的侍卫,还有八名伙夫,负责船员的饮食用度。 巫姒又命人在各自船头,插上了西楚雄狮纹的金黄色旗帜,此色鲜明,远远瞧见便知是同行官船。 只是船队进了蜃海海域没多久,天色就逐渐暗了下来,空中一片灰蒙,原本醒目的金黄色旗帜在这雾气中,也变得隐隐约约。 海面上更是泛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不知为何,这雾气中,竟然隐隐飘出一股血腥气。 为首的官船甲板上,巫姒命人吹响号角提醒船队。 “收紧队形,都跟紧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诡异海域 付蓁月远眺着前方雾茫茫的海面,不解道:“师父,这海上的天气怎么诡秘莫测的,先前还是艳阳高照,怎么这会儿就云遮雾绕,看起来像要下暴雨似的,比你翻脸还快。” “你是第一次乘船出海吧?海上的天气向来如此。” 巫姒神态悠闲地走上前,揶揄道:“要论变脸快,你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举行婚仪前嚷着要死要活的,可我听闻你和殿下鸾凤和鸣、鹣鲽情深.......” 说完,用打趣的眼神在付蓁月身上扫了一圈,瞅得付蓁月浑身不自在。 “什么鹣鲽情深,收起你那龌龊的想法。 不过你那套丑得出奇的新婚之礼倒还有点用处,让我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就是勒得慌。” 巫姒一愣,想起她出发那日脸上久久未消的压痕,惊奇道:“你不会把那套花豹服穿身上了吧?” 付蓁月眨巴着大眼:“难道……不对吗?” 巫姒想到付蓁月在那紧绷的花豹衣里头蛄蛹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两腮酸涩,眼角挤出泪花来,才开口道:“那是为师做来塞棉花的玩偶,我临时赶制得仓促……哈哈哈……没来得及填充棉花,便让侍女传话,让你自己吩咐尚服局填充完放在婚床上。 达勒殿下看不了花纹密集的图案,瞧久了会头晕眼花,严重的时候还会恶心呕逆。你将那花豹子放在床上即可,何需你亲自扮演……哈哈哈哈哈……” 巫姒毫不掩饰自己对付蓁月的嘲讽,笑声直透云霄。 付蓁月大感丢脸,咬牙切齿道:“笑吧笑吧,你要是笑死了,我找别人拜师去。” 付蓁月气呼呼地窜进船舱内,却见图桑一阵风似的从船舱内跑出,冲到甲板上,付蓁月险些被她撞翻在地,懊恼地回过头去,正想斥责她几句,却见图桑直接冲到大笑不止的巫姒身边,一把将她推入海中。 “你在做什么?!” 付蓁月勃然变色,几乎惊叫失声,快步冲到船舷边,将图桑推到一旁,却见她神色怪异,只盯着海面发笑,那诡异的神情,让她不寒而栗。 付蓁月望向海面上,只见巫姒在蔚蓝海水中不断扑腾挣扎,拍打出许多白色水花。 情急之下,付蓁月脱下繁重的背甲,就要跳入海中救人,朵莉亚见状,上前紧紧环抱住付蓁月。 付蓁月心生恼意,这两个婢子到底是什么人,敢当着她的面谋害师父不说,还不让自己救人。 她一把推开朵莉亚,跳入海中,游到巫姒身边,从背后抱住巫姒往回游。 可当巫姒转过头来时,她的脸上却浮现出同图桑一样的诡笑,随即从她手中挣脱,笑着沉入水下。 她预感到巫姒的状态不对,她从未在师父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笑容。有海水的浮力在,可师父今日的体重,让她抱起来颇为吃力,她只轻轻一动,便轻易从自己手中挣脱出来。 付蓁月再次潜入水底,从巫姒腋下穿过,将她搂在怀中时,头顶上却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付蓁月,你在干什么?” 付蓁月回头望去,却见巫姒安然无恙地站在船舷边,正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船上的人是师父,那她怀中的人又是谁? 付蓁月僵硬地转过头,身前的师父,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黑色蚌壳。 付蓁月神色骤变,猛地扔掉手中之物,面如土色地朝着船边游去,站在船身上的巫姒,此刻已经将船内的绳梯扔到了付蓁月面前。 她没有迟疑,一把抓住麻绳往上攀爬。 漂浮在这无法着力的海面上,她总觉得下一秒便会有水鬼钻出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入海底。 就算船上的师父是假的,她也要爬上去亲眼看看,那面皮下的人到底是不是她本人。 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海风一吹,冰凉的海水顺着湿透的衣衫钻进四肢百骸,和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让她瑟瑟发抖,腿脚踏上绳梯时,不由得打滑了好几次。 待爬上船身后,已是全身无力,竟有些虚脱的迹象。 巫姒眼神关切地上前问道:“没事吧?” 付蓁月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惊惶地看着她:“我不管你是什么鬼怪,跟谁结了怨,立刻从我师父身上滚出去!” 巫姒上前一步,抬起巴掌在付蓁月脑袋上狠敲了一下:“你是什么鬼怪,从我徒弟身上下去!” 付蓁月揉搓着生疼的脑门儿,这才放下心来:“这就对了……” 她猛然想起方才在水里捞起来的那个黑色蚌壳,急忙走到船舷边往海面上张望,却见那直径足有一米的黑色蚌壳,依然漂浮在船身周围,不曾下沉。 那不是她的幻觉。 巫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猜到她的意图,命蝎卫将那大到离谱的蚌壳捕捞起来。 蝎卫进到底层船舱,找出一捆渔网撒到那蚌壳上,只是蚌壳滑腻,又圆咕隆咚极不好抓,打捞起来甚是费力。 巫姒走到付蓁月身边,疑惑道:“你还没告诉我,方才为何突然跳入海中,拉都拉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转过头,直视巫姒的双眸:“我方才见到你被图桑推入海中了,可我一转头,你却好好地站在船上。等我再看救起来的你时,已经变成了这只蚌壳。” “图桑?” 巫姒眼中露出不解,突然转头看向船舱内。 “可图桑和朵莉亚声称晕船,我准了她二人一直待在船舱内休息,她们不曾出来过。” 付蓁月骤然失色,快步走进船舱内,绕过神龛,却见内舱的图桑和朵莉亚确实躺在软榻上休息,两人神色如常,睡得格外香甜。 付蓁月心中困惑更甚,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她绝不可能认错图桑的形貌。 这青天白日的,还能见鬼不成? 这前后矛盾,根本说不通啊! 付蓁月百思不得其解时,被巫姒催着去换了套衣裳。 穿戴好干净衣裳后,付蓁月从内舱中出来,用棉巾擦着头上的水珠时,面色突然一白,猛然顿住脚步,又转身走到图桑二人所在的矮榻边,想再问问两人。 可这一转身的功夫,图桑却没了踪影,矮榻上只剩下朵莉亚一人。 朵莉亚睡得并不沉,听闻脚步声传来,缓缓睁开双眼,见到是付蓁月走到身前,连忙起身向她见礼。 付蓁月赶在她见礼之前一把拉住她,神色焦急道:“见到图桑了吗?她刚刚还在这儿……” 朵莉亚四下观望后,仍旧一脸迷茫:“回王妃,婢子不知,婢子有些晕船,向大祭司请示后,就一直睡在此处,没见到图桑,我以为她侍奉在王妃身侧。” 付蓁月和朵莉亚将此事告知守在底层的蝎卫,众人四处寻找图桑的身影,其他几十艘船上的蝎卫也加入了寻找图桑的行列。 可找遍了船上各个角落,皆一无所获,图桑竟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失在这艘船上。 当众人找得焦头烂额时,巫姒突然出声道:“都别找了,过来看看这个。” ? ?感谢尾号为7643的书粉宝宝投出的一张月票,宝宝们的支持是我写作的最大动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内有乾坤 付蓁月疾步走到巫姒身前,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色蚌壳,当即对赶来的陈会当道:“打开它……” 两名蝎卫按住黑色蚌壳,陈会当抽出腰间佩刀,顺着蚌壳缝插进刀尖,往上一拗,蚌壳竟然纹丝不动。 付蓁月见陈会当抽出刀尖时,刀身上沾着些红色碎粒带到地上,忍不住俯身拾取两粒,入手有些滑腻感,放到鼻尖闻了闻,像是蜡油的味道。 另一名蝎卫也抽出长刀,伙同陈会当插进另外一角,两人同时用劲,竟折断了一把刀刃,才勉强把蚌壳撬开一条小缝。 最后找来两把斧头,抵住蚌壳才将其打开,只是蚌壳打开的一瞬间,却让众人大惊失色。 蚌壳内涌出许多血水,而这血水里浸泡着一个满头发辫的女子。从女子侧卧蜷缩的形态上,依稀能够辨认出她的模样。 “是图桑。” 付蓁月神色复杂地看向巫姒。 巫姒神色凝重道:“探探,还有气吗?” 陈会当伸出手指凑到图桑颈部,只觉一股冰凉僵硬感瞬间透过指尖传来,图桑颈间动脉没有任何反应。 巫姒看陈会当摇头,便知图桑已无生还希望,开口道:“通知下去,各船警戒,没我的指令,不可擅自触碰海水。” 付蓁月对图桑的死因心存疑惑,转头追问朵莉亚:“你和图桑上船后,她的一举一动,触碰过的所有东西、所有细节,你仔细回想一遍,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朵莉亚蛾眉紧蹙,冥思苦想许久,也想不出图桑的举动有何异常,焦急地朝着付蓁月连连摇头:“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你再想想,从你二人上船后,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仔细回想一遍。” 付蓁月直觉此事有人从中捣鬼,一定是她们忽略了什么细节。 当她忙着追问朵莉亚时,左前方一艘船上的蝎卫指着海面上,焦灼大喊:“大祭司,有蚌壳!” 众人围到船舷边,顺着那名蝎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海面上又飘出一个黑色大蚌壳,如同先前那枚一般,始终漂浮在船身附近。 巫姒正要出声,命蝎卫加快速度驶离这片诡异的海域,而右侧船上清点完蝎卫人数的陈会当,突然间神色惊异地看向巫姒:“大祭司,我们船上……少了一名侍卫……” 巫姒眉头紧锁,看向海上那蚌壳,大声喝道:“捞上来!” 众人此刻的心情,如同头顶上密集的乌云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无不聚精会神地看着蝎卫打捞那枚蚌壳,等到蝎卫将蚌壳捕捞到船上,天空渐渐飘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如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般,覆在所有人的面上。 朵莉亚缓缓伸出手,接住天空飘落的雨滴,却见拍打在手心的雨水一片血红,登时惊恐万状,吓得倒退数步,直往船舱里躲藏。 口中讷讷道:“血,是血……” 付蓁月看着地上的一滩血水,只当是朵莉亚初次见到这场面一时难以接受,让陈会当安排一名蝎卫,将吓得失魂落魄的朵莉亚扶到船舱内。 “打开吧。”付蓁月下令道。 待蝎卫撬开蚌壳时,却见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浑身青紫的死婴,皮肉已经开始腐烂,看婴孩大小,像是并未足月,小胳膊上还缠着一根有些褪色的红色发带,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众人下意识想掩住口鼻,可面对这还未能好好看一眼这世间繁华,便与世长辞的婴孩,总觉得连皱皱眉都有些不忍。 巫姒上前合上蚌壳,吩咐蝎卫待到附近有岛屿或陆地时,再将船靠岸,安葬这死婴。 然而一名随行侍卫大惊失色,颤声道:“海神发怒了,一定是海神发怒了,他在驱赶我们……” 付蓁月冷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王命我们出征天马岛,此刻掉头回去就是违抗王命,只有死路一条。”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继续往前,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怎么也比窝窝囊囊担一个逃兵的罪名强上百倍!” 巫姒出言安抚了两句,打消了蝎卫间蔓延的恐慌情绪,她虽知此事棘手,但作为首领却不能表现出来。 她立刻叫来陈会当,追问失踪的那名侍卫是何人。 陈会当回忆道:“此人名为盖力耶,常跟在我身边做事,为人机敏勤快,是个做事的好手。据说他双亲已病逝多年,他是长子,家中还有两个幼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说到此处,陈会当不忍再说下去。 “既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就有存活的可能。发动所有蝎卫将此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这青天白日的,还真有什么水怪敢堂而皇之地出来吃人!” 陈会当将巫姒的命令吩咐下去,带着蝎卫在几十艘官船上一一搜寻。 巫姒本想趁着还未抵达天马岛的这段时日,在船上好生休养、养精蓄锐,却没想到从官船驶入大海的那一刻,无声的战争便已经开始了。令她感到手足无措的是,敌人还未露面,她们却被耍得团团转。 对于今日接连发生的怪事和蝎卫无故失踪,巫姒毫无头绪,她走到付蓁月身边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付蓁月沉吟片刻:“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蚌壳,蚌壳边缘还用蜂蜡封着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图桑虽然和这死婴都被封在了蚌壳里,但一个是死去不久,一个显然死去多时了,我总觉得图桑和那死婴的情况,需分而论之。” “关于蚌壳中藏人这一点,我倒是有所了解。” 巫姒从披风下取出一本卷成一团的书册来,递给付蓁月:“你看看,这本《异洲杂记》是大王命人找来的,上面记录着有关天马岛和其他各国的志记杂说。 如今正看到天马岛人极为推崇幻术的地方,我觉得颇为有趣,这几日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付蓁月接过书册,将其展开,随意翻了翻,一眼扫到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椭圆形的东西。 她连忙翻开那一页,定睛一看,那椭圆形的东西,与打捞上来的蚌壳如出一辙! 然而蚌壳旁记录的文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巫姒无奈地夺过书册:“忘记你是个文盲了,不认识西楚语。” 在付蓁月的白眼下,巫姒解释道:“大钺奉行土葬,西楚奉行火葬,而这居于南齐一带的海域居民,奉行的则是海葬,就如同方才那婴孩。 靠海吃海的渔民们认为,大海供养他们繁衍生息,在他们死去后,理应将肉身归于大海,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如此方能生生不息。 对于未曾见过天日的孩童,本是没有资格举行海葬的,但那婴孩的父母却说服族人,为他争取到了海葬的资格,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 付蓁月反问道:“所以你认为这婴孩的蚌壳,飘到我们船身附近,实属巧合了?” 巫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付蓁月却不赞同她的观点,“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刚刚好的巧合,无非都是些小人想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达成目的。” 她径直走到船舱内,巫姒叫住她:“你做什么去?” 付蓁月头也不回地道:“去找找那名叫盖力耶的侍卫,万一他还活着呢~只要找到他,说不定就能真相大白了。” 她再次走进船舱内,在绕过神龛前的水神像时,却不小心踢到铜炉,险些将里面的大香撞倒。 她赶忙伸手扶正大香,朝着八首八足、人面虎身的水神像拜了三拜,却察觉到水神像前,似乎比上船时,少了点什么东西。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近在眼前 付蓁月扫视着供台上各色各样的果脯供品、香烟袅袅的香炉,还有她方才感叹不已的半米大红烛…… 她猛然一惊,对了!红烛不在,少了红烛! 那本该粘有红烛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两团熔化后的烛液,凝聚在供桌上。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朵莉亚,神情激动:“刚才有谁来过神龛前?是谁拿走了这对红烛?” 朵莉亚?” 朵莉亚一愣,似乎有些出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图桑方才在神像前许过愿,但没见她拿过红烛,至于其他人有没有到神像前来,婢子并未注意到。” 巫姒正好走进船舱,听到她二人对话,忙问道:“怎么了?” 付蓁月并不答话,一溜烟儿冲到甲板上的两个蚌壳前,从蚌壳边缘各自抠下一些蜂蜡来,又回到船舱内,将两种蜂蜡伸到巫师面前。 “你看这两种蜡!一种是蜂蜡,另一种却是普通石蜡。水神像前消失的一对红烛,就是被凶手熔化后用来封住图桑的蚌壳的,只是凶手临时找不到蜂蜡,便用这种石蜡做的红烛代替了。 他在模仿海葬!” 巫姒瞬间领会到他的意思:“你认为凶手想以此吓退我们?” “可能性很大,且此人对海葬的步骤深谙于心。” 付蓁月扫视一圈四周的官船,喃喃道:“不希望我们出征天马岛的,除了不想参战的人,只有……天马岛的人。” 巫姒经她这么一提,突然想起方才那名煽动恐慌情绪的侍卫,立刻叫来侍候在旁的两名蝎卫:“将方才说海神发怒的那人带来,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两名蝎卫躬身领命,默不作声地顺着两条船身上架起的木板,跃到了旁边大船的甲板上。 然而片刻后,两名蝎卫却神色古怪地从船舱中奔出:“大祭司,有人死了……” 师徒二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匆匆越过木板,由两名蝎卫领着进到船舱底层。 两人走得太急,踏入船舱内险些撞上一个吊在半空中的东西,等看清这半空中悬挂的东西是一张完整的人皮时,不禁毛发耸立。 而三步开外,一个被剥了皮的男子,正躺在木梯上,全身血红,已无法分辨出五官。 木梯下四处都是血迹,还踩着一些水渍,显然此人挣扎许久,爬到木梯边,想要逃走,却被剥下了整张人皮,最终在这木梯上咽了气。 凶手狠辣残暴,围观众人无不倒吸凉气。 巫姒转头质问其他蝎卫:“你们难道就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众蝎卫连连摇头,一名蝎卫开口道:“方才我们都在甲板上查看那蚌壳,或是在上层和中层的甲板上巡逻,这最底层存放杂物和木料的地方,除了船身需要修补时,一般鲜有人来。” 巫姒忙着追问前因后果,付蓁月却独自下了木梯,围绕在那全身血红的男子身旁,仔细验看他的伤痕。 巫姒心道:这徒弟胆大倒是也有胆大的好处,在这种时刻,就连她都觉得这场面瘆人不愿靠近,她却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验看尸首。 她蹲下身俯视付蓁月道:“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付蓁月头也不抬:“我只是好奇,那人是如何将他的皮完整剥下来的。” 话音刚落,付蓁月察觉自己袖中发出些微动静,她将袖中的玉瓶掏出,放到耳边一听,碰撞声确实是从玉瓶中发出来的。 她猛然想起,这瓶子里装的,是当初在顷罗那儿收缴来的一只蛊虫,自从把它装进这瓶子里,她只喂过两回,她以为这蛊虫早就饿死了,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还有力气蹦哒。 付蓁月又将那小玉瓶放回了袖子里,低头时正好瞧见眼前男子的脚底下,有着两个显眼的小孔,像极了被蛇咬后留下的创口。 付蓁月自言自语道:“原来他是从脚底开始剥皮的……” 她两步跃上楼梯,抽出一名蝎卫腰间的长刀便出了舱门,命蝎卫将尸体抬到另一艘船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巫姒知晓她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跟在她身后,回到主帅船上。 付蓁月站定在神龛前,高举手中长刀,却被巫姒赶忙拦下。巫姒勃然大怒:“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可是水神像!” 付蓁月神色坚定,一把推开巫姒,手起刀落,自神像右肩斜劈而下,将那八手八足的木质水神像,一刀斩为两半。 岂料那水神像竟是中空的,藏着一只无脚的白胖蛊虫,足有一人高,被付蓁月一刀砍为两半后,喷出汩汩鲜血来,血液中混杂着一些黑白之物,肥虫落在地上挣扎一番后,便没了动静。 鲜血溅了一地,只剩一层白色的肉皮耷拉在血泊中。 而巫姒等人见此情形,便要上前将她就地擒拿,个个义愤填膺:“你竟敢亵渎水神像,你简直疯了!” 付蓁月仍不管不顾地将香炉中的三根大香一刀斩断,削去其燃烧的部分,蝎卫们一拥而上,将付蓁月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付蓁月全程不做任何反抗,两眼死死盯着地上的三截断香,等燃烧殆尽的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后,巫姒和几名蝎卫如大梦初醒般,从癫狂躁怒的状态,突然间变得茫然无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蓁月长舒一口气:“还不给我解开?” 蝎卫仓皇拔刀,割断刚缠好的人形蛹,不敢得罪这位姑奶奶。 巫姒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见地上一片狼藉,才猛然间回过神来,她方才见到的场景,明明是图桑突然发疯,将水神像劈为两半,还杀了人…… 此刻见到地上的尸体,却是一只蛊虫,只觉心有余悸,缓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们方才……是中了幻术?” 付蓁月甩了甩被勒得生疼的手腕,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三根断香:“准确来说,不全是幻术,而是有人为了置我们于死地,点了这致幻的香。” “你是如何发现不对的?”巫姒惊奇地打量付蓁月:“你为何没有中招?” “我其实是最早中招的那一个。” 付蓁月挠挠头:“那大香今日散发出来的香气尤为好闻,与前几日的味道有些微不同,我还以为是我闻久了,习惯了这味道。” 故而我今日总是有意无意地凑到神龛前深吸两口,直到我亲眼见到你被图桑推入海中,而你却一口否定自己并未见到图桑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眼中看到的东西,或许全然不同。 包括朵莉亚也中了招,我们在打开装有图桑的蚌壳时,天上正好下起了小雨,我以为她是被图桑的死状惊吓到魂不守舍。 可现在想来,她当时始终不敢抬头看向天空,她是对这天空上降落的细雨心生怯意,想必她眼中瞧见的细雨,一定和我们看到的迥然不同吧?” 付蓁月带着征询的目光,回头看向朵莉亚。 朵莉亚见所有人看向自己,忙点头应是。 她的回答言简意赅,让众人的期盼有些落空,巫姒也以为她会多解释两句自己眼中看到的是何物,但她忍不住向付蓁月追问心中的疑问。 “那你如何得知这神像里藏有蛊虫?” 付蓁月收回停留在朵莉亚脸上的目光,从怀中掏出她的小瓶来晃了晃:“多亏这小玩意儿孝顺,急于寻亲,否则我还真想不到神像有问题。” 我每次一靠近神像,它就动弹得格外厉害,而遇到那具被剥了皮的人,它也反应极大,我猜想它在这人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巫姒却摇了摇头:“你前面说的都能解释得通,可若说这蛊虫会剥下人皮挂起来吓人……未免有些牵强。” “还记得那被剥了皮的尸体附近的湿脚印吗?那不是死者的脚印,而是凶手留下的。 我当初在见识到顷罗的蛊虫后,心血来潮地找了一些有关养蛊的书籍来看,犹记得其中有一种蛊虫名为‘肚婆罗’,体型极大,在蛰咬人体后,会致使人体表皮出现剥落的现象。” 付蓁月说到‘顷罗’二字时,特意咬重发音,扫视了一圈周围人后,眼神倏然间变得凌厉起来。 “说起剥皮一事,就要归功于这蛊虫的同伙了……” ? ?感谢尾号为7486、9018、5916、4896、2980、68_ec的书粉宝宝,感谢卌_ae、Maxxxxmaji书粉宝宝们用发财的小手投出的每日推荐票,祝愿大家平安喜乐每一天!爱你们呦~~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异国幻术 付蓁月倏然回头,拔出一旁蝎卫长刀,架在朵莉亚的脖子上:“演得挺好,要是我体内的毒素弱了些,还真被你这幻香取了性命。” 朵莉亚诡谲一笑,嗓音也变得低沉暗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可你杀不了我~” 付蓁月闻声一惊,这声音…… 他是那假冒达勒的人,他是顷罗的儿子。 她料到此时的朵莉亚已经被偷梁换柱,替换成了其他人,可她却没想到会是他。 看来在顷罗身败名裂后,他的儿子并未即刻逃离天马岛,那戴着诃利帝母面具的男子呢?难道也带着阿伊坤折返到了城中,藏在某一处吗? 只在短短一瞬,付蓁月脑中念头纷至涌来。 可眼下情形不容她多想,厉声大喝道:“拿下他!” 命蝎卫动手的同时,付蓁月手中长刀径直划向他的脖颈间,不料他竟直接倒在身后船板上,旁若无物地从船身上透了出去,只留下一层女子衣物。 付蓁月刀下落了空,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刀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就在她以为自己眼花时,却听到船外传来“咚”的一声落水声。 巫姒最先反应过来,冲出船舱,却只远远瞧见海中一个人影爬上了木船,对着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意,很快便隐没在白雾中,只传出一句音调幽远的话来。 “这次没能杀掉你们,算你们运气好,下次......你们可就没这好运气了。” 船上的蝎卫奔往船舱中层,欲乘木船下海追赶,却被巫姒喊停。 “别追了。此人应是用了幻术,才敢在我们这么多人当中来去自如,他知晓你们不擅水战,故意挑衅我们入海。 若贸然前去,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另外一艘船上的陈会当听闻此处有喧闹的动静,冲到甲板上,见神龛前一地鲜血,里面还混杂着虫尸,登时吓了一跳:“这是……” “是顷罗儿子的手笔,没想到他得了他父亲的真传不说,还养出了更厉害的蛊虫。”付蓁月走上前吩咐陈会当:“通知所有蝎卫,盖力耶不用找了。” 陈会当一头雾水:“为何?” “他死了。”付蓁月眼神看向船舱外,指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剥皮尸体:“他多半就是侍卫盖力耶……” 巫姒蹲下身,指向脚下血泊里的黑白渣滓:“这里面的黑色硬壳,像是蝎壳,被它吃掉的……又是谁?” 付蓁月暗道不好,冲向内舱安置大侠的地方,只见自己放在床头的大银钵此刻在地上倒扣着,大侠早已杳无踪迹。 付蓁月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如闷雷炸响,让她一时慌了神。 她心存希冀地捡起地上倒扣的银钵,仍不死心地朝里张望一眼,然而里面空无一物。 那蛊虫肚子里的蝎壳,当真归属于大侠吗? 巫姒赶来,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欲言又止,只伸手在她肩膀拍了拍。 “你和大侠的血契尚在,互为共生,既然你完好无损,那它很可能也安然无恙,或许只是躲在了什么地方。我们已经耽搁大半日了,再不驶离这片海域,恐会出现更多意外。” 大侠突然消失,让付蓁月一时难以接受。 但巫姒的话不无道理,她也宁愿相信大侠还活着,只是蝎卫人数并未减少,那蛊虫肚子里的蝎壳,始终无法解释。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巫姒转身走出了内舱。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海面上倒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然而在距离天马岛前不到一百海里时,付蓁月瞧见远处的海域下,始终有一团深色阴影如影随形,却始终不曾露出水面。 付蓁月不知是她眼花还是水下藏着某种东西,便喊来巫姒辨认。 巫姒观望后,面色陡然一变,翻出那本《异洲杂记》,找到一页描绘着一只形似大鲸的图画,正色道:“是陆鲸!让船队远离那片区域。” “陆鲸?” 付蓁月先行压下心中的疑问,将巫姒的命令转达给其余船上的蝎卫后,小跑到巫姒身旁追问道:“此种海洋生物很可怕吗?” 巫姒指着那书上的西楚语,解释道:“此处意为,蜃海有玄鲸,雌者重百五十余石,雄者重百八十余石;而陆鲸重逾三百三十石,却以玄鲸和鲨类为食,是蜃海一带的海洋霸主,其体型与攻击性远超其他海洋生物。” 就连虎鲸和领地意识极强的牛鲨成群结队地见了它,都要避而远之。 而它之所以被称为陆鲸,还因为它长有四足,是海陆双栖动物,不但在海中来去自如,在陆地上也是行走如梭。” 付蓁月顺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辨认,这才看清那长有四目的陆鲸,在庞大的身躯下还长有四条短腿,只是那图画得极为简约,只以四个黑点相示,若不是巫姒特意强调,她还真没认出来那是陆鲸的四足。 听完巫姒的解释,付蓁月心生好奇:“既然是海洋霸主,意思就是它没有天敌……它还吃人?” 巫姒不置可否:“它是杂食动物,一个人对它来说不够塞牙缝的,但像我们这种一船人送到跟前,或许会勾起它的兴趣。” 说到此处,巫姒又顿了顿:“只是令我不解的是,这《异洲杂记》上说:'陆鲸虽是海洋霸主,但它极少主动接近人类。' 唯有陆鲸寻仇时,哪怕仇家逃到天涯海角,它终其一生也要寻到仇家,我们与这陆鲸素无瓜葛,它们为何跟了我们一路?” 付蓁月无法回答巫姒的疑问,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上,却处处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和隐患。 收到巫姒绕行指令的船长,站于船头高台上凝望着茫茫沧海,注视着手中罗盘的指向。 待海风一起,将他的鬓发、衣袍吹得飒飒作响时,木质舵轮在他手中缓缓扭动,几名蝎卫合力拉动缭索,调转后桅小船帆。 在海风的吹动下,调转后的船帆瞬间鼓成一个半圆,让海风有了可见的形状。 船头缓缓倾斜,海浪击打着船舷,像是对它承载的这一叶扁舟竟未按照它既定的方向行进,而有所不满。 待到几十艘官船同时调转船身绕行时,海浪更加愤怒地掀起无数浪花,溅到甲板上。 付蓁月扶住船舷,双脚跨出与肩齐宽,以此保证身体平衡,两眼始终远眺海面上的那几团黑色阴影。 “它们掉头跟来了。” 巫姒对此也束手无策,无奈道:“愿意跟着就随它们去吧,只要不主动攻击我们的船队就相安无事。” 然而巫姒的断语刚说完,就见那几团海洋中的阴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船队飞快游来。 “全员警戒!” 海风裹挟着一短一长的号角声,传入每名蝎卫的耳中。 几十艘船身中层的圆孔处,齐齐伸出丈许长的铁弩,船身内舱的十几名蝎卫两两一组,拉动床弩皮弦,只待发动攻击的号角一声令下。 近战的所有蝎卫严阵以待,伫立于甲板上,防备着陆鲸随时一个游龙摆尾就能掀翻官船的可能性。 汹涌澎湃的海浪,摇晃得船上的众人站立不稳,鲸群离船队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万物有灵 眼看着五头陆鲸近在咫尺,最后一艘官船的船员,甚至能清晰瞧见陆鲸的四只大眼中,映射出自己的身影。 比官船还大的鲸首喷出阵阵水汽,呼啸之音直透在场之人的耳膜,震人心魄。 一头陆鲸甩尾纵身一跃,径直从最后一艘官船上方越过,光滑白皙的鲸腹如一片雪白云朵飘过众人头顶,洒下一滩海水将蝎卫浇得全身透湿,令众人心惊胆战。 而后鲸群隐入海中,直接朝着巫姒所在的主帅船而去,萦绕在主帅船身周围。 巫姒傲立于船头,已然服下黄金液的她,双目化为一双金黄蛇瞳,取出怀中银笛,置于唇边,就要吹响战斗的号角。 “师父先等等!” 付蓁月忙不迭地叫停巫姒:“它们的叫声,似乎透着一股悲鸣之意。” 巫姒放下银笛,侧耳聆听了片刻,察觉这陆鲸的叫声果然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戚感,又见这几头陆鲸始终盘旋在船身周围,确实没有躁动到攻击官船的地步,也就收起了银笛。 付蓁月从东侧跑到西侧,俯视船下的水面许久后,隐隐见船下有些黑色阴影飘忽不定。 “船下好像有东西。” 付蓁月二话不说,便跳入水中,游到船身下。 她顺着船身绕了半圈,游到船身锚洞下时,却见锚头上缠绕着一张渔网,而那渔网中,套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陆鲸,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付蓁月顿时了然,浮出水面透气后,冲着陈会当道:“丢把刀给我!” 陈会当密切关注着付蓁月的一举一动,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也乖乖照做,取下腰间短刃丢了下去。 “接着!” 付蓁月稳稳接过短刃,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回水中,游到那小陆鲸身边时,只见渔网深深嵌进了小陆鲸的身体里,伤口已经有了破溃红肿的迹象,显然被困在这张渔网里已有多时。 她们的船锚又在阴差阳错下勾住了渔网,将小陆鲸拐带了许久,这才惹来陆鲸家族穷追不舍。 付蓁月防备着身后的成年陆鲸一口吞了自己,三两下便割断了陆鲸身上的渔网,为防止陆鲸再次被困,她顺手捞走了渔网,循着船底游回了巫姒放下绳梯的地方。 带着破渔网上船后,付蓁月迫不及待地扒在船舷边观望,只见一头成年陆鲸钻入船底,再浮上海面时,后背上驮着那条受了伤的小陆鲸。 巫姒看着她手中的破渔网和那小陆鲸,登时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原来你是救这小陆鲸去了。” 付蓁月点了点头,扭头再看陆鲸群时,却被陆鲸鼻孔喷出的水花浇了个透心凉,等付蓁月抹掉脸上的水花破口大骂它们恩将仇报时,巫姒却笑盈盈道:“陆鲸特有的报答方式就是将鼻息喷在对方身上,它们这是在感谢你呢~” “哼~感谢我?” 付蓁月颓然倚靠在船舷边:“要真感谢我的话,就替我找找大侠。” 她眼神一亮:“对啊!这是个好法子。” 付蓁月来了精神,在巫姒奇怪眼神的注视下,兴冲冲对着陆鲸喊了两句:“你们等我片刻,帮我找个东西。” 说完,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兴冲冲地跑进船舱书案后,用毛笔匆匆画下寥寥几笔。 而后放下毛笔,火急火燎地拿着画纸跑到船舷边,对着鲸群高举着手中画纸道:“你们也帮我看看有没有见到它,它对我很重要。” 陆鲸群十几只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喷出几道鼻息后,便带着小陆鲸呼啸远去了。 这一次,那呼啸声不再悲怆戚凉。 付蓁月怅然若失地放下手中画纸,暗道自己许是魔怔了,竟然会把寻找大侠一事,寄托在几头听不懂人话的海洋生物上。别的不说,大侠若真是掉入海里了,且不论能否寻回,它能否存活下来都是问题。 鲸群的离开,让陈会当和一众蝎卫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得到巫姒停手的命令后,船身中层的长弩也收入了船舱内。 付蓁月的发梢和衣物,不断往下滴答着水珠,幸而携带了好几套衣裳,否则怕是换不过来。 打了几个冷战后,付蓁月赶忙钻进了内舱中,换下湿透的衣裳。 临近傍晚时,正在内舱软榻上入眠的付蓁月和巫姒,在船身的摇晃下睡得格外香甜,却被一名蝎卫出声叫醒。 付蓁月睡眼惺忪,睁开略显迷离的眼神看向来人:“发生了何事,外面为何如此吵嚷?” 蝎卫对着二人躬身行礼道:“问王妃安、问大祭司安,属下一时难以说清楚,还是请二位移步舱外亲眼看看为好。” 师徒俩对视一眼,难道又出现了什么蚌壳一类的东西? 待到两人走到甲板上,映入眼帘的,却是半船石头,每一块都足有脸盆大小,将船身压得比其他官船矮上好一截。 这是...女娲补天......天漏了? 付蓁月怀着重重疑问看向海面,却见鲸群环绕左右,而那六头陆鲸中,除了那只幼年陆鲸,其余三只陆鲸的背上,都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鲸群见付蓁月出现,发出一声长啸,随后的三只陆鲸,便再次扬起脊背,要跃身将背上的岩石抖落到船上。 付蓁月看着那一块块形状浑圆的黑色岩石,有些明白过来它们为何做出如此举动,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赶忙制止那陆鲸,无奈至极道:“我要找的不是石头,我找的是蝎子!蝎子!你们再这样往船上倒石头,船都要被你们砸穿了啊~傻大个啊~” 为首的陆鲸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甩动鲸尾,再次给付蓁月洗了个凉水澡。 巫姒从舱中书案上拿出付蓁月那张画纸,走到她面前,嫌弃地扫视着画纸上的图画道:“它们还真没理解错,这些石头长得和你这画纸上的黑炭一模一样。” 付蓁月用她独特的尊师重道方式,白了巫姒一眼。 最后手脚并用,解释得精疲力竭,总算是打消了鲸群用石头活埋她们的感恩之心。 几只陆鲸侧身翻转,背上的石头瞬间滚落海底,随后频繁喷薄着鼻息,摇曳着鲸尾,重重拍打着海浪远去。 被海浪洗礼的付蓁月,吐出口中齁咸的海水,打了个饱嗝,嘟哝道:“脾气还挺大。” 官船惊飞无数海鸥,鸟鸣声为寂静的海面增添了几分生机;渐渐西下的日头,如一颗橙红色的蛋黄挂在天上,将天边的晚霞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赤红,难以界定海面和天色的边界。 真真应了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景如诗如画,见者无不沉醉。 以往只能在画卷中才能出现的绝美海景,巫姒却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 扭头对所有蝎卫郑重道:“过了今晚,明日一早就能到达天马岛了。除了轮值之人,其余蝎卫早些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的硬仗。” “谨遵号令!” 在面对避无可避的硬仗前夜,所有人都无法安然入眠,直到子夜时分,众人才浅浅入梦。 只是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这场硬仗,却在无声无息间,提前降临在夜晚的海面上。 高悬于天际的半弦月,被突如其来的黑云蒙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面纱,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银色光辉瞬间消失,隐入无边黑暗。 远处昏暗的海面上,浮现出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无声无息地向着西楚船队飞速行进。 待黑云散去,站在船身二层高台上值守的蝎卫,注意到几十艘船只靠拢时,双方的距离已不足五丈。 值守蝎卫见之色变,掏出怀中号角,却还未来得及吹响,便被一支带着破风声的长矛穿透前胸,直直坠入海中。 第一百三十章 深夜突袭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彻底打破了黑夜中的平静,邻近船只的蝎卫,也注意到不明船只的靠近,高声大喊,静默无声的海面顿时喧闹一片。 然而那黑夜中挂着骷髅头船帆的几十艘船只,像极了深夜的幽灵,只转瞬间便悄然而至,将西楚船队尽数包围其中。 此刻双方船队距离过近,发射长弩的效果微乎其微,外围船只的蝎卫只能一边大喊示警,一边持刀立于甲板上,欲斩断对方登船时搭上的船板。 然而事与愿违,对方并不搭载船板,而是扔出了带有三爪铁钩的铁索,如同黑白无常的索命弯钩,自十几艘大船上抛撒而出,稳稳勾住蝎卫所在的船舷,任凭刀劈斧砍都岿然不动,只迸溅出一粒又一粒的金色火花。 一个又一个的高大黑影,接二连三地顺着铁索攀上船队,如迅捷灵敏的猿猴般,叫嚣着爬上各艘官船。 人还未至,手中的斧头、长矛却已脱手而出,只眨眼间,便夺取了几十名蝎卫的性命。 蝎卫寻不到警示号角,只能争取在尚存一息时,以暴露自己的方式高喊出声提醒伴当。 被船队护在最内侧的主帅船上,付蓁月和巫姒几乎同时睁开了双眼,那三爪铁钩钩住船舷的声响和惊急万分的叫喊声,让她们猛然惊醒。 所幸二人多日来都是和衣而眠,此刻听闻外围传来异动,径直翻身爬起,省去了不少时间。 巫姒吹灭悬挂于舱顶的油灯,探头在窗户边一望,登时心中一沉。 “是海盗!做好准备。” 她此刻才明白,原来这几年海上商船屡屡有去无回,他们都以为是海上风浪和鲨群导致,没曾想竟是海盗从中作祟。想来那些船上的船员早已悉数被屠,连个回城报信的人都没有。 无需巫姒尽言,付蓁月便领悟到她的意思,径直冲向甲板上,顺着船板跳入其他船舱,隐没在黑暗中。 巫姒毫不迟疑,掏出怀中银笛奏响,笛声传入蝎卫耳中,邻近船只上的蝎卫几乎在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地遵循着笛声跃上甲板,与来者不善的海盗拼杀在一处。 蝎卫纵身跃起,高旋蝎尾,如蜻蜓点水般在海盗颈间一一轻触,海盗便如同泄了力的泥人,软倒在船身上、船舷边,被蝎卫卷尾一裹,扔进海中,砸出接二连三的水花。 内围的船队双方,一时打得难分上下,局势陷入胶着状态。 只是外围的船队中,巫姒的笛声被海盗传出的嘈杂声所掩盖,刚苏醒的一众蝎卫,还未从屋内油灯的光亮中适应黑暗,刚持刀踏出内舱,准备迎战,便被闪着寒光的环首弯刀劈砍为两半,沦为一地血泊。 而这把滴答着血水的环首弯刀的主人,自黑暗中缓缓踏入油灯点亮的范围内。 一个半扎着齐耳短发的黝黑男子,咧开一口白牙,三角眼中带着阴森的笑意,踏进船舱内左右观望,右侧耳垂上挂着拳头大的圆环,左耳耳廓残缺,只有下半部分。 毫不费力地夺取了今日第一艘战船,似乎让他颇为得意,抓起地上冒着热气的内脏高举过头顶,神情兴奋地叫喊着异国语。 几十名手下纷纷高呼,连带着其他船只上的海盗,也隔着船只遥相呼应,现场顿时猴声一片,声沸鼎天。 人群之中,海盗将被麻绳捆绑起来的男子推到跟前,那男子满脸脓包,此刻被推到海盗王身前,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忙露出一脸谄媚的讨好笑容。 “大王,小人句句属实,没骗您吧?这船队隶属于西楚国,实力雄厚,船身中层配备有床弩不说,底层还有炮火,您这一趟,来得绝对值! 您别把人杀光了,再审审,她们手上定然还有不少金银财宝。” 海盗王对男子的话充耳不闻,俯身拾起半截蝎尾在手上,与其余手下用异国语谈论着什么。 片刻后,用蹩脚的西楚话道:“这就是你说的……蝎卫?感觉也没有多了不起嘛!还不如我的神兵队~” 话音未落,一名独眼海盗便神色惊恐地冲进船舱,跌跌撞撞奔向海盗王。 海盗王暴躁上前,一脚踢翻那独眼海盗:“慌什么?!你这样子传出去都丢本大王的脸!还说以后要做宰相,就你这点胆识,做个提夜壶的去势阉人,本大王都不要!” 独眼男子忙跪拜在地:“大王,那长着蝎子尾巴的怪人厉害得紧,就这一会儿,要了我们好几十个兄弟的性命。” 海盗王面色一变,三角眼中顿时爆发出阴寒的光芒,令满脸脓包的男子——库满一时心生惊骇。 若不是他心思机灵,早被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大卸八块了,眼下将局势搅浑,让这双方狗咬狗,他才有脱身的机会。 在听完独眼男子的禀报后,海盗王带着一众手下赶到鏖战不止的几艘船上。 借着月光,只见蝎卫翻转腾挪间,轻而易举便将他手下的弟兄置于死地,他引以为傲的神兵队在面对这长有蝎子尾巴的怪人时,竟毫无还手之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盗王越看越是心惊,待到后来,一双阴暗的眸子里竟然闪现出野心勃勃的欲望。 他侧头对身后手下吩咐道:“用那癞蛤蟆身上的药,抹在长矛上,弄晕他们,给本大王抓活的!” “是,大王!” 一道带着破风声的袖箭射向海盗王,却在抵达他身前两寸时,被一个行经他身侧的海盗挡了去,贯穿了那人的右侧太阳穴。 近在咫尺的手下倒地,让海盗王立刻警觉起来,他顺着袖箭射出的方向,立刻判断出偷袭者所在的方位。 阴沉的目光,突然扫向邻近一艘船身的西侧,四周虽一片昏暗,但凭借着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他感受到那艘黑漆漆的船上,隐藏着此战的最大对手。 “抓住他!要活的!” 付蓁月暗骂一声那碍事的海盗,让她错失了擒贼先擒王的最佳时机,赶忙撤身转移阵地。 错过了这次射杀机会,再想寻到对方毫无戒备的时机,怕是难如登天。 付蓁月深知船舱内的方寸之地经不住海盗排查,情急之下,解开固定船帆的棕绳绕在手中,踩在船身上滑入海水中,躲入船身下,只时不时浮出水面喘口气。 靠着喘气的间隙,她集中意念控制周遭蝎卫,反杀了不少海盗。 偶尔有落入海中的海盗尚存一息,与付蓁月面面相觑,却被付蓁月上前补上一刀。 只是靠着笛声操控蝎卫的巫姒,却没有付蓁月的优势,在察觉到付蓁月操控了外围的蝎卫后,内围的海盗也被蝎卫收拾得差不多了。 岂料她刚放下银笛,几十枚带着三爪铁钩的锁链上,便爬来了几十个如同虱子一般的海盗,冲杀到了主帅船上。 火铳声接连响起,护在巫姒身侧的十几名蝎卫,还未能近得了身,便已轰然倒地。 失了蝎卫的护佑,一柄带有倒钩的长矛,瞬间洞穿巫姒的腹部,致使其血流不止。 巫姒被这杆蓄满全力的长矛,带出两米远,稳稳扎在身后的船板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束手就擒 看着海盗手中的武器,巫姒哑然失色,全然未料到对方竟有火铳这类热武器,哪怕蝎卫补上了速度这一短板,也断然无法赶上火铳的发射速度。 那一枚小小的铁质弹药,仅在电光火石间,便能收割无数蝎卫的性命。 难道还未登陆天马岛,自己便要身殒在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手中吗? 忆起上一次莫名其妙捡回一命,是靠着徒弟付蓁月和大侠的血契之力,而这次大侠不知所踪,没人再能帮得上忙,她唯有拉着这些人同归于尽,方能解恨。 巫姒的左手悄然藏到了她的披风下,握紧了她藏在此处的小瓷瓶,只是以往对她来说无比轻巧的瓶塞,此刻却重逾千钧,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抠开瓶塞。 海盗王轻抬手中火铳,吹了吹枪管冒出的青烟,将火铳斜别在腰带上,带着嘲弄的眼神,扫视着重伤的巫姒。 “主帅竟然真是个女人......这西楚国王也忒孬种了些,女人带兵打仗还是弱了些,不如我的神兵队。” 独眼海盗走到巫姒身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银笛,双手呈给海盗王,神色恭敬:“大王,这应该就是库满所说的,那个能够操控蝎人的神器~” 海盗王接过银笛,好奇地学着巫姒的样子,把银笛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猛吹一口气,一声尖细刺耳的声音立时传出。 被火铳射中,短暂昏迷过去的一名蝎卫,猛然睁开双眼,扬起蝎尾,瞬间扎穿他身侧一名海盗的前胸。 海盗口中涌出满口鲜血,喉间发出不甘的咕嘟声。 海盗王赶忙放下银笛,一脚踢在那名濒死挣扎的蝎卫身上,将蝎卫踹出好几米远,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将船身的木板都撞出了碎裂声。 一众海盗悄悄抬眼,面带同情地看了一眼那名死在大王手中的倒霉弟兄,一边暗自庆幸,还好死的不是自己。 海盗王亲眼见识到了这银笛的厉害之处,像对待稀世珍宝似的,将其收入了自己腰间针脚粗劣的布袋中。 饶有兴致地冲着巫姒,开口问道:“你教我吹吹这笛子,我就放了你~” 巫姒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沉默良久后,声如蚊蚋地开口道:“你...要...说到做到。” 海盗王咧嘴一笑:“我雷穆亚说一不二。” “要掌握这...银笛之声,有一句重要的...口诀......”巫姒面无血色,棕红色的衣裙,已经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说到最后,音量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地步。 海盗王雷穆亚面色不耐地靠近两步,侧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 巫姒猛然扬起左手的药瓶泼向海盗王,却被突然出现在海盗身前的库满一把拉到右侧船舷边。 “大王当心,这女人还擅长用毒,阴险至极,不可轻易靠近!” 海盗王险些被他拽得踉跄倒地,正要出声责难,在看清巫姒向自己泼出一瓶不明粉尘后,才意识到这满脸脓包的小子,救下了自己一命,立即命手下的海盗给他松了绑。 待药粉落地,海盗王雷穆亚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咬牙走到巫姒身前,抬手便甩了巫姒两记响亮的耳光:“臭婆娘!敢暗算老子~” 他仍觉得不解气,双手握住巫姒腹部的长矛,一脚蹬在巫姒胸前,将长矛生生拔出。 巫姒体内仅存的少量鲜血,已经无法呈现出喷射状溅射而出,只随着长矛拔出时溅起几滴血来,昭示着这具身体,已然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巫姒软倒在地,斜靠在船身上,毫无血色的左右脸颊,登时浮现出两个巴掌印来,她已然没了还嘴的气力,只能转动着一双瑞凤眼,恶狠狠地瞪着海盗王,以及让她功亏一篑的男子。 见到这满脸脓包的库满,她心中顿时了然,他是故意将海盗引来这片海域的,目的就是借海盗之手铲除她和蝎卫。 洞穿了他的目的,奈何却无计可施,她感到自己全身的气力,正如泉水一般从胸腹的伤口处流失,连抬眸瞪视海盗的力气也消散殆尽,她只能寄希望于付蓁月能够力挽狂澜。 付蓁月心知灯下黑的道理,始终藏身于官船之下。 在躲过了一茬又一茬的搜捕后,付蓁月靠着和蝎卫心念合一,战斗的势头渐渐压过了海盗,双方死伤人数也趋于持平。 然而海盗怒不可遏的一声大吼传入付蓁月耳中,让她知晓师父情况不妙,眼下战局的胜利天平,显然倒向了对方那一侧。 “付蓁月!还不舍得出来吗?你师父说想见见你,交代几句遗言。” 付蓁月眉目含霜,在辨别出这熟悉的声音来自假王子后,眼中的冷意,霎时间超越了海水带给她的彻骨之感。 泡了许久的海水,她也渐渐力乏,全身冰凉到了麻木失温的地步。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面而上,左右不过是死路一条,还能坏到哪里去? 付蓁月摸索着游到棕绳垂下的地方,顺着棕绳攀上船身,在一干海盗的注视下,跳进船舱内。 待她一现身,船上的十几名海盗便集体转身,持刀对着她,眼中尽是防备之意。 付蓁月目不斜视,一眼便看到邻近主帅船上的巫姒,正被一个戴着大圆耳环的中年男子如提死狗般攥着后脖颈,拖拽到船头的高台上。 而巫姒全程蔫头搭脑,显然没有了反抗之力。 付蓁月脑海中一时掠过无数种想法,来摆脱眼前的困境,可每一种法子都只能是在放弃巫姒的前提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蝎卫。 她始终做不到放弃巫姒,独自驾船离开。 虽然她从踏上官船的第一日便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但她希望能和巫姒好好告别后,再分道扬镳。 这一刻,她突然领悟到佛家《心经》中的一句偈语: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在短短几月与巫姒的相处中,竟不知不觉对这段师徒情分生出了挂碍之心,看来她离佛家的涅盘境界,始终差之远矣。 发出一声无力叹息后,她举起了双手,其余船上的所有蝎卫,也同时停下了攻击的态势,一脸焦急地看向付蓁月。 一名海盗走到身后,一脚踢在她的膝窝处,她腿脚一软,咚的一声,双膝跪在甲板上,任由几名海盗用棕绳捆缚自己的手脚。 第一百三十二章 趁虚而入 海盗王雷穆亚抓过一名手下,将自己沾染鲜血的双手在袖口处蹭了蹭,这才走到付蓁月身边。 见到付蓁月的第一眼,饶有兴致地扫视她许久,神色颇感意外,没见她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她又是如何控制这些蝎人的。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居然有号令蝎卫的本事?不过......再怎么厉害,不也落到了我神兵队的手里。” 付蓁月瞪着他,眼中的恨意滔天,却一言不发。 雷穆亚见她生得娇俏可人,年岁瞧着虽小了些,可身段却前凸后翘,比之海岛上他的那些黝黑女人,不知要水灵多少,她这不服软的一身硬骨头,更是让他莫名生出了征服她的欲望。 他伸出长有粗粝老茧的手指,狠捏了一把付蓁月的脸蛋,只觉触手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不紧咂舌:“哎呀呀~本大王就喜欢嫩的,兄弟们,都给我转过身去。” 海盗们发出心领神会的淫笑声,依依不舍地背过身去,时不时回头瞄上两眼,试图窥视到脑补出来的一片春光。 库满自船舱内冲出,奔到雷穆亚身前,及时抓住了他脱到大腿根的亵裤。 神色惶然道:“大王不可接近此女,我在西楚城中潜藏多日,才打听到她能用意念调动蝎卫的消息,我阿耶当初就是吃了她的亏,才被她毒害至死的。 她定是想用姿色引你靠近,再操控蝎卫,伺机夺取你的性命。” 雷穆亚听得心有余悸,细想之下,此话确实有理。遂惊疑不定地退至一边,提好裤子、系好裤带。 在见到付蓁月用仇视的目光,恨不得将库满千刀万剐时,对他的话已经深信不疑。 库满见状,借机进言:“大王,这婆娘碰不得,不如干脆些,杀掉算了,免得夜长梦多。” “杀了?”雷穆亚对于没能享受到这么水灵的女子伺候自己,深感遗憾,让他辣手摧花,他还真有些不舍。 反问库满道:“你不是说她能靠意念调动蝎人吗?杀了多可惜。 一看你小子就没有娶亲生子,一点都不了解女人。 等这小月亮在床上被我彻底征服,成了我的女人,再给我生下一窝小崽子,她的心就拴在孩子身上了。到时候这些蝎人,都得乖乖给老子干活!” 库满还要再劝,却被雷穆亚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他目露赞赏地拍了拍库满的肩头:“你小子机灵,以后这宰相的位置给你坐。 等休整一日,本大王明日就杀到西楚王宫去,也做做那劳什子西楚的国王,吃香喝辣、左拥右抱,到时候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你随便挑,试试就知道本大王说的话对不对了。 这些女人呐~心里只有那点子情情爱爱!别把她们想得太复杂。” 库满心中连骂雷穆亚狂傲自负,只能另谋计策,斟酌道:“大王,此地距离天马岛可比西楚近得多,只要您再拿下天马岛,最后杀回西楚,您就是这南齐和西楚唯一的真王了。” 提到天马岛,雷穆亚脸上掠过一刹那的忌惮神色,揉搓着刚冒出青黑胡茬的下巴,带着狐疑的目光审视库满:“你不是说自己是天马岛人吗?你让我去把你的老窝一锅端了?” 库满神色僵滞一瞬,忙不迭地解释道:“大王,我是个漂泊无依的孤苦之人,曾在天马岛人待过一段时日,可我也曾在西楚和大王的家乡——孤鸾岛停留过。 您命人审问我的来处,我自然要定下一个地方告知大王,否则您怕是早就让人将我大卸八块了。” 库满为自己辩白的说辞,似乎让雷穆亚有所信服,但他对于去攻打天马岛还是西楚,仍然有些举棋不定。 “天马岛多年来与世隔绝,我族中先祖曾征战天马岛,却一去不返。 前去探听先祖踪迹的几个叔伯也十死九伤,我阿耶是唯一幸存之人,他说那天马岛上的首领极擅长幻术,没有几个人能从他手下逃出来的。 我不想带着兄弟们冒风险涉足这地方。” 库满听完,却面露喜色,像是找到了说服雷穆亚的缺口:“大王您不知天马岛如今群龙无首吗?” 雷穆亚一听,果真兴致勃勃地正视着库满,野心和欲望刹那间盈满眼眶:“说来听听。” “此事还要追溯到三年前的一场天降异象......” 雷穆亚抬手,让身边的海盗搬来两张靠背椅,拉着库满一同坐下,二人如同闲话家常般,坐在椅子上将聊起来。 围观海盗对于库满在短时间内荣获大王青眼相待,甚是不满,各个心有不甘地剜了库满一眼,却耐不住想要听他述说天马岛近况的欲望,围凑到跟前,仔细听他细细道来。 “三年前的一天夜晚,天马岛上的天空突然化作一片荧蓝,岛上的老族长预言大祸将至,族长下令让所有族人分散在岛上各个角落,甚至是下海躲避这场天灾。 然而当所有族人都忙着撤退时,天上突然降下了几颗亮如白昼的各色星曜,其中一颗蓝色星曜,带着长长的尾焰,落到天马岛上,蓝光瞬间照亮了整座岛屿。 我们眼看着那蓝光渐渐消散后,才敢靠近那蓝色星曜落下的位置。 只是等我们循着光辉,找到那星曜落下的地方时,却什么也没能找到,只知道那蓝光消失在族长家附近,我们赶去族长家,族长家人都相安无事,唯独族长一人没了踪影。 自那以后,岛上怪事频出,只要族中推选出新的族长后,第二日那新族长就会无故消失。 一连消失了七任新族长后,岛上再也不敢有人参加族长的推选了,平日就靠着几位资历深厚的长老主事。 因而天马岛上,至今群龙无首。大王您此刻前去,全然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啊~” 雷穆亚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沉默良久后,问出了心中疑问:“你这么肯定他们群龙无首?从三年前至今,你都在天马岛?” “那倒没有。”库满慌忙起身,赶紧补充道:“三年前我就离开了天马岛,但前几日我回过天马岛一趟,知晓族中之事,这不是从天马岛出来的时候,被大王您给半路截住了吗?” 库满面色戚戚地赔笑两声后,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雷穆亚这才彻底信了他的话,因他确实是在天马岛附近抓到了这小子。 他站起身来,扬声喊道:“转舵,去天马岛!本大王老早就想去看看了,能留下我先祖性命的地方,到底有多邪门!” 第一百三十三章 横冲直撞 付蓁月静默在旁,听着库满这一通倒豆子般地说书,只为引那海盗王出发前去天马岛,暗地里直骂这海盗王蠢货一个,竟然看不透库满的小心思。 俗话说强龙还怕地头蛇,到了库满的地界,那可就由不得这海盗发挥他的本领了。 当然她也不会傻到去戳破对方的意图,把几方的水搅浑,如同鹬蚌相争,能令她渔翁得利,形势越乱,于她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独眼海盗神色愤然,心有不甘地瞅了一眼深得雷穆亚重视的库满,大王明明将宰相之位许给了他,可这小子居然后来者居上...... “独眼~” 被雷穆亚喊到绰号的独眼海盗,赶忙收回自己的视线,转头笑呵呵地躬身看向雷穆亚:“大王有何吩咐?” “把她......这叫什么小月亮的女人,给我绑在桅杆上。” 独眼正要依言照做,又被库满叫住,轻声在耳边嘱咐了几句。 独眼面色不悦,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话,也不应声,伙同其他几名海盗,粗手粗脚地把付蓁月绑在了粗大的桅杆上,一拳打在付蓁月脑袋上,将她打晕过去。 一名海盗指着巫姒,出言询问雷穆亚:“大王,那这个死掉的女人呢?” “这还用问?”雷穆亚歪着头看向海面,轻抬下巴:“扔下去喂鱼。” 其余船上的蝎卫欲纵身跳上木板,与这些海盗同归于尽,却见雷穆亚用火铳指着付蓁月的脑袋。 “想让她试试我这火铳的威力吗?” 陈会当和蝎卫们牙床紧咬,一股怒火却生生憋在胸膛里无处释放,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祭司和死去的蝎卫被这些歹人扔到海中,如同一块块破旧抹布般漂浮在海面上。 剩余的半数蝎卫,被海盗以付蓁月的性命相要挟,只能束手就擒,被海盗驱赶至底层船舱,捆成一团。 海面的空气中除了浓烈的血腥味,还隐隐飘来一股尸臭味,雷穆亚耸动几下鼻翼,不禁皱起了眉头,在瞧见船角的两只大蚌壳时,上前掀开看了看,又连忙放下蚌壳。 “这些西楚来的人真是孤陋寡闻,连南齐一带的海葬风俗都不知道,还敢贸然攻打天马岛。 扔回海里去。”几名海盗上前,搬动蚌壳直接扔进海中,壳中的尸体很快掉落出来,浮在海面上,与其他所有尸体一样,随着海浪浮浮沉沉。 天边展露出一丝鱼肚白,朝阳洒下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海面上。原本蔚蓝的海面,被逐一扔到海里的蝎卫尸首染成了淡红色。 就连死去的海盗,也一并被扔到了海里。 剩余的两百来名海盗分散开来,驾着所有的船只,驶离了漂浮着大量尸首的海域。 船只冲淡了水面的血色,却也带着血腥味扩散到了海洋中的各处角落。 就在船只驶离海面不久后,各色海洋掠食者纷至沓来,海面下映出大团黑色阴影,只留下一串三角尾鳍露出海面。 水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让它们兴奋至极,鱼尾摆动得更加迅速,争先恐后地将平静无波的海面划出一道道裂痕。 率先到达尸群飘浮之处的第一队虎鲨群,很快就大快朵颐地蚕食掉五六名海盗,以及两名蝎卫的尸体,就在它们咬向红衣女子时,身侧突现一个大出虎鲨数倍的庞然身影,张开巨口,顿时将两头虎鲨吞入腹中。 另外三只虎鲨则被这庞大身影掀翻数米,待看清是陆鲸时,摆动着尾鳍便落荒而逃。 身躯最为庞大的一头陆鲸,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带着驮伏着大量黑岩石的陆鲸,游到那名红衣女子和蝎卫身下,将他们驮伏在放满石头的宽大背脊上。 鱼尾伤口犹在的最小陆鲸,则游走在成年陆鲸身旁,见到没长出蝎尾的人,便伸出短胖的前肢,将那人拽落到水里吞进口中。 奈何它的四肢过短,只能筛选掉边缘部分的人,陆鲸的脊背中间,仍然留下不少海盗。 小陆鲸唯恐这些人类活过来再扔下渔网困住自己,待到几只成年陆鲸将海面所有蝎卫都捞到脊背上时,小陆鲸依然锲而不舍地游动在鲸群身侧,挑食地吃着自助大餐。 陆鲸群带着蝎卫尸体,朝着广袤无垠的海面,渐渐远去。 待到日头行到头顶正中时,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渐渐冒出一团绿意盎然的小岛,进入海盗的视野之中。 海盗王站在主帅船首,手持环首长刀,意气风发地举起刀尖,指向那绿荫小岛:“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别让那些天马岛人有所反应,咱们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上百艘船只驶向天马岛海岸,如黑云压城,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船只便抵达了天马岛的海岸边。 百艘大船的船锚相继落下,当雷穆亚见到主帅船上是铁质的千斤船锚,而不是同他们一样的木质船锚时,顿觉捡了大便宜。 更加信任库满所说的西楚实力雄厚的话。心中想要征伐天马岛,再前往西楚的野心也逐渐膨胀。 海盗在一块几百斤重的大青石上系好脱碇绳,将青石碇放入水中,用以压住木质船锚,将几十艘海盗船稳稳固定在海岸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盗王雷穆亚一声令下,高喊一句发音含糊不清的岛语。 所有海盗高声呼应,佩刀持斧,从船身上一跃而下,跳入金黄沙滩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仅留下两名海盗,看守仍处于昏迷状态的付蓁月。 库满看着眼前熟悉的岛屿,脚步迟疑,侧首向雷穆亚委婉道:“大王,我武艺平平,远不及您手下的神兵队骁勇善战。 我跟着去,恐怕会给大家添乱,那付蓁月狡猾至极,不可大意......我还是留在船上看着她吧!” 雷穆亚不由分说,用刀柄推搡着他:“你是我们神兵队中最熟悉天马岛地形的人,怎么能少得了你呢?别啰嗦,走快些!” 几百名海盗越过岸边的大叶榄仁和旅人蕉,钻入长满苦槛蓝的灌木丛里。 不速之客突降在这座静谧小岛上,响声惊飞了栖息在垂叶榕树上的海鸥群和林中的各类爬虫;盘根错节的灌木丛里,有环绕在树根下的棕色细绳,细绳上悬挂有小小铜铃,此刻被前呼后拥的海盗,用腿脚勾拉得当当作响。 然而海盗奔走时,与丛林灌木摩擦发出的声响,完全掩盖了这细微的铜铃声,待到他们按照库满所说,向着岛屿正中冲锋时,却发现林中起了一层茫茫白雾,可视范围不足一米。 独眼海盗意识到库满有所隐瞒,立刻喝令手下撤退,却无人回应他的命令。 独眼自知中计,不敢再深入腹地,左顾右盼,寻找着同伴身影:“大王...... 大王...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中静谧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独眼一人的呼喊声,以及他触碰灌木时发出的窸窣声回应着他。 良久后,茫茫白雾中传来一阵如铜铃般的婴儿笑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各怀鬼胎 雷穆亚带着库满两人走在队伍最后,不多时,前方海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中,林中随即涌出团团白雾。 雷穆亚心中一紧,面露不悦之色,转头质问库满:“为何你没有提过这岛上会突然起雾?” 库满却突然指着雷穆亚脚下即将踩上的棕绳铜铃,大惊失色:“大王当心~” 雷穆亚低下头,还未看清脚下何物时,便被库满一把推入这棕绳铜铃中,脚尖勾到棕绳,铜铃顿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待雷穆亚站定身形,举刀劈砍库满时,哪还有库满的身影。 雷穆亚火从心起,将别在腰间的火铳取出,对着库满消失的方向,扣动扳机,胡乱发射两枪,又一刀砍在身旁的树干上。 手臂粗细的几棵小树被拦腰砍断,却仍不能尽情释放他被库满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火。 铜铃发出的响动声让他心烦意乱,一刀砍断了那棕绳。 铜铃再次发出几声响动后,落到地上,却径直隐于地面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雷穆亚瞪大了双眼,忽而感到一丝凉意从后背爬满全身,不自觉地向着来时的方向,摸索着倒退。 这就是天马岛人的幻术吗?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听独眼的劝告,轻信于库满那卑鄙的小子。 “库满,你给老子等着!” 枪声混着他满含怒火的咆哮声越过丛林,传至岛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 一名无心祝祷的少年跪伏在地,听闻隐约传来的怒吼声,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山林,只见一群海鸥扑打着翅膀从密林中飞出。 他张了张嘴,想出声提醒周围低头祝祷的族人,却被身侧一名满头发辫的女子瞪了回去。 众人身前,竖立着一块高约三丈的长条巨石,青黑色的巨石表面,满是红色手印。 三名白发苍苍的布衣老者,带着身后百来名男女老少围坐在巨石前,双手合十,面容虔诚地跪拜在地,口中祝祷着什么,念念有声。 然而巨石之中,忽而传出一阵清脆的嗡鸣声,久久不散,宛如钟磬之声,不断回荡在众人耳边。 音色幽远空灵,闻之心定神明,可在场的天马岛人却神色突变、如临大敌,纷纷起身看向身后。 少年惊呼:“有人闯入岛上!” 一名脸颊枯瘦,双眼炯炯有神的短发老翁,上前几步,走到视野开阔的悬崖边,透过树干下的缝隙,远远瞧见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船只。 “像是孤鸾岛的海盗,他们还是得到风声了。” 须臾后,老者转过身来,对着那名满头发辫的女子,双手合十道:“蒂利,这次海盗的人数不少,致幻的雾气撑不了多久,如今岛上无族长坐镇,只能靠你,和那个......远方来的客人了。” 被称为蒂利的女子沉声不语,只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身走进一旁的小道。 跟在蒂利身边的少年兴奋不已,急切地想要见见岛屿外的人长什么模样:“我随阿姐一同去。” 一名戴着兜帽的老妇拉住了少年,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打扰你阿姐,她要说动那人动用他号召子神君的能力,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别在一旁添乱,去把海娃看好了。” “知道了阿娘。”少年只能垂头丧气地眼看着蒂利离开。 蒂利绕过灌木林,来到一座二层树屋前,顺着树干上的藤木梯爬上二楼。 进到五米见方的树屋内,只见靠在窗边的虎皮毯下,顶着一个人形身影,蒂利踩在藤条地上的晃动渐渐传到树屋各个角落,,虎皮毯下的人形,便一动不动地立在床边。 蒂利一把掀开虎皮毯,一个白发异瞳的身影,立刻朝着蒂利身后钻了出去。 还未等他冲到门口,便被蒂利一把拉住衣袖,余光瞥见他手上放着的是一块用草根编织出的东西,形似竹筏。 蒂利神色温和,直视着他的双眸:“你想用竹筏渡过大海,去找你的巫姒吗? 可这竹筏太小了,你随我去个地方,把子神君召唤出来,杀掉那些外来的坏人,乘上他们的大船去找巫姒才行。” 阿伊坤的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巫姒说过,不能随便杀人,也不能随意拿走别人的东西。” 他信心满满地举起手中参差不齐的草编竹筏:“这竹筏一点也不小,你的孩子可以长大,也能让竹筏长大啊~你傻不傻!” 蒂利没有耐心再哄着阿伊坤,径直拎着他的后衣领往屋外走,随口胡诌道:“你的巫姒来找你了,但她此刻被海盗抓了去,需要你去救她。” 阿伊坤一听,又惊又喜,等不及从藤木梯上下来,竟直接从二楼跳下,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方才稳住身形:“巫姒,我来救你了!” 蒂利眼见他为了巫姒奋不顾身,竟连往日恐高的胆怯心也抛诸脑后,一时竟有些羡慕她。 阿伊坤虽心智不全,可他对巫姒这份挂念,却是许多正常男子都做不到的。 抛开一闪而过的贪念,蒂利快步下了藤木梯,追上阿伊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跟我来。”蒂利在前领路,朝着海盗所在的方位而去。 林中雾气渐渐消散,隐约听到几声婴孩笑声传来,紧接着响起几道火铳的声音,蒂利脸色骤变,拉着阿伊坤,如一道疾风穿梭在林中,惊得路旁枝叶颤动、哗哗作响。 待两人赶到枪声传来的地方时,耳边婴孩的笑声,已经变成响彻天地的嚎啕哭声,只见一个两丈高的巨婴在地上翻来覆去、嚎啕大哭。 肉乎乎的胳膊腿儿足有百年树干的粗细,每在地面捶打一番,都砸出一个半米深坑来,宽大的背脊,将四周的林木都折压成了一片草地。 还有三四名海盗被婴孩压在身下,反复碾压,化作了一滩肉泥粘在地面上。 巨婴头上扎着的两个小圆髻也散乱开来,如同一团水草拖在地面,身上穿着一块百家布缝制而成的肚兜,早被树枝划烂,勾拉成了碎布条,而那巨婴圆鼓鼓的腹部,有几个密密麻麻的血洞,正不断涌出血流。 阿伊坤见状,瑟缩地躲到了树后,无论蒂利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肯听从她的指令施展异能。 蒂利气急,只恨不能一刀结果了他,奈何族中长老敬畏他的能力,偏要让她以礼相待。 “阿姐,海娃是怎么了?”少年顺着枪声找到了此处,忧心忡忡地看着巨婴在地上打滚嚎哭,却不敢轻易接近。 “是海盗用火铳伤了他,把海娃带走。” 蒂利眼中燃起怒火,扫视一圈后,见一棵树后的叶片在轻微晃动,立即拔刀出鞘扔了过去,然而树后只传出刀尖插入树干的声响。 蒂利心知扑了空,快步奔到树后,欲取刀追赶。 不料她刚踏入树干后,便觉一股冷意扑面而至,后撤半步,却依然被一柄尚有余温的火铳管对准了脑袋。 第一百三十五章 故人重逢 雷穆亚缓步从树后走出,得意地朝着蒂利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斧头,只见斧头的木柄上,稳稳插着蒂利的那把刀。 “身手不错,没想到天马岛上,还有你这样的高手,不过还是没我的火铳快。” 雷穆亚眼神一冷,手指按下扳机,就在弹药射出的一瞬间,原本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巨婴突然奋力爬起,将蒂利一把攥在手心,火铳打在巨婴的手背上,顿时留下几个血洞。 巨婴吃痛,又急又怒,反手便抬起拳头砸向雷穆亚。 雷穆亚闪身躲入树后,持火铳对着巨婴一阵扫射,巨婴全身各处血流不止、踉跄倒地,微微抽搐着。 一旁的少年也被雷穆亚的火铳射中胸腹,倒地不起,早已没了气息。 蒂利从巨婴手中摔到地面,小腿胫骨磕在地面被折断的尖利树桩上,树桩顺着骨缝,整根扎进她的小腿,从小腿肚后穿出,她却一声不吭,似乎浑然不觉。 她单手将半截木桩折断在腿后,跛脚起身,拖着受伤的腿,走到倒地的海娃和少年面前,微微发颤的手掌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最后这股难以言说的感受,被她化作了对阿伊坤的咆哮。 “你为什么要袖手旁观?!他们死了,你也活不了,你的巫姒也活不了!” 蒂利面目扭曲,目眦欲裂,就要上前将心中的怒火,尽数倾泻在阿伊坤身上。 然而藏于林木后伺机而动的海盗们一拥而上,持刀斧对着还在挣扎的巨婴一阵猛砍。 蒂利再也经受不住眼前的一切,一改先前的高傲姿态,跪地叩首:“求你们别杀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才三岁......” “你的孩子?” 雷穆亚和一众海盗停下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地上的蒂利:“你才多高,能生出巨人来?” 说罢,扬起了手中斧头,对准蒂利的脑袋。 独眼突然拉住雷穆亚,眼神示意他:“大王,那还有个怪胎~” 雷穆亚顺着独眼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白发异瞳的男子跪在地上,口中不断低语,似乎念叨着什么。 他忍不住哂笑一番:“你们天马岛干啥都得祷告,死到临头了也要求上苍保佑你们往生极乐净土吗?” 雷穆亚举起火铳,眯着眼瞄准了阿伊坤的脑袋,却听身后窸窣作响,扭头一看,目光所及之处,俱是成片的鼠群。 海盗们大惊失色,横刀竖斧,胡乱挥舞,却难以驱赶如此海量的鼠群。雷穆亚接连打出好几枪,却收效甚微,几只老鼠甚至顺着他的裤腿爬上手臂,将他的大拇指咬断一截。 雷穆亚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火铳,鼠群弓着背,将他的火铳送到了阿伊坤身边,转头再次加入对海盗们的啃噬之中。 海盗们惨叫不迭,声音引来了更多的海盗,然而在见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时,无人敢上前与鼠群拼杀。 雷穆亚看出是白发异瞳的阿伊坤在捣鬼,高声大喊:“快杀掉那怪胎!” 外沿的十几名海盗远远绕过鼠群,跑到阿伊坤身后,却被蒂利率先拾起地上的火铳,一连击杀了数人。 雷穆亚慌乱之中,摸索出怀中的火折子,丢在堆满枯叶的地面上。 林中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将鼠群驱退数米,不敢再近身。 得以幸存的海盗,捂着各自鲜血淋漓的手脚,站在燃烧过后的火圈中,立时松了一口气。 蒂利举着手中的火铳,就要对雷穆亚扣动扳机,他却举起双手得意一笑,朝着蒂利身后抬了抬下巴:“要不,你先回头看看身后的情形,再决定要不要杀了本大王。” 蒂利拖着伤腿后退几步,以侧身的姿势防备着身前身后,只见另一波闻声赶来的海盗,用斧头架着族中所有人赶了过来。 在看到戴着兜帽的老妇时,蒂利身形一颤,眼中恨意更甚。 “将本大王的火铳,物归原主吧~” 蒂利紧紧攥着手中的火铳,久久不愿松手,雷穆亚对着挟持人质的海盗使了个眼色,对方当即砍断了一名长老的脖子,令其身首异处。 天马岛族人神色立变,惊呼一声,浑身抖如筛糠,被血腥场面吓到的孩童不由得惊声大哭起来,妇人连忙捂住其口鼻。 “我再说最后一遍,把我的火铳......还我!” 高个长老对着阿伊坤猛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伊坤才似乎想起了什么,顺着树干后悄然溜走。 有海盗注意到他的动静,却忌惮他身前环绕的鼠群,不敢上前阻拦,只能任由他溜走。 押着人质的海盗咄咄逼人,又将染血的斧头架在了戴兜帽的老妇身上:“再不交出火铳,我下一个就砍了她~” 蒂利银牙紧咬,心有不甘地掷出手中火铳。 下一瞬,海盗的斧头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重新夺回主动权的雷穆亚心情甚好,倚靠在身后大树上,看向蒂利:“我只问一遍,你们这幻术如何习得? 还有这几丈高的男娃娃,又是什么怪胎,只要告诉本大王,臣服在我麾下,我就放过你们。岛上若都是我们这些喊打喊杀的汉子,也没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马岛两位长老气得胡须发抖,高个老者更是声嘶力竭:“你们这些掠夺者,罔顾生命、滥杀无辜,海神会对你们降下惩罚的~” 矮个老者却颤抖着手,点指着身后迎风便长的火势,涕泗交加:“作孽啊!你们要把这岛上的千万生灵都毁了吗?” 众人齐齐看向身后,舞动的火苗已然将附近的灌木烧得一片焦黑,火势正不断顺着风向,一路燃烧至海岸。 海岸边停泊的主帅船上,昏迷了大半日的付蓁月悠悠醒转,在看到身前守着两名海盗时,立马紧闭双眼,只睁开一条缝观察四周。 两名海盗背靠着船舷坐在甲板上,因一夜未眠,倦乏至极,靠在一起睡得东倒西歪,并未发现付蓁月的动静。 环视四周,未见到蝎卫身在何处,付蓁月心生疑惑,他们既然留下自己的性命,想来是打算将蝎卫这股战力据为己用,必然不舍得杀光蝎卫,独留下自己一个光杆将军。 她大胆揣测,海盗应将蝎卫羁押在底层船舱命人看守着,只是不知他们是被合捆在一处,还是单独捆绑。 付蓁月决定在主帅船上的范围内试上一试,闭上双眼调动意念,试着操控蝎卫从同一个角度发力...... 底层船舱下,被合绑在一处的十几名蝎卫,突然间感受到了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挪移的力量,蝎尾刮擦着船板,瞬间挪动出半米距离,摩擦出不小的动静。 抱着斧头打瞌睡的三名海盗,其中一人睁开迷离的眼神,扫了眼地上被绑的蝎卫,没见到有何异常后,又耐不住困意,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呲~” 摩擦声再次响起,海盗倏然睁眼,却见方才还在几米外的蝎卫,此刻已经挪到了他的跟前,连带着身上的麻绳也不翼而飞。 海盗困意全无,伸手去抓怀中的斧头,却摸了个空,还未等他发出任何动静,漆黑的蝎尾已经蛰穿了他的喉咙。 第一百三十六章 诚心祈祷 蝎卫抽出洞穿海盗喉咙的蝎尾,另一人顺势接住垂软无力的尸体,将其轻放在墙板上倚靠着。 另外两名呼呼大睡的海盗,直接在睡梦中获得了永久安睡的能力。 重获自由的蝎卫跃上木梯,悄声赶到顶层甲板,顺利解决了同样疏忽职守的两名海盗。 蝎卫用斧头劈开付蓁月身上的棕绳后,付蓁月急切追问巫姒的去处,蝎卫神色怆然,将巫姒被扔入海中的事实,据实告知于她。 付蓁月听完,对海盗的残暴之举气得牙痒痒,命蝎卫将其他船上的海盗解决后,也悉数扔入海中做了鱼群的饵料。 望着茫茫大海,付蓁月脑中浮现的,都是数月来自己和师父斗嘴的场景,她冲着海面大喊:“老巫婆,你不是厌恶我这么叫你吗?你有本事游过来,再揍我一顿啊~” 海风裹着她的喊声,消散在海面,付蓁月再也没能等到巫姒的鞋底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蝎卫静默无声地跟在她身后,站在海边良久,付蓁月抬手揉了揉被风沙迷眼的通红双目,强迫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她清点了剩余的蝎卫人数,仅余下三百多人。 暗自估量了一番海盗的人数,想来应该和蝎卫相差无几,凭着剩余的蝎卫数量,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完全能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调出一部分蝎卫,将海盗的船只一并起锚,命陈会当和少数蝎卫,将几十艘海盗船开到今早巫姒被抛尸的海域,去寻回她的尸体。 陈会当受命,带着蝎卫发动海盗的船只后,将带有骷髅头的旗帜卸下,扔进了海中。 担心海盗随时折返,付蓁月下船后,让所有船长开着官船驶离海岸,无需靠岸,只要飘浮在海中央随时接应她们即可。 就在所有船只离开海岸后,海岸边漂来一根浮木,卡在礁石缝隙间,浮木上趴着一只水桶大的黑蝎。 待浮木彻底卡住不动后,黑蝎爬上礁石,迅捷钻入了密林之中。 密林中,枝叶颤动,付蓁月领着两百余名蝎卫,持刀冲进了天马岛的密林深处,树根下时不时窜出的肥硕老鼠,顿时引起了付蓁月的注意。 “等等!” 付蓁月叫停身后蝎卫,面色一喜:“多半是阿伊坤......你们一会儿小心行事,切勿和阿伊坤起冲突。” 蝎卫们点头领命,紧跟在付蓁月身后。 没走出多远,一股浓烟随着热风扑来,带着焦糊的气息,将付蓁月等人熏得睁不开眼。 意识到林中起火,且火势凶猛,付蓁月立刻下令:“都撤退到海岸边,绕路走~” 一行人摸索着退回海岸线,此刻林中的浓雾已经充斥着半座岛屿,目之所及,火光冲天,纵然付蓁月一行人站在海水中,都觉得脸颊灼热难挡。 烈火席卷丛林,滔天火光染红了海面,林中的苍鹭、鼩鼱、飞狐猴、巨蜥等各类飞鸟走兽四散而逃,付蓁月不禁心生遗憾,如此绿意葱茏的小岛,这一把烈火烧下去,绿意彻底化作焦炭,不知要多少年岁,才能让这小岛恢复到往日的生机勃勃。 眼下四处都是蔓延的烈火,付蓁月只能等着这场大火席卷过后再进入岛中。 然而林中仓皇跑出一个满身漆黑,被烟熏火燎的人来,见到蝎卫和付蓁月后,那人咧开大白牙粲然一笑:“你们真的来救我了?” 付蓁月一听这声音,再看此人泛着些许白色的头发,惊讶至极:“阿伊坤……你自己逃出来了?” 付蓁月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被火燎的地方有几处燎泡,并没有被酷刑折磨的伤口或是淤青,庆幸他平安无事的同时又有些困惑。 戴着诃利帝母面具的男子,挟持阿伊坤带到此地,竟然并没有苛待他,撇去他这被熏黑的面庞不谈,似乎还长胖了些。 阿伊坤举目四望:“巫姒呢?为什么她没来?” 付蓁月不知该如何将此事告知他,嘴唇翕动好半晌,终究不忍说出实情,只找了个借口说巫姒稍后就到。 阿伊坤顿时喜笑颜开:“那就好,你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没等她将此话问出口,阿伊坤拉着她就往火堆里冲。 付蓁月慌忙拽回阿伊坤:“活得好好的,你要拉着我自焚吗?我不去地府!” 阿伊坤一愣,露出个略微尴尬的笑容:“忘记起火了。” 他扭头看向岛屿侧面的滩涂乱石,“我还知道一条去往净魂石的路,你跟我来。” “阿伊坤~” 付蓁月甩开他的手:“你先告诉我,为何要急着去找那什么石头?我们此番前来天马岛,是有其他正事的,没有时间陪着你找什么宝藏。” 一听付蓁月不愿前往,阿伊坤焦急难耐,连连跺脚:“一定要找到净魂石求助,那些坏人放火烧死了好多猕猴,还拿着斧头把海娃都砍出血了,他们还抓了蒂利和长老他们。” 听阿伊坤一连提起好几个陌生的名字,言语之中,似乎极其向着他们,付蓁月追问道:“这里的人,对你很好吗?他们有没有打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伊坤连连摇头:“他们不打我,蒂利只会打自己的孩子。” “不打你就好,说明他们还没有泯灭人性。” 付蓁月不愿再带着为数不多的蝎卫,掺合进天马岛与海盗的争斗之中,便开口对阿伊坤道:“那就听你的,帮他们搬一下救兵吧。” 她喝令身后蝎卫,让他们跟上自己的脚步。 阿伊坤见她同意搭救天马岛人,笑容洋溢地在前领路。 一行人下了浅滩,趟过没膝的海水,绕过一块遮挡视线的礁石,走到了乱石丛生的滩涂上,顺着阿伊坤指出的小道,抓着垂叶榕遍布在岛屿上的树根,爬上了高处的岩石。 待到众人翻过半座山头,来到一座满是红手印的竖条巨石前,阿伊坤把付蓁月按在地上半跪着,让她和蝎卫学着自己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眼祝祷。 付蓁月只以为这巨石下,有什么大人物居住在此,需要以虔诚之心请高人出山,又见阿伊坤口中念念有词,应是需要口诀方能启动机关,便跟着他的样子照做。 可当她听到阿伊坤口中念着“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的时候,付蓁月顿感无力地站起身来:“你在做什么?” 阿伊坤睁开眼来,理直气壮道:“我在念祝祷词啊,蒂利专门教给我的,她说只要诚心向净魂石祷告,就能愿望成真。我希望神明能现身,救救长老和蒂利她们。 心不诚,神明是不会实现我们的愿望的,你别捣乱,快跪下祈祷。” 阿伊坤一脸紧张地拉着付蓁月的衣袖往下拽,让她重新跪下祈祷。 付蓁月紧闭双眼:“我大概是疯了才会信你的话,对着一块石头许愿。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没有人能救天马岛人。” 阿伊坤依旧执着地跪在地上,念着荒诞不羁的祝祷词。 蝎卫们也已经站起身来,茫然地注视着阿伊坤全神贯注地进行个人仪式。 念完祝祷词,阿伊坤又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双手覆盖在巨石表面的红手印上。 付蓁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带着蝎卫,便要离开此地,却见脚下的一块石子在地面弹跳着,耳边渐渐传来轰隆隆的沉闷响声。 紧接着,地面所有的石子颤动不休,林木摇晃不止,顷刻间地动山摇,令众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有蝎卫出声喊道:“是地裂!快跑!” 然而付蓁月却瞧见海边出现一抹直插云端的雪白之色,顿时瞪大了双眼:“那是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庞然大物 阿伊坤小跑到付蓁月身旁,见到天边的庞然大物,却是喜形于色,拍手惊呼:“太好了,净魂石起作用了,是神明来了!” 蝎卫脸上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付蓁月同样骇然失色,喃喃自语道:“那可不是神明显灵,那是个巨型生灵......” 澄澈如洗的碧空下,矗立着一个直入云霄的白毛猿猴。待到它淌开海水走上海岸,其臂膀和腰间突然解体,化作七个白毛猿猴。 付蓁月恍然大悟,远远看去,一只高耸入云的白毛猿猴,原来是七只白毛猿猴攀在了一处导致的错觉。 解体后的白毛猿猴,身高虽不到合体时的一半,但目测每只都至少有五丈高。 解体后的其中三只白毛猿猴,突然转身向着海中官船所在的方向奔去。 “糟了!” 付蓁月暗道不好,正为官船上的蝎卫提心吊胆时,却见那三只白毛猿猴跑到水深之处后突然停住脚步,把双臂伸入水下,用小舟般的手掌捧起水来,泼向岛上的熊熊大火。 另外三只白毛猿猴,则躬身站在沙滩边,将沙滩挖出一条五丈宽的水道,将一部分海水引到岛屿近处,再泼洒海水到火势不减的树林中。 付蓁月此刻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向阿伊坤:“它们在灭火!” 阿伊坤一个劲地点头,双眸灿若星河:“它们就是神明。” 付蓁月自言自语道:“是啊~神明本无相,是我狭隘了。” 看着那白毛猿猴臂擘虬筋,耸立如山岳,抬手裂山石,顿足震河川,只片刻间,便将半座岛屿的火势浇灭,付蓁月感叹不已。 可这小小的天马岛,为何会生有这等强悍的巨型生物? 念及于此,她忽然想起库满所说的天马岛群龙无首一事,当时她只当是库满为了诱引海盗王前来,随口胡诌的瞎话,此时想来,天降星曜于天马岛一说,或许确有其事。 付蓁月追问起阿伊坤:“你初到岛上时,就见过这些巨型猿猴吗?” 阿伊坤却满口否认:“我是第一次见它们出现。” “那为何你知道到这净魂石前面来,就能呼唤神明?” 阿伊坤神情颇为得意:“蒂利的孩子就是净魂石替她复活的,净魂石无所不能。” 付蓁月心下惊奇,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是红手印的巨石,并没看出有何独特之处。 只是听闻阿伊坤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蒂利这个名字,忍不住追问道:“蒂利是谁?你和她很熟吗?” 谁曾想此言一出,阿伊坤莫名其妙地看着付蓁月:“你忘了她吗?你见过蒂利的……哦对了,你们喜欢叫她娅微。” 付蓁月脑中轰然炸响,连日来的疑问,也因阿伊坤这一句话拨云见日。 “蒂利......就是娅微,带走你的面具男子,其实是娅微假扮的?” 在得到阿伊坤肯定的回答后,付蓁月怒不可遏:“娅微啊娅微,你骗得我们好苦!” 她抬眼时,瞧见那七只白毛猿猴向着岛屿中央而去,赶忙带着阿伊坤和蝎卫一同前往。 多日前的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她要问问娅微,为何要背叛师父,又为何要杀掉救她于水火的桑缇丽。 一行人刚走出不远,前方树林中,却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和许多脚步声。 付蓁月抬手示意,命所有蝎卫闪身躲到树丛后。 刚隐藏好踪迹,便见一群海盗陆续从林中蹿出,手中还架着一群神色惶恐的天马族人,娅微也赫然在列。 阿伊坤见状,便要冲上去,被付蓁月提前拉住后衣领摁在原地,待一行人过去以后,才放开阿伊坤。 “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再说,你就这么冲出去,会被他们射成马蜂窝的。” “可我不去救他们,他们会死的!” 付蓁月转头看向海盗来时的方向:“无需你大动肝火,你信奉的神明,自会出手。” 地面上的强烈震颤感再次传来,下一瞬,便见头顶如乌云遮日,视线变得昏暗起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毛巨足举在半空缓缓下落,仿佛下一瞬便要踏在众人头顶上,阿伊坤吓得失声尖叫,那白毛巨足似乎略有停滞,往旁边植被稀疏的大路上移动了一两丈。 巨足落下,在地面踩出一个两米深、池塘大小的深坑,脚步带起来的狂风,将几人的发丝都卷作一团。 付蓁月两眼定定地望着白毛猿猴手中抱着的巨型生物,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震惊之情,那竟然是个孩子! 是个同样体型庞大的孩子,被白毛猿猴搂在手里,占据了一整个臂弯,只是那孩子看起来状态不佳,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不少血迹沾染在了巨猿手臂的白毛上,显得尤为惹眼。 白毛猿猴的另一只手也举在身前,指缝间的白毛,也被染成了红色,她料想里面应该也放了受伤之人。 “这就是你提到的海娃?你的神明要把海娃带去何处?”付蓁月转头追问阿伊坤。 阿伊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海娃受伤了,神明要把海娃放回他诞生的地方。” “诞生的地方?”付蓁月若有所思:“你指的是那块净魂石?” 付蓁月的眼神变得明亮无比,仿佛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起身便要掉头往回走,又对白毛猿猴的巨足心生怯意,回头望了望身后。 见只有这一只白毛猿猴行经此处,便领着蝎卫跟在巨猿身后,赶到了净魂石所在的地方。 几人刚追上白毛猿猴,便见到了令他们心情舒畅的一幕。 被巨猿堵截在净魂石前的海盗,眼下避无可避,如同赶虱子一般,被巨猿抛下悬崖,有个别海盗挂在树杈上,也是非死即残。 海盗王雷穆亚眼看局势非他所能控制,对着白毛猿猴开了几枪后,发现没了弹药,懊恼地扔下火铳,便钻入了树林之中,朝着付蓁月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雷穆亚纵身一跃,就要跳入付蓁月身前的树丛中,一名蝎卫起身,径直洞穿了他的胸腹。 白毛猿猴将奄奄一息的海娃,和已经咽气的少年放在净魂石旁,仅跨出一步,便追到了雷穆亚身后。 它扒开大树的树冠,露出硕大的头颅,一双如同红灯笼的大眼,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付蓁月和蝎卫等人,伸出染血的巨掌抓向几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谜团真相 巨物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让付蓁月等人忘记逃生。 就在她们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之际,白毛猿猴却伸出两根指头,从蝎尾取下海盗王的尸体看了两眼,随后握紧拳头,将尸体紧紧攥在手中,骨折筋断和头颅爆裂的闷响声,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更让付蓁月等人难以挪步。 白毛巨猿对于一群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小人点了点头,随后便松开了手中的树冠,转身离去。 付蓁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阿伊坤:“你的神明,刚刚是对我点头了吗?” 阿伊坤笑笑:“你真傻,他是在赞赏你做得不错!” 面对如此高大的巨型生物,付蓁月无法做到像阿伊坤那般心如止水,人在面对遇到强于自己数倍的力量时,生出的只有畏惧之心。 眼下只能说是这白毛猿猴并未对他们起杀心,但不代表他永远不会,若是他得知自己前来此地的真实目的,怕是也会用对待海盗的方式来驱逐蝎卫。 双方力量悬殊,付蓁月正在犹豫要不要撤退,却见那白毛猿猴神情颓然,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天马岛人群中,一女子突然朝着白毛猿猴大喊:“阿耶,是你吗?阿耶!” “蒂利回来!你阿耶怎会是这个样子!” 戴兜帽的老妪神色惶恐地拉过蒂利,阻止她胡言乱语,老弱妇孺皆眼含惧意地倒退数米,抱作一团。 族中青壮男子纷纷捡起被海盗扔到一旁的木弓,拉弓搭箭,慨然护在族人身前,无半分惧意。 白毛猿猴身形一顿,回头见众人神色惊惶,一副畏惧自己的模样,眼中的落寞神色呼之欲出,便要再次迈步离开。 付蓁月一愣,顺着那女子声音望去,出声之人正是娅微。 “她就是蒂利。”阿伊坤指着那女子介绍给付蓁月:“你想起来了吗?” 付蓁月点了点头:“我大概捋出了一些头绪。” 阿伊坤还要追问她此话何意,付蓁月已经径直冲到白马猿猴身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高喊出声:“族长请留步!在下来自西楚,是来寻回挚友的,我可以帮您回到您的家人身边!” 白毛猿猴闻声停下脚步,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珠划过一丝错愕神色,转而涌现出一份期盼之意,将脑袋凑近了些。 天马岛族人听闻付蓁月唤白毛猿猴为族长,更是面面相觑,并不愿承认天马岛当下的困境。 一男子对付蓁月喊道:“你们这些外来闯入者,休要把奇形怪状的妖物说成是我们的族长,我们的族长好得很,不需要你们插手我们族中之事,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为好。” 男子说完,神色忌惮地看了一眼白毛猿猴,缩回了人群中。 只是蝎卫的突然出现,让天马岛族人惊骇交加,手中的弓箭,一时不知该对准天上的白毛猿猴,还是该对准人身蝎尾的怪人。 戴着兜帽的老妪,按下一名男子手中的弓箭:“哪个也打不过,别惹怒他们。” 老妪似乎在族中颇有声望,此话一出,一行男子乖乖放下手中弓箭。 付蓁月感受到白毛猿猴吹出的鼻息,如同两台热气蒸腾的风眼吹得她脑门温热,顶着被踩成肉饼的风险,壮着胆子对天马族人喊道:“你们日日祈祷神明现世,可神明真到了你们眼前,你们却视而不见,还畏之如蛇蝎。 方才他们挖出沟渠,将海水引至烧焦的树林中灭了火,你们看不见吗? 他们把海娃和这少年的尸体救下,送到你们眼前,你们也看不见吗? 我知晓你们畏惧它庞大如山的体型,但不能因为你们的胆怯之心,就否定他们为天马岛做出的贡献,你们的海娃不也是巨型婴儿,非同寻常吗? 怎么换个动物的形态,你们就不认恩情了? 你们连续推选了七任族长,最后都杳无音信,而白毛猿猴正好是七只,你们就没想过,他们可能换了种方式陪在你们身边,护佑着天马岛吗? 还是因为你们自己胆小如鼠,并不敢承认,也不敢接受和他们一同生活?” 躺在净魂石旁的巨婴,身上的各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大半。 此刻渐渐转醒,睁开了双眼,感受到伤口处的痛感再次传来,又咧开嘴来嚎啕大哭,正要翻身爬起,蒂利开口安抚道:“海娃,阿娘不走,别乱动,当心伤了其他人。” 蒂利的话如同定海神针,一句话便把海娃定在了原地,只眨巴着满含泪珠的大眼睛骨碌碌四处连看,小嘴依旧撇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抽泣时,圆鼓鼓的肚皮不断起伏。 安抚好海娃,蒂利一脸防备地看着付蓁月:“你是怎么知道岛上这些事的?” 付蓁月收回落在海娃伤口上的讶然目光,剜了她一眼:“别急,一会儿再找你算我们的私怨。” 她话音刚落,头顶就浇下一盆温水,将她浇得全身湿透,抬头一看,白毛猿猴正低头抹泪,它的泪珠,噼里啪啦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异变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它们说话,难免动容。 付蓁月点破了众人多年来不敢承认的那层窗户纸,天马族人集体缄口不言,良久后,高个长老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对着白马猿猴深鞠一躬。 “当下想来,我们发现岛上有白毛猿猴出现时,大约也是在三年前,但当时有族人因为它们的出现,吓得当场跌落山崖,不幸殒命,从那以后,就没再见他们出现过。 敢问......是度隆族长吗?” 白马猿猴摇头,伸手指了指远方,那里蹲着六只不断张望此处的白马猿猴。 “是......梅赛族长?”白马猿猴依旧摇头。 最后问到是否是‘里革约’族长时,白毛猿猴使劲点了点头。 天马族人啧啧称奇。 几个自称是里革约族长的家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白毛猿猴嘘寒问暖,现场哭声一片。 远处观望的六只白毛猿猴,见到此处情形,趟过脚下的海水慢慢寻了过来,围在岛外与所有人哭做一团。 哭声声如惊雷,付蓁月捂着耳朵,走到净魂石下,让蝎卫将她送到了最顶上。 落脚后一看,这净魂石顶端果然不同凡响。 顶部外沿是一圈凹槽,黑漆漆深不见底,而内层凸起的部分,是一块椭圆的湛蓝色石头,而这湛蓝色石头正中,嵌着一块玄色铁片,铁片上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付蓁月试着搬动湛蓝色石头,却是纹丝不动。 她看看海娃,又看看那白毛猿猴,问道:“你们是不是都曾在这石头上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矮个子长老摸着胡须回忆道:“按照族规,被选拔为族长之人,必须要独自在净魂石上待上一整晚,彻底祛除灵魂中的邪祟污秽,才能得到神明的认可。” 付蓁月点点头:“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这净魂石不但没能荡涤污秽,反倒把你们的族长变成了邪祟,吓得你们都不敢认。 这石头虽有疗愈伤势的功效,但也会带来巨大的反噬,海娃......就是性命垂危时,被你们放到净魂石上,才变成这幅模样的吧? 而你们见海娃并未变成白毛猿猴那般,便也不敢十分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你们的族长。” 蒂利不语,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至于海娃的身体为何没有发生异变,成为像白毛猿猴一般的妖物这一点,付蓁月左思右想许久,始终不得要领。 又想起师父同她提过,达鲁征伐天马岛的目的,乃是为了找寻延寿之法,难道他要找的,就是此物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为民除害 想到这净魂石上的湛蓝色石块,能令人身体发生异变,使身量增长至数倍,还能痊愈伤势,付蓁月目光灼灼,简直快要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顿时生出为民除害的大义之心。 她用短刃试了试那湛蓝色石块的硬度,想着若能掰下一块带回大钺该有多好,可刀刃划过,石块却连划痕都未曾留下。 任凭她千方百计地使出浑身解数,石块依然不动如山。 她抬眼一看,净魂石下的天马族人全都定定地看着她,付蓁月神色尴尬地甩了甩通红的手掌,“许久不曾练习运石功了,一时看见你们的圣石没忍住。” 众目睽睽之下,付蓁月只得将自己的小心思暂且搁置,从净魂石上跳了下来。 高个长老走到付蓁月面前,躬身向她鞠礼:“多亏了姑娘,才能解开我们岛上这多年的谜团,只是这净魂石上的东西,姑娘可否帮我们取下将其带走?” 付蓁月讶异至极,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这......净魂石不是你们每日祝祷的信仰之物吗?” “这块布满手印的......才是我们族中的净魂石,而那上面的那蓝色石块,应是天降异象那一日落下的。” 高个长老打量一眼人身蝎尾的蝎卫,开口道:“姑娘麾下的勇士,必定不是寻常之辈,可否让这些勇士,合力取出那石头,这古怪的铁片,已经带给了我们族人太多伤痛。” 天马岛其他族人纷纷点头,向她致谢,“您带走它吧~我们认同长老的话。” 付蓁月苦笑:“非在下不愿施以援手,这东西着实坚硬如铁,我手下蝎卫虽然善战,却并没有开山裂石之力,倒不如求你们的族长帮忙。” 付蓁月扭头看向身后的白毛猿猴。 言及于此,白毛猿猴直接伸出大手探了过来,付蓁月感受到脑后的凉风,赶忙撤身让路。 白毛猿猴伸出食指,对着那净魂石中的湛蓝石块只轻轻一点,坚不可摧的石块在它的指尖下,如同酥脆的糖块般瞬间裂为三份,嵌在其中的玄色铁片也随之分离。 白毛猿猴翘起指头,将碎落的石块和铁片,一并从净魂石上挪到地面,往付蓁月身前推了推。 付蓁月朝着白毛猿猴拱手致谢,心中感慨。 她本以为会和天马岛人浴血奋战几日几夜,没想到却以这样一种不费一兵一卒的方式,取得了对方的信任,还顺利拿到了达鲁想要的东西,倒是省去了她不愿见到的血流成河的场面。 眼下有了这石头,也算是得胜而归了。 付蓁月把那玄色铁片收入囊中,湛蓝色石块只取了一块小的,将其他两块又推了回去,在族人不解的目光中,她解释道:“我拿这些就足够了,剩余的这些石块你们还是放回原......” 付蓁月还未说完,高个长老便径直上前,将剩余的所有石块装入付蓁月囊中。 眼看盛情难却,付蓁月便不再推辞。 收好囊袋,付蓁月走到蒂利面前:“现在该谈谈我们的私事了。你当初为何那样做?” 两位长老见二人之间气氛凝滞,说话针锋相对,忙疏散围观族人:“都各自回家去忙吧~” 族人各自散去,收拾着被海盗破坏后的一地残局,并安葬不幸殒命在海盗手下的族人。 七只白毛猿猴排排坐在岛屿边,眼含不舍地看着各自族人忙活着手中之事。 压在心头多年的惆怅心事,今日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它们虽然仍不能完全融入到族人中,甚至无法与家人同坐一处品尝美食,但只要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族人眼前,便已然知足。 面对付蓁月的质问,蒂利不语,走到戴着兜帽的老妪身边:“阿娘,你带海娃回家,卡伊的葬礼我来准备。” 她又对躺在地上的海娃道:“听娘的话,回家去。” 海娃撑着白胖的手臂站起身,树冠上的枝叶都被他的脑袋拱折不少,簌簌落下枝叶来,他静静等在一旁。 老妪泪眼婆娑,放下手中搂抱的少年尸体,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颊后,带着海娃,决然转身离开。 目送着自己的孩子和母亲走远,蒂利仍不搭理付蓁月。 付蓁月上前两步,讥笑道:“做了亏心事,还想要在亲人面前保留自己的尊严吗?你动手杀人的时候,为何不想想东窗事发时,要怎么面对你的家人?” 蒂利转过身去,脸上生出几分愠色:“桑缇丽不是我杀的,巫府所有人都不是我杀的。”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可在顷罗发动兵变那一日呢?你敢问心无愧地说出自己没有动手害她的话吗?师父何时苛待过你?” 付蓁月再也忍不住呵斥出声:“在顷罗屠杀巫府所有人时,你的袖手旁观,便等同于与虎谋皮,你就是顷罗的帮凶!” 付蓁月眼眶发红,略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后,问道:“我就想替师父问一句,你为何要效命于顷罗,又是何时叛变的?” 蒂利转过身去,不敢直视付蓁月:“我听说你们在那一战后死而复生,大祭司为何没来?我想当面告诉她缘由。”“你不配知道她的动向。” “既然你是大祭司的唯一爱徒,告诉你也是一样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蒂利见付蓁月不搭话,双眼眺望着远方,也不在意她的冷漠态度,自顾自道:“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小岛上,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异国的羸弱少年,向岛上的族人求药治好他的不治之症。 族中人不愿与外界产生纠葛,都想把这少年驱逐出岛,可族长不忍少年就此殒命,便力排众议将他留了下来,让他住在自己家,还用族中蛊术为他续命。 渐渐的,在族长一家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少年身体逐渐恢复,还在短时间内学会了族中晦涩难懂的蛊术和幻术,族长连声惊叹遇见了好苗子,极力说服少年痊愈后,留在岛上担任下一任族长,可少年却拒绝了。 族长虽深感遗憾,但也并未强留少年,此事就暂时搁置了。 少年将养在族长家的这段时日里,与族长家的女儿暗生情愫,族长也发现了二人之间的私下往来,但想着若是能用婚约把少年留下,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又见这少年对自己的女儿呵护备至,族长便对两人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久后,少年和少女顺理成章地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在婚礼当日,族长和少年同时消失在了岛上,少女穿着她期待已久的婚服,找遍了岛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没见到这一生中对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她不知道在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阿耶杳无踪迹,夫君也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她找了一整日,待回到家中时,阿娘却告诉她,她阿耶养的那条蛊王不见了,在那关着蛊王的笼子旁边,还有一滩血迹。 而族人在林中发现,有许多被削断的新鲜枝桠,料想有人悄悄做了木筏。 岛上的族人们都说是少年杀了族长,盗走了蛊王。 可少女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自己想要厮守一生的夫君,是一个品行败坏的男人。 更糟的是,她此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第一百四十章 二虎相争 必有一伤 自从岛上天降异象后,天马岛已经接连消失了七位族长,少女的父亲是第八任族长,也应了那诅咒般的规律,消失在了族中。 数月时间里,少女废寝忘食地调查线索,想要侦破她阿耶和夫君消失的谜团,可在她查探无数遍后,得到的只有少年杀害了族长,而后盗走蛊虫这唯一一种结果。 她此刻才发觉,自己除了知道那少年来自西楚外,对少年竟一无所知。 少女整日寡言少食,忧思成疾,不慎动了胎气,导致腹中胎儿还未足月,便已经有了生产的迹象。 族中长老为她接生,摸出是双生子,少女心中又有了几分期盼,于是拼尽全力诞下孩子,奈何其中一个还是胎死腹中,生下来就没了气息,而另一个孩子,也在第二日变得气息奄奄。 族人见少女悲痛欲绝,便破例提出将她的两个孩子放在净魂石边,祈求神明保佑。 当时,族中所有人都不抱期望,皆认为两个孩子回天乏术,故而做出此举,只是为了安抚少女而已。 少女自己也明白,只是不愿放弃罢了。 没想到少女的其中一个孩子,在净魂石前待上一晚后,第二日竟然真的活了过来,渐渐能喝下奶水了,族中谓之神明显灵,说净魂石是神物,所有人都对此种说法深信不疑。 少女将她死去的那个孩子海葬以后,一有空,便将活下来的孩子带到这净魂石前,一待就是一整日,只是到后来,这孩子的身体渐渐就有些不对劲了。 它的长势奇快,几个月大的孩子便已经赶得上几岁的大孩子,食量也超乎常人,少女此时才意识到,可能是净魂石的原因,便不敢再日日带着孩子靠近此地,可还是无济于事。 她的孩子依旧像林中的竹笋一样,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能拔高一大截。 唯一幸运的是,那孩子极为乖巧,母亲说什么他便听什么,极为省心。 而族中人也实打实地心疼这孩子,从没有人奚落谩骂她的孩子是个怪胎,那孩子每长高一截,族人便会为他加宽肚兜,全然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 族人的善良和无微不至的体谅,让少女心中有了底气,她将孩子养到一岁时,交给了族人们,独自撑着木船一路到了西楚,想要找到那个男人要个结果。 只是不料在快到西楚时,找人问路时透露了自己的异国口音,被人牙子盯上下了药,将她锁起来卖到了市场上。” 说到此处,蒂利转身看向付蓁月:“后来的事情如你所知,我被桑缇丽买下,做了大祭司府上的一名婢女。那段时日,也是我灰暗人生中最为温暖的一段时光。” 付蓁月已经隐隐猜到她口中所说的少年是何人,也不答话,直接席地而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蒂利眼神变得颓然,接着说道:“在巫府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淡忘了自己前来西楚的目的,淡忘了仇恨,我开始贪恋巫府的平静生活。 直到有一日我外出采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递给我一张纸条,从信中,我一眼认出了那人的字迹,按照他的要求找到了与他见面的地方。 我质问他当初不辞而别一事,他说自己身不由己,是被蛊虫吓得丢了魂才匆忙离开,问及我父亲失踪一事,他绝口不肯承认,只说自己见到那蛊虫逃走时,地上已经有了一滩血迹。 我将孩子的事告知他后,他表现得甚是开心,当日就到银器铺子里给我定了一根银簪,说是补给我的定情之物,让我等他一年。 等他彻底在宫中站稳脚跟,便正式将我接进他的府邸,说要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还要将我们的孩子带去看郎中,治好他的病。 我天真地信了他的说辞,等着一家团圆,以为他是考上了功名得来的仕途。 直到数月后,他再次约我见面,劝我离开巫府,到宫中辅佐他登上皇位,我才知道他连身份都是抢来的,他用了我阿耶教给他的幻术,从西楚王子那儿夺取了别人的一切。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 那一天,我们不欢而散,他再也没找过我。 他们发动宫变的那一日,他派出了几十名黑衣刺客,当着我的面杀光了巫府所有人,却唯独留我一命。 他传信给我,信中什么也没说,却放了一枚我阿娘随身携带的木梳。 我没有其他选择,我阿耶失踪,不能再让阿娘出事,我只能离开巫府,成为他手下的一颗棋子。” 付蓁月连连感叹:“你这是救人心切、当局者迷啊!” 他那把梳子,或许只是照着你娘的梳子从何处定做的式样。相隔万里,他难不成真为了胁迫你,闯进天马岛去掳走你阿娘?他有那闲工夫,不如多花些银钱请两个刺客来得方便。” 蒂利自嘲地笑笑:“你说得对,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时的我不像我,蠢笨至极,那么明显的谎话我竟然会当真。” 直到前些日子,他悄悄回天马岛在净魂石边徘徊,误触了幻铃被我发现,他才将当年父亲失踪的真相告知于我。他说父亲并非他所杀,成婚前夜,父亲将他叫到他养蛊的地方,想要将蛊王交予他,不料那蛊王‘肚婆罗’冲破饲养笼,将父亲吞入了腹中。 但他知晓族中人必然不会信他,即便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他的嫌疑,便做了怯懦的逃婚之人......” 付蓁月打断道:“所以你又信了?还放走了他?” 蒂利垂首,算是默认。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付蓁月无奈道:“你可知那蛊王‘肚婆罗’就在他手中? 他将肚婆罗养在水神像中多年,从未有人察觉,他提前布局,把那尊豢养肚婆罗的神像弄到了我们的官船上。 若不是我身上恰好有只蛊虫对它起了反应,提前规避了此事,待到他夜晚将蛊虫放出时,我们所有人都会命丧那蛊虫之口。” 蒂利听完,满脸不可置信,良久后,眼中那一丝犹豫不决彻底褪去,化为心灰意冷:“他一直在骗我......” 蒂利认命般地闭上了双眼:“我犯下的人命我认,你动手吧。” 付蓁月拔出刀来,抵在她的脖子上:“你虽然有苦衷,但恩将仇报却是事实,让你偿命是应该的。但我想问你一句,“那些死在顷罗院子里的孩子,是你杀的吗?” 蒂利睁开双眼,神色迷茫:“什么孩子?” 付蓁月见她这神情不似作伪,便没再接话,既然此事与她无关,那说明掳走孩童的人另有其人。 但她亲手杀了师父却是事实,她无法替师父原谅她。 付蓁月斜刀划出,对着蒂利的手臂自上而下剌了一刀,深可见骨。 “这一刀,是你欠我师父的。” 一旁的阿伊坤见两人持刀起了冲突,摆手劝和道:“别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都流血了......你们不是乖孩子,乖孩子从不打架!” “一边去!” “一边去。” 两人异口同声,几乎同时抬手,将阿伊坤推到一边,阿伊坤一个踉跄,倒退数步,还未站定身形,便被身后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掳走。 阿伊坤口中的“别打了”三个字,也变为了“救救我~”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约会被抓包 一道黑影闪现,将阿伊坤带入了深林中。 付蓁月和蒂利二人同时一愣,不假思索地放下各自恩怨,齐齐转身冲向黑影离去的方向,蝎卫也随之紧跟其后。 待两人扒开密林枝叶,却见那黑影是个身如粗大圆磨的蝎子,足有两人合抱大小,一只螯钳紧紧夹在阿伊坤的腰间,在地上拖行。 付蓁月心惊胆战,唯恐惊了这大蝎,但凡它的钳子稍微用力,便能将阿伊坤一分为二,只能命蝎卫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后,哪怕眼见阿伊坤腿脚被刮蹭出不少血迹,也不敢上前阻拦射杀这蝎子。 一行人紧跟在后,从岛屿东侧追到最西侧,一直追到草木稀疏的山崖边,才见身前的黑蝎停下脚步。 它将阿伊坤扔到自己身前的地面上,往前推了推,而后退出好几步,远远望着阿伊坤。 付蓁月总算见到蝎子将阿伊坤放下,一声令下,蝎卫便跃然而起,冲向这体型巨大的黑蝎。 黑蝎转身,气势汹汹地扬起蝎尾,身后护着一个桶围大小的小蝎,那小蝎少了一只螯钳,正和付蓁月四目相对。 “等等!别动!” 付蓁月突然改了主意,让跃到半空的蝎卫来不及收力,一行人仓促卸力,不幸误撞同伴,以脸触地,口中含泥。 几人眼神幽怨地扶起阿伊坤,退到一旁。 付蓁月上前几步,对着那少了一只螯钳的黑蝎轻唤一声:“大侠?是你吗?” 黑蝎高扬的蝎尾倏然放下,绕过大蝎爬到付蓁月面前,挥了挥那只螯钳。 “还真是你啊~”付蓁月又惊又喜地抱起大侠,将它搂在怀里:“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我还以为你被那肚婆罗吃了呢?” 大侠却体会不到付蓁月的相思之苦,忙着挣脱她的怀抱,爬到地上,与那大黑蝎挤在一处。 只见大侠用完好的螯钳,钳住大黑蝎的钳子,在原地扬起蝎尾,两只蝎子就地争斗起来。 “你都只剩一只钳子了,还寻衅呢?” 付蓁月担心大侠再丢掉另一只钳子,正要上前将大侠带回,一旁的蒂利却伸手拦住她:“别打扰它们,它们非是一较高下,这是在求偶。晚春和初秋季节,是蝎子的求偶季。” 付蓁月联想到方才这蝎子将阿伊坤让给大侠先吃的举动,看来是为了向大侠献殷勤才掳走阿伊坤的,又想起它将大侠护在身后的举动,并未对大侠有敌意,这才恍然大悟。 “儿大不由娘啊~消失这么些日子,原来是去找意中人了。” 众人就这么看着一大一小两只蝎子浓情蜜意,旁若无人地跳起了双蝎舞。 蒂利坐到一旁岩石上,撕下裙摆布条裹在手臂上,用嘴咬着布条一端,打了个结,便算是简单包扎了伤口。 阿伊坤走到蒂利身前,轻轻拉她的衣袖:“我饿了......我要吃烤鱼。” 蒂利抬头望着付蓁月,付蓁月却道:“看我干什么,他又没问我要烤鱼,是你把他掳走的,你自然应当承担他的衣食住行。” 蒂利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跳蝎舞的蝎子,起身对阿伊坤道:“它们一时半刻也不会结束,带你去海边抓鱼吧~” “好耶~”阿伊坤蹦蹦跳跳地跟在蒂利身后,向着山下行去。 付蓁月知道蒂利这话是在提醒自己,待在此地苦等也是无用,但就是不愿跟着她一起同行。 她暗骂阿伊坤没骨气,对他轻易反水投敌之举极为鄙夷,瞪着阿伊坤狠狠剜了他几眼,却得到阿伊坤几个呲着大牙的笑脸相迎。 一刻钟后,山下烤鱼的香气顺着海风拂面而来,付蓁月一翻白眼:“哼~皇家盛宴我都不屑一顾,区区烤鱼有何得意的,以为谁馋呢?” “咕咕咕~” 她的胃比嘴略显诚实,适时地欢呼起来。 付蓁月站起身四处走走,深吸了两口海风,想压下肚中的呐喊声。 然而蝎卫们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奏响了多重奏,两眼直直盯着山下那一团火光,俨然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 付蓁月踢了一脚身前蝎卫:“擦擦嘴吧~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了。” 蝎卫忙收回目光,然而绕于鼻尖的香气始终挥之不去,各个肚中的雷鸣之声更是响彻耳边。 “我在这守着。” 付蓁月手一挥,将一行蝎卫赶下山去,“多烤几条。” “属下谨遵王妃令。” 得了准许的蝎卫们笑脸洋溢,欢呼着下了山,忙着削棍抓鱼、捡取柴薪生火。 有蝎卫下意识扬起蝎尾扎取了一条大鱼,高兴地抬起蝎尾,向同伴展示自己的成果时,大鱼却全身紫黑、口吐白沫。这才想起自己的蝎尾有毒,无奈只得扔掉毒鱼,老老实实用木棍捕鱼。 不多时,烤鱼的浓烈焦香气,顺着海风飘入身后的密林中,环绕在挥汗如雨忙着伐木的独眼男子身前,令他饥肠辘辘。 自亲眼见弟兄尽数殒命,大王雷穆亚也死在蝎人手上,他便独自逃往了泊船的海岸边,只是海边停泊的几十艘船只,竟无一艘靠岸,全被蝎人控制,飘在海中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毛猿猴也守在海岛东侧,不曾离开。 无可奈何下,他只得折返到林中,藏身于低矮的银毛树后,悄然砍伐木头,准备做一个简易木筏,眼下刚进行到一半。 无人提醒时,还未觉得腹中空空,一闻到这香味便觉又累又饿,没了伐木的气力。 探头一看,竟是那些蝎人在海边烤鱼,肉香气便是由此而来。 独眼海盗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在林中的野果树上寻了许久,也没见到有果子留存,正当他准备空手而归时,半空跌落一只腿脚受伤的红脚鲣鸟,剧烈扑腾几下后,站在一人多高的树杈上哀鸣不止。 独眼海盗心下一喜,悄声靠近,一个飞扑,便将受伤的红脚鲣鸟成功抓获。 两手合力一拧,便扭断了红脚鲣鸟的脖子。 准备将其褪毛时,他见红脚鲣鸟的腿部,有着一道锋利的伤口,从伤口形状上看,像是被箭矢擦身而过造成的,暗道自己捡了他人的便宜。 他折返到被大火烧过的那片林中,选了一处还在冒着青烟的地方生火,以此掩盖自己生火时冒出的青烟。 三两下褪了毛、除去内脏后,他将一丝不挂的红脚鲣鸟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当鸟肉的皮上冒出滋滋一层油后,独眼伸手到身侧去拿自己的斧头片肉,却摸了个空,侧首一望,身后竟站着库满,手上拿着他的斧头。 独眼海盗没能站起身子,便死在了自己的斧头下。 库满丢下手中沾血的斧头,走到火堆边取下金黄冒油的鸟肉,随意吹了几口,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独眼没能吃上的最后一餐。 一整只鸟肉很快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碎骨,凌乱地掉落在焦黑的地上。 库满啃咬着最后一只鸟腿肉,却突然双目圆瞪、栽倒在地,乌黑的瞳孔渐渐涣散,眼白也涌上了一层血色...... ? ?红脚鲣鸟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禁止捕猎红脚鲣鸟及其鸟蛋,大家不要效仿反面教材库满。 第一百四十二章 调头 夕阳西下时,付蓁月终于等到大侠和它的意中人卿卿我我告一段落,她抱着大侠离去,狠心斩断了这段露水情缘。 到海边吃了些烤鱼充饥后,付蓁月便拉着阿伊坤,打算连夜赶回西楚,与先行出发的陈会当汇合。 她心中记挂师父的尸体,也不知还能不能寻回。 阿伊坤依依不舍地对着蒂利挥了挥手,眼中满是不舍。 付蓁月没好气地道:“你要是舍不得就留下,被抓去当人质,还跟凶手生出感情来了,枉我师父对你那么好。” “我要走,我要见巫姒!” 阿伊坤急得跳脚,拽着付蓁月的胳膊:“我只是觉得以后吃不到蒂利做的烤鱼,所以有些伤心。” 付蓁月挑衅似的对着蒂利挑挑眉:“这还差不多。” “付姑娘。” 蒂利出声叫住付蓁月,在付蓁月不解的目光中,塞给她一枚温热的飞马纹样铜制徽章。 蒂利屈膝跪地,朝着付蓁月深鞠一躬:“这是我们族中象征身份的族徽,只有历任族长和长老才有,是你的到来,才让我知晓了父亲当年失踪的真相。 以后姑娘有需要天马岛的地方,尽管拿着这枚族徽来寻我,天马岛必竭力相助。” “谁要你的东西,拿回去。”付蓁月伸出拿着族徽的手,傲娇地转过头去。 “我知道姑娘心中有怨,这也是人之常情。你若是有心取我性命,用不了半日,便能屠光我们天马族人,但你却选择放过我一命,我也不愿欠下你这么大的人情。 当初我之所以答应那个人刺杀你和大祭司,也是因为我得知你们要号令蝎卫征伐天马岛,所以才......” 蒂利顿了顿,神色愧疚:“总之,姑娘以德报怨,蒂利感激不尽,与姑娘相识,更是我们天马族人与姑娘的缘分,长老离开前,让我请姑娘和蝎卫到族中暂住,休整一晚再离开,姑娘可愿到岛上做客?” 付蓁月见她一脸真挚,语气近乎有些卑微,心中已经软了下来,可面上仍觉得轻易答应她,显得自己前后不一,好没立场。 付蓁月傲然抬首道:“不必了。替我转告几位长老,下次再来拜访,我急着回宫复命。” 她扬了扬手中的族徽:“这可是你非要塞给我的~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收好族徽,付蓁月头也不回地带着阿伊坤离开了西侧海岸线,行至东侧海岸,挥手对着远处的官船做出几个手势后,一艘官船缓缓向着海岸靠近。 登上官船后,付蓁月便命船长以最快速度赶往昨日那片海域,与陈会当等人汇合。 交代好大小事宜,她进到内舱中闭眼小憩。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时不时有一两艘不点灯的商船,从船队不远处经过。 但见那些商船只是远远飘着,并不靠近,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船长并未将此事告知正在酣眠中的付蓁月。 还未驶出多远,前方一艘商船被海风吹向船队,眼看就要撞上官船,船长急忙出声警示对方绕道,却并未得到半点回应,无奈之下,只得转舵绕开那艘商船。 商船行经船队时,对方船上依然一片沉寂,连一盏油灯的光亮都不曾见到。 船长意识到此事古怪,再不敢大意,和几名巡防的蝎卫商讨片刻后,决意将此事告知王妃,由王妃定夺更为稳妥,这才进到船舱,叩响了内舱的船门。 连续叩门三下后,付蓁月打开了舱门:“力罕船长......何事?” 力罕将商船行经船队一事告知付蓁月后,她快步走出船舱,只见那商船顺风而行,已经漂出一段距离。 “其他船只正常行驶,跟上去看看。” 力罕船长立即掉头,不多时,便追上了那艘漆黑商船。两船并行时,蝎卫跳上那商船,用主桅下的棕绳拴在对方的主桅上,拉动棕绳,两艘船便徐徐靠在一处。 十几名蝎卫前后簇拥着付蓁月,相继跳到商船上。 付蓁月举着油灯,让蝎卫退到一边,蹲下身,将油灯凑近甲板,脚下是一面破烂不堪的旌旗。 上面踩满了泥脚印和深棕色污渍,付蓁月盯着看了许久,才从上面隐隐约约的字形辨认出:“这是大钺的商船......” 付蓁月进到船舱内,只见船舱内被塞得满满当当,两侧边缘仅容一人进出。 她拔出短刃,割开捆绑货物的麻绳,掀开上层粗布,粗布下尽是方形木箱,而木箱底层以手臂粗的木架相撑,想来是为了防潮,才让木箱不贴舱底。 力罕船长看出付蓁月意图,忙将最上层的木箱搬下来放到地面,打开木箱时,边缘用以隔绝潮气的蜂蜡,纷纷落到船板上。 木箱内,裹着三层厚厚的宣纸,宣纸下,还有一层烘干的箬叶包裹着,待掀开所有防潮的包装,付蓁月才见到货物的庐山真面目。 一团团灰青墨绿的圆形之物,立时散发出清幽香气,闻了多日的腥咸海风,此时再闻到此物的气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茶饼?” 付蓁月将其凑到鼻尖下嗅了嗅:“还是上等的紫笋茶饼?” 付蓁月疑从心起,镇北王府常年饮用的便是此茶,这顾渚紫笋茶,与阳羡紫笋茶和蒙顶甘露齐名,均属上等贡茶,一般多供给皇室和贵族享用。 这些茶叶数量庞大,又保存完好,想必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竟说弃就弃? 从船舱内货物堆积整齐有序、茶饼一捏就碎的干燥程度来看,也并不像是经历了海难后的样子。 若说是曾经遇上了杀人越货的海盗,那这些留存完好的货物,又如何解释得通? “你们四人,到下层船舱看看,可有异样?” 被点到的四名蝎卫,打开了去往中层船舱的舱门,下了木梯,消失在黑暗中。 付蓁月放下茶饼,提着油灯,独自走到对方木箱的另一侧,瞥见地上掉着一柄佩刀,随手拾起,却见那刀刃卷刃得厉害,上面还卡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之物。 付蓁月取下红色硬物放到手心一看,顿时双目圆睁:“快叫他们上来,速速离开此地!”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再调头 付蓁月话音刚落,底层船舱便传来两声惊叫。 蝎卫立时拔刀,围拢过来:“王妃,快撤!” 剩余蝎卫赶往下层船舱,欲增援四名蝎卫,刚踏上木梯,便见一群双目赤红之人涌入中层船舱,就要冲上木梯。 一名被咬断胳膊,和另一名蝎尾半拖在身下的蝎卫,已是强弩之末,二人却以身设防,死死拦在木梯前:“王妃快走!放火烧了这里,我们坚持不住了......” 付蓁月一咬牙,喝令其余人:“关上舱门,回去。” 力罕心一横,重重关上了那扇隔绝生死的舱门。 两名拼命拖延时间的蝎卫,很快在几十名血魃的啃咬下,失去了阻拦的力气。 血魃一拥而上攀上木梯,三两下便将薄薄的一层木质舱门撞得七零八落、木屑四溅。 刚撤退到船舷处的蝎卫,正在合力拉动棕绳,将船身靠近官船。 明明近在咫尺的两艘船身,此刻却似乎隔着一道天堑,待血魃追到近前时,都还隔着两丈远的距离。 蝎卫将付蓁月护在身后,迎战血魃,不料放倒了奔行到身前的几只后,船舱内竟跃出两只全身血红、头顶光亮的血魃。 它们身上的衣衫已被尽数撕裂,露出形似利钳的双臂,腿脚细瘦如麻杆,人形脚掌已经分裂剥落,长出形似鸡爪的两尺钩爪,显然已经异变完成。 其中一只顺着船身绕行,所经之处,尖利的钩爪,将脚下的船身挖出一串孔洞,回眸一瞬的时间,猛然出现在船首,咧开布满尖牙的大嘴,扑向浑然不知的付蓁月。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自血魃大张的血口中贯穿而出,直插脑后。 付蓁月这才察觉自己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被利箭射中的血魃直直落入海中,砸出一片白色浪花。 她看向箭矢射出的方向,见是一名侍卫放出箭矢救下了自己,不免心有余悸。 侍卫朝她微微颔首后,继续拉弓搭箭,手中箭矢连发,一击必中。 付蓁月大吼道:“点上桐油,烧了他们!” 官船上的其余侍卫得令,立刻飞奔到底层仓储间,搬出应急用的竹筒桐油,用刀刃去掉封盖,将箭头尽数浸泡于桐油之中。 侍卫取出沾油的箭矢,在同僚手中的油灯上一过,箭矢便带着一条条橙红色的火蛇,飞向血魃所在的商船。 此时两名蝎卫终于拉近两艘船身的距离,仅余下不足一丈时,船长力罕躬身行礼:“王妃,得罪了。” “快快快,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多繁文缛节!” 付蓁月绕到背后,猛地跳到船长背上。 船长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和王妃的尊贵身份,背着她纵身一跳,便稳稳落到官船上。 其余蝎卫一边防守着血魃的攻势,一边后撤,跃回官船。 待到蝎卫悉数撤回时,众人以长木棒抵住商船,合力推开两船之间的距离。 难缠的血魃又顺着连接两船的棕绳,如履平地般爬向官船。 船长举刀,径直砍断连接两艘船只的唯一棕绳。 三四名血魃陆续从棕绳上跌落海中,似锅中下饺子般溅起朵朵浪花。 见官船远去,商船起火,其余血魃径直跳入海中,不依不饶地朝着官船游来。 带着桐油的火光箭矢,不断射向穷追不舍的血魃。 “速速离开,注意防守船舷!” 船长扬声大喊:“王妃有令,速速离开,注意防守船舷!” “诺!” 蝎卫齐声高喊,三步一人,五步一岗,有序列于船舷边。 船长跑回高台处,从侍卫手中接过船舵,指着船帆道:“快升主帆!” 侍卫冲到桅杆下,解开棕绳,将其绕于掌间,身体重心后仰,全力拉升船帆。 然一人力微,纵然使尽全力,船帆上升的速度也如蜗行蚁步。 船舱底层的三名伙夫,听闻上层动静,冲上甲板查看情况时,手中还拿着锅铲。 见形势危急,慌忙丢开手中厨具,赶到侍卫身后,合力拉动棕绳,船帆骤然升至最高处,被海风瞬间填满,变得饱满充盈。 “你们在做什么?都把我吵醒了。” 阿伊坤揉着惺忪迷离的睡眼,从偏舱中走出。 “眼下没有时间同你解释,你只管进船舱里待着睡觉,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阿伊坤撅着嘴,气鼓鼓道:“你们都把我吵醒了,我才不要待在船舱里睡觉,我也要出来透气。” 一只爬上船身的血魃,飞身扑向出声的阿伊坤,被蝎卫一刀削掉脑袋,半空中的身子斜倒在阿伊坤身上,被他双手抱住。 血魃脖颈上如喷泉般涌出血水,喷溅到阿伊坤脸上,令他骇然失色,手舞足蹈地推开身上的尸体:“我要睡觉。” 阿伊坤晕头转向地在原地绕了好几圈,待抹开眼皮上滴答的血水后,才分清前后左右,仓皇不安地钻进了自己的偏舱内,重重拉上舱门。 船外的血迹飙溅,喷洒在木格舱门上,映出一道道血色暗影,阿伊坤蹲在门后瑟瑟发抖,捂住耳朵,两眼不敢直视着被染红的舱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船舱外的砍杀声彻底消失,不再有任何声响传来时,阿伊坤才敢放下双手,抬眼看向舱门处。 “付蓁月?” “付蓁月?” 阿伊坤站起身,小声喊着她的名字:“你死了吗?” 舱门猛地推开,付蓁月一脸血渍站在门口:“能不能盼我点好?” 阿伊坤紧绷的神色这才舒缓些:“你没死就好,你死了就没人带我找巫姒了。” 付蓁月眼神黯然一瞬,转身命蝎卫将船上的尸体倒上桐油,再扔进海中引燃,将其焚烧殆尽,免得留下后患。 船长犹豫片刻,将船舵暂时交给侍卫,走到付蓁月身旁行礼道:“王妃,属下想了想,有件事还是得禀报......” 付蓁月回过神来,将目光从火船上挪开,却突然开口道:“方才没能回来的四名蝎卫,将他们的名字记在军旗上,待回到西楚后,为他们录功记爵,发放双倍的抚恤金。” “诺,王妃。” 船长一愣,随后躬身应下她的指令,内心深受触动。 在此之前,他也只是遵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原则选择听命行事,可自此时此刻,他才发自心底地对这位储王妃深感敬佩。 在大祭司巫姒身殒后,他对眼前的少女能否堪当大任,始终心中存疑。 经此一战,她在危机时刻顾全大局、指挥有度的将领风范,却像极了征战多年的沙场老将,她的各项能力毫不逊色于大祭司。 更难得的是,她和大祭司一样,心里装着属下的性命,并不把他们当做卖命的草芥。 身后的所有蝎卫乃至于侍卫,本来还沉浸在怜惜同伴的悲伤之中,听闻此话,心中也得到了些许安慰。 王妃对他们忠勇将士的优待厚遇,也让他们胸腔中翻涌的那一抹热血,得以延续出更久的暖意。 付蓁月自是不知众人心中所想,见船长并未退下,忽然想起他方才似乎有话被自己打断,问道:“船长方才要说什么?” 他躬身道:“在遇上这艘商船之前,还有好几艘同样的商船经过,只是当时离得太远,属下又见您正在歇息不便打扰,就......” 付蓁月神色一凛:“那些船只往何处去了?” 船长指着船尾的方向:“顺着下风向去了。” 付蓁月转身看向身后,那是她们离开时的方向。 “天马岛......” 第一百四十四章 船长很忙 付蓁月心中没来由的一紧,但思及天马岛有白毛猿猴坐镇,想来对付几船血魃,应该不成问题。 她掏出怀中那块飞马纹族徽,无意识地摩挲着...... 良久后,付蓁月将族徽一抛,“罢了罢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若这枚族徽飞马纹朝上,我就回去帮她们烧了那商船,若是背面的字符纹样,我调头就走。” 付蓁月将族徽抛向半空,伸手接下,摊开手掌时,阿伊坤探头去看,付蓁月却径直收回手:“是飞马纹。” 说完,扭头对船长道:“掉头回去,将那几艘商船烧掉再走。” “诺。” 船长领命离开,调转船舵。 阿伊坤站在原地挠着头,疑惑不解:“没有马啊?她为什么说有马?” 官船顺流而下,在距离天马岛不远时,终于赶上了那两艘商船。 侍卫将带火的箭矢,射向一前一后两艘商船,在熊熊大火吞噬掉两座船身时,甲板上接二连三地钻出一个个发出怪异叫声的火人,失足滚落海中。 借着火光,火人身上的赤红色硬壳清晰可见,一双双手臂早已化作双钳。 付蓁月此刻才算真正放下心来,长叹一口气:“调头吧。” “火~”阿伊坤指着海面,喃喃道:“好大的火。” “对,很大的火,进舱里歇息去吧~”付蓁月头也不回,拉着阿伊坤的衣袖将他带往他的偏舱。 阿伊坤却双手扒着船舷不肯走,在原地蹦起来,拍手欢呼道:“好大的火~是神明在玩火!” 付蓁月蓦然回头,却见远方的夜幕,被火光照得发亮,露出一只白毛猿猴的头颈部,隐约可见其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火光瞬间蔓延至它的头部,灼烧感带来的剧痛,让它胡乱抓挠起来。 众人瞧得忧急万分时,白毛猿猴倏然倒下,再也不见其身影。 天空上映出的火光,也突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力罕船长审慎道:“王妃,眼下还需掉头吗?” 付蓁月毫不迟疑:“老样子,停船靠岸,留下一部分人驻守海中央,随时准备接应,其余蝎卫跟我来。” 阿伊坤拉住付蓁月:“你们是不是还要去打架?不是说去找巫姒吗?” 付蓁月神色认真地注视着他,正色道:“倘若让血魃屠尽天马族人,异变后的天马族人又会影响周围所有岛屿的捕鱼人,连带着海洋里的所有生物也会变为异类。 彼时天下生灵,将永无宁日。这一仗......必须打!” 阿伊坤仿佛感受到了付蓁月眼中的坚定,缓缓松开了她的衣袖:“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去帮你。” 付蓁月笑道:“你的手下可不能被血魃感染,要是有一只被血魃咬到,可是会衍生出许多麻烦来,你乖乖待在船上,负责帮我照看大侠,喂它些吃食吧。” 被分派到任务的阿伊坤喜不自胜,点头如捣蒜:“放心吧~我一定照看好大侠。” 几人说话间,官船渐渐抵达海岸,付蓁月本要跳下船板,又折返到船舱内。 她将装有玄色铁片和湛蓝色石块的袋子,放到了自己的枕头下后,才放心地下了官船。 船长留守在官船上,缓缓驶离海岸,付蓁月和蝎卫一眼便见到倒在海水中的白毛猿猴,疾步上前查看,发现巨猿身上除了有大面积灼伤,腿部还有多处被啃咬到血肉模糊的伤口。 付蓁月走进被染得血红的海水中,站定在白毛巨猿的脑袋近前,伸手到它的鼻孔下探了探,原本如同风眼的鼻息,此时已然气息全无。 她伸手在白毛猿猴身上轻触几下,赫然发现白毛猿猴的皮肉紧实柔韧,非寻常刀剑能够刺破,可它的一条左腿,却像是被切豆腐一般砍斫得辨认不出形状。 想来是为了让它倒下,便于攻击,这才着力攻击它的左腿。 付蓁月绕过它的头顶上方,才瞧见它头顶颅骨被切开,脑中的红白之物已被冲入海中,俨然此处才是导致它身陨的最大致命伤。 付蓁月对这齐整光滑的创面,再熟悉不过。 上次看到此种锋利的切口,还是在跟着巫姒前去军营观看对战血魃时,在重伤的蝎卫身上见到过。 她顿感形势不妙,载有血魃的商船已经被尽数焚毁,四下并无船只,难道有其他遗漏的商船,提前抵达了天马岛? 思及于此,付蓁月不愿再耽搁时间,直接带着众人往林中赶。 “速战速决,尽量将天马岛人救下。极有可能是别处的血魃,赶在我们前面抵达了天马岛杀了白毛巨猿,一定要防备着血魃咬伤其他白毛猿猴,明白吗?” “诺。” “各自小心。” 一行人顺着阿伊坤带她们走过的那条小道,径直抵达净魂石前,天马岛族人的尸体,自此处起,便越来越密集。 待付蓁月顺着厮杀声,赶到族中一排排参差交错的树屋前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如芒在背。 只见树屋上挂满了残肢断臂,其中一个戴着兜帽的老妪,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被插在折断的树杈上,树杈自她的眉心透出,瞪着惊恐的双眼,空洞地望向出村的方向。付蓁月对此人印象尤为深刻,她是蒂利的母亲,可半日前还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此时已经身首异处。 她顺着老妪目光看去的方向,见到半个胖乎乎的巨大脚掌落在屋檐下,心中一沉。 转过树屋墙角,海娃仰面躺在屋后,头顶空洞,和白毛巨猿一样被揭开了头盖骨,身下的血液已然凝固为半干的血浆。 海娃的身侧,还有好几段肚婆罗蛊虫的尸体,只剩下满地白皮。 “分头找,看是否有幸存之人。” 吩咐蝎卫各自散开,付蓁月也正准备掉头去寻别处,却听到一声微弱的喊声:“是...你吗?” 付蓁月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到海娃身前,隐约见他的拳头攥紧,手中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隔着他的指缝朝里张望,却见到一张面无血色的女子面庞,“快走~离开这儿......” 付蓁月试着掰开海娃的手指,却无法挪动分毫。 她拔出短刃道:“你往里面靠靠,我只能将你儿子的指头切开,才能放你出来。” “不用了。”蒂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腰腹...受伤了,活不了了,就让海娃的躯体尽量完整些吧。” 她透过指缝,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掌,做出向付蓁月握手言和的姿势:“谢谢你为天马族人...回来这一趟。待你回西楚后,替我向大祭司道一声......对不起。” “你自己犯下的错,自己当面同她说。” 付蓁月如鲠在喉,望着那只微微颤抖的血手,终究不忍晾着对方,当她伸手轻握住那只手掌的指尖时,蒂利的手腕瞬间垂软下去,再也给不出半点回应。 “王妃,巨猿在海里!” 一名蝎卫匆匆来报,指着前方数丈外山崖边的树丛,神色凝重。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吾观汝似饿殍 付蓁月收回停留在满地残肢血肉上的目光,跟着蝎卫快步赶往前方山崖查看情况。 当眼前的树丛被拨开时,海上的一幕映入眼帘,众人不由得为六只白毛巨猿捏了把汗。 远见月光下的六只白毛巨猿,如同在水中嬉戏玩闹,将海水扑腾出阵阵水花,然而细看之下,才能察觉巨猿身陷黑影的包围之中,似在忙着洗净身上可致命的虱子。 付蓁月自言自语道:“果真是血魃所为。” 但见巨猿处置血魃时,只是将其抛入水中,始终不愿下死手,她猜测白毛巨猿许是特意聚集至海中,打算以海水淹死血魃,可他们却不知这血魃根本不惧水流,还能死而复生。 想来这些血魃都是由感染的族人所化,这才让他们有所顾忌。 她心中暗忖:天马岛地处南齐海域最为偏僻隐秘之处,而血魃却泛舟渡海,扩散到了此处,由此可见,大陆上的血魃怕是已经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了。 付蓁月唯恐血魃感染白毛巨猿,有心施救,只是深海之中,蝎卫不便援助,若是开船应援,恐怕蝎卫还未靠近,巨猿掀起的海浪就能把船只掀翻。 付蓁月回头询问众蝎卫:“可有找到幸存之人?” 所有蝎卫齐齐摇头。 付蓁月衡量了一番当前局势,现下天马岛族人尽数身殒,当务之急,乃是将剩下的白毛巨猿尽量保住,而依靠她们的微弱人声,根本无法将白毛猿猴从缠斗不止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付蓁月最后看了一眼鳞次栉比的树屋,咬牙道:“点火,将此地烧了。” 蝎卫领命照做,在通天火光照亮天际时,海中鏖战不休的六只白毛猿猴也注意到了岛屿上的动静。 其中三只立刻抛开水中的黑影,低头扎进水中,一个猛子游到海岸边,扒开了悬崖上的树丛,看到了举着火把等在此地的付蓁月。 “在下不知您是哪位族长,但请听我一言:那些双目赤红、杀人如麻的妖物名为血魃,但凡被血魃啃咬之人,必会变成与之一样的异类。还请不要恋战,几位若是悉数身殒,将会给天下人带来灭顶之灾。 这也是在下不得不放火烧掉此处的缘由,还请几位族长慎重考虑在下的提议。” 付蓁月朗声说完,带着蝎卫,对着三只白毛巨猿深鞠一躬。 树屋的火光映在白毛猿猴的眼瞳里,渐渐泛出一层水汽。 三只白毛巨猿松开手中的树丛。 转头再去应援同伴时,只远远站在海水中,以手臂舀水,将漂浮在海面的一部分血魃,冲到了远处。 与血魃缠斗许久的三只白毛猿猴,全身早已皮肉翻卷,伤口不计其数,被迎面一个海浪掀翻,无力地倒在了海水中。 待安然无恙的白毛猿猴上前扶起重伤的同伴时,远处的血魃,突然飞快地朝着反方向而去。 始终观察着海中战况的付蓁月,顿时心中一紧。 “糟了!他们朝着官船去了。” 付蓁月带着蝎卫即刻掉头,在林中飞速穿行,赶往海岸边。 官船上,对着付蓁月一行人翘首以盼的船长,全然不知船身后方游来的血魃,双目的视线被天马岛上的冲天火光吸引住,心中不禁担忧起王妃和蝎卫等人的生命安危,只盼着王妃此行能顺利救下天马岛人。 主舱内的阿伊坤,守在软榻边的矮几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矮几上的大侠,待它口中吃完以后,他又及时撕下一块泛着金黄油光的鸡肉,送到大侠嘴边。 只是阿伊坤手中的鸡肉举在半空许久,大侠都不愿张口。 反倒趁着阿伊坤换姿势的功夫,抬腿想溜,不料刚爬出几步,就被阿伊坤拽了回来强制进食。 “付蓁月叫我看着你,你不能乱跑。” 大侠终于举起螯钳,夹过阿伊坤手中的鸡肉,待阿伊坤高兴地松开手时,它却松开螯钳,将鸡肉扔在矮几下。 阿伊坤皱起眉头,恼怒地拍了拍桌子:“大侠!你太挑食了,胃口不好才要多吃些。” 说完,又将手中的全鸡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递到它面前。 大侠看着矮几另一头,那堆比自己还高的鸡骨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阿伊坤急忙放下手中的鸡肉,用满是油星的双掌拍着大侠的硬壳:“大侠你怎么了大侠?你死了吗?” 见大侠没有丝毫反应,阿伊坤着急地站起身来,在屋里四处乱转:“对了,它一定是渴了,付蓁月说它需要喂水。” 待他手忙脚乱地找到茶盏倒好茶水后,转身再看时,矮几上却空空如也。 软榻上的枕头下,露出一小截黑色蝎尾,在听到阿伊坤索命般的呼唤时,蝎尾瞬间缩回了枕头下。 在屋内遍寻无果的阿伊坤,端着茶盏冲到了舱外甲板上,口中仍在呼唤大侠。 当他经过船尾时,余光瞥见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靠近船只,一时好奇,凑近看了两眼,黑点越来越近,直到那黑点爬上船只,飞扑过来时,他才彻底看清黑点的长相。 “血魃来了!” 一支利箭飞射而来,将半空的血魃射落海中,侍卫高声示警:“血魃来袭,注意西北方向。” 船长当即转舵,喝令所有船员拨动桨板,速速离开这片海域,待甩掉海中的血魃后,再掉头接应王妃等人。 然而令所有留守船员不解的是,海中的血魃径直朝着主帅船只而去,对其他官船仿佛视若无睹,甚至有的船只挡住了血魃的路线,它们也不愿绕开,径直爬上船只,踩在几名来不及反应的侍卫头上,再跳入海中,争先恐后地涌向主帅船。 不明所以的力罕船长,眼见敌我人数相差悬殊,只能带着一群血魃在海中绕圈,以环游整片海域来累死对方的绝佳战术,应对血魃的穷追不舍。 底层船舱中,临时充当划船手的侍卫们满头大汗,手臂酸麻到不由自主地发抖也不敢松开桨板,身后的水花声,如索命恶鬼般催着他们不敢松懈半分,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只盼着王妃能带着蝎卫早些折返,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王妃带着蝎卫正马不停蹄地赶往海岸边,行至半途时,枝深叶茂的正前方,却传来几声怪异叫声。 付蓁月抬起手,无声地叫停身后众人,林中顿时变得静谧无声,衬得前方的怪异叫声愈发明显。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临别赠予 付蓁月点指两人一同上前,拨开叶片后,隐约见到一名满头银丝的布衣老者,正持着闪着寒光的环首刀对抗一名异变之人的啃咬。 而那环首刀在老人手中明显用得不太趁手,显得十分吃力,渐渐被异变之人占据上风,将环首刀推向了老人胸前。 蝎卫立刻上前,跃至异变之人的身后,以蝎尾瞬间洞穿此人的喉咙。 当蝎卫的火把照亮跌坐在地的老者时,付蓁月讶然道:“长老?” 付蓁月还未来得及为高个长老逃过一劫感到高兴,就见他的肩颈正汩汩往外冒血。 蝎卫上前搀扶长老,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更为省力。 付蓁月蹲在老者身边,一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比起付蓁月的紧张神态,老者反而显得尤为平静,仿佛无事人一样,颤抖着一双枯瘦如槁木的手掌,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角有些卷曲的书册,递给付蓁月:“想来族长要等的人,就是你了。” 付蓁月有些迟疑地接过书册看了一眼,字迹随意潦草,像是某人的手札:“您为何这么说?” 长老淡淡一笑:“蒂利的阿耶,是我们的第八任族长,他在位之时,预测出天马岛不久后必将迎来一场灭族的浩劫,让我们早做应对。 可这浩劫具体指的是什么,我们却无从得知。 他总说要等一个能够真正传承他的蛊术和幻术之人,却临到失踪前都没能等到。 他将天马岛的幻术运用到了极致,甚至能瞒天过海的地步,这是他用尽毕生所学记录的幻术手册。时间急促,老夫来不及带走其他,如今将这本手札交给你,希望王妃能以正念施行幻术。 半日前,我以为这浩劫指的是海盗,可眼下看来,这场浩劫,指的是这些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可惜……我们都没能躲过这场灾难。 这本书,就当是我们天马族人,为这世间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王妃务必收下。” 付蓁月急着赶回官船上与船长汇合,也不同他来回拉扯,直接将手札收入怀中。 正要与他道谢时,长老的眼神已经变得涣散,无力地软倒在蝎卫怀中。 付蓁月抬手合上长老的眼帘:“将长老放下吧。” 蝎卫将长老缓缓平放在地上,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血魃时,惊呼道:“王妃,此人像是库满。” 付蓁月侧首,用刀尖挑开此人挡住脸庞的黑发一看,果不其然,确实是库满无疑,付蓁月心中暗道:今晚见到了那么多具尸体,只有这具最让她满意。 抬脚踹开此人,露出正面时,自库满的衣襟中滚出一个方形木盒。 付蓁月捡起木盒,打开瞧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十几只白胖胖的小虫子,付蓁月秀眉一蹙,下意识关上木盒,便想扔掉这恶心的虫子,可转念一想这虫子出自库满身上,登时让她联想到了肚婆罗。 心中不免生出一个想法来:难不成这些小虫子,是肚婆罗的幼年体? 唯一能解答她疑问的长老也已经魂归西天,付蓁月决定留下这些虫子观察一段时日再做打算,便收好木盒,将其放入了怀中。 林中的大火很快追上一行人的脚步,付蓁月对着长老的尸体拜了三拜,带着蝎卫一口气冲出密林。 跟随他们一同冲出密林的,还有一个石墩大小的黑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蝎卫身后。 待接应的官船赶到付蓁月等人身前停靠时,主帅船的绕行速度已经远不及先前,船舱中的侍卫气力渐渐不济。 被船只带着绕了十几圈,海中血魃的游行速度显然也慢下来许多,两方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付蓁月见血魃如影随形地跟在毫无反抗之力的主帅船后,对其他船只却视若无睹,暗自惊讶这些血魃竟然灵智颇高,深谙柿子要挑软的捏这一世俗之道。 不过见他们赶不上主帅船只,被当做鹰犬一般钓着溜达,感叹船长此招真是出奇制胜,便暂时放下心来,跟随蝎卫上了其他官船。 上船后,六艘船只似横刀般插入一追一赶的队伍中,将血魃与主帅船只隔绝开来,船队分四面合围,将血魃围困在载满蝎卫的船队之中。 当蝎卫严阵以待列于甲板之上,等着血魃爬上船身与之浴血奋战时,血魃集体沉入海中,片刻后,再冒出头来时,已然钻出了船队的包围,涌向主帅船。 其他船只的行为,像极了渴求他人关注的独身之船,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及主帅船轻晃船尾的魅力。 付蓁月急得大喊:“你们眼盲心瞎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 血魃仿若未闻,朝着主帅船只而去,不知为何,又突然间变得狂躁起来,面目扭曲,爆发出超过先前数倍的游行速度,爬上了主帅船只。 船长放开船舵,喝令船上十几名侍卫和留守的两名蝎卫持刀迎战,与血魃混战在一处。 血魃一窝蜂涌上船只,很快将十几人扑咬得仅余下那名侍卫和船长两人,浑身浴血的二人背靠在一处苦苦支撑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去接应他们!” 付蓁月命船队调头,恨不能长出一双羽翼,直接飞到主帅船上将所有人带走,哪怕是弃掉船只,也要保下这些同她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眼看着主帅船上的侍卫和少数蝎卫几乎被瞬间扑杀,付蓁月只觉心脏被揪紧,环顾船上各个角落,并未瞧见阿伊坤的影子,也不知他藏身到了何处。 阿伊坤自从见到海上有血魃跟在船身后,便躲进了自己的偏舱内,紧闭舱门。 听闻此刻外界怪叫声越来越近,阿伊坤跪拜在地,俯首念叨起召唤子神君的唱词。 然而他念叨许久,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也不见周围出现鼠群,纳闷道:“一定是我诚意不够,再来一遍。” 月光下的金色海滩上,此时覆盖上了一层灰色阴影,被身后大火逼得背井离乡的鼠群,望着拍来的海浪,吱吱呀呀吵作一团。 三道高大的白色身影出现,径直朝着海中走去,鼠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道,借着白毛巨猿落下的腿脚,鼠群源源不断地爬到了白毛巨猿的身上。 三只白毛巨猿并不反感鼠群的借势,反倒摊开手掌,横抬手臂,让它们趴在自己的肩头和臂膀上。 几个大跨步,白毛巨猿便来到了船队跟前,而此时的海水刚及他们的腰间,鼠群集体转移到巨猿的上半身,为白色的巨猿盖上了一层灰色的外衣。 第一百四十七章 鼎力相助 付蓁月见巨猿靠近,隐隐猜到他们的意图,心中一喜,命所有船队按兵不动。挤在一处,反而会妨碍他们施展拳脚。 在她期盼的目光中,两只巨猿一左一右站于主帅船两侧,伸出两双大掌,将船上的血魃一把抓住,握于手中合掌拍碎。 而另一只巨猿则站在船前,出手清理靠近它们的血魃。 相比于初次见到异变后的族人,他们此刻的出手速度显得干脆许多,先前因为瞬间的犹豫,不但没能救下异变的族人,反倒让另外四只白毛巨猿也白白送了性命。 有了先前的作战经验,他们此刻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应对得游刃有余。不多时,便将血魃悉数消灭,海水一片血红。 只是海浪掀动船只,船只碰上巨猿的手肘,立时被碰出一个大洞来。 眼看着海水不断灌进船舱,船身下沉,碰坏船只的巨猿,神色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其他船只,两手将船只直接从水中捞了起来,如同拿起一艘船只模型般轻巧。 见船上无人,它将船只斜着控了控水,小心翼翼地放到付蓁月所在的船只面前。 蝎卫放下船板搭上主帅船,付蓁月带着蝎卫,提心吊胆地走上甲板,快步进到偏舱内,一眼便看到卡在床缝与船板间的阿伊坤,正双目紧闭,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付蓁月上前拍了拍阿伊坤,没有任何反应,探了下鼻息,这才发现他只是晕了过去。想必是船只被巨猿倾斜时,掀翻了床榻,这才将他撞晕了。 两名蝎卫扶着阿伊坤走出偏舱,移送到其他官船,付蓁月则进到了主舱内,四下寻找起来:“大侠?” 榻上的枕头一动,大侠缓缓钻出,爬到付蓁月脚边。 付蓁月登时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看到掀开的枕头下空无一物,付蓁月慌忙上前将枕头彻底掀开,拿出布袋,抻开袋口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铁片去哪儿了?” 大侠转身往舱外跑,被付蓁月一把抓回原地:“别乱跑~你要是再跑去见你的心上人,我就剁了你的腿!” 付蓁月一时气恼,忍不住将火气发泄到了大侠身上,她将袋中之物一股脑倒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也只剩下三块湛蓝色石块,铁片杳无踪迹。 付蓁月起身,将大侠关在舱内,准备去问问阿伊坤,又想起他仍旧处于昏迷状态,只得作罢。 眼下船身进水,没有时间留给她寻找铁片,付蓁月心中懊恼的同时,不得不撤出船舱。 蝎卫们抱着从其他船上运来的石灰、牛皮、麻丝和桐油等修补材料,陆续进入船舱底层,忙着修补破损的船身,见付蓁月仍在船上逗留,忙劝道:“还请王妃移步到其他船上,船身漏水有些严重,不一定能完全修好。” 付蓁月应声后,进主舱迅速收好湛蓝石块,将大侠抱走,移步到其他船只上。 付蓁月本想与白毛巨猿道谢,转身却见他们功成身退,默然回到了海岸边,蹲坐在海滩上。到海中潇洒一游的鼠群纷纷散去,将属于巨猿本来的雪白皮毛完璧归赵。 夜幕消退,晨光熹微。 族人尽亡,家园毁于一旦,朝阳照在他们的后背上,让三只白毛巨猿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付蓁月骤然生起一股将他们打包带走的冲动,然而他们的庞大体型,绝不允许她生出这样的滔天妄想。 巡视的蝎卫瞧见海中两道黑影靠近船身,立刻举起箭矢瞄准两道身影。 却听海中传来一声叫喊:“别动手,自己人。” “船长?”付蓁月惊喜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快,把他们拉上来。” 蝎卫放下绳梯,两道身影迅速攀上船身,气喘吁吁地跌坐到甲板上。 付蓁月这才看清船长身后那人,正是放箭救下她的那名侍卫,侍卫见付蓁月盯着自己,忙对着她点了点头:“谢过王妃。”而后挪开目光,迅速低下头去。 “你们下去换身衣服吧,上面有其他蝎卫守着,不必担心。” 两人拖着沉重的湿衣,很是应景地打了个喷嚏,躬身退下。 船身一修补就是半个时辰,付蓁月看着渐渐升起的日头,心中越发焦急,也不知陈会当他们有没有寻到师父的遗体。 她让身旁的侍卫前去问一问,还需多久才能彻底修好? 侍卫领命离开后,付蓁月还未等到他前来复命,一转头,却见远处海岛上的白毛巨猿变作了四只。 其中三只始终孤零零地坐在原地不曾移动脚步,而远处那一只白毛猿猴则淌着海水缓缓靠近了其他三只。 付蓁月面色一惊,不对! 最后那只白毛巨猿的走姿透着怪异,即便相隔甚远,都能瞧见它其中一条腿一片血红,还有它头上那抹红色,随着它的脚步吊在脑门上来回摇晃,它却任由其遮挡视线。 它是那只被血魃挖开头盖骨的巨猿!它竟然活了过来? 付蓁月放声大喊:“族长!快躲开,躲开!” 然而她的声音,很快被海边的浪涛声覆盖,难以传到巨猿耳中,一只巨猿注意到她的动作,站起身来,却依然听不清她口中所言。 三只巨猿面面相觑,面色疑惑地望向海中。 付蓁月带着所有人一起喊,仍是收效甚微,急得几近跳脚。 可她们越是反应急切,三只巨猿便越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对身后愈发靠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弄坏船只的巨猿,以为付蓁月等人在怪罪自己,面色尴尬地低下了头,身量最高的一只巨猿则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脑门,眼中似有责怪之意,特意走进海水中,离船只近了些,试图听清她口中所言。 付蓁月这才想起他们许是无法听清自己的提示,便改用肢体语言,做出请他们过来的手势。 三只猿猴终于看懂了她的提示,向着海中而来,付蓁月和一众蝎卫屏气敛神,不敢再出声干扰他们的注意力,众人背上的里衣已然湿透,只盼着他们能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看一看。 不等三只巨猿发现身后跟来的异变巨猿,远处的礁石后,陆续走出三道浑身是血的白色身影,朝着海中而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七猿相争 前去询问官船修补情况的侍卫赶回到付蓁月身边道:“回禀王妃,船板已然补上,但还需一刻钟的时间以油灰填缝。” “不等了,来不及了。”付蓁月面色沉凝,双目紧盯远方的巨猿,急切催促所有船只:“无法行驶就弃船,即刻出发,快!” 侍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骇然大惊,都忘记向付蓁月告礼,便哆嗦着跑下了船舱。 不多时,舱中所有人撤离破损船只,弃船而去。 几十位船长走出船舷边,见到异变的几只巨猿走向海中,同样大惊失色,纷纷转舵扬帆,欲速速离开此地。 先不论三只巨猿对抗四只异变巨猿能否获胜,光是他们对战时掀起的海浪,都能将所有船只冲击得支离破碎。 即将靠近船只的三只巨猿,远见船队纷纷调头很是纳闷,再看众人神情,个个惊惧交加,个头最高的白毛巨猿此刻终于察觉事情有异,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他见到当初的同伴清醒过来,脸上闪过一瞬的惊喜之色,随后想起付蓁月所提到的感染一事,霎时间神情骤变,呼喝一声,径直冲向那异变的白毛巨猿。 另外两只见状,也反应过来,同时一拥而上,与之扭打在一处,掀起阵阵汹涌波涛。 船队还未全部驶离,在硕大无朋的巨物争斗中来回飘摇,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般不堪一击,几个海浪掀起,便将其中两艘船只掀得倒扣在海中。 船上蝎卫和侍卫尽数跌落海中,从船身附近冒出海面,大口喘气,游向就近船只。 付蓁月只能舍大弃小,喝令道:“先撤走!别管船只。” 方才撞破船身的巨猿本来沉浸于战斗之中,听闻身后动静,突然意识到什么,身形一顿,转身看向船队,见一部分船只倒扣在海面,顿时出声嘶吼,其他两只巨猿的动作随之放缓,拖着异变巨猿的腿脚将其扔到了海岸上。 正当三只巨猿将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自礁石后走出的三只异变巨猿,闻声冲到海岸边,加入了战局之中。 七只白毛巨猿酣战不休,将战局局势瞬间引燃到了最盛之时,巨猿嘶吼声如洪钟,摔打翻越纵跳,如山峦倾倒,天地共颤,海浪翻腾似天河倾泻而下,将船队瞬间冲到几十丈开外。 然而三只巨猿的压倒性优势,很快被四只异变巨猿取而代之。 重重海浪早已将付蓁月和一众蝎卫浇得全身湿透,却无法浇灭他们内心的焦灼难安,船上好似捕捞渔船大丰收一般,各色各样的鱼虾海蟹、乌贼海龟被海浪带到甲板上,扑腾拍打着鱼尾,彰显着它们对海洋的极致渴望。 船队暂时被海浪掀到了安全海域,付蓁月命船队继续向西行驶,仅留她所在的一艘船只留在此处查看情况。 大部分船只纷纷驶离这片海浪滚滚之地,最终他们能否全身而退,全由这七只白毛巨猿而定。 付蓁月及船上众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三只白毛巨猿的动向,只望他们能够赢下这场生死之战。 若是他们尽数死于血魃之手,沦为杀人如麻的异变妖物,天下将无人能够应对这具有撼天动地、开山裂石之力的白毛巨猿。 付蓁月在脑海中极力思索,试图找出援助三只白毛巨猿的好法子,当她犹豫着要不要靠近巨猿,以床弩相助时,远处海面上突然浮现出极为眼熟的大团阴影。 是陆鲸! 付蓁月心中起疑,只以为陆鲸是闻着血腥味而来想要捕食,筹谋着劝解它们离开此地,切勿靠近海岸的异变巨猿。 然而随着陆鲸靠近,付蓁月才逐渐看清,陆鲸背上驮伏着几十名蝎卫的尸体,而其中一个暗红色身影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目。 陆鲸群很快游至船身附近,欲将背上的石块和尸首同时倒下,被付蓁月喊破嗓子才成功阻止。 蝎卫纷纷跳到陆鲸背上,先将巫姒扶起。 两名蝎卫触碰到巫姒肢体时,面色一喜,看向付蓁月:“王妃,大祭司的身体还是软的!” 付蓁月一怔,惊叹于陆鲸灵智过人、知恩图报的同时,更对寻回师父一事喜出望外到有些语无伦次:“快上船上来,快把师父带上来。” 蝎卫背起巫姒,上到船上后,将巫姒平放在甲板上,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奇怪的是,伤口上结出了一层暗黑色的血块,呈凝固状态。 付蓁月伸手一探她脖颈处的动脉,果然还有些微跳动,虽然面色苍白如纸,但总比寻到身子僵硬的尸体要好得多。 她猜测师父出血量如此巨大却能留下一命,许是因为体内血液异于常人的原因,自上次宫城下触发血契,侥幸复生,她和师父以及当时在场的所有蝎卫的血液都糅合在了一处,想来如果各自分出些血液来,说不定还能让师父早些苏醒。 想清楚其中原理,付蓁月登时一喜,“快!将师父放到榻上去。” 付蓁月掏出怀中巫姒给她的丹药瓶,转身欲进舱内先喂她服下,见其余蝎卫拿着渔网就要跃到陆鲸背上,立刻喊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小陆鲸被渔网困住多日,险些丢了性命,怕是会害怕此物,还是小心行事,勿要激怒鲸群为好。” 蝎卫会意,连忙收起渔网,只身跳下船只,不敢再寻捷径。 付蓁月看着那渔网,脑中突然迸出一个想法,双目登时熠熠生辉,“此法说不定能够帮助三只白毛巨猿脱身。” 她环顾一圈,对着那名救下她的侍卫招了招手,扬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小跑上前,躬身行礼,神态不卑不亢:“禀王妃,属下越影,王妃有何吩咐?” 付蓁月将手中丹药瓶递给他:“这瓶中是续命的丹药,先喂大祭司服下一颗。” 交代好侍卫,付蓁月见蝎卫的尸首已经尽数搬到了船上,忙走到力罕船长身旁:“船长,将船只靠近白毛巨猿。” 船长疑心自己听错了,追问道:“王妃是要援助三只巨猿吗?” 这等巨物的战斗,只一个浪涛便能轻易掀翻我们的船只。王妃切勿以身犯险,此事需三思啊~” “我们若是袖手旁观,只能看着他们全部妖化,纵然我们今日能全身而退,可来日他们带着血魃漂洋过海,天下将彻底沦为他们的巢穴,百姓永无宁日。我即便顶着王妃的尊贵名头,也断不能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船长见她意志坚决,怕是难以劝服,咬咬牙,决心舍命相护,方能不负大王厚望,叹气道:“王妃打算如何做?” 付蓁月捡起脚边的渔网,看向白毛巨猿:“我想用它试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劝服 她命蝎卫将渔网带去中层船舱,将其缠绕在长弩上,又将船只上能制造出噪音的号角和海螺,以及一面铜锣都搜集到了甲板上。 付蓁月本欲将唯一一艘装有炮车的主帅船开来助阵,可船身破损,海水倒灌时,将装有火药的密封底仓都尽数泡了水,再难引燃。 船只绕行一圈后,朝着白毛巨猿而去,随着海浪起伏,越靠近海岸,船身越是摇晃得如同分离豆粕一般,令所有人站立不稳。 付蓁月扶着船舷,紧密观察着鲸群的游动方向,见它们就要隐匿在海水中离去,命船长将号角急促吹响,一声令下,中层船板立时现出一排排锋利长弩。 缠斗已久的七只白毛巨猿,体力已不足先前那般盈盛,三只巨猿虽合力扭断了最为虚弱的一只巨猿脖子,但也逐渐力不从心,各自死死抵着异变巨猿的血盆大口,粗壮如瓮的手臂忍不住发颤。 就在他们显出衰微之态时,号角声突然响起,一只巨猿听懂了暗示,咬牙踢翻身前异变巨猿,怒吼一声,几个翻滚,便躲窜到海水之中,只守不攻。 另外两只巨猿也意会到他的目的,匆忙摆脱掉两只白毛巨猿后,采取了同样的躲避战术。 甲板上的蝎卫将收集而来的号角齐声吹响,同时敲响铜锣,震天的喧闹声传入异变巨猿耳中,登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转身朝着付蓁月的船只而来。 船身中层的舱孔上,十几枚七尺长的三棱长弩早已严阵以待,铁制尾翎末端的绳环挂着渔网。 估算着巨猿到达床弩射程后,号令声响起,三棱长弩激射而出,在空中带出数条长长弧线,射向三只异变巨猿。 异变巨猿不躲不避,迎头而上,十几枚长弩近半数射中巨猿,穿透它们的胸腹和肩头,渔网当头罩住三只巨猿,阻挡了他们片刻视线。 眼看着它们将渔网如同纸张般撕得粉碎,只需跨出两步就能抬脚踩碎船身,满头大汗的船长,将手中船舵都抡成了冒烟的风火轮。 不远处瞅准机会的三只白毛巨猿,几个大跨步冲到异变巨猿身后,紧握住它们透出后背的长弩,径直将整根拔出,长弩的三棱铁翎羽,带着血肉和些许染红的猴毛,被巨猿紧握手中。 趁其不备,它们扬起长弩,对准异变巨猿的血红双目猛地扎下,长弩瞬间从脑后贯穿而出。 有了趁手的利器,另外两只白毛巨猿有样学样、如法炮制,很快将异变巨猿身前穿出数个血洞来,待异变巨猿倒地抽搐时,它们便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机会,被生生扭断了脖子。 翻涌的海面,终于回归了以往的风平浪静,船上所有人都保持了许久的沉默,直到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静寂:“我们赢了?” “对,我们赢了!” 付蓁月望着三只浴血的白毛巨猿,露出了多日来首次出现的欣慰笑容:“我们赢了!” 众人高声呐喊欢呼,这份不可思议的胜利所带来的喜悦,远远超过以往寻常战役所带来的成就感。 众人的和悦之态映入三只精疲力尽的白毛巨猿眼中,欢欣之声隔着海面传到它们耳边,然而他们看向海中浸泡的四具尸体时,却神色复杂。 付蓁月意识到有所不妥,连忙喊停众人。此刻他们的欢呼声,对于天马族人同室相残的情况来说,算得上是一种极致的残忍了。 此次无需付蓁月下令,船长便驾轻就熟地调转船头,驶往三只白毛巨猿身边。 付蓁月回身,对着深谙她所思所想的船长点了点头。赫然发现,不远处的海面下,那团黑色阴影从未离开过。 只见它们时不时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或是游到黑色礁石边,扬起鲸尾一扫,再从水中浮起来时,背脊上又多出一堆黑色石块。 付蓁月对它们执着于报恩的心思,实在是无可奈何,转念一想,立时心中大喜,生出一个好主意来。 待船只靠近海岸,付蓁月站到船身高台上,仰头高声道:“几位族长,若是不嫌弃的话,可愿意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跟随在下回大钺?” 此话一出,不只是船长和一众蝎卫瞠目结舌,就连三只白毛巨猿也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看着那一根脚趾就能踩翻的小木船,三只白毛巨猿相视一瞬,只觉她到底是年岁尚轻,竟有些异想天开了,又回头望了望曾经的家园,眼中尽是不舍。 付蓁月却径直忽略他们的诧异神情,继续说道:“各位族长,你们也看到了当今天下的困顿之势。血魃横行,不只是天马岛惨遭横祸,他们已经屠戮了数座村庄和国度。 就连我们的邻国——夷国,早在数月前便已完全被血魃占领,夷国几十万子民无一幸免,而我们除了蝎卫,能与之对抗的人寥寥无几,多国人口数量骤减,而血魃却此消彼长,渐有取而代之、鸠占鹊巢之势。 眼下我们若是再不同仇敌忾、兼力灭敌,只各自为战,迟早被血魃逐一击破,再无翻身之日。” 个头最高的白毛巨猿,眼中一阵闪烁,似有动摇之意。 付蓁月也不催促,静静等着他们的回应。 良久后,他伸出粗壮的指头,轻轻点了点付蓁月脚下的船板,船身便如同摇篮一般左右晃动,白毛巨猿收回手指,两手一摊,眼中尽是无奈之意。 付蓁月瞬间了悟,笑着道:“在下有办法,就等着各位这句话了。” 她疾步进到舱内,命人找来文房四宝,在宣纸上简单画了几笔,跑到船舷边,对着海中的陆鲸群举起了手中的图纸,又来回指着三只白毛巨猿。 看着那纸上画着比海星只多出两只眼的生物,陆鲸群甚是疑惑,转动着大脑袋,在纸张和白毛巨猿之间来回比对确认。 最后在付蓁月小鸡啄米般的点头确认后,陆鲸总算是理解到了她的意思。 陆鲸群游到三只白毛巨猿身边,甩动鲸尾调了头,静静候着。 为首的白毛巨猿见状,略显迟疑地抬起一只脚,骑跨在陆鲸背上。 见陆鲸并未有抗拒之意,另外两只巨猿也小心翼翼地抬脚,各自坐到了自己身前的鲸背上。 鲸群中的小幼鲸,兴奋地在三只白毛巨猿身前来回游动,时不时抬着脑袋,拱一拱巨猿放在水中的大脚掌。 船上众人瞠目结舌,乃至于陆鲸驮伏着巨猿快抵达眼前时,仍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木然僵在原地。 第一百五十章 为爱奔赴 “别愣着了,都各自忙去,启程回西楚!”付蓁月笑着扬声提醒众人。 船长率先回过神来,吹响号角,蝎卫合力拉动主桅帆,升至最高处,帆布鼓动,在海风的吹动下,船只缓缓西行,鲸群载着白毛巨猿,在船队后如影随形。 西楚王狮军旗迎风飘荡,飒飒作响,众人沉浸在班师回朝的归国喜悦之中,唯有三只白毛巨猿同时转头,看向身后化为一片火光的天马岛,渐渐模糊在自己的视线中,直到那火光彻底隐没在海面下,才收回目光。 付蓁月叮嘱完鲸群和巨猿在何时歇脚后,只觉嗓子都快喊冒烟了,将手中图画揉做一团,随手扔在甲板上,便进了舱中找茶喝。 侍卫越影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王妃墨宝,心念一动,没想到王妃不但有勇有谋,竟然还擅长丹青技艺。 若是能得王妃墨宝一张,余生也是无憾了。 他俯身探手,却被另一只大手先行捡起。 “船长?” 力罕船长抢了先,志得意满地扬了扬手中纸团道:“王妃墨宝归我了,你小子下次再找机会吧。” 西楚中下层官士中,多有收藏王室贵族墨宝的喜好,此种风气在权贵间颇为盛行。 王室的字画,已然成了一种类似呈递名帖的存在,时有庶族花高价买下王室墨宝,以此作为名帖,向高门贵府投石问路,只为在权势滔天之人面前露上一面,混个眼熟,能为各自仕途铺上一块敲门砖。 此次天马岛一战,力罕船长彻底理解储王妃为何深得大祭司器重,又能让大王厚赐十里红妆,王妃既然精通指挥战术,想必权贵门阀女儿家必会的琴棋书画,自然也不在话下,便动了收藏王妃墨宝的心思。 可待他展开画纸一瞧,瞬间被图纸上四五六七全不像的图画构造,震惊得如同五雷轰顶,神色复杂不已。 一把将画纸塞进侍卫怀中:“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此画归你了。” 船长悻悻然收起自己以墨宝大发一笔横财的心思,快步回到了船舵旁。 侍卫越影一脸莫名地展开画纸,见到上面的图画时,嘴角扬起一抹欣然笑意,而后将宣纸上的褶皱一一抚平,再对折叠好,放进自己的袖中。 船只很快与先行出发的船队汇合,几十艘船上的蝎卫见巨猿跟来,免不了震惊一番,再表现出对储王妃的极致叹服。 正当他们津津有味地谈及王妃是如何筹划战术赢过异变血魃时,底层船舱内突然爆发出阵阵骚动。 主舱内,刚为巫姒换好衣裙、包扎完伤口的付蓁月,正将手下蝎卫献上的血液,缓缓倒入白瓷碗中。 “越影,将大祭司扶起来。” 侍卫越影上前,将巫姒小心扶起,半靠在塞了好几个软枕的美人榻上。 付蓁月将碗中血水喂给巫姒后,放下瓷碗,用锦帕擦去巫姒嘴角残留的血迹。 碎碎念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老巫婆......想拿鞋底子抽我就赶快醒来。” 侍卫越影对她给大祭司起的奇怪绰号忍俊不禁,侧头转向一旁暗自憋笑,却听付蓁月问道:“适才交给你的延寿丹,你喂给大祭司服下了吗?” 越影收敛笑意,回过头正色道:“回王妃,属下已喂给大祭司服下。” 他将巫姒平放好,掖好被角,急忙从怀中取出药瓶,双手递给付蓁月:“剩余的丹药在此。” 付蓁月随意应了一声,便看也不看地收下药瓶,揣入怀中,并未注意到越影额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汗珠,且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此时船外一阵吵嚷声传来,付蓁月快步走出舱外查看情况:“发生何事了?” 一名侍卫来报:“禀王妃,有偌大一只黑蝎藏在底舱内,怎么赶都不愿下船。” 付蓁月立刻联想到在天马岛上,与大侠幽会的那只黑蝎,自言自语道:“不会是它跟来了吧?” 她跟着侍卫下到最底层船舱内,见到了扬起蝎尾足有七尺高的大黑蝎,正躲在一摞米袋角落,朝着众人宣告它的不好惹。 付蓁月叫停众人,双臂环于胸前,无奈道:“还真是你啊~漂洋过海也要为爱奔走吗?跟我来吧。” 众人纷纷为其让道,大黑蝎爬出米仓,远远跟在付蓁月身后。 付蓁月上到甲板上,进到阿伊坤所在的船舱,刚推开舱门,便被刚苏醒的阿伊坤撞得后退几步,眼看坠入海中,侍卫越影疾步上前,为避嫌,只以手臂轻拍付蓁月,拦住了她平时难以做到的高难度下腰动作。 “妖啊妖,有妖啊~” 付蓁月刚站稳身形,便见阿伊坤仓皇不安地冲出船舱,正想责怪他冒失莽撞,一个硕大的黑影就紧跟着从舱内爬了出来,付蓁月顿时一愣:“你什么时候跑我前面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大黑蝎刚爬到拐角处探出头来。 付蓁月猛然回头,待看清偏舱内出来的黑蝎,只有一只螯钳时,付蓁月双目圆瞪,伸手拽住来回绕圈的阿伊坤后领:“别喊了,是大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伊坤顿住身形:“大...大侠?” 他躲到付蓁月身后,怯懦地伸出头来偷瞄一眼,直摇头道:“不对!你是不是傻! 它不是大侠,大侠像个缸,它像个门框,不对,比门框还大。” 大侠一夜间长大数倍,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可谓惊世骇俗,付蓁月也不知该如何向阿伊坤解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何缘由。 她的确想过将大侠放在那湛蓝色石块旁边,让它长得更大些,可那铁片已经丢失,只剩湛蓝色石块,两种互相依存的东西不全,它又是如何变得...... 想到此处,付蓁月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一种可能,若能导致生灵变得庞大的东西,本就只有那丢失的铁片呢?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付蓁月怒气冲冲地叉腰道:“是不是你把那东西吞下去了?” 大侠的眼珠子闪了闪,旋即看向别处。 它的身量一增长,两只中眼和三对侧眼也显得更加明显,付蓁月竟能从它的眼中,看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模样,它欲爬出舱门,却生生卡在门框内,撞得木格舱门摇摇晃晃。 付蓁月回过神来,上前对着它的蝎壳就是几巴掌,却拍得自己手掌酸疼,也无法唤醒它的愧意。付蓁月只能动用语言攻击,狠狠训斥了大侠几句。 而后骂骂咧咧地钻到大侠毛茸茸的腿下,将它一侧肢体扛在肩上,斜顶在门框处,大侠这才得以脱身,爬出舱门。 转角寻爱的大黑蝎,见体型突然大出自己一倍的大侠靠近,竟然掉头就跑。 两只庞硕无比的黑蝎,就这么在船上一前一后上演着‘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爱情戏码。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急救之法 付蓁月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两只蝎子你追我赶,兀然生出一种颐养天年时,静观子孙承欢膝下的错觉。 占据体型优势的大侠,很快便追上了大黑蝎,将它按在身下。 船长小声问道:“王妃,您是特意将它放入船上,任大侠捕食的吗?” “捕食?”付蓁月惊诧反问:“船长何出此言?大侠追这黑蝎,是要吃掉它?” 船长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有将近三成的公蝎,在求偶后会被母蝎蚕食掉以补充体力,王妃不知吗?” 付蓁月神情讪讪,心道自己作为养蝎人似乎有些不太尽责,从未想过翻找与毒蝎相关的古籍手册,稀里糊涂之下,就把大侠拉扯到这么大,看来全靠自己的养蝎天赋使然。 但若是自己当面承认,岂不显得自己格外孤陋寡闻,梗着脖子嘴硬道:“本宫知道~就是为了锻炼大侠,才特意将它引到船上来的,好给大侠做个伴,免得它好逸恶劳,整日只知道吃喝睡觉。” 说完,一转头见大侠已经啃掉了大黑蝎的一只螯钳,付蓁月面色陡然一变:“大侠住口,别吃你郎君......” 为了保证大黑蝎的蝎身安全,付蓁月特制了大侠最为厌恶的薄荷水喷洒在大黑蝎身上,大黑蝎对此种味道极其不适,对着付蓁月扬起蝎尾,欲发动攻击。 下一瞬,它便被大侠骑到背上,按在身下狂揍一顿。此后,任凭付蓁月在它身上喷涂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也再不敢对付蓁月扬起蝎尾。 将近傍晚时分,伙夫做好晚膳,由蝎卫呈送到付蓁月的主舱内。 两日都未曾好好用饭的付蓁月,看着面前的羊肉汤饼食指大动,虽不似宫中那等荤素搭配、色相俱全,可在物资有限的官船上,能吃到一碗热乎的汤饼已是不易。 伙夫本还绞尽脑汁地想为她单独做几碟小食,被付蓁月一口拒绝,要求与大家同吃同喝即可,不必单起炉灶,费时费力。 她这一举动,更让她亲民的形象深入人心。 付蓁月正抱着海碗呼呼大吃,一放下碗,就看到面前突然坐着一个人,吓得浑身激灵,险些丢了碗筷。 “不孝弟子,背着为师吃独食!” 付蓁月鼓着腮帮子,将还剩下一半的汤碗递到巫姒面前:“师父请,徒弟尝了尝,不烫口。” 巫姒两眼一翻,重重倒回床上。 付蓁月赶忙放下碗筷:“别晕啊师父,您不满意的话,徒儿让伙房再匀一碗出来孝敬您。” 她伸手一摸巫姒额头,惊叹道:“不愧是我师父,发热都这么烫,能煎鸡蛋了吧~我的腿脚有点儿凉,用来暖暖脚应该也不错。” 付蓁月一边说着刺激巫姒的话,一边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见她确实是晕了过去,又不禁担心起她的状态。 随船巡检的几名医官,早在遇到海匪时便已不幸罹难。 眼下她还真被这情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见过小妹付玖高热时惊险万分的抽搐状态,唯恐巫姒也出现此种情况。 偏生她在巫姒传授的傀儡术、毒药研制和其他所有技法中,唯有医术一门没学到半分精髓,那些药方配伍和穴位捻针的补泄之法,背得她头疼欲裂。 在一次巫姒抽查她扎针技法时,自她说出百会透涌泉的惊世之语时,巫姒也彻底放弃了传授她保命自救的法子,夸赞她只适合学点邪门的东西。 眼下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地步,她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想了好半晌,最终拿出了她在巫姒那学会的唯一急救之法——抠她的人中穴。 巫姒皱了皱眉,眼帘微微睁开一条缝来,付蓁月刚松手,她又合上了眼帘。 “师父别睡,我给你人中掐一个对称的印出来。” 许是付蓁月的话将巫姒气得清醒了不少,抬手推开了付蓁月的胳膊,有气无力道:“人中都被你掐成大中了。” 付蓁月看她苏醒,眉开眼笑道:“不对,掐出了两个印,现在该叫太中穴。” 巫姒仍觉头脑一片昏沉,无力与她斗嘴,合上眼帘闭目养神道:“过不了几日,船队就要抵达西楚了,你何时离开?” “天马岛上的事情,师父你都知道了?” 付蓁月收敛笑容,想到应是她被救上船后苏醒过,才会得知眼下已是归途。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自己半路出逃的小心思,只是没戳破她的意图罢了。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我若走了......大王会把你怎么样?他会杀你吗?” 巫姒语气淡淡:“为师自有法子应对,你只管好好想想,要如何顺利回到大钺。此番出征,你是最大功臣,你能独当一面,为师很是欣慰,倒是我拖了你的后腿了。” 不等付蓁月回话,她问道:“加上三只巨猿,再带一百蝎卫,够吗?” 久久未得到付蓁月的回应,巫姒抬眸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想把蝎卫全带走啊?不能再多了,别打那主意啊!为师总不能用储王妃和蝎卫全数折损来应对那些朝臣,他们没那么好糊弄,折损过多说不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埋下头,眼中闪过莹然泪花,一把熊抱住巫姒,猛力摇头:“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习得傀儡术,想着有朝一日能带蝎卫回大钺寻仇,师父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巫姒极力想推开付蓁月,却因无甚气力,难以撼动付蓁月攀成八爪鱼的爪子,嫌弃道:“你那脸上都写着‘我要复仇’四个字呢~ 自你费尽心思想要了那孔修虞性命的时候,我就猜到了。看你平时没心没肺的,在这点上倒是机灵,还知道不能轻易将自己的过往摊开来告诉他人,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那……我带走巨猿和蝎卫,你不会被那些糟心老头诟病为难吗?” 付蓁月望着巫姒,有些放心不下,但又无法拒绝蝎卫,她需要蝎卫随行,替她杀回大钺救出母亲和付婉兮。 巫姒却神情淡然:“我原本就估算着蝎卫至少会折损半数,如今因你的筹算保下的那部分蝎卫,对你很是信服,你差使他们,为师也能放心;再说巨猿受你劝服才愿意跟着我们回来,它们的去处,自然听你安排。 只是你得到的那石块,需得留一块儿给我带回去,才好有个交代......” 付蓁月靠在巫姒肩头,在她身上,似感受到了往日在母亲怀里才能体会到的温情。 她抬眸直视巫姒的眼睛道:“我要那破石头也没用,都给你~但是和那石块互为依存的一块铁片,我没办法给你了,估摸着被大侠那馋虫吞入腹中了。” “什么样的铁片?” 巫姒支起双臂,想半靠在床头上,顿觉浑身乏力,奈何双臂如蝴蝶振翅般颤抖不休,只得作罢。 “你还是老实躺着吧师父,我描述给你听。” 付蓁月将巫姒的被角重新盖好,将巫姒未能了解到的事情全貌悉数告知,又将血魃在和白毛巨猿混战时,朝着主帅船穷追不舍的怪异情形详细道出。 巫姒的神色立时凝重了几分,猜测起血魃突然出现在天马岛的意图。 “妖物或许本就是冲着天马岛而去,却被咱们抢了先。 眼下虽不知血魃为何如此在意那铁片和石头,但这两样东西一定对他们很重要。若是能参破铁片上的梵语为何意,说不定能以此掣肘那些妖物。 务必将大侠看顾好,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盼君归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巫姒有些喘息不止,缓了片刻才道:“方才你说到那铁片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模样?” 付蓁月闭上双眸,蹙眉回忆道:“事发匆忙,我当时并未细看那铁片上镌刻的东西,只依稀记得,其上有类似于星宿的图案,好像叫什么‘斗北七星’......” 巫姒翻了个白眼,补充道:“那叫北斗七星......” “对对对~北斗七星。”付蓁月打了个哈哈,被自己逗笑了,继续回忆当时所见到的情形:“我犹记得上面有一排小人,像是并排站立,像极了手拉着手跳舞的样子,但我看不懂那是何意。” 巫姒呢喃:“小人......并排站...”沉思良久,巫姒灵光乍现,幡然明悟:“莫不是天竺国的梵语?” 她忽地看向付蓁月:“那小人的姿态,可是或坐或站或倚,或攀援至墙垣、或绕于同伴身?” 付蓁月忙不迭地点头:“师父这话真是精辟至极,把那小人的姿态说得活灵活现。” 巫姒无心回应她的一通吹捧,思忖后道:“可为师也不懂梵语,天竺国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灭国,天竺国的国民也已分散流落至各国,难以寻觅其踪迹。 通晓梵语之人更是屈指可数,哪怕铁片没被大侠吞入腹中,恐怕我们也无法得知那铁片上传递出的信息。” 付蓁月两手一摊:“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巫姒轻笑:“你倒是心态淡然。” 若他们当真冲着铁片和石块而来,此趟我师徒二人各执一物,你回大钺,我回西楚,正好借此机会,看妖物如何抉择,一举便能区分出它们到底意欲何为。” 付蓁月远未想到这一层,被巫姒提及,似乎想到了自己被血魃奋起直追的惨况,赫然瞪圆双眼:“要是血魃只追我,我该如何应对?” “现在知道怕了?” 巫姒调侃道:“此次出行,我全程海泳,你却独自领着蝎卫打赢了这场血战,而今还怕血魃追来?” 你忘了你方才提过那铁片的神奇之处了? 实在不行,你搂着大侠睡上几日,把自己变成白毛巨猿那等身量,回大钺的路程,或许缩减到半日脚力就能抵达,倒也不失为一个为你壮胆的好法子。” 付蓁月认真地想了想自己全身长出两尺长的白毛,以及体态壮如山岳的模样,断然拒绝了巫姒的提议:“那岂止是为我壮胆,全身都壮了......不妥~” 师徒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聊着,偶有续不上的话题时,两人又会默契地重起话头,都在默默为这段短短数月的师徒之情,多留存些斗嘴伴乐的美好时光。 船队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半日后,船队便遇上了调头回来的陈会当一行。 当海盗船上的陈会当和一众船员,望见那三只通体雪白的高大巨猿,飘在水面上、脚踏海洋霸主陆鲸而来时,险些惊得跳入海中弃船逃命。 强命自己按捺住内心的紧张不安后,陈会当仔细观察了片刻,并未瞧见那三只巨猿做出什么攻击行为,反倒像是围绕在官船附近为其开道,惊异莫名的同时,心中如翻江倒海般难以控制那股狂喜之意。 他受命离开天马岛,前往大祭司身殒的海域时,王妃只带了两百多名蝎卫攻进天马岛。 以两百多人对抗海盗和天马岛族人,他担心王妃寡不敌众,若不是她以王妃身份相压,他绝不会放任王妃以身犯险。 在没有寻到大祭司的尸首后,他第一时间原路返航,可眼下得到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陈会当不禁热泪盈眶:她一个年纪尚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若不是两方船队之间,依然相隔着一段距离,他真想当面拉着付蓁月,好一口气问个明白透彻。 仅短短半日,他深觉自己错过了许多惊心动魄的精彩场面。 他迫不及待地转头,追问船长:“还有多久能到?” “还有多久到?” 远在海洋彼岸的西楚王宫内,端坐王椅之上的达鲁,向着议事殿中的众臣,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众臣纷纷侧头,看向掌管漕运的市舶使。 市舶使出列,恭谨回道:“回禀大王,船队若是没有遇上太大的风浪,依照海里数计算,大约七日左右抵达泓河码头。” 达鲁神色不悦:“那依照你所说,倘若遇上了暴风雨呢?多久能到?” 市舶使微微欠身,言辞间极为审慎:“若是...攻打天马岛进展顺利的话......大约在十日左右。” “哼~”达鲁拍案而起:“本王算上他们征伐的两日时间,今日已经是他们出海的第十五日了,全数蝎卫倾巢出动,时至今日却久久未归,莫不是要将本王的中坚力量,尽数折损在那方寸小岛上?” 他的双手负于身后,颤抖得如同八旬老翁,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又将自己的双手藏于袖中,坐回王椅上。 因连日来的焦虑忧思,他的眉心处已经形成一道明显的悬针纹。逾期未归的船队,让他连续数日未曾安然入梦过,到今日还不见船队归来,愈发让他焦躁不安,开始疑心船队是否全军覆没。 群臣之中,一名蓄有卷翘八字须的大臣出列,对着达鲁躬身下拜:“大王,事已至此,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达鲁沉声道:“索莱,你何时也变得畏畏缩缩了,有话直说。” 被称为索莱的大臣扬声道:“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大钺出使团?其中名叫孔修虞的大臣已被储王妃手刃。” 达鲁点点头:“本王有印象,当日比丘园设下夜宴宴请百官,那孔修虞便是趁着那时候脱逃的。怎么?你如今提起此事,是觉得本王处置不当吗?” 索莱连声告罪:“下官不敢。” 只是这使臣出逃一事实在蹊跷,地牢中有三重狱卒严加把守,阮阳、西雀两道宫门,又有两队禁军值守,而那孔修虞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顺利出了宫......” “此事本王知晓,是那孔修虞窃走巫姒令牌闹出的事,都过去许久了,不必再旧事重提。” 索莱俯首附和道:“大王好记性,非是下官想要在大祭司出征之时背后嚼舌根,实在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大祭司行事一向谨慎,若说一时大意丢了令牌,倒也情有可原,但她为何会带着储王妃到地牢中去......” 索莱悄然抬眼,目光轻轻扫过达鲁,见他神情有所动摇,不再打断自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便低头继续分析道: “下官深觉此事事出突然,有所蹊跷,便到狱牢之中打探了一番,却从另外几名使臣口中得知,当日王妃前去牢中探视孔修虞时,声称孔修虞曾有恩于她,便买通狱卒找来内侍服让他换上,这才得以让那大钺使臣在层层樊笼之下脱逃而出。 孔修虞,是由储王妃亲自放出去的! 而最后东窗事发,禁军将他抓捕时,那孔修虞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储王妃抢先,一剑封了喉。 此事大王可叫来禁军统领葛大人查证。” 索莱一脸期盼地看向堂上达鲁。 达鲁凝视着他:“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参王妃一本?你怀疑王妃是大钺派来的细作?没能放出大钺使臣后,便只能将他灭了口?”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仇当场报 大臣索莱抬眼看了看最前排达乐勒殿下的背影,见对方无动于衷,嗫嚅道:“下官...不敢。” “不敢?”达鲁似笑非笑:“你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还说自己不敢?你此刻向本王状告巫姒,就不怕她回来后用蝎子蛰穿你?” 他语气玩味,笑容揶揄,好似和煦暖风,可索莱的额角却冷汗直冒。 身为多年臣子,历任君王的脾性他们甚是清楚,而达鲁则是当之无愧的笑面虎,他的笑容越是温和亲善,那笑脸之下蕴藏的怒火,恐怕越是浓厚炽烈。 比丘园的夜宴之上,他一刀了断乌涂裘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但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眼下临场倒戈,怕是会落得个立场不坚,或是诬告他人的污名。 左思右想后,索莱颤声道:“下官自然畏惧大王的蝎卫,但绝不愿对储王妃的大钺身份视而不见,各国使交,向来不可轻视,况且是在天下割据、战乱四起的当下。 千里之堤,也恐溃于蚁穴,下官只是将心中所疑如实告知,相信大王明察秋毫、自有分辨。” 说罢,索莱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出声。见达鲁的面色重新恢复到阴沉如水的状态,才暗暗松了口气。 殿中沉默良久,达鲁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闷的平静:“待储王妃和大祭司归来,一切自有定论。” 索莱本想开口追问:若是王妃未归,暗自回到大钺,又当如何? 可抬眼看到达鲁的眼神,又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散朝后,诸位大臣各自离去。 索莱似解开了多日来的心中郁结,长吁一口气,抬脚刚跨出议事殿门槛,余光瞥见门槛下,突然伸出一条长腿,而那双腿的主人穿着金线绣云纹的六合靴。 步已迈出,他来不及收回腿脚,踉跄好几步也没能稳住身形,最终冲出几步远,倒栽葱一般跌在台阶上,滑出数米远。 他的脸部、胸腔、四肢,但凡和地面石砖接触到的地方,同时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灼痛感。 索莱在原地躺了许久,都没有缓过劲来,更不敢抬头迎上同僚看好戏的目光,却无一人上前搀扶他。 殿外值守的侍卫中有不知前情的,欲上前搀扶索莱,被同僚拉住手臂猛使眼色,这才看到伸脚之人是何身份,立时便打消了上前搀扶的想法。 “哎呀呀~索莱大人怎的如此大意!孤来扶你~” 戴着弥勒佛面具的达勒,语气急切地拍了拍长靴上的灰尘,慢悠悠走到索莱身旁,手忙脚乱地抬起索莱的双腿,想让他站起身。 可重心下移,他却抬着索莱,像推动木板车一般,将他又往下送出好几步台阶。 索莱的胸骨被台阶刮得生疼,忙用蹭破皮的手掌杵在身前,止住了继续下滑的趋势。 满面通红地推拒道:“殿下!不必劳烦殿下,下官自己来。” 说完,索莱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叹道:“殿下的失语之症,痊愈了?” “承蒙大人挂念,大祭司临行前交给我的汤药,服了十日,如今已经恢复了。” 索莱意会到他话中有意偏袒巫姒的含义,心中暗骂宫中传言不实。不是说达勒殿下温厚良善,行事从不逾矩吗? 今日他这所作所为,明显是想要了自己的命啊! 他讪笑两声,扭头看向自己被达勒殿下高抬的双腿,重复一遍:“不必殿下,下官自己来就好。” “好的。” 达勒骤然松手,索莱的双腿重重磕在石阶上,疼得他欲哭无泪,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实在抱歉,索莱大人。要不还是孤唤侍卫来,将大人带去孤的柘元殿,上些伤药吧?” 达勒蹲下身,紧紧捏着他红肿的膝盖处,语气关切:“大人的官服都磨破了,伤口一定得小心处理啊~否则容易感染破溃,腐肌化脓。” “啊啊啊~是是是,殿下说的是,下官多谢殿下关怀,啊啊啊~” 达勒每帮索莱揉捏筋骨以助他活血化瘀时,索莱便会大叫一声,发自肺腑地感谢他的搀扶之恩,并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在能够爬起身后,索莱逃也似地拖着腿,连滚带爬下了几十级台阶。 达勒负手站在台阶上,面具下的眼神,冷意森然。 他不知自己为何临时起意,做出促狭鬼才会干的狎戏之事,来为难这个刚被降职不久的五品大臣。 只隐隐觉得,他当着自己的面,毫无顾忌地告发储王妃和大祭司,让他心中尤为不畅。 达勒走到殿外侍卫跟前,面对着方才阻止同僚搀扶索莱的男子道:“以后你就跟在孤的身边办事吧~” 侍卫受宠若惊,在同僚艳羡的目光注视中,跟着达勒离开了议事殿。 “内务司那边,孤会派人去说一声,将你正式调派到柘元殿做事。记住方才那位叫索莱的大臣,暗中查探他的亲眷友邻都有哪些人,即刻随他出宫,什么时候查到,什么时候再将结果告诉孤。” 达勒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长条白玉,底部刻有凸起的达勒字样,沾染着些许芝泥,尾端上垂坠着一根明绿细珠的丝穗流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其递给侍卫道:“这是孤的羊脂玉印,你拿着它出宫,切记,私下暗访,勿要暴露你的个人行踪和身份。” 侍卫一脸正色地收好羊脂玉印:“殿下请放心,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去吧~”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船队历经八个日夜的归途,终在第九日清晨,天色将明时,抵达西楚泓河码头。 官船相继靠岸,搭上船板,蝎卫纵跃下船。 闻讯而来的市舶使,听闻属下禀报官船仅折损了六艘时,心中暗自庆幸损耗不算太大,可一到码头,见到被改造的船只凭空多出几十艘时,登时瞠目结舌,又喜不自禁。 连说话声都兴奋到发颤:“这这这......敢问大祭司,这些多出来的船只,是从天马岛收缴而来的?” 巫姒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吧~此行诸般波折,不便一一细说,市舶使大人若想知悉详情,询问蝎卫即可。 在下亟待进宫面圣,恕难奉陪。” “是是是,大祭司一路舟行劳顿,是下官思虑不周,大祭司请。”市舶使神色谦恭,侧身为巫姒和一众蝎卫让行。 虽同为三品大员,他深知在天马岛一行后,巫姒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恐怕早已远远超过他们这些朝臣。 他倒是很想拦下一名蝎卫详谈一番,但瞥见众人神色悲怆,气氛沉闷压抑,再见到官船上的不少蝎卫尸体被纷纷抬下官船时,又觉此时呶呶不休地追问过多,实在不合时宜,便只能先行压下好奇心。 只是目送巫姒领着蝎卫走出好一段距离,都不见随同出征的储王妃现身,他联想到大祭司疲惫面容上,似乎带着些悲切之意,心中一惊: 储王妃莫不是已经身殒在天马岛一战中? 还是当真如索莱猜测那般,储王妃自始至终,都是潜伏在西楚的大钺细作?伤了大祭司后,携罪潜逃回了故国...... 市舶使越想越是心惊。今日宫中,怕是会掀起一场巨浪风波。 第一百五十四章 枯木逢春再少年 自大祭司带领蝎卫出海多日以来,朝中百官皆以此事为噱头,作口中谈资,好为他们百无聊赖、平淡如一潭死水的官场生涯,增添些许趣味。 翘首以望多日,盼着巫姒和蝎卫归来,今日朝中必定再起风波,他哪能白白错过这头等趣闻。 他命市舶司库官和录事清点船只、入库登记造册,安排好相关事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宫中应卯。 然而怀揣一窥此战真貌心思的,远不止他一人,诸位众臣齐聚阮阳门外,却一同吃上了今日晨起第一份朝食——闭门羹。 诸臣远远望见市舶使的马匹行来,蜂拥而上,追问市舶使天马岛战况,让市舶使心中霍然升起一股得意之感。 但见宫门紧闭,蝎卫静候于门外,内侍只将巫姒一人宣进宫内,便知此事不可妄下定论,遂绝口不提,只道大王有令,进殿后自会知晓,绝不愿透露半分。 诸臣只得泄气而去,私下揣度大王今日为何独宣大祭司一人,一时众说纷纭,言论不一。 众臣议论之声传至蝎卫耳中,如蚊蝇环绕不绝于耳,听得心焦难安。 陈会当扭头,对身后蝎卫低声嘱咐道:“大伙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我们的命运,早已和大祭司绑在了一条绳上。” 蝎卫纷纷点头,回以坚毅不屈的眼神。 陈会当略微放下心来,心中祝祷着大祭司能顺利躲过大王这一关。 跨进议事殿门槛内的巫姒,察觉身后内侍将殿门即刻带上,深觉氛围有异,上前几步,径直屈膝跪于殿下,垂首伏于地面。 达鲁自王狮临江图的屏风后徐徐走出,由贴身内侍搀扶着,每一步都似老态龙钟的耄耋老人般,颤颤巍巍地缓步挪移,坐到铺满三层软垫的王椅之上。 待调匀气息后,达鲁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此行可还顺利?储王妃呢?为何不来拜见本王?” 未闻及起身一类的话,巫姒仍俯首叩地,扬声答道:“回大王,巫姒有罪,未曾护佑好储王妃,在与海匪和血魃两方周旋时,弄丢了储王妃,恐怕她已经......” 巫姒欲言又止,语气中满含愧疚之意:“总之,微臣万死难辞其咎。任凭大王处置,微臣绝无二话。” “你们此行还遇上了血魃,还有海匪?” 达鲁眯缝着双眼,满脸不可思议:“看来天马岛上的形势,比本王料想的要凶险许多,以往从未听说过有海匪出没一事......” 达鲁每说两句话,便要换个姿势,试图找到更为省力的角度。 自顷罗叛变那日受惊后,他多日来高热不退,伤及根本,耳鸣之症愈加严重。 近日来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病情更入膏肓,全身骨骼每触碰到略微硬实的地方,便觉万蚁啃噬、苦不堪言。 最后他正身危坐在椅沿上,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话题:“可有找到本王想要的东西?” “微臣不负大王期望,找到了一种可以在短时间内疗愈伤口的奇异石块。” 一边说着,她掏出怀中付蓁月交给她的锦帕布包,双手呈上。 内侍小碎步走下台阶,将她手中之物取到达鲁眼前,掀开锦帕,供他过目。 达鲁双目爆发出卓然光辉,颤抖着手掌轻轻摸索着三块湛蓝色的晶莹碎石:“你说这是可疗愈伤势的奇异石块,何以见得?” 巫姒按照付蓁月所说,坦然直言道:“微臣亲眼所见,有人性命垂危时躺在这石块附近,伤口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痊愈大半,可谓神迹。 此外,微臣也被海盗重伤到昏迷不醒的地步,幸而有这石块在身,才能保下一命。眼下短短数日,微臣腹部的致命伤已经痊愈结痂。” 有活生生的例子在,达鲁彻底放下心来,语气有所缓和:“起来说话吧。” “谢过大王。” 达鲁从内侍手中接过锦帕包裹的石块,将其裹成一团,放入自己怀中,轻轻拍了拍,顿觉心安不少,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抖之症,瞬间有所减轻。 良久的静默无声后,达鲁语气淡漠地开口:“至于储王妃失踪一事,就由达勒自行裁度吧。 本王听说......他的失语之症,也有所缓解,还要多亏你临行前给他留下的药方。 但你护卫储王妃不力,此事功过相抵。你可有异议?” 巫姒俯首垂眸,满面愧悔之色。 “大王仁厚,微臣谢大王宽宥微臣的失察之过。但收归天马岛,蝎卫功不可没,臣斗胆向大王请恩,以微臣往日的封赏,添补给随军将士,为阵亡将士厚葬抚恤。 如此,微臣稍能心安。” 达鲁摆摆手:“此事你看着办。既是本王已经赏赐给你的东西,至于你用在何处,自不必向本王一一呈报。” 达勒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且自去他殿中,解释储王妃失踪一事吧~” 言罢,达鲁抓着王椅扶手欲起身,竟重新跌回座椅上,内侍急忙上前搀扶。达鲁捏着内侍的手掌复又颤抖不止,他顿在原地,侧首看向躬身行礼的巫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将这神石放于身侧,便有奇效,此言当真?” 巫姒只当他是出于谨慎,按照付蓁月转述给她的话,耐心解释道:“大王请放心。 此石被天马岛族人奉若神明,他们的族人伤重不愈、奄奄一息时,便是依靠此物才得以缓解,此事乃微臣亲眼所见。” 得到巫姒的再三保证后,达鲁才放下心来,心中暗忖自己的确有些心急了,这奇石近身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沉疴难除,要想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怕是有些吃力。 已经等了这许多日,再等上一等也无妨。 挥手屏退巫姒后,达鲁在内侍的搀扶下,回到了寝殿圣寿宫。 内侍正要宣门外等候的膳房侍婢进殿,被达鲁打断道:“不必宣早膳了,本王没什么胃口,就想好好睡上一觉。” “诺。”内侍服侍达鲁更衣躺于软榻上,放下帷幔时,达鲁迫不及待挥退内侍,紧紧怀抱着三块神石侧卧于床榻上。 思及一觉醒来,自己将永远告别这不受控制的手抖之症,变得容光焕发,重拾当年伟岸英姿,他就忍不住暗自兴奋,竟一时难以入眠。 他又起身命内侍,将连日夜间必服的安神汤端来,喝下大半碗后,才强压下这股兴奋之意,渐渐睡去。 撤走安神汤的内侍,满面疑惑地退出寝殿,带上大门。 前来送药的典医官,接过内侍递来的银盘,看着那碗中几乎喝光的安神汤,小声嘀咕道:“不是说大王得了一块可治百病的奇石吗?为何还要典医署的安神汤才能助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引君入瓮 典医此言,虽有几分怨怼之意,但也说中了内侍心中所想,他只当充耳不闻。 待典医离开殿前走远后,内侍才上前轻声询问:“典医请留步,奴有一问不解,奇石治百病与服用安神汤,两者并不冲突,典医何出此言?” 典医浅笑:“公公可知在医者看来,以何象作为判定疾患好转的标准?” 内侍诚然摇头:“奴不知,望典医大人指教。” “没有公公想得那么高深莫测。” 典医官坦言道:“判定疾者是否有所好转,一则看能否卧榻安眠;二则,能否见食生欲;三则,能否排泄通畅。疾者若能同时满足此三条,便是疾患好转的迹象。” 内侍错愕半晌,早间大王并未服用早膳不说,还需服用安神汤才能勉强睡下,还是说时间太短,需静待这神石效用完全彰显? 心中疑问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内侍送走典医官后,忽而狂风骤起,将他的衣袍吹得鼓动作响,几乎吹歪了顶帽,他扶正头上的高山冠,抬眼望向柘元殿的方向,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巫姒踏进柘元殿后,达勒速速命人为其赐座,目光张望巫姒身后并未有人跟来时,达勒垂下眼睑,视若无睹:“大祭司的伤势可还要紧,需要孤为你传唤典医官,前来诊治一番吗?” 纵然达勒戴着面具,也没能逃过巫姒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失落眼神。 她心中诧异,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没想到自己那徒儿穿着猎豹服,在新婚之夜上演了一场荒谬怪诞的猎豹千姿百态图,竟让达勒殿下念念不忘。 她向达勒行过抚胸礼后,谢过他赐下的宝座,依旧站在殿中,躬身作答:“下官失职,没能护好储王妃......” 达勒忽然扬臂,打断巫姒,将殿中侍女屏退后,走到巫姒身前直言:“人都走了,不必再把应对父王那一套说辞重复一遍,大祭司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孤推心置腹吗?你如实说,她回大钺了,对吗?” 巫姒三缄其口,结果不言而喻。 达勒缓行两步,端坐到一旁楠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深呼一口气后,带着几分怅然:“孤知晓西楚留不住她.....大祭司的药膏终究是来迟了些。” 巫姒紧张地看向戴着弥勒佛面具的达勒问道:“殿下......药膏不管用?” 达勒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脑后解开面具的绑绳,轻轻揭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庞,是一张滑嫩如初生婴孩般的俊美面容,临行前的满面皱纹和斑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比之假冒时的达勒王子,眉宇间多出几分不怒自威的从容贵气。 巫姒会过意来,达勒殿下此话,非是指药膏无甚效用,而是指如今的俊朗面容,没能让低看他的付蓁月亲眼见到。 他习惯了被众星捧月,自己引以为傲的姿容,却偏偏在付蓁月走后才恢复如初,心中那股骄矜自然无处疏泄。 巫姒暗自发笑,终究是少年心性,对他人的评价褒贬还是极为在意的。 “殿下还需继续敷用回春膏一段时日,待彻底稳定后方能停药。” 达勒依言照做,重新戴好面具:“储王妃一事,孤会对外宣称罚俸一年,你近日多防备些兀桐殿那边,父王病重不能自理时,那边已经蠢蠢欲动了。” “兀桐殿?达柯殿下?” 得到达勒肯定的回答后,巫姒神情肃然。但想到有神石相助大王,待病情稳定,宫内就不会掀起大风大浪,出言劝慰了达勒一番。 从柘元殿告退后,巫姒便带着数名蝎卫回府,简单吃了顿午食对付一口。 午后,她又忙着将库内的金银玉器分出一部分,先行添补给此次殉难的蝎卫家眷。付蓁月虽特意交代过,让她把自己的嫁妆都分发下去,可她还是不愿动她的那部分。 待忙完一切后已至黄昏。 华灯初上时,侍女匆忙前来禀报:“大祭司,禁军统领葛奇大人来访。” “这个时辰?” 巫姒暗自起疑,疾步走出府门,却见除了有禁军统领葛奇外,王上身侧常伴的内侍也一并前来:“葛统领?穆安公公?二位此时到访,有何要事?” 两人各自行礼后,内侍穆安开口道:“大祭司还请到宫内一趟,大王情况不容乐观,恐怕撑不过今夜......” “怎会如此突然?” 巫姒错愕道:“神石难道没起效?可有传典医官前去看过?” 葛奇抢先道:“典医官是在下请进圣寿宫的。” “那典医官怎么说?” 葛奇摇头叹息:“回天乏术,心力已然耗尽。” 巫姒回身对侍女耳语交代了几句,让她看顾好阿伊坤后,便跟上了葛奇两人的队伍,匆匆上了宫内的马车。 入宫的路上,巫姒心中惊悸不安,付蓁月同她说过关于此物的一字一句,她都铭记于心。 难道是神石碎裂的缘故?还是需要与那铁片相辅相成才能达到治愈效果。 怀着满腹疑虑,巫姒由穆安公公领进了圣寿宫。 许是有些心不在焉,走过回形长廊时,竟撞上了身前的穆安公公,若不是她眼疾手快扶住对方,险些就将穆安公公撞倒在地。 巫姒满含歉意地连声道歉,穆安双手揣于袖中,徐徐转过身来并未责怪,只道:“大祭司担忧王上圣体,一时心急奴家能理解,你们军中将士,脚步健捷,奴家还是走后面吧。大祭司请~” “也好。” 巫姒再次致歉后,脚步不停地赶往圣寿宫,去往圣寿宫的路线她了然于心,也无需他人为自己引路。 进到殿内榻前,躺在床上的达鲁双目紧闭,口唇微张,面色已然透着些将死之人才有的青灰色,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的手心仍死死攥住她献上的三块神石,却不见一个近身侍女从旁服侍,连达勒殿下都未曾在床前尽孝。 “大王?” 巫姒轻唤达鲁,没能得到回应,回身询问身后人:“没人将此事知会达勒殿下吗?” 身后同样静默无声,巫姒转过头去,只见方才还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众内侍,却早已杳无踪迹,身后空荡荡的大殿内,仅余她一人的回音。 巫姒心中一沉,下意识摸向腰间:“糟了,我的笛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幽禁 巫姒察觉有异,快步走到大门前,抬腕一拽,透过门缝,却见大门外已落下鎏金锁头。 她蓦地忆起早间达勒殿下曾提起,让她防备兀桐殿,原来对方竟已经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 巫姒讥讽一笑:“穆安公公......本祭司的笛子你不问自取,会用吗?达柯殿下向你许诺了多少好处?” 门外沉寂无声,似无人值守,无论巫姒如何挑衅,对方始终一声不吭。 巫姒沉下心来,回到榻前为达鲁把了把脉,其脉象倒是与穆安所说一致,已出现了绝脉脉象。 寸关尺脉散如解索,时而促跳,时而骤歇,如麻雀啄食。此象只有在脏腑元阳溃散、心脉欲绝之时才会出现,不出三日,必致危亡之境。 巫姒轻轻掰开达鲁的手指,将他手中的石块一一取出,赫然发现其中一块石头颜色有异,表面染着些棕色,达鲁的指缝间也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棕色药渍。 而一旁案几上的药碗中,还有半碗未服完的药液。 巫姒顿时明了,大王为何在一日间危急至此,他怕是见这期盼已久的神石,并不能挽救他的病症,一时急火攻心,伤了心气。本就是垂危之体,骤然散掉的心气,便再难以聚集维系性命。 而达柯铁了心要幽禁大王和自己于一处,想来是做好了背负弑父夺位的污名。 “当真是小觑他了。” 巫姒银牙暗咬。以往总是以纨绔子弟形象出现在朝臣面前的达柯殿下,却没想到是阴狠至极的一条毒蛇,一出手便让人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此时想来,内侍穆安便是在顷罗叛变后调派到圣寿宫的,原来他竟从那时起,就已经着手布局了。 比起身陷桎梏的自己,巫姒更担忧达勒殿下的安危,他作为王储子弟,当前处境恐怕更是凶险万分,一旦被擒,只会当场被枭首示众。可银笛被窃走,她什么也做不了。 天色渐暗,殿内一片漆黑,只余达鲁床前一盏烛台散发着微弱柔光。 然而在这偌大的空旷大殿内,这微弱的一盏烛光,只能照亮一个身位的距离,就连床榻上的达鲁,也处在半明半昧间。 巫姒端着唯一一盏烛台,走到窗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窗户全然封锁,窗外的月影寒光,她亦无从得见。 月升日落,星河垂野之际,泓河岸的参天木林中无半分人声,偶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四处透着清寒寂静。 几声水花搅动的声响,猝然打破了这份静谧。数道黑影自河岸边爬入木林中。 月光之下的数道朦胧身影,大都身中数箭,更有甚者,毛发皆无,全身漆黑如焦炭,身上的肌肤和衣裤紧紧粘连在一处,面目已被灼烧得辨不出五官,只依稀能看出一个人形。 最终上岸的两道高大身影,将四周的林木枝桠折断半数,洒下的清冷月光,映照出它们白中带赤的毛发,如同画师不经意间将红色的朱砂,倾洒在了洁白无瑕的作品上,成为了画作一大败笔。 他们衣不蔽体,肌肤溃烂,偶有个别肌肤完好者,却一身赤红。 进水的鞋底踩着水声向前行进,纵然跑丢了鞋,或是仅余一丝皮肉牵连的残肢掉了队,他们也浑然不觉,只毫不停歇地奔往木林深处,似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牵引着他们聚集到此处。 随着黑影的脚步不断前行,前方隐隐闪现夺目红光,似红日坠落林间,透过枝桠,散射出道道霞光。 一道身量与参天古木齐高的赤红身影,紧闭双目,双钳虚托半空的红色铁片,周身浸染在红色流光中。 待两道高大的白色身影出现,齐聚林中时,血魃口中呢喃细语,念诵之声低沉如暮鼓,慑人心魄,林中道道黑影屈膝俯首,两道与之齐高的白色身影也不例外,双膝顿地叩首之时,如地动山摇。 少顷后,赤光残片冲天而起,疾如流云,向东而去。 魃王悍然而起,目视赤霞流光,以钳截断百年古木,随行而去,所经之处,树冠十不存一,万妖随行,如蚁群梭行林间。 “蚂蚁搬家......这是要下雨了?” 付蓁月望着一队黑蚁,从树根处自下而上,爬到自己作为临时床榻安眠了一整晚的树枝上,就快钻进自己的袖口里时,忙从路旁树枝上跳下来,为它们让路。 伸了伸懒腰,付蓁月走到官道上,抬首望天,本应是朝阳初升、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却乌云滚滚,偶有闷雷之声。 她走到三只仰天大睡的白毛巨猿身旁,顺着‘里革约’族长的手臂,爬上他的肩头处,在他耳边大喊:“起床了!” 空中闷雷声戛然而止。 三位族长在付蓁月的温声呼唤下,立时睁开了惺忪双目,揉眼坐起。 付蓁月坐在‘里革约’族长的肩头道:“昨日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趁着这大雨还没落下,咱们继续赶路,过了前方邺城、贡都,便能到大钺了。” 按照当前速度,说不定天黑前就能赶到贡都,明日午间时分就能到大钺。”三只巨猿颔首应声,扛起地上的干粮包袱,挂在手臂上站起身来。 身后随行着的一众蝎卫,也纷纷清点各自行装,做好出发准备。 然蝎卫奔行至百步远时,倾盆大雨倏然而至,仅眨眼间,便将众人浇得全身湿透。 雨幕之中,视线模糊,付蓁月隐约见道旁丘陵下,有几丛老斑竹和一座半遮半掩的浮屠佛塔,便动了前去避雨的念头。 走到浮屠佛塔前,蝎卫躲在宽敞的庙檐下,挤一挤,勉强能容纳下百余人,而白毛巨猿身量过高,进不了檐下,只得将装有干粮的包袱放到屋檐下后,回身躲在斑竹下避雨。 瓢泼大雨自庙檐碧瓦落下,如透明珠帘一般砸进青砖积水上,鼓出一个个水泡,水泡灭了又起,起了又灭,周而复始,宣告着这场大雨的来势汹汹。 自与巫姒分道而行后,付蓁月带着有限的干粮一路拮据度日,加之三只白毛巨猿食量惊人,一只巨猿一顿的食量,就能赶上五十人的口粮,若放任他们敞开了吃,每顿至少得准备半头牛,方能让他们饱腹。 想着回大钺的途中,定有食肆铺子可供采买,吃食太多,不便于行路,付蓁月便只是命官船上的伙夫,适当准备了些,向巫姒多要了些银票和金饼。 昨日午食的风干肉条已然吃完,晚间每人只分得一块大饼,又连夜赶路,晨起还未进食,眼下早已饥肠辘辘。 负责分发干粮的蝎卫,来到渗水的包袱跟前,顿时心中一凉,解开一看,本就所剩无几的两百多块大饼,已经被雨水浸泡,成了一堆溶烂之物。 “王妃,这......饼都被泡发了。” 付蓁月循声望去,注意到袋中的大饼,多数已成碎渣。有蝎卫拿起泡发一半的大饼,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只说别浪费,挑一挑还能吃。 付蓁月心中不忍,知晓那泡发的大饼是何恶心滋味,纵使大家你一勺我一勺地对付一口,也不能让所有人填饱肚子。 看着身后的寺庙大门,付蓁月突然想起佛家常言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若是以银钱向庙内僧人换些吃食,想来应是可行的。 担心蝎卫和白毛巨猿惊吓到庙中僧人,她独自上前握住大门铜环,叩响了寺庙大门。然而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前来打开寺门。 付蓁月正感诧异,此庙门槛和朱红大门一尘不染,透过门缝还隐隐飘出香火气息,按理说算不得荒废古寺,而是一座常年有人打扫,且香火不绝的寺庙。 付蓁月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于斯文,让敲门声被雨声覆盖,没能传进屋内打坐念经的僧人耳中,想透过门缝朝里大喊两声,伸手推门,不料吱呀一声,竟把大门推开了一个小缝。 “没上锁?”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明争暗夺 付蓁月提起裙角,探头探脑地踏进门槛内。 先前在庙外见到的那座佛塔,沉稳地矗立在大院中央,付蓁月暗自数了数,佛塔共有七层,每一层的檐角上都挂有铜铃,正被雨幕拍打得微微轻晃。 院周是一排低矮禅房,房门禁闭着,不见半个人影。 “阿弥陀佛......有人吗?“ 院内依然无人应答,更无人来招待她这位雨中来客,更不曾有念诵经文的声音传出,除了房檐上哗哗的雨滴声,再无其它,好似一座无人空庙。 付蓁月唯恐自己突然出现在寺庙内,被当作贼人看待,顺着左侧廊檐行经禅房前,拍门问道:“有人吗?” 依旧无人应声。 她一路走到最右侧一间名叫上斋堂的禅房前时,房门竟是虚掩着的。 伸手一推,房内依然无人,但屋内设有几方长条桌案,她料想此处应是僧众用饭的地方,便探头往里瞧了瞧,没想到内屋还设有灶台、木架,架子上放置着不少蔓菁和南瓜等菜蔬。 付蓁月进到屋内,到灶台边仔细瞧了瞧,灶台旁的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蔓菁片。 想着不如在此做上一顿饭,吃点热乎的汤食,却绕了几圈都没找到菜刀藏在何处,只得打消让蝎卫切菜烧汤的想法。 不死心地走到灶台后,揭开两口锅盖一看,锅中竟是两锅凉掉的白面馒头。 付蓁月心下一喜,但这些馒头数量远远不够百来人填饱肚子。 她又翻找了木架上的几个布袋,只见其中一袋还剩下大半麦粉,便欢快地冲出房门,唤来几名蝎卫生火烧水、和面,不多时,两大锅咕嘟咕嘟热气蒸腾的疙瘩汤,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蝎卫翻遍屋内,找出两个大木盆,将两锅疙瘩汤腾出锅以后,先抬到了庙门外,供三只巨猿先行食用,蝎卫又重新煮上两锅疙瘩汤,分而食之。 付蓁月大多时间都搭乘在巨猿肩头,无甚饥饿感,仅喝了半碗疙瘩汤,便取出两张百两银票放置在砧板下压着。 她走出上斋堂,想瞧瞧大雨何时停歇。 这一瞧,却看见院中佛塔正南那一扇圭形门,似乎开了一条小缝,她暗自奇怪,自己方才来回数趟,似乎并不记得这门打开过。 难道有僧人在此处闭关? 丝毫不减的雨势,挡不住她此刻旺盛的好奇心,冒雨冲到了佛塔圭形门前。 门推至一半,到刚好能容纳一人进出时,却再难以推动,门后似有东西挡住了塔门。 付蓁月将半个身子探进屋内,只见门后地上放着一把菜刀,菜刀旁坐着个身披袈裟的光头僧人,正背对着塔门,手中拿着东西放入口中,发出咀嚼之声。 “大师为何独自在此进食,不愿见我们?” 黄袍僧人身形一怔,右臂忽然抵住塔门,将付蓁月的脑袋卡在门缝中。 “大师你往前走一步,卡住我脑袋了。” 她眼看着僧人缓缓转过头来,却是一张血盆大口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可怖模样,口中正咬啃着半个手指头,而他身下则躺着一个几乎被蚕食干净的僧人。 付蓁月杏眼圆睁,像一条搁浅的鱼,用力摆动下肢和双手,试图将自己的脑袋从门内拔出。 就在那僧人异变的大钳即将削尖她的脑袋时,一名坐在门槛上捧碗喝汤的蝎卫,忽地眼神一变,不受控制地丢掉碗筷,汤汁泼洒在身下同伴头颈处,烫得对方吱哇乱叫。 被付蓁月操控的蝎卫,蓦然纵身跃至雨中佛塔前,蝎尾侧旋半圈,将塔门瞬间击碎。 异变僧人伴着木屑飞扑而出,还未落地,便被蝎尾洞穿胸腔,身形停滞于半空之中。 付蓁月得以脱离困境,心有余悸地后撤数步。 然而塔门碎裂的声响,却也引得七层佛塔内的旋木梯上发出阵阵脚步声。 身后蝎卫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碗筷,冲至付蓁月身前,拦住塔门唯一出口,一一收割异变僧人的性命。 竹林下的白毛巨猿,围在庙宇外墙,一脸紧张地查看着院中情形,见蝎卫轻松解决掉异变僧人,方才放心地躲进竹林下。 待塔中不再有动静传出,付蓁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喝令所有蝎卫,即刻整装出发。 在天马岛一战后,她曾和师父商定,以铁片和石块,来查探血魃到底想要的是何物,可到目前为止,并未遇到大规模数量的血魃。 眼前出现的妖物数量寥寥可数,只是些受到感染的百姓出现。 她猜测妖物的中坚之力,多半已经朝着西边而去;只是妖物数量已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沿途村庄皆被血洗过一番,才会让仅隔数日的她们,再次遇见被血魃杀害的异变之人。 照此情形,这一路上需得时刻提防,当今形势,远比她想象中的严重许多。 队伍向东行出不到一里路,路上并未遇到一个行人,心事重重的付蓁月和白毛巨猿走在队伍最后,却见白毛巨猿突然止住身形,不再往前。 “怎的不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巨猿伸手指向天空,只见半空中漂浮着一块红色物体。 付蓁月惊奇不已,此物竟能悬浮于空中而不落下。可随着巨猿每走出一步,那红色物体也随之移动。 众蝎卫也都惊诧不已,询问付蓁月此为何物? 她如实答道:“离得太远,看不真切。族长能够到吗?将那东西拿下来瞧瞧才知道。” 巨猿应声,将她轻放在地上,三猿如叠罗汉一般搭成高梯,依然差了些距离。 付蓁月不愿压下心中那股探索欲,非要将那东西拿下来看看是何物才肯罢休,又让十几名蝎卫攀上巨猿头顶,以抛球的方式将蝎卫扔到那红色物体旁,终于将其夺下。 巨猿稳稳接住坠落的蝎卫,将其放在付蓁月身旁。 “王妃请看。” 付蓁月接过那闪着红光的物体,上面令她眼熟的符文隐隐流动着,好似活了过来,她心下一惊,猛然看向趴在度隆族长身上,正呼呼大睡的大侠。 “是和大侠腹中那块铁片一样的东西!但这块上面的符文有所不同,它会动!”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红色铁片似有一股怪力拉扯,将铁片生生从她手里夺走,旋射而出,径直飞入前方官道,只眨眼间便隐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三只白毛巨猿突然侧耳趴伏在地,而后倏然起身,对付蓁月打了几个手势。 沉浸在思绪中的付蓁月,收回望向铁片消失方向的目光,看着三只巨猿的手势,更觉不安,紧接着地面一阵颤栗,似山崩地裂,渐有闷雷滚滚之声。 付蓁月脑中思绪万千,忽而灵光乍现,终于在混乱的思绪中,找出了那根苦寻不得的线头,瞬间了悟。 方才那红色铁片和大侠腹中那一块,许是存在某种关联,才能互有所感,能通过其中一块,得知另一块的下落。 这也是为何妖物能够屡屡寻到其他铁片的原因,那东西是被妖物用来引路的! 她大喊道:“是妖物,快调头往西!绕路!” 第一百五十八章 蛇口夺食 付蓁月下令,以最快速度调头往西,绕路而行。 蝎卫尽数攀上三只白毛巨猿的身体,如锦囊般悬挂在巨猿的皮毛上,巨猿放开步子,大踏步冲向来时的方向。 约一盏茶后,两只红毛巨猿途径此地,身后紧跟着耸立云端的魃王和成千上万的异变之人,向着付蓁月等人所在的方向,奔袭而去。 被不知疲倦的妖物穷追猛赶一整日,直到夜幕降临,身后的动静才有所减弱。 三只白毛巨猿纵使累到气喘如牛,也不敢就此停下脚步。 众人奔袭至岔路口时,付蓁月见到了邺城和墉县的界碑,她临时起意,命蝎卫朝着左侧墉县出发,蝎卫不解道:“王妃,墉县去往北蛮,邺城这条道才是去往大钺的。” 付蓁月语气笃定:“我正是看中北面荒芜、地广人稀的优点。 去往北面,纵使被血魃追上,免不了要恶战一场,在地势开阔处战斗,也总比在四处都是村民农庄之地来得安全,如此可减少伤亡,搏斗之时也能放得开些。” 一众蝎卫恍然大悟,即刻改道,向着墉县而去。 两侧斑驳树影,在付蓁月眼中飞快向后倒退。 她此刻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取出大侠体里的铁片,好仔细研究一番,为何她这块看起来平淡无奇?而妖物的那一块,却能够光芒四射? 一块散发着夺目光耀的黄芒铁片,自满刻星宿符文的圆形高台上,悬空而起。 高台之下,须发皆白的青衣道人一手掐诀,一手竖剑指,以精血为墨,于虚空纂写身前丈许长的符箓;渗血的指尖每描一笔,身前那红色符文便耀眼两分,只是这一笔一画,都似乎在疯狂攫取青衣道人的精气神,让他举指维艰。 到了勾描符箓后半段时,青衣道人额间已是汗如雨下,一身道袍竟无风自动。 “砰!” 一声猝然炸响,虚空中完成大半的红色符箓,瞬间泯灭于半空,黄芒铁片立时坠落于高台上,生出一道霸道的气浪,将青衣道人掀飞数米远,直退到台阶下抵住脚步,他才稳住身形。 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抬袖擦了擦即将滑落眼睫的汗珠,一双老眼却爆发出更为坚决的意志。 暗自调纳吐息一瞬,他左手再次掐诀,右手高举剑指,以精血为墨,这一次,终于一气呵成,描完虚空中的血色符箓。 “去~” 他剑指一点,红芒四射的符箓立时飞向高台之上,那枚曾经破损的符箓上,开裂的缝隙被红芒填补,高台四周的星宿图,倏尔间流光宛转,熠熠生辉,散发出的光柱,将那块黄芒铁片包裹其中。 看着黄芒铁片终于平稳悬于半空,青衣道人心中块垒尽消,踉跄几步后,就地坐在身后石阶上。 待恢复些气力后,方才迈步走上台阶,隐隐听到石门外有动静传来。 青衣道人无奈叹息:“你们这群小崽子,膝盖痒了想跪香吗?让你们不要在此等候为师,就是不听……” 石门缓移,青衣道人还未踏出禁室,一条黑色碎斑纹的巨蟒便迎头撞来,蛇口大张,直冲石台之上而去。 青衣道人始料未及,被王锦巨蟒顶飞数丈,重重跌落石阶之上。 眼看王锦巨蟒一口吞下铁片,得手后,它一个调头冲到石门处,就要逃之夭夭。 岐山道人顾不得验看周身伤势,疾步飞掠至石门旁,按下阴阳鱼眼,他抽出腰间七星宝剑,念诀掐印,脚踏天罡步,以身作挡,拦在移速缓慢的石门前,挡住王锦巨蟒的去路。 一人一蟒于室内缠斗不休,不时传出石块碎裂声,风渺、风枢等弟子听闻动静声匆匆赶来,拍门叫喊:“师父开门,里面怎么了?弟子要如何帮你?” 分身乏术的岐山道人,难以腾出手来打开石门,更不愿让弟子们面对这突然凶性大发的巨蟒,高声喊道:“都离远些,不许靠近!” 风陵几人急得团团转:“师父,你倒是说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弟子们怎么办?” 岐山道人瞅准时机,越过王锦巨蟒扫来的粗壮蛇尾,冲至石门边,巧施穿墙术。下一瞬,便出现在风陵等人身前,身子一歪,再度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 “师父!” 众徒面色俱忧,付玖更是急得眼泪直掉,似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而落,她以袖头为岐山道人拭去嘴角血沫:“师父你怎么了?里面是谁伤了你?” 岐山道人轻咳两声:“别怕,师父无碍,是跟踪过你的那条王锦巨蟒,冲进了禁室,它吞了为师封印的铁片。 它绝不能就此离开观内,否则将天下大乱,你告诉为师,你当初是如何驯服那巨蟒,听从你的调遣的?为何它突生异动?” 付玖擦去眼泪,呜呜咽咽道:“我也不知它为何肯听我的话,它当初跟上我的时候,我以为它是向我寻仇的,因为我砸碎了它的蛇蛋。” 风枢早听她提过此事,提醒道:“它这等身形的大蟒,已经生出灵智了,绝不可能在你砸碎它的蛇蛋后还认你为主。蛇类本就记仇,或许它只是不希望你被其他人得手。”你再仔细想想,在你的身体变成铜墙铁骨前,还有没有别的异常之处?” 付玖仔细回忆,自己掉落山崖时的种种细节,沉思良久后,问道:“我记得掉下山崖的过程中,似乎脑袋有些发热,这算吗?” “这算什么线索?”风枢沉吟道:“难不成是你这身铜筋铁骨,让它不得不认你为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风枢的话,倒是提醒了岐山道人,他拉过付玖手腕,搭在她的脉搏上,登时惊了一跳,对风渺道:“蹲下身来,让为师看看你的头顶。” 付玖乖乖蹲下身,将脑袋凑到岐山道人跟前。 岐山道人伸手,在她头顶一探,片刻后连声长叹:“这是天意吗?” 风陵年纪最长,察觉出师父话中有话,问道:“怎么了师父?” “若是为师没有探错,她的钢筋铁骨,全因她头顶的那块残片。那巨蟒根本不是认了主,而是一心想要得到她体内的残片,眼看拿她无可奈何,便打上了禁地内这块残片的主意。” 风玄恍然:“难怪时常会在夜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它怕是觊觎许久了。” 岐山道人以一种悲悯神色看向付玖:“风渺,你如今刀枪不入,大蟒伤不了你,你可愿协助为师,钻进这大蟒腹中,取回那禁书铁片?” 付玖连连点头:“徒儿当然愿意,师父如何吩咐,徒儿就如何做。” “好孩子。” 岐山道人神色动容,拉过几个徒弟,让他们往自己身前靠了靠:“都离近些,为师要施展穿墙术进入禁室。 传授给尔等的四象锁妖阵,可还记得如何用?” “记得!” 风枢等人齐声应答,知晓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极其配合岐山道人,聚于一处。 岐山道人垂首对付玖道:“进去后,你跟在师父身后即可,听我口令。” 付玖乖巧地点点头,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见自己已身处于禁室之中。 紧接着,王锦蛇尾如飓风过境般横扫而至,坚如铁甲般的油亮蛇鳞,与岐山道人手中的七星剑,碰撞出一阵细碎火花。 第一百五十九章 形貌大变 付玖见师父摆阵,远远躲在岐山道人身后台阶上,唯恐挡了师父的退路,让他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列四象锁妖阵!” 随着岐山道人高声大喝,风陵、风枢、风玄疾行躲避巨蟒的攻击,奔至室内南、西、北、三角。 岐山道人驻守原地,几人同时移动,倒让巨蟒一时不知该攻击何人,它犹豫的这一瞬,为师徒几人获得了片刻喘息。 四人脚下同时一蹬,原本平坦的石砖地面,倏然钻出四根圆形黑木柱,木柱似有被烧灼过的痕迹,柱身各自以朱砂镌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符文。 四人各自掐诀念咒,在木柱定住的瞬间,一道道白色光影自四根木柱上跃现,并于半空,织出一道方形囚笼,将巨蟒困于其中。 王锦巨蟒以蛇身相撞,却在即将碰触到风枢时,被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墙弹回,震得它全身发麻,如遭雷击。 岐山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并起剑指,在七星剑刃上轻轻一抹,指腹殷红鲜血顿时汩汩冒出,如绽开一瞬的血梅,瞬间凋零在黄铜七星剑上。 咒诀起,符文现,七星剑身上的七颗星点熠熠生辉,伴着岐山道人手中无火自燃的黄符,飞向法阵中央。 王锦巨蟒高昂的头颅,似感受到一股足有万钧之力的威压,被重重按在地面,连抬首示威的简单动作都难以做到。 “风渺,过来!” 一旁观战的付玖,正一脸惊奇地看着师父和师兄们各显神通,心中钦佩不已。听闻师父急切呼唤自己,飞跑上前。 岐山道人双目凝视王锦巨蟒,趁着它张口嘶吼的一瞬间,抓住付玖,一把扔进它的蛇口中。 付玖只觉自己如同乘坐着滑梯,跌入黑漆漆的蛇口中,只是这蛇口内的腥臭之气,着实不怎么好闻。 她一路滑过食道,进到了蛇腹内,直到察觉自己身形止住,不再往前,便开始摸索四周。 蛇腹内满是消化液,入手粘腻湿滑,好在蛇胃构造狭长,并不难找,不多时,她便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片状物体,拿在手中摸索了一番它的形状,确信此物应是师父要找回的东西,便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爬行。 脚下虽湿滑,走得磕磕绊绊,但她感觉到食道处的坡度并不大,不似她初次被吞入蛇腹时那般,难以爬出,想来是因为师父将大蟒头颅压制在地的原因。 付玖爬到巨蟒嗓子眼时,巨蟒蜷缩身体,一个干呕,便把满身粘液的付玖吐了出来,铁片掉落地上,撞出一声脆响。 四象锁妖阵已成,铁片也已取出,岐山道人和几位弟子对视一眼,口中吟诵声顿止,同时收回掐印的手指,气归丹田。 只是几人大汗淋漓,面色俱是苍白如纸,形同虚脱之态。 付玖站起身,抹了抹快渗进嘴里的消化液,冲到岐山道人面前,兴奋道:“师父我拿到了,您要找的是不是这个东西?” 岐山道人身形一怔,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付玖不明所以,只觉得师父的神情有些怪异,再看风枢几人时,他们的眼神同样如此。 “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找到它了不开心吗?” 风枢摇摇头,神色有些难过:“付玖,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 付玖伸手抓住耳侧的一缕鬓发,却因整个圆髻扎在头顶,散下的碎发太短瞧不真切,只以为他们是嫌弃自己身上沾染了令人作呕的消化液,一边解开发带道:“不打紧的,回去洗洗就……” 当她瞧见自己手中的黑发变为满头银丝时,话语声戛然而止。 “凝神调息去,不可分心!” 岐山道人忧心她受到打击,这个年纪正是爱美的时候,忙喝令弟子,以此转移众人在她身上的注意力。 风陵和风玄两人立刻闭眼调息,佯装毫不在意,唯独风枢无法静心打坐,冲到付玖身前:“师父,师妹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她进到蛇腹前还是一头黑发啊!” 岐山道人瞪了他一眼,暗骂他不懂自己的深意,转头悄声对付玖道:“风渺如今和师父一样满头白发,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多想。” 付玖突然明白师父和几位师兄,方才为何用那种眼神凝视自己,那眼神中,有同情,有怜惜,还有难过和惊异。 风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围着岐山道人催问不迭,被岐山道人几个暴栗敲在脑门上后,总算会过意来。 他拉着岐山道人走到一旁,背对着付玖询问道:“师父!您倒是说啊!师妹为何会变成这样?您帮帮她啊~” “那禁书铁片的妖气过于霸道,她又太过体弱,经受不住它的反噬。往日她体内仅有一片残片时,就三番四次地高热不止,或许今日两块铁片聚在一处,才让她体内产生了别样的反应。。 为师修道百余载,切记祖师教诲不干预他人因果的师训,可若是袖手旁观,任由它攫取风渺的生机,她恐怕活不过今日。” “那有什么法子取出她体内的铁片吗?”岐山道人无力叹息道:“那东西早与她合为一体,难以区分彼此。这也是为师最为惊异之处。 连这王锦巨蟒都无法瞬间将铁片融为一体,而铁片却轻易融进了她的体内,为师在想,或许是因她的极阴体质,才与这阴邪铁片同气相求……” “那还有其他法子吗?镇压妖邪一类的符咒呢?” 岐山道人抚须道:“我倒有一计,能暂时延缓她受到反噬的速度。但此法凶险万分,施用时,双方要经受蚀骨销魂的痛楚,没有几个人能坚持下来的。” 风枢抓住岐山道人的胳膊,瞬间垂软下来。 付玖见风枢神色落寞,猜到自己的状况或许不妙,想上前劝慰两人一番,伸出满是粘液的手后,又怕弄脏师父的道袍,赶忙缩了回去。 “师父……那我会死吗?”她顿了顿:“他们说头发白了,就代表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或许不久后,就要和家人天各一方……” 岐山道人不知如何作答,沉吟许久,似下定决心般开口道:“罢了罢了,那就拼一把,试试那逆天改命的法子。”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付玖:“风渺,施用此法者,将受蚀骨钻心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一旦施行此法,便没有回头路,你......” 付玖眼中重新燃起点点星光,抢先答道:“徒儿不怕疼,徒儿想多活些时日,我还没找到三姐姐和大姐姐呢~” “好。不愧是为师的徒儿。”岐山道人以布帕包住付玖递过来的残片,收入怀中。 又催促一旁愁眉苦脸的风枢道:“你为风渺烧些热水,让她盥洗一番后,即刻来此。” 第一百六十章 好言相劝 半个时辰后,风陵按照师父岐山道人的要求,准备了几张空白黄符,以及五帝钱、朱砂等物,送到了盘膝坐于禁室外的岐山道人跟前。 “师父,您让我准备的这些东西,弟子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您要为付玖施行的,不会是祖师仙逝前留下的秘术——阴阳灵盟吧?师祖不是严禁弟子使用此等秘术吗?” 岐山道人吐出一口浊淤之血,顿觉气清神畅,抬起枯瘦手指,擦去嘴角血迹后,才缓缓道:“师祖确实明言灵虚观弟子,终生不得施行此术。 ‘阴阳灵盟’一旦结成,双方同生同死、同心同感,互享灵、妖二气,故而此术又名‘同心契’。 他老人家生前云游四方时,曾对此术深以为傲。但自从他出手为一狐一道人施行此术后,那道人却不得善终,这让他愧疚半生,始终耿耿于怀。 但师祖又偏偏在仙逝前将此术法传授于我,还留下那两句谜语,为师现在想来,他老人家此举实有深意啊~ 他既不想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又不想此法失传,无法挽救天下苍生,便留下了这秘法和‘巳久伴山君’这么一句话,让我自行参悟。” 风玄插话道:“那师父如今悟出了第二句话指的是风渺师妹,那这第一句话‘乾廿九,童异讥孤鸾’,指的又是谁呢?” “乾为天......多半是个男子。”风陵一脸笃定地揣测道。 岐山道人抚须叹息道:“乾的意象,可不止男子一种,以有形物象来看,还可引申为天;以方向定,可引申为西北;若以无形之象看,‘乾’可以是生机、开创、恒久不息的生发之象,以及诸多阳性、刚硬之物。” “若要这么说的话,要揭晓这第一句谜语的答案,实在是难上加难,范围太过宽泛,属实难猜。” 师徒三人正苦思冥想时,风枢带着一头湿发的付玖,走到了几人跟前。 “开始吧。” 风陵突然拉住岐山道人:“师父,弟子记得此法,需双方心甘情愿方可达成,咱们要如何让那巨蟒心悦诚服地结下阴阳灵盟?” “小事一桩,为师以良言劝导它一番即可。” “劝导一番?它会听吗?”风陵十分怀疑。 岐山道人却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手掌在子午流注盘上拨弄几圈后,石门应声而开。 几人进到室内时,被四象锁妖阵压制的王锦巨蟒,立时高昂蛇首,冲着关押自己的几名仇人咆哮不止。 起初被锁于阵中时,它不甘被缚,仗着蛇鳞坚硬如胄,屡次冲击四根木柱,直到弄得浑身鳞片崩落数块、伤痕累累,而四象锁妖阵却稳如泰山时,才肯安稳下来,不愿再自讨苦吃。 岐山道人给几个徒弟递了个眼神,徒弟们便站在他身前,挡住巨蟒的视线。 他将法事所需一应物品,置于徒弟身后,抽出两张空白黄符,将黄符竖放,连接在一处,闭眼思索一番,以狼毫蘸取朱砂,连笔写下繁复缠绕的两张符文; 又以指尖划过七星剑刃,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渗出赤红鲜血。 指尖挪到以朱砂画好的符箓上,在其中一张写下一个‘敕’字。 放下狼毫,燃香叩拜,将三支香插于香炉之中,口诵玉枢雷咒: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玉枢敕令、五雷降临; 邓辛张陶、四帅驰云......” 诵完咒语,岐山道人抽出七星剑,左掐雷诀,脚踏天罡步,行至王锦巨蟒前,怒叱道:“大胆蛇妖!竟敢偷盗我灵虚观镇压之物,毁我阵法,妖邪祟行,不可不除!” 王锦巨蟒吐信威吓,甚是不服。 岐山道人大骂一声‘孽畜’,剑指云霄,取出怀中一张有些皱巴的黄符,口中默念金光护体咒。 黄符飘然而起,无火自燃,随着他口中的玉枢雷咒念至第三遍时,灵虚观的天空上聚集出大片黑云,压在禁地上空;念至第七遍时,一道惊雷劈下,精准无误地穿过石室顶部,从巴掌大的七个透光孔洞泄下,直击法阵中央的王锦巨蟒。 待尘埃落定,视线清晰后,法阵中传出一声惊恐嘶鸣,只见王锦巨蟒的蛇尾焦糊一片,蛇尾尖更是被劈落一截,王锦巨蟒的一双蛇瞳,顿时生出畏惧之意,蛇身蜷作一团。 巨蟒受到不小的重创,可四象锁妖阵却未受到半分影响,仍光辉卓然。 风陵愕然:“这就是师父所谓的劝导之言?” 无人理会他的自说自话,一阵烤肉香气,飘到师兄弟几人身前,风枢扭头问少言寡语的风玄:“这是荤香气,咱们算破戒吗?” 风玄点头,替他捂住了鼻子。 唯有付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师父岐山道人施法掐诀。 在看到他将七星剑轻刺于蛇身七寸,取下几滴心头血时,付玖下意识后退半步,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意识到自己雄赳赳气昂昂说不怕疼,似乎把此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岐山道人将巨蟒的心头精血,滴于带有敕字的黄符上后,对她喊道:“风渺过来。”付玖攥着小拳头,硬着头皮走到师父跟前,紧闭双眼,将脑袋扭到一旁。 紧接着,她感知到自己的眉心处被师父轻按一下,手掌被掰开,接着指尖一道冰凉感划过,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后知后觉地传出些微痛感。 她这才睁开眼来,见师父握着她的指头挤出两滴血后,将其滴在了自己手心,又挤出几滴按压在另一道黄符上。 岐山道人松开她的手指,走到王锦巨蟒身前,将付玖的血液抹在了它的眉心处后,将那道‘敕’字黄符贴在它的脑门上。 王锦巨蟒蛇首紧贴地面,全然不敢反抗。 万事俱备后,岐山道人让付玖端坐于法阵附近,在一人一蛇间撒下五帝钱,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咒声起,符箓现,散落在四面八方的五帝钱,倏然并列而排,化作一道直线,指向一人一蛇,如同连接二人之间的某种桥梁。 一人一蛇突然倒地,似遭受到了极致酷刑,各自挣扎起来;付玖在地上来回翻滚,红润的脸蛋瞬间煞白如纸,却并不像巨蟒那般以吼叫声发泄,以减轻自己对痛楚的感知。 风枢目露担忧:“疼就叫出来~会好受些。” 付玖仍一声不吭,不知是疼到极致失去了叫喊的气力,还是在强忍着那股钻心蚀骨的感觉。 半刻钟过去,躺在地上的付玖逐渐没了动静,岐山道人和风枢几人却不敢中断术法上前查看。 随着法术深入到了后半段,岐山道人掐印的指头都有些僵硬,再不如先前那般灵活有力。 一人一兽身前的五帝钱上,隐隐流动着红光,穿行于两人之间。 风陵三人目不转睛,惊得掩口无言。 那流动的红光只维持了几息,便逐渐消散。 “成了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闻味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岐山道人终于停下脚步,而付玖和巨蟒额头上的黄符,逐渐褪色飘落地面,眉心处的血迹好似被吸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束了。” 师兄弟几人登时长出一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天空又隐隐传出雷声。 师兄弟三人默契地退至一旁,念诵护体金光咒,只见一道夺目惊雷劈下,直奔岐山道人。 一阵轰响后,风枢三人挥手扬开呛人的焦糊味,只见师父岐山道人一身道袍几乎尽毁,脸上已经黑成了雷震子,一头银发炸成了扫帚头。 风陵叹了口气,动作熟练地脱下自己的外层道袍,走到师父身前,为他披上:“师父,你又多念了一遍吧?” 岐山道人吐出一口黑气:“我记得这次......明明数到第四十九遍的。” 风枢小跑至倒地昏迷的付玖跟前,将她扶起:“师妹?师妹?” 他蓦然看向岐山道人:“师父,您快救救师妹,为何唤她没有反应?” 岐山道人顶着黑脸,强忍着身上被烧灼的痛感,缓步挪到付玖身前蹲下身来:“把她的手给我。” 岐山道人把脉时,下意识伸手抚摸自己的美髯,一抓却断掉一半,成了一手碎渣。他懊恼地扔掉断须后,悠悠道:“她无碍,只是昏睡了过去。 脉象也回来了些,体内生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阴阳灵盟,算是成了。” “看师妹的头发!” 风陵指着付玖头顶那一撮有些灰白的地方,惊声喊道:“师妹的发根黑了不少。” 风枢几乎喜极而泣,抱着付玖径直起身:“我这就带她回善信堂,让她好好休养一晚。” 岐山道人点点头,抬手伸向风陵、风玄二人,却不料两人头也不回地紧跟在付玖身后,随之离开:“我给小师妹准备些清粥和素包子,待她醒来就能吃。” 风玄则道:“我来生火。” 萧瑟凉风吹在岐山道人的脸上,面冷心凉,他停在半空的手臂,顺带在空中挽了几个剑花,佯装无谓地收了回去。 善信堂的侧房内,卧榻之上的付玖细眉紧蹙,脸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微微翕动,似梦中呓语。 风陵、风枢端着清粥,一前一后进到房内。 二人将吃食放在桌案上后,走到床前查看,瞧见付玖满头大汗,风枢赶忙掏出素色布帕,为她擦去额角汗珠。 风陵坐到床前:“师父说师妹体质偏阴,我阳气盛旺,替师妹挡挡煞。” 风枢低声道:“瞧我这记性,师父让给师妹熬煮的定神汤,还在灶上呢~” “那你快去吧,别熬糊了,我在这儿守着师妹。” 风枢急匆匆出了房门,向着厅外斋堂而去,行经廊外时,隐隐听闻山门处,似乎有敲门声响起。 风枢站定脚步,又仔细听了片刻,确认是山门发出的动静,不过那响声不像是有人敲门,倒像是有人断断续续地撞门。 “谁啊?” 风枢语气中带着些愠怒之意,暗道撞门之人好生无礼,黑沉着脸翻出走廊,下了几步石阶,走向山门处...... 杂草荒芜的树林之中,一群双目赤红,长着血盆大口、尖牙利齿的异物,紧追在付玖和风枢身后。付玖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和风枢急促的呼吸声,可她们不敢停下脚步。 每每跑出一段距离,脚下就似乎被定住一般,或是在原地踏步,直到那妖物追上前来,即将撕咬两人时,脚下才能挪动几步。 两人一路东躲西藏,最后钻进一个隐秘的树洞中,两人大气都不敢喘,听着身后络绎不绝的脚步声追近,她只觉自己的心脏即将跳出嗓子眼来。 风枢见她害怕,安慰道:“你在此处呆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付玖想拉住起身的风枢,一伸手,却见自己手臂上长出了一片片漆黑蛇鳞,下半身也完全化作了蛇身。 一眨眼的功夫,树洞里就寻不到风枢的身影了。 付玖听闻外边没了动静,正要钻出树洞,一只妖物骤然从树上跳下,径直落在她的面前,伸出了形似巨刃的双钳…… 心跳如鼓时,风枢突然出现,挡在她的面前,被妖物巨钳瞬间洞穿。 “不要!” 付玖惊叫一声,翻身坐起,却见风陵坐在床前,神情担忧地看着她:“做噩梦了小师妹?” 付玖依然没能从噩梦之中缓过神来,怔忡好半天,才木然地点了点头。 看着风陵将清粥端到面前递给自己,让她想起了每每在她病重时都坚持喂她进食的风枢,目光扫视一圈,却没见到他的人影。 “大师兄,风枢师兄呢?” 风陵抬手指了指身后大门:“我方才听他扯着嗓子喊话,应是给人开门去了。” 付玖立时联想到梦中那一幕,心中不安:“都快天黑了,会有谁来?” 风陵想起师父前段时间提过,山下有血魃出没一事,脸色骤变,几乎与付玖同时起身,冲向门外走廊,对着廊下山门大吼道:“别开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枢正拉开最后一道门栓,听闻身后有人叫喊,神情疑惑地转身看向两人:“你们说什么?” “别开门!” 风枢回过头,眼见着最后一道门栓从自己手中滑落,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张牙缝间卡着血肉的大嘴,猝然伸进门缝里,咬向风枢的手臂。 风枢骇然失色,立刻关上大门,却因妖物将细瘦如杆的腿脚伸进了门内,始终无法关门插闩,只能转过身去,咬牙抵住两扇大门。 付玖和风陵闻声赶来,与他一同抵住门板,三人虽合力抵门,依然被身后妖物推挤得身形摇晃。 刚从斋堂出来的风玄,趴在栏杆上往山门下瞧了两眼,亦是大惊失色,一边直呼岐山道人,一边冲进斋堂内,取了两把菜刀,径直从三米高的栏杆上跳下。 他冲向大门后,对着挤进门内的两条竹竿腿,一刀斩断,将门板一推,大门顿时得以闭合。 风陵眼疾手快将门闩插上。 刚抹完鸡子油烫伤药的岐山道人,察觉观中动静,疾步从房内跑出,见到几个徒弟脚下的断肢时,忙招手示意:“远离大门!这木门拦不住它们的。” 几个徒弟的心思皆投注在门后的妖物身上,并未听到他的嘱咐。 唯独付玖察觉自己听到了某种叫喊声,四下观望。 抬眼见到师父的手势后,赶忙将师父的话告知几人。 几人前脚刚离开山门,便听得身后门板‘哐当’一声,砸落院内。 第一百六十二章 蛇王被迫营业 挤在门板最靠里的几只妖物,被身后群妖挤在门槛下,踩踏而过,再难起身。 妖物朝着师兄弟几人狂追而去,风陵嫌付玖脚步太慢,索性将她夹在腋下,跃跳奔行。 岐山道人匆忙跟上几人脚步:“速去后山禁地!” 几人且说且行间,越过了通往后山禁地的最后一道角门。 岐山道人垫后,转身拉上角门时,一只指缝粘合大半的手掌,抓住了他的道袍。 他一手拉着门头上的素面锡环,一手抽出七星剑,斩落那只异变的手臂,落下锁头,刚跑出三丈远,身后的妖物已经爬上墙头,纷纷越墙而下,纵身跃上禁地前的石阶。 风陵等人刚冲到禁室外,他放下付玖,闭眼回忆几息,学着师父的模样,在石墙上的子午流注盘上来回拨动几圈,咔嗒一声,石门应声而开。 不等风陵开口催促,付玖三人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禁室内。 几人探着头朝门外高喊:“师父快!石门要关了!” 风陵前去接应腿脚稍显缓慢的岐山道人,将他连拖带拽,脚不沾地地拖进了室内。 然而几人身形还未站定,室内刚缓过劲来的王锦巨蟒猛然发现,自己断掉半截的蛇尾已甩出法阵范围外,却并未感受到先前那股雷击之感,它顿时明白过来:法阵已经失效。 它瞅准时机,弹射而出,毫不犹豫地钻向那象征自由的石门外。 它的突然出现,将冲到石门前的几十名妖物瞬间碾为一地血泥。 就在它的蛇尾即将甩出石门时,却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调转蛇首,又钻进了室内。 身后石门轰然关闭。 硕大的蛇首上,一双幽绿蛇瞳,骤然变为了忧虑蛇瞳,不对,我怎么又回来了? 师徒几人对王锦巨蟒避而远之,缓步后撤至室内一角,岐山道人以七星剑立于身前,护住几个徒儿,眼中略显忌惮之色。 法术虽成,他却是首次施行这阴阳灵盟,更不知这巨蟒,能和付玖心念相契到何种地步,依然防备着对方。 王锦巨蟒高昂蛇首,头颅几乎触及顶部石壁,一双蛇瞳骤然竖立,化作一条直线,不住地打量那柄七星剑,嘶嘶吞吐着蛇信子,向着师徒几人猛冲而去。 付玖大惊失色,惊叫一声,捂住眼睛,却久久未曾听到身前有动静传来,睁眼一瞧,王锦巨蟒正用蛇尾捂住一只眼睛打量自己,那姿势简直与自己如出一辙,付玖大感惊诧。 岐山道人和风枢几人也发现了王锦巨蟒的异样,扭头观察一人一蛇,甚为惊异,风枢不禁感叹:“师父,你这法子真是神了......” 师兄弟几人齐齐看向岐山道人,他却似乎有些出神。 先前形势急迫,不容多想,此刻安静下来,他才想起自己露面后,即使并未出声,那妖物却似锁定自己一般,朝着自己一人涌来。 他掏出自己怀中的残片,走到安静下来的石门前,将其靠近石门,片刻后,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石门簌簌落下灰尘。 “对了对了,就是它惹出来的祸!”他急忙收回手,远离石门,将此物放入自己怀中。 “师祖命我们不顾一切,也要守住封印这残片的阵法,想来是为了压制残片身上沾染的妖气。而今阵法被破,妖气外泄,才引得这些妖物闻风而来,说不定这巨蟒也怀揣着同样的心思。” 风陵震惊之余,问出了几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所以只要残片一日在我们手上,这些妖物便会日复一日穷追不舍,如今我们回不去灵虚观了,咱们该怎么办?” 岐山道人沉默半晌后,看向面前的王锦巨蟒,开口道:“杀出去,一路北行,去寻你们师伯,她手中法宝多,指不定有什么破解之法,可压制这残片的妖气。” 几人表露出的欣喜之意,让王锦巨蟒好生气恼,在发觉自己不能完全掌控行为时,它意识到自己被这白胡子老道下了套,且问题就出在这小女娃身上,更生出了不死不休,誓要洗尽耻辱的强烈斗志。 它甩动蛇尾,将付玖卷入蛇腹,将她严严实实压在身下,试图隔绝她周身能呼吸到的所有空气,可不知为何,那股窒息感、无力感,却涌上了自己全身。 巨蟒后知后觉,知晓了自己种种怪异行为的来源,或许是源于那老道将自己和那女娃绑定了什么邪术,自己怕是永远也无法逃脱她们的摆布了。 蛇生无望...... 它极为不甘地移开蛇腹,新鲜的空气,立时汹涌灌进它的鼻腔、胸腔,仿若重生。 王锦巨蟒万念俱灰之际,感知身上一阵酥痒感传来,低垂蛇首时,却见那几个人形生物,踩着自己的蛇尾,爬上了自己的蛇背,坐成一排,彼此间谈笑风生,甚为稀奇地抚摸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蛇鳞。 最让它不堪忍受之事,当属坐在最末端的小子,他居然说出‘驾’字,来凌辱它这等百年蛇王。 是可忍,蛇......不得不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实是不愿遭受这平白无故的窝囊气,奈何那小女娃一个眼神看过来,竟让它有些发怵,这所有人里边,唯独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不说,还会自食恶果。 来日方长,它决意暂时压下这股屈辱感,昂着脖子杵在原地,消化着自己内心的抗争情绪。 “风枢,你去帮一把。” 不等岐山道人说完,风枢已滑到地面,拉着付玖,缓缓攀上蛇脊,让付玖在她身前坐下,便于护着她。 坐于最前的岐山道人,扭头对付玖道:“试着凝神,全力灌注意念催动它。” 付玖用力点头,初次尝试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催动心念,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如她想象那般简单。 脑子里总会时不时蹦出些杂念:若是我辜负师父的期望该怎么办? 若是我操作不当,伤了师兄们又该如何? 她越是强迫自己心神专一,杂念越是纷繁缭乱,如钻进鼻腔无孔不入的柳絮。 付玖甩甩头,在多次无法静下心来后,风枢柔声软语安慰道:“别急,师兄前几日教予你的清心咒,还记得吗?试着默念几遍。” 师父和几位师兄俱是一副鼓励她的神色,让付玖心下稍安,她口中轻喃:“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付玖口中的静心诀尚未念完,王锦巨蟒的蛇首已对准石门,上半身陡然后缩。 王锦巨蟒深知自己此种动作是为何意,一双蛇瞳紧闭着,试图抗拒那股命令自己撞上石门的寻死念头。 然而它却身不由己,一跃而起,硬着头皮撞上了厚重石门。 石门立时四分五裂,碎成数块。 王锦巨蟒瞪圆了蛇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满地碎石,猛然惊觉,自己脑袋毫无痛感。 它尝试着将门外一拥而上的妖物拍飞数只,乃至于放任身前一两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明目张胆地攻击自己最为薄弱的蛇腹时,它依然察觉不到半分痛楚。 王锦巨蟒喜上心头,看来不只是能接收到对方的心念,它还能共享这女娃刚硬如铁的特质。 但就此点而言,她也就勉强配得上自己蛇王的身份。 巨蟒甩尾,欲扬长而去,妖物前赴后继,接踵而至,却被硕大蛇身撞翻,或是压于身下。巨蟒所经之处,身后俱是一片血红尸泥。 然蛇身冲下石阶时,背脊上的众人因重心前移,眼看就要滑落蛇首,付玖心念猛动,蛇首倏然昂起,这才止住众人下滑趋势。 然而几经碰撞,岐山道人怀中布帕包裹着的玄色残片,不慎从衣襟掉落......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同心同念 残片掉落地面,宛如一块香气四溢的鲜肉,掉进饿狼环伺的狼群中,一众妖物顿时折返,蜂拥扑向那地上的玄色残片。 “风渺快!” 岐山道人朝着付玖急切大喊,可不容她调动心念,身子便向后仰倒,身下的王锦巨蟒已然自行弹射至那群妖物身前。 一只妖物杀出重围,夺下残片,刚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其吞下时,却身形剧震,手中一松,残片哐啷落地,待反应过来时,已被一道粗壮蛇尾击飞,扑向了数丈远的山崖之下。 王锦巨蟒后来者居上,顷刻间便将一众妖物横扫击飞。 它挪开蛇腹,露出压在身下的铁片,蛇口大张,头颅伸至铁片一米远的距离时,却再也不能靠近半分,不断吞吐着蛇信子,试图将其卷入口中。 坐在蛇背上的付玖面红耳赤,不由自主地吐着舌头道:“略略略~快去取,我要撑不...略略略...住了~” “我去。” 风枢顺着脊背滑下,快步行至巨蟒身前,捡回残片后,火速回到了蛇背上,将手中残片传回岐山道人手里:“快走。” 不等巨蟒扭动蛇身,蛇腹倾轧下的血泥中,冒出一只上半身完好的血魃,伸出利钳,朝风枢而去...... 一道‘咔嚓’的声响传出,很快被蛇鳞摩擦青石台阶的蠕动声所覆盖。 付玖催动王锦巨蟒一路横冲直撞,按照师父指出的方向,往山下而去,待彻底甩开身后的妖物时,才敢放慢些速度。 坐于付玖身前的风玄,时不时转过头来,瞧她一眼,在回首第八次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妹,能停下吗?这是你第二十八次吐舌头了......” 付玖立刻以双手捂嘴,神色愧疚:“略略略...对不起风玄师兄.....略略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风陵狠拍风玄腿脚:“你那容不得半点杂音的习惯,对我们挑挑毛病就罢了,师妹情况特殊,你就不能多担待些?” 言罢,风陵询问身前的岐山道人:“师父,师妹这样也着实不雅,让外人见到了,多少会对师妹指指点点,有什么法子缓解吗?” 岐山道人头也不回,背对着几人摊了摊手:“只能寄希望于你师伯,最好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压制一番这大蟒对她的影响。” 师徒几人因大声密谋产生的音波震动,经由地面传至王锦巨蟒的方骨、听小骨,再达内耳,如雷贯耳般响彻其脑海。 听闻那小女娃受自己行为所感,它一边扭过蛇头,一边吐信子观察对方。 在见到自己吐信子的动作,能同步干扰到小女娃吐舌时,蛇心甚慰,口中的蛇信子,吐得更为欢快。 付玖时刻与王锦巨蟒心念相抗,想着无非丑陋了些,还是节省些心力驾驭它为好,索性由着它折腾自己的舌头。 忽觉腰间一阵温热传来,身后风枢抓着她肩膀的手掌,也渐渐松开来,付玖侧首道:“师兄你抓紧我,这蛇鳞光滑,别一个不慎掉下去了。” 身后风枢默然无声,付玖疑惑,将头转向右侧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话音刚落,却见风枢面色苍白,眼神恍惚,他的整条右腿,自胯骨以下三寸处,皆被横斩而去,流出的鲜血,已经将她的青色道袍浸湿大半。 “师兄,你的腿......” 付玖身前的风陵回首,见到这一幕,亦是悚然大惊:“师父,小师弟的腿......” 岐山道人和风玄同时回头,“什么时候的事?”岐山道人打断风玄道:“先别追究了,眼下需及时止血。” 风枢却一把抓住付玖的肩膀,开口时,已是气若游丝:“别停下,妖物会追来的,快...快走......” 付玖头一次不愿听从风枢的话,即刻操控巨蟒,顿住其庞硕身形。 风陵起身越过付玖,将风枢拦腰抱在怀中,滑落地面。 岐山道人撕下道袍,将其紧勒在风枢的大腿根部。 如山泉不断涌出的血水,顿时变成了涓涓细流。 付玖抬起袖子,将双眼擦了一遍又一遍,仍止不住奔流不息的眼泪,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蹲下身欲开口时,眼泪又夺眶而出:“风枢,你怎么样?痛吗?” 风枢的眼神飘忽不定,蜷缩在风陵怀中:“师父....好冷...冷......” 除了怀抱风枢的风陵不便起身外,师徒几人都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给风枢盖上。 风枢朝着空中,伸出毫无血色的手掌,嘴角扬起释然的笑意:“灵儿,阿兄来救你了......” 除却不知内情的付玖外,岐山道人和风陵几人神色一凛,预感大事不妙。 付玖伸手想握住他的手掌,然而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掌却无力地垂软下去,再也没能抬起。 付玖紧紧握住那双冰凉如铁的手,用往日娘亲为她暖手时的方法,不断对着手心哈气,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其暖热。 重复数次,不但没能暖热他的手掌,反倒察觉风枢手指变得僵硬。付玖睁着澄澈的眼神望向祁山道人:“师父,师兄全身冰凉,他晕过去了,您快想法子把师兄叫醒啊。” 岐山道人和风玄背过身去,久久不言,风陵眼眶通红,也转过头去。 付玖察觉几人神情有异,渐渐明白过来,风枢或许回不来了。 那个会为她煮粥、喂她喝粥,日夜不眠守在床榻,担心她高热反复的风枢,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师父和师兄红了眼眶,不知怎的,她却没有眼泪。 半晌后,她眼神坚定,好似换了个人,开口问道:“师兄,有什么法子可以杀光妖物?” 风陵一时愣住,以往吃饭咬到舌头都会嚎啕大哭的小丫头,今日却冷静到异乎寻常。 风陵朝着自己脸上,接二连三地扇起耳光来:“都怪我,不该让师弟坐在最后,不然师弟就不会……” 付玖拉过风陵手腕,一反常态的冷静:“风陵师兄,不怪任何人,该死的是这些妖物。若你非要自责,那风渺也有错,我该早些驱使大蛇离开的。” 风陵倏然意识到,眼前的师妹,似乎瞬间长大了。风枢的死,在她心底种下了仇恨的种子,这乱世,硬生生将她一个本该依偎双亲、承欢膝下的幼童提前催熟,来面对这浑浊的世道,何等可悲可叹。 风陵摸摸她的脑袋。 “师妹说得对。不怪师兄,也不怪你,你初次驾驭它,已经做得很好了。” 闻及二人所谈,风玄猛然想起什么,状若无意地拂拭眼角后,转身看向王锦巨蟒的方向,哪里还有它的影子? “师父,它跑了!” 岐山道人飞快抹去眼角晶莹,扫了一眼地面上那道被蛇腹拖行出的宽大泥印,不以为意道:“它跑不远的。” 飞快穿行在丛林之中的王锦巨蟒,追赶着身前一条手腕粗的五步蛇,庞大身躯掠过之地,将草木压倒一片,林中的自由气息,让它浑身舒爽无比,被那可恶老道禁锢这几日,荤腥不沾,可把它给饿坏了。 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自然以‘食’字当头。 十年小蛇的爬行速度,自是比不得快如离弦之箭的王锦巨蟒。 不多时,便被其一口吞入腹中。 就在它打算二次寻猎时,胃中却泛起一股呕逆之感,‘哇’的一口,竟将方才吞下的五步蛇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内心还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悲痛情绪。 它不愿就此浪费,再度吞下还未消化的五步蛇,得到的结果却别无两样。 王锦巨蟒生无可恋,它堂堂百蛇之王,吃不了荤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投奔 王锦巨蟒心中正恼怒时,见自己的蛇尾不受控制地在脸上扫来扫去,忽地对自己此种行为有些不明所以。 按照它的理解,自己心里莫名其妙产生的此种情绪,应是人类所称的悲痛之意。 但它们高贵的蛇族血脉,无泪可流,更无泪可拭,就在它的蛇尾将蛇眼干搓得充血时,它再也不堪其扰,咆哮着原路返回。 只见那群人形生物依然停留原地,不曾离开,似乎在忙着钻洞。 官道旁,当付玖见到两位师兄正在挖坑时,才意识到风枢即将入土,此生再不能相见,抓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岐山道人一声长叹后走到近前:“风渺听话,妖物不知何时就会追上来,我们得抓紧时间。 人死如灯灭,唯有让风枢入土为安,方能安抚他的魂魄。” 付玖这才放开风枢的手指,站到一旁,垂首不语,身前的地面上接二连三地落下水滴,渗入泥土里。 路旁的风玄和风陵,正手持三根木棍,以枝代香,敬拜土地、五方土神,而后念念有词:“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山神土地、恭请退让;今开吉穴、掘土开疆......” 破土咒诵毕,两人共并剑指,抬腕向着身前一点,地面松软泥土竟自行翻涌分列两侧,现出两个加大号的旱厕坑。 风玄风陵各自心虚地对视一眼,在师父岐山道人瞪视的目光鼓励下,只能再次施法,以勤补拙。 如此反复三四次,地面多出了四个深而狭长的蹲坑位…… 师兄弟二人看着师父愈加红润的老脸,索性放弃施加法术的路径,拿着各自的桃木剑,‘欻欻’数下,掘通四个坑位,不多时,便将身下拓展出一个深三尺、七尺见方的土坑来。 师兄弟二人大力出奇迹,总算是平息了师父的怒火,翻身上到地面,将捡来的枯枝架在深坑上,搭为木床,铺满枯叶,将风枢放置到木床上。 岐山道人取出一张黄符,念诀引燃,黄符带着火苗飘落到枯叶上,火势蔓延,渐渐点燃了风枢的衣襟。 付玖旁观风枢被火苗吞噬,抹了抹脸,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师父,能不能不烧掉风枢?直接埋……” 岐山道人柔声道:“风枢被妖物所伤,若是不销毁他的尸首,他亦会变为不折不扣的妖物。 风渺你切记,倘若为师哪一日也被妖物所伤,勿要感情用事,一定要将为师放火烧毁。 左右不过是一具肉身凡胎,为师宁愿身死道消,也不愿成为屠戮天下人的妖物邪祟,风枢亦是如此。” 几人未能静观风枢的尸首化为灰烬,身后密林中便传出阵阵脚步声。 “它们快追来了,走吧。” 风陵师兄弟二人先行搀扶着一老一少,爬上巨蟒脊背,再一前一后将岐山道人和付玖护在中央。 四人最后瞧了一眼风枢,憾然离去。 身后追赶而至的妖物,再难望其项背。 付玖看着身旁景物掠过,凉风吹在脸上时,似风枢为她擦脸时的轻柔触感,心生怀念:“师父,风枢师兄说的‘灵儿’,是他的妹妹吗?” 岐山道人颔首,轻叹一声:“他的胞妹早在他八岁时,不幸溺亡在沟渠中,彼时年幼的他,见到幼妹落水,手足无措,身边也没个大人,等他跑到庄稼地里喊来爹娘时,胞妹已经咽了气。 此后他一直深陷自责中,认为自己不够勇敢,若是跳下沟渠,将胞妹救上来,或许结果大不一样。可他却忘了,自己当时也是个八岁幼童。” “师兄他有爹娘,为何还要入道?” “世事不古啊~”岐山道人回忆往昔,“多年前席卷大钺的那场蝗灾,让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风枢的爹娘为了保下他的性命,将家中仅存的最后一点余粮留给了他,双亲咽气前,让他顺着山道找来灵虚观,做个道人以求糊口。 也不知他走了几天几夜,才找到灵虚观,最后倒在山门前时,已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当时观内的余粮也所剩不多,捉襟见肘,但为师实在是不忍,便留下了他。 他清醒以后,观内一切大小事宜他都独自揽下,时刻都在察言观色,对为师和几个师兄也关怀备至,明明是最为年幼的,却成了几个师兄弟中最为老气横秋的,直到过了大半年,在几个师兄的熏陶下,才慢慢放松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 谈及此处,他顿了顿:“后来你的出现,又激发了他照顾人的妥帖性子。” 风陵转过头道:“小师弟临走前,或许看到当年的自己,跳入水中救下了灵儿,他应该了无遗憾了吧。” 付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随风飘落,师徒几人不再出声,任由凉风吹拂耳边。 许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闷,片刻后,风玄难得地开口问道:“通清师伯的清虚观,要往南行吗?” “怎会往南?” 岐山道人信誓旦旦:“过了大钺县岔路口,该一路往北行才对,到了蔺县,翻过普昌山就到了,你小子的记性还不如为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玄指向身后消失的界碑:“大钺县的界碑在那......” 岐山道人老脸一红,讷讷低语:“为师明明记得,还有一段距离的......” 不等师兄提醒,付玖便操控巨蟒,调头赶往另一条岔路,向着清虚观而去。 日薄西山,暮色渐近,本是灭烛安眠之时,几十里外的清虚观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清虚观内,檐下屋角五步一个灯笼,目之所及,灯火不绝,好似上元灯会。 廊下转角,柱沿石桌,放满了烛火灯盏。 殿前空地上,围放着一堆熊熊燃烧的柴垛,其中掺杂的干竹棍,时不时爆出两声脆响,溅洒出几颗火星。 火堆每每爆出轻微响动时,皆让正殿前的弟子浑身一颤,忍不住回首观望一眼。 正殿三丈高的祖师像前,站着一名头戴白玉莲花冠的白发坤道,满头银丝横插子午簪,身披满绣二十八星宿图和云纹青鸾的紫色道袍。 岁月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时光的沟壑,却也赋予了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心态,生死存亡之际,她却神态端宁。 身后众弟子齐聚一堂,手掐子午诀,由身穿紫袍的通清元君引领,向着祖师像拜谒跪礼。 相比于通清元君的端正沉静,身后的几十名弟子,则显得忧心忡忡。 她们身穿同一制式的高筒白袜黑布鞋、青色得罗道袍,略微年长之人,头顶方正斜檐的庄子巾;更多的,则以逍遥巾挽出道髻,脑后垂下两片布角。 因时不时听得院外传出一声细微声响,不少弟子无心向祖师拜礼,扭动螓首看向院外,脑后布巾随之摆动,如她们惶恐飘忽的心思。 第一百六十五章 盛衰不定 行完九叩大礼后,通清元君转身,对着一众弟子打了几个手势。 弟子们各自散开,奔向观中各处。 其中一名样貌约在十八九岁的女弟子,却不愿离开,上前轻声问道:“师父为何不引出雷火,直接烧了它们?” 通清元君反问她:“如今是什么季节?近日可曾有雨?” 女弟子想了想,答道:“再过几日就立冬了,已有半月未曾下过雨......但弟子不明,这时节和雨水,与引出雷火又有何关联?” “秋冬时节天干物燥,为师若不顾一切引动雷火烧了它们,同时也会引燃这整片普昌山,今日又是东南风向,届时风助火起,山脚下的村子可就难以幸免了。” 女弟子幡然了悟:“还是师父思虑周全,那就听师父的,先按兵不动。” 分派走众弟子,通清元君扳动正殿西侧的一尊三清祖师小石像,光滑无物的墙面上,立时凸起一块方形石门。 通清元君行至旁侧木柜前,从抽屉中翻出一个绣有太极八卦图的布片,将其抖搂开后,竟是个足有一人高的硕大布袋。 她手拿太极布袋,钻入石门中,片刻后再出现时,原本空荡荡的布袋,已经变得鼓鼓囊囊,拖行起来,叮叮当当。 她将布袋拖出石室,放置于门口,甩了甩发红的手心,似乎有些吃力,便不再勉强自己。 走出殿门,见弟子各自手持劈斧、火钳、长柄凿子、锛子、錾刀一类的锻造器具,轻步冲至山门墙垣下。 她朝着一名身形高大的女弟子招手,那女弟子便将自己手中的劈斧交给身旁师妹,疾步赶至她身旁,低声询问:“师父,找弟子有何事?” 通清元君手指着墙角的大布袋,附耳道:“如若那些东西攻进来,你就带着这些器物和弟子,一路向南,沿着官道去寻几十里外的灵虚观。” 你师叔岐山道人虽然忘性极大、脾气又臭又倔,也不会挑徒弟,人也小家子气,但看在这些法宝的面子上,会收留你们的。” 大弟子玄微面露异色:“师父,听您这么说,弟子们哪还有活头啊?倒不如死守清虚观......” “说什么胡话!”通清元君低斥一声:“你们拜入为师门下修习道法丹术,要守的,可不能只是这方寸之地。 我道家传承千余年,为的是在灾厄频发、颠沛乱世之时,护住这一脉气运,只要留下点点星火,我们炎黄子孙亦能卷土重来、生生不息。” 玄微泫然欲泣:“山洪灌顶时,师父您带着咱们连日连夜施展泄水术,开山引流;飓风过境、摧屋断梁时,是您带着师妹们布下‘九天华盖罩’,咱们默默为天下人付出这么多,乃至于搭上身家性命,又有谁人能记下咱们一分好?” 通清元君语重心长道:“玄微啊~咱们修道之人做好事,若是为了那一句外在虚名,而不是由心而发,终会为外物所困、堕入魔道,即便再修炼百年,也难以突破我执。” 为师为你取名玄微,便是为了让你以微末之态审视自己,微者渺也,但微渺者众时,微亦为伟。” 玄微不再辩驳,兀自静立一旁。 师徒二人论道之时,天公不作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将院中的柴堆火势渐渐浇灭,冒出一阵青烟。 院中火光减弱大半,众弟子清晰听闻墙垣外,传来硬物刮擦墙面的尖细声响,宛如拨动琴弦的义甲,在她们紧绷的神经上拨弹着夺命之音。 观中静谧无声,唯余淅沥雨点敲打万物的声响,一众弟子手持武器立于雨中,岿然不动,仿若雕塑。 双方僵持约莫有半个时辰,雨声渐停时,全身湿透的众弟子中,一声‘阿嚏’,骤然打破了这僵持多时的静寂夜晚。 墙外一阵异响后,两丈高的院墙上,赫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阴影,相继从墙头跳下,数量远超观中弟子数倍。 众人双目圆睁,纷纷紧握手中略显局促的武器,却不敢以小博大,暂时压下了攻击对方的念头。 其中一只血魃跳下时,不偏不倚踩中一名女弟子的脚背,女弟子欲张口呼喊,被身侧师姐紧捂口鼻,摇头示意她不可惊动对方。 脚背受伤的女弟子强忍痛意,点头应下。 众人敛气屏息,不敢惊动妖物半分。 任凭它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发出怪异嘶喊,或是俯首低嗅。 纵然妖物口中的腐腥气息喷吐到弟子脸上,她们也不敢有任何举动,如同原地入定般伫立原地。 一盏茶的功夫稍纵即逝,对于敛气屏息的众位弟子来说,却漫长而煎熬。 道行深的弟子暗自掐诀,默念闭气咒,道行尚浅的,便只能趁妖物远离身旁时,暗自换气。 起初妖物浑然不觉,然有人换气次数过多,引得妖物始终在其跟前徘徊不定,更让那年岁尚轻的女弟子手足无措。 两名女弟子憋气到满脸通红,终于忍无可忍时,趁着妖物转身间隙,分作两路,快步跑向正殿前的左右侧台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纵然两人已经刻意压低脚步声,仍然没能逃过妖物的灵敏听识,上百只妖物怪叫不迭,亦分作两路,紧追而去。 只眨眼间的功夫,便如同围堵猎物般,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其余弟子得了喘息的时间,不愿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妹惨遭杀害,正准备冲上前去以死相抗救下她们时,却见左侧师妹的身影在原地突然消失。 众弟子一惊,猛然抬头,见到石台上的通清元君还未收回手中剑指,便知晓是师父用出了穿墙术,保下了师妹性命。 再看右侧的师妹,则因这短短一瞬的选择,被妖物拦腰截为两段。 纵使灯光昏黄,喷溅的血迹、肚破肠流的景象,却清晰明了地映入众弟子的眼中,她们甚至能瞧见内脏冒出的阵阵热气蒸腾而上,死状凄惨。 通清元君不忍再看,复又对着石台下的所有弟子,指向正殿的方向。 弟子们意会到师父的意思,是让她们躲进炼丹室,只是那里面幽暗狭窄,堆满了炼制法器的器物和材料,即便腾出所有器物,也无法容纳几十人。 先前弟子当中,便有人提议躲在炼丹室内,说只要捱到天明后,便有逃生的机会,却因各自推诿,谁也不愿独占这苟活的机会。 经过再三商量,她们便采取了硬扛的方式,与妖物正面迎击。 纸上得来终觉浅,方才的血腥一幕,让她们彻底见识到妖物的暴虐残酷,不容她们你推我让,只要能护住部分弟子,也比以卵击石来得明智。 弟子们领会到师父通清元君的意图,便移至一处,缩小彼此间隙。 通清元君剑指在身后墙面一点,几十名弟子陡然消失在院中,随即出现在正殿内的石门处,摔得七荤八素,默默爬起身来,往石门里鱼贯而入。 各自揉搓着腿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在心里腹诽,师父这穿墙术,比起她炉火纯青的炼丹术,实在差之远矣。 通清元君为弟子施展完穿墙术后,欲再度施展一回,将自己也传送到正殿内,好避过四处寻摸的妖物。 然而任她如何施行穿墙术法咒,都再无起色。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进退维谷 施展穿墙术时,体内元气总盛衰不定。 通清元君暗骂:看来今日日子不吉,不宜施展穿墙术。 她缓步轻移,试图绕过妖物进入正殿。 只是正殿前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早已被妖物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妖物聚集在左侧石阶上,来回摸索嗅探,试图寻到方才那不翼而飞的猎物。 它们明确感知到猎物近在眼前,却突然消失,在前后拦截那女弟子时,均大张利钳,朝着前方而去,却各自剪断了自己人的腰肢,在自相残杀片刻,留下一地妖物尸体后,终于察觉到异样。 同类的血腥气息,让它们躁狂暴怒,疾速奔行在殿外各处,偶有一两只妖物不慎触碰到木柱,发出些轻微响动,便如惊弓之鸟般,将柏木柱当做猎物攻袭一通,钳钳入柱三寸之深。 足有怀抱粗的柏木柱,顷刻间便留下两道纵深六寸的深沟。 通清元君瞧得心惊肉跳,这妖物只需再钳上几下,便能彻底夹断这檐下梁柱,致柱倒梁塌。 隔着衣衫,她摸了摸衣襟里的那本禁书——《归冥妖典》,心道自己这师弟所撰的书中内容,还是低估了这妖物的本事,应将其一双长钳,描述为削铁如泥,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警醒世人。 眼见前路被妖物所挡,难以入殿,通清元君徐徐脱下腕间雷击木制成的珠串,扔到了远处石台下。 珠串落地的声响,登时吸引了大批妖物赶到石台下,一哄而上。 通清元君伺机而动,冲往殿门,先前为防止妖物径直闯入石室内,她出门时特意带上了大门,此刻她一鼓作气。 推门、跨入门槛、转身关门,拉上门闩...... 奔向小石像前,扳动机关,将进到炼丹室内的十几名弟子,关在丹室内,护住她们的性命。 丹室狭小,将近半数弟子无法进到丹室内藏身,此刻正手持武器,默立于石门前,严阵以待。 弟子们的本意,是想在丹室内为师父留下一个身位,故而久久未关闭石门,只等师父进殿。 可眼见师父扳动机关,选择挡在殿中,个个不愿苟且独活,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出丹室共同斩杀妖物。 站于丹室门口的玄微,两手撑在门洞两侧,拦住身后师妹们想要同归于尽的冲动。 待师父通清元君将石门关上,在最后一刻,玄微也从石缝中钻将出去,选择与师父和十几位年长些的同门共同面对妖物。 殿门开合、石门挪动...... 这一连续动作,所发出的动静非比寻常,响声透出门外,传入妖物畸形微小却灵敏无比的耳廓中,引得妖物亢奋不已,齐声嘶叫,冲往殿门,扒在木格窗棂上,如剪纸般毫不费力地撕裂木窗,钻入殿中,奔向了声源处。 妖物触及坚硬石壁,双钳在墙面上划出了残影,凿出道道刻痕,落下一地白灰。 趁着妖物磨刀作画,通清元君带着身后弟子绕行到祖师像后,又指点几名弟子躲进供桌下。 然而在弟子钻入供桌下时,不慎撞到桌腿发出声响,妖物奔至供桌前,一通挥舞,桌下三名弟子便已被截成数块,连呼救声都未来得及发出。 玄微亲见同门接二连三倒下,胸中悲愤再难自抑,双手持劈斧冲出,双目胀红如阎罗:“我跟你们拼了!” 玄微将手中劈斧使得虎虎生风,如臂使指,眨眼间横劈斜砍,便将迎面而来的几名妖物斩去了双钳。 她俯身抓住身前四名妖物细瘦如杆的脚踝,左右手各持两人,好似以连杆敲打菜籽般,将四名妖物砸得血肉模糊。 直到摔落妖物头颅后,她才将四具尸体甩入妖群中,砸倒一大片。 其余弟子亦不愿再忍,一人将手中丹药塞入通清元君口中后,各自掏出平日师门禁止炼制的毒气丹,朝着妖物横甩而出。 通清元君正疑惑间,品出口中残留的味道乃是解毒的丹药,想要再阻止弟子们,已然来不及了。 毒气丹爆破开来,殿中顿时黄烟滚滚,满是呛鼻气息。 然而这毒气丹的散发速度却远不及妖物,反倒让己方视线受阻,妖物很快循声追来,将扔出毒气丹的四名弟子斩杀在地。 “玄微护我!” 痛心疾首的通清元君,不愿再眼看着弟子白白送命。 她取出一枚黄符,竖起中指,四指交压紧扣,脚踏九凤罡步,转身面向南方离宫。 在玄微和仅存的四名弟子赶来护在身前时,她口中念诵:律令大神,风火之尊;火晶飞腾,凤觜龙鳞;飞符前路,断截妖氛......急急如雷霆都司律令! 咒毕,引燃黄符,吹向半空,一缕细闪雷光在她身前转瞬即逝,一缕赤红火苗现于她的指尖。 通清元君轻叱一声:“去!” 指尖三寸高的火苗,洒向殿中妖物后,却仿如炉中丹火遇干柴,顿时将妖物化为一个个行走奔逃的火妖。 妖物发出不甘的怪异嘶鸣,只挣扎了数息,便萎靡倒地,失了生机,化作一具具焦炭。 玄微眼中流露出畅快神色,若是师父的雷火诀不受时间限制,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该有多好。 遗憾的是,此法修习需极高天分,方能达到师父这等程度,而今观中多数厉害的弟子,也只能引出真火,要引出这雷火,至少还需十几年的时间。 她恨不能此生专研这一种法术,只要能将这妖物除去,哪怕让她不眠不休,她也甘之如饴。 烧了大殿,日后重建便是,有院墙石砖护着,倒也不必担忧火势传入山林之中。 火中妖物咆哮,四散奔走,大殿内门槛、木柱、窗棂之处受到波及,皆燃起熊熊大火,现场化为一片火海。 见妖物奔逃出大殿,通清元君这才打开小石像的机关,将丹室内的弟子放出:“快走,大殿要塌了。” 通清元君不忘指挥力大无比的玄微,将墙角的太极布袋一并带走。 玄微将其拎在手中一甩,布袋稳稳扛在肩上。 被火光包裹的栋梁哐哐砸下,众弟子互相扶持着,左避右闪,有惊无险地逃出了浓烟滚滚的大殿。 不曾想一片火海的大殿外,她们却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有朋自远方来 大眼瞪小眼 只见殿外横躺竖倒着数具焦尸,而焦尸外围满了接踵而至的妖物,静守在殿外。 被雷火焚身的妖物每嘶鸣一次,山门外便响起妖物的回应之声,妖潮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地越入观中院墙,聚在即将倒塌的殿前,很快将大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身后火海传出的温度,越发灼热难耐,将弟子们身后肌肤烤炙得灼痛不堪,似要点燃道袍。 玄微急声问:“师父,咱们该怎么办?” 通清元君暗自观察妖物聚集此处的趋势,附耳道:“你是大师姐,若敢不遵循为师的命令,就不要对外宣称是我通清元君的弟子。 一会儿待机而动,冲出山门,一路往南行,去投靠你师叔。” 玄微预感不妙,还要再问,却被她抬手打断,指了指院中围得严严实实的妖物。 待到跳入院墙内的妖物数量有所减少时,通清元君以身后大殿垮塌的声响作掩盖,再次取出黄符,并起剑指,脚踏九凤天罡步,口中念诵:“律令大神,风火之尊;火晶飞腾,凤觜龙鳞......” 众弟子大惊失色,玄微低声道:“师父使不得~未满七日,再施雷火咒,是要耗费几十年真元的!”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雷火咒已念出,半路阻断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噬。 通清元君的面貌,肉眼可见地苍老了数十岁,肌肤光泽顿失,皱纹也多出不少。仿佛从花甲之年,瞬间衰垂至行将就木的耄耋之年。 当那一簇蓝色的火苗,飘忽在通清元君的指尖,欲飞向妖群时,所有妖物皆身形一震,四散而逃,忙不迭地奔离观内,翻过院墙。 只眨眼间便作鸟兽散,一个妖物的影子也见不到。 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望向师父通清元君手中的火苗,怔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师父,它们被你的雷火吓跑了!” 通清元君毫无半分喜色,反倒心生懊悔,耗费了多年真元再度施展出的雷火诀,却没能杀掉这些妖物,实在可惜。 但转念一想,只要能保下众弟子性命,这雷火诀便算不得浪费,反手将手中雷火掐灭。 与妖物对峙一夜,眼下已至卯时末,天光渐明。 妖物虽被雷火吓退,可道观尽毁,众人没了落脚之处,只能按照商定好的计划,下山前往灵虚观。 然而众人刚行至山门前,方才退去的妖物竟半路折返,再次涌入院中。 “好生狡猾的妖物!” 通清元君怒斥一声,不惜再次以真元作引,使出雷火诀,不料在雷火现于指尖的一瞬,一条黑色碎斑纹巨蟒倏然撞破山门,砖石碎砾四溅。 巨蟒几个横扫弹射,便将一众妖物压于身下,碾为肉泥。 原本充斥院内的百来名妖物,不到十息,便尽数死于巨蟒身下。 清虚观女弟子错愕不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蟒吓到瑟缩后退,这粗似巨柱的大蟒,带来的骇然惊悚之感,丝毫不输血魃。 而通清元君手中的雷火,因巨蟒掀起的气浪袭来,被瞬间扑灭。 一道熟悉又傲然的声音自蛇背上响起:“恕师弟姗姗来迟,师姐近来怎的苍老了些?” 待通清元君看清这巨蟒背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通清元君怒不可遏:“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惹人厌!” 岐山道人被大师姐当着一众弟子毫不留情面地一通贬低,却无丝毫愠怒之色,带着弟子讪讪翻下蛇背:“师姐好大的火气,师弟救大师姐一命,不感激涕零也就罢了,为何一见面就训斥师弟?” 想着有求于人,势必要脸皮厚些,他拉过一众弟子:“快来拜见你们的通清师伯。” 付玖三人躬身稽首,行太极拱手礼。 “风陵拜见通清师伯,愿师伯华颜永驻,福寿绵长,慈悲。” “风玄拜见师伯,愿康宁,慈悲。” 轮到付玖时,腹中为数不多的词汇量,却被两位师兄抢先说了去,便不甘示弱道:“风渺拜见通清师伯,愿师伯永远不死!” 通清元君抬首望天,紧闭双眼,这老小子收的几个愣头青徒弟,倒像是他亲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到自己那二十年真元随风而散,只觉心尖滴血,耐着性子,极力压下动手将师徒几人扫地出门的冲动。 她瞧见付玖向自己见礼后,又赶忙双手捂嘴,不解道:“你捂嘴做什么?大大方方的不好吗?” 当付玖放下双手,“略略略”地吐着舌头时,她帮忙将付玖的双手重新盖到了嘴上:“捂着挺好。” 她早该想到的,自己这师弟,就没收过什么正常的弟子。 她围着王锦巨蟒转了半圈,大为不解:“这大蟒瞧着都有灵智了,却甘于屈居人下,做了你们的坐骑……” 说到此处,通清元君骤然变色:“你莫不是动用了师父严令禁止的秘术……将这大蟒和自己结下了同心契?” 风陵不愿师父岐山道人被误解,低声辩解:“不是的通清师伯,和巨蟒结下同心契的人,是风渺师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 通清元君声量陡然拔高数倍,几近失声,目光来回打量同步吐信子的一人一蛇,顿时明白这风渺的怪异行为缘于何故。 “不及豆蔻年华的小娃娃,你给她结下同心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岐山道人捋着断须,气定神闲:“师姐啊师姐,你还是那火爆性子,莫急莫急,且听师弟徐徐道来。” 他将师父仙逝前留下的第二句谜语,细细说与她听,又将付玖的特殊体质和她在万蛇渊下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一言明。 通清元君听得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清虚观的一众女弟子倒饶有兴致,聚拢在他身后,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兴起之处,还拉过付玖,将她梆梆硬的脸蛋儿弹捏揉搓一番,而后惊声喊道: “不得了,不得了,弹时还有响声,你们快来听,风渺小师妹果真刚硬如铁~” 通清元君摆手道:“罢了,你们灵虚观的事,与我无关,言归正传,你来找我何事?” 岐山道人搓搓手,指了指付玖:“有两个不情之请,一是想请师姐压制风渺体内的反噬,能否单方面隔绝巨蟒传入她体内的体感。” “帮不了。” 通清元君直截了当,一口回绝:“你是修道之人,应当明白阴阳共生合绊之理,绝无取阳去阴,或是取阴去阳的道理。同心契已结,再无回头路。” 岐山道人早料到此种结果,只是想尽可能为付玖免去些不适之感,因长时间口舌外露,她的下颌皮肤都已经有些泛红了。 通清元君环抱双臂:“你的第二条不情之请呢?” 岐山道人取出怀中残片,交予通清元君:“灵虚观阵法被破,此物妖气外泄,难以镇压,烦劳师姐想个法子,暂时压制这上面的妖气,否则妖物便会闻讯而来,抢夺此物。” 此外,在彻底压制这残片的妖气前,想在师姐观内借住一段时日。” 通清元君接过残片,翻来覆去地审视一番:“借住算什么大问题?” 她爽快应下,指着身后烧成焦炭的大殿:“进去住吧~记得翻面,别糊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幽魂谷 岐山道人顺着她身后望去,这才瞧见树冠遮挡住的大殿房屋,已是一片焦黑。 “这……” 当他瞧见玄微身前的太极布袋里,露出了通清元君的双鸾炼丹炉时,眼瞳骤缩:“你们不会是……打算投靠灵虚观?” 清虚观女弟子茫然地点了点头。 准备互相投靠对方的两派弟子,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大眼瞪小眼。 投靠无望的通清元君和岐山道人,将各自得到的消息互通有无,最终得到付玖长姐—付清漪立下赫赫战功的消息,以及北地兵卒告急一事。 最终两人商定,带弟子前往北地沧州城,共同抵御血魃。重中之重,是将妖物的弱点告知付清漪,此事或许会有转折。 付玖暗自窃喜,为终于能见到长姐而兴奋不已。 一场雷火将清虚观焚为灰烬,众弟子失了通关文牒,便只能避开官道,改走山道。 又鉴于妖物会循着残片妖气一路追赶,为避开将妖物引到沿途村户,通清元君决意绕路北行。 她寻了根烧焦的木棍,在青石砖上,作出几处简易标记。 “沿普昌山西侧穿过鹿鸣涧,到达幽魂谷,最后通过泾阳,就能到北地,走这条道无需过关文牒,师弟意下如何?” 岐山道人忧心忡忡:“此道的确无需过关文牒,但弟子们也容易过不去,那幽魂谷可不是寻常山谷……” “那就说定了。” 不等他说完,通清元君兀自起身,弃下手中的木棍,拍了拍手,带着一众女弟子转身离去。 “还问我意下如何,多此一举….…” 岐山道人嘟哝着跳上蛇背,三名弟子紧随其后,乘坐着王锦巨蟒,不多时便追上了通清元君一行人。 师徒四人有王锦巨蟒当坐骑,免了徒步的艰辛,驶过女弟子身侧时,引得众人艳羡不已。 岐山道人微微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昂头挺胸地目视前方,飘然而过。 通清元君撇撇嘴,瞪视众弟子:“羡慕?这山中野彘颇多,为师帮你们猎来,人手一只坐骑,再结下同心契可好?” 众弟子连声谢绝师父好意,闷头赶路。 众人这一走,便是五日…… 越往北行,路旁的草木便越发稀疏,乃至荒芜。 夕阳西下的酉时时分,众人到达了两山环抱的幽魂谷外。 赶路数日,众人却神采奕奕,指着远方夕阳映照的彩霞,惊呼其美轮美奂,实乃仙境。 王锦巨蟒只余一颗蛇头露在外面,五丈长的蛇背上皆坐满了人,连吐蛇信子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让王锦巨蟒旅途劳累不堪的罪魁祸首,非是她们的体重,而是这群女弟子的聒噪不休。 她们能从天降灾殃谈到头发分叉,从阴阳术法论至养颜美肤。且各说各话,一应一答间毫无关联,听得它头脑昏聩,嗡嗡作响。 如若条件允许,它想把自己的同心契改换到这些女弟子身上。如此一来,她们就无甚闲情雅致谈天说地,只忙着跟自己一同吐信子。 正当众人沉迷于晚霞满天的美景之中时,付玖却注意到师父岐山道人和师伯通清元君跳下蛇身后,神色凝重。 “昔年这狭长山谷,虽算不得山清水秀,却也林茵满芳,没想到仅过数十年,竟退化为滩涂,不见半分葱茏绿意。” “这也值得你感慨一番?” 通清元君走到他跟前:“数年前的大旱蝗灾,此处就已断绝生机。偶有雨水充沛时,此处也成了淤泥堆积之地,现下是连淤泥也无了,成了一个黄沙山谷。” 岐山道人就地而坐,面带戚戚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幽魂谷。 “快日落了,就此歇息一晚,等明日天亮,再穿过这数里长的山谷吧。” “进了这山谷里,说不定我们运气好,遇不上那些东西。就算遇上了,也能较量较量。可倘若待在山谷外,引得成千上万的妖物追来,可应付得过来?” “假如既遇到了那些东西,又有妖物追进山谷,咱们岂不是腹背受敌?这次说什么,师姐你都得听我的。” 两人正为行程话语权争执不休时。 霎时间,一阵狂风骤起,飞沙漫天,迷得众人睁不开眼,纷纷抬袖掩鼻,脚下步履维艰。 数息之后,风势不但不减,反倒愈演愈烈,渐渐生起一股昏黄风漩,向众人袭来。 通清元君和岐山道人如临大敌,立于弟子身前。 “掐天丁诀,这是阴风……” 通清元君未能完整喊出口令,一张嘴,满口飞沙灌入口鼻,几乎令她窒息。 被风沙迷眼的弟子们,听闻师父的声音传来,立时掐印念诀,刚张口,便觉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双脚已然离地,卷入风漩之中:“师父救我!” 通清元君和岐山道人,只听得付玖几声惊呼后,消失在黄沙漩涡中,其他弟子也相继被卷入风漩。 风漩行经后的地面,只余下身材厚实的玄微一人,死死抱着太极袋伫立原地。 没能卷走玄微,那风漩似长有双目般,再次朝着玄微而来。 岐山道人勉力睁开眼来,率先注意到风漩的走向,冲向玄微。 然而风漩先他一步,将玄微和她手中的布袋一并卷入其中。 眼睁睁看着玄微惊声叫喊,被吸入风眼,那风漩又朝着通清元君而去。 岐山道人一惊,复又折返到师姐身旁,两人合力掐着天丁诀,口诀即将接近尾声时,那风漩在二人身前停留片刻后,竟突然转了个弯,径直朝着幽魂谷内而去,瞬间消散于山谷之间,留下一地黄沙。 风沙骤停,周遭寂寥无声,两人转身一瞧,弟子无一例外皆被卷走,连王锦巨蟒也失了踪影。 岐山道人心中一沉,惶惑不安,企图在黄沙之中,寻到弟子们被掩埋的踪迹。 可此地的黄沙虽多,却并未到能掩埋活人的地步,他一脚探到底,黄沙仅没过脚踝。 “风渺?风陵?风玄?” “别喊了,抓紧时间救人。”通清元君疾步奔向山谷中。 “得尽快寻到她们身在何处,去迟了,魂可就找不回来了,如今进不进这幽魂谷,已经由不得咱们选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身陷迷境 一处风蚀洼壑之中,黄沙下掩埋着数人,距地面一丈高的东侧山壁上,斜嵌着一个脸部朝外、身量矮小的女娃。 付玖缓缓睁开双眼,瞧见自己身处半空之中时,浑身一颤,狠命抓住身后凹坑中的石块。 定了定心神,方想起自己是被狂风卷入此地,眼见四周无人,只觉自己好似没人要的孤儿。 地面上的黄沙之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刨动黄沙,只是那只手扬了半天,却无甚进度,刨开的黄沙再次涌下,将其掩埋。 付玖一喜,猜测黄沙之中应是被掩埋的师兄或师姐,暗自估量一番高度后,她鼓起勇气,从岩壁上径直跳入黄沙中。 “哦嗬嗬嗬嗬……” 付玖双脚刚落地,黄沙便惨叫出声,两端翘起,付玖还是第一次听见黄沙说话,如受了惊的小兔,奔到露出手掌的地方,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落脚的位置。 那处已经显现出一个人形来,不过却被自己踩成了丫字形。 付玖虽辨认不清自己踩到了何人,但礼多不怪,先道歉总是好的。 她走到沙地中那只手掌前时,口中致歉的话已说了四五遍。 她决定先将就近之人拉出来,再去营救那人。 握住身前手掌,如旱地拔葱一般,将其拽出黄沙之中,只听得对方猛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正掐着付玖看不懂的手印。 待身下那人出土,付玖一眼认出对方:“风陵师兄,太好了,你没死~” 风陵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顾不上答话,就地而坐,点头回应她。 付玖又急匆匆奔行到自己落脚处,拨开掩埋此人身上的黄沙,终于看清了对方真容:“玄微师姐?” 她看不出玄微伤在何处,但深知以自己如今的体魄砸在常人身上,必是断筋碎骨的下场,一时愧疚到了极点。 “对不起玄微师姐,风渺不知道师姐被埋在此处。” 玄微疼得倒吸凉气,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风陵在深可没膝的黄沙中四处翻找了一通,并未寻见其他同门,又去洼壑外张望了两眼。 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应是被风漩卷进了幽魂谷内,但没想到这山谷内的黄沙比谷外多出许多。 他自言自语道:“多亏了这黄沙,否则落在石地上,怕是早已被摔得肢体分离。” 只见这山谷内四通八达,被风蚀出的沟洼孔洞不计其数,好似地窖迷宫,不得不打消只身寻找出路的念头。 他回到岩壁下,欲搀扶玄微,目光在她小腿处一扫,安慰神色愧疚的付玖道:“别担心,她只是左腿胫骨碎了,右腿骨裂变形了而已。” 玄微满脸错愕地转过头去,一时竟忘记了痛楚:“而已?依你的意思,我没死,实属气运加身,上苍眷顾?” 风陵认真思索一瞬,颔首道:“不错,按照小师妹如今的体格,要是踩到的地方,是你的上半身,那你必定肝胆俱裂,就没活头了。” 玄微冷笑两声:“我还得谢谢……” “嘘!别说话。” 玄微感谢付玖不杀之恩的话未能说出口,便被风陵喝停。 数息沉默后,他一脸肃容道:“你二人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付玖和玄微对视一眼,侧耳倾听好半晌,同时摇头。 风陵疑心自己听错了,却也不敢大意。 他示意二人勿要出声,暗自将玄微别在腰间的桃木剑,和自己的桃木剑一一取出,又撕下一块袍角,一分为二,将桃木剑固定在玄微的两条小腿上,用布条缠好,动作干净利落。 玄微见他神神秘秘,只以为取下自己的桃木剑来,是要做法驱邪,不曾想是为自己固定断骨,颇感意外。 正要向他道声谢,却听见喊杀声传来。 玄微一怔,与风陵对视一眼,皆从各自眼神中瞧见了惊诧神色:“我又听到了。” “我听到了。”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再看向付玖,却见她双眼空洞,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的漆黑山洞。 “有好多军士和战马,他们杀过来了……” 她口中低声呢喃的同时,起身走向双目凝视的方向。 风陵预感不妙,付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极了中邪,他忽地想起师父在途中提及过,这幽魂谷里的东西极不好对付,顿时汗毛直竖。 “不好!是勾魂的阴兵!” 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付玖抱住,可付玖却似有九牛二虎之力,轻易从他怀中挣脱,风陵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将其控制住。 玄微也瞧出几分诡异,在身前的黄沙中一通翻找,急急忙忙翻出太极袋,找出个巴掌大的铜镜来。 铜镜正面画有符文,背面是立体的阴阳八卦图案。 随后,她找出一支两尺长的三角黑旗和一捆串联着铜钱的红绳。 “我来了!” 玄微咬牙拖着受伤的下半身,艰难移行到付玖身后,将那枚阴阳铜镜和黑旗分插左右,立在沙地之中,而后以红绳捆住付玖的腿脚。 然而在她催动净天地神咒时,制止付玖的过程并不顺利,对方不但腾出手来干扰她的动作,还时不时抬脚蹬她,力道可谓是大如猛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滚!!!” 玄微暗道不妙,小师妹身上,怕是沾染了好几个大家伙,她的手脚变得异乎寻常地庞大,口中发出的声音,也非她本人那般稚嫩轻柔,而是像换了个人住在她的体内,发出了粗犷的暴躁男声。 付玖站在一旁,疑惑不解地看着风陵抱着一块粗大石柱,口中焦急大喊:“别跟他们走!你会没命的!” 而玄微则趴在风陵身后,几乎钻到他胯下,一边急声念咒,一边坚持不懈地拿着红绳,要将风陵的腿脚和石柱捆绑在一处,场面一度十分怪异,让付玖摸不着头脑。 正当付玖欲出声打断二人时,眼角余光瞥见点点黑影渐行渐近。 定睛一看,却是数以万计身着墨黑战甲的军士,自各个洞口奔涌而出,一时间尘土飞扬,戈柄林立,铁蹄之声震耳欲聋。 为首之人手持玄色旌旗开道,身后紧随骑兵,骑兵身下战马扬蹄嘶鸣,喷薄鼻息;其后步兵手握七尺长戈,戈刃泛着寒光,反射在付玖眼角处,让她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正好奇此处为何会有黑甲军队路过,却瞧见眼前军士只有上半身看得真切,下半身始终似一团黑色迷雾,朦朦胧胧。 付玖猛然意识到,他们或许早已不属于人间…… 带着猜想,她果然瞧见这密密麻麻的黑影军士骑着战马,径直穿入岩壁之中,消隐了踪迹。 在黑甲骑兵路过付玖身前时,唯一以铁甲遮面的首骑,倏然勒停缰绳,俯视身下的付玖。 付玖骇然大惊,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双眼只敢盯着他们隐约不清的脚边黑云,只听耳边清晰传来一道声音。 “是个残缺的,不要。” 那首骑随即扬起手中陌刀,砍向付玖。 第一百七十章 聻危矣 付玖倒吸一口凉气,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嵌在半壁上。 “我怎么在这儿?” 还未等她想清楚发生了何事,又见师兄风陵和师姐玄微,正紧跟在黑影军队后,随之消失在岩壁之中。 “师姐!师兄!你们去哪儿?” 付玖高声大喊,却没能阻止二人离开的脚步。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触感很是真实,确信自己并未做梦后,慌忙从岩石上跳下。 落地后,她却见到风陵和玄微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黑影军队消失的岩壁前,以头撞墙,双目无神空洞,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更令付玖惊愕的,乃是玄微师姐,她的腿脚上虽绑着两只桃木剑,但腿型笔直,并未移位变形,更无血迹,显然完好无损,似乎从未被自己踩折过。 她立刻上前,阻止二人的自残行为。 “风陵师兄,玄微师姐,你们清醒点!” 可两人却像是被一根无形丝线控制住一般,无知无觉地重复着原来的动作。 “怎么办……怎么办?” 付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忽而再次下意识地吐了下舌头。 她脑中灵光一现,即刻集中心神、调动意念。 仅短短数息之间,一条黑底碎斑纹的巨蟒,便于碎石飞沙中奔来,沿途撞破无数空洞,落定付玖身前。 王锦巨蟒一双蛇瞳还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待反应过来时,蛇背上已经爬上了一个人。 付玖将巨蟒停在风陵和玄微身后,调动蛇尾,将二人卷到蛇背上。 眼角瞥见通清师伯的太极袋,付玖也不想落下,一并卷到了蛇背上。 “师兄师姐,你们坚持住。” 王锦巨蟒扭动蛇身,刚穿行到较为宽敞的一条山谷之中,迎面再次袭来一股劲风。 付玖紧紧抱住蛇身,不想再体验一次被卷入风漩的失重感,却听熟悉的声音传来:“风渺?” 付玖抬头,微微睁眼一瞧,顿时喜形于色:“师父、师伯,你们快瞧瞧风陵师兄和玄微师姐吧。”。 我明明瞧见他们跟着一队军士,消失在岩石中,转头又见他们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撞墙。” 两位道长闻言走上前来,查看二人情况后,神色俱显凝重,岐山道人掏出怀中一道黄符,贴于二人眉心处,竟紧紧黏住二人额间,不曾飘落。 “不太妙,他们的人魂都被勾了去。” “为何你没事?”通清元君大为惊异:“那可是千年的阴兵,食人魂魄的。” 岐山道人收回手,面色不悦:“我的徒儿安然无恙,那是她有本事,能勘破阴阳两界,心智坚定不受蛊惑。” 通清元君将两粒丹药分别喂到神志不清的二人口中,指着风陵道:“别忘了,他也是你的徒弟。” “这不是斗嘴的时候。” 岐山道人甩甩手,转头坐上蛇背:“风渺,快带上师父和师伯,去最后见到风陵两人魂魄的地方。” “好。师父师伯坐稳了。” 付玖一行人很快抵达最初进入山谷的落脚地,她指着那面有个人形大坑的墙壁道:“就是这面墙。” 通清元君从太极袋中翻出了那面付玖见过的三角黑旗,又拿出阴阳铜镜和一捆串着铜钱的红绳。 付玖有种强烈的预感,通清师伯会将阴阳铜镜和三角黑旗分插在东西两侧。 而通清元君的动作,与她设想中的样子如出一辙,甚至连角度都不差分毫。 付玖心中隐隐不安,后退两步,眼前的师父和师伯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她已经无法确定。 在她念头升起的同时,眼前师父和师伯却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来,走向石壁。而那道出现过黑影军队的漆黑山洞,再次出现了道道黑影。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黑影军队,而是清虚观的一众师姐和风玄师兄,她们紧跟在师父师伯身后,头也不回地走向石壁。 眼看即将走入石壁之中,付玖急得团团转,急中生智,索性死马当做活马医,捡起地上的阴阳铜镜,冲到岩壁前。 她记得师父说过,通清师伯有许多厉害法器,其中一个叫做阴阳铜镜的法器最是厉害,仅需一照,便能驱邪除秽。 因她入门时间不长,师父只传授了诸如生火诀一类的简单法诀,以及对法器用途的介绍。 她只好抱着一试的心态,将铜镜对准一众同门。 一道微弱的光芒,自镜面反射而出,照耀在两位道人和一众弟子额前,他们身形一怔,原本迷离恍惚的神情,突然有了波动,渐渐转为迷茫神态。 “风渺,为师为何会在此处?” 付玖只道:“请师父师伯,和各位师姐跟我来。” 付玖一手拿着黑旗,身后的师父师伯和一众同门,便如同一阵鬼魅暗影般,漂浮在空中,跟随着黑旗行进。 付玖凭着直觉,和脑中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在各处山谷和山洞内,相继寻到了各位师姐的踪迹。 无一例外,她们都陷入了昏迷之中。 付玖学着玄微师姐方才的动作甩动黑旗,对着身后若隐若现的黑影道:“玄微玄微,元神速回!”“风陵风陵,元神归位!!” 如此大喊三遍后,黑影似一阵旋风,各自钻进仰倒在地的肉身中。 昏迷多时的一众师姐师兄渐渐醒转,得知付玖阴差阳错救下她们,对着她一阵猛夸:“真是修道的好苗子,难怪师叔如此看重你。” 风陵悄然上前一步,昂首道:“咳咳……我可是小师妹的大师兄。” 玄微白他一眼,仿若未闻,揉揉付玖的脑袋:“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师姐和师兄们吧。” 付玖乖巧点头,跟在师姐们身后,旁观她们将所有人的肉身寻回,可谓大开眼界,受益颇深。 刚适应魂魄归位的通清元君,察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被勾了魂,顿觉脸上挂不住,神色讪讪地站起身来。 当她瞧见岐山道人也一并中了招,粲然一笑:“你也比我强不了多少。” “那又如何?” 岐山道人拍拍身上的黄沙,神采自得:“这次,可是我的弟子,救了你的弟子。” 通清元君不甘示弱:“玄微力拔山兮气盖世,她也救了不少人。” “风渺能瞧见不干净的东西。” “玄静嗅觉远超常人,能找到所有人,她功不可没。” “风渺能号令巨蟒。” “玄沁听觉出众,能感知到常人所不能察觉之细微声响。” “风渺对阴阳玄术一学就会。” 通清元君:…… “师父师伯,你们别吵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咱们要怎么走出这山谷?” 付玖出声打断了二人无休无止的较量,她真正领会到为何总有人说“老小老小,越老越小”。 师父和师伯的行为,同她儿时和玩伴斗嘴一般幼稚。 “风渺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岐山道人转身就要带弟子离开。 通清元君却并不动身,反问道:“吃了这么大的亏,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你甘心…我可不甘心,鬼魅敢招惹我们修道之人,算他们倒霉。” 岐山道人转身:“你有法子治那些东西?” “这幽魂谷因他们而得名,是时候让此地清净些了,我要给他们换个该去的地方。若能成,也算积了阴德。”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远航的聻 “师姐有把握?他们可是比冤魂厉鬼还厉害的角色。” “不试试怎么知道。” 言罢,通清元君喊过玄微,将蛇背上的太极袋搬下来,一通翻找。 她取出一些朱砂,一把符文繁复的黄符,还有一个付玖从未见过的黄铜盘,那盘上刻有许多小字,她一个字也不认得。 盘中还有一根细针,随着人体移动,会来回摆动,她想来这应该是师父说过的罗盘一类。 最后准备好诸多物什,通清元君将朱砂撒在铜镜上,放在身前。与岐山道人面对面端坐在地,摆出平日里打坐调息的姿势。 二人面前摆放着那黄铜盘,里面的指针始终静止不动。 跟着师姐和师兄远远躲在一旁的付玖,不禁心生好奇,小声问道:“师父和师伯,这是打算抓那些鬼魂吗?” “看师父和师伯的样子,是打算和阴兵正面对抗,来个守株待兔。不过这些阴兵,连鬼魂都算不上。” 风陵观察到师父岐山道人口唇翕动,似在催动金光护体咒。 “不是鬼魂?”付玖小嘴大张:“那他们是什么?” 风陵转过头来:“人会死,鬼也会死,而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哪怕再厉害的怨灵厉鬼,也惧怕聻。” 付玖捂着嘴,瓮声瓮气地问道:“听起来很厉害,但聻是什么?都和我之前见到的一个模样吗?” 一旁的玄微,瞧着付玖说话时始终捂着嘴,实在难受,便将自己的手帕斜系在付玖的脸上。 付玖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多谢师姐。” 玄微笑着揉了揉付玖的脑袋,看向风陵:“师弟你继续,给师妹多讲讲。” 风陵继续道:“聻是经过二次消亡后的虚无阴煞,原本的记忆执念、喜怒悲欢,经过多年后已经消亡,就连他们的样貌也渐渐模糊。 而冤鬼幽魂之所以惧怕聻,是因为聻只剩下吞噬鬼魂的本能,他们需不断吞噬魂魄,才能维系自身存在。否则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将永远寂灭于天地之间,归于虚无,再不入轮回。 寻常时候,师父会将聻字以朱砂写在门楣或令牌上,用以镇宅驱邪,鬼魂惧怕聻,犹如人魂惧怕鬼魂一般。” 付玖恍然大悟:“这样说来,方才师兄师姐们的魂魄,被他们迷住,若是没能找回来,会有什么后果?” “人有三魂七魄,每一魂一魄都有各自主管的人体功能。像方才昏睡过去的师姐,若是魂魄不归,时间一长,将永远无法醒来。” 风陵说罢,又补充道:“而像我和你玄微师姐这样的情况,则会疯癫痴傻,永远无法恢复清醒状态。 所以小师妹,这次能化险为夷,还多亏了你,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我们是师兄妹,互助是应当的。” 玄微看着付玖的笑容,倏然问道:“就连师叔师父都中了招,师妹却唯独避过了阴兵,估计是师妹藏得好,他们没察觉到师妹的存在。” 经由玄微提醒,付玖道:“他们发现我了,还走到我跟前,说什么残缺的不要,一刀砍了我,结果我一睁眼,还在墙壁上卡着,我只好又把自己抠出来。” “残缺?” 风陵和玄微二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一阵刺骨凉风骤起,打断了众人的说话声。 这凉风吹得在场众人浑身一颤,寒毛卓竖,仿如数九寒冬般凛冽刺骨,顺着毛孔深入骨髓和每一寸肌肤。 二人面前的罗盘指针,几乎晃动出了残影,就连镜面上的朱砂,都跟着颤动。 通清元君和岐山道人神色凛然,同时睁开双目:“来了……” 两人掐着手诀,右手手指翻飞间,左手抓起一把黄符,径直洒向天空,黄符飘落间,骤然飞向四面八方,无火自燃。 岐山道人抽出手中七星剑,割破手指,移形换位,踏出天罡步,就在念诵完天雷诀时,却见身前罗盘突然定住,没了任何动静。 而通清元君手中持黑旗,在身前铜镜上,以旗杆虚点在镜面上游走数笔,散乱的朱砂竟呈现出一道符文,周遭突然间狂风四起,哀怨躁狂之声不知从何而起,黑旗上鼓动出一张张可怖人脸来,无风自动了一瞬,随即安静下来。 岐山道人感受到周围的阴煞之气顿时全无,审视她片刻,双目圆睁:“这就收了?都在这里面?” “嗯…收了。” 岐山道人望着她手中阴气飘散的黑旗道:“既然你有这等好宝贝,大可直接降伏他们,为何不同我早说,还让我坐在此地,意欲何为啊?” 通清元君认真答道:“吓吓他们。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该念金光护体咒了。” 说罢,赶忙后退几步。 岐山道人一脸莫名:“你都收完了,我念金光护体咒做什么……” “咔嚓~” 一道惊雷劈下,付玖等人齐齐捂住双眼,不忍再看。 待黑气散去,只见岐山道人通体漆黑油亮,吐出一口黑气道:“咳咳……明明记得撤回雷火诀了……” 付玖不愿见到师父顶着这副样貌赶路,想用竹筒中的清水将手帕粘湿,这才发现竹筒里的水,不知何时漏了个一干二净。 “不用麻烦了风渺,此地距离泾阳就剩半日路程,附近也没有可寻的水源,等忍到明日,到了泾阳再清理也无碍。” 付玖只得应下。 幽魂谷内地貌奇特,一行人料想妖物进来后都得迷路,索性就地修整一夜,待明日天明再赶路。 通清元君得了闲,便将岐山道人交予她的玄色残片拿出来,仔细研究了一番,决意用天雷火尝试着淬炼,可烧灼许久,都不见有任何反应。 通清元君叹了口气:“不行,这东西质地太过坚硬,连天雷火都奈何不了它。” 岐山道人沉吟一瞬,突然看向王锦巨蟒:“这形状狭长似一块三角巾,不如……加些其他材质,一同烧制,做成头甲一类的,戴在它头上。 如此一来,妖物就算明目张胆来抢,也抢不走它。” “是个法子。” 通清元君点头赞同他的话,又埋头到太极袋中,找出几样铜制材料和她的丹炉,开始忙活起来。 丹炉中的火光跳动,由盛至衰,由衰至灭时,天光渐明。 付玖悠悠醒转,抬头见天色大亮,一只灰鸽从高空飞过,让她想起了自己让师父写给长姐的书信,如今也不知她收到了没有。 第一百七十二章 残片效用 一只灰鸽落在黄土夯制的圆形鸽堡露台上,埋头啄食,墙面上的鸽洞中,倏尔伸出一只大手来,动作熟稔地取下灰鸽腿上的足信筒,缩回了手。 鸽堡内,鸽卒展开卷裹的纸条,细看后,眉宇间拧作一团,扫视一眼坐在桌前打盹的另一名鸽卒,随即坐到方桌前,取下笔架上的毛笔,蘸了墨,将纸条上的内容抄录下来。 誊写完,他将手抄的那份卷成细筒,装进笼中白鸽的足信筒中,将其放出鸽洞。 而他桌上的那张纸条,此时正呈放在付清漪的手中。 “闻长姐久寻调经药方不得,以下几味药材,可入药一试,颇有奇效:藕节、得丁龙、铁线莲、片姜黄、油桂、大枣、鹿衔草(别名:用手草),望知悉。 婉兮亲笔。” 念完纸条上的内容,付清漪一头雾水,腾地站起身来:“二妹妹记错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月信不调了!” 一旁的裴衡耳根通红,不自在地转过身去,口中默念:“非礼勿听~~” 随后逃也似的钻出她的营帐:“我去瞧瞧章兄的伤势如何了。” 付清漪斜睨他一眼,坐回座位上,盯着那纸条上的字体出神。 良久后,她猛然想起,之前在王府内时,以药材的首字缩写来调侃二妹妹一事。她顿时来了精神,拾起纸条,将上面的药材细细读了两遍。 “藕、得、铁、片、油、大、鹿……” 通读一遍,觉得有些拗口,她又将最后一位鹿衔草换成了用手草,这才领悟其意。 “偶得铁片有大用?这铁片竟还不止一块! 可到底有何用,也不说清楚。” 付清漪惊讶之余,却觉有心无力。这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亦寡,能苦守多少时日尚未可知,能否探听到其余铁片下落一事,只能听天由命。” 说起这铁片,付清漪不免想起如今病重的章砚山,神色沉重了几分,快步出了营帐,向东而去。 刚掀开帐帘钻进营帐中,付清漪便见一男一女抱作一团,惊得她赶忙转身,逃离营帐:“抱歉,唐突了。” 她放下帐帘,四下观望一圈:“不对啊,这的确是章捕快的营帐啊。” 她再次钻入方才的营帐中,待看清那男子长相后,竟发现是裴衡。而那与他拉拉扯扯的女子,竟是北蛮狼主的女儿—阿古娜。 “裴大人,咱们大钺与北蛮虽签下休战书,但此处是军营,还请维护军风、遵守军纪。” 裴衡双目圆睁,急忙将阿古娜的手扒开,连声解释道:“清漪姑娘,此事误会,她声称有要事禀报,我才放她进来的,我二人无半分瓜葛。” 说罢,他扭头沉下脸来,对抓着他衣袍的阿古娜道:“还请姑娘放过裴某,你们北蛮不拘小节的豪爽风气,恕裴某无法接受,还请姑娘收回心意,浪费在裴某身上不值得。” 阿古娜松了手,看向付清漪,突然屈膝下跪。 “你跪我做什么?” 付清漪和裴衡,乃至于躺在床上的章砚山俱是一惊。付清漪道:“你们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该跪的是你们的双亲,求他们成全。” 不料阿古娜却潸然泪下。 “阿古娜代我阿耶北蛮狼主,求付将军,救我阿耶一命!” 付清漪一怔:“救你阿耶?你阿耶怎么了?” “阿耶因我与突厥可汗退亲,与突厥部族结下梁子,突厥可汗挑拨是非,煽动柔然、鲜卑部落大将,让他们对我阿耶施压。 后又遭你们劫持,被迫交出三万石军粮,如今他被三部可汗绑了起来,说要将他献祭给天狼神,推选新的北蛮狼主。” 付清漪并不上前搀扶她,狐疑道:“你阿耶堂堂北蛮狼主,统帅突厥、柔然、鲜卑三部族,何须我一个小角色相救? 再者,我也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别部司马,恕在下无能为力。” 阿古娜猛然起身,抹去脸上泪痕:“你们当初逼着我阿耶签下的停战合约,难道就不作数了吗?你们大钺人要食言吗?” “如你所说,那是停战合约,不是结盟的合约。” 付清漪无奈摊手:“说到底,这是你们北蛮内部的争斗,我们若是轻易掺和,挑起的,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大祸端了。” “好……很好……我会记住你们这些大钺人的。” 阿古娜眼中流露出恨意,扫视付清漪三人后,转身离开了营帐。 付清漪侧头探出帐帘,见她走远,方才将裴衡喊到身边来:“裴大人,随她去一趟吧。” “为何清漪姑娘,方才不答应随她去一趟?” “方才我疑心,她话中有假。且我们一去,杀了其他三个部落首领,只会让北蛮彻底陷入混乱。 但我已经从拒绝她时的反应瞧出,她的话不似作伪。 此刻让裴大人跟去,目的是保下北蛮狼主一命,至于他们内部如何争斗,咱们不用管。 只有北蛮狼主活着,咱们的停战合约,才不会成为一纸废书。 二则,阿古娜似乎对裴公子颇有好感,倘若裴公子不慎暴露行踪,只要略施美男计,便问题不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裴衡两手护在胸前:“清漪姑娘,裴某绝不是这种人。” 付清漪走到章砚山跟前,轻声叫醒他。 章砚山撑着身子坐起来,神色愧疚:“对不住付姑娘,不知怎的就睡着了,近日愈发嗜睡了些,有什么要事吗?” 付清漪将付婉兮寄来的书信取出,递给他瞧了一眼。 “舍妹所说的铁片有大用,具体指何用?章公子可知晓一二?” 章砚山看后,将放置在枕头下的铁片取出道:“我这些时日,经常回想起初见这铁片时的场景,还真有所发现,它除了会让人产生异变,也会让动物变得异常庞大。 起初杏花村村民报案,便是因为杏花村头的水井旁,发现了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吊睛白额虎,这东西,就是在那大虫身下发现的。 当时我们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此时看来,定是这铁片导致那吊睛白额虎,长到了远超寻常的庞硕体格。 付二姑娘所说的大用,应该是此意,她一定是寻到了什么重要线索。” 几人将聊之时,帐外一名兵卒悄然退走。 北蛮军营内。 蛮兵手持一封书信,匆匆送往可汗营内。 “可汗,他来信了。” 彪形大汉接过书信,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渐生贪婪之色,猛然起身。 “那东西竟真有此等奇效,若能拿到手,我北蛮岂不是能一统天下?” 突厥可汗豪迈大笑,仿佛天下江山唾手可得。 第一百七十三章 瓮中捉裴衡 男扮女装后的裴衡,戴着侍女面纱,扭着腰肢,亦步亦趋跟在阿古娜身后,一路小跑到军营法场中。 周围人头攒动,前呼后拥地挤往法场台下,观看这场史无前例的狼主血祭。 阿古娜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裴衡为免被盯上,只站在外缘观看。 只见北蛮狼主被绑在祭台上动弹不得,祭台下放着硕大的石雕盆,盆上因经年累月的血渍堆积,如今已成了棕黑色,想来是用以接住斩首后流下的血液。 台上站着一个身披兽皮大氅的彪形大汉,正手持环刀,架在完颜拓的颈间,粗声喊道: “北蛮将士们听着,完颜拓不但私自定下和大钺人的盟约,他还将将士们整整三万石军粮拱手相送。 他愿守大钺的休战合约,却不愿遵守和我突厥部的联姻书,他害怕自己的女儿融入我们,他就是大钺派来的细作! 他和大钺人里应外合,他不配再做北蛮狼主,他是北蛮狼主的耻辱,让他做天狼神的祭品,都算是对他的宽容了,将士们,你们说他该不该杀?” 一众将士中,有半数人振臂高呼: “杀了他,叛徒!杀了他!死有余辜,他不配做我们的狼主!” 眼看将众人对完颜拓的仇恨情绪煽动到合适时机,突厥可汗扬起手中环刀,便要削去完颜拓的脑袋。 阿古娜悲愤欲绝,拔出袖中藏的短刃,就要冲上台去,被彪形大汉一把拉住胳膊,将短刃轻松夺过。 “来人,将别吉殿下送到我突厥部去。” 几名蛮兵冲上台去,将阿古娜三两下擒拿在手下,阿古娜额间青筋乍现,抛出了自以为能威胁对方的筹码。 “突厥可汗,你若杀了我阿耶,就等着见我的尸体吧!” 彪形大汉轻蔑一笑,不以为意地对几名蛮兵挥了挥手,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古娜被其他部下带走,眼中欲望翻涌。 束手无策的阿古娜,朝着裴衡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意。 裴衡不动声色地记下阿古娜被带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台上被五花大绑的北蛮狼主,决定先救下人头不保的北蛮狼主,再去营救阿古娜。 正要动手制造些骚乱,却见那彪形大汉毫无预兆地甩出手中环刀,朝着裴衡飞旋而来。 被发现了? 裴衡娇呼一声,身姿羸弱地跌坐在地,顺势躲过那不怀好意的大环刀,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围观人群顿作鸟兽散,生怕殃及池鱼。 彪形大汉大笑一声,走下祭台,伸手到裴衡面前:“美人儿吓到了? 本汗瞧你个头最大,目不转睛地看着本汗,没想到胆儿却这么小。” 裴衡娇哼一声,伸出白嫩手指搭在突厥可汗手掌心,姿态妖娆地站起身来,带着埋怨的语气:“可汗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突厥可汗看着那双和自己黝黑手掌形成鲜明对比的手指头,搭上另一只手,刚搓了一下,便觉肋下被抵住了一柄硬物。 “放了狼主完颜拓。” 突厥可汗轻笑一声:“本汗不喜欢舞刀弄棍的美人儿,还是温顺些更讨人喜欢。” 裴衡正惊讶于此人的冷静自若,下一瞬,便感知到自己左右后腰,被同时抵住了两处尖硬之物,紧接着,一道沉闷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阿古娜只要听话,看来还是有些作用的。” 裴衡微微侧首,只见两个蛮兵,手持冷光尖刀,抵在自己腰间。 但瞧着二人的神态和语气,满是上位者的傲然,他猜想二人身份不俗,或许是三部的可汗。 而先前散开的人群,此刻又围了过来,个个目露凶光。 中计了! 裴衡心下懊悔,自己到底是低估了北蛮人,他们这是在设计报复上一次被挟持签下合约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一转头,祭台上的北蛮狼主,已经自行松绑,他背后的麻绳,根本未曾打结。 狼主走到几人跟前,手抚左胸,微微顿首:“突厥可汗,完颜拓将功赎罪,请可汗放了阿古娜。” “完颜拓,别忘了你只是她的阿耶,不再是我北蛮的狼主……放不放她,由本汗说了算。” 突厥可汗目露得意之色,避开裴衡手中短刀,后退两步。 对着两名军将行抚胸礼道:“二位真是有先见之明,居然想到换装扮藏在军士中。” 两位可汗颔首示意:“请狼主吩咐,这大钺人要怎么处置?” 突厥可汗审视裴衡,眼含讥讽: “一个男人,长这副阴柔模样,就用他们大钺传来的好东西处置他吧,再送到大钺城下,让他们看看,对北蛮使阴招的下场。” 裴衡被捆绑后,又被身后人用黑布条蒙了眼,带到军中一顶高帐内,方进帐内,一股血腥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裴衡暗自猜测,这群人会如何处置自己,此地又是否值得他动手。 蛮军将他绑在“大”字形木柱上,解开蒙眼的布条,裴衡这才看清,帐内摆放着扭断腰椎筋骨的旋转木椽、内里布满钝铁钉的圆铁笼头、钢针床、玉女梯一类的刑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这帐内的两侧铁笼中,关押着几名被削去手足四肢的人彘,身上缠满的纱布,早已被浸染成红色。 看长相,是被俘的大钺士兵,见有新到的囚犯前来,几人眼中如一潭死水般透露着绝望,毫无半分波动,与死人无异。 想到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裴衡按下指腹按钮,扭动手腕,中指上缀有纱幔的珠链,顷刻间展开,成为一把精巧刀柄,缠绕在他腕间的软剑刀刃立旋,轻松割断了左手的麻绳。 两名蛮军见状大惊,操起近处的三尺长刀,便与裴衡过起招来。 打斗之时,裴衡怀中滑落一根青玉簪,眼看就要摔落地面,他眼疾手快,将其抓入手心。 不料一蛮兵瞅准他分心时机,一刀劈砍在他后背肩胛骨上,划出一尺长的伤口,皮肉下的森然白骨惊现一瞬,又立即被殷红鲜血灌满,从伤口溢出。 裴衡速战速决,划破两名蛮军颈项后,已是满头大汗。 蛮兵刀法剑术不比大钺,可他们身量高壮,一身虎力是最大优势,一名蛮兵,能力敌大钺三名普通士兵。 他扶着身旁刑具缓缓起身,目光正好对上笼中的大钺士兵。 他们的目光闪过一瞬间的向往,随即又黯淡下去。 裴衡上前,劈开每间铁笼锁链,却无一人想要离开这笼子。 一士兵眼神空洞,摇头道:“别说我们丢了四肢沦为废人,哪怕你四肢健全,也是逃不掉的,这只是冰山一角,蛮子的手段多着呢。” 裴衡知晓他们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也不再强求,兀自奔向帐帘。 帐外透出两声惊呼,鲜血喷溅在帘布上,阿古娜率先掀开帐帘,冲进帐内,手中拿着一把染血的环刀。 裴衡的软剑,下一瞬便绕在了她的秀颈上。 阿古娜非但不恼,见到裴衡自行逃脱,还面露喜色,对裴衡威胁她的软剑毫不在意:“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裴衡神色冷漠:“你阿耶根本无性命之忧,你已经耍了我一次,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两人僵持间,帐外传出一阵骚乱和脚步声。 一柄环刀划破帐帘,带着慑人杀意,飞闪至裴衡面门。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引火烧身 裴衡推开阿古娜,侧身闪避,环刀插在身后木柱上,发出嗡的一声鸣响。 突厥可汗一行人紧随而至,将囚帐围成铁桶一般。 “阿古娜,你太让本汗失望了。” 突厥可汗话罢,身后两名身材健硕的蛮兵上前,高扬臂膀,同时对裴衡出手。 若是全盛状态下,裴衡尚能以一敌,可后背血流不止,每抬起手臂,便会牵扯到他的伤口一阵剧痛,没过几招,就被两名健硕蛮兵押在身前。 一蛮兵按住裴衡手臂,得了突厥可汗的眼神授意,径直拉住裴衡手臂,生生扯断他的左臂,扔到阿古娜面前。 “啊!” “啊!不要!” 阿古娜惊惧交加:“你们别伤害他,我嫁,我嫁就是……” 完颜拓自觉无地自容,躬身请命道:“可汗,此人三番两次以姿色引诱阿古娜,杀了他方能彻底让阿古娜死心。” “阿耶,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阿古娜声嘶力竭,突厥可汗很是满意,便让一旁手下将环刀递给完颜拓。 “谢可汗。” 完颜拓持刀走到面色惨白的裴衡身前,全然不顾身后哭成泪人的阿古娜,扬起了手中环刀。 环刀脱手而出,却倒飞插入突厥可汗的胸腔之中。 突厥可汗虎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环刀,轰然倒地。 当其他两位可汗意识到完颜拓图谋不轨时,已然被他手中甩出的两柄匕首插入喉间,踉跄倒地。 “阿耶?” 完颜拓拔出突厥可汗胸前的环刀,神色平静地看了阿古娜一眼:“带他走吧,别再回来了。” 完颜拓带着昔日旧部的几名手下,与那两名健硕蛮兵对峙起来,虽显得有些吃力,倒也打得有来有回。 阿古娜捡起地上的断肢,扛着重伤的裴衡出了营帐,匆忙离开了此地。 待她骑马将裴衡安全送出军营时,阿古娜跳下马背,轻抚了一下已经昏迷的裴衡脸颊。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她轻拍马背,马儿扬蹄而去。 送走裴衡,阿古娜疾步赶回营中,却见一队蛮兵护送着车驾,与她同时进入营中,那马车上的木笼蒙着黑布,遮盖得极为严实。 阿古娜心生好奇,拦住护送车驾的蛮兵问道:“这车上是何物?为何要挡起来?” “别吉殿下。” 几名蛮兵停住脚步向她行礼:“突厥可汗吩咐过,这车上的东西不可见光,是送给别吉殿下的厚礼。” 阿古娜一怔,想起如今营中变故,多半还未传到这几人耳中,便也装作不知。 一听是突厥可汗送给自己的东西,只觉乏味可陈,不愿多看一眼,飘然而去。 几名蛮兵捏了把汗,待阿古娜走远,神色忌惮地看了眼身后马车上的木笼,私下议论起来。 “突厥可汗得到这探子消息,不知有几分可信,我想不明白,可汗为何不让他直接把东西偷来,竟然想到用这惊险法子搅乱大钺阵脚。” 另一名蛮兵道:“听说对方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东西,要偷出来怕是无望,只能把水搅混。” “也对。可汗许诺我们若是办成此事,连升三级,虽要冒些风险,但想想不少兄弟死在战场上,都没能官升三级,这趟值了。 只是以往经常能在夜晚见到这东西,不知都去了哪里,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几个。” 几人护送车驾,送到营中放置粮草辎重之地后,正要前去复命,却从其他兵士口中得知,营中生出变故。 几名蛮兵速速赶往囚帐所在的方向求证。 阿古娜先于几人赶到囚帐前,气喘吁吁。见到自己的阿耶持刀坐在地上,四周都是他人尸体时,不免松了一口气。 她冲上前去,捡起地上的环刀,与完颜拓并肩而站。 完颜拓略感欣慰,浑身力气也似乎恢复了大半,撑着刀尖站起身:“我北蛮的狼主,向来从草原最为勇猛的将士中选出,还有想来对战的尽管上,我完颜拓奉陪到底!” 周围还有不少持刀军士,却畏畏怯怯,不敢再上前。 有人迟疑片刻,丢了手中环刀,向完颜拓行礼:“我等愿重新奉完颜可汗为北蛮狼主!”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也就顺坡而下。 一时间众军士呼声震天,父女二人相视一笑,为劫后余生感到庆幸不已。 夜幕悄然降临,父女二人回到可汗营帐内,完颜拓开口问道:“你不是很喜欢那小子吗?为何还回来?” 阿古娜不答反问:“阿耶不是执意让女儿嫁给突厥可汗吗?为何要杀了他?” 完颜拓坐在主位上,长叹一声:“为父虽不知那名叫裴衡的大钺人有几分良知,但我清楚突厥可汗的狠厉,假如让他当了这部落首领,北蛮势必会走向衰败。 在我得知他不把自己的侍妾性命放在眼里时,为父就后悔了当初与他定下的婚约。 今日,为父赌对了。” 阿古娜神情动容地搂住完颜拓的脖子:“阿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完颜拓拍拍阿古娜的肩膀,口中嗔怪道:“都快成亲的大姑娘了,还同阿耶撒娇~像什么样子。” 嘴上推拒着,手上却不忍推开,神情却颇为宠溺地看着阿古娜,帐中一片其乐融融。 一名蛮兵突然闯入,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祥和。 “不好了可汗,不少士兵受妖物感染,此刻正四处发狂咬人,您快避一避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妖物?” 父女二人异口同声,站起身来走出帐外:“何处来的妖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营中?哨塔的人没能提前察觉到并拦截吗?” “不知从何而来的,最先在营后堆放粮草的地方,发现了几名士兵的尸体,随后一传十十传百,局势就不可控了。” 阿古娜轻晃完颜拓的手臂,指着远处黑压压冲来的人影道:“阿耶,他们过来了……” …… 沧州城楼上,付清漪翘首以盼,心中暗自懊悔,不该让裴衡单独潜入北蛮军中的。 现下想来,此去危机四伏,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而眼下已到戌时,都未见他归来,不由得万分自责。 她正懊恼时,忽见城下出现一匹白马,向着此处走来,马背上似乎驮伏着一个人。 付清漪直觉此人是裴衡,疾步下了城楼:“快开门,是自己人。” 士兵拉开城门,白马正停在门口,见有人出来,马身一斜,便将背上的人抖落到地上,连带着裴衡的断臂也一起掉了下来。 “是裴大人,快将他抬到医幕内去。” 付清漪没能接住裴衡,担心将他摔出个好歹来,正要骂这畜生性急,不料白马掉头疾驰,伴着哒哒声,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付清漪看着手下人将失去一臂的裴衡,放在担架上抬走,心中更觉自责,找到轻骑队的其他几名骑兵,与他们商讨今夜换值后,便想着前去医幕,查看裴衡的伤势。 而此时城楼上的士兵,从城墙上探出头来,对付清漪喊道:“付司马,那白马又来了,后面似乎还跟着大军。” 付清漪心中一紧,赶到城门上时,只见那匹白马确实向着城下而来,而这次白马的背上,却驮伏着两个浑身浴血之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达成合作 “来者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士兵拉弓搭弦,紧瞄着城下两人。 付清漪渐渐看清二人样貌,拦住士兵的弓箭道:“等等,先瞧瞧他们想干什么?” 阿古娜昂首急切喊道:“付姑娘,还请放我们进城商议合作一事,妖物追来了。” 付清漪居高临下,冷眼瞧着父女二人: “二位想进来躲命不妨直说,扯什么合作一事? 我们错信你阿古娜,让裴大人好心前去相救,你们却如此待他,此事可不能就此揭过。 除非二位自断一臂,在下才能放二位进城。做不到的话,二位还是请回吧” “裴大人一事,确属我考虑不周,将他置于险境,但我未曾想到他们是故意将我放出军营的。” 阿古娜回望身后,追赶而来的妖物已不足百米,后背衣衫悄然湿透。 “付姑娘,你想如何处置我都行,我和阿耶没有任何随从亲卫,进了城,全然由你处置。” 付清漪仍然无动于衷,完颜拓跳下马来,狠命扬起手中环刀,一刀砍掉左小臂,血色四溅,断肢斜飞落地。 完颜拓颤抖着抬首,语气卑微:“在下自断一臂,抵裴大人一臂。现在能放我们进去了吗?” “阿耶,你这是何苦呢?”阿古娜哽咽着跳下马来,将完颜拓的断肢捡起。 身后城门发出沉闷声响,露出光亮,照亮了阿古娜绝望的面庞,驱散了父女二人身前的黑暗。 “城门开了阿耶。” 白马嘶鸣一声,赶在阿古娜搀扶完颜拓走进城门前,率先冲进城门内。 父女二人随后入内,终于赶在妖物追到身前时进到城中。士兵急忙推动加固后的城门,在发出轰然一声巨响后,被插上三根铁闩。 紧接着城门外传来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和刮擦的刺耳声,听得在场众人头皮发紧,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两名士兵手持麻绳上前,就要将父女二人捆在一处,阿古娜将完颜拓拦在身后:“绑我就行了,请你们带我阿耶去治伤,否则他会血尽而亡的,这不是你们大钺想见到的结果吧?” 付清漪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两名士兵点头示意。 士兵了然,将完颜拓带去医幕救治,将阿古娜捆缚收押。 如今的城楼,虽在付清漪的带领下,加高了五丈有余,但对于极擅攀爬的妖物来说,要翻越这城楼,仍然只需短短几瞬。 城墙箭窗上,露出排排利箭。 “弓箭手准备……” 什长高声呼喝,弓箭手手中弓弦状如满月,沾染身侧带火的桐油,蓄势待发,动作整齐划一。 “放!” 带火羽箭如流星般坠落城下,争相扎进黑影胸前,火苗瞬间蔓延至妖物全身,嚎叫声四起,城下登时化为一片火海炼狱。 “妖物已经许久不曾来犯,为何又突然出现?” 饶向峪接到紧急军报,火急火燎地赶到城楼上,出现在付清漪身后。 “属下见过饶将军。” 付清漪拱手行礼:“具体缘由属下不知,但此事定与北蛮军营有关。 北蛮狼主携爱女阿古娜逃生至此,宁愿自断一臂也要进城躲避妖物,眼下他去处理伤势了,将军可先提审北蛮狼主的女儿,从她口中或许能探查到原因。” “将她带上来。” 饶向峪带着不解的眼神看向付清漪,在见到她的轻骑小队,将被捆缚的阿古娜带上城楼时,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付清漪,你还真是敢想敢做,本将能封你为别部司马,也能随时撤销你的军职,你先斩后奏,将北蛮首领私自放入城中,你忘了你父亲,是如何获罪的吗?” 付清漪跪拜在地,神色不卑不亢:“情势紧急,属下迫于无奈才放他二人入城。” 阿古娜被士兵推搡在地,膝盖发出一声闷响,狠狠瞪了那士兵一眼,又挺直脊背从地上站起身来,神情倔强地看向饶向峪。 “我和我阿耶放下尊严,向你们大钺求救,非是我们贪生怕死,而是想以最大的诚意与你们合作,若是让妖物杀光我们北蛮人,想必你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兵卒强按阿古娜下跪,饶向峪抬手阻止,不禁失笑:“你们父女二人如今寄人篱下,都要依靠我们大钺才能苟延残喘,空有个北蛮狼主的头衔,拿什么与我们合作?” 阿古娜傲然一笑:“去岁雨水充沛,草食肥嫩,我北蛮家家户户宰杀了足够的牛羊作为粮草补给,约有五万石。拿这五万石军粮与你们合作,足够有诚意吧?” 饶向峪和付清漪对视一眼,这阿古娜一语中的,粮草一事,正是大钺军中目前最为紧缺之物。 阿古娜见两人不答,便知自己说中了二人的软肋,继续道:“妖物见人就咬,连家畜牛羊这类活物也不放过。 故而唯一安全的,就只剩下北蛮各部落的粮草,明日天明,妖物蛰伏时,便是最佳动手时机。” 饶向峪带着几分怀疑的神色注视着她:“你能全权代替你阿耶北蛮狼主做决定?” “我的意见,就是我阿耶的意见,在赶来此地的路上,我们已经商定好了,你们不必担心我们事后赖账。” 阿古娜转头对士兵道:“既然有意合作,绑着盟友谈事,怕是有伤和气吧?” 饶向峪递了个眼色,士兵便解开了她身上的麻绳:“说说你的条件。” 阿古娜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开口道:“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让我们部落的子民进城,躲过这一阵,待彻底平定妖物,我们便自行离去,你们无需担心我北蛮子民趁虚而入。” 付清漪忍不住插话道:“你们三大部落为夺权争抢不休,此事人尽皆知。你们连裴衡的安全都不能保证,又如何能保证在平定妖物后,说服其他两部首领,撤出沧州城?” “其余两部族的首领,想要反对我阿耶的决议,除非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如今部族中,再无人敢质疑我阿耶的决定。届时手下人若敢食言,我阿古娜和我阿耶,第一个不答应。” “好!本将军就和你赌一把,签下这合约。” 饶向峪爽快答应,倒是让付清漪有些意外,但既然事情朝着好的一面发展,她自然毫无异议。 心中暗暗慨叹:朝廷这次,总算派了个识大体的人主持大局,否则她怕是又要忍不住以下克上,按住主将的脑袋逼他点头。 第一百七十六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程府书房内。 浅雕梅兰竹菊的黄花梨木博古架上,几十本籍册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地上更是一片狼藉。 门外老仆轻叩房门:“老爷,该用膳了。” 左相程昱坐于条案后,头也不抬地研究案上字迹:“端进来吧。” 他身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二指宽的细长纸条,信上字迹笔走龙蛇,他辨认许久才认出其真貌,轻声念道:“闻长姐久寻调经药方不得,以下几味药材……” 老仆和小厮进到一地狼藉的屋内,在圆桌上放下食盒,将十几样精美餐食和碗筷调羹一一摆放整齐,随后便俯身拾掇地上散乱的籍册。 “出去吧,过会儿再来收拾,别扰乱本相的思绪。” 老仆放下手中书卷,带着小厮应声退下。 程昱却依旧埋头于医书中,在阅览了几十次的《神农百草经》里,如饥似渴地寻找着纸条上几味药材的性味归经。 “铁线莲,通络祛湿、缓解手足麻痹……” 读到一半,程昱烦躁地合上书页丢于书案上,将纸条挡去大半,这几味药的性味归经,他都能背下来了。 查无所获后,他索性移步圆桌前,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肉送入口中,咀嚼着鱼肉时,他又猛然放下长筷。 “不对……她千里迢迢寄信给付清漪,怎会净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定是方向有误。” 他重新回到书案前,拿起皱皱巴巴的纸条,将那句读了无数遍也没能参透的几味药材,又重新念了一遍:“藕节、得丁龙、铁线莲、片姜黄、油桂、大枣……” 念及于此,他倏然起身,眉目间的困惑顿时烟消云散,自言自语道:“有意思,竟将藏头诗的把戏,用在药名上。” 铁片……有大用的铁片?” 他霍然想起,自己曾在一本志怪书中见过,世间存在一种奇异铁片,助妖的同时亦能降妖,此点让他对此书记忆尤为深刻。 只是后来这书被列为禁书,便就此搁置,再没瞧过,这信中所指,莫不是与那奇异铁片,是同一物? 程昱匆忙行于博古架前,将架子上的书籍随意丢弃在房中,最终在最下层翻出一本《归冥妖典》来,翻动至末页,见到其中内容时,他眼神狂热,高举禁书,肆意大笑。 “当真是天助我也! 若能得此物,何愁天下大计难成?” 话罢,他坐回书案前,心潮澎湃地提笔写下:付婉兮传信于北境付清漪,以药材名暗喻禁书残片一事,称此物大有用处,望察之。 “此物大有用处,望察之……” 鸣鸾殿内,皇后一脸不悦地读完信中内容,将纸条扔进了身前炭盆中:“两月不见,信中竟连句问候都不曾有。” “来人。” 殿外一片沉寂。 “来人!人都去哪儿了?一个个的,脑袋不想要了?” 皇后甩开锦袍,行到殿门前时,老嬷嬷方才疾步赶来,匆匆向皇后屈膝行礼后,神色惊慌道:“皇后娘娘,出事了,采荷也……” 皇后见她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道:“死了?” 老嬷嬷连连点头:“今晨卯时,与采荷同住的采莲,发现她不在屋中,以为她先行去了内务司。没想到采莲在去内务司应卯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在花圃中见到一具被吸干血的干尸……” “可曾报给大理寺?” “回娘娘话,已经派人去了。老奴来迟,就是因为此事耽搁了。” “那就无需操心了。” 皇后翘起手指,拢了拢两鬓的发髻,转身走向东侧长廊,老嬷嬷连忙跟上。 “皇后娘娘,近日宫内怪事频出,算上采荷,已是第九人遇害了,宫中嫔妃中流言四起,有说妖邪作祟,也有说是咱们鸣鸾殿苛待下人,将婢子生生打死的。 假如传到了陛下耳边,咱们鸣鸾殿怕是……不好交代,真不管了吗?” 皇后侧头道:“我这后宫之主,也并非全然对宫婢遇害一事置之不理,若放任不管,时间一久,底下人必定心生怨怼。 本宫未隐瞒此事,大大方方将凶案呈报大理寺,就算是表明了本宫过问后宫的态度。 那群大理寺的饭桶,食君之禄,自当践行各自职责。至于那些流言蜚语,翻来覆去地传,也没个新鲜说法,本宫都听腻了,随她们传去,只要别被本宫逮个正着。 如今既已报了案,就交给大理寺那些人,咱们现在头等紧要的,是借着宫中凶案一事,整治这宫中的规矩。 多带些人,随本宫来。” 老嬷嬷交代完身后婢女,试探着问道:“娘娘往东走,是要去……东宫?” 皇后会心一笑:“要不说刘嬷嬷能服侍本宫十几年,只有你能将本宫心思猜个七八分,什么都瞒不过你。” 刘嬷嬷谄笑着应和,搀扶皇后走下台阶,一路往东宫而去。 皇后一行几十人,气势汹汹地去到东宫太子的寝殿内。 “来人,给我搜,但凡存在疑点的东西和可疑之人,全都搜出来交予本宫。”太子的近身侍卫统领焦柞,伸手拦住刘嬷嬷几人:“这可是太子寝殿,你们敢?” 皇后笑吟吟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焦柞脸上:“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宫咆哮,瞎了你的狗眼,就算是太子在此,他也得向本宫行礼!称本宫一声母后。 本宫身为后宫之主,协助大理寺寻找凶案线索,此事陛下都已经知晓,你一个侍卫长,哪来的胆量同本宫作对?” 焦柞识趣地拱手跪拜在地:“还请皇后娘娘恕罪,不知娘娘到访,是小人不识大体,冲撞了皇后娘娘。” 皇后冷睨他一眼,刘嬷嬷便大摇大摆地带着十几名婢女,在太子寝殿内各处搜寻起来。 檀木床榻下,紫纱帷幔后,乃至于衣柜中,皆翻找一通。 片刻后,十几名婢女将翻找过的痕迹一一抹去,整理成原来的模样,相继走出殿内,对着皇后摇头示意。 皇后面不改色道:“此处既无可疑之人藏身,那便去别处再找,本宫就不信这凶手,还能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曾显露。”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宁园。 付婉兮应完卯,回到宁园后正在里屋喂母亲进食。 忽闻房门“砰”的一声巨响,被人踢开。 秦玉卿猛地受到惊吓,钻入衾被中瑟瑟发抖,付婉兮手中的米粥,也险些被打翻在地。 “没事的母亲,婉儿去瞧瞧。” 付婉兮起身放下米粥,转头看向房门,只见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带着一群婢女走进了屋内:“都给我搜仔细了,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是。” 付婉兮心中一沉,上前两步,却是神态自若:“见过嬷嬷,敢问嬷嬷因何事要搜查太子的宁园?” 刘嬷嬷冷哼一声:“宫中近来常有婢子宫人遇害,大理寺不便入后宫内宅查案,皇后娘娘命我等搜查线索,襄助大理寺破案,太子殿下的寝宫都搜得,你一个小小的司药女官,有意见?” “婉兮不敢,宫中查案,奴婢自当配合。” 说罢,她躬身站于一旁,静静看着十几名婢子将妆奁药箱中的物品一股脑倒出。 香案上的医书典籍,每一本都被抖搂开来翻找数遍,甚是仔细。 刘嬷嬷四下观望,俯身弯腰,在婢女们忽视的书案下和桌下瞧了瞧,最后竟走到付婉兮藏有铁片的床前蹲下。 付婉兮手指一动,捏紧了手中布帕,垂下眼睑,佯装不觉。 刘嬷嬷低头张望床榻下,没见到有何异样时,又伸手在粘有铁片的床板背面,一寸寸寻摸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祸水东引 付婉兮眼看刘嬷嬷在她的床下寻摸,只要再左移一尺距离,就能触碰到她所藏的铁片,付婉兮只觉心跳如雷,脑中飞速运转,正要开口时,皇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还没找到吗?” 刘嬷嬷和一众婢女连忙转身,向皇后见礼:“回娘娘,正在搜查。” 皇后轻嗯一声:“动作快些吧,本宫突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是,娘娘。” 一婢女和刘嬷嬷互换一个眼神,婢女随后背过身去,将袖中之物取出,放在付婉兮空置的一个木匣中。 “娘娘,找到了。” 付婉兮柳眉一蹙,在看清那婢女将木匣呈到皇后身前时,不由暗自好笑。 那木匣中,放着一个布条缝制的稻草人偶,人偶胸前写着采荷的人名,有几根银针扎在胸前,人偶身上还有几圈红线,束着一缕头发。 皇后凤颜大怒,接过木匣,将其摔在付婉兮面前:“你私自在宫中行这害人的厌胜术,证据确凿,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付婉兮扫了一眼那告发自己的婢女,她垂下的一缕耳鬓发丝,截面齐整,都未来得及拢在发髻中,显然是刚刚剪过。 原来只是为了陷害自己…… 付婉兮暗自松了口气,从容跪地。 为免自己过于冷静惹恼皇后,哽着嗓子,发出些颤音道:“请皇后娘娘明鉴~奴婢从未做过此事,更不认识什么叫做采荷的人,何谈陷害?” 刘嬷嬷板着脸道:“休要在娘娘面前诡辩,那人偶上扎的银针,除了太医署中的医官人手一份,内宫中只有你一人有,还说不是你所为。” 付婉兮指着告发她的婢女道:“娘娘,此女定然不怀好意,故意破坏您与太子的母子关系,让鸣鸾殿和东宫互生嫌隙。” 奴婢方才瞧见她取了我的银针,往人偶上扎,那人偶上的头发,也是她从自己头上剪下来的,皇后娘娘请看,她头发都散下来了。” 皇后眼神一冷,暗道付婉兮生得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一句话便将身上的罪责推却大半,又不得罪自己。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那婢女:“你那头发如何解释?” 婢女只觉天旋地转,自己明明按照刘嬷嬷的吩咐办事,怎么被付婉兮一句话就说得乾坤颠倒,反倒让自己成了罪魁祸首呢? 刘嬷嬷偷偷朝她使了个眼色,婢女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顺杆爬地屈膝跪地。 “娘娘冤枉啊!婢子的这缕头发,是在晨起时打了结,想着图个方便,便用剪刀直接剪了去,没想到却被付司药诟病。 婢子是奉命前来查找凶案证据的,哪能提前知晓她屋中有此邪物,付司药心思不纯,她是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娘娘一定要相信奴婢。” 皇后神色不耐:“你二人各执一词,不管本宫如何处置都不能服众,来人,将她二人一并带走,交由大理寺处置。” 婢女未看懂皇后此举深意,焦急地大喊冤枉,付婉兮倒显得淡然许多,任由她们摆弄。 二人被婢女们从地上架起来,还未踏出房门,一道慵懒的声线,便飘入了在场人的耳中。 “一大清早的,皇后娘娘好大的火气啊~” 太子夙昭着一袭松青锦袍,步态悠然地走到屋前站定,敷衍地向着皇后行了一个礼。 “母后一上来就要带走本太子的人,让儿臣好生难做,左右不过是一个官婢,母后看在儿臣的面上,还请高抬贵手。东宫的人犯了错,儿臣必好好教训她一番。” 说罢,便对身侧焦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将付婉兮带走。 皇后轻睨一眼太子身后的侍卫长焦柞,不悦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干扰本宫肃清内宅?此女行厌胜之术,可是重罪。” 按照宫规,即便主子不知情,也是要被连坐的,奉劝太子,勿要惹得你父皇不悦。” 刘嬷嬷和一众婢女拥挤着上前,便要阻拦焦柞。 焦柞视若无睹,径直走过皇后身侧,只伸出一臂,便将刘嬷嬷和两名婢女轻易掀开,将付婉兮带走。 “夙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不敬!就不怕你父王一怒之下收回你的太子之位吗?” 一众婢女还要再上前阻拦。 夙昭突然间愁眉不展,在原地踱步道: “儿臣当然怕父皇生气,但说起惹父皇不悦之事,儿臣还真有一桩。只是这事,若说出来,恐怕母后也不会喜闻乐见,儿臣有些为难,到底要不要如实告知父皇呢……” 皇后锦袍下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沉默半晌后道:“既然太子不愿本宫查案,那就让大理寺亲自前来处置,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这就不劳母后操心了。” 夙昭笑容满面,抬手对着木栈桥方向道:“母后慢走不送。” 皇后行至两人身侧时,瞪视焦柞:“本宫真是后悔,先前的巴掌打轻了,回宫!” 刘嬷嬷带着一行人,架着那婢女不甚情愿地离开了宁园,待走远后,方才放开那婢女。皇后停下脚步:“没找到什么奇怪的铁片?” 刘嬷嬷等人怯怯摇头。 皇后心烦意乱,一路上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的冷意,让身后人心惊胆战,仿佛置身于暴风雨来临之际,走路亦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行至鸣銮殿前廊檐下,一名宫女于转角处走出,迎面撞上皇后,手中的食盒险些掉落。 “哪来的贱婢,走路不长眼吗?” 刘嬷嬷怒斥一声,上前便给了那宫女一耳光。 宫女捂住脸颊,待回过神看清来人,是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时,俯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连叩首。 “皇后娘娘饶命,奴婢该死,不慎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奴婢是奉太子妃的命令,给娘娘送参汤的,一路上生怕出错,这才走了神,还请娘娘看在太子妃亲手熬制参汤的孝心上,饶了奴婢这条贱命。” “你倒是会替自己开脱。” 皇后拍拍自己的衣袖,神情倨傲:“但你今日运气不佳,撞上了本宫心情郁结的时候。来人,将她杖毙!” 两名婢女上前,就要拖走小宫女,皇后又突然叫停二人:“等等,你方才说,这参汤是太子妃亲自熬制的。” “回皇后娘娘,确为太子妃亲自熬制。” 宫中常有嫔妃为获天子恩宠,亲自监督膳房熬制汤食或佳肴,以此彰显自己对天子的用心之良苦。 但多数时候,身份尊贵的贵主们只是搭配好食材,让膳房熬制好,再由她们亲自送到天子跟前,如此便能说得上极为用心了,鲜有人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油烟满屋的膳房中苦等多时。 小宫女泪眼婆娑地挣脱两名婢女,膝行跪地,爬到皇后身前,将食盒打开,连带着食盒,将参汤双手呈给皇后。 “娘娘请看,太子妃从昨夜就开始准备食材,不到卯时就亲自去了膳房,一刻也不离地守在灶边,只为将这益气养颜的参汤,熬制到最佳的口感和良效。” 皇后挑了挑眉,旋即明了其意图。这太子妃宁纾娴,眼看不得夙昭恩宠,这是想要另辟蹊径,同自己献殷勤? 她端起那碗参汤,凑到鼻尖嗅了嗅:“这参汤瞧着……还不如东宫付司药随手做出的药膳汤,本宫的口味,早被付司药养刁了,一般的汤食,入不了本宫的法眼。” 皇后手一松,汤碗落地,碎成数块,瓷片碎渣划伤了小宫女的手背,参汤溅了她一身。 第一百七十八章 被尾随 皇后带着其余人,转身便走,冷声抛下一句:“回去告诉太子妃,让她多跟付司药请教请教,如何才能熬制出味道鲜美的参汤。” 小宫女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地残局,抹去眼泪,提着食盒,往太子妃所住的东宫西苑去了。 甫一进到殿内,她便跪在太子妃身前泣不成声:“娘娘,他们欺人太甚……” 太子妃放下手中茶点,由身后宫女搀扶起身,款行至小宫女身边:“出了何事? 本宫让你去送参汤,为何弄得如此狼狈?” 小宫女呜呜咽咽,将参汤被皇后打翻,又被皇后以参汤味道不佳羞辱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太子妃宁纾娴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再也忍无可忍,甩袖将桌上的茶点尽数摔落地面。 在场宫女惊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地伏首。 “太子殿下不待见本宫,连皇后也要将她搬出来和本宫对比一番,付婉兮她配吗?” 宁纾娴目眦欲裂,入宫以来遭受到的种种冷眼和戏谑,让她不堪忍受,这是她在相府生活十几年都不曾感受到的羞辱和委屈。 她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娇躯,连膳房都不曾踏足,为了求得皇后能透露些太子殿下的习性,她卑躬屈膝,不惜亲自熬制参汤向她示好,却被她当着所有仆人的面羞辱自己的贴身侍婢。 这口气,她如何能忍? 心中积攒多日的情绪,此刻有了宣泄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摔碎案几上的茶点杯盏,宁纾娴仍觉不解气,又将博古架上用以装点的双鲤戏珠等名贵彩釉瓷器,一个个摔碎。 “付婉兮…付婉兮,为何人人都称赞她付婉兮聪慧贤淑,她凭什么!她一个罪臣之女,不知进退、只知一味逞能斗狠,凭何处处压我相府千金一头!” 待屋内顺手的东西被砸得一干二净时,宁纾娴方才渐渐平息下来,看向脸颊现出五个手指印的小宫女芷露道: “从现在起,白日里让芷兰侍奉本宫,趁东宫夜间换防时,你去盯着那付婉兮,她的一举一动,你都要事无巨细地告知本宫。” “是,娘娘。” 芷兰将宁纾娴扶到香木椅上坐下,宽慰她道:“娘娘莫要再为这不值得的人生气,气大伤身啊~” 芷兰朝着一众婢女挥手示意,众人松了口气,赶忙起身收拾屋中残局。 宁纾娴徐徐吐出一口气,渐渐恢复了往日里的端庄仪态: “爹当初嘱咐过,让我小心这付婉兮,不要与其交恶,免得她狗急跳墙,起初,本宫还没把她放在眼里,如今看来,她确实野心勃勃,竟能同时将皇后和太子殿下哄得团团转。 镇北王府当初家破人亡,本宫就不信,她付婉兮对皇室没有半分怨怼,时日一长,她总会露出些马脚来。” 太子妃宁纾娴迫切地想要抓住付婉兮的小辫子,而不知情的当事人付婉兮,正坐在菱花铜镜前,忙着扎辫子。 方才被皇后手下的婢女一通拉扯,将她的发髻都弄得有些散乱了,不得不重新梳理一番。 在皇后一行人离开时,夙昭询问她太后寿宴准备到了什么地步,付婉兮一一详述,其中的巧思妙想,让夙昭大为赞叹,哼着《破阵乐》的曲子,悠然离去。 今日对付婉兮来说,算是有惊无险,然事情一过,该她这位司药女官应尽的职责,依然要雷打不动地笃行。 梳妆完毕,付婉兮便赶去了膳房,准备今晚夜膳所用的食材。 在与司膳、司饎几人试吃无毒后,太子夙昭却让尚食局的人一并退下,只留了司酝一人为他斟酒,声称今日大快人心,定要酩酊大醉一场。 付婉兮随同其他仆婢躬身退下,回了自己的宁园。 今日夙昭提前将她们赶走,倒是正合她意,她暗中和庞濯准备的所需之物,分批运入了宫中,硝石和硫磺已被她转移到了那处暗道之中。 只需再将最后一批炭粉和封装所需的桑皮纸、糯米粥浆转移到暗道中,便能开始着手制作她想要的东西。 天色在付婉兮的期盼下,逐渐被墨色浸染,只余丝丝寒月冷光。 三更已过,付婉兮为免引人注目,未曾提灯,摸黑从房中出来,匆匆赶去存放碳粉和桑皮纸的老地方—食材库仓。 进到库仓后,她关好房门,走到木架下,搬出竹篓,将最上层用布匹隔断的黑芝麻粉取出,把下方的炭粉麻利打包成一团,再将底层铺陈的桑皮纸取出,放进另一个包袱内系好。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屋中恢复成原样。 打开房门,付婉兮警惕地扫视了周遭一眼,没见到有其他人出现,才转身将库仓门上了锁。 一路疾行出宁园,拐过御花园外,行经假山石前,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石头,身子一歪,险些让她崴了脚,身上的两个包袱也从肩膀上滑落,磕在假山石上。 付婉兮轻轻拍了拍心口,低头去看地上那惊吓自己的罪魁祸首,将其丢进了山石中,发出一声闷响。 付婉兮拢了拢肩上的包袱,随后拐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 不多时,假山后又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那人影拿着一盏熄灭的八角宫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踉踉跄跄。 人影在方才付婉兮落脚的地方站定,随后一团火星骤然出现在她的手中。 芷露用火折子引燃手中灯笼,额头赫然流着鲜血,她取出手帕按压额头,俯身在付婉兮方才险些摔倒的草地上细细查看,并未瞧见有何异样。 正想吹灭灯笼,再往前去跟上她时,却见假山石上落着些黑色粉末状的东西。 芷露伸出手指抹了抹,发现这粉末触感柔滑细腻,用止血的手帕擦了擦指头,却只拂去表面,指缝和掌纹里还残留着许多脏污。 “不会有毒吧?” 芷露低声嘟哝一句,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手指却越抹越黑,只想尽快用澡豆清洁一番,便无心再跟踪下去。 她用手帕覆盖在山石上,沾染了些黑色粉末裹好,将其收入怀中,快步赶回东宫西苑。 太子妃宁纾娴披着大氅坐在堂中,一头青丝散落在腰间,将那方沾染着黑色粉末的手帕,放在鼻尖闻了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告御状 宁纾娴闻了闻手帕上的黑色粉末,不禁呛咳起来,将手帕拿远了些,放在烛台旁。 “味道没什么奇特的,像是普通烟尘,闻着让人鼻腔一阵呛痒,也不像是毒药,多半不是她落下的。” 宁纾娴盯着芷露愈发红肿的额头道: “去处理一下伤口吧~今日做得不错,虽没能抓到她的把柄,但她显然心中有鬼,日后再去堵截她,不愁没机会。” 说罢,侧头对芷兰道:“将本宫闲置许久的那根金簪赏给芷露吧~” 芷兰快走几步,到宁纾娴的妆奁前,取出那只以素雅蔷薇作点缀的金簪,送到芷露手上。 芷露满眼欢喜:“奴婢谢过娘娘厚赏。” 行过礼后,芷露前脚刚离开殿内,后脚烛台上的火花便噼啪作响,一粒火星落下掉在手帕上。火星以红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聚在一处的黑色粉末燎去大半,连带手帕也烧出一个小洞来。 “娘娘小心!” 芷兰瞧见手帕被点燃,冲上前来,将燃起来的手帕徒手扫到地上,提起裙角正要踩灭火光,却被宁纾娴出声拦住:“别动。” 她注意到那黑色粉末方才明明燃烧了起来,如果是尘烟,它会因一点火星就燃起来吗? 手帕火苗渐熄,宁纾娴扒开地上的灰白色粉尘,瞳孔骤缩。 她想起了儿时过生辰,父亲为她庆生买来烟火,再三警告她不许触碰此物,说此物危险至极,只要碰着火星,便会立时炸开,伤人性命,那烟火燃烧殆尽后,留下的便是此种灰白色粉末。 “这是烟火里的……炭粉?” 思绪翻腾数息,宁纾娴已然明了其中关系,震惊之余,不禁失声笑道:“好你个付婉兮,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芷兰将地上作废的手帕清理干净,又被宁纾娴一手夺过:“此物需得留着作为证据,别扔。” 芷兰不解地追问:“娘娘,付婉兮要这炭粉有何用?” 宁纾娴催促她道:“你又不识几个字,本宫同你说了你也一头雾水,赶忙叫人来清扫一下此地。” 她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和紧张,又对芷兰道:“快!为本宫梳妆,本宫要将此事,第一时间告知太子殿下,今日就是她付婉兮的死期。” 宁纾娴带着芷兰,匆匆赶去太子寝殿前,却被夜值的侍卫长焦柞拦在门外:“娘娘还请留步,纵有急事也请明日再来,殿下已经歇息了。” 宁纾娴无视众人,不管不顾地闯到门前,焦柞作为侍卫长,终究不敢将太子妃得罪狠了,见阻拦不住,便放任宁纾娴闯入屋中。 踏进房中,一股冲天酒气直达天灵盖,宁纾娴捂鼻绕过屏风后,见夙昭左拥右抱两名侍妾,正酣然安睡,顿觉火冒三丈,内省自己对他的担忧是否有些多余。 自己嫁入皇室已有数月,他却连洞房花烛夜都不愿碰自己一下,此后更是从不曾来自己殿中瞧上一眼。他对自己这位正房娘子漠不关心,自己却还担心他有性命之忧。 宁纾娴走到床边,伸手轻晃宿醉的三人,确信他们不会轻易醒来后,撩起袖子抡圆手臂,对着两名侍妾酡红的脸蛋,一人一巴掌。 两名侍妾身形一颤,微微睁了睁眼,嘴上咕哝几句,又合上了眼帘。 宁纾娴抬手,对准夙昭的脸庞,想要再扇他一巴掌时,抬头瞧见赶来的焦柞,只得打消这个念头,掸了掸衣袖,昂首阔步地走出屋外。 候在廊下的芷兰快步跟上:“娘娘莫要生气,等明日天明,殿下醒了酒,咱们再来就是。” “太子殿下日夜操劳,就不麻烦殿下了。” 宁纾娴昂首傲然道:“她付婉兮身上的这宗大罪,除了太子能动她,还有一个人能让她更快消失在本宫面前。 我一刻都不想再等了,本宫嫁入皇宫丢的面子,今晚必须找回来。随我去养元殿,我要告她的御状!”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地提着灯笼,足足走了一刻钟,才抵达钺帝安寝的养元殿外。 殿前内侍远远瞧见有火光接近,迎上前去,不等宁纾娴开口,便垂首行礼道:“更深露重,还请太子妃娘娘回吧~陛下觉浅,好不容易睡下,再吵醒他,怕是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了。” 付婉兮俯身回礼:“公公也不问问我为何深夜到访,便一口回绝。我要奏报陛下之事万分紧急,片刻耽误不得,还请公公代为传达。” 内侍回过头,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身后养元殿,低声道:“太子妃请回吧,别吵醒陛下,陛下最为厌恶他人打扰他歇……” “何人在此吵嚷?!” 一阵略带怒意的低沉嗓音,自殿中传出。 宁纾娴神色一喜,跪拜在地:“陛下,臣妇有要事禀报陛下,此事关乎皇宫所有人的安危,还请陛下容臣妇进殿详禀!” 殿中沉默数息后,传来钺帝略带嘶哑的声音:“进来吧。” “谢陛下。” 芷兰将宁纾娴扶起,走到殿门前时,却见屋内一片漆黑,无人掌灯,宁纾娴略显踟蹰,转头询问内侍:“公公,我能提着灯笼进去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陛下近日眼疾发作,见不得半点亮光,太子妃借着月光避开屋内陈设,小心些即可。” 宁纾娴只得将手中灯笼交给门外的芷兰,只身进入漆黑的养元殿中…… 翌日清晨,一声惊叫,响彻东宫西苑。 太子妃的贴身侍婢芷露,从西苑内跑出,连滚带爬地跑到太子寝殿外,腿一软,跌倒在地。 “来人!快来人,太子妃薨逝了……” 侍卫长焦柞面容沉凝,上前将腿软发抖的芷露搀扶起来,沉声问道:“何时发现的?” “就在刚刚。” 芷露泪流满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说话也语无伦次。 焦柞喝令:“留下四人守着殿下,其余人跟我来。” 身披铁甲的侍卫们踏着铿锵步伐,乌泱泱奔往西苑,焦柞领着侍卫,在推开虚掩大门时,头脸撞上一双月白色绣花鞋,抬头一看,顿时吓得连连倒退。 梁上的白绫挂着一名婢女,正是芷兰,她此刻双目暴突,一双眼珠似乎即将夺眶而出;面色青紫如妖物,口中吐出的舌头,伸长至下颌。 此等可怖情景,饶是见惯了尸首的一众侍卫见了,也不禁头皮发麻,缓了许久,都不敢与之对视。 焦柞垂着眼帘,命两名胆大些的侍卫将芷兰从白绫上取下,放在门口停着,又转头去问躲在门外的芷露:“你不是说太子妃……” 芷露连连点头,眼中更显惊恐,泪珠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滚落眼眶:“娘娘她……在里屋。” 焦柞带着四人,疾步进到内屋,却见王妃和衣侧卧在榻上,头上的钗环首饰都未曾取下,背对着众人,瞧着着实奇怪。 焦柞上前,仍试探着轻唤一声:“娘娘?” 如他所想,未能得到太子妃的回应,他上前拨动宁纾娴的肩膀,只觉触感僵硬细瘦,待太子妃转过脸来,焦柞和在场侍卫皆惊得后退半步。 太子妃那张原本饱满充盈的脸蛋,如今已成了一具干瘦的枯尸,如同一层老皱的树皮,绷在骨头上,瞧不出半分曾经的秀丽容颜。 第一百八十章 生疑 焦柞只能从尸首身着的这套莲纹浮光锦袍上,判断出此人确实是太子妃无疑。 昨夜见她时,她身上穿的就是这套衣服,头上的步摇发饰也能对得上。 他们习武的粗汉,本来对女人之间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不太分得清楚。他的心上人曾经问他:“今日的口脂颜色可好看?” 他仅因回了一句“你的口脂不一直都是这个颜色”而获抛弃之罪。 但恰逢昨夜拦住太子妃进殿时,他的脸凑得近了些,太子妃头上的步摇甩到了他的左脸上。出乎预料的痛感,让他对太子妃头上的步摇样式,记忆尤为深刻。 焦柞命人将婢女芷露带进内屋,指着床榻上的尸身,再三确认道:“这是太子妃娘娘吗?” 芷露忙不迭点头:“是娘娘没错,昨日夜里,娘娘出门时,让芷兰替她更衣梳妆,此事我亲眼所见,绝不会认错。” 焦柞敏捷抓到她话中关键:“娘娘昨夜去了殿下房中,此事我知情,但她几时回宫的,你可清楚?” “这……”芷露仔细回想,“昨夜是芷兰值夜,我包扎好伤口便睡下了,并不知道娘娘何时回了西苑。” 焦柞自知兹事体大,太子妃的生父乃当朝右相宁隋远,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敢轻易得罪朝廷老臣,此桩命案背后,或许牵连甚广,非是他一个侍卫能参与的。 他转头吩咐一名侍卫,前去大理寺报案,留下三人看守太子妃尸身,勿要让其他人破坏案发现场,他则匆匆离开,赶往太子寝殿外。 “殿下…殿下醒醒,宫中出事了。” 焦柞昨夜为拦住太子妃闯入殿中,无意中见到了榻上不雅的一幕,此时只敢待在门外叫喊。 一连叫了六七次,屋内才渐渐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天塌了也有父皇顶着,再吵孤睡觉,割了你的脑袋!” 焦柞扬声道:“殿下,太子妃娘娘薨了!” 只听屋内一阵响动,片刻后房门大开,夙昭衣衫不整地冲到门外,两名侍妾随之走出,对夙昭匆匆行礼后,捂着莫名红肿的脸颊讪然离去。 “你说什么?谁死了?” “太子妃娘娘,殿下的正妻—太子妃宁纾娴薨逝了,她的尸首在西苑……” “怎么死的?”夙昭不敢置信:“因为孤冷落了她,一气之下,她自戕了?” 焦柞将目前发现的所有线索和芷露告知他的所有消息,一并呈报给夙昭。 夙昭双目放空,半晌后方才回过神来,忙唤来侍女:“快为孤梳洗一番,孤要前去看看。” 他领着侍女进入屋内,坐于妆台前,却再次盯着铜镜出神。 他只是打算冷落这宁纾娴一段时日,以此让她的老父亲能为自己多筹谋一番,却不曾想还未等到自己用上她,她竟一命呜呼了。 到底是何人所为? 是皇后? 还是他的奸夫与其联手布局,只为夺得自己的储君之位,好为他们媾和生下的水蛭扫清障碍? 夙昭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宁纾娴虽贵为太子妃,又是右相宁隋远之女,但她的死,并不会带给皇后一党任何好处。 皇后必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去铲除一个与她毫无干系,又不能让她得利之人。 他素来依照“谁受益,谁便是凶手”的思考逻辑,来判断朝中局势。此种思维,让他在阴霾重重的深宫之中,能一眼看清这阴云遮挡下的本质真相。 若论爱争风吃醋的太子妃,她死了,最得意的,只能是自己身边的……女人? 而要论女人,他身边最为得宠的女人,唯有她。 夙昭如梦初醒,猛地起身,急切挥退身后刚为他簪好发冠的侍女,随意照了照铜镜:“行了,就这样。” 他行至殿外,对焦柞喊道:“将安虞叫来问话。” 焦柞领命离去,夙昭又唤其余侍卫,带他去西苑内瞧了一眼太子妃和芷兰二人的尸首。 他也仅仅是瞧了一眼,便觉浑身汗毛倒立,心有戚戚地小跑着离开了西苑,仿佛再走得迟些,便会被干尸一般的太子妃,抓住他紧致修长的脖颈一口咬下。 在没见到太子妃尸身前,他怀疑太子妃之死与争风吃醋有关,因她不止一次在向自己问安时,狠瞪过自己身旁的侍妾,那神情…恨不得将他的侍妾当场大卸八块。 他甚至疑心是自己的后院起火,嚣张跋扈的太子妃,暗地里曾对侍妾做下的那些事,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侍妾极有可能对她忍无可忍,暗地里对她下了毒手也不无可能。 可如今见了她的尸身,夙昭却并不认为她是死于后宫女人之间常有的忮忌仇杀,她全身的血液几乎被吸干,正常人如何能做到? 正当夙昭百爪挠心欲得知真相时,一名以缯缠额的婢女,跪在了他的面前。 “婢子见过殿下,奴婢想起了昨夜见闻,有一个可疑之人,说不定与太子妃娘娘的死有很大关系。” “你是何人?” 夙昭冷声开口:“抬起头来。”芷露微微抬起脸来,不等她开口,他便认出了她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婢之一。 “孤想起来了。说吧,你昨夜见到了什么?” 芷露便将太子妃命她跟踪付婉兮一事,以及昨夜在御花园假山石旁,收集到黑色粉末一事如实道出。 “娘娘体恤奴婢,赏给婢子金簪后,便让婢子去包扎伤口,其后的事,芷兰比奴婢更加清楚。奴婢知晓的,也就这些了。” 听芷露娓娓道来,夙昭心下生疑。 “付婉兮?她深夜到御花园做什么?” 正当此时,焦柞领着安虞走到近前。 “安虞见过太子殿下。” 夙昭扫了她一眼,她的一侧脸颊,红肿到难以用铅粉掩盖。 他听焦柞说,太子妃昨夜来过他寝殿大闹一通,这安虞和沉嫣脸上的巴掌印,便是太子妃刻意留下的浮雕私印。也不知她用了多大的力气,竟能将两人脸颊打成这等模样。 夙昭收回飘飞的思绪,在侍妾茫然的目光中,又让她自行离去了。 安虞走后,夙昭带着焦柞和芷露,匆匆赶往宁园,一路上,焦柞神色端肃道:“殿下,方才属下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身素缟的宁相,拦着要见太子妃的尸身,属下险些被他缠住,甩掉他后,他径直朝着议政殿去了。” “看来他在宫中的眼线不少,这么快就收到了宁纾娴的死讯。” 夙昭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园中石阶:“随他去告吧~此事蹊跷,大理寺受理此种案件也不是第一回了。这一月以来,却对宫中连发的数桩干尸案毫无进展。他宰相之女一死,难道就能立刻破案,水落石出了?” 几人说话间,进到了宁园。 屋中的付婉兮,正用铅粉掩盖眼眶下的黑青色。 昨夜她一夜未眠,将暗道里的东西封装了将近一半,此时正强打着精神坐在梳妆台前。 听得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付婉兮处变不惊地放下脂粉,心道这一大早便传遍宫中的凶案风波,终究还是波及到了宁园。 她走到屋外,却见是太子夙昭带人闯进了屋中。 她赶忙躬身行礼:“司药付婉兮见过太子殿下。” 夙昭直抒来意,下巴一抬,指向身侧的芷露:“她说昨夜在御花园瞧见你了,大半夜不睡觉,你去御花园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搜就完了 付婉兮的眼神,由迷茫转为困惑,淡声道:“殿下,下官昨夜一直在宁园,从未踏出半步。” “你说谎!” 芷露失态大叫:“我昨夜亲眼见你从房中出来,先是去了膳房存放食材的库仓,提了两包东西,鬼鬼祟祟去了御花园。经过假山石旁时,你踩到一块石头,险些摔了一跤。” 你把那石头扔了出去,还砸到了我,看见没?我额间的伤疤,就是你犯下的罪证! 付婉兮,你休想抵赖!” 付婉兮不怒反笑:“若你自己磕破了头,却一口咬定说是殿下砸的,殿下也该尽信吗?” 她以问询的目光看向夙昭。 夙昭被芷露尖细的嗓音吵得耳中嗡嗡作响,闭眼道:“口说无凭,事实为证。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昨夜出去过?” 芷露一怔,立时想起自己那方手帕:“有!婢子当时在那假山石旁,发现了一些黑色粉末,用手帕包好带给了娘娘,娘娘说是尘烟,便没当回事了。” 可等今早,奴婢再去娘娘屋内寻那块手帕时,却不见有此物,如此重要的铁证突然消失,定是在她杀害娘娘时,被她一并销毁了。” “说了半天,就是什么证物也没有……” 夙昭斜睨芷露一眼,不想再听二人辩驳。他之所以随芷露前来宁园,不过是想通过这婢子给外人传递自己急于查清太子妃死因真相的积极态度。 太子妃宁纾娴死在东宫西苑,他若什么也不做,有拥护自己意向的宁相一党,说不定会就此倒向其他皇子。 而他只要表现得尽心尽力,竭尽所能地做到太子应尽的表面功夫,哪怕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也至少能给处于丧女之痛的宁相些许宽慰,保证他不会当即倒戈相对。 没有证物可查,也不影响他堂堂太子径直下令。 “搜。” 焦柞手下侍卫应声而动,搜查得巨细无遗,就连屋中炭盆、鎏金茶壶、盘中倒扣的杯盏,都一一翻来验看过。 侍卫们探查得无比细致,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何物。 侍卫也没遗漏酣睡在侧房内的秦玉卿,掀开她的被子,在被角四处揉捏。 秦玉卿被动静吵醒,翻身坐起,怒视着众人,从那侍卫手中抢过衾被,气鼓鼓地倒回枕头上,枕头下一瞬又被那侍卫抽走,翻找一通。 秦玉卿径直跳到那侍卫后背,对着他头顶的铁质兜鍪一阵拍打,好似敲鼓般梆梆作响。 付婉兮赶忙上前阻止母亲的行为,连声致歉:“母亲近日神志愈发不清醒了,还望各位海涵。” 侍卫冷哼一声,瞧见太子殿下并未怪罪,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又到其他地方查看起来。 焦柞突然走到无人查验的床榻前,伸手探入了床板内侧。 在手中摸到一块硬物时,忽而神色一凛,探头伸进床底细看,很快又钻了出来。 夙昭急问:“真有发现?” 焦柞伸出手来,将掰下来的木块展示给众人一瞧:“是床板备用的木楔,被米浆粘在这后面。” 夙昭扭头,质问付婉兮:“你在床板下粘木楔做什么?” 付婉兮垂首应道:“宁园草木繁多,蛇鼠虫蚁也多,常有虫子夜间侵扰,让下官不得安寝,这才在床板后粘了木楔,放一些药包驱虫。” 焦柞低头看向长条脚踏下,只见地上确实落了个荷包,里面装着些味道浓烈的干药材。 芷露插话道:“既然是驱虫用的东西,为何不直接放在枕头上,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夙昭和焦柞的目光,同时扫向付婉兮。 她不慌不忙解释道:“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这位便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芷露姐姐吧? 若是芷露姐姐平时多看看医书,便能知晓驱鼠用的马钱子,是有剧毒的,若不慎掉落到床榻上,接触到破损肌肤,可是会中毒的。” 芷露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正要与她争辩,却被付婉兮抢了先。 她目露同情地看着芷露:“芷露姐姐,婉兮瞧着你双目发青,眼白充血,像是被吓到魂不守舍了,你莫不是亲眼见到了什么? 需要婉兮为你把把脉吗?或是开些定惊安神的药?” 付婉兮一心为芷露着想的神情,落在夙昭等人眼中,让他们的注意力顷刻间从付婉兮身上,转移到了芷露的通红眼白上。 再联想到她初来禀报时,连路都走不稳的状态,确实有可能受了惊,看她的眼神,逐渐带着几分怀疑和同情。 芷露见她把众人关注点转移到自己身上,才觉她狡猾至极。 如此一来,即便她说自己亲眼见到付婉兮杀了人,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自己,一个失魂落魄的受惊之人说的话,有几人会认真听呢? 芷露知晓她的意图,气得浑身发颤,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侍卫们搜查得差不多了,夙昭也没有耐心再四处奔波,正要带人离开时,几名身着绯衣、或是紫袍,头戴丝质幞头的大臣,带着一众身披鳞甲的御林军进到园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见到太子夙昭后,齐齐躬身下拜:“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夙昭转过身来,瞧见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同时来人,不由一愣:“即便是查案,外臣亦不可入内宫宅院,你们是得了父王的恩准?” 三位大臣心中同时腹诽,太子此话简直是多此一问,没有陛下的允许,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闯进内宫。 几人面上仍恭敬应声:“还望殿下见谅,臣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搜查,大理寺和刑部及御史台三司会审,需在七日内查清真相,还请殿下移步一旁,免得他们动作粗鲁,不慎误伤了殿下。” 夙昭挑眉,潇洒地后退一步,让开身前道路。 大臣随即扬手,让御林军将本就一片狼藉的房间,再翻来覆去炒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除了被翻动的灰尘吸入了他们的肺腑,别的一无所获。 众人又如一阵疾风般匆匆离开,去往别处搜查。 夙昭带着焦柞和芷露,也随后离开了宁园。 待所有人走后,付婉兮神色平静地关上大门,拉上门闩,猛地靠在门上,伸出发颤的手掌,脱掉了左脚的白色鞋袜。 从长袜中倒出了被她从床板后抠下的那块铁片。 她环顾四周,试图在这被翻得天翻地覆的房中,再另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思来想去,屋内已无处可藏。 付婉兮打开房门,看向门前一路铺设至宁园月牙门的水上木栈桥,心中已有考量。 太子妃宁纾娴之死,右相宁隋远素缟上朝,泣血议政殿。 老来失独女,群臣大感悲戚,半数朝臣为其鸣不平,钺帝亦痛心疾首,破除以往外臣不得入内宫的旧制惯例,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协同破案,限七日内查清“干尸案”真相。 亲见过干尸惨状的侍婢宦官,个个担惊受怕,到了夜间如厕都需结伴而行,后宫嫔妃白日里亦不敢踏出房门走动,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文武百官、后宫三千姝丽,皆人人自危,宫内一时人心惶惶。 而最为惴惴不安之人,当属顶着圣命,限期查案的大理寺正—卢鼎旸。 大理寺正堂上,卢鼎旸正用锦帕擦着额头上不合时宜冒出的冷汗。 “已经第六日了,还没找到线索吗?” 堂下青衣男子出列,拱手道:“回大人,宫中各处嫔妃的宅院,以及发现尸身的大殿,搜查了不下二十遍,就连太后娘娘所居坤泰宫,皇后娘娘的鸣鸾殿,也囊括在搜查的范围内,皆一无所获。” “那就再去找!” “啪!” 卢鼎旸猛拍惊堂木:“破不了此案,我们都得提头去见陛下!再去搜一遍,定有不慎遗漏之处。” 青衣男子欲言又止,迟疑一瞬,还是决意说出心中所想:“卢大人,其实还有一处,一次都未曾搜过。” 堂下的大理寺丞、大理司直俱是一惊,看向语出惊人的大理寺评事娄征。 主管复核口供的大理寺丞道:“本官这几日也都一起亲临现场监督搜查,绝对未有遗漏之处,你……” 卢鼎旸倏然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追问青衣男子:“你指的是何处?” 青衣男子垂首道:“陛下的养元殿……”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搜也完了 青衣小官此话一出,身穿绯色官服的大理寺丞面色涨红:“大胆娄征!你竟敢质疑陛下?!那可是养元殿,当今天子的居所。 陛下虽下令让我等在皇城全域搜查,但你若真敢闯进养元殿,岂不是将怀疑二字贴在陛下脸上吗? 你将皇室的体面置于何处?将殿下的颜面置于何处?你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撤了你的职吗?!” 娄征闷头不语,只当充耳不闻,静等着堂上的卢鼎旸发话。 卢鼎旸抚着下巴的一撮山羊须若有所思,不多时,他骤然起身,对堂下的大理寺评事娄征道: “他说得没错。” “卢大人三思啊……”大理寺丞不免汗流浃背,劝说卢鼎旸。 卢鼎旸语气坚定:“养元殿占据皇城西北,宫墙外达武化门,距钺城最大的平康坊街市仅百米之遥。 倘若凶手真是从平康坊潜入养元殿,作案之后再经由此处逃离,耗费的时间是最短的,绝不能排除此地。你们且等上本官半个时辰。” 卢鼎旸走下高堂,看向大理寺评事娄征:“你能否就此平步青云,就看能不能襄助本官破解此案了。” 娄征眼神一热,垂首致谢:“下官在此静候卢大人”,而后目送卢鼎旸匆匆离去。 卢鼎旸乘坐马车,出了皇宫,命车夫马不停蹄地前往左相程昱府中。 刚跨进程府大门,见到程昱悠然自得地闲坐院中饮茶听曲儿,卢鼎旸便叫嚷开了。 “左相大人,还请为在下支支招吧~” 程昱抬手,琵音骤停,乐伎抱着琵琶,盈盈施礼后退下。 “卢大人,何至于如此惊慌啊~这不才第六日吗?” 程昱抬手示意,让卢鼎旸坐在自己对侧,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卢鼎旸火急火燎地落座于石凳上,端起老仆为他倒下的杯中茶水一口饮尽,指着自己唇边一串发红的燎泡道: “左相大人休要再打趣下官了,您瞧瞧,下官为此事着急上火,起了满口燎泡,已经好几日未曾吃过一顿舒心饭了。 今日前来,是想请教左相大人,陛下虽允准大理寺搜查皇宫,但我等却不便堂而皇之地进到陛下的养元殿中。 左相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既能让我等顺理成章地进到养元殿中搜查,又能保全陛下的颜面,让我等免于陛下责怪?” 程昱并不作答,侧头对侍立在旁的老仆道:“去将我近日常看的那本书取来,给卢大人瞧瞧。” 说完,端起茶盏,吹开漂浮的茶叶,小口啜饮起来。 “嗯~这顾渚的紫笋茶,当真是百喝不厌,卢大人再就着冰酥绿豆糕尝尝,下下火。” “左相大人!” 卢鼎旸满面愁容,推开面前点心,急得几乎跳脚:“下官哪还有闲情逸致看书品茗呐?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程昱为他斟满杯中茶水,这才收敛笑意,肃容道:“前些时日,城中时有流民因被血魃感染而异变为吃人的妖物。 卢大人作为大理寺主审官,判案多年,经验丰富,不会真以为这一次宫中的干尸案,乃是人为造成的吧?” 卢鼎旸一怔,旋即恍然:“左相大人的意思是……此事乃妖物所为?” 程昱不言,算是默认。 此时老仆走到二人身前,恭敬将找来的书册,双手呈给卢鼎旸。 卢鼎旸好奇地接过,看清书名后,不由得惊叹一声:“归冥妖典?左相竟还收录了这等志怪书籍……可此书,与眼下的干尸案,又有何关系?” “一看你就没仔细读过这本书。” 程昱无奈地夺过他手中的《归冥妖典》,径直翻到前几页,指着书上的文字道: “为血魃所染,纵以药石相医,亦罔效矣。染者皮生硬壳、四指粘连,虎口食指生锋刃;为禁书残片所染,有皮下生鱼鳞状者,或周身肌肤如常,唯极度嗜血者,反噬因人而异,各有其态。然染者惧光、火,此为共性,常匿阴暗幽僻之处。” 程昱特地将“极度嗜血者”强调一遍。 卢鼎旸看罢,只觉脑中一声巨响,别的内容没记住,唯独一句“极度嗜血”,几乎将他震得神魂离体。 “这这……倘若真是妖物作祟,陛下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程昱笑道:“卢大人真是机敏过人,举一反三。程某稍加提醒,立刻就悟出了光明正大进到养元殿查案的法子。” 卢鼎旸这才意会到自己无心说出的话,便是此行想得到的答案,当即起身向着程昱行礼。 “多谢左相大人提点,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下官这就回大理寺,与刑部商议,将陛下暂时引到其他宫殿片刻,彻查养元殿。” 程昱起身回礼,对老仆道:“替我送送卢大人。” 老仆躬身上前引路:“卢大人,这边请。” 待卢鼎旸的背影消失在程府后,程昱冷笑道:“第一只螃蟹,总要有人吃的……” 程昱坐回石桌前,将自己方才指给卢鼎旸看的那段话,又细细品读了一遍,喃喃道:“是妖物作祟……还是禁书残片作祟,就等你卢鼎旸的消息了。” 卢鼎旸赶回大理寺后,与御史中丞和刑部尚书商定,派身手最为灵敏的大理寺评事娄征去最为合适,他常年奔走于凶案现场,极擅察微知着,能轻易感知到常人容易忽略的细枝末节。 三部主审官商定好引开钺帝的由头后,对娄征道:“速去速回~若真遇上了妖物,切记第一时间逃离养元殿,保命为要。此案的线索,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被委以重任的娄征,顿觉肩负重任的压力感袭来,可自己兢兢业业在位多年,却壮志难酬,内心更多的,是为自己即将踏上期待已久的青云之路,而感到心潮澎湃。 他满含敬意地向着几位大人躬身行礼,先行离去,为进入养元殿提前做准备。 几位大臣则聚在一处,敲定好各自口中细节,便乘坐同一辆马车赶往养元殿,按部就班地实行商议好的计划。 暮色渐沉时,穿着侍卫服的娄征已经赶到养元殿外,伺机而动。 眼见钺帝被内侍搀扶着离开养元殿后,他避开了一众守门的御林军,绕行到养元殿后方的御花园中,从地势高出养元殿数倍的浣溪亭上,跃至养元殿房顶,揭开瓦片,放入麻绳,潜入了一片漆黑的养元殿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养元殿的秘密 养元殿内一片漆黑,娄征从房顶放入麻绳潜入殿中后,掏出火折子,点燃提前准备的蜡烛,烛光的可视范围,在这偌大的养元殿中,仅照出一米远的距离。 殿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 娄征一手执明烛,一手执刀,在钺帝的金丝楠木拔步床下,用剑尖轻敲,或是在钺帝夜间批阅奏折的身后石壁上探寻异常之处。 殿内物品陈设奢华考究,只有常用的家居用物,名玩奇珍的摆件也并不多,放在白日里进来,一眼便能望到底,搜寻起来毫不费力。 娄征便着力查找养元殿的两间侧房,没成想依旧一无所获,倒让他有些怅然若失了。 他绕着几间屋子来回找了好几遍,察觉并无异样,正打算从侧房进入主殿撤离时,眼角却瞥见身侧的墙缝中,露出一撮微微发亮的毛发来。 娄征心中一惊,将蜡烛凑近细看,这才确信自己并未眼花。 那是一撮有些发光的头发,被夹在了石缝之中,露出一寸长的发梢。 娄征伸手拽了拽,在拉出一尺长后,便再难以拉动。 不是掉落下来的头发? 他不禁心中暗忖,这撮头发的主人,是男是女?又是死是活? 是被困其中,故意留下线索让人发现,希望他人施以援手? 还是凶手作案后,因疏忽大意未曾注意到? 娄征心中惊疑不定,秉烛缓行,将附近细查了一遍,发现这一缕头发所在的石缝比之其他地方,都要宽上一些。 是个暗门? 他按照以往经验,在附近寻找打开暗门的机关无果,又试着搬动香炉,最后在触碰到一盏鎏金盘龙烛台时,石门缓缓转动起来,现出了一条黑暗到似乎能吞噬万物的通道。 一股霉湿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腐臭味,迎面撞上娄征。 不等石门全然打开,他疾行上前,回到那撮头发所在之地,烛光之下,是一名身着宫婢服饰的女子,以蓬头散发的状态,仰面躺在石门后。 待他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看清其容貌后,眼瞳骤缩。 又一具干皱萎缩如枯树的女干尸。 然而等他将手中女尸放在地上,举着蜡烛再往里深入探查时,眼前景象,不禁让他汗流浃背。 暗门后方,是一条十米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像是野兽宣泄怒火时,长爪留下的痕迹。 石壁偏下的位置,墙面又呈现出另一种形态,表皮被磨得变了色,起始边缘成点状,由浅入深,露出里层的灰白墙面。 穿过甬道,铺着一路往下的几十级台阶,台阶旋转而下,每走出几步,便横七竖八地垒叠着几具婢女和内侍宦官的干尸,偶有几只狸猫的尸体夹杂其中。 走到此地,里间的腐臭气息便越来越浓烈,顺着他的鼻息,深入肺腑。 娄征屏息敛气,蹲下身,用刀尖翻看尸体,从狸猫干瘪到只剩一层皮毛的外观来判断,应是死在这些宫婢宦官之前。 近来常闻宫中传出宫婢侍卫暗生情愫,联手逃离皇宫之事,他还暗自觉得他们不拘世俗、胆大妄为。此刻看来,此事也纯属子虚乌有。 他倒希望这些宫婢侍卫真如被编排出来的那般,是比翼双飞地逃出了这深宫,而不是不明不白地死在此处。 台阶的尽头,是一方空旷的地下室。 娄征隐约瞧见下方有些花白颜色的衣服,暗道底下多半也有不少尸体。 只是自他踏进暗室,无一人出声,想来里间并没有需要他援救的被困活口。 翻动尸身时,娄征意外发现其中有三具将近风干的尸体,与其他宫婢内侍的尸体不同,这三人身穿粗布葛衣、一身灰袍短打,一人手中还紧紧握着凿刻石头的錾子和铁锤。 “石匠?” 娄征心生不安。 三年前一桩石匠失踪案中,本高喊着要找回石匠的三家苦主,在第二日升堂之时,却突然不愿追根究底了,他们只说是在城外找到了石匠被害的尸体,而后大理寺便匆匆结了案,此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眼下看来,怕是有人向那三家苦主施压。 同建造皇寝陵墓一般,为避免石匠泄密,皇帝常会在生前嘱咐近臣,让自己下葬后将知晓墓穴构造的石匠灭口,以免让盗墓贼挖掘自己的陵墓。 想来构造此暗室时,上头亦是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娄征忽而为这些石匠心生不平,他们为皇室奉献一生,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探查到大部分尸身上的致命伤都在颈部,皆因被吸干体内血液而亡。 可凶手到底会是谁? 是放出侍女宫婢出逃消息的人? 此处是否有其他路径可通往外界,供凶手藏踪隐迹? 诸多疑问在他的脑海里蹦跳闪现,让他的思绪一团乱麻。 想到进殿已久,陛下此刻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唯恐触怒龙颜,决意还是将此事禀报给大理寺正,让几位大人定夺最是妥当。 既已寻到线索,他不敢再耽搁,警惕着退出了石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刚移动烛台关闭石门,大门外便响起了推门声。 有人来了! 娄征一个打滚,顺势藏进了钺帝的龙榻下。 石门关闭的声音,赶在钺帝走近前彻底消失,让娄征缓缓松了一口气。 “陛下,脚下当心。” “出去吧~把那个新来的小内侍叫来服侍朕即可,可沐浴过了?” “陛下放心,老奴已安排妥当。”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入娄征耳中,紧接着,黑暗中的两个人影走到窗户前,而后一人佝偻着退下,又进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内侍。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但窗户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些发白,能清晰勾勒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的轮廓,娄征从两道身影能大致判断出二人的身份。 “将衣服解开......” 钺帝低沉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娄征不禁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瞧见那身材矮小的身影,也迟疑了一瞬,继而缓缓宽衣解带,他才确信自己并未听错。 紧接着那道身材高大的身影,渐渐贴近那小内侍…… 娄征双目圆睁,为亲眼见到此等皇室秘闻而心中忐忑,同时又对瞧见此事而感到无地自容。心中如此鄙夷地想着,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两道人影叠在一处……那道矮小身影,突然抽搐几下,身形猛然委顿下去。前后不过十几息,娄征还未看清发生了何事,窗户前的两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继而传来了石门开合的声音。 娄征屏气敛息,凝神细听周遭动静,在听得石门后传出脚步声,再走下台阶的声音逐渐远去时,才敢抬头钻出床榻。 不料抬头的角度猛了些,撞上了硬物,让他头脑一阵眩晕。 娄征掏出火折子,吹出火光一瞧,一颗倒吊在床边的人头,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那张熟悉的脸庞,缓缓咧开嘴角:“找到你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罪在知情 次日,是钺帝下令三司协查“干尸案”的最后一日。 大理寺偏殿的议事厅内,高悬于众人头顶的牌匾上书“公忠平允”。 大理寺及刑部、御史台官员齐聚一堂,十几人同坐于香木长案两侧,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满堂沉寂肃穆,僵滞的气氛中,又透着几分绝望气息。 良久后,大理寺正卢鼎旸长叹一口气:“时辰到了,我等进宫面圣吧~” 与卢鼎旸同级的刑部尚书闻言,猛然起身,拦住卢鼎旸的脚步。 “卢大人,我等虽算不得什么能名垂千古的破案神探,但也是靠着追查到底的那股子蛮劲,才能顺利坐到如今的位置。 就算如你所说,大理寺评事娄征一去不回,恐已遭他人毒手,我等也不能因噎废食,就此放弃啊! 陛下许诺七日时间,按照他下令那一日甲戌日申时算起,要到今日辛巳日的申时才可盖棺定论。 再等等,这半日时间,指不定娄征就会出现,为案情带来些什么转机。” 卢鼎旸无力地摇摇头,一副挫败模样。 “潘大人不清楚娄征的行事作风吧~他在位多年,从未缺席点卯,对上级交代之事,亦有求必应,事事妥帖周全。他今日缺席,必是遇上了脱不开身的紧急之事。” 他拍拍刑部尚书的臂膀,对着几位同僚躬身一拜:“此次进宫,前路犹未可知,身家性命亦悬于陛下一人手中。若有命在,改日与各位结伴畅饮,保重!” 说罢,径直走出议事厅。 几位主审官见他去意已决,只得快步跟上,面色惨淡如愁云般钻进各自马车里,赶去宫中面圣。 众人走后,大理寺内一侍卫随后离开,策马赶去了程府内。 “你说什么? 大理寺评事一夜未归?” 程昱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来禀报的侍卫。 得到侍卫再次点头确认后,程昱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挥退侍卫后,程昱缓缓坐回太师椅上,神色时而怔忡,时而疑惑。 身侧老仆为其斟满新茶,不解道:“老爷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小官的行踪?这大理寺评事,不是才八品小官吗?” 程昱喟叹一声,端起茶杯道:“你可别小瞧这大理寺评事娄征,在当年比武选拔时,他武压群雄,从一众武将中脱颖而出,仅次于当年的武状元。 只是他获封大理寺评事一职后,因凡事较真,不愿结交权势,一直没能擢升,在这八品小官的职位上,一待就是数年,刑部常有人暗地里说他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可如今连娄征这等武艺高强的人都一去不回,这养元殿中,极力想要掩盖的东西,到底是何物? 此事不免让程昱心中更生好奇。 他猛然想起自己推敲了无数次的那本禁书,难道真是那禁书上的残片作祟? 而那作祟的残片,恰好在那人手中? 思及于此,程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便想要寻来那本禁书,再仔细研究一番,快步奔向满是凌霄藤的廊柱下。 爬满凌霄藤的廊柱下,款款走出一名身穿松绿女官服的女子。 付婉兮扫视药园四周,见庞濯未到,心中有种怪异之感。 往日与庞濯约定见面时,皆是漆黑如墨的夜间,从未像今日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约在药园相见。 庞濯为她置办的东西,已经尽数办妥,却不知为何,他今日派人传信让她前来相见。 而她也对自己的心思感到有些奇怪,在听到庞濯相约的消息时,她竟产生了一丝兴奋和期待,虽然她很快按下此种奇怪的念头,可赶来药园的路上,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这种感觉怪异到让她开始在意自己今日的发髻有没有松散,衣着是否得体。 她将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一遍,确认大方得体后,为免干坐在此引人注目,便走进了药圃中查看药草。 而她不知道的是,约他见面的庞濯,正以御花园中的池水为镜,查看自己的牙齿上,是否沾染了午膳的菜叶。 检视完自己的仪容仪表后,庞濯挎着药箱,急切赶往药园。 沿途不时回头确认身后无人跟来后,庞濯才走进药园中,一眼便见到了埋头在药草中的付婉兮。 庞濯将药箱放在凉亭下时,付婉兮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抬头往他来时的角门瞥了一眼,向庞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继续低头拨弄药草下的残叶。 庞濯走到距离她两米远的药草前蹲下,将自己藏身其中,扒开草株对付婉兮道:“付司药,今日找你前来相见,是有头等要事相告,迫不得已才选了为太子殿下看诊的时机前来。接下来请听庞某细说就好。” 付婉兮微微颔首,听他一一道来。 “宫中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干尸案,恐怕没那么简单。 大理寺主审官大理寺正之子—卢稷,是庞某的好友,他前几日向我透露,让我近日为贵人们看诊时,尽量躲着养元殿,但追问他缘由时,他又闭口不言,只说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当时庞某将信将疑,不明其意。可方才得到家中消息,卢府发丧了,还是重丧。” 庞濯虽未点明卢府何人逝世,但付婉兮能从庞濯一脸郑重的神态中得到答案。 她猛然想起:“今日是陛下下令彻查干尸案的第七日,难道陛下处死了所有官员?” “倒也不是所有。” 庞濯回忆自己进宫前,在吊唁完卢大人后,特意前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丞等高阶官员的府门前,打探了一番,并没有见到他们同卢府一样挂着白绢帷幔,而在卢府中,也未曾见到与卢大人一同办案的其他大人。 付婉兮听完,一语道破庞濯心中困惑:“明日便是太后寿宴,陛下不会大开杀戒的,他这是在杀鸡儆猴,警告其他几位大人,这几位老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露面,多半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休养,或是告老还乡。。 这宫中的秘密,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要多。我们的陛下,又在隐藏什么呢?” “隐藏?” 庞濯也是个敏慧之人,经付婉兮一提,便明白她是在怀疑陛下身上藏有秘密。 “若要说隐藏秘密,陛下怕光怕火一事,算秘密吗?” 付婉兮一惊:“请庞公子细说。” 庞濯又陡然忆起在太医署同僚中见到的奇怪之事。 “太医署中,有一姓宋的太医,是陛下御用的医官,他长年只为陛下一人看诊。 宋太医性格开朗诙谐,与庞某是忘年交,常偷偷与我说些关于陛下的事情,这陛下寝宫不喜掌灯的习惯,便是宋太医告诉我的。 可有一次他为陛下看诊后,竟神神秘秘地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见过龙鳞吗?” 第一百八十五章 撞破她的秘密 “宋太医当时询问在下,是否见过龙鳞? 庞某只当他在说笑,便一笑置之。 谁知第二日,宋太医家中的家眷,在前往凉州避暑的路上,便遭遇龙虎寨的山匪劫杀,几十名家眷奴仆无一存活。宋太医一夜之间从子孙满堂,儿孙绕膝,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独身之人。 自此后,宋太医变得寡言少语,没多久便郁郁而终。如今在太医署任职的宋姓太医,是他的远方表侄,说不定对当年之事有所了解,庞某找他问问此事,说不定能找出当年真相。” 付婉兮听后,嗟叹一声:“庞公子不必找那位宋太医打听了,当年宋太医的家眷,根本不是去凉州避暑的,他们是连夜逃命的,只是没能逃掉。” 付婉兮的话,如醍醐灌顶般浇在庞濯脑袋上,让他恍然大悟。 “你是说...宋太医家中突遭变故,并不是一场山匪造成的意外,而是......陛下暗中下的令?” 付婉兮回以肯定的目光:“宋太医当年莫名其妙地问你那句话,定是他得知了什么秘密,这才引火烧身,赔上了全家人的性命。” 不过令我好奇的是,宋太医所说的龙鳞......到底是何物?” 庞濯四下环顾:“付姑娘,还有一位妃嫔等着看诊,庞某需得先行离开,你记住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一定要远离养元殿。” 此外,我也会试着打听内部消息的,你无需过于担心。” 付婉兮点点头:“快去吧~庞公子一切小心。” 二人互相道别后,庞濯先行离开,相隔了半盏茶的功夫,付婉兮才从药园出来,赶回宁园。 今日太子宣庞濯看诊,她猜测定然是太子状态不佳,才将庞濯叫来,他今日的晚膳,必然离不开十全大补汤,如此一来倒让她得了空,晚膳就无需她熬制温和濡养的药膳汤了。 趁着今日有空,她回到宁园好好补了一觉,直睡到月挂中天,夜半三更时才猛然转醒。 付婉兮翻身坐起,担心自己睡过头误了正事,急急忙忙穿上鞋出了宁园,一路往御花园而去。 经过御花园外时,巡防的一队侍卫打着火把走来,惊得付婉兮旋身躲进了树丛后。 自从太子妃宁纾娴死后,这宫中的值守也更加严密,若不是太后寿宴在即,她也不愿冒如此大的风险,在侍卫眼皮子底下溜进御花园的暗道中,次次还要提心吊胆。 好在她早已摸清了侍卫巡逻的规律,加上从宁园到御花园的一路上草木繁多,只要衣着颜色不过于鲜亮,想要隐藏身形也是极容易的。 付婉兮轻车熟路地避开侍卫,钻进御花园的花圃中,摸到假山石后呈品字形的石块,打开了山石墙下的暗道门。 跨进暗道中后,她伸手按下左侧墙面上的一块青砖,青砖瞬间凹陷半寸,只见暗门缓缓移动,挡住她身后的所有光亮,暗道内再次陷入黑暗。 起初她以为只能靠外界的石头开合这暗道门,还为此苦恼过没有地方让她安心封装火药。 直至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暗道内摔了一跤时,才发现这暗道内也有机关,就藏在门口石壁上的一块青砖上,轻轻一压,便能从里间关闭这暗门,即便藏身此处数年,都没人能找到自己。 在她发现这机关玄妙之处时,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当初范老三提前知晓了这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太子抓住,也能顺利接走他的红月了...... 付婉兮点燃身上带来的蜡烛,滴下几滴蜡油到地上,固定好烛火位置后,将自制的折叠竹篾灯罩,从怀中取出,搭成方形后,挡在蜡烛上,以免火星溅落,不慎引燃了火药。 付婉兮数了数还未完成的数量,估摸着今晚手脚麻利些,能在卯时前做完最后一批。 她将三种粉末按照硝十、硫二、炭三的比例,取用到桑皮纸上,分配好几十份后,再一一卷裹成圆筒状,粘上糯米粥浆,系扎上细麻绳,而后将所有制作好的火药固定在一处,防止其四处滚动。 紧赶慢赶地制作到最后几卷时,付婉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封装完最后一根火药,她长吁一口气,将几乎挤满地道的火药,搬到提前准备好的板车上,从怀中取出提前画好的皇宫舆图,再顺着图纸上标明的地方前行,以脚步丈量距离,计算好暗道顶上对应的建筑,将火药分为三份,放置于暗道中。 计划好一切,她走出暗道,关上石门时,周围却突然传出两声异响。 “叮~叮叮~” 付婉兮顿住脚步,凝神细听,这类似于铁锤敲打铁錾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叮!叮叮!” 付婉兮毛发乍然竖起,她不信鬼神,可此刻这时断时续的声音又从何而来? 响声不大,却颇有节奏,每一下都敲击在付婉兮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上。 “叮!叮叮!” 敲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而对于这莫名冒出的奇怪声响,她并没有兴趣寻根究底,当下最为要紧之事,便是速速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不等她抬脚迈步,石门不远处的一块石砖,赫然出现蛛网状裂纹掉落在地,于碎砖沙石中,钻出一个浑身沾满白灰和血污之人,滚落在她面前。 付婉兮险些惊叫出声,后退两步后,猛然意识到,若是因自己的叫声招来巡防侍卫,让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身后堆满火药的暗道,将比眼前突然出现的威胁更为可怖。 有了想要隐藏的秘密,心中一股狠厉感油然而生。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秘密! 她抽出了袖中防身的匕首,缓步靠近,用烛光照亮了地上之人的面貌。 那男子身穿侍卫服,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明明身形健硕,面容却透着病态,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那双迷离恍惚的眼中,透着极致的疲惫和虚弱。 他一手紧持錾,一手紧握捶,艰难地翻过身子,看向付婉兮。 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地转圜于宫中权贵之间,可筹谋复仇的计划,却在最后一晚,被陌生男子撞破她深夜出行,倘若他告发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此处,便是坐实了芷露对她的控告。 不愿就此前功尽弃的她,选择对虚弱至极的男子,扬起了手中匕首。 然而在她刀尖刺下时,男子却喊道:“快逃......他不是真龙天子,他是妖物!” 付婉兮一怔,停下了手中动作,他若是叫喊着:别杀我,救救我一类的话,付婉兮必会毫不犹豫地捅穿他的胸膛。 可却未曾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担忧他人安危。此时此刻,再让她鼓起勇气重新提刀,杀掉一个无辜之人,却有些下不去手。 她将匕首上移至男子的喉颈处,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挖地道?” ? ?感谢书粉宝宝卌_ae投出的一张月票和每日推荐票,感谢宝宝Huang黄Hui慧Fen芬的9张推荐票,感谢尾号为9018、2980、4896宝宝们的每日推荐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一百八十六章 拉出泥潭 男子却不回答,只是带着惊恐的眼神,看向自己身后的方向:“在下是大理寺评事娄征,奉命前往养元殿内探查干尸案,眼下不容在下细说,还请姑娘速速离开此地,皇宫要大乱了,天下要大乱了。” “养元殿......” 付婉兮甚为惊愕,此人倒有几分真本事,竟能从妖物手里虎口逃生,她顺着男子惊恐的眼神往他身后看去,却见里间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 她顾不上查看男子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存在,凝视眼前奄奄一息的男子许久,最终还是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只是微微挪动男子,他便闷哼一声,似乎在极力忍受着痛楚。 付婉兮搀扶着男子没走出多远,他便体力难支要滑到地上,付婉兮只好就近择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将他藏进了花圃中。 正当付婉兮不知该不该多管闲事时,男子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道:“娄征……时日无多,瞧姑娘穿着女官服,想必是侍奉宫中贵主们的女官,接下来娄征所说之事,请务必告知大理寺正…卢鼎旸大人,让他公之天下。” 付婉兮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探,寸关尺脉息紊乱,时有时无,胸腔也凹陷半寸,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确实无甚救治的必要了。 她思忖几息,决意隐瞒大理寺正卢鼎旸的死讯,想听听眼前这位自称是大理寺评事的娄征,在养元殿内有何发现,沉着道:“大人请说。” 娄征忽然抬起手来,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颈间的一排牙洞。 付婉兮的震惊之情溢于言表:“谁咬了你?” 娄征一字一句道:“当今天子—夙临渊......不知何时,他已被妖物替代了。 那不是我们的陛下,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妖物,一口獠牙,身上遍布鱼鳞状的硬块,我身上的血......被他吸去不少,靠着往外报信的意志力,才能凿通这暗室。 所幸...他也没在我手上讨得好果子吃,受了不小的伤,眼下他正虚弱,趁此机会,让卢大人派人前去将妖物一举拿下,逼问出陛下的下落.......” 话落,娄征头一歪,瞳孔便开始涣散,双手从膝上无力地滑落到地面。 付婉兮微微叹了口气,抬手合上他的眼帘。 她起身向他深鞠一躬,而后吹灭了手中蜡烛,离开了此地。 这位尽忠职守的大理寺评事,虽与她相识不过一刻钟,却是个值得她敬佩之人。 他临终所言,付婉兮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只是他唯一没能说服付婉兮的地方,便是真正的钺帝被藏了起来这一句。 在她看来,妖物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会模仿人类,化形为人的模样,至少在那本禁书中,未曾见过对血魃的此类描述。 她断定,妖物就是钺帝,钺帝就是妖物,不存在鸠占鹊巢。 只是钺帝何时成了如今的模样,又是如何在眼线众多的宫中维持他的体面人形,此点最是让她感到好奇。 若说他是被妖物感染,可他吸干了如此多的人血,外表为何又与那些异变的流民有所不同。 想到此点,付婉兮决定天明后找机会出宫一趟,去找找那本禁书中对于血魃的描述。 若宫中真有妖物存在,索性来个一石二鸟,用她准备好的贺寿之礼,拨开这背后的团团迷雾。 回到宁园后,她将今日在太后寿宴上所需的各项清单检查了一遍,又补充了些以往忽略的细节,收好所有单子随身携带着,以备急用。 天明应卯后,付婉兮准备出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时,特意往昨夜被娄征凿出洞来的地方望了望。 娄征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而被他凿坏的那处墙壁,却只是简单地塞了些碎石块,移栽了一株绿植,在石墙下作为遮挡。 付婉兮心头暗忖,宫内管事如此仓促敷衍地堵住洞口,也不声张娄征死讯,怕是因为得了那人的指使,想压下此事,且宫里人这两日都在忙着准备太后寿宴,抽不开身去填补此地。 她忽而计上心来,这能够通往养元殿的好去处,何不加以利用? 出宫后,她绕着街市来来回回逛了好几圈,终于在一家“百闻书铺”中,花重金求得掌柜独家收藏的唯一珍品—《归冥妖典》。 回宫的路上,付婉兮开始翻找归冥妖典中,对于血魃感染人体后会出现异变的相关记载。 在读到“为禁书残片所染,有皮下生鱼鳞状者,或周身肌肤如常,或极度嗜血,反噬因人而异,各有其态”时,付婉兮从靠在车厢上的姿态,忽而坐直了身体。 “原来如此,是禁书残片!” 付婉兮既惊又喜,掀开车帘:“再快些,尽快回宫!” “是,付司药。” 婢女微微颔首,扬鞭朝着马身一甩,马儿呼啸疾驰,车驾便掀起滚滚尘烟,消失在街道尽头。 待到付婉兮回到宫中时,操办本次寿宴的尚食局,已经成了人形陀螺的聚集地,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付婉兮踏进门槛,司膳和司饎二人,顿觉有了主心骨。 两人同时凑上前来,询问她此次寿宴的菜品呈放顺序是否合适。 付婉兮看了看他二人手中的菜品,出声道:“寿宴人多,需讲究奉菜及时,在下建议这六色冷碟,最好在开席前先行摆盘,还能为后面耗费灶火的硬菜节约些时间。” 司膳和司饎二人皆恍然大悟:“瞧着没有什么调整,可如此一来,准备热菜时,必不会手忙脚乱了。” 二人刚道谢离去,太子夙昭也悠悠踏进了尚食局的门槛内。 “付司药,今日皇祖母的寿宴,你可别辜负了孤对你的期望啊~要是出了岔子,丢的不只是皇室的脸面,还有你最为在意的东西。” 付婉兮对于夙昭只会威胁自己的俗套手段,早已见怪不怪,左耳进右耳出,恭敬欠身行礼道:“谢过殿下为下官考虑,必定不负所望,将寿宴办得风风光光。” 夙昭对她恭敬乖巧的态度颇为满意,扫视众人一圈后,问道:“可还忙得过来,需要孤为你调派两个人手吗?” 付婉兮顺口承下:“殿下能调派人手过来帮忙,自是最好,下官代尚食局的同僚,多谢殿下体恤属下的恩德。” 夙昭挑眉,嘴角渐渐上扬,对付婉兮精准而真诚的吹捧极为受用,大手一挥:“孤的白玉螭龙佩不就在你手上嘛,拿去调派人手,多少都行。” 付婉兮躬身谢过后,匆匆出了尚食局,却并未前去内务司调派人手,而是一路来到了掖庭外。 值守侍卫抬手想拦,见到她手中的白玉螭龙佩时,神色惊诧地跪拜在地:“属下拜见太子殿下。” 付婉兮心中一阵冷笑,径直跨进这一处她被磋磨了一整月的地方。 今日,她要将另一名同她一样深陷在此地的女子,拉出这肮脏不见天日的泥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太后寿宴 管事嬷嬷曾是她的顶头上司,一眼认出了付婉兮。 再见到她手中象征太子殿下尊贵身份的白玉螭龙佩,脸上的笑容更是谄媚,小跑着上前迎她进门。 “敢问付司药,今日屈尊亲临此地,有何贵干?” 付婉兮环顾院中埋头浣衣的女子,却未曾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对管事嬷嬷道:“请嬷嬷将青茵带来,今日太后寿宴,人手不足,太子殿下有令,命我找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前去帮工。” 管事嬷嬷神色一变,忽而不敢直视她。 “付司药…还是考虑其他人吧~” 付婉兮心头猛然一沉:“她怎么了?” “这......这就说来话长了,那日她突然淋漓不止...” 淋漓不止? 血崩? 付婉兮瞬间如坠冰窟。青茵曾找她求助,为同在掖庭的女子,要过一份活血化瘀的调经药。 当时她疑心是青茵不便直言,便假借朋友之口,前来求药,还为她把了脉,可当时她的脉象一切正常,为何会突然血崩? 想到青茵向她提起过红月的死因,不由得心中一阵恶寒,她终究没能逃过和红月一样的宿命吗? 她抛开管事嬷嬷的手,疾步奔往掖庭杂役女子所住的内苑大通铺。 冲进房中后,她按照床头上的人名,寻到了角落里写有“青茵”二字的木排,可她的那铺床上,连棉被都没了踪影,床板上还沾有不少干涸的血迹。 床褥被搬空,意味着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了宫里。 她还是迟了一步...... 付婉兮浑身如泄了气一般蹲坐在地。 一双沾了些水的布鞋突然走进付婉兮模糊的视线之中,付婉兮抬起头,却见是一脸憔悴的青茵,蹲在自己面前,眼中闪着泪光:“我没押错宝,你终于来了。” 付婉兮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青茵。 突如其来的热情,倒让青茵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付婉兮抹去眼角泪痕,这才放开她道:“管事嬷嬷说你......” “死了?” 青茵毫不避讳,指着那角落的床铺道:“那铺位上的青茵确实死了,她与我同名,是后来入掖庭的。 嬷嬷为了将我二人区分开,另外给我派了差事,前几日,她来月信时搬了重物,血崩走的。管事嬷嬷今日才又将我调了过来。” “我该多问一句的,险些闹了乌龙,还好你活着。” 付婉兮拉着青茵,便往门外走,她脸上的和煦笑意,落在青茵眼中,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融化了她在掖庭数月来凝结的阴寒坚冰,让她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付婉兮见她不说话,只一味任由自己牵着走,问道:“你怎么都不问我,要带你去何处?” 青茵仰头,看了看许久都没仔细看过的蓝天道:“去哪都好,只要不是我身后的掖庭。你今日不是应该正忙吗?为何会突然来找我?” “我担心太子会对你不利,你今日先到宁园等我。待过了今晚,你就知道了,彼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青茵也是个机灵的,联想到她于百忙之中将她拉出掖庭,便猜到她今日要在寿宴上动手,伸手拉住她道:“带我一起,我青茵要亲眼见到他和那焦柞身首异处。” 我如今的模样,他不可能认出我的,他害死了多少女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付婉兮思索一瞬,还是答应了她,将自己房门钥匙递到青茵手中:“我房中有普通宫婢所穿的衣裙,你且自行找来换上,再用胭脂......” “啰嗦~这还需要你操心,且忙你的去吧。” 青茵将她推走,转身往东宫宁园方向去了。 付婉兮去了内务司一趟调派人手,带着十几名婢女,赶到举行寿宴的泰寿殿时,廊柱下的大红绸缎已经布置到位,一片喜气洋洋。 她提前安排的乐师,也一一就位,正在调试琴弦试音,而盛装打扮的舞姬们,也在台上为演奏提前彩排舞蹈动作。 侍卫们合力搬来的“寿”字匾额,在付婉兮的指挥下,被挂到了正堂之上。 正堂下的十几列席位,案上皆摆放着时令鲜花,和松柏盆景。 与付婉兮一同操办此次寿宴的典仪司大人,看着付婉兮如此大费周章的摆置和陈设,不禁纳闷道: “付司药,此次寿宴预算不足,本官再清楚不过。可你用这崭新绸缎,又请了这优伶戏班、还有这时令鲜花盆景。光是这些,都能花光寿宴的预算了,还别提最为重要的宴席,这都得多少银两啊?” 付婉兮指着那光亮润泽的大红绸缎道:“大人请看,那绸缎瞧着色彩鲜艳,实则是去岁用过的红绸,重新洗了一遍,又熨烫一番,这才显得光亮如新; 还有那乐师舞姬,非是下官花了高价从外面请的优伶戏班,而是宫廷里的乐师舞姬。 只是他们往日多按贵主们的喜好,选跳的都是寻常曲目,无甚新意。此次托殿下的金口,让乐师们择了一首西域曲目提前演练,她们的霓裳羽衣舞,定让大人眼前一亮。还有这桌案上的鲜花盆景,是下官与上林署接洽后谈成的,今日用的这些紫霞菊、金菊,都是提前养护好,供给今日寿宴用的。” 典仪司见她将旧物和宫中现有材料物尽其用,安排得井井有条,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捉襟见肘之感,却又寻不到她的错处。 撇了撇嘴道:“倒也不必锱铢必较,老夫都要佩服付司药这抠门到极致的法子了。只是太后娘娘最喜观赏花焰,往年的寿宴上,也都有花焰可赏,你如此算缗计缗,不会将百戏伎人和花焰都免了吧? 对于典仪司带着暗讽之意的语气,付婉兮毫不在意,不卑不亢道: “请大人放心,下官已安排好一切。内教坊的百戏曲目,下官亲自确认过;届时的花焰……也不会让大人失望的,亦不会让陛下和太后失望。” 典仪司神色淡淡地夸了一句,而后双臂负于身后,四处巡视起来。 半个时辰的时间,寿宴现场已彻底装点完毕,身着常服的群臣,携带着各自精心准备的贺礼纷至沓来。 宾客入得寿泰殿后,行至门侧奉礼郎身前,纷纷敬献寿宴贺礼,赞者高声唱报:“工部侍郎林尚翰,献如玉如意一对~ 御史中丞邹束,献百年红参一对~” 付婉兮交代好寿宴流程后,见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席,唯独没有见到右相宁隋远。 暗道果真如宫中传言,他经受不住老年失独女的打击,自请告老还乡了。 菜肴一一呈上,付婉兮正忙着指挥宫婢摆放菜肴,抬头时,抱柱后一名左顾右盼的内侍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内侍略显丰润的肚子,与其纤瘦四肢极不相称,似乎怀中塞着什么东西,显得鼓鼓囊囊的。 那内侍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总会下意识摸一摸自己的肚子,手中还提溜着一个红漆圆盘,张望片刻后,又匆匆忙忙离开了殿中。 付婉兮心中生疑,此人莫不是趁着今日忙乱,偷了宫中什么东西。这是她亲自承办的寿宴,绝不能让人搅了她的局,提起裙角,便追出了殿外...... 第一百八十八章 顺水推舟 不多时,内侍一声尖细悠长的传报声,掩盖住耳边的丝竹之音,抵达众人耳中。 “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 夙临渊搀扶着两鬓斑白的皇太后步入殿中。 乐声顿止,座下群臣敛衽起身,齐齐参拜这大钺皇室身份最为尊贵的母子二人,奉上贺词。 太后虽两鬓染霜,双目却清亮有神、锐利澄澈,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全然不似平时外传的病弱之态。举手投足间,自有皇家气度。 皇太后和蔼笑道:“都平身吧~别站着了,吾看在眼里,你们都有心了~”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群臣目随皇太后和钺帝二人落座于主位后,方才重新落座。 皇后带着二皇子和安禾公主也随之赶来,向皇太后贺寿。 见妃嫔皇子,百官群臣皆已到齐,皇太后下令寿宴正式开始,丝竹声起,曲调欢畅,是贺寿时必奏的《千秋乐》。 钺帝和太后听这曲子,与往年并无不同,有些兴致缺缺,便拾起筷子,尝了尝桌上一道美得如同千山雪景图的佳肴。 钺帝知晓国库告急,预算不足,本对此次寿宴的精细程度,并未抱多大希望,可吃到这外酥里嫩,清新爽口的菜肴时,却和皇太后反应一致,俱是眼前一亮。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后,皇太后转头追问一旁左顾右盼的夙昭。 “昭儿,皇祖母听说此次寿宴,是你一手经办的?” 夙昭赶忙起身行至皇太后身前行礼:“回皇祖母,正是昭儿命手下人准备的。” 皇太后用筷子指着那道她从未见过的菜肴道:“那这道菜名叫什么?” 夙昭:“......” 见他答不出来,皇太后像是早有预料,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无奈叹息道:“这些巧思妙想,就不是你能想出来的点子。 是那叫做付婉兮的女官,一手操办的吧?皇祖母虽不问世事,可你们的动向,吾可是一清二楚。” 夙昭悄然抬眼,看了看钺帝的神情,没瞧见他有任何反应,才点头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这些新奇菜肴的点子,确实是她教给尚食局的。” 皇太后面带赞赏之色,没再多言,让夙昭入了座。 夙昭在寿宴上扫视了一圈,对身后焦柞招手道:“见到付婉兮了吗?” 焦柞四顾后,茫然摇头,然而却在对侧侍立大臣的人群中,见到一名宫婢紧盯着太子殿下。 焦柞眯起双眼,总觉得这宫婢有几分眼熟,俯身碰了碰座位上的夙昭,指着那宫婢道:“殿下,那婢子好像......” 夙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被舞姬遮挡了一瞬,仅这一瞬后,再看向对侧的婢子时,早已没了人影。 “婢子?谁?”夙昭追问他道。 焦柞摇了摇头,想说是殿下赏给他等的婢女青茵,又怕此话被陛下和太后听入耳中,便噤了声,只说自己将对方认成了付司药。 焦柞不知的是,方才那婢女确系青茵无疑。 她在察觉到焦柞警觉的目光后,赶忙收回了视线。 付婉兮让她装扮一番后去往寿宴上寻她,到了地儿,付婉兮却久久不露面。 青茵只好跟随其他侍奉朝臣的宫婢进了殿内,而她身前服侍的大臣,是当朝左相—程昱。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先行退下,以免被太子和焦柞认出之时,却不曾想,左相主动让她退下,并坦言自己不需要她侍奉斟酒。 宫中盛宴时,皇家会在每位大臣身后配备一名端茶倒水的宫婢,没有人会拒绝。 青茵虽大为疑惑,却深谙这些权贵说一不二的威严,自是不容她多问,便速速退到了殿外,寻了个能瞧见全局的位置候着。 没想到,还真让她瞧出些名堂来。 那左相程昱将她遣退后,竟装模作样地呕了起来,便要离席而去,可她明明见他滴酒未沾。 她想起此人对付婉兮来说,算得上她最为痛恨的仇人,便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她远远尾随着程昱,一路跟到净房外时,亲眼见到程昱进了净房中。 她藏身于亭柱后,再见到程昱出来时,对方却换上了一身宦官服。 青茵大为不解,堂堂左相,为何要把自己打扮成内侍的模样,手中还端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一个红漆圆盘。又见他取出袖中一个花雕锦盒,放在圆盘中。 他想干什么? 青茵思绪飞转,虽无法猜测他想要做什么,但他既然乔装打扮,想来以他左相的身份,定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做到,绝不会是什么光彩之事。 果然不出她所料,程昱学着宦官的小碎步,到达养元殿外时,低着头同值守侍卫说了几句话后,便捧着那红漆圆盘进了养元殿。 青茵有些意外,但总觉得此事应该告知付婉兮。 寿宴上见不到她的人,她料想付婉兮应是去了那处暗道。便疾步赶往御花园中。 她盼着自己能赶在付婉兮点燃引线前阻止她。 还有一条漏网之鱼,怎能让他独活呢?她一路疾行,按原路返回,自是想不到,在程昱换装的那间净房中的隔间里,便是付婉兮如今的藏身之所。 半刻钟前,当程昱进到这间净房时,付婉兮正悄然站在一名内侍的尸体前。 她将内侍怀中取出的一套内侍服和红漆圆盘,递到隔间里的程昱手中。 窸窸窣窣的换装声后,隔间门闩被打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付婉兮方才扒去内侍身上的外袍和头上的皂罗软脚幞头,打开木闩走出隔间。 她用头上的丝带吊着门闩,关上隔间木门后,再放下丝带,制造出木门从里间被锁住的模样。 程昱从宴席上溜走,还如此大动干戈地换上内侍服,往内宫方向离去,她起先怀疑他是为了去见皇后邹氏,又突然想起他去往的西北方向,距离皇帝的寝殿更为接近。 “他到底有何目的?” 在她正要追出去时,远远瞧见有个熟悉的身影跟在程昱身后,付婉兮不敢出声惊扰了两人。 但见青茵前去追寻程昱的踪迹,她便放下心来,随青茵去了。 她则绕到了桥下,寻了块大石头,将剥下来的内侍外袍和幞头裹在石头上,将其推入河中,沉入水底。 随后又匆匆赶去了今日的主战场——寿泰殿。 付婉兮神色匆忙地跨进寿泰殿内,走到夙昭跟前,眼神惶恐地跪在地上。 “殿下,下官......下官瞧见有人在净房杀了一名内侍,还拔了对方的衣服换上,混进了陛下的养元殿。” “你说什么?” 夙昭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丝竹声渐弱,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主仆二人,他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又坐下来问道:“你可见到了那人的脸?” 付婉兮唯唯诺诺,憋了好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瞅着夙昭气血上涌时,她才道:“下官...不敢断言,许是一时眼花了。” “孤恕你无罪,大胆说!” “像是......左相大人...程昱。”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锅端 听得付婉兮状告程昱杀害内侍,只为暗闯养元殿。 夙昭看了看皇后,却见她眼神飘忽,特意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他又看向程昱所在的席位上,方才见他离席,至今确实久久未归。 夙昭迟疑一瞬,还是走到了钺帝面前附耳低语,将此事告知于他。 钺帝听完,亦是脸色大变,目露一瞬阴鸷之色,找了个由头向太后禀明,父子二人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寿泰殿。 付婉兮随之跟上,钺帝见了,却让她和一众仆婢忙自己的事去,无需跟随。 钺帝与夙昭抵达养元殿前时,夙昭询问值守侍卫:“可是有内侍进了养元殿?” 一众侍卫暗自疑惑,为何陛下和太子殿下会知晓此事。 将人放进殿内的侍卫突然记起,这自称将陛下极为珍视的宝物送进殿内的内侍,到此时都还未见他从殿内出来。 吓得神色慌张地跪拜在钺帝面前,小声求饶:“陛下恕罪,那人自称是奉陛下的命令,将太后赏赐的红玉貔貅送入里间。小人还验看了里面的珍宝,确实是他一个宦官拿不出来的......” “蠢货!” 侍卫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钺帝抽走他腰间的佩剑,一刀封了喉,仰倒在地。 鲜血喷溅到他人身上,让其余几名侍卫皆噤若寒蝉,汗如雨下,跪伏在地,久久不敢抬起头来。 夙昭正要招呼侍卫进屋堵人,却见钺帝一个眼神瞪去,不敢再有所动作,垂首立在廊下,目送着钺帝手持滴血的长剑走进屋内。 而早早进入养元殿内的程昱,此时正手持烛台,眼中闪着兴奋的殷切光芒,走进了刚发现的暗室中。 随着他深入暗室,渐渐嗅出一股焦糊味,越往里走,那股焦糊味也就愈发浓烈。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此处仅是一处空旷之地,里间空无一物。唯有墙壁上的划痕、地面上的拖痕,昭示着曾有人被困于此地。 天性谨慎的程昱,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气息,决意离开此地。 然而一片静谧的暗室内,却突然传出“呲呲”声,他忍不住心中好奇,循着声源下了台阶,在走出十几级台阶后,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可那股焦糊味与之掺糅在一起,让他一时想不起来这刺鼻的味道在何处闻过。 他又往台阶下走了几步,目之所及,是十几粒在台阶上跳动的火星,顺着火星望去,他见到了一堆垒成小山似的火药。 程昱瞳孔骤然紧缩,转身奔上石阶时,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前,挡住了去路,黑影手持闪着森冷寒光的长剑,缓缓走下了台阶...... 数息后,在群臣言笑晏晏的太后寿宴上,几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一阵地动山摇。 不明真相的文武百官,嫔妃宫婢、王孙贵女、乐师舞姬,凭着求生本能四散而逃。 往日里的主仆有别、官阶威势、权贵风采,在极致的惊恐面前不堪一击,人人只顾各自安危,惊慌失措地向着殿门冲逃。 人群撞翻了盛放佳肴果酿的案几,踩碎了鲜艳欲滴的娇嫩花蕊,地面上倾洒出的汁水和菜汤混合在一处,让青石地面变得滑腻不堪。 不少人踩到汤汁上后,仰面栽倒,一个接一个地倒成一片,现场一片混乱,惊叫哭喊声不绝于耳。 值守御林军严统领眼见局势混乱,恐发生更为严重的踩踏事故,忙将皇太后护于身后,命带刀侍卫拔刀高喝,这才阻止了人群踩踏倒地之人涌向殿外。 饶是及时制止了一部分人群的混乱出逃,依然有不少人被踩断了腿骨或手臂。 太后临危不乱,站出来主持大局,命太医为伤者诊治。 除了少数几位医官值守太医署,大部分太医都来到了寿泰殿,为皇太后贺寿,听闻太后发话,赶忙上前为伤者诊治。 御林军统领派人前去太医署,将太医的医箱取来。他则跑出殿外,看向西北方那声巨响传来的方向。 养元殿的房顶已然垮塌,半空中浓烟滚滚,严统领顿觉大事不好,疾步奔至皇太后身前,将此事告知于她。 皇太后听完,只觉头脑一阵眩晕,急忙稳住心神: “快!快去救人!陛下和昭儿去了养元殿中。” 严统领当即抽调人手,先行赶往养元殿。 又命人搀扶着皇太后出了寿泰殿,坐上辇舆,赶往事发地。 此时文武百官和王孙贵女也冲到殿外,见到了被夷为一片废墟的养元殿,个个错愕不已,心思各异,冲破侍卫的人形封锁线,也想前去探个究竟。 庞濯浑水摸鱼,混入人群中,一同跟去了养元殿。 而皇后见自己派出的那名小内侍和程昱久久不曾露面,顿时花容失色、六神无主。 安禾公主搀扶着皇后,柔声安慰道:“母后切勿忧心,父皇乃是真龙天子,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 二皇子夙煦应和道:“是啊~母后别哭早了。” 皇后剜了夙煦一眼,由安禾公主搀扶着,赶往养元殿,急切地想要求证自己并不愿见到的结果。 众人赶到养元殿时,养元殿已经尘埃落定,昔日伟丽壮阔、威严气派的皇家寝殿,此刻已沦为一片梁倒柱塌,地基凹陷的碎石瓦砾。 一大臣突然跪地哭喊起来:“好好的大殿,怎的说塌就塌了啊?真是无妄之灾啊!陛下,您不能撇下老臣啊!” 身后妃嫔和有眼色的臣子,亦效仿此人,纷纷下拜,跪在地上一阵干嚎。 几百名侍卫们找来镐头铁锹,在废墟中翻找起来,从檐下开始翻动,由浅入深。不多时,便找到了被主梁砸晕在殿门口的几个人。 “找到了!” 侍卫大喊一声,其余人涌向他所站之处,前去搭救,从一众灰头土脸的人当中,优先认出了一身锦衣华服的太子夙昭。 十几人将手中长錾抵进圆柱下,用麻绳拉住木柱两头,才合力将夙昭救出。 侍卫们将夙昭平放在地面后,又埋头钻进了废墟中,继续搜救钺帝的身影。 随之赶到的医官,立即围了上来,为夙昭施针。 然而当他们瞧见夙昭双腿已经扁塌成平面时,惊愕得不敢多发一言。 二皇子夙煦见夙昭已是奄奄一息,即便救活,也是个半残之人,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笑意,凑到皇后耳边道:“母后,夙昭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是不是该轮到儿臣了?” 第一百九十章 离宫 皇后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瞪了过去,夙煦讪讪闭了嘴,垂首立在一旁,嘟哝道:“儿臣只是问问......又没说什么。” 皇太后查看过夙昭不容乐观的伤势,正一脸悲戚之色,暗自担忧着钺帝的生死,瞧见夙煦面对兄长如此惨状,竟还笑容满面,气得冷哼一声,兀自转过脸去。 “造孽啊!天要亡我大钺皇室吗?!要让老身在一日之内,痛失子孙,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找到了!” 侍卫一声惊呼,随后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用木架抬出一具全身被烧伤,宛如黑炭之人,全然无法分辨此人长相如何,众人仅能从他身上残缺的黄色布片推断出,那是钺帝所穿的明黄色龙袍。 担架抬到空地时,太医上前一探鼻息:“还有气。” 太后泪流满面:“感谢上苍保佑,留我儿一命,可这伤......” 说着便再也不忍直视钺帝身上无一完好的肌肤。 皇后走到近前来,取下钺帝脖颈下夹住的一小块未燃尽的纸屑,喃喃自语:“这是......何物?纸质粗糙,不像是陛下用来练字的宣纸。” 太后闻言,用锦帕拭去眼泪,走上前瞧了一眼:“皇后倒是提醒老身了,养元殿绝不会是因年久失修而导致塌陷,即便是垮塌,也不会出现烧伤的情况。 哀家在寿泰殿听闻到的那几声巨响,必是其他原因导致的,才会闹出那等动静。 可有谁认得此物?” 群臣议论纷纷,而负责承办宫中焰火的内廷方士,对此物颜色感到有几分熟悉,当即走出人群,对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微臣可否细看一眼,此物微臣或许认得。” 方士接过那纸质碎片,凑到眼前辨认一番,又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后大吃一惊:“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此乃上好的桑皮纸,用来封装火药的!” 火药?!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哗然,不少胆小的妃嫔,唯恐何处再爆出一堆火药来,步了太子的后尘,吓得先行离开,不敢再继续围观。 火药轰炸之下,焉有完人? 皇后思及程昱,恐已经有去无回,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身形踉跄就要倒地,幸而被安禾公主搀扶着,才渐渐稳住身形。 太后见皇后邹氏,虽平日与钺帝不和,可关键时候还是会为钺帝担惊受怕,足见其真情实意,连连出声安慰她。 悲痛之际,太后愤然对众臣下令道:“大理寺、刑部何在?” 在场众人举目四望,无一人出声。只见御史中丞邹束走出人群,躬身行礼道:“回太后娘娘,大理寺正卢鼎旸大人前几日......已下葬。 大理寺其余官员和刑部尚书等诸位同僚,受陛下令,正于家中闭门思过。” 太后对前几日大理寺探查干尸案一无所获,以及卢鼎旸被钺帝惩处之事有所耳闻,听御史中丞所言,神情生出几分尬色。 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道:“今日老身做主,传吾口谕,免去大理寺和刑部的罪责,让他们全力调查养元殿一事,务必找出这胆大妄为的刺客,肃清朝堂、以正朝纲!” 群臣应声:“下官谨遵太后口谕。” 而此时人群中有人发问:“奇怪,为何一直不见左相大人?” 众人疑惑不解时,在垮塌废墟中搜寻幸存之人的侍卫,再次出声高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找到了!” 皇后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在觉察到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时,又收回了迈出去的步伐。 神色虽恢复了往日里的从容淡然,眼底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抹期盼。 然而她在看清侍卫们将寻到之人一块一块搬到担架上时,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母后你怎么了?母后?” 安禾公主抱着皇后,歪倒在地面。 刚稳住夙昭腿部伤势的太医们,又一窝蜂奔到皇后身前,在她的内关穴、人中穴下针。 庞濯也身处医官中。当他亲眼见到养元殿倾颓倒塌之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畅快之感。只是可惜,杀害父亲的那对奸夫淫妇,如今一个不知所踪,另一个还活得好好的。 庞濯无心施救,只想让地上的几块黑炭多感受一下皮开肉绽的痛楚,默默从一众医官中退了出去。 宫中权贵云集在养元殿前,各自衡量当今局势,为日后前途运筹谋划,暗自计较着该如何站队,不肯离去。 火药转瞬间炸毁养元殿,火药爆炸后的余威,却并未瞬间消失。断裂的门窗木柱燃起熊熊大火,大风一吹,火苗渐有吞噬旁侧望月亭的苗头。 御林军调集宫中侍卫,忙着从宫中河池就近取水,将还在燃烧的木头门窗,用河水逐一浇灭。 原本值守在御花园和东宫宁园的侍卫,也被尽数调走。 付婉兮所居的宁园,俨然成了无人之境。 在她赶回宁园的路上,遇到了正四处寻她的青茵。二人四目相对时,青茵明显松了口气:“你让我一通好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闻宫内西北角传来的动静,青茵才想明白,原来她要炸掉的地方,仅仅是养元殿,而不是所有人都在的寿泰殿。 看来她始终不愿见到无辜之人血流成河的场面。只是她十分好奇,付婉兮是如何诱骗夙昭和钺帝去到养元殿的。 付婉兮将她察觉程昱潜入养元殿之事呈奏给钺帝,反诬他杀害了内侍一事,听得青茵拍手叫绝的同时,又心存余悸。 “我该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择与你为敌。” 付婉兮淡然一笑,不置一词,带着她进到了宁园中。 她收拾好金银细软和几件干净衣物,将包袱和太子夙昭的白玉螭龙佩,一并递给青茵:“走吧~再也别回头。” 青茵却并不伸手接过,瞧了一眼内屋里对着她一脸笑意的秦玉卿,神情有些复杂:“有你我二人在,带走你母亲不是问题。今日离开皇宫的机会千载难逢,你为何不愿离开这座牢笼?” 付婉兮轻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我作为镇北王之女,还有应尽之责尚未完成。我不能走,我要拿回一件重要的东西,你不必担心我。” 青茵还要再劝,付婉兮提醒她道:“最多再过一刻钟,等皇后她们发现火药爆破后留下的痕迹,必会搜查整座皇宫,你就出不去了。” 她径直将包袱塞进青茵手中:“用这些东西,替我为红月上炷香,这是我欠她和范老三的。你是她的至交,理应替她收下。” 青茵将包裹往肩上一捋:“那当然。红月以往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活下来,注定是要享福的,我要连同她那一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没福我也硬享。” 走了,无需送我。” 青茵说罢,潇洒离去,留给付婉兮一个洒脱的背影。 青茵走后不久,如付婉兮所料,御林军开始在宫中四处巡视,宫内一时喧闹不已。 御林军严统领高喝:“皇后娘娘有令,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揪出炸毁养元殿的凶手和疑犯,有逃离皇宫者,就地格杀!” 第一百九十一章 邀君共浴 钺帝和当朝太子夙昭的权势,随着养元殿,一同垮塌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火药爆炸声中。 如今钺帝苟延残喘,仅余一口气在,太后年迈不能久理朝务,大权便自然而然地旁落到正值盛年的皇后邹氏手中。 在邹氏亲眼见到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那具残骸时,已能十分确信,那便是她要找的程郎。 邹氏一度痛心疾首到不能自抑,将自己锁于鸣鸾殿中,好几日不曾露面。 自她意识到,自己如今成了这皇宫中大权在握之人,立刻从悲痛之中走了出来,振奋精神。第一时间着手追查火药炸毁宫殿的凶手。 然而大理寺仅靠着养元殿的一片废墟,并未查证到任何有效证据,就连凶手是如何将火药运入宫中都不得而知。 邹氏不愿就此罢休,凭着直觉,她想到了一个在养元殿垮塌之时的不在场之人,作为此次火药案的怀疑对象。 当皇后带着御林军和大理寺、刑部官员,气势汹汹找到宁园,却只见到秦玉卿一人,断定付婉兮留下秦玉卿独自脱逃,当即便命人到宫门堵截。 可当侍卫搜查到尚食局时,却见皇后点名要找的凶手付婉兮,正殷切地围在十几个煎药的炉灶旁,为钺帝和太子殿下煎制汤药,还妥帖地准备了烫伤膏。 庞濯适时赶来,向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微臣听闻同僚提起,尚食局的付司药医术了得,慕名前来,想问问陛下和太子殿下如今的情况,是否有更好的药剂替代。” 皇后想要下令收押付婉兮的话,刚到嘴边,便被堵了回去。 她巴不得钺帝和夙昭父子二人同时命归黄泉,好为她的程郎殉葬。可当下文武百官的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她只能故作公允,摆出母仪天下的气度和为陛下全心全意考虑的姿态。 临时改了口风道:“你能第一时间想到为陛下和太子殿下煎制汤药,也算是尽责。这段时间,你就在太医署任职,配合其他太医,好生看顾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伤情,不得出半分差错。” “下官遵命。” 付婉兮和庞濯垂首行礼,目送皇后带人离开。 待众人走远后,付婉兮抬头望向天空:“大钺,要变天了......” 在太医署和付婉兮一个月日夜守护的精心照料下,钺帝和太子夙昭从气若游丝的状态,变成了两个半身不遂的人。 父子二人,再无上朝理政的可能。 大钺朝群龙无首,百官要求另立储君的呼声日益高涨。 二皇子夙煦在皇后邹氏的家族支持下,理所应当地继承了大钺国统,成为了天下之主。 皇后邹氏忧其年幼无知,于清和殿内设屏风案台,垂帘听政。群臣起初纷纷谏言,控诉其于礼不合,皇太后邹氏但见此等奏状,必弃之于炭盆中焚毁。 日久,群臣死谏无果,便只能放弃对皇太后邹氏的声讨,转而控诉新皇继位后日夜笙歌,沉迷于酒池肉林的不当做派。 同时,大臣们寻找机会,将自家家族中的闺阁女子送入宫中,力争皇后之位。 这一日,新皇夙煦如往常一般,在煦阳宫内大摆宴席,宫内歌舞升平,舞姬衣袂翩跹,后宫中新选出的几十名妃嫔,如群蜂莺蝶般殷切地围绕在夙煦身侧。 夙煦看着那一张张讨好自己的娇美笑颜,心中十分清楚,她们只为与自己共度一夜良宵,怀上自己的龙种,好早日飞上枝头变凤凰。 想到这些,突觉心中一阵反胃,生出厌恶之感,面色阴沉地推开手中妃嫔,整理好自己散乱的衣襟。 众妃嫔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手足无措地小声议论着。 有胆大的妃嫔上前询问,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都给朕滚出去!” 妃嫔惶恐不安,纷纷下拜告退,乐师舞姬也识趣退下,喧嚣吵嚷的屋中,顿时鸦雀无声。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夙昭身边那名女官的冷淡模样。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倨傲神态。 她与眼前这些胭脂俗粉迥然不同,从不会为了想要爬上夙昭的床笫,和其他女子勾心斗角。 谈及她擅长的岐黄之术时,她总是滔滔不绝,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让她整个人如同暗夜里的星曜般闪闪发光,让人挪不开眼。 让见了她的男人,总想将她彻底征服,观赏她向自己求饶时的娇嗔模样。 他记得,那女子似乎担任尚食局的司药一职...... 夙煦对着门外侍立的严统领勾了勾手指:“过来。” 严统领小跑着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夙煦勾着他的肩背,吩咐道:“你去将那付婉兮给朕带过来。” 严统领瞧见他意味深长的笑容,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犹豫道:“陛下,付婉兮......曾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婢,这...传出去,恐怕有损陛下圣名。” 夙煦一把推开他,不悦道:“他夙昭能拥有的女人,凭何朕不能? 朕如今是这大钺朝的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下最为貌美的女子,自然应当属于朕,他夙昭如今已沦为废人,还能拿朕如何? 那群迂腐的老东西,不是整日往宫里塞人吗?都想让朕封他们的女儿为皇后。朕偏不,这皇后之位,只有她才有资格。 去将她带来。” 严统领领命退下,带着几名御林军前往宁园。 严统领等人进到宁园时,付婉兮正坐在檐下,在竹篾簸箕上筛选刚从药园采回来的银杏、山茱萸和天麻。 余光瞥见银甲闪烁,付婉兮抬眼一看,登时心头一跳,轻轻放下手中药材,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严统领向付婉兮拱了拱手,直言道:“陛下有令,命付司药前去煦阳宫一趟。” “敢问严统领,陛下唤下官所为何事?” “付司药去了便知。” 付婉兮心中清楚,她若是再多问一句,怕是会被这几名侍卫架着,直接抬往煦阳宫了。 “请严统领稍候,下官需得同母亲知会一声,免得她忧心。” 严统领微微点头:“请快些吧~我等还要忙着同陛下复命。” 付婉兮回到屋中,寻了个借口稳住秦玉卿,对她说了两句安抚之言,便随着御林军走出了宁园,前往煦阳宫。 付婉兮一路上暗自思忖,这位新皇夙煦找她到底有何目的。 她对当今天子夙煦的秉性为人,并无太深的了解。对他的唯一印象,便停留在夙昭为他取名为“水蛭”的绰号上。 她曾追问过废太子,为何要称二皇子为“水蛭”? 夙昭却道:“一个只会躲在母族背后吸附资源为生的人,不是水蛭是什么?” 付婉兮想到新皇许是得了皇太后邹氏的授意,将自己带去问话。思索了各种措辞前来应对,只是前脚刚跨进煦阳宫,便被两名壮实的婢子架到了半空,拖往殿外。 付婉兮下意识挣扎起来,被两名婢子抓住的两臂,却如同被两只铁钳紧紧锁住一般,不能挣脱分毫。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这可是陛下的煦阳宫,我乃是尚食局的司药女官,奉命前来觐见陛下的,你们胆敢......” “婢子没找错人。”不等付婉兮说完,其中一名婢女出声道:“没有陛下的命令,我等也不敢亲自为付司药盥洗沐浴。”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飨食浴汤 付婉兮星眸圆睁,虽隐隐猜到此行即将面临的遭遇,仍想要确认一番自己当前的处境。 “沐浴?为何要给我沐浴?” “揣着明白装糊涂。” 另一名婢女冷哼一声,斜睨她一眼:“太后寿宴上,你出尽风头,惹得陛下自那时起便注意到你的存在。 今日不是正合你意吗?能被陛下宠幸,可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殊荣。” 几人说话间,已将付婉兮带到一处名为“沐芳殿”的汤室外。 二人推开房门,屋内雾气翻腾,水汽氤氲,空气中夹带着馥郁熏香的气息。但见轻纱帷幔后,一池白汤上漂着厚厚一层百花瓣。 两名婢子关上房门后,松开付婉兮的双臂,二话不说,便要上前为她宽衣解带。 付婉兮自是不从,推开其中一人,便冲向门口打开门闩。 岂料那其中一名婢女眼疾手快,一脚蹬在房门上,将付婉兮开到一半的房门硬生生踢了回去,插上了门闩。 而后一人堵在门前,另一人直接抓住付婉兮的胳膊,将其扔进了汤池中。 付婉兮猝不及防,猛呛了两口水后才屏住呼吸钻出水面,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名婢子得意之中掺杂着嫉妒的讥讽笑容。 付婉兮抹去脸上的水珠,索性将散乱的发髻解开,用发带束于脑后,对着那名将自己扔下汤池的婢女淡然一笑。 “既然你二人是奉陛下之命为我沐浴,总不会是打算偷奸耍滑,要我自行梳洗吧? 在下够不着后背,只怕清洁不到位,到时污了陛下的眼......” 两名婢子对视一眼,心中虽极不情愿,倒想到付婉兮若是在陛下面前吹吹枕边风,诋毁她二人一两句,两人便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旁侧供于休憩更衣的屏风后,脱下了各自外袍,进到汤池中,绕到付婉兮身前来,就要为她擦洗后背。 付婉兮瞅准时机,一把抓住二人长发,将其脑袋按在汤池中。 两名婢女不谙水性,更未曾料到她有此一举,突然被按在白汤中,顿时猛呛了好几口水。 付婉兮估摸着二人快要喝饱了,左右手同时用力,将两人脑袋撞在一处,让灌进她们脑中的水,适当洒出来些。 两名婢子只觉眼冒金星,终于反应过来,合力抓住付婉兮的胳膊,就要将她拖入水中。 付婉兮拔出其中一人头上的银簪,抵在她的喉间。 “想死就尽管来!你们别忘了,我付婉兮今日是要爬上龙榻的人,日后即便做不了皇后,也是高于你二人位份的嫔妃。你们如此待我,有想过日后该如何向我求饶吗?” 两名婢子知晓陛下风流成性的性情,纵然是再貌美的女子,得到的恩宠也从未超过一月时间。 何况是眼前这名侍奉过废太子夙昭的女官,算得上是兄终弟继的货色,可谓是最为下等的女子。 她们打心底里瞧不上她魅惑君上的狐媚伎俩,认为她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想要得到的玩物。陛下想要临幸她,也只是暗自同废太子较劲,如同争夺战利品一般。 而此时见她脸上那股狠厉之色,不由得心尖一颤,这才回过味来,生出几分忌惮之色。 两人缓缓松开了付婉兮被捏红的手腕,留下一圈红痕。 付婉兮从汤池中走出,披着一身湿淋淋的衣裳走上石阶,留下身后一滩血水和两名讪讪不安的婢女,不知该如何缓解当下的气氛。 一名婢子见汤池中缓缓晕染开的血迹,惊讶道:“你受伤了?” 另一名婢子直摇头:“不是我的。” 二人同时看向走到屏风后的付婉兮,她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水渍和血脚印。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没有人受伤,那是付婉兮的月水。 付婉兮站在屏风后,悄然拭去银簪上的血迹,将其丢在面前的矮桌上。 若不是这婢女头上的银簪,她还想不出在水下划伤大腿根,将血迹显露于两人面前的法子,更无法应对今日即将面临的遭遇。 付婉兮特意等到两人从汤池中出来,走到屏风后时,她才脱下身上的湿衣,慢慢穿上她们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干净衣裳。 两名婢女换下各自湿衣裳,凑到一旁小声嘀咕起来:“没看错吧,确实是月水?” 另一名婢子回头张望付婉兮一眼:“我特意低头瞧了一眼,血是从她腿根处流下来的,不会有假,快去禀报陛下吧,这几日是不行了,且看陛下如何吩咐。” 衣裙穿到一半,付婉兮突然惊“咦”一声:“真是不巧。” 转身询问两人:“还请二位帮忙寻一块月布来,我今日不太方便~” “等着,这就去找。” 一名婢女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用词虽简短,语气却比先前好了不少。 另一名婢子,则用布巾擦着自己湿淋淋的头发,故意避开付婉兮的目光后,又觉不妥。迟疑片刻后,走到付婉兮身后:“婢子为司药擦干头发上的水珠。” 付婉兮轻“嗯”一声,并不打算赶尽杀绝,此种拜高踩低的小人,加以利用,比杀之而后快带来的效果好出数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另一名婢子便为她找来了全新的月布,虽是宫女们通用的棉布材质,内置粗糙的柴灰,比不得嫔妃皇后们所用的丝缎,内里填充细腻草木灰那等柔软,但好歹能应急。 付婉兮束好桃红色腰带,转身等着两人的吩咐,从两名婢女的反应来看,她们应是信服了自己的障眼法。 那婢子见她收拾妥当,又将手中另外一条月布递给她。 付婉兮推拒道:“不必了,有一条应急,够我回到宁园,不染脏衣物即可。” 那婢子却强塞给她:“陛下命我二人,带付司药前去煦阳宫的偏殿住上一段时日,你用得上。” 付婉兮料到自己的法子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只要对方贼心不死,她就一定会面临被端上餐桌、任人宰割的那一刻。 这次她很快便接受了二人的说辞,跟着两人前往煦阳宫偏殿,表面上主动接受了新皇将她作为金丝雀的软禁,暗自在脑中飞速搜寻能助自己逃离桎梏的法子。 她只有七日时间。 而此时,同付婉兮一样头疼不已的女子,还有正在议政殿批阅奏状的皇太后邹氏。 邹氏额间绑着一条红缎额带,坐于议政殿桌案后。 看着奏状上字字泣血的控诉,只觉头脑一阵刺痛。闭上双目,令身后刘嬷嬷为她轻轻按揉片刻,才觉有所缓解。 邹氏将手中毛笔搁置于笔山上,伸手轻挠两下手臂,完好的小臂上,顿时又浮现一大片排列均匀的点状红疹。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承接福气 手臂上片状红疹带来的瘙痒难耐,让皇太后邹氏忍不住时时抓挠,直到皮肤破溃带来的些微痛楚,方能减轻那股钻心的痒感。 刘嬷嬷见状,忙出声阻止道:“娘娘,太医嘱咐过,让娘娘按时涂药,切勿抓挠,皮肤破溃了,症状怕是会更加严重。” 邹氏扯下衣衫盖住手臂,满心不悦:“一群庸医!连这小小的瘙痒症都治不好,要他们何用?” 抓挠的动作方一停下,手臂处再次传来钻心剜骨的瘙痒之感,让她不堪忍受,再难静下心来批阅奏状。 刘嬷嬷试探着问道:“娘娘,老奴记得司药女官付婉兮,她的医术还算过得去。” 记得北方时疫时,她提供的药方在军中起了大用处。 娘娘不如......让她来瞧瞧,万一她有法子治好娘娘,娘娘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邹氏皱了皱眉,她虽不喜付婉兮心思深沉还总是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做派,但她的医术确实无可指摘。 “那便试试吧,派人将她叫来。” 刘嬷嬷当即示意候立在殿中的两名婢女,前去传唤付婉兮。 婢女退出议政殿后,皇后强打精神,又批阅了几份奏状,手持玉玺,在奏状上落下青龙玺印后,越发头疼欲裂,再也坚持不住。 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她起身走到矮几后的美人榻上歇息,让刘嬷嬷继续绕到她身后,为她按揉两侧太阳穴。 邹氏闭目养神,满脸倦容:“本宫垂帘听政,本意是让煦儿跟在后面多学学如何安邦定国、招贤纳才,他倒好,全然将朝务之事丢给本宫。” 埋怨两句后,邹氏扭头问道:“可有按本宫的吩咐让人盯着陛下,他此时在做什么?” 刘嬷嬷手一顿,继续按揉皇后脑侧,审慎答道:“回娘娘,陛下他......此刻应当在煦阳宫里。” “应当?” 皇后转过头,直视着刘嬷嬷:“本宫再问最后一遍,陛下如今在何处?” 刘嬷嬷面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娘娘恕罪,非是老奴要刻意隐瞒,实在是陛下严令老奴,不可将他的行踪告诉太后娘娘,否则就砍了老奴的脑袋。陛下他,确实在煦阳宫内,只不过......” “不必说了。” 邹氏已猜到她要说些什么,无非是类似于奏状中一致到出奇的评语:纵欲享乐、荒淫无度。 这一月以来,她已经看够了,也听够了文武百官对她诞育出的唯一龙子的百般贬低,不想再亲耳听一遍这不孝子的荒唐行径。 她倏然起身,往殿外走去:“摆驾煦阳宫。” 当皇太后邹氏的辇舆抵达煦阳宫外时,值守的内侍便要高声通传,却被邹氏叫住,不让所有人出声提醒。 当她悄然进到煦阳宫内,一眼便瞧见侧殿前,一个佝偻着的明黄色身影,正扒在落锁的门缝处,朝着屋内张望。 邹氏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来煦阳宫多次,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夙煦没有泡在女人堆中纵情享乐,好歹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御林军严统领静候在一旁,见皇太后走近,便要拱手行礼,被邹氏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只能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 当邹氏好奇地凑到夙煦身前,透过门缝,瞧见屋内关押着付婉兮时,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一脚踢在夙煦背上,将其踹翻在地。抽出严统领腰间佩剑,便要教训他一番。 夙煦惊呼一声,还未看清受到何人偷袭,龙袍便被邹氏手中利剑划开一道裂口,衣袍下的左臂,一时鲜血淋漓。 夙煦捂着流血的左臂,惊声尖叫起来:“母后你疯了?!” 刘嬷嬷和严统领也呆愣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太后,她以往对当今新皇的宠溺,可说是到了无可比拟的地步。 遇上夙煦犯下大错之时,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哪怕打个巴掌,事后都自责不已。 今日怎的会舍得下如此重手? 几人错愕之际,邹氏又是一剑刺下,让夙煦的左臂再添一道猩红血口,更为浓稠的血水顺着裂口的袍角,滴答在青石地面上。 邹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夙煦的臂膀。 那殷红而粘腻的汩汩鲜血,此刻忽然充满了极致的诱惑,让她的双目翻涌出兴奋之意。而她的喉间,无端变得干渴难捱,急切地想要用那抹鲜艳欲滴的殷红鲜血,来滋润她干涸的喉咙。 就在邹氏欲再度劈下第三刀时,严统领总算反应过来,动作迅捷地上前夺过她手中的佩剑。 “娘娘息怒啊!陛下已经受伤了!” 刘嬷嬷急声大喊,焦灼不已的声音传入耳中,这才将她猛然惊醒。 她见到地上的夙煦一身鲜血,捂着臂膀,用惊骇至极的眼神望着自己,登时呆立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本宫......本宫做了什么?煦儿?” 邹氏目露悔恨,欲上前查看夙煦的伤势,夙煦却连连后退,在严统领的搀扶下,神色惶恐地站起身来,倒退数步,对邹氏避而远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过来! 母后想要成为一代女帝留名青史,就不要打着为朕着想的幌子。一边教导朕励精图治,一边又试图杀死自己的孩儿,只为独揽朝政。” “不是的,煦儿......母后没有这个意思。” 邹氏还要再度上前查看夙煦的伤情,却见昔日依偎在自己怀里索爱撒娇的孩子,此时畏自己如蛇蝎般避之不及,带着御林军匆匆离去。 邹氏对自己一时冲动,伤了夙昭的行为追悔莫及,呆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太后娘娘近来,可是头疼欲裂,以致夜不能寐?” 侧殿门后的付婉兮,透过门缝向门外的邹氏垂首行礼。 刘嬷嬷不愿邹氏再黯然神伤,俯身贴近她耳侧,顺着付婉兮的话,企图转移邹氏的注意力。 “娘娘,此女还未给娘娘把脉,仅凭面诊,便已瞧出几分端倪,说不定真能治好娘娘的病症,不如让她瞧瞧。” 邹氏这才将目光从夙煦离去的方向,转移到门缝后的付婉兮身上。 “将她放出来。”侍卫虽得了夙煦的皇命看守付婉兮,但心中很是清楚谁的话更具分量,分毫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打开锁头。 付婉兮提着裙角跨出殿门,向着邹氏盈盈而拜:“下官谢太后娘娘恩赦。请娘娘移步屋内,下官为娘娘诊脉。” 邹氏踏进屋内,目光打量付婉兮所穿的一袭桃红衣裙,与她粉面桃腮的脸蛋极为相称,二者相得益彰,如雨后新荷般清新雅静,却是人比花娇。 她虽不喜此女,但此女的容貌身段,确实赶得上她当年艳压群芳的风采。 此刻,她突然明白坐拥后宫佳丽无数的夙煦,为何会对此女念念不忘了。 落座于紫檀椅上后,邹氏伸出皓白莹润的手腕,轻轻搭在桌上,语气慵懒道:“先别急着谢。 若治不好本宫的病症,说明你和那些庸医并无两样,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对皇室无甚用处的庸碌之人,若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倒也是你莫大的福气。 本宫彻底痊愈前,你就暂且住在此地吧~待你什么时候治好了本宫的病症,才能搬回宁园。治不好,你的去处本宫说了不算,你就得听陛下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接近议政殿 “下官谨遵娘娘吩咐。” 付婉兮知晓邹氏让她居住在煦阳宫偏殿的目的,她是将自己作为缓和母子关系的礼物,将自己送到了夙煦口中。 听着邹氏对她的暗讽,她极为顺从地应下她的安排。撩开邹氏残留了些许淡淡药味的衣袖,露出一截小臂来。 她的臂上生出一片片半圆形的红疹,边缘已冒出些硬质瘢痕,付婉兮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看来邹氏和钺帝一样,皆受到了禁书残片的反噬,然而他们自己并不知晓那东西的存在。 她要找的残片,一定就藏在帝后日常所能接触到的地方。 是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的议政殿? 还是百官上朝的清和殿? 付婉兮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最有可能藏匿残片的处所,手中却没闲着,搭上邹氏的寸关尺脉后,谨慎回道:“下官不能全然向娘娘保证药到病除,但一定竭力而为,需要时间。” 为邹氏把完脉后,她询问道:“娘娘此症,怕是不止极度瘙痒那么简单吧? 或许近日以来,还有心中烦闷急躁,连带着嗓子也干涩发紧的感觉?” 邹氏缩回手,与刘嬷嬷对视一眼后,朝着付婉兮低声“唔”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就开方子吧~别总像那些庸医一样,说得头头是道,可灌下去的药,都把本宫腌入味了,也没见半点疗效。” 付婉兮见自己为后话做出的铺垫效果已然达到,徐徐开口道:“娘娘若想得到最佳疗效,还请遵从在下的医嘱,切勿劳心伤神。” 批阅奏状之事,最是耗费心力,娘娘每日处理政务的时间,一定不要超过三个时辰,否则就算是医仙临世,也挽回不了娘娘的安康。” 说罢,朝着邹氏欠了欠身,兀自走到殿内书案前,用现有的茶水倒进砚台中搅出墨汁,提笔写下了曾用在北方时疫的药方。 拿着药方走到邹氏身旁时,发现她怔忡出神,也不好出声惊扰,便默默站在一旁,等着她回过神来。 方才付婉兮提起朝堂政务,让邹氏又想起了方才与夙煦发生的冲突场景,正忧心她母子二人会因此事心生隔阂,不由得连声叹气。 “本宫不处理朝堂之事,又能指望谁呢?” 怅然若失片刻后,邹氏朝着付婉兮挥了挥手:“还愣着做什么?去为本宫煎药吧~” “娘娘请看,这是药方,其中有几味珍稀药材,只太医署才有。” 邹氏随意扫了一眼那药方,都是些她看不懂的药材配伍,不耐烦地又想要抓挠手臂了,催促她道:“快去快回。” 同时,邹氏对刘嬷嬷递了个眼神,刘嬷嬷便迈步到付婉兮身旁来:“我随你一同前去,娘娘金尊玉贵,她的汤药,一定得老奴亲自看着。” 付婉兮默然,恭敬退下,带着刘嬷嬷一同赶去太医署,为邹氏抓药。 两人带着煎好的药汤,从宁园出来,已到暮色将近之时。 行至议政殿外,刘嬷嬷便不肯再让付婉兮多靠近一步,接过她盘中药汤,便让她自行离去。 付婉兮看着被她关上的殿门,不由得暗道这刘嬷嬷好生谨慎。若想接近议政殿,恐怕还需另想他法。 侍奉完贵主们,付婉兮匆忙赶去尚食局领取今日餐食,如今去迟了,连汤底都不剩。 废太子夙昭失了权势,连带着东宫里所有仆婢的膳食等级,也整体下滑。往日同她一般等级的女官,皆是由杂役婢女将膳食亲自送到各自手上,而如今不但没了此等便利待遇,就连餐食也再不复往日精美丰富。 譬如今日晚膳,只有寡淡无味的清汤小面。 废太子如今只能吃进些流食,而宫中向来是仆随主便,往日主子吃剩的菜肴,时不时能让宫婢们得些荤腥,尝到些难得的美味。时至今日,他们已有一月的时间,未曾见到荤腥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宫婢们暗地里颇有微词,却又对现状无可奈何。 付婉兮默默听着婢女们的埋怨,不参与她们的话题,吃完清汤小面后,为母亲秦玉卿用食盒带了一份,便立刻赶回了宁园。 夜深人静时,付婉兮躺在床榻上,两眼盯着房顶暗自出神,脑中仍在不眠不休地揣测残片所在的位置。 前后思索了一遍,她推断议政殿最有可能藏有残片。 议政殿乃是帝后私下召见大臣、批阅奏状的地方,也是帝后除了上朝的清和殿外,停留最久的地方。 眼下要紧之事,需先想出法子进到议政殿内。 挂心之事有了结果,付婉兮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她起了个大早,将汤药熬好以后,特意冲了满满一大碗,也不等放凉,便用红漆圆盘端上药汤,赶去了议政殿。 到了议政殿外,果然瞧见刘嬷嬷正忙着张罗邹氏的早膳。 付婉兮透过大门,瞧见躺在软榻上和衣而眠的邹氏,面露担忧之色。 “刘嬷嬷,娘娘昨夜宿在议政殿吗? 为何刘嬷嬷不劝解娘娘一番,不听在下医嘱,这药效即便再好,也架不住每日的损耗,如同猛水灌漏勺,于事无补啊!”付婉兮这番微带责怪之意的话,虽未让刘嬷嬷觉得她是一心为娘娘着想,却让刘嬷嬷认为她是想要借着娘娘的病症,来彰显自己妙医圣手的声名。 她自然想要用最少的汤药取得最佳的药效,下意识便打开了话头,回道:“老奴劝了,娘娘也要听我的才行啊!娘娘忧国忧民,奏状堆积如山,放着不管,娘娘也断然是睡不着的。” 付婉兮叹息一声,眼角余光瞥见传菜的婢女在屋内将早膳一一摆开时,料定刘嬷嬷就要上前试菜,立刻将手中汤药递了出去:“刘嬷嬷,这是娘娘的汤药,小心烫。” 刘嬷嬷顿住脚步,看了眼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汤药,却不肯伸手接过,皱了皱眉:“盛这么满,你是要打尖吗?自己端进去吧。” 说罢,便自顾自进了屋内。 付婉兮如愿以偿,随即迈步跟了进去,扫视着殿中陈设。 泛着彩光的珍珠玉帘、整套的金丝楠木贵妃椅榻、雕花桌案、镂刻着百鸟朝凤的鎏金香炉,皆如她想象中的那等穷奢极侈,虽精致考究,可瞧着并无奇特之处。 按照刘嬷嬷指定的位置,放下汤药后,付婉兮将目光落在了堆放成小山一般的奏状桌案上。 除了那一张张凌乱的奏状,桌上还摆放着半干的砚台、一方镇纸、染上了墨汁的笔山,以及一块沾着朱泥的巴掌大的青龙玉玺。 “你在看什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引凤离巢 “你在看什么?” 刘嬷嬷瞧见付婉兮进殿后东张西望,带着怀疑的神色,上下打量她。 付婉兮从容不迫,回头看了一眼仍在酣睡中的邹氏,低声道:“下官先前,一直惊异于娘娘为何会如此虚弱。 此时见到娘娘每日需要处理如此繁多的政务,着实吓了一跳,不由得为娘娘凤体感到忧心。” 她的语气满含真切,有理有据的如实夸赞,说到了刘嬷嬷的心坎上。 “谁说不是呢?” 刘嬷嬷长叹一声,满目怜惜地瞧着自家主子:“娘娘往日最是爱美,也最是讲究,从不会和衣而眠,昨日却直接睡在了此处,想来定是累到精疲力竭了。” 付婉兮顺着刘嬷嬷的话,称赞了一番皇太后的劳苦功高,而后以准备药材的由头,退出了议政殿。 回去的路上,付婉兮脑海中一一陈列出那方桌案上的物品。 白玉镇纸、五峰红珊瑚笔山、楠木香案、青龙玉玺。 思及笔山,觉得此物并未直接与她肌肤相触。且依据现有残片的大小来看,笔山体型偏小,不像是能内置残片的样子,便首先被排除在外。 最后她确定了白玉镇纸、楠木香案、青龙玉玺三种物品,作为寻找残片的目标。 有了确切的怀疑对象后,付婉兮此后几日,每逢送药,便总会打量那几样物品。一次趁着刘嬷嬷不在,到桌案前细细衡量了那几样东西的尺寸大小。 随后,她直接去到东宫,准备蹲守一个人。 她要找的那人,不多时便挎着药箱,出现在了东宫废太子的寝殿中。 自新皇夙煦登基后,废太子夙昭正式撤去太子名号,获封昭王封号。 庞濯受皇命,每日必来为昭王探脉看诊,左脚刚踏进屋中,见到付婉兮的身影,便又立刻缩回了脚,在门外整理了衣冠后,方才进到屋内。 他看向付婉兮,双眸闪闪发光:“付姑娘怎会在此?” 正在为夙昭擦拭嘴角药渍的付婉兮,向他打了个“出去说”的手势,口中扬声道:“在下为昭王殿下熬制的药方里,有几味药材需要请教庞太医,故而早早在此等候,还请庞太医赐教。” 庞濯立刻会意,配合道:“请付司药到屋外细说,勿要扰了昭王殿下的清净。” 二人避开门口值守的侍卫后,走到屋外,付婉兮便开门见山:“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劳烦庞公子为我寻一块白玉镇纸,按照这样的大小尺寸制作,白玉的成色选脂白浑厚、肉细不透的。” 话落,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样来递给庞濯。 “颜色拿不准的话,可参考我放在里面的一块玉佩。” 庞濯看也不看,径直将纸样收了起来:“交给庞某,一定不会让付姑娘失望。” 付婉兮有些错愕:“庞公子不问我,要这白玉镇纸有何用吗?” 庞濯爽朗一笑,眼神诚挚:“付姑娘不说,自有你的道理,庞濯只管照做就是。” 听闻此等直白之言,付婉兮倒莫名生出些心虚的意味,不敢与他灼热目光相对。他那眼神中的热烈,总会将她的双颊炙烤得灼热发烫。 付婉兮向着庞濯迈出一步,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上次在宫外偶然得到的那块残片,也许还有另一块,就藏在议政殿里的某样物件中。” 庞濯顿时明白了她寻找镇纸的目的。 而皇太后近来出现的症状,用寻常药物难以医治,原来根源竟在此处。 庞濯心中骇然,深觉此物若是落入心思不纯之人手中,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慨叹道: “自藏书阁破译出那残片的只言片语后,庞某到坊市上买下了《归冥妖典》的孤本,这才知晓此物的重要性。” 此物若是落于蛇鼠之辈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庞某亦不愿见到天下生灵涂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以后付姑娘若还有此等需求,尽管向庞某开口!” 付婉兮亦感佩于庞濯这份为天下苍生着想的真情实意,只是听他提起《归冥妖典》的孤本,隐隐觉得耳熟。 “庞公子的《归冥妖典》孤本,可是在百闻书铺所购?” 庞濯一愣:“付姑娘怎知?那孤本,足足花了在下二......” “二十两......” 付婉兮抢先说出此书的价钱,两人相视一笑,暗道这狡猾的书铺掌柜,当真心黑。 两人不便耽搁太久,对着侍卫所在的方向,扬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各自离去。 此后的几日内,随着付婉兮将汤药送往议政殿的次数增多,她从最初只能候于门外,逐渐能将汤药送到皇太后批阅奏状的条案上。 邹氏见她端来汤药,神情倦怠地放下手中毛笔,撩开自己双臂的衣袖:“喝了这药多日,肌肤瘙痒的症状确实有所缓解,但为何这表层的硬红疙瘩,始终不见消退?” “请娘娘伸手。” 付婉兮拉过她的双臂,这才发现,邹氏两侧手臂的红痕遍布程度迥然不同。左臂仅内侧长有少许点状红痕,而她右手上的疙瘩,布满了整条臂膀,几乎要延伸到上臂处。由此可见,对她造成影响的物品,多数时候偏于她的右侧。 桌面上,镇纸和砚台都放在左上角,而在邹氏右手不远处,只放着青龙玉玺。 付婉兮记起,她这几次送药来时,每回见邹氏用玉玺在奏状上盖下玺印后,总会将玉玺放在更为顺手的右侧。 付婉兮隐隐觉得,那方镇纸中藏有残片的可能性,远不如这青龙玉玺和这楠木桌案藏有残片的可能性大。 她放下邹氏的衣袖,不疾不徐地垂首应道:“娘娘可还记得下官的医嘱?只要娘娘避免过度操劳,多回鸣鸾殿歇息,便会见到显而易见的效果。” 药剂之效,实以药物之偏性纠正五脏六腑之偏性,使心神俱安,阴阳趋于平衡,身体方能安然。娘娘过度耗费心神,便是在损耗凤体,致其阴阳失衡,病程延长,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闻付婉兮说得头头是道,听着颇有道理,邹氏才不得不正视这难以遵循的医嘱。邹氏才不得不正视这难以遵循的医嘱,开口道: “本宫命人挑出些紧要的奏状,带去鸣鸾殿批阅吧。全然置之不理,也是天方夜谭,否则明日上朝的那帮朝臣,怕是要泣血在清和殿前了。” “娘娘宵衣旰食,案牍劳形,心怀家国大义,实乃百姓之福,天下人之福。” 邹氏瞥她一眼:“本宫算是知道,你为何能将夙昭迷得五迷三道了,他不惜与本宫作对,也要屡次三番地护着你。这张巧嘴,再让你说下去,怕是要将本宫吹上天了。” 付婉兮却不承认自己是在阿谀奉承,神色诚挚道:“娘娘谬赞,下官只是道出了心中所想。” 在她看来,邹氏虽是手握滔天权柄的皇太后,可自从垂帘听政以来,她所受到的文武百官的攻讦和质疑,却从未停止过,类似于新官上任后独自面临各方阻力的处境。 邹氏夙兴夜寐,废寝忘食地伏首于案前处理政务,说到底,便是想以其勤政爱民的姿态,向文武百官展现自己母仪天下的过人之处。 人欲所求,往往为其所困。 她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物质上的丰裕,已不能满足她的所求。她如今想要的,便只是一个配得上母仪天下、人人称颂乃至青史留名的贤后称号。 付婉兮说出此话后,悄然观察着邹氏的反应。 邹氏嘴上说着听够了奉承之言,可嘴角微不可察的笑意,显露出了她的真实心境,轻声吩咐道:“下去吧。本宫批完这两本,便回鸣鸾殿去,谨遵付司药的医嘱~” 付婉兮躬身退下,离开了议政殿。 岂料左脚刚迈进宁园,便被一股大力拽进一旁竹林中。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大失所望 付婉兮心头一跳,伸手探进袖中,摸出匕首向身旁刺去,却被对方按住手腕。 “付姑娘,是我。方才一时情急,唐突了付姑娘,还请见谅。庞某是来送此物的。”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黑布包裹之物。 付婉兮着实被他吓了一跳,但见他说话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想来应是他时间紧迫,也不好责怪,收好匕首,接过他递来的一块沉甸甸的布包。 付婉兮揭开外层的布角,露出里层的一方白玉镇纸,很是满意:“成色可说是一模一样,庞公子费心了。” 庞濯又向她解释,要想切开此物,需用皮绳锯,不断淋水,拌着解玉砂的法子才可做到。 不等付婉兮多问他一句这解玉砂从何而来,他便忙着辞别,趁着四周无人注意,匆匆离开了宁园。 付婉兮心生愁苦,此物并不清透,若想借助玉石透光的法子,用光线验看里面是否藏有东西,倒还真不一定准确。 眼下又不知这解玉砂是何物,待她找到这切开玉镇纸的法子,皇太后怕是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她决意还是先用此物,将那白玉镇纸替换过来再谈其他。 第二日清晨,付婉兮端着汤药进到议政殿时,邹氏刚下朝用完早膳,刘嬷嬷正张罗着仆婢,将剩余菜肴撤下。 付婉兮将汤药放到邹氏歇息的矮几上后,正愁不知该以何种借口留下时,邹氏开口道:“你先别急着走,为本宫研墨去。整日一个人对着那些奏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甚是无趣。” 付婉兮神色平静地乖巧应下。 刘嬷嬷惊讶于付婉兮竟能在短短几日的时间,哄得娘娘如此看重她,心中顿生危机感,谄笑着应和道:“娘娘若是想找人解解闷,老奴随时都在。” 邹氏回过头,直视她道:“刘嬷嬷可知,何为夏虫不可语冰?” “冰?” 刘嬷嬷一怔:“冰的话,老奴倒是知晓怎么来的,雨冰......是何种稀奇之物?” 邹氏长叹一声:“嬷嬷若能多识点字,本宫何需找其他人?” 她起身行到批阅奏状的长案后,付婉兮缓步跟上,站在一旁为她静静研墨。 刘嬷嬷自觉见识浅薄,不能为娘娘解忧,憾然退出了殿外候着,心中对付婉兮能够亲近太后娘娘羡慕得紧。 付婉兮研墨时,时不时地应答一两句邹氏提的问题,她审慎的态度,让邹氏更对她心生好感。 付婉兮研好墨汁,趁她扭头翻找奏状时,将箕形歙砚,往她袖口处推了几分。 邹氏抬袖拂过台面时,袖口勾住砚台,墨汁被打翻,泼洒得台面一片漆黑。 “娘娘当心。” 墨汁被打翻前的一瞬,付婉兮出声提醒;墨汁被打翻后,她又连声致歉。 “是下官疏忽大意了,弄脏了娘娘的案台和奏状。” 邹氏瞧见她身前被墨汁染得黑白斑驳,自己身上倒是未沾一滴,开口道:“也不怪你,是本宫忘记了砚台的存在,倒是让墨汁毁了你的衣裳。” “不打紧的。还好下官这身衣裳挡住了墨汁,否则娘娘最为喜欢的这身浮光缎芙蓉锦袍,怕是要毁了。” 付婉兮一脸庆幸神色,动作麻利地将桌案上的奏状先行移送到旁侧的矮几上放着,随后又取出怀中巾帕,清理桌上的墨汁。 “娘娘请到贵妃榻上歇息片刻,别让墨汁染上娘娘这身好衣裳了。” 邹氏默然,退出桌案后,让出位置给付婉兮清理台面。 付婉兮趁着她转身走向矮几的功夫,面不改色地取出仿制出的那方镇纸,替换掉原先的那一块; 继而抽出怀中另一方干净的白色巾帕,用青龙玉玺在上面按下玺印,又将刻有青龙的玺身,在墨汁中滚了一圈,将洁净的巾帕覆在玉玺周身。 迅捷地做完这一切时,邹氏正好坐到了贵妃榻上,目光扫了过来,百无聊赖地看着付婉兮用巾帕清理墨汁。 桌面上多余的墨汁,被粗略地清理过后,还剩下不少墨印,邹氏将殿外候着的宫婢叫了进来,让她们弄些皂角水来清理桌案。 当两名宫婢端着皂角水和擦洗的巾帕走到台前,瞧见那方青龙玉玺变成了黑龙玉玺时,齐齐看向付婉兮。 付婉兮将黑魆魆的两手一摊,转头朝着闭目养神的邹氏看了一眼,两名宫婢便低下头来,默默擦洗玉玺和桌案,全然不敢出声。 收拾好桌案以后,付婉兮正要出声请邹氏移步案前,却见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已然从先前的闭目养神,进入了酣然入睡的状态。 她便没再打扰,悄然出了殿外,让刘嬷嬷随侍,声称回宁园换身衣裳再来。 刘嬷嬷直言:“付司药今日的汤药既已送到,就不必再来了。娘娘有我一人侍奉即可。” 付婉兮急于求证那方镇纸中的秘密,此刻刘嬷嬷赶她走,自是心中暗喜。 回到宁园后,付婉兮关上房门,打开了侧房内的窗户,将那方镇纸高举手中,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这一瞧,倒让她有些意外,外层看着并不清透的这方玉镇纸,经由强光照射,里间的纹络却清晰可见。 没想到无需用皮绳蘸取水解玉砂切开玉镇纸,便能轻易看透此物。早知如此,也不用费这许多功夫偷梁换柱了。 瞧了许久,也没能在这方玉镇纸中见到她期待中的那抹玄色。 付婉兮心中计较着,眼下还剩下那方玉玺,以及那楠木桌案尚未排查。 而邹氏已经答应移居鸣鸾殿,最多带走青龙玉玺,楠木桌案必不会一同搬走。 她只需等上两日,通过邹氏的症状反应,便能确认楠木桌案是否内藏乾坤。 付婉兮将拓印了玉玺模样的巾帕取出,将图样画在纸上,同样标注好尺寸,成色,找来庞濯,将此图交予他手中。 庞濯看着那份图纸,一时犯了难:“坊间不缺能工巧匠,这青龙玉玺的雕刻并不难,难的是找到与之一模一样的成色,这玉玺不比镇纸,它是日日经手之物,一旦被替换,极容易被人识破......” 付婉兮却神情坚定:“此物我一定要弄到手,没有退路。” 庞濯倒不是惧怕自己东窗事发,他只担心眼前柔弱无依的她,要独自面对这宫中的明枪暗箭,稍不留神,便会输得一败涂地,尸骨无存。 她既然无畏向前,他亦会尽力护她周全。 庞濯应下此事,两人又互相叮嘱对方一番后,便各自离去。 就在付婉兮等待庞濯将玉玺仿制出来的这段时日,宫中突然传出一个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消息。 夜晚巡防的御林军,在养元殿坍塌后的地道中,救出了身穿内侍服的当朝左相—程昱。 第一百九十七章 炙手可热 皇太后邹氏听闻御林军前来禀报程昱幸存的消息时,反复追问了数遍,仍是难以置信。 距养元殿坍塌至今,已有一月多的时日,即便程昱侥幸存活,这一月多时间不吃不喝,也断然难以存活,可程昱不但活了下来,周身也仅仅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邹氏情急之下,失了往日矜贵仪态,体统尽失地奔往程昱被临时安置的勤德殿内。 当她亲眼见到眼眶凹陷的程昱,安然躺在床榻上,且呼吸平稳时,双眸已是泪盈于眶。 随行的一众御林军对视数眼,皆从各自眼中瞧出了千言万语难以尽述的震惊之色,全当做自己眼盲耳聋一般,匆忙退出殿内。 气喘吁吁跑来的刘嬷嬷和一众婢女,被跨出殿门的御林军拦在门外,刘嬷嬷瞬间领会,指使一人前去传唤太医后,便带着其余婢女守在殿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待得屋内恢复清净后,邹氏脚步沉重地挪到床榻前,看着他骨折变形的腿脚,和消瘦蜡黄的脸颊时,未语泪先流,泪珠簌簌滚落,砸到程昱凹陷的脸颊上。 程昱被惊醒,突然睁开双目,神色惊恐地坐起身来,一把掐住邹氏的秀颈。 邹氏登时满脸通红,呛咳不止:“咳......程郎,是我,我是景...景儿啊~” “景儿?” 程昱低声喃喃,突然认出眼前的那张熟悉的面容,赶忙松了手,将邹氏搂入怀中:“景儿,你是我的景儿,我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相拥而泣,为劫后余生痛哭流涕。 片刻后,程昱忽地松开怀中哭成泪人的邹氏,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处并不是她所在的鸣鸾殿。 但见邹氏光明正大地与他会面。心中隐隐猜到当今局势,眼神中尽是兴奋之色。 “景儿,那个人......他死了?” 邹氏复又搂住他的双肩,靠在他消瘦到有些硌人的肩膀上,似哭似笑,声音哽咽:“他没死,但生不如死,如今他再也阻止不了我们了。” 程昱神色激动,扳过邹景儿的肩头,与她四目相对:“所以如今,是煦儿在执掌朝政?” 邹景儿面色一变,倏然甩开他的双臂:“本宫为你伤心了月余,你却从头到尾只关心皇位落于谁人之手,何曾问过我一句是否安好?” 说罢,面色不悦地站起身来,就要迈步离开。 程昱探手,抓住她腰后束带,轻轻一带,便把邹景儿轻盈拢入他的怀中。 邹景儿一声娇呼,秀拳便要砸向程昱,却被他一手握住举在头顶,用嘴唇封住了她不满的娇嗔。 邹景儿双颊酡红,如醉如痴,程昱喘着粗气,驾轻就熟地伸手解开她的群青束腰时,被邹景儿及时握住。 她指尖轻触程昱消瘦的脸颊,满眼都是心疼:“你这一月以来,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若不是此时真切地触碰到你的眉眼,与你相拥在一处,我都要以为是一场黄粱美梦。” 程昱握住她的玉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将她拥入怀中,陷入回忆里。 “当时我装扮成内侍,进到养元殿,四处寻找那铁片无果,却意外发现了一间地下暗室。 那暗室昏暗无光,我瞧不真切,只闻到有焦糊腐臭的气味传出,我一时好奇,循着那味道,找到气味来源时,却发现暗室里堆着一团被烧成灰烬冒着白烟的东西,而那股刺鼻的味道,是火药引线发出的。 我心知中计,一心想要离开暗室。 可恰逢此时,夙临渊却突然执剑出现在我身后,扬言要与我清算这些年的恩怨。 他举剑就砍,也不顾那越烧越短的引线会炸死我二人。 我与他缠斗起来,握住了他刺向我的长剑。 他见我二人气力不相上下,一时片刻杀不掉我,变得跟疯狗一般,朝着我肩膀就咬了下去,还在我的伤口上舐血。 我看着那火药即将炸开,卯足全力才将他推开,跳到了石阶下方堆成小山的余烬之中。 那火药堆爆炸时的气浪,将我二人同时掀翻,我失去意识前,隐约看清身下那堆余烬中,是一堆死人的尸骨。 若没有那堆尸骨为我做掩护,我也活不下来。 大理寺兜兜转转,苦寻多日却查无所获的“干尸案”,定然想不到凶手就是当朝天子。 宁隋远与我斗了几十年,却亲手将他的宝贝女儿,送到他效忠了几十年的疯狗嘴里,我倒是挺想瞧瞧,他知道真相时,该是何等悔恨交加。” 邹景儿听闻他被夙临渊咬到肩膀,担忧得蛾眉紧蹙,解开他的外袍、中衣,查看起他的肩头伤势。 只见程昱的右侧肩头上,赫然留下一排血洞,虽然已经结痂,但通过那血痂的大小,仍能看出当时血流不止的一幕。 伤在程郎身,却痛在邹景儿的心上,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好衣襟,眼中已生出几分憎恨来:“我这就去将他了结了,竟然将你伤得如此严重。 他如今这副德行,也是时候将我二人的往事说与他听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年强拆我二人的决定。”程昱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早知我二人私下往来甚密,只是隐忍不发。 那日他与我撕破脸面时,亲口承认,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推拒朝臣们立煦儿为太子的提议,也是源于此故。” 邹景儿倏然从他怀中钻出,为自己辩解道:“他知道了又如何?我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他横插一脚,当年强行将我召入宫内。说到底,他也只是看中了我永安邹氏盘踞淮州的家族根基。” 说罢,她神情一凛,猛然意识到自己险些错过了程昱话中的问题所在。 “你是说......在火药引燃后,他才进到暗室内与你对峙?” 程昱也会过意来,脱口而出:“设下火药之人,不是他!” “点燃火药的另有其人。” 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 程昱双眸微眯:“所以是有人故意将夙临渊引到养元殿中的,且那人想置他于死地,这才让我误打误撞地遭了难。” 他的这番话,登时引得邹景儿回想起寿宴当日,付婉兮跪拜在太子夙昭跟前时的场景。 “引夙临渊去养元殿的人......” 邹景儿猛地站起身来:“程郎等我片刻,我要去找一个人,求证当日之事。说起与夙临渊有血海深仇的,我还真想起了一个人,她才是最有可能潜藏在深宫之中扮猪吃老虎的心思深沉之人。” 程昱正回忆着当日夙临渊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听闻邹景儿要走,再次拉住她:“别急,还有一件重要之事。夙临渊与我拼命时,神志不清地说着谵妄之言。 他说这全天下人都要奉他为九五至尊,以他寝则同眠、卧则同榻的青龙玉玺为尊,让我不要妄图染指他一统天下的王权。 他反复提到青龙玉玺,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莫非是因他日日夜夜抱着玉玺不离手的原因?” 程昱越是细想,越觉那玉玺极为可疑,就要不顾伤情翻身下榻。 “快将青龙玉玺找来,一定有问题!”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后发先至 “你的腿是不想要了吗?” 邹景儿将他按回榻上:“你还是老实待在此处吧~你既然对那玉玺心心念念,我亲自前去议政殿,将其取来便是。如此,你总能放心了吧!” 此时,门外忽而传来敲门声。 “娘娘,太医来了。” 邹景儿听出是刘嬷嬷的声音,立即整理好自己的衣冠仪容,站得离榻边远了些:“进来吧。” 太医来到榻边,向着邹景儿行礼后,便开始为程昱切脉看诊。 程昱带着期盼的目光,暗暗示意邹景儿。 邹景儿经不住他的催促,出声道:“左相大人腿脚不便,安心歇在此处,好生休养便是,待宫中太医为大人医治好伤势,大人再回程府也不迟。” 程昱装模作样地点头应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二人眉来眼去的模样,让一旁的刘嬷嬷和切脉的太医尽收眼底。众人只当自己是个聋哑痴傻之人,对二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行为充耳不闻。 邹景儿命刘嬷嬷在此等候太医的药方,她则带着门外的几个宫婢,匆匆赶往议政殿取出玉玺。 一行人赶到议政殿前时,正巧遇上付婉兮端着药汤走上前来。 邹景儿站定在殿门处,目光扫视付婉兮,见侍卫始终如一地守在殿门外,又从她手中热气腾腾的汤药来看,料定她应是刚到此地,便径直迈步踏进了议政殿内。 付婉兮从邹景儿审视她的目光中,再度感受到对她的抵触和防备之意。暗自猜测程昱必是对她说了些什么,才会再次对她有所防备。 她装作视若无睹,神色如常地跟随着邹景儿进入殿中,确认门口侍卫听不到几人的说话声时,才主动开口道: “下官还以为娘娘在鸣鸾殿歇息呢~未曾寻到娘娘,这才赶来此处。” 邹景儿仿若未闻,径直向着楠木桌案而去,找到青龙玉玺,用锦帕将其裹好,拿在手中后,方才回首对付婉兮道:“把汤药端过来。” 付婉兮恭敬上前,将药汤双手奉到邹景儿面前。 邹景儿往日喝药,必须配着蜜饯果脯和刘嬷嬷的一迭声催促,才能饮完那一碗汤药。 此时她急于赶去勤德殿,再顾不上汤药苦涩,仰头一鼓作气,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带着青龙玉玺匆匆离开了殿内,向着勤德殿所在的方向而去。 邹景儿气喘吁吁地进到勤德殿中时,太医已为程昱看完诊,并固定好了防止小腿错位的木板,由刘嬷嬷领了出去,留下二人独处一室。 程昱迫不及待地接过邹景儿手中沉甸甸的青龙玉玺。揭开锦帕后,他将玉玺高高扬起,就要抛向空中。 邹景儿却倏然按住他的手背:“不能切开吗?你将它全然摔碎了,批阅奏状时,我用什么?” 程昱安抚她道:“景儿可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能够切开玉石的他山之石,只有解玉砂。若不想破坏这底部的玺印,需让玉工以砣机蘸涂解玉砂,碾磨数日,方能切开一回。 若这第一次切不到东西,再碾磨第二回,前后所花费的功夫,都能重新再雕刻一方玉玺了。” 邹景儿瞧他神情殷切,一心想要查看这玉玺中的秘密,犹豫片刻后,终究不忍让他久等,缓缓松开了手:“程郎说得有理,如今这天下,都是我二人的,让那些老匹夫多等上几日奏状,又能如何?!” 程昱神情激动到有些亢奋,拉过邹景儿,一把圈住她保养得当的纤细腰肢,将她的双手捧在自己手心,一同托住青龙玉玺。 “景儿与我一同见证,这玉玺中的秘密。” 邹景儿被他口中的热气吹得耳根酥麻,娇声道:“到底还扔不扔了!” 两人捧着玉玺,向着高空之中投掷而出。 玉玺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影后,砰然一声,重重跌落在地面的青石砖上。 玉玺尖角磕在地面的一瞬间,将青石砖都砸出一个灰白色的小凹坑,那枚雕刻着栩栩如生青龙的玉玺,登时碎裂成大小不一的玉石碎块。 然而令程昱意想不到的是,这青石砖上,除了四溅的玉石碎块,并未见到有什么奇形怪状的禁书残片。 程昱眼中的期待之色顿时落空,一时难以接受:自己期盼已久、能制衡妖物的铁片,怎会不存在呢? 他坚持要自己下榻,亲自在玉石碎块中寻找一番。 邹景儿拦他不住,只能搀扶着他挪到玉玺碎裂的地砖旁。 程昱不顾玉石的尖利,任其划破手掌,血流不止,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半分疼痛,眼神空洞,仿如失魂落魄。 他望着那一地碎片,不禁怀疑起那本志怪书的真实性。可那书中的妖物真实存在,妖物的特征也一一对应,难道唯独自己期盼已久的东西,纯属撰书人虚构吗? 邹景儿不忍见他为了一块莫须有的东西愁肠百结,用锦帕缠绕住他掌中伤口,将他扶回了榻上,温声劝慰。 程昱双目中映出她红唇翕动的模样,对于她的劝解之言,却置若罔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自言自语道:“一定有的,那书中写得清楚明了,此物绝不是虚构之物。” 夙临渊每日接触最多的东西,咱们都一一翻找一遍,一定有的!” 邹景儿立即喊来门外侍卫,准备辇舆和车驾,赶往议政殿。 两人兴致冲冲地带着侍卫,将议政殿的楠木香案劈砍成碎块。 又将夙临渊常卧的美人榻、矮几条凳一一劈斩为数段,屏风也不能幸免,直到屋中被摧残得如同两军激战一般,找不出一件齐全之物时,邹景儿才拦住程昱将梁柱伐倒的疯魔主意。 “此地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没有......没有,不对!还有清和殿,清和殿还没找过。” 程昱跛着脚,就要急匆匆往清和殿去。 随行侍卫也是个极有眼色的,通过这片刻的观察,早已瞧出了程昱与皇太后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立刻屈膝半跪在程昱面前:“左相大人,属下背着大人去,比车辇快。” 程昱想也没想,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侍卫背着程昱咬牙起身,健步如飞地向着清和殿赶去。 一行人再次以摧毁议政殿的方式,将清和殿掀了个底朝天,结果同样令程昱大失所望。 他双目空洞地跌坐在地,神情如丧考妣。 邹景儿陪着他也折腾得累了,瞧着满地狼藉,又忽然觉得此举荒唐不已,走到程昱身前蹲下身来,如同哄劝孩子般,柔声劝慰道:“程郎,此物虚无缥缈的,谁也没见过。说不定是他人黄口杜撰的,不可尽信。” 程昱却倏然间回过神来,黯如死灰的眼眸中,再次漾出希望之光,双手紧紧抓住邹景儿的双臂。 “还有付婉兮传给她长姐的书信中,也说过那东西有大用。” 邹景儿虽不信志怪书籍中,真有什么能号令妖物的东西存于世间,可她全然信任程郎所说的话。 程昱提到付婉兮,可说是与她想到了一处。她统领后宫多年,什么样的狐狸没见过,可却全然看不透此女。 当矛头直指此人时,却又总是抓不到她的把柄,滑溜得像一条御花园荷塘中的鲤鱼。它有所求时,便主动接近喂食的人,而等喂食之人想要触碰它时,又总被它轻易逃走。 邹景儿决意将先前被程昱打断的求证想法付诸行动,转头对程昱道: “我去去就来。这一回,我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只要从夙昭口中知晓寿宴当日她说了些什么,便能知道她是人是鬼了。” 被邹景儿盯上的付婉兮,此刻正呆坐在煦阳宫的偏殿内,盯着手中的青龙玉玺出神,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第一百九十九章 撕破脸皮 今晨,庞濯将仿冒的青龙玉玺送到付婉兮手中时,同时带来了程昱幸存于世的不幸消息。 彼时她正守在炉灶边,为邹景儿熬制今日汤药。听闻此话,唯恐计划生变,火急火燎地将还未完全熬透的汤药倒出,送到了议政殿外。 到了殿外时,却见大门敞开着,一问门口侍卫,才得知邹景儿去了勤德殿会见情郎。 付婉兮借汤药被冷风吹凉有损药效的借口,顺利越过守门侍卫,进到议政殿中,将玉玺调包。 随后又以担心娘娘久久不归,误了喝药的时辰为由,兀自嘟哝着出到殿外,做出一副要前往勤德殿的模样,远远瞥见邹景儿带人过来后,她又折返回来,造成刚抵达此处的假象。 所幸邹景儿赶时间,并未询问门口侍卫,这才让她得以脱身。 往日煦阳宫主殿笙歌鼎沸,日日欢歌燕舞,而今日付婉兮在墙边俯耳探听许久,都未曾听到主殿有任何声响传出,她猜度夙煦和他的一众妃嫔,今日并不在煦阳宫内。 为免玉玺碎片四溅,她找来一件薄旧衣裳,将玉玺放在其中,用两只衣袖封住领口和下摆。 她踩到屋中鼓凳上,又踏到铺有宝相花锦垫的圆桌上,将玉玺抛向高空,包裹落到青石地面上,撞出当啷一声脆响。 衣裳散开一角,迸出一块碎玉,如电光火石般弹入了桌布之下,逃离了付婉兮的视线。 付婉兮跳下圆桌,揭开衣裳一瞧,玉玺已经碎成数块。 而其中赫然露出一抹沾染着玉屑碎片的玄色硬物,在青色的玉石中显得尤为扎眼。 付婉兮心头一动,还真有! 她立刻将那抹玄色残片清理出来。 此块残片与她藏于栈桥下的那一块大为不同,形状更近椭圆。 正当付婉兮在房中四处寻找适合藏匿残片之地时,主殿内醉意未消的夙煦,被那声巨响从梦中惊醒。 他翻身下床,睡眼朦胧地眯着双眼,在宫内四处打转,一会儿掀开帷幔床帘查看一番,一会儿探头伸进桌下,举目四望。 榻上的美艳妃嫔,撑着昏沉不已的脑袋,掀开锦被坐起身来,娇声喊道:“陛下,别找了,臣妾听着那声响,像是从偏殿发出的,你在主殿中,又如何能寻到呢?” “爱妃是糊涂了吧?这偏殿里空无一人,怎会是偏殿发出的声音......” 话未说完,夙煦揉了揉眼,倏然直起身子:“对哦~偏殿有人,朕记得母后让付婉兮住在偏殿,怎的把这茬忘了。” 夙煦自言自语着,正要回到榻上重返温柔乡里,又忽而面露惊疑道:“那响声......她不会是不甘囚禁,打碎了花瓶,企图寻死吧?” 妃嫔闻言,顿时计上心来。 陛下天生胆小,更是晕血惧针,若是让陛下亲眼瞧见她血染皇宫的血腥模样,让陛下绝了宠幸她的念头,倒是省得她如此费尽心思地争宠了。 当即提议道:“陛下,咱们还是去瞧瞧吧~免得她真寻了短见。此女可不能死,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不说,还是唯一能够医治太后娘娘病症的医官。 她若死了,陛下伤心过度可怎么办?太后娘娘也凤体难安。” 说罢,就要起身下榻穿衣。 夙煦上前,捏住她柔嫩的脸蛋,探手在她的琼鼻之上轻轻一刮,语气甚是宠溺。 “朕没白疼虞妃,时时都在设身处地地为朕着想。” 二人言笑晏晏,互相搀扶着走出殿外。 行至偏殿时,见大门从里间被上了门闩,夙煦直接命值守侍卫,一脚踹开殿门。 虞妃当先冲进屋内,绕过屏风,走到榻前,来回扫视屋中一圈,都未见有什么碎片的痕迹。 又见付婉兮从帷幔后盈盈走出,并未自寻短见,虞妃大失所望,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为何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付婉兮微微欠身:“虞妃娘娘许是听差了,下官并未做什么,一直在屋中配置药方。” 话罢,目光看向圆桌上摆出的十几味颜色各异的药粉。 虞妃将信将疑地扫视着她,一边走到圆桌旁的鼓凳上坐下,仔细闻了闻桌上的药粉,顿觉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她扬起葱葱玉指在鼻前扇了扇:“你这都是什么啊?如此难闻,不会是什么剧毒之物,意图加害陛下吧?” 付婉兮心头一跳,不知她是得了什么风声,还是胡乱猜测,竟让她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一口说准了眼前这些东西的药性。 她料定虞妃不懂药材,正面色肃然地胡说八道时,夙煦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见到付婉兮安然无恙地站在屋中,睁着迷离恍惚的眼神,指着她道:“朕就知道,你不会轻易寻短见的。 做朕的皇后,可是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毕生夙愿,又怎会想不开呢?” 口中说着,他竟朝着付婉兮的床榻而去,直接趴卧在她柔软的衾被上。 他深吸一口气,面容极为满足:“真香~” 虞妃面沉如水,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因极致的占有欲而变得扭曲狰狞。 原本盼着付婉兮从宫中消失,谁知反倒让陛下睡在了她的床榻上。若陛下铁了心就此住下,谁也不敢请走他。 虞妃用秀拳敲着桌面,震得桌上的药粉都跟着颤抖,飞出一片粉尘。她侧目观察付婉兮,却是一脸极不情愿的模样。 陛下睡在她的榻上,她不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像是让她的床榻染上了脏污一般,遭到她百般厌恶。自己需要费尽心机才能保持盛宠不衰的位置,她却嗤之以鼻吗? “陛下?陛下!” 虞妃站起身来,心有不甘地呼喊夙煦,试图将他唤醒,带他离开此地。 然而夙煦却毫无反应,还渐渐传出细微鼾声来。 夙煦对她的漠视,和付婉兮的冷傲自持,皆让她暴跳如雷,气得连连顿足。 她惊呼一声,只觉脚底忽地传来一阵刺痛,似有尖物硌到了脚底。 她俯身弯腰,移开脚步,只见始作俑者,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青石碎块。 她好奇地捡起那龙鼻部位的青石碎块,放到眼前辨认起来。 “这东西瞧着......怎么那么像玉......” 然而她没能说完后半句话,便被付婉兮用带有药粉的巾帕,从身后捂住口鼻,仰按在地。 第二百章 惊喜 虞妃被付婉兮用带有药粉的巾帕按倒在地,她身下的鼓凳随之转了个圈,就要倒在地上。 付婉兮伸出脚尖,一个旋踵,将鼓凳及时勾住,让它轻轻落在地面,并未惊醒床榻上的夙煦。 虞妃双目圆睁,出于自救的本能与之相抗,反手想要抓挠付婉兮的脸庞。 可巾帕传来的味道,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视线也变得扭曲朦胧,指尖只能抓破付婉兮的小臂,却无法阻止她吸入那致命的味道。 她试图用脚尖勾住桌腿,制造声响,却被付婉兮翻身坐在身下,牢牢锁住,动弹不得,只余下脚跟在地面无力地来回摩擦。 挣扎数息后,虞妃双腿渐渐乏力,及至失去所有意识,无力地瘫软在付婉兮怀中。 感受到身下之人没了反抗的动静,付婉兮仍未松开手中巾帕,为防止虞妃佯装晕死过去,她又多捂了片刻。 待她确认虞妃被自己彻底迷晕时,才徐徐松开巾帕,将虞妃拖到了美人榻上,脱掉她的月白色翘头履,为她盖好锦被。 做好这一切,付婉兮轻手轻脚地走到圆桌前,继续整理她准备了数月的药粉。 这些药粉用途不一,有剧毒的马钱子粉,也有掩人耳目的川芎粉,以及她为了保命,在鬼市上淘来的一些具有特殊用途的药粉。 正当她系好包袱,准备前往宁园,带上母亲秦玉卿逃离这座她厌恶已久的牢笼时,一双大手猛然从背后环住她的纤腰,将她拖到床榻前。 付婉兮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是何时醒来的? 自己竟未曾察觉到丝毫动静。 他一直在装睡吗?他亲眼见到自己对虞妃动手了吗?他又为何无动于衷? 付婉兮一时念头飞转,自己明明只要踏出这偏殿,带着母亲远走高飞,便能彻底自由。上天为何要让自己功亏一篑,在这关键时刻被他看见。 她已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奋力挣扎着想要伸手够到桌上的药粉,然而身后的夙煦,却不给她离开榻前的机会,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付婉兮反手用力捶打,却始终像是拳头砸在棉花上,似在给对方抓痒一般不痛不痒。 然而当她察觉到那双手掌,极不安分地朝着她衣襟里探去时,她猛然意识到,对方并未与她想到一处,而且怀揣着另一层龌龊心思。 她开始掰扯夙煦的手掌,却因男女天生力量悬殊,刚把他左手指头一一掰开,他的另一只手又摸了上来。 付婉兮的奋力挣扎,反倒让夙煦越发兴奋,鼻息渐渐粗重。 他喷薄着满口酒气,对着付婉兮的耳后根一阵猛吹:“母后说得对,你果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女人。 你故意在殿内制造出动静,将朕吸引过来,如今又将虞妃支走,不就是为了创造与朕共处一室的机会嘛? 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朕宠幸于你,此刻又欲拒还迎,勾起朕对你的征服欲,你这个狐媚的小妖精......” 付婉兮心念一转,倏然松开手不再挣扎,微微侧首,眼含秋波地柔声道:“陛下慧眼如炬,竟一眼看穿了奴婢的这点小伎俩。 不过陛下有一点倒是说错了,虞妃并非让下官支走了,她只说自己忽然有些倦怠,想在美人榻上稍作歇息。” 夙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虞妃和衣侧卧在美人榻上,盖着藕荷色锦被睡得香沉。 想到堂而皇之地当着第三人,要与眼前美人行云雨之欢,夙煦眼中直冒金光,带着挑逗的眼神扫视付婉兮,狎笑道:“没想到美人深谙其中风情,花样竟比朕还多。” 说罢,就要前去叫醒虞妃。 付婉兮莲步轻移,如蝶舞翩跹般在他身前转了个圈,就要作势解开自己的腰间束带。 夙煦目光灼灼,瞬间被她这副眼波流转的妖媚模样勾了魂,就要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只是还没近得了她身,便被付婉兮伸出纤纤玉指按住眉心,抵在原地。 “陛下好生猴急,如此一来,岂不是毫无意趣?” 她再次抽身,盈盈行至圆桌前,指着那包袱道:“下官为了与陛下共度今日良宵,可是辛苦准备了数月呢。 这里面的衣裳,都是陛下从未见过的新奇样式,陛下难道不想看看,奴婢换上这些衣裳以后的模样吗?” 屋内炭火早已燃尽,夙煦却觉胸腔燥热难耐,伸手将衣襟解开,脱去龙袍,才觉喘过气来。 他眼中灼热的目光,恨不能当场将付婉兮身上的所有衣物,尽数灼为灰烬,将她一眼看透。 “千年的狐狸见到你都要自惭形秽!动作快些,别让朕久等。” 说罢,他剥去全身衣裳,径直钻入付婉兮的锦被中。 付婉兮嘴角噙着一抹由衷的坏笑,拿着那包裹,藏到了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夙煦急不可耐,裹着被子就要下床,不曾想屏风后传来付婉兮不悦的声音。 “陛下可是正人君子,不许偷看!提前瞧见了,可算不得什么惊喜。下官想要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陛下眼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到那极为惹火的一幕,夙煦只觉血脉贲张,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应声道:“不看不看,朕不看就是。” 夙煦光着脚在榻前来回踱步,脚底的凉意,冲淡了几分酒意,让他忽地想起,虞妃是个爱洁的性子,但凡他人碰过的东西,她绝不会再用。 可今日又为何,执意要宿在此处? 心生此念,他趿拉着云纹履,朝着虞妃走去,一边伸手摇晃她的肩膀,一边说道:“你往日最是讨厌与他人共用一物,今日怎的......” 他扳过虞妃身子,却见她毫无半点反应,他弯腰伸手探去,还未触碰到虞妃鼻息,便觉眼前一黑,失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付婉兮将撒有药粉的硕大黑布,蒙住夙煦的头脸。 趁他视野受阻,又一脚踹在他的膝窝,让他跪倒在地。为防万无一失,她将沾满药粉的巾帕,捂在黑布外。 黑布上那股刺鼻难闻的气味,顺着夙煦的鼻腔涌进肺腑,那气味行经之处,已经让他感受到如火烧针扎般的剧烈疼痛。 而巾帕的双重叠加,更加剧了他的眩晕之感,全身的气力都用来忍受那锥心刺骨的内在痛楚,再无法匀出多余的气力,来反抗下手之人的任何攻击。 付婉兮故技重施,待到夙煦也彻底被迷晕时,便将他拖到了床榻边,正气喘吁吁地将人搬到床上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陛下,方才刘嬷嬷来报,太后娘娘让陛下去一趟清和殿,说有要事相告。” 第二百零一章 抉择 付婉兮心头一颤。 这刘嬷嬷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若此时她出声应答,她的计划将会彻底化为泡影。 她咬咬牙,当机立断,决意先拖延些时间,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她抛开了这十几年习得的闺秀教养和名门风采,捏着嗓子,嗯嗯啊啊地低吟了两声令人遐想连篇的靡靡之音。 同时将桌上的青瓷茶杯掷到地上摔碎,作为应景之声。 娇嗔声断断续续,确保能隐隐约约地传入门外侍卫的耳朵里,她才停下这令她感到羞耻不已的保命手段。 好在此法效果显着,门外一迭声追问不止的侍卫们立刻噤了声,她甚至能瞧见贴在门上的黑影,突然多出了一整排。 付婉兮争分夺秒,将两人全都搬动到床榻上后,脸上已是大汗淋漓。 她在包袱中取出几种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粉,配在一处,倒进装有茶水的珐琅彩方壶中。充分摇匀后,她掰开二人尚未僵硬的下颌,将药汁灌入二人口中。 等到两人口中的药汁顺着食道进入胃部时,她才开始下一步动作。 她取出针袋里最长的银针,欲刺入夙煦的大包穴,又忽然迟疑一瞬,转而从两人肋下毛发密集处,斜刺入肺。 夙煦和虞妃肉眼可见地泄了气,将此生肺部残余的最后一口气吐出后,两人再无生机。 付婉兮又退去虞妃的衣物,将她和夙煦调整为极其暧昧的姿态,搂抱在一处。 藏好桌上的药包后,她揉乱自己的秀发,解开自己腰间的束带,将衣襟撕裂。而后将自己的手背,小腿,重重砸在床沿上,见红肿淤青不够,又在自己全身各处拧了数下。 做好一切准备后,她拿起珐琅彩方壶,喝光了剩余的两口药汁。 方壶落地,四分五裂。 门外御林军和刘嬷嬷再次连声询问:“陛下?娘娘又派人来催了......老奴要进来了,陛下?” 在付婉兮渐渐失去意识前,见到了推门而入的一众侍卫和宫婢,她们的身影模糊得像蒙上了冬日里的雾气,怎么也看不清。 严统领带着御林军率先闯入殿内,见到榻上几人不着寸缕的一幕时,羞臊得无地自容,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该捂眼。 “谁敢多看一眼,老奴禀报太后娘娘,挖了他的眼!” 刘嬷嬷到底是宫中老人,这等场面于她而言,也不是头一遭了,处变不惊地奔至榻前,捡起地上的锦被,盖在三人身上。 然而当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夙煦冰凉的胸膛时,立刻如触电般缩回了手指,神色惊惶。 刘嬷嬷这才注意到三人的面色苍白如纸,手指探到夙煦鼻下,察觉到没有半分鼻息时,登时惊恐大叫:“陛下...陛下驾崩了,大事不好了!快去禀报娘娘。” 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哀泣哭号。 听得刘嬷嬷命令,两名宫婢又跑出殿外,欲奔走相告夙煦驾崩的消息,刘嬷嬷又赶忙制止众人:“切记,只对娘娘说陛下晕过去了,否则娘娘怕是会急火攻心,受不住打击啊!” 她又对严统领道:“还是请严统领先去将太医请来,万一娘娘怪罪下来,我等担待不起。” 严统领带着十几名御林军,抛却往日宫中严禁乘骑的禁令,策马疾驰,赶往太医署传唤太医。 即将奔出宫门时,便见刻有太医署徽印的车驾行驶而来。 严统领紧急勒停身下骏马,拦下车驾,不由分说,飞身而起,一脚踹开车夫,亲自赶车,向着宫内疾驰而去。 “恕严某得罪了,敢问是哪位医官大人?” 庞濯没好气地掀开车帘,见是御林军统领抢下车驾,怒斥道:“严统领此举何意? 在下为昭王殿下每日探脉看诊一事,想必严统领应当知情,若是误了昭王殿下的看诊时辰,严统领自请领罚吗?” 严统领侧首向他告罪,扬鞭催马的动作却未曾停下:“请庞太医随在下立刻赶往煦阳宫偏殿,为陛下和虞妃娘娘诊治。” 庞濯一听,心中暗喜,即便严统领不提,他也隐隐猜到当今新皇所犯何种病症。夙煦耽溺声色、终日纵情无度,宫中人尽皆知。长此以往,必耗竭元阳,致龙体崩殒。 他双手紧紧扒着车门,车身颠簸得连周遭景象都一片模糊,只觉下一刻便要被甩出车厢,不由得埋怨道:“庞某知晓严统领一心为陛下安危着想,可也不必如此策马疾驰,庞某全身的骨头都要被严统领摇散架了。” 宫中不是还有尚药局的付司药吗?她的医术,远在庞某之上,严统领为何不去请付司药诊治?” “医者难自救啊~”严统领想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付婉兮,一阵唏嘘,转头对庞濯道:“付司药也同陛下一样,倒在了龙榻之上。” “什么?” 庞濯只觉脑中轰然炸响,再也无法听清严统领口中所言。 他一把抢过严统领手中的缰绳和长鞭,亲自策马。 严统领险些被他挤下马车,仓皇抓住身后车门,神色愕然地瞧着他一脸正色的模样,疑惑道:“庞太医不是说,浑身都快散架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统领这是哪里的话,在下怎可与陛下的安危相提并论,自然以陛下为重。” 马车驶到煦阳宫前时,正巧遇上行色匆匆的邹太后带人前来。 半刻钟前,宫婢向邹太后禀报夙煦薨逝的消息时,她正在东宫昭王殿下身旁,询问他寿宴当日,付婉兮向他禀报了何事。 夙昭躺在榻上,虽四肢无力动弹,可神志却清明无比。 他将近段时间所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揣度了无数遍,由最初太子妃的贴身侍婢芷露,向他状告付婉兮一事开始回想,最终不得不得出一个他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结果。 炸塌养元殿,造成他半身不遂,全身遍布烫伤痕迹,宛如废人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个看似温婉柔弱,实则心怀机谲的女人。 自镇北王被枭首,全家下狱伊始,她便着手布局了吗?她初见自己时,那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姿态,也是矫揉作掩,只为引得自己上钩吗? 他解开了重重谜团,可得知背后布局之人时,却只觉后背发凉,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他的背脊遍布全身。 这些日子以来,付婉兮常来为他上药换药,他从未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自己能够开口说话的模样,只装作一个重伤未愈,口不能言的喑哑之人。 当邹太后追问他当日之事,他正犹豫要不要将自己心中所想告知这所谓的母后时,却听得门外宫婢来报,付婉兮和夙煦几人晕倒在龙榻之上。 邹景儿正欲迈步离开,忽地又不想今日白跑这一趟,从婢女口中得知已经请过太医后,又转头停了下来,观察着夙昭的反应。 夙昭满布烫伤痕迹的面庞上,难以表达出他此刻内心的惶惑不安,但那双完好的眼眸,却透着惊恐之色。 那个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她又要玩什么花样? 第二百零二章 命悬于口 夙昭坚信,付婉兮一定留有后手,她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在那水蛭手中,她一定是在布更大的局。 邹太后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在他的榻边来回踱步道:“昭儿,你如今成了这副模样,需得有人护着你,方能安度余生,将你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待母后将凶手绳之以法,才能护你周全。” 夙昭口中呜呜哇哇地发出些囫囵音节,脖子涨得通红,也没能表达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邹太后听不出他想要说些什么,气急败坏之下,几乎要掐着他的脖子严辞逼问。 一旁的宫婢急得泪洒当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您还是快去瞧瞧陛下吧,陛下病危了!” 再不去,怕是见不到陛下的最后一面了。” 邹太后徐徐松开夙昭的衣襟,转头看向那宫婢:“你再说一遍?” 宫婢痛哭着说出事实后,邹太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连自己是如何到了煦阳宫外,都全然不记得。 遇上庞濯和严统领匆匆向她躬身见礼,她都视若无睹,眼前只有跪满了宫婢的殿门。 老泪纵横的刘嬷嬷迎上前来,搀扶她进到榻前。 当她触及床榻上早已失温的夙煦时,几乎站立不稳。 “煦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害了你的性命?你告诉母后。” “太后娘娘请退至一旁,让微臣为陛下把脉。” 庞濯挎着药箱挤到榻边,目光落在最外缘的付婉兮脸上,瞧见她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以及露出的肩头脖颈处,遍布淤青红肿时,不由得眼眶泛红。 他看向夙煦的眼神带着森冷寒光,恨不能将他救活了再杀一遍。 他伸出二指,轻搭三人颈侧的人迎穴,只在付婉兮的颈侧探查到一丝微弱气息,而当他为三人切脉时,更觉奇异的是,付婉兮瞧着伤得最重,实则只有她脉息尚存,还有挽救的余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掀开被角,将手中银针快速扎在付婉兮手臂的内关、曲池穴,又掀开被角下方,将银针扎在她小腿内侧的筑宾穴上,以解药毒。 脑中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时,邹太后怒目而视,质问他道:“你为何先救这无关紧要之人? 还不快为我的煦儿施针!” 庞濯径直跪倒在地,“请娘娘节哀顺变,陛下他......真阳耗尽,已经驾崩多时了。虞妃娘娘也薨逝了,唯有付司药尚存一息。” 此话如晴天霹雳般在邹太后耳边炸响,两眼一闭,便昏死过去。 “娘娘,娘娘快醒醒啊!” 庞濯叹了口气,又腾出手来,无奈为邹太后施针,随后让严统领和刘嬷嬷将她抬到美人榻上,只盼着她勿要再给自己添乱,阻碍自己救人。 可银针扎在邹太后身上没多久,她便清醒过来,冲到庞濯身边,极力阻止他为付婉兮施针。 “此女害得我儿死在榻上,你就算将她救活了,本宫也要让她陪葬!” 庞濯一手拦着邹太后,一手将三人的口腔掰开,逐一瞧了一眼,又捡起脚边一块珐琅彩方壶的碎片,面色肃然地递给她。 “太后娘娘,恐怕让陛下驾崩的不是付司药,而是此物。 若是微臣没猜错的话,虞妃娘娘以及付司药,应都是得了陛下的命令,过度服用了此等助兴之物,才导致毒发的,娘娘可以闻闻这上面的味道。” “大胆庞濯!竟敢让娘娘万尊之躯来闻这有毒之物。” 邹太后拦住怒火中烧的刘嬷嬷,夙煦以往服用此物时,她曾撞见过一回,只是却没想到会造成如此后果......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残留着药汁的碎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带着些腥甜味的气息冲入鼻腔,顿时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庞濯见她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感:“此物名为春意散,光是嗅闻,常人都觉心神亢奋,过量服用,必会导致元精销铄、暴毙而亡。” 他扬了扬手中残留着药汁的碎片,摇头叹息道:“何况是这一整壶。” “那她为何没死?” 庞濯指着付婉兮浑身的淤青道:“付司药是在被折磨得晕厥过后,才被强行灌下的药汁,大部分溢了出来,并未喝下多少。” 说到此处,庞濯顿了顿:“付司药虽有一息尚存,但她此生恐怕......再无法诞育子嗣。” 邹太后闻言,这才对庞濯的话有了几分信服。对于后宫女子而言,没有人会以失去做母亲的惨痛代价,来换取其他。 她虽暂时打消了对付婉兮和庞濯二人事先串通好的怀疑,仍另外派人前去太医署传唤了一位宋姓太医,为几人诊断了一遍。 直至宋太医所言与庞濯如出一辙,邹太后才彻底相信了夙煦是因过量服用春意散而英年早逝。 她命人将夙煦的遗体抬到了鸣鸾殿,守在他身前足足一个时辰,都未曾挪动一下。 刘嬷嬷在此期间,张罗着准备新皇初丧时所需的沐浴用具:瓶、盆、鬲、盘、栉、练帛、汤瓮等崭新器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切准备就绪后,刘嬷嬷劝解邹太后让夙煦入土为安。 宫婢这才得以上前,为夙煦擦净身体。 趁着肢体还未完全僵硬,宫人将洁净的明衣为夙煦穿上,又在夙煦口中放入一块玉壁,用作压口的饭含,最后盖上挡脸的面衣。 进行到小敛裹衾这一步时,邹太后的情绪骤然反扑,由悲生怒。 “她付婉兮不能独活在这世上,煦儿受她魅惑,才走到今日这一步,本宫要让她永生永世陪在煦儿身边赎罪!” 当邹太后提着侍卫的长剑,赶到煦阳宫时,只剩下为虞妃敛尸的一众婢女。 “付婉兮人呢?” 邹太后几乎是咆哮着问出了此话,惊得婢女浑身哆嗦,指着东宫的方向道:“庞太医他,将付司药带走了。” 邹太后高喝:“集结御林军!给本宫拦下他们。” “是!” 御林军铮铮铠甲的碰撞声,混着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在皇宫之中,传入了出宫路上的庞濯耳中。 他意识到邹太后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想要赶尽杀绝。 “吁~~” 庞濯勒停车驾,与策马疾驰到跟前的御林军轻骑兵互相对峙。 “严统领为何总喜欢拦截下官的马车,短短几个时辰,这已是第二回了。事不过三,严统领如此行事,着实让人心中不悦。” 严统领翻身下马,也不多言,向他拱了拱手:“公务在身,皇命难违,得罪了。” 话落,径直上前,掀开了庞濯身后的车帘。 第二百零三章 搜身 御林军统领受邹太后之命,率御林军截下庞濯出宫的马车,待他掀开车帘时,却见马车上空无一物,不见一人。 “付婉兮呢?” 庞濯心中暗骂这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方才还一口一个付司药,如今翻脸不认人,竟立刻改口,直呼她的全名。 当即板着脸道:“在下与付司药并不相熟,严统领有公务在身,自行寻去便是,与庞某有何干系?” 严统领恼怒地甩下车帘,愤然上马,朝着宁园的方向而去。 庞濯看着众多御林军离去的身影,喃喃道:“一定要活着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车座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他此行最为隐秘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付婉兮在他的银针刺激下,悠悠醒转。 她醒来第一件事,便以目光示意他离开此地,回到宁园。 庞濯不顾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径直脱下自己的官服,裹在付婉兮身上,将她抱离偏殿,放入马车上,带她回到了宁园。 付婉兮身体里药性还未全然褪去,不能动弹分毫,带着近乎央求的语气对庞濯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庞公子带着我母亲离开皇宫。” 庞濯头也不回地道:“你先别说话,省着点力气,纵然你不提,我也是如此打算的。” 付婉兮不知该如何感谢他,如若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激之言,将会显得自己极度薄情寡义,庞濯以命相护的这份情,又如何能还得清呢? 最终,她有气无力地低喃了一句:“有你在,真好~” 马车驶到宁园外时,她在马车上静等着庞濯将母亲秦玉卿带出,可不知是不是母亲不认得庞濯,折腾了许久,才将她背出来。 秦玉卿手中拿了一个包袱,对着庞濯的头一通猛砸。 “你这小贼,竟敢偷本夫人府上的东西。” 庞濯任凭她捶打自己,始终一声不吭,将秦玉卿背到马车上放下后,将付婉兮藏于栈桥下的残片也取了出来,交给付婉兮。 而后动作利落地跳上马车,驱车前往宫门外。 付婉兮缓了近两刻钟的时间,气力逐渐恢复了些。 将残片藏进袜底中后,见秦玉卿又对着庞濯脑袋一顿拍,忙出声唤道:“娘,庞太医是自己人,别这样。” 秦玉卿这才瞧见她出现在车帘后,却是身披男子衣裳。 秦玉卿一脸茫然地停下捶打庞濯的动作,将手中包裹递给付婉兮:“婉儿别穿其他人的,快换上娘亲为你做的新衣裳。” 付婉兮还以为母亲神志清醒了些,带着期待神色将包袱拆开,眼中又闪过失落。那里面只有她的两件中衣,和一件贴身亵裤。 她放下车帘,赶忙将衣服换上,虽不大体面,倒也比如今只裹着一件男子外袍要好得多。 马儿即将跑出宫内第一道东临门时,远处却传来一阵喧嚣吵嚷声。 “怕是走不了了。” 付婉兮直觉那冲天喧嚣声是冲着她来的,便命庞濯驱车去了御花园中。 庞濯甚是不解,却也依言照做,到了地方后,付婉兮带着他进到了垮塌后无人修缮的宫墙外,从几块石砖后,翻出了一堆完好无损的火药。 庞濯惊异莫名:“你何时出宫自行采购的?你要故技重施吗?” 付婉兮一边搬动火药,一边急声解释道:“这是上次爆炸后留下来的。养元殿被炸毁以后,宫中的眼睛都聚集在养元殿,并未有人注意到此处。” 我回到此地,原本只是想看看那暗道还能不能通行,没想到暗道虽被炸毁了,但这堆火药却意外留了下来,被埋在此地。这些火药量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为你应对一时的危机。” 二人说话间,将剩余的火药塞进车座下的暗格中。 庞濯动作极其自然地扶着付婉兮上马,付婉兮却拒绝坐上马车,反倒将母亲秦玉卿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庞公子,我们兵分两路,不然谁都走不了,你与我和母亲同时出现在皇太后面前,反倒会让她生疑,我们不能牵连你涉险。” 庞濯急切道:“那你呢?你要如何脱身?” 付婉兮不由分说,将庞濯往马车上推,一手拍在马背上。 马儿呼啸一声,扬蹄疾驰而去。 庞濯连忙抓住缰绳,满面忧思地回望付婉兮母女二人。 “快走,我自有脱身之计。” 马车越来越远,庞濯眼中的付婉兮,身影显得越发娇小单薄。 他自言自语道:“早知你带我来此地是为了给我火药防身冲出宫去,我就直接告诉你了。受了你的启发,我也想为我父亲做些什么。 等着我,婉儿。 我不会让你白白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要让他们千百倍地偿还给我们。” “谢谢。”付婉兮望着庞濯远去的背影,眼中隐隐闪着泪光。 唯一能出宫的暗道被炸毁,她如今哪有什么脱身之计,不过是为了让庞濯宽心。 秦玉卿虽神志不清,但潜意识却想离开此地,看着庞濯渐行渐远的马车,目光焦灼地拉扯付婉兮的衣袖。“婉儿快走,快跟他走,迟了就来不及了。他们杀了你的父亲,不会放过我们的,你就算跟着去做他的小妾,也比流放岭南好啊~” “娘~” 付婉兮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抱住了秦玉卿。 她以为自己被困在了今日的朱漆高墙内,可午夜梦回之际,总是会反复梦到她跟随夙昭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当日的错误选择。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自己又何尝不是和母亲一样,永远被困在了父亲离开的那一日。 母女两人相拥而泣时,严统领带着御林军赶到,将两人押往鸣鸾殿。 一路上的宫檐之下,遍悬素白缟帷和幡旗,哀泣之声连绵,源源不绝地回荡在宫楼殿宇间。 两人被押到殿中时,只见一具内红外玄的黑漆棺木放于大殿正中,四周有序陈设着明器、果蔬、醴酒,数不清的白烛被点燃,火光摇曳。 宫人身着素衰,腰间束麻,跪于灵堂前的铜盆旁,焚楮哭临。 皇后头上的珠翠钗环已然尽去,一身素衣,掩面坐于殿中主位上。 旁侧贵妃榻上,倚靠着一脸看好戏的程昱。 “早已等候你二人多时了,仅靠双腿,还是不如御林军严统领的轻骑队速度快吧?” 付婉兮无视程昱的嘲讽,再不愿以往日的卑微姿态屈膝行礼,却被焦柞按住脑袋,强制她向着邹太后磕头见礼。 付婉兮大为不解,常年守在夙昭身旁寸步不离的焦柞,居然会在此时出现在灵堂中。 但转念一想,便心下了然。 此人见夙昭日渐势弱,应是前来投靠邹太后,向她献殷勤的,不知他的主子夙昭得知后,会是何等心境? 她带着鄙夷不屑的神色,朝他冷笑起来。 邹太后拭去脸上泪痕,徐徐走到付婉兮身前,开门见山道:“你就没有什么话可说?” 付婉兮不发一言,秦玉卿此时却难得清醒了些,伸手拉住付婉兮,低声道:“快服软,不然她会打你的。” 邹景儿抬起衣袖,看着自己双臂上渐渐萎靡的红色硬块,叹道:“还以为你多有本事,不过是提前知晓了那残片的秘密,以此来利用本宫。” 说罢,她看向刘嬷嬷:“可有找到?” “回娘娘,老奴在整理偏殿时,只发现了这个。” 刘嬷嬷抱着怀中的一件薄旧衣裳,扔在付婉兮面前,里面赫然装着青龙玉玺的碎块。 “贱婢!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调包玉玺,说!你将这玉玺里的东西藏哪儿了?” 付婉兮依然闷声不语。 “你以为装聋作哑,本宫就拿你毫无办法了吗?” 邹太后疾言厉色大喝道:“给我搜她的身!” 第二百零四章 调虎离山 得了邹太后搜身的命令,焦柞将付婉兮从地上拉起来,让刘嬷嬷摸索她的全身,寻找残片。 刘嬷嬷在她全身各处都寻了一遍,连胸前衣料和胯下都未放过。 又将她垂云般的发髻拆开来,仔细翻找。 付婉兮心中一紧,眼看刘嬷嬷的目光看向了她的脚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满含嘲讽之意:“娘娘自诩母仪天下,还想执掌朝政,却连我将你支开的小伎俩都看不出,还妄想做什么青史留名的女帝?简直不自量力!” 正要蹲下身去检查付婉兮鞋袜的刘嬷嬷闻言,怒气冲冲地扇了付婉兮一耳光:“娘娘做事,岂容你来置喙!” 付婉兮此话,更是戳中了邹太后的逆鳞。 她咬牙切齿道:“敢利用本宫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邹太后怒火中烧,抽出侍卫腰间佩剑,便刺向了付婉兮。 她手中长剑向着付婉兮袭来,却穿透了挡在她身前的秦玉卿。利剑穿透她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滴答着血丝的剑尖,又刺入付婉兮胸前半寸。 “娘!” 付婉兮怔愣在地,欲伸手接住秦玉卿。 邹太后却倏然拔出利剑,一脚蹬在秦玉卿肩头。 母女二人浑身是血,跌坐在地,秦玉卿心口处飙溅出的鲜血,也瞬间染红了邹太后的素衣。 “都去死吧~为我儿陪葬!” 当她的利剑再次朝着付婉兮而去时,只听得屋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渐有宫婢惊声尖叫,惊惶奔逃之声传来。 御林军严统领面色大变,抽出腰间佩刀,便带人冲往殿外。 踏出殿门后,他观望四周,只见远处的清和殿外,有一团白烟袅袅升起。 “发生了何事?” 严统领抓住一名脚步踉跄的内侍衣襟,急声问道。 内侍神色惊恐道:“清和殿外不知是谁家大人的一辆马车突然炸开,大门已被坍塌损毁,百官们被困在殿内无法逃出,还请严统领前去相救。” “娘娘今日未曾上朝,昨日不是已经提前告知百官了吗?” 内侍急道:“百官得知陛下驾崩后,便齐聚在清和殿,商讨另立新皇人选。此刻大人们皆被困在大殿内,出不去了。” 说罢,内侍又提高了音量,开口道:“御史中丞邹束邹大人,此刻还被炸塌的房梁压在底下呢~” 严统领知晓御史中丞邹束,乃是永安邹氏邹太后的亲表兄,正要回屋禀报清和殿一事,却见邹太后已经走到门边,听到了内侍所言。 在见到远处浓烟滚滚的情形后,邹太后催促他立刻前去相救。 严统领翻身跃上马背,喝令御林军随行,马不停蹄地取来救援器具,赶往清和殿。 御林军前脚刚离开灵堂,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阴风,吹得众人汗毛倒竖。 靠在最前的三名宫婢,正哀哀戚戚地跪在棺材前,专心致志地焚楮哭临。 三人忽见黑漆棺木下方,滴答出同棺木一般颜色的粘稠液体,三人突然止住了哭声,顺着半开的棺盖抬眼一瞧,只见躺在棺椁中的夙煦,突然坐起身来。 覆盖在他脸上的面衣,悠悠飘落到三人面前的铜盆中,那张灰白惨淡的面容上,自眼下流出两道黑色泪痕。 三人如芒在背,却都失了起身逃跑的力气。 外围的宫婢们听不到哭声,顺着她们惊惧交加的视线望去,登时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眼中流出了哭临半日的第一滴眼泪。 “鬼啊~~诈尸了!” 殿内人群一哄而散。 混乱之际,夙煦半坐的遗体被推开,爬出一个面容清秀,作婢女打扮的女子。举目四望后,直奔付婉兮而去。 刘嬷嬷和焦柞二人紧紧护着邹太后,三人先前只顾着远眺清和殿,并未瞧见棺材里的一幕。 三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宫婢跑出门外,不知所为何故,大声责骂惊慌四散的宫婢,却依然不能阻止宫婢往殿外出逃的趋势。 付婉兮按压着秦玉卿流血的伤口,仍不愿相信她早已气绝的事实。还未觉察到殿中发生了何事,便被一股大力从地上捞起,混在人群中,拖出了殿外。 侧躺在贵妃榻上的程昱,听得清和殿有火药出现,顿时一惊。他鉴于前车之鉴,生怕再被炸飞一次,跛着脚跳到了殿门口,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藏在焦柞身后,又伸手挡在邹太后身前,口中说道:“景儿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清和殿距离此地甚远,波及不到此处。” 得了些许安慰,邹太后心下稍安,可当她回头瞧见付婉兮没了踪影,又见夙煦的遗体被人破坏,歪斜在棺木内,登时气得咬牙切齿。 惊觉中计,邹太后仪态尽失地咆哮起来:“御林军何在?!” 焦柞见自己大展身手的时机已至,奋勇自荐着上前:“太后娘娘有何吩咐?只管差使属下。严统领已带着所有御林军,前去清和殿救火,眼下腾不出手来。” 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倏然抽出他腰间佩剑,扎穿他的胸腹:“夙昭将你指使到本宫身边来,别以为本宫看不出你们的伎俩,让人惊扰了我儿的灵堂,要你有何用!”焦柞口吐鲜血,双腿渐渐乏力,最终朝向秦玉卿所在的方向,以跪拜的姿势咽了气。 程昱眉头紧锁,她此时杀掉唯一能够跑腿的焦柞,岂不是自讨没趣。 往日的邹景儿善解人意,温婉柔弱,他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暴戾恣睢的一面。看着她刀尖上的鲜血,程昱干咽两口唾沫后,又将责怪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上,忽然云开雾散。一声尖锐的鸣镝之声响彻云霄后,只见一束红烟,由皇宫东侧升天而起,在最高处炸开成漫天飘散的血色花束。 清和殿外,一身银甲,作侍卫装扮的庞濯,抬头望见高空上那抹刺眼的红烟时,提心吊胆好几个时辰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中。 他骑上御林军停在殿外的马匹,奔行至邹太后几人所在的鸣鸾殿。 被庞濯抢了马匹的御林军,骑乘着同僚的骏马追赶而来,口中不断恐吓他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再不停下,可别怪刀箭无眼。” 庞濯充耳不闻,径直朝着鸣鸾殿而去。 御林军眼见他骑马冲到鸣鸾殿前,却不勒停马匹,反倒摆出不管不顾冲进殿内灵堂的架势,更加确定他有所图谋,当即挽弓搭箭,瞄准了庞濯的后背。 庞濯回头瞧见这一幕,立时策马拐了个弯,保持曲线前进的姿态,让身后之人的羽箭拿他无可奈何。 侍卫气急败坏,眼看庞濯就要冲破鸣銮殿门,沉腕凝力,引弦满彀,三箭齐发,合为一阵尖啸破空声,射向庞濯。 这一次,庞濯没能幸运躲过,被其中一支羽箭命中右肩。 箭镞穿透皮肉,深抵筋骨的剧痛袭来,他却笑得肆意洒脱。 骑着马匹在宫中驰骋,带着御林军四处兜圈子,如同一名驰骋沙场的得意少年郎。 而侍卫射出的另外两支羽箭,则穿透鸣鸾殿门,一支插入了黑漆棺木,一支撞翻了地上的白烛。 白烛倒地,接触到棺木下黑色液体的一瞬间,豆大的火焰,瞬间膨胀为张牙舞爪的火龙巨蛇,将棺椁吞噬其中。 “不要!煦儿~” 第二百零五章 北上之路 夙煦的棺椁被大火吞噬,邹太后痛心疾首,就要猛扑上前,救出夙煦遗体,被刘嬷嬷和程昱合力拉住:“娘娘去不得啊~” “你清醒点!他已经死了!” 程昱大声喝骂的话,让邹太后略微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煦儿可是我们的孩子,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程昱二话不说,转身走向大门,便要打开门闩逃离殿中,却不知为何,殿门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似被人从门外上了锁。 他跛着脚奔至窗棂前,窗户同样被封死。 而在此时,他再次闻到了那股曾在养元殿地下暗室闻过的刺鼻硫磺味。 程昱心头直跳,他猛然意识到这被锁住的殿门,被利箭射翻的烛台,以及那地面熊熊燃烧的火焰,皆不同寻常。 纵然他心念百转千回,瞬间悟透这环环相扣的计谋,仍对眼下身陷火场的困境无计可施。 绝望的气息在三人之间蔓延。 火苗将黑漆棺木吞噬其中,深藏于黑漆棺木隔板下的火药引线,被火苗引燃。 “轰——” 一声惊天巨响,棺木伙同棺内的夙煦遗体,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背对着棺木,阻拦邹太后的刘嬷嬷,被火浪掀翻在地。带有火油的尖利木块插入她的后腰。 刘嬷嬷口中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火龙便将她吞噬为自身的一部分。 “刘嬷嬷!” 邹太后惊得后退两步,突如其来的危机,让邹太后从痛失爱子的悲痛之中回过神来,挤到程昱身旁,躲避殿中灼人的火势。 大殿主梁也被炸去一半柱身,随之倾倒。 眼见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电光火石间,程昱将邹太后拉在自己身前,用她的身体为自己挡住了致命一击。 鸣銮殿内的轰然巨响和滚滚浓烟,让追赶庞濯的一众御林军,不得不折返回来打水救火。 当严统领用长刀劈开鸣鸾殿的锁头,踢开殿门时,灼热的火苗携着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 御林军捂着打湿的巾帕,冲入殿中救人时,梁柱已坍塌损毁大半,邹太后被大梁压住肩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屋内只余程昱一人尚存一息。 殿中火苗得了狂风助力,越发肆无忌惮地席卷昔日金碧辉煌的鸣鸾殿,将其化为一片火海。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映照在立于山巅俯瞰大钺城的付婉兮眼中,逐渐凝聚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滴。。 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却浇不灭她心中想要救出母亲遗体的炽盛心火。 青茵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将身上的婢女服,换成了一套便于赶路的霁青色短打劲装,连百合髻也改成了男子常见的圆髻样式,以银冠束发,横插着一根白玉簪,颇有世家公子斯文儒雅之观感。 她走到付婉兮身后,双手抱胸道:“你就算此刻折返,拼了命也无法将秦夫人的遗体带出来。” 付婉兮转过身来,朝着青茵躬身见礼:“青茵姑娘冒死才将我救出,我会好好珍惜我这条命,不会做傻事的。”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远方那一团火红:“娘也不希望我做傻事。” 青茵点了点头,彻底放下心来:“你清楚就好。脱了一层皮才离开这牢笼,从此天高任鸟飞,随心而活,聪明人,都不会再往里钻。” “那青茵姑娘呢?” 付婉兮凝视她道:“青茵姑娘是愚者,还是智者?既已远离皇宫,为何又突然做了一回糊涂人,选择进宫救下我?计划若有半分参差,你也会白白送命。” 青茵不以为意地笑笑,双手一摊:“这不是计划成功了嘛!” 说罢,她想起没能救出秦玉卿,又收敛笑意,转移话题道:“这调虎离山之计,凭我的脑子可想不出,我只负责将你救出大殿,其他都是庞濯一人策划的。” 在他为你采购硝石和硫磺等物时,自留了一份,正愁不知什么时候能运进宫内。 说来也巧,此事倒像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遇上今日新皇驾崩,庞公子便找到了总领丧事的山陵使,而山陵使手下的将作监,又是庞大人的亲叔父,由他负责带领工匠,赶制帝王停灵的梓宫。 而后我便顺理成章地藏身于棺材夹板中,与火药和火油为伴进了宫内,清和殿外的爆炸声,是庞濯引开御林军的手段。 那火药,便是你在御花园搬出来的那些,听着响动不小,实则只是将清和殿大门炸毁了,拦住了那帮迂腐老臣而已。他不愿见到这天下为了争夺皇权,再起诸侯割据的战事。” “是啊~只要那帮老臣在,总会按照他们的意愿推举出傀儡皇帝来继承皇位。” 付婉兮不禁赞叹道:“庞公子这一手调虎离山之计,可谓用得精妙绝伦。他若是从军,想必也能有所建树。” 话落,她顿了顿:“庞太医他......能安然脱身吗?” 青茵见她担忧起庞濯的安危来,劝慰道:“放心吧~他虽不会武,但智计过人。他当时让我藏在灵柩隔板中进宫,将全盘计划一一告知于我时,简直令我拍案叫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婉兮走向马车,怅然道:“庞太医帮了我许多,只是我此行北上,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这声谢,可能无法向他当面道出了。” “付姑娘哪里的话?向庞某道谢的机会,以后可多得是。” 付婉兮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只见庞濯骑着一匹黑马向两人奔来,双眸骤然一亮,宛若星辰。 庞濯僵硬着半边身子,翻身下马道:“庞某若没猜错,付姑娘是要一路北上,寻付大姑娘去吧?正好庞某如今也在宫中待不下去了,不如同行。” 付婉兮瞧见他满头冷汗,唇色有些发白,目光在他身上巡视一圈,才见他后背右肩插着一根被折断的羽箭。 “你受伤了?” 付婉兮伸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又怕弄疼他,犹豫着缩回了手:“没有金创药,箭头还是先别取吧~待到了汴州,再寻药铺。” 庞濯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罐递给付婉兮:“在下随身备着此物,有劳付姑娘。” 青茵一双洞察秋毫的美目,在二人之间扫视了两眼,瞬间知晓了庞濯的伤势严重程度,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戏谑道:“庞公子还要什么金创药啊?对你来说,付姑娘抵得上世间所有的药引子吧~” 青茵此话一出,经不住逗弄的两人,立时化身为两只熟透的大虾,僵立在原地。 她兀自上到马车,拉住缰绳:“二位上车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近来城外,可不比城中太平。” 两人在青茵的催促下,红着脸上了马车。 坐定后,付婉兮从马车内探出头来追问青茵:“我已经许久不曾出宫,不知城外状况如何,你说的不太平,是指妖物吗?” 青茵不置可否,驱赶着马车驰骋而去,口中回道:“大钺城如今已将宵禁时间提前到酉时初。若赶上阴雨天气黑得早,不到酉时便会大关城门。 为了避免被感染的流民混入城中,如今白日里也是只出不进。半月前,我在茶舍听闻各州县的宵禁时间都有所改动,而我们要去的汴州城,不知何时会关闭城门,只能尽量赶在天黑前抵达。” 付婉兮暗自估算了此去汴州城的里程,至少也要两个时辰。眼下早已过了未时,若不能在酉时前及时赶到,她们将会独自面临危机四伏的夜晚。 第二百零六章 前后夹击 马车行驶速度越来越快,青茵嘱咐付婉兮坐好扶稳。 付婉兮钻进车厢后,与庞濯视线相撞,两人又同时垂眸。 最终还是付婉兮选择出声,打破了这份尴尬:“还请庞公子转过身去,在下才能为庞公子拔出箭头。” 庞濯默然转身,还未做好心理准备,便听肩头传来“噗嗤”一声,血肉与箭头分离的粘腻声响。 付婉兮将血红的箭头拔出,丢出马车外,“庞公子解开外袍吧~这样便于上药。” 庞濯低声“哦”了一句,解开衣袍,露出白皙结实的肩背。 付婉兮将药粉倾倒在他的伤口,伸手轻触,将药粉均匀涂抹在周围。 她的指尖触碰到庞濯的皮肤,让他心头一颤,比起伤口受力传出的疼痛,心脏的狂跳让他感受更为清晰,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驾车的青茵,透过飘动的车帘,瞧见付婉兮在用撕下的衣角,为庞濯包扎,出声道:“北上路途遥远,在下就不随二位同行了,到了汴州,我便与二位分道扬镳了。” “青茵姑娘,家住汴州?” 付婉兮钻出马车,坐在青茵身旁。 “家…...” 青茵神色忽然怔忡一瞬,思索着开口道:“是啊~把我送入宫中为婢的家人,如今也不知如何了,我打算回去看一眼幼妹。 当初我进宫时,她才五岁,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我打算再用你给我的那些银钱,在汴州做些点心营生......” 付婉兮看着她口若悬河、满脸期盼地筹划未来,打心眼里为她感到开心。 即便她遭遇了如此多的不堪和折辱,也未曾自甘堕落、破罐子破摔,她的那份坚韧和蓬勃生命力何其可贵。 独自坐在马车内的庞濯,掀开车帘对二人道:“二位姑娘,还是让庞某驱车吧!庞某身为男子,怎可让女子受累......” 话音未落,他便被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你是伤员”给赶回了马车中。 马蹄之下,尘土飞扬。 马车驶过黄泥路面,留下两行笔直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一座石刻着“汴州城”三字的城楼下,马车才徐徐停下。 “吁~” 青茵勒停马匹,跳下马车,看着眼前大门紧闭的汴州城,一脸疑惑。 庞濯掀开车帘,和付婉兮同时抬头望了望还未暗下来的天色,也甚是不解:“怎会这么早就关了城门?” 两人带着疑问,相继跳下马车走到城门旁。 地上久未洒扫的遍地枯叶中,落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她俯身拾起,在见到告示上的内容时,却面色陡变。 付婉兮和庞濯见她神态有异,凑上前一看,俱是一惊。 告示上书:入夜之时,多地妖物频现,致感染流民剧增,自即日起,汴州城每日申时三刻关闭城门,次日辰时开城门,望悉知。 三人将告示上的内容,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落款上的汴州城县衙和朱色公印,表明了此张告示的真实性,也宣告了三人今夜将无处可去的处境。 而眼下再折返回大钺,断然也是来不及的,说不定还有皇城追兵赶来截杀。 庞濯不死心地走到城门前,奋力拍门叫喊,城内却没有半点声响,一片死寂。 “再有半个时辰,天色便会黑透。”付婉兮看向庞濯:“倘若附近出现妖物,我们手无寸铁,将毫无还手之力。” “倒也不算是手无寸铁。” 庞濯转身回到马车上,从车垫暗格下取出三把弩箭来,分给付婉兮和青茵。 青茵一脸茫然地瞧着手中的弓弩:“这该如何用?” 付婉兮倒是在父亲以往的兵器库中见过此物,便耐心为青茵解释了一遍其用法。 “这是望山,用来瞄准目标的;将弩箭插入这箭槽,扳动悬刀,箭矢便会射出。” 青茵夸赞道:“不愧是镇北王之女,就是见多识广。” 庞濯右肩受伤,抬手时总会牵扯到伤口,左手操作了片刻,精确度远不如右手,索性放下了弩箭,走到二人身前,捡回她们射出的弩箭,以便再次利用。 庞濯依然在回想那告示上的内容,不禁满脸愁绪:“在钺城时,庞某将家产都变卖成了银钱,想着准备几样趁手的兵器,便万无一失了。今日看来,我准备的这些东西,怕是远远不够路途所需。 怪庞某思虑不周,久未远行,竟不知外界的状况如此严重。” 付婉兮一边安放弩箭,一边试着扳动悬刀,见弩箭精确命中试射目标,对庞濯回道:“庞公子考虑得已经很周全了,若不是你,我们连半分活头都没有,有了此物,还尚有几分胜算。” 青茵慨叹道:“但愿老天保佑,让我们今夜,别遇到那些鬼东西。” 天边的落日,带走了最后一缕余晖。 暮色四合,三人各自压下内心的不安与焦灼,却无力阻挡这铺天盖地的夜色袭来。 庞濯主动提出在马车外,守着前半夜,让付婉兮和青茵在马车内歇息,保存体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如此商定好,可付婉兮和青茵瞪着疲惫的双眼,谁也不敢安然睡下,靠坐在马车内缄口不言。 四周一片静谧,只听得地面上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和马儿鼻端咻咻吐息传来的细声颤鸣。 马车内,庞濯点燃的计时更香,冒出袅袅青烟,悬直而上。 付婉兮终归是抵不住那股倦意,靠在车厢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计时的更香已经悄然燃尽。付婉兮突然一惊,腿脚猛地一蹬,将睡梦中的青茵惊醒过来。 青茵下意识将手边的弓弩举在手中,掀开车帘四下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妖物来了吗?” “好烫好烫!” 只见付婉兮不顾仪态,连忙脱下鞋袜。 她倒出两只白袜中的残片,登时一惊,只见两块残片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一片幽绿,一片为綦色。伸手轻触,竟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青茵从未见过此物,但藏身于黑漆棺木之中时,曾在邹太后等人口中听闻,她们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想来应是眼前之物。 只是付婉兮居然将其藏于脚底,着实让她惊异:“你宁愿得罪太后,也不愿交出此物,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几人如今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付婉兮也不打算向她掩饰,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此物能让人发生异变,对妖物也是如此。” 一边说着,她赶忙将鞋袜穿上,把庞濯叫到了马车中,神色肃然地指着那残片道:“还记得我们在鬼市时,这东西曾引来了流民的一幕吗?” 庞濯亦是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二人心照不宣,让青茵瞧得一头雾水:“所以此物发烫,又代表什么呢?” 付婉兮和庞濯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对她道:“代表附近有妖物出现,他们来了......” 第二百零七章 虚晃一招 庞濯俯首,瞧见他点燃的四根香都已燃尽,蹙眉道:“这计时的更香,一炷香燃尽,正好是一个时辰,眼下在寅时初左右,再有一个时辰就天明了。 这些妖物,偏偏赶在此时来。” 付婉兮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尽量挺过这一个时辰。” 三人手持弓弩,跳下马车,退至城门前。 付婉兮担心残片反噬,也不敢再将残片揣在身上,索性用随身的钱袋装着,提在手中。 初冬浸骨微凉,三人却是汗流浃背。 黑沉的夜色中,渐渐凝聚出一团团闪动的长条黑影,黑影渐进,轮廓变得修长清晰。 怪异的嘶吼声传来,三人凝神屏息,将早已准备好箭矢的弓弩高举手中时,身后的铁门,却突然“砰”的一声,发出了阵阵异响。 三人浑身一震,被铁门后突然传出的怪叫声,惊出一身冷汗。 三人预想过的最坏结果,并不包含汴州城沦陷在妖物手中,可身后的妖物却实实在在地告知他们:妖物已将他们前后夹击在城门前,任凭他们插上双翅,也难飞出妖物的包围圈。 身前黑影多如潮水,身后铁门不断传出尖物刮擦的声响,如同抓挠在三人的心尖上,让人心弦紧绷。 青茵低骂一声:“不管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多杀两个妖,我青茵也算是赚了。” 付婉兮却突然拉住青茵,将她的手放在铁门上:“你们摸摸这门~我们并非全无退路。 这铁门似乎和寻常城门的材质有所不同,应是被改造过的,这城内的妖物抓挠许久,却并不曾听到它们划破铁皮的声音传来。” 青茵无法像付婉兮一般沉着冷静,指着面前越来越近的黑影道:“就算这城内的妖物拿我们无可奈何,那这前边的,我们怕是也应付不过来吧?” 庞濯虽看不清付婉兮的面庞,但能感受到她此刻正在暗自抉择,追问道:“付姑娘是不是有何良策?” 付婉兮银牙暗咬:“我想试试不硬拼的法子。” 既然他们是为了我手中的残片而来,那就以此为饵。” 她转身看向身后铁门:“只盼着这铁门足够厚实,经得起妖物这一个时辰的折腾。” 说罢,她毅然将手中装有残片的钱袋,放进门缝下,用箭头将钱袋往里戳了半尺左右。 按照她的推测,州府城池的厚度在五至六寸,而京师皇城和边防要塞的城门厚度约在一尺左右。 她感知到这城门材质赶得上京师皇城的标准,便按照城门一尺的厚度推算,将钱袋退到了半尺远的距离,让里外的妖物都够不着。 将残片安置好后,三人火速从城门前抽身,远远躲到了几十米开外。 果不其然,妖物朝着城门蜂拥而去后,一个劲地趴在地面,用粗大的利钳去够那散发着妖气的残片,只是还未能伸出钳子,便被身后不知情的血魃压在身下,或是踩到臂膀,挤压得不能动弹。 三人身处黑暗之中,瞧不见门前景象,只能依靠一刻未曾停歇的怪吼声判断,妖物依然锲而不舍地蹲守在门前掏弄残片。只要妖物一刻未曾散去,便表明残片相对安全。 又见无数黑影在城墙上来回翻动,确认里外都无法够到残片后,它们又试图用双钳铲动地面的青石板,想要在地面凿出洞来。 凿挖青石板的声响传来,让付婉兮三人同时一惊。 它们竟有此等灵智? 看着依然昏暗的天色,她们只盼着地上的青石板,能在妖物的凿挖下,多坚持片刻。 三人置身黑暗中未曾出声,妖物倒也没能发现三人的存在,不料马儿感受到妖物的气息,下意识地扬蹄嘶鸣,想要逃离此地,却被拴在树上的缰绳牵绊住无法离开。 城门前的黑影,显然僵直一瞬,随后猛然调头,冲向几人所在的方向。 “不好,他们冲过来了!” 庞濯立刻奔向十步开外的马车。 妖物离马车越来越近,十丈,五丈...... 庞濯最终赶在妖物跳上马车前,解开了马匹的缰绳,留下车架落在原地。 马儿扬啼而去,啸声引得一部分饥肠辘辘的妖物追赶而去。 庞濯来不及闪避,躬身钻入车架下,屏息敛气,不敢发出丁点响动。 妖物绕着车驾嗅闻半晌,察觉不到活物气息后,便相继离开,回到了城门前,继续踩踏同伴。 庞濯缓了许久,确认妖物全数离开后,才心有余悸地从车驾下离开,回到了付婉兮二人身侧。 令三人意想不到的是,城门竟在此时开始嘎吱作响,似乎再也难以承受前后夹击的双股力量。 正当几人担忧门下的残片落入妖物之手时,忽听得城内传出一阵砍杀声,紧接着,城门内突然安静下来。 门外的妖物,仿佛感知到了危险的逼近,从地上爬起来远离城门,对着门缝后感知到的杀意,呲牙咧嘴地叫嚣起来。 只见一个长有巨翅的生物从城墙内飞出,对着门前的一众妖物,吐出了长达三丈的灼热火焰,火焰顿时将几十名妖物灼烧为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火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妖物发出凄厉尖叫声,不多时,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身上的火光却并未熄灭。 旁观的三人,借着门前的火光,看清了那吐出火焰的生物,竟是一个打着赤膊,下半身只着一片兽裙,长有巨翅的男人。 那双巨翅展开时,足有两丈长,如玄鸦般的黑亮羽毛,明明瞧着是黑色,却在火光的映射下,隐隐闪动着五彩斑斓的绚丽光泽。 “那是......妖?” 三人瞳孔骤缩,眼中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而令三人更为惊异的是,长有双翅且会喷火的强悍生物,脖子上竟戴着一根铁链,而铁链的另一端,通向那城楼之上。 三人不免心生惧意,竟有人能驯服此等妖异生物,想必是更为可怖的存在。 随着门内门外的妖物被尽数消灭,城门后传来拨动门栓的声响。 而那长着双翅的怪人,也在四下翻动尸体,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付婉兮暗道一声不妙,秀眉一蹙,压下心头对那巨翅怪人的恐惧,便要迈步冲往城门前,意图赶在对方发现之前,取回残片。 然而刚迈步起身,便被青茵按了回去:“待着别动,我去取。” 青茵还未动身,又被庞濯拦下:“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们去取残片,如此方有最大胜算。” 付婉兮正想问他一句,要如何引诱那长有双翅的怪人时,庞濯已经跑入了那怪人的视线之中。 只见他猛地俯身,在地面随手捡起一张树叶藏入怀中后,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第二百零八章 索要报酬 那长着双翅的怪人,见一人突然出现,抢走了地上的某样东西,还未等它看清那人抢走了何物,对方已经跑远了。 它扑打着翅膀,追赶而去,扯动得城楼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青茵和付婉兮趁着那怪人追赶庞濯,疾步飞奔至城门前。 青茵按照付婉兮教授她的那般姿势,持弓弩警戒,防备着那怪人折返。 付婉兮则蹲下身,用一支羽箭轻轻一拨,便把装有残片的钱袋,从门缝下掏了出来。 “快走!” 两人刚跑出五丈距离,只听得身后吱呀一声,铁门被人打开。 付婉兮和青茵下意识转身,朝着门后高举弩箭,正欲扳动悬刀时,却见门后走出一个头发花白,举着火把的老者。 “二位姑娘快进来躲躲吧~妖物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 付婉兮和青茵对视一眼,俱是不敢轻易上前。 老者见二人似乎有所顾忌,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脚边的妖物身上,便用脚踢开地上的妖物,清出一条道来:“两位姑娘放心,城中已经没有活着的妖物了。 有猎妖师出手,二位大可放心。” 老者长相慈眉善目,不像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付婉兮心中不明这老者与那巨翅怪人的关系,依然不敢放松警惕,轻声道了句:“谢过老伯好意,只是我们放心不下同伴,还是等他到了,再一同进城。” 继而对老者的话,再不予回应,手中的弓弩也没有放下。 “敢问老伯,这猎妖师......顾名思义,是以猎杀妖物为生吗?” 青茵见付婉兮不愿多话,赶忙钻进门内,主动出声套近乎,免得对方一气之下,再将大门关了不让进,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望向城门后,却没见到这神秘猎妖师现身,诧然道:“没想到妖物现世后,倒让此种话本里的营生应运而生了。方才那脖子拴着铁链,长有双翅的人,也是妖吧?” 老者点了点头:“没错,那是猎妖师的翼奴,它口中的烈火,可谓是克制血魃的绝佳利器。” 付婉兮忙道:“既是误会一场,还请老伯让那位高人的翼奴,勿要伤了我们的同伴。” “放心吧姑娘。”老者回道:“翼奴没有猎妖师的号令,不会随意伤人。” 门口几位壮汉清理完妖物尸体后,就要关闭城门。付婉兮想到被卸去马匹的车驾还在城外,赶忙出声寻求几人帮忙。 壮汉见面容端秀的小娘子,温言软语地请他们帮忙,个个乐意至极,一行去了七八个,几乎将车驾整个抬起来送入了城内。 几人将聊之时,城楼上的铁链再不如先前一般崩得笔直,而是逐渐松散下来。 老者笑道:“你们的同伴到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阵强风便迎面袭来,巨翅怪人扑打着翅膀,从城楼上飞入城内,怀中赫然抓着一个人。 付婉兮和青茵这才进到城门内,只见门后有十几名身穿玄色短打劲装的男子,正将妖物尸体拖到一处,准备倒上火油将其焚烧。 付婉兮的目光只在这些人身上短暂扫过,便追赶着那哗哗的铁链声而去。 待到那巨翅怪人落地后,却见庞濯双目紧闭,紧紧搂着翼奴的腰间不敢撒手。 “庞公子?” 庞濯听得付婉兮轻唤自己,这才从恐高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睁开眼逃离了翼奴的怀抱。 付婉兮怀揣残片,为免节外生枝,并不想多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猎妖师和翼奴。 见庞濯并未受伤,她才放下心来,至少这开门的老者并无恶意。 她款款走到老者身前,问出了心中疑问:“多谢老伯打开城门放我们进来,只是这汴州城内,为何没有官兵,反倒是寻常百姓在此值守?” 老者指了指点火焚烧妖物尸体的一群人道:“他们就是值守的官差,为了避免铁甲行走时产生太大动静,故而身着常服。” 你们今日算是走运,遇上我今日睡不着,恰巧听到了城门传来的动静,这才将猎妖师请来帮忙。” 庞濯打量老者道:“老伯瞧着年逾六旬了吧,可却能做主放我们几人进城,想必以前要么是行伍中人,要么是退任的官差?” 老者对庞濯目露赞许之色:“这位公子很会识人察色,老汉正是退任的伍长。” 本想着解甲归田,能安享天年,可还没过上两年安逸日子,城中就出现了妖物。 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感染了许多百姓,让老汉家中十一口人尽数惨死,它们连我三岁的孙子,都没放过啊!当日,我要不是被叫到县衙里安排城中布防,定要和那些妖物拼个你死我活。 那一日,汴州城内血流成河,死伤的百姓近半数,我们不知被妖物咬伤后也是死路一条,未及时干预,导致后来受伤的百姓也变成了妖物,今夜这一波,应是城中最后一批被感染的百姓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神情悲愤地望着一众官差:“这里面也有不少人,是临时上任的田舍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同我一样,多数都是因妖物失了家人的,我们恨不能将天下妖物除之而后快,好为我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如今来了猎妖师,有了他的翼奴,不愁除不尽这些腌臜东西。” 青茵听完汴州城中遭到妖物屠戮的消息,联想到其辖下的里水县,怕是也不得善终,面色陡然一变。 付婉兮见她神色不安,捏了捏她的手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青茵。她知晓妖物如今横行各州县,却未曾预料到,妖物如今横行肆虐的程度,远比她想象中更加严重。 老者突然问道:“你们是从钺城而来吧?是来投奔亲友,还是......” “我们只是途径此地,想要在城中落脚宿上一晚,明日就要离开,还要麻烦老伯为我们寻一处合适的住处。” 庞濯说罢,从钱袋中径直取出一缗钱递给老者。 老者见几人气度不凡,便已猜到三人出身不俗,没想到出手更是阔绰,也不推拒,将一缗钱收入怀中后,对几人道:“几位要住店,给这些钱,够你们住上一整月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只是这猎妖师每出手一次,就要收五十两金,几位受樊师所救,需要付给樊师的金子,可有准备妥当?” 庞濯与付婉兮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有些意外,但对方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却也是事实,旋即点头道:“老伯提醒得是,猎妖师以此为生,救下我们三人性命,此乃大恩,我们支付报酬,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走到马车旁,从车厢中的木匣中,取出所有银票,将剩余的金饼和金铤凑了凑,直接将木匣交到了老者手中。 老者接过沉甸甸的木匣,长长松了一口气,望向城楼之上,喃喃道:“樊师为何还不下楼?” 几人从老者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他对这位猎妖师的极致推崇,甚至带着几分惧意。 付婉兮低声询问庞濯:“咱们已经言明仅住一晚了,为何非要坚持让我们见见这位猎妖师?” 庞濯微微摇头:“入乡随俗吧~这猎妖师能诛杀妖物,收拢他们的人心,本事确实不俗。能认识此等能人异士,于我们而言也不算坏事。” “他来了。”老者指着身穿灰褐长衫的蓄须男子,一脸敬重道:“这便是我们汴州城的英雄——樊师。” 第二百零九章 入住黑店 被薛老汉称为猎妖师的人,约莫三十岁上下。 他身上的长衫形制,倒符合当今男子的穿着习惯,只是额前的长发,却编做了几根小辫,用发带拢在半披发的脑后,保留着几分胡人打扮的特征。 可他的额间又画有几道扭曲的青纹,破坏了此种平衡,为他那张貌不惊人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怪异。 他手持一长柄铜铃,走到几人身前停下脚步,只微微朝着几人点了点头,接过薛老汉递上去的木匣,便摇着手中的铜铃,牵着铁链那头的翼奴,漠然离去。 付婉兮三人心中暗道:技高一筹的人果然有几分傲气,对他们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薛老汉朝着几人尴尬地笑笑,为其解释道:“几位莫怪,樊师就是这样的性子,同我们讲话,也是惜字如金。” 折腾到现在,几位想必也累了,老汉这就带几位前去城中最好的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处。” “有劳老伯。” 付婉兮三人随同前行,赶去了城中一家名为“祥云客栈”的地方。 进了客栈,薛老汉便熟络地与值店小二攀谈起来,取出方才庞濯给的那一缗钱付了房钱,定了三间二楼的上房,供三人住下。 “待天亮后,老汉便动身去为几位挑选一匹好马来拉车。这祥云楼的掌柜是老汉的好友,几位就安心在此住下吧~若有什么需求,直接找刘二便是。” 说完,他指了指木柜后笑容洋溢的小二。 付婉兮三人点头应下,目送薛老汉离去,庞濯不由得叹道:“薛伯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若是他家人还在.……” 付婉兮亦是对薛老汉家人的遭遇心生同情,无奈道:“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明日早些出发,只要能早日抵达北境,就能早一日制服这些妖物。” 几人说话间,已走上木梯,来到二楼。 付婉兮拉住青茵道:“方才我没有阻止薛伯开三间房,是想掩人耳目,你我二人同住,互相也有个照应,青茵姑娘可愿与我共处一室?” 青茵心中仍在担忧自己的幼妹,嘴角挤出一丝笑意道:“没问题,我正有此意,就怕你不习惯与我同住,这才没提。” 庞濯走到第一间房门外停住脚,转身对二人道:“那庞某就先进屋了,二位姑娘若有事,随时告知庞某。” 他嘴上说着二位姑娘,眼神却是看向付婉兮一人。 青茵藏着心事,也不想在此打扰二人,径直推开隔壁的房门,先行进屋去了。 付婉兮朝着庞濯点了点头,犹豫一瞬,又上前一步叫住庞濯,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在进入城门时,瞧见其中几名壮汉的手臂上,存有相同纹样的猛虎刺青。 要知道,官府绝不会录用身有刺青之人。 但方才薛老伯提到,这些官差中有临时上任的田舍汉,我又打消了此点疑虑。 只是方才薛老伯交付房钱时,将你给的一缗钱,全给了店小二,这是你们男子之间所谓的江湖道义吗?那可是一千文,即便是上等客房,两三百文已经足够。” 庞濯听完,眉宇间拧作一团,沉吟道:“说不定是那薛老伯带人前来住店,有几成分利,因为和掌柜熟识的关系,不愿落人话柄,才将一缗钱全数交出吧~ 虽然我并未往这方面想过,但出门在外,多防备些总是没错的。付姑娘心细如发,多谢你的提醒,我会多加防范的。” 付婉兮对于庞濯的无条件信任感到哑然失笑:“希望只是我多虑了,故而也没将此事告诉青茵姑娘,反正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了,你也别太过挂心。” 庞濯应下她的话,目送她进了青茵那间房后,才进到屋内,拉上门闩。 屋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熏香的淡雅气息,充斥着屋中每一处角落。 庞濯进到屋内的一瞬间,仿佛置身于暖炉中,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得以松弛下来。 早在几人于楼下和薛老汉交谈时,已有伙计将盥洗的热水、巾帕送入房内。 庞濯脱下外袍,坐在床沿上,将双脚泡进热水中时,顿觉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困意。 他仰头躺在软和的衾被上,不知怎么,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今日是累极了吗?为何犯困的同时,眼前的景物有些打转? 心中突然有此疑问,庞濯猛然一惊,星目圆睁,坐起身来。 不对!平白无故的,为何会生出眩晕之感?此念升起的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四肢竟开始发麻,作为太医,他直觉此种症状,像极了中毒前兆。 不好,熏香被做了手脚! 庞濯立刻以袖掩鼻,顾不上擦净双脚的水渍,赤脚踩到地面,就要去查看帷幔后烟雾缭绕的香炉,却发觉腿脚乏力,径直带翻了脚盆。 连他想站起身来,都成了奢望。 他想起付婉兮在门外对他说过的一番话,顿觉如坐针毡。 难道真就时乖运蹇、厄运连连? 这些人若真是山匪出身,恐怕自己几人,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朝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到隔壁房间的付婉兮和青茵,身为女子,将要面对的遭遇和折辱,恐怕远胜于被一刀了结的自己。 对付婉兮心生挂碍,让庞濯生出彻头彻尾的恐惧,他不愿见到付婉兮面对如此处境,顶着浑身颤栗,缓慢爬向那香炉。 没等他把香炉掀翻,身体里的乏力和麻木感,已经彻底占领了他的全身,让他无法夺取对身体的控制权,就连嗓子眼也如同被堵上了棉花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他即将合上眼帘时,隐约瞧见一名身穿黑靴之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黑靴的主人进屋后,不慌不忙地关上房门,走到庞濯身边,在他身上搜寻了一番。 庞濯意识依然清醒,想睁开眼记下那人的面貌,却连抬起眼帘的简单动作都难以做到。 虽无法动弹,但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人摸走自己身上的银票后,失望地‘啧’了一声,似乎是不太满意此行所获。 随后那贼人又绕过他,走向了床榻边,窸窸窣窣地翻找一通,同样大失所望。 那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庞濯的房间。 那人在庞濯门前顿了顿,又走向付婉兮二人所在的房门外,见屋内已经熄灯,毫不犹豫地取出插在长靴中的短刀,从门缝中挑开了门闩。 躲在门后的付婉兮面色苍白、满脸冷汗,手中紧攥着一个青瓷花瓶,见那高大身影推门进到屋内,借着屋外的一点余光,她猛然举起手中的青瓷花瓶,砸向那人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花瓶碎裂为数块,那人的身形却只是微微晃了晃,并未像付婉兮预料之中那般,受到重创后栽倒在地,反倒徐徐转过身来,瞪视着她。 付婉兮再也无力抵抗身体的沉重与麻木,同昏睡在榻上的青茵一般,倒在了地上。 第二百一十章 被困鸡舍 付婉兮在进入房中后,见到青茵直接躺在衾被上睡了过去,只当她是困倦至极。 为她盖好被后,便兀自到梳妆台前,将自己头上的发簪取下,将发髻散开。 想到自己今日与这残片已近距离接触许久,付婉兮不敢再贴身存放,屋内环顾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梳妆台上的一盆水仙上。 她将两块残片从钱袋里取出,插入了花泥之中。 等到付婉兮藏好残片起身时,却觉头重脚轻,而此时隔壁庞濯的房间,传来了水盆被打翻的声音,她更加确认中了奸计。 她跌跌撞撞地拎着茶壶里的水,将香炉浇灭,还没缓和过来,房门外便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有人朝着此处来了! 虽心惊肉跳,手脚发颤,她仍寻了个趁手的花瓶防身。刚藏到门后,那贼人便挑开了门闩,推门而入...... 残夜渐消,曙色初开。 昏沉中的付婉兮,被几声尖锐的公鸡报晓声惊醒。 睁眼后,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鸡腿和鸡爪,鸡爪之下的夯泥地,铺着厚厚一层鸡矢,夹杂着一些烂菜叶混在其中,而她们身下的泥地上,则是一片泥泞,似乎被鸡群打翻了旁边的水盆。 付婉兮想撑着手臂站起身来,一用力,双臂却一阵酸麻难当,再次跌回地上,侧目一瞧,自己全身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哪里还能活动自如。 鸡群扇动翅膀,鸡毛漫天飞舞,一股恶臭冲入付婉兮鼻腔中。 付婉兮不禁感叹起这股恶臭气的厉害之处,竟熏得她眼睛都火辣辣的。 鸡群渐渐散开,付婉兮看到了倒在鸡群中的青茵和庞濯,以及昨晚让她们大开眼界的那名翼奴。 庞濯两人依然昏迷不醒。 而那脖子上套着铁项圈的翼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付婉兮。他身上的锁链缠绕在一台石磨上,被一把大锁拘在院中。 锁链松散地堆叠在一起,沾染上不少秽物,瞧着长度,足够它在院中自由活动。 然而它只是待在自己身前那一块,没有污泥鸡矢的干净地方,并不愿迈出那区域。 昨夜火光昏昧,付婉兮并未仔细查看这翼奴长相,此时天色大亮,她才看清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这翼奴除却背后多出一双巨翅,和唇骨凸起,形似鸟喙外,四肢和其余部分与人类并无太大差别。 翼奴退到一旁后,目光防备地盯着付婉兮,见她没有任何动作,它才赶走竹筐上吃菜的鸡群,从筐里堆放的白菜里,挑了一颗最干净的,抱在怀中生啃起来。 可它咀嚼两口,又将被吸干水分的白菜梗吐了出来,只食用其中的汁水。 付婉兮心下稍安,还好这翼奴是个吃素的。 只见它吃着白菜,时不时伸手抓挠脖子四周的皮肤。 付婉兮这才注意到,它脖颈四周的皮肤,因项圈长久磨损,已经红肿溃烂,锁骨处最为严重,泛着化脓的乳白色脓液,已经延伸到了它的喉颈处。 想不到这猎妖师以此为生,却对出力的翼奴如此苛待,果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见此妖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付婉兮才敢打量起四周环境。 眼前是一方不大的小院,小院上空拉着一层渔网,应是防止鸡群飞出小院而设下的。 小院四面围着一丈多高的夯土墙,院中充斥着上百只鸡,这里像是专门用来饲养鸡群的鸡舍,东侧放着些竹编的箩筐,和一些朽烂木柜等杂物。 西侧的位置,则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院中并没瞧见有看守她们的人。 “庞公子?青茵姑娘?” 两人在付婉兮的呼唤下,徐徐睁开了双眼,见到全身被绑,眼前鸡毛满天的景象时,俱是一愣。 青茵先是扫视了一番自己的衣裙,见衣衫完好,除了脑袋有些昏沉外,也没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适,疑惑道:“这是……鸡舍?” 他们为何要绑我们?劫财?” “极有可能。他们昨夜见我们一下拿出五十两金,许是见钱眼开也说不定。” 付婉兮将昨夜同庞濯提及之事,向青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青茵听完,怒不可遏:“那薛老汉好生虚伪!竟骗得我们团团转,这些匪盗一定是听他号令。” “依在下看来,那薛老汉不见得是最大主谋。” 庞濯想起昨夜那人,在自己身上摸寻财物时,他曾听到过对方的粗重鼻息,显然是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 “他昨夜在我身上摸索,将我怀中的银票全都拿了去,那足足有几千两银票,可那人却失望地啧了一声。” 他带着惶惑的神情看向付婉兮:“付姑娘先于我二人清醒过来,想来中毒略浅,昨夜你可见到了那人的样貌?” “我当时视物模糊,看东西朦胧不清,他的样貌......还真不记得,但我瞧见了那人半披着发。” 付婉兮此言一出,三人同时意识到,他们进城时,便见过半披发的一名男子。 “是那个猎妖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婉兮心中一紧:“糟了!倘若此人对钱财只是顺手牵羊,我们手中的残片才是他昨夜的目标,那他在拿到银票时,自然不会满足。 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昨夜的翼奴在妖物尸体上来回翻找,想必也是知晓此物的重要性。我们所住的房间,此刻必然被翻了个底朝天。” 青茵问道:“你把残片放客栈了?” 付婉兮点了点头,声调放得更低:“那东西不能常与人接触,我便将其藏在了梳妆台上的花盆中。 眼下他们将我等绑在此地,而不是直接灭口,或许他们还未找到。” 三人一时半会不知对方何时会动手,但能确信的是,眼下什么也不做,只会坐以待毙。 几人忍着身下的恶臭,狼狈不堪地蠕动到一处,背靠着背,试图为对方解开各自身后的麻绳。 可麻绳被绑了死结,几人手边亦无任何可用的瓦片石块,唯一能用来划开麻绳的木柜,还远在十几米开外。 望着地上铺陈满地的鸡矢,庞濯咬咬牙,以壮士断腕的决心,舍弃了平日里维护的贵公子仪态,艰难地站起身来,朝着那堆满杂物的木柜跳去。 然而地面湿滑黏腻,让庞濯不慎跌倒在地,全身均匀地裹满了排泄物,狼狈不堪,一度让付婉兮和青茵二人不忍直视。 庞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起身,赶到木柜前,将身后的麻绳割开,又在角落寻到一块小瓦片,为付婉兮和青茵割开了麻绳。 三人顶着满身恶臭,来到墙边,庞濯蹲下身,让付婉兮和青茵踩在自己的肩头,将她们送到了墙头上。 两人试着撕扯开围墙上的渔网,幸而那渔网年久腐朽,并不结实,很快便被两人撕扯开一方大洞来。 付婉兮在青茵二人的合力托举下,率先爬上墙头。 “手给我!” 正在此时,小院的木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第二百一十一章 险中求钥 吱呀一声,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一袭灰褐色长衫的猎妖师,当先走进了院中,他身后的薛老汉和那群身有刺青的假官差,也陆续走了进来。 一壮汉见付婉兮三人正翻着墙头,猛地大喝一声:“想跑?!” 壮汉们一拥而上,如同瓜连蔓引般,将庞濯和即将爬上墙头的青茵一同拽了下来,眼看付婉兮要跳出墙外,那猎妖师纵身一跃,便如拎小鸡般,将付婉兮扔到了院中。 两名身材瘦削的男子,见翼奴在一旁啃着白菜,悄然离远了些,小声嘀咕道:“翼奴竟然没动他们。” 另一人揉着发红的眼睛,嘟哝道:“也幸好他们没死,要是死了,大师还怎么问话?!不过这鸡舍臭得有些过分了吧~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说着,往院门方向走了几步,才觉得好受些。 猎妖师对着为首的壮汉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走上前来,冷着脸对三人逼问道:“把你们手中藏的东西,交出来!” 付婉兮三人立时确认了先前的猜测,他们一定是在找自己手中的残片,便显露出一副满脸疑惑的模样,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东西?” 庞濯面露不悦:“我们所有值钱物什,都被你们搜刮得一干二净了,要真是我们有所防备,知道提前藏着些,又何至于流落到我为鱼肉的境地?” 大汉将庞濯说的这些话,一一转述给那猎妖师。 付婉兮和青茵对他转译后的语言一窍不通,但却见庞濯支棱着耳朵,正凝神细听。 这让付婉兮不禁想起,他在藏书阁查找残片上的文字时,曾显露过在别国语言方面的天份,若是他能听懂对方所言,说不定还有与其谈判的余地。 壮汉与猎妖师对话毫不遮掩,说话声清晰传入付婉兮耳中,登时令她一惊。 这音调......好生熟悉! “是梵语。”庞濯悄声在她耳边提醒道。 付婉兮这才猛然想起,庞濯确实曾对她说过一两句类似发音的梵语。 这猎妖师是天竺人? 难怪此人总是不发一言,他根本听不懂大钺语,故而装出惜字如金的神秘人模样。 而此人说梵语这一点,不免让她想起,那残片上的文字也是梵文。难不成二者有何关联? 目前尚能确定的是,这猎妖师,一定知晓残片的具体作用。 付婉兮心中一动,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话来,佯装不知内情,一脸迷茫道:“几位英雄在找何物? 可能说说那东西是何模样?有何用处?我们几人很是乐意为英雄寻出此物,如若我们帮英雄找到此物,可否放我们离开?” 壮汉将她的话,一一转译给猎妖师。 猎妖师听完那壮汉所言,神情失望至极,审视着几人不似作伪的神情,一脸不耐地转过身去,对着手下人,朝着翼奴的方向指了指。 一众壮汉意会,露出残忍的笑容,走到付婉兮三人身旁。 为防止付婉兮几人再度翻墙逃跑,壮汉们抬脚,猛力踩在他们的小腿上,骨头闷响声接连响起,三人的双腿被齐齐踩折,呈现出扭曲的状态。 三人额头上冷汗淋漓,几乎要昏厥过去。 几名壮汉拎着他们的后颈,扔到了翼奴身旁。 那壮汉对庞濯道:“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你们确实是鱼肉。” 说完,对翼奴道:“这是你半月的口粮,吃吧~他们已经无用了。” 说罢,一行人也不离开,站到院墙下,想要观赏一番这血肉盛宴。 翼奴丢下手中白菜,向着付婉兮几人而来。 付婉兮下意识伸手,摸向怀中常备的毒粉,然而怀中却空无一物,连同装有碎银的钱袋,也一并消失了。 她不由得暗自咒骂这伙贼人,真是贼不走空,好坏都要。 庆幸的是,翼奴靠近几人闻了闻,面色不喜地转过身去,又回到了方才所待的那一片干净区域,拿起竹筐中的另一颗干净白菜,啃吃起来。 那樊姓猎妖师没见到预料之中的血腥一幕,面色不悦。见付婉兮怒视着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她的腹部就是一脚。 毫无怜惜之意的一脚,将付婉兮踢出两米远,原本就已脏污不堪的衣裙,直接成了满是泥泞污秽的黑衣。 “一群大男人,欺辱女人算什么!” 庞濯怒发冲冠,从地上爬起,一脚蹬向那猎妖师,可他从未习武的脚步动作,在猎妖师看来,如同慢动作一般,轻轻一闪,便避开了他的攻击。 庞濯脚下一滑,反倒栽倒在地,滚成了第二个泥人,惹得贼人哄笑起来,更生捉弄之意。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上赶着逗爷爷们开心呢~” 十几名壮汉哄堂大笑,如同观看斗鸡走狗,将庞濯围了起来。 庞濯无视众人的哄笑谩骂,始终锲而不舍地扑向猎妖师,可每次快要碰到他时,旁侧总有人出手将他拦下。 眼见无法得手,庞濯又将目标转移到了猎妖师身旁,那名笑声最为响亮的壮汉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庞濯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径直捧起地上被混合均匀的鸡矢污泥,砸向众人,这一绝技,瞬间惹得一众大汉避之不及,转身就往院外跑去。 众人哄乱之际,庞濯抽身一转,终于用虚假动作骗取了众人的注意力,一把抱住那猝不及防的猎妖师,将手上沾满的污泥,抹在他的口鼻处。 “阁下肚腹膨隆,吃些鸡矢白利水消胀。” 虽然武功比不过,但能用偏门的法子恶心他一把,也是划算的。 猎妖师横眉竖目,怒斥一声:“弗赦罗!”一拳将庞濯轰出两丈远。 庞濯重重摔在土墙上,将土墙都撞出几许裂缝来。 猎妖师气急败坏地擦着脸上的污泥,未曾注意到怀中落下一枚小巧的铜钥,掉在地上的污泥之中。 付婉兮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拍在那铜钥上,俯身抱住猎妖师的腿脚:“求英雄高抬贵手,留他一命。” 青茵也瞧见了那枚铜钥,知晓付婉兮的意图,心照不宣地爬行两步,挡住猎妖师和其他壮汉的目光,哀哀向他求情。 猎妖师目露嫌弃之色,一脚踹开二人,并未注意到付婉兮手中的小动作。 而后骂骂咧咧地说着几人听不懂的话语,离开了小院。 薛老汉面色复杂,看了几人一眼后,随着众人走出小院,锁上了院门。 只听一壮汉扬声喊道:“青竹,不知道给翼奴加些水吗?再把鸡舍里头收拾收拾,都下不去脚了。” “来了大王~” 青茵闻言,浑身一震。 青竹?是妹妹吗?还是有人与她重名? 纵然她身陷泥淖,急需有人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也不愿在此地见到青竹。 她目光惊惧地望向小门外,拖动着剧痛的下半身,咬牙爬向院门,顺着门缝看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失所望 鸡舍外,是一方宽敞整洁的大院。 青茵顺着门缝向外张望时,只见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在院外忙着择菜,瞧着年岁,与自己不相上下。 青茵收回目光,心中庆幸那并不是自己的幼妹青竹。 青茵的神态有异,付婉兮并未察觉。她忙着将地上的钥匙,从污泥之中找出,抹去上面的污泥,勉力爬到庞濯身边,将他搀扶起来:“你还好吗?” 方才那贼人的一脚,若是踹在她的身上,必定内脏俱裂。庞濯虽是男子,身体比她结实不少,但毫无防备地挨上这一脚,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庞濯待到腹腔那股锐利至极的痛感,渐渐适应了些,才徐徐开口道:“我没事,拿到了吗?” 付婉兮一惊:“你是故意与他缠斗的?” 庞濯无力地点了点头:“他方才进门时,我便瞧见他将钥匙揣在怀中了。” “成败在此一举。” 付婉兮举起手中的钥匙,就要爬向院门前去开锁,庞濯却一把拉住她:“不等到天黑再动手吗?” “不了。” 付婉兮眼神坚定:“指不定他们何时就会发现钥匙丢了。况且我刚才瞧见,他们有人哈欠连天,昨夜必然没有睡好,这会他们倦怠至极,定要回去补觉,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如今双腿无法行走,要如何奔逃?” 付婉兮悄声道:“方才我在墙头上,看见这外院旁侧就是马厩,里头拴着几匹好马,我们只要爬到马厩里,未必不能尝试。” 庞濯听完虽心中打鼓,但也不愿放弃这微乎其微的希望,松开了她的手腕:“那便依你所言,小心些。” 付婉兮忍着腿上的剧痛,爬行至门边,见青茵透过门缝往外张望,只以为她是在帮着盯梢。 青茵见她拿着钥匙前来,主动开口:“我来试试。” 门缝狭窄,无法容纳两人的手掌够到门外的锁头。 瞧见屋外无人,付婉兮用一块细长木板,拨动锁链下挂着的锁头,试图将其挑到身前,来回尝试了数次,才将锁头拨到了门缝中。 青茵伸出一根手指,托在锁头下,一手将钥匙插进锁头中,来回鼓捣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拧不开锁头。 两人正急得满头大汗时,门后突然出现一张面色晦暗的人脸。 青茵和付婉兮二人一惊,手忙脚乱地拔出铜钥,跌坐在地。 等青茵看清那面色灰暗无光的少女,与自己长相颇有几分相似时,面色骤然一变:“青竹......是你吗?” 门后的少女闻言,亦是面露震惊之色,四下张望一番后,对着青茵二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付婉兮一听“青竹”二字,隐隐猜到眼前这名少女,与青茵之间的关联,眼中生出了几分期待。 青竹取出脖子上用红绳串起来的一枚铁钥,打开了院门的锁头。 付婉兮二人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锁头适配的钥匙,根本不是她们手上的铜钥,算是白忙活了一场。 待青竹端着水盆进到院内后,付婉兮瞧见她腹部微凸,走路似乎有些笨重。 青竹感受到她的目光,毫不在意地转身将院门带上,只上上下下打量着青茵,瞧见她那张脸,与自己的眉眼间透着相同的神韵时,不禁泪光闪烁。 “阿姐?没想到真的是你!方才有人提了一嘴,说这次抓的人当中,有一个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还真是你。” 说罢,她就要上前搀扶青茵起身,瞧见青茵的腿脚变形时,眼中流露出恨意:“那群畜生!” 她朝着院门看了一眼,对青茵道:“城中都是他们的人,就算我放你们出了这青楼后院,你们也走不掉的! 况且还有这会飞的翼奴,只要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行踪,放出翼奴,你们也活不了。” “没有两全的法子,我们不会走的,强行逃离,还会连累你。” 青茵泪盈于睫,低声问道:“告诉阿姐,你为何会和这伙贼人在一处?爹娘他们呢?” “爹娘......他们...” 青竹未语泪先流,看了看一旁的付婉兮和庞濯,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道出实情。 直到青茵让她直说无妨,言明两人都是她的好友时,青竹才娓娓道来。 “半月前,外面都传天下大乱,唯有大钺皇城相对安全。爹娘带着我,准备前去钺城寻你,可汴州城外那日,突然来了许多妖物,翻越城墙进到城内,咬死了许多百姓。 就在我们以为生机断绝的时候,那些妖物却并未在城内多做停留,而是朝着北边去了。” 付婉兮想起昨日薛老汉说过,妖物屠光了城中半数百姓的话,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妖物只是从城中过了一趟,并未伤及多少人?那为何城中如此萧条?城中县衙和官差呢?” “都死了。” 青竹回忆起当日的场景,眼神中满是寒意:“没想到吧? 妖物过境没杀了我们,反倒是随之而来的匪徒,打着为民除害的猎妖名号,混进城中杀了半城的百姓,他们趁火打劫,占城为王,做上土皇帝,命所有人称他为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屠光了城中的劳壮力和孩童,留下女子和妇人,供他们玩乐、折辱。姿容出众的女子,他们都将其养在这城中的青楼里。 像我这样的,他们玩够了,就把我们赶到青楼后院里干些杂活。 这半月以来,他们靠着截杀过往商队和车辆,获取金银珠宝,供他们挥霍。没车队可截,他们就整日泡在青楼里折磨我们,楼中每日都有不堪忍受折辱的女子自寻短见。 那些匪徒见了自戕的女子,便直接拖去院中,就地焚烧,他们甚至唾骂这些死去的贞烈女子,经不住他们的折腾......” 说到此处,青竹的嗓音已经有些发颤,深吸两口气后,方才平复情绪。 “所以这鸡舍外的后院,是青楼后院。” 付婉兮突然拉过青竹的手腕,为她把了把脉:“你有身孕了。” “有身孕又怎样?” 青竹快速地抽回手来,敲打自己的孕肚:“我不会让这样的孽种活下来的。” 青茵拉住她的手,也明白了她这段时日遭遇了什么,眼中尽是对妹妹的疼惜和对匪盗的痛恨。 庞濯也听得气结于胸,“这帮贼子,简直没有半分人性!天下百姓受妖物屠害已久,他们竟还趁火打劫、雪上加霜,此等畜牲行径,简直不配为人!” 付婉兮通过青竹所说,将此事梳理了一遍:“那猎妖师定是从异国他乡而来,半途遇上了会梵语的山匪,双方都要敛财,便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她不解地看向青竹:“你说城中劳壮力尽数被屠,为何那薛老汉活了下来?” 几人正说话间,院门被推开,青竹赶忙转过身去,装作与几人素不相识,自顾自地端着水盆,送到翼奴跟前。 门外一名老妇探进头来:“青竹动作快些,柴薪还没劈呢!灶头都没得用了。” “这就来。”青竹直起身答道:“管事方才让我把这鸡舍里头清理一下,忙完就来。” “快点儿的。”老妇嘟哝着离开了院外。 青竹走到院门前,确认老妇走远了,才拿着笤帚,回到几人身边,一边清扫地上的烂菜叶,一边继续先前被打断的话题。 “那薛老汉是城中唯一存活的男丁,他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得益于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每当有行经此地的人前来时,瞧见他便会放松警惕。” 付婉兮听完,长叹一声,她正是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若昨夜前来开门的,是那些壮汉中的一员,她必会多出几分警惕。 这些匪盗还真是狡猾至极,又深谙人性。 付婉兮不禁唏嘘,古人常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可古人又言:相由心生。 面对如此矛盾的两种观点,她终究还是取舍到了错误的那一方。 “那薛老汉口中曾言,家里有十一口人尽数被屠,也是他随口编造的?” 青竹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我只知他是城中管事,手下管着不少人。” 青茵望着手上无用的铜钥,将其递给了付婉兮:“你收着吧~” 付婉兮无奈地接过,看着那小巧的铜钥,忽地灵光一现,猛然转头看向翼奴脖子上的项圈。 庞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亦是眼神一亮:“试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百般折磨 青竹见二人举着铜钥,顿时一惊,压低声音道:“你们为何会有这铜钥......” 通过青竹的反应,付婉兮就算还未尝试,也知晓了手中的铜钥,便是放走翼奴的钥匙,心中隐隐有些兴奋。 青竹见她爬向翼奴,赶忙拦住她:“它可是会吃人的,别靠近它!” 付婉兮身形一滞,看着抱个白菜啃得津津有味的翼奴,全然无法想象他吃人的模样。若是他吃人,为何让她们活到了现在。 但对于青竹的好心劝阻,付婉兮甚是感激,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们只有放跑它这一条出路。当无法解决一个问题时,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制造出一个更大的问题,来把水搅混。 如此一来,难以解决的大问题和更大的问题相比,也会显得不值一提。” 青竹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只是有些憾然:“你们若是双腿完好、行走如常,待它飞走制造出混乱,还有一线生机。可你们无法行走,靠我一人,也帮不了所有人。 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付婉兮淡然一笑:“既然都是死路一条,就当我在死前放生了一只鸟。” 付婉兮并未将心底的那份猜测宣之于口,她在赌那最后一丝希望,一个听起来有些天真的想法,却是唯一能够带他们逃离此地的希望。 而这份希望能不能实现,只取决于这翼奴。 付婉兮爬到那缠绕着锁链的石磨前,将铜玥插了进去,尝试数遍,那大锁却毫无反应。 庞濯三人翘首以待,手上也跟着用劲。 难道是脖子上的锁孔?她心中暗忖着,又听得庞濯道:“试试项圈。” 付婉兮又爬向翼奴。 那翼奴见她靠近,将手臂挡在自己脸上,又呲出一口尖牙,不断恐吓她,试图将她逼退。 这等可怖模样,倒有些像吃人的狰狞面目。 付婉兮壮着胆子,伸手安抚它:“别怕,我是来帮你的,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说着,她亮出了自己手中的铜钥。 翼奴见了那铜钥,眼中的敌意果然消减不少,对于付婉兮的靠近,也不再极度排斥。 付婉兮伸长手臂,缓缓靠近,抓住他颈侧项圈后,以最快速度插入铜钥。 只听得咔哒一声弹响,项圈掉落在地,付婉兮即刻抽身退去,缩成一团。 翼奴喉中忽地发出一声愤怒而兴奋的尖锐爆鸣,扑闪着巨翅,掀起阵阵狂风,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数圈后,向着院外而去。 “那是......城楼的方向。” 唯一具有行动能力的青竹见状,丢下扫帚,奔往了院外。 付婉兮望着天空中翼奴远去的身影,眼中闪过失落,她没法宣之于口的那份希望,如今彻底破灭了。 三人看着大敞的院门,只能望洋兴叹,她们的双腿越发肿胀,此刻连爬行到院门,都已经难以做到。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们沾满污泥的皮肤下,莫名出现了火辣辣的灼烧感。 就在三人绝望之际,手持明亮长刀的猎妖师,带着一群衣衫不整的大汉,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小院,拽着三人唯一干净的发髻,拖到了院外宽敞的青石地砖上。 猎妖师左脚踩在付婉兮的伤腿上,右脚踩在庞濯身上,登时将他们瘀血肿胀的断腿,踩得爆出血浆来。 听闻他们二人发出痛苦的哀嚎声,猎妖师方觉略微解了气,口中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大抵是些咒骂二人的脏话。 一旁的匪首也没放过青茵的伤腿,恶狠狠道:“敢和我们玩儿心眼,偷走钥匙,放跑翼奴,你们真是活腻了!” 匪首享受着青茵的惨叫声,又仗着猎妖师听不懂他口中语言,口中抱怨道:“早听本王的话多好,将这几个胆儿肥的宰成块儿,喂了那鸟人不就没这回事了?还非要找那什么残片。 我呸!如今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言罢,他将手中长刀比划在青茵的脖颈边,蹲下身来:“是你偷了钥匙,放走了翼奴?” 青茵额头青筋暴涨,双眼蔑视着他:“呸!” 青茵猛啐他一口:“有本事你们去把那翼奴追回来啊!” 青茵畅快大笑起来。 匪首抹去脸上的唾液,不怒反笑:“嘴硬是吧?老子这些年,还没遇见有人能在我手下坚持一刻钟时间,却不招供的。” 他拎着青茵挺立的翘鼻道:“你们三人不是一个鼻孔出气吗?那就不需要这么多的鼻子了。” 付婉兮和庞濯面色一变,同时喊道:“不要!钥匙是我偷的!” 匪首头也不回道:“晚了,老子问话,只给一次机会。” 他手起刀落,青茵的鼻尖便被他削了去,落在付婉兮身旁。 “畜牲!你有本事冲我来啊!” 付婉兮一扫往日温婉,失声叫道:“你们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青茵满脸鲜血,鼻骨已经裸露在外,躺在地上颤抖着,全然说不出话来,庞濯不忍再多看她一眼,亦是愤然大喊,将他这辈子从未说过的肮脏之言,一股脑倾倒而出,试图将贼人的注意力,从青茵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猎妖师见两人动怒,笑盈盈地朝着壮汉比了个甘拜下风的手势,随即走到青茵身旁,一脚踩在青茵现出白骨的鼻尖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付婉兮二人近似疯狂的谩骂。 匪首又缓缓将长刀放在青茵的耳边:“看来这女人,对你们很重要?” 青茵颤着手,用指甲挖着那猎妖师的腿,下一瞬,猎妖师的刀尖一闪,便赶在匪首之前,将她的左耳切了下来。 匪首轻啧一声:“樊师,这可是本王先想到的,本王还从未试过切人耳朵呢~你怎么能抢在前面呢? 再说了,像你那样一刀切,也无趣得很,得慢慢切,切得薄如蝉翼,几近透明,方才算得上刀工极好,你瞧好了!” 话落,他手中刀光闪动,将青茵右耳,一层一层削为薄片。 青茵被踩住口鼻,闷声惨叫着,无力地抓挠着猎妖师的小腿。 匪首切去青茵整只右耳时,猎妖师朝着匪首,露出赞许之色。 匪首却不满地咂嘴道:“还是得多练,厚了~” 两人的一字一句,如同无形的钝刃,割在付婉兮的心口上。 鼻尖下的尘土,因她粗重的呼吸,被吹得四散飞扬,如同她此刻对于自己的观感一般,渺小而无力,微风只需轻轻一吹,便将它们掀得天翻地覆,再难回到原点。 “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匪首摊手一笑:“不信的话,我让你看看,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鬼。” 他哂笑一声,手中长刀倏尔扎向青茵心口。 那声刺入血肉的声响,却赶在他的长刀落在青茵心口前,从他后背传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拨云见日 众人始料未及,转头一瞧,竟是青竹眼含悲愤地举着长刀,扎在了匪首身上,奈何她气力不足,举着颇有分量的长刀,仅浅浅刺入了匪首的后腰,并不致命。 猎妖师脸色一变,侧刀刺进青竹的腹部,刀身一挑,青竹的腹部血流如注。 她身形一滞,低头时,小腹的伤口处,伸出了两寸长的透明手臂。 青竹徐徐倒地,很快便没了声息,一尸两命。 青茵尚有几分意识,见到妹妹青竹死于贼寇之手,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推开猎妖师踩在脸上的腿脚,赤手抓住他手中沾染着妹妹血迹的长刀,扭转刀把,欲扎向猎妖师腹部。 然而她气力不敌对方,未能彻底调转刀身,对方便反应过来,抽刀而出,她的十指被锋利的刀身生生切断。 猎妖师面露不悦,没有耐心再以此为乐,径直一刀切开了青茵的喉管。 血色四溅,被折磨得没有了人样的青茵,那个在无数暗夜里忍辱负重,终于逃出朱门碧瓦、皇城高墙,对未来抱有无限憧憬、拥有蓬勃生命力的青茵,此刻却了无生机地倒在了青竹的身旁。 与妹妹十余年未见的相逢日,成为了她们共同的忌日。 如瀑的鲜血,顺着地砖,流淌至付婉兮身下,染红了她的脸颊和眼眶。 “你不该回宫的......对不起......” 暖阳从云层后钻出,洒在她的身上,却难以晒干鲜血顺着她的毛孔,钻进心底的那份潮湿。 “晦气的贱人!蠢货一个,竟敢偷袭老子?” 匪首骂骂咧咧,反手拔掉后腰的长刀,扔在了地上:“谁的刀?给老子站出来!竟然让这贱女人摸到手里了?” 一众匪盗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道:“大王,兄弟们的刀没少啊~薛老汉在负责看守咱们的兵器,咱要不问问他?” 匪首扫视一圈:“那他人呢?那老东西去哪了?把他找来。” 几名手下听令离开,去寻薛老汉。 匪首疑心薛老汉从中捣鬼,只因城中的兵器库,掌握在薛老汉一人手中,登时心中焦灼起来,就要上前继续折磨付婉兮,试图以此平息对于大局失控带来的焦虑不安。 当他将带血的长刀,架在付婉兮的秀颈上时,几名前去寻找薛老汉的匪盗,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前院大门,身后还跟着上百名匪徒,各自四散而逃。 “快跑!当家的快跑!去屋里躲起来!” 匪首起身怒斥:“让你叫老子大王,跟你小子说多少遍了! 你慌什么!他薛老汉都快入土的人了,你们还打不过......” 话至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地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外,还多出一抹黑色阴影,而那阴影,正由小变大。 匪首抬头一看,只见翼奴当空俯冲而下,吐出口中烈焰,将他与尚未来得及逃窜的一众匪徒,皆包裹其中。 后院顿时化身为匪徒们的火海炼狱,惊恐哀嚎之声,在院中久久回荡,连绵不绝。 翼奴在空中盘旋一圈,又径直朝着付婉兮而去。 付婉兮登时瞳孔骤缩,双腿被废的她,只能闭目等死。庞濯不顾一切爬到付婉兮身前,将她护在怀中。 岂料下一刻,二人惊觉身体悬空,再睁眼时,已身处半空之中。 而她们身下所处的那处位置,已被全身浴火的匪徒所占领。 庞濯和付婉兮同时一惊,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翼奴。 两人在茫然而惊惧的状态下,被翼奴带到半空,放到了小院旁的五层酒楼外廊上。从此处凭栏远眺,可将整个汴州城的景象尽收眼底,囊括那成为一片火海的青楼后院。 安置好两人,翼奴旋身飞回小院,冲向院中奔逃的漏网之鱼。 猎妖师脚下奔逃的同时,不忘摇动怀中的铜铃,企图再次控制翼奴。 翼奴听闻那刺耳的声响,面容扭曲地捂住了双耳,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没了锁链禁锢的他,就算惧怕这铜铃声,也无法阻挡他向这虐待囚禁自己的恶人复仇。 他吞吐着熊熊烈焰,朝着猎妖师扑去。 猎妖师靠着曲线走位,堪堪躲过烈焰焚烧,连滚带爬地奔向青楼后门。 只因他发现,此妖只追着他们自己人吐火,并不攻击院中的老妇和今日抓来的那几人,就连周围的建筑也不曾受到牵连。 他断定这翼奴,是对自己往日囚禁它怀恨在心。只要进到屋中,与女人待在一处,方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却打错了算盘。 墙倒众人推,遭到匪徒们欺凌作践已久的姑娘们,早在听闻外院的动静时,便悄然躲在门缝后静观其变,瞧见翼奴失控,匪徒被灼烧为漆黑焦炭,无不拍手称快,大快人心。 见猎妖师和匪盗们奔向屋中,欲躲避翼奴,姑娘们赶忙紧锁门窗,堵死了匪徒们藏身的唯一后路。 任凭匪徒们在门外如何威胁恐吓,或是佯装求饶、博取同情,屋内女子拒不开门。 她们无时无刻不想将匪徒抽筋扒骨、放血剥皮。纵然将地狱间的百千种酷刑为贼人施加一遍,也难以尽泄她们的心头之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终于寻到这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又岂能被他们一两句温言软语所哄骗? 姑娘们铁了心挡在门口,严防死守,忽听身后一阵寂静,徐徐转过身来,却见薛老汉站在身后不远处,背着箭筒,将手中的三支弓箭瞄准了她们。 “把门打开。” 薛老汉虽年事已高,但那股久经沙场积攒下来的杀气,在此时全然释放出来,冷冽的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众女子心惊胆寒,不敢不从。 姑娘们心如死灰,知晓今日再无活路,不是死在这薛老汉的弓箭之下,就是死在匪徒手中。 她们哆哆嗦嗦地打开房门,猎妖师和十几名匪盗鱼贯而入,却见薛老汉手中羽箭,朝着匪徒横射而出。 一支刚离弓弦,下一支羽箭已然上弦,箭矢连射数次,无一虚发,皆一箭命中匪徒心口。 仅眨眼间的功夫,薛老汉便将所有匪徒射杀在地,独留猎妖师一人呆立当场。 猎妖师倒退几步,又想起身后追赶而来的翼奴,退至门槛处,便不敢再动,口中咕哝着奇怪的音节。 薛老汉面色森冷,一箭射出,直插猎妖师左眼。 “这一箭,是为我老婆子而射。” 在猎妖师的惨叫声中,薛老汉又发一箭,命中他的右眼。 “这一箭,是为我儿一家三口而射。” 他手腕不停,拉弓搭弦一气呵成,又瞄准了猎妖师的下体。 “这一箭,为我的两个孙女和儿媳而射!” 第二百一十五章 生死一念间 猎妖师双手捂眼,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被一箭命中下体后,再也腾不出手来捂住第三道伤口。 一旁的姑娘们也明白过来当下形势,纷纷冲到手忙脚乱的猎妖师和匪徒们身前,帮他们拔出伤口上的箭头。 姑娘们拔出箭头后,见伤口血流如注,又担心他们失血太快,早早咽了气,赶忙用箭头插上,堵住血洞。 她们将这段时间以来内心积压的仇恨,尽数倾泻在匪徒身上,将他们折磨得半死不活时,薛老汉伙同姑娘们,将所有的匪徒尸体拖出了屋外。 翼奴犹在天空盘旋,尚未离去,见到昔日囚禁虐待自己的猎妖师后,他猛冲而下,喷吐出慑人烈焰。 这一次,奄奄一息的猎妖师和匪徒们避无可避,在他们全身浴火的一瞬间,皮焦肉裂带来的灼痛感,让他们短暂恢复了最后一丝生机,如同案板上的鱼儿般弹跳起来,在地面上翻滚嚎叫。 楼中的姑娘们,从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下走出,让上百具匪徒身上燃起的熊熊烈火,尽情照耀在她们千疮百孔的身上。 直到此刻,她们才彻底感受到温度透进体内,让她们内心的伤口得以愈合,虽留下了难以根除的伤疤,但这股暖意,化开了她们心田中的三尺寒冰。 待得春暖花开,她们或许又能在自己的心田里,播种对未来期望的美好种子。 院中的上百具尸体,烧了足足三个时辰,火光才渐渐熄灭,而对幸存下来的薛老汉一行人来说,比起屠城那天烧了整整三日的百姓尸体,这三个时辰不值一提,仍然无法让他们解恨。 靠在酒楼栏杆外的付婉兮,目睹了楼下的一切,火焰产生的温度,似乎也灼烧到了她的面庞,尸体焚烧时飘到半空的灰烬,让她心生厌恶。 “薛老伯他们大仇得报,可昔日的家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次日,薛老汉和城中所有姑娘们,陪同付婉兮和庞濯两人,将青茵两姐妹,安葬在了汴州城郊外。 付婉兮本欲将她姐妹二人葬在双亲的坟墓旁,却从薛老汉口中得知,青竹父母当初被匪徒杀害以后,和城中所有百姓都被焚烧成了骨灰,再无法寻回尸骨,只得作罢。 土坑渐渐被填平,长出两个尖尖的小坟包来。 众人安葬青茵姐妹二人时,腿上绑着木板的付婉兮和庞濯,全程只能坐在马车上观看。 付婉兮满布血丝的双目,紧紧盯着怀中木板上的墨汁,她的左臂托住木板,右手握着刻刀,正一笔一划地沿着墨印的轮廓,雕刻出一个个字形来。 当她刻完“青茵之墓”的最后一笔时,庞濯为青竹刻出的木碣,也落下了最后一刀。 城中雕刻墓文的碑匠,全数死在了屠城那日。付婉兮和庞濯二人想最后为青茵做点什么,便诞生了刻下木碣,以代替墓碑的想法。 两人一夜未眠,总算赶在坟包堆好时,及时完成了木碣的雕刻。 这也是她们为青茵两人能做的,最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薛伯。” 付婉兮轻唤一声。 薛老汉走到二人身边,接过两人手中的木碣,返回到坟包旁,将两块木碣插在坟前,用榔头敲打几下,稳固住木碣。 两块木板,便如同青茵青竹二人挺直的脊梁,立在这片土地上。 付婉兮见此间事了,便要开口向薛伯等人道别,谁知薛伯和所有人围到马车旁,对着付婉兮和庞濯二人跪地行礼。 “大家快起来,这是何故?” 付婉兮和庞濯下意识起身,想要搀扶众人,不慎扯动伤口,双双疼得倒吸凉气,又坐了回去,动作出奇的一致。 薛老汉拱手,朗声道:“二位恩人的到来,让我们彻底摆脱了这帮贼子的摆布,更让我们大仇得报,这礼,二位恩人受得起!” 付婉兮忙解释道:“救下大家的,并非在下,而是你们的善念和翼奴。” 她望向天空,那道始终不远不近跟着她们的庞大身影道:“翼奴之所以认准这群山匪报仇,不正是因为他记得伤害过自己的每一个人吗? 而你们从未欺凌于他,才能免遭于难。” “是啊~老汉这辈子都没想到,居然会被一只妖所救。”薛老伯望着天空,捋着胡须道:“有些人......还不如这恩怨分明的妖。” 庞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薛老汉:“薛伯,晚辈已将汴州城内的实情,写在了此封信笺中。 请薛伯找一只往返大钺的信鸽,将其送往京城的将作监庞仲达手中,庞大人是晚辈的亲叔父,见到我的笔迹,他定会将此事呈报大理寺,不日,便会有新任县尉前来接管汴州。” 薛老汉接过信笺,连连点头应是,承受着守护一城重压的肩背,在此时也松弛了不少。 “各位姑娘,还请快快起身!” 付婉兮看向众人:“天下大乱之时,咱们抱作一团、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无需跪谢在下;若真要谢,在下也需要给各位跪下回礼才是。” 我们三人被困鸡舍时,又是哪位恩人将辣椒水泼在地上,让我们免于成为翼奴的腹中之物的?” 众女子面面相觑,显然并不知晓此事,薛老伯徐徐开口道:“辣椒水是老汉洒的。 老汉不忍他们再造杀业,但又想不到别的万全之法保下几位性命,想到翼奴爱洁,也不喜辣椒、韭薤一类的辛辣之物。 便试着将厨房切好的辣椒在水中过了一遍,泼在了关押你们的鸡舍里。 没想到,老汉这一念之间,竟真的救下了几位恩人,也救下了我自己。” 安葬完青茵姐妹二人后,付婉兮便不打算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她恳请薛伯回到前一日居住的客栈中,将她放在梳妆台上的水仙花盆搬来。 薛伯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住过的那两间房,早就被那伙贼人搜刮干净,砸得不像样了。” 付婉兮听完,浑身一软,如同泄了气一般,颓然靠在车厢上。 庞濯连声安慰道:“别急,残片坚硬无比,翼奴的火焰不一定会将其烧坏,那伙贼人的骨灰也还在,咱们回去找一找,一定能寻到。” “残片?” 薛伯一怔:“付姑娘方才说,要取回那水仙花盆景,难道是为了残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再生变故 薛伯缓缓掏出怀中荷包,将两块玄色之物递了出来:“付姑娘要找的,是此物吗?” 付婉兮眼神一亮,燃起熠熠辉光:“正是此物,怎会在薛伯手里?” 薛伯一阵后怕,心有余悸道:“以往那猎妖师将翼奴放出,烧死那些妖物,只是为了将来往的车队引入城中。 可我此次从这匪头子口中听闻,那猎妖师怀疑妖物突然暴动与你们几人有关,所以将你们绑走后,几乎将你们房中掘地三尺。 我当时也在房中,有人将水仙花盆摔在地上,却急着翻动那装有金银首饰的妆奁盒,并未注意到这盆中花泥下的东西。 老汉虽不知此物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亦不知他寻找此物有何目的,但此人杀人如麻、品行不端,老汉无论如何也不想如了他的意,所以就把此物悄悄收了起来,此物对二位很重要吗?” 庞濯听完,与付婉兮皆是神情肃然,朝着薛伯躬身行礼:“薛伯,您此举,可是救了全天下人!”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两位恩人,别再掉下马车来,当心伤了腿!” 薛伯连忙上前,扶起两人。 “如二位所说,既然是为了天下百姓,老汉此举,就当是为来世积德了。” 既然恩人去意已决,老汉就不执意强留二位了,此去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薛伯珍重!”庞濯笑道:“晚辈来日但若能活着回来,行经此地,定与薛伯痛饮一场!” 薛伯展颜一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更为明显。 “老汉等着恩人。” 付婉兮挥手向众人告别,轻甩马鞭驱策马匹。 “一路保重,两位恩人。” 围观的姑娘们和妇人也都上前送行,注视着付婉兮二人远去。 告别薛老伯一行人后,付婉兮和庞濯,再次踏上了北行之路,青茵则永远留在了汴州城,等待她们的归来。 庞濯和付婉兮并排坐在马车外,手中拉着缰绳,共同驱赶马车。 马车驶出几里地后,付婉兮抬眼望去,只见翼奴依然盘旋在二人头顶,久久不愿离去。 “这翼奴始终紧随我二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庞濯知她心中所想,提议道:“眼下将近午时,他今日还未曾进食,不如将马车里的生肉喂他吃下,说不定他饱食酣饮后,便自行离去了呢~” “也好。” 早在前一日,付婉兮提出要离开汴州城时,薛伯便为二人备了许多干粮,又为翼奴备了诸多生肉和白菜,放于马车内。 鉴于二人腿脚不便上下马车,薛伯提议自己随行,为二人驱车,被两人一口回绝,皆不愿他年过六旬,还冒着生命危险一路奔波。 除去薛伯,城中亦无其他会武之人可前去帮忙赶车。 薛伯实在放心不下二人的伤腿,连夜在城中木匠铺中,找出了一架半新不旧的木轮椅;他又制作了三个简易木框,将其中两个绑在左右车架下,可供二人的腿脚靠在木框上,省力许多。只要马车不太过颠簸,无需担心影响筋骨愈合。 第三个木框,则是薛伯为翼奴准备的,他将其钉在马车后的位置,可从车厢内,直接投食到木框中,无需二人下马。 城中的妇人和姑娘们,也不愿白白承了两人的恩情,想到北地严寒,便连夜为付婉兮二人量体裁衣,做了好几套夹袄,厚薄皆有。 她们虽对翼奴依旧心怀恐惧,但感念此次剿灭匪徒中,翼奴出力最大,也不忍见他在如此寒冬,仅着一片兽裙,便也为他赶制出了一身夹袄,还在夹袄的后背,特意留出一对大孔,供他展开双翅。 最后这件特制的夹袄,由胆大的薛伯出面,为翼奴穿上。 翼奴起初还朝着薛伯哈气,感受到衣料的柔软和暖意后,渐渐的,不再排斥薛伯的接近。 付婉兮将右辔缰绳交与庞濯,爬入马车内,在竹篓中取了一大块生肉和一颗白菜,扔进马车后的木框中。 付婉兮冲翼奴挥了挥手,叫了两声,翼奴却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付婉兮只得叫停庞濯:“庞公子,先停下。” 庞濯勒停马匹后,飞在半空的翼奴,果然一眼注意到了马车,当即调头,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下。 饶是见过翼奴多次的降落姿态,付婉兮和庞濯也不免有些紧张,总会想起他朝着匪徒们吐出烈焰时的一幕,下意识往马车内挪了挪身子。 付婉兮仍是不放心,又倒出水壶里的辣椒水,洒在自己和庞濯的衣襟上。 好在翼奴只是朝着马车后的生肉和白菜而去。 不过令两人匪夷所思的是,翼奴却并未食用筐中的食物,仅瞥了一眼,便再次飞上了天空。 付婉兮回到车驾旁,从庞濯手中接过右辔缰绳。 付婉兮面色疑惑道:“翼奴昨日伤口溃烂,都能吃下两颗白菜,我为他上了药后,他更是吃完了三只鸡,为何今日伤口渐渐愈合,他却这般反常?” “许是不怎么饿~随他去吧!” 庞濯从两人的干粮包袱中,取出两块饼来,递给她一块,“我二人还是要吃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谢庞公子。” 庞濯神态赧然地开口道:“付姑娘总称呼在下为庞公子,显得我二人生分。 我们如今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生死之交了。在下字伯廉,付姑娘若是愿意,可称呼在下的字。” 庞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付婉兮的反应。 付婉兮俏脸一红,垂眸沉默片刻后,声如蚊呐:“伯廉,也可唤我...婉儿。” “婉儿。” “嗯?” 简单的一问一答,令庞濯红透了耳根,往日令他魂牵梦绕,在心底轻唤多次的婉儿,今日终于听到了她的回应。 虽仅是得到她唤其闺名的允准,却如同得了天大的恩赐般,令他欢欣雀跃。 只是他脸上的笑意还未保持多久,便被疾冲而来的翼奴瞬间冲散。 只见翼奴神情焦躁不安,扑打着双翅,朝着付婉兮而去。 不等他反应过来,翼奴已将付婉兮掳走,横抱到了天空之上。 “婉儿!翼奴,你做什么?快放开她!” 付婉兮反应过来时,已被翼奴带到百米高空,瞧着地面上仅剩黄豆大小的庞濯,其震惊骇然之色难以言表,全然不敢松手,只能紧紧抱着翼奴的臂膀。 “翼奴你快将我放下,你会摔死我的。” 翼奴对她的呼喊仿若未闻,犹自振翅高飞,转眼间已飞越半个山头。 “婉儿别怕!” 庞濯心急如焚,赶忙拉紧缰绳,甩动马鞭。 两匹马儿受到不小的惊吓,朝着前方扬蹄疾驰起来,车身严重倾斜,险些将庞濯从马车上甩出。 幸而庞濯及时勒住了缰绳,这才稳住车身,奋力追赶向北而去的翼奴。 第二百一十七章 对峙 群山覆薄雪,千峰皆作白,点点松柏青墨,嵌于皑皑白雪间。 越往北去,脚下的林木植被越发稀疏,山头的雪色,也从一星半点,铺陈为银装素裹。 付婉兮只着一层薄薄的交领夹袄,冻得嘴唇青紫,额前碎发也凝出一层白霜来。 高处不胜寒,冷气灌入肺腑时,她只觉如同身处寒潭之中,被冰凉的水流猛灌入鼻腔里,好似随时都会窒息。 她抱紧翼奴的双手,已经酸麻难当,内心估算着自己从被掳走伊始,至此应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不知此时身处何地。 她只能通过脚下的皑皑白雪,做出粗略判断,此地应距北境沧州越来越近。 起初她想过就此抵达北境沧州城,倒也省去了许多脚程,可翼奴一口气飞出许久都不曾落脚歇息,眼见脚下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再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怕是会适得其反。 翼奴飞出的这段距离,庞濯怕是要赶上一整日马车才能追上。 而她此行最为紧要的残片,还藏在马车中,光是她一个人优先抵达北境,对时局而言并无益处。 这一路上,她出言试探翼奴数次,翼奴都不曾言语,只是满脸急切地向北而去。 没能摸清对方突然掳走自己的目的,付婉兮的一颗心始终悬在天上。眼下,翼奴再不将她放回地面,她不是冻毙于霜雪之中,就是死于这性情古怪的翼奴之口。 付婉兮强令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平缓地再次出声试探道:“翼奴,能否将我先放下?飞了这许久,你也歇歇可好?” 翼奴对她的话依然置之不理。 她倏然回忆起,翼奴掳走自己时,她正和庞濯停留在路上,而翼奴也是自从那时起,才表现出一脸急切的模样,她又问:“你是嫌...马车太慢?” 翼奴这次垂眸看了她一眼,依旧不作声。 付婉兮眼神一亮,他的反应,显然表明自己猜中了,连忙乘胜追击:“所以你是想,尽快赶去北边?” 翼奴又回到了一言不发的状态,也并未表露出落脚歇息的意愿。 她又问:“你急着回家?” 翼奴闻言,终于有了反应,淡漠的双眸中,难得地流露出期待的眼神。继而用一只手握住自己的脖颈,又指了指付婉兮。 付婉兮反复揣度他这两个动作,思量许久后,灵光一闪,问道:“你被困,是我救了你,难不成...你还有其他同伴?也戴着项圈?” 此话一出,翼奴忙不迭地点头,朝着她一通比划,尖如鸟喙的口中,不时还发出几声兴奋的鸣叫。 付婉兮算是心中有底了,“所以你将我掳走,是想让我将你的同伴,一同解救出来?” 翼奴点头如捣蒜。 付婉兮却是心中一沉。如若她理解无误,翼奴真是存了带她去到妖物巢穴的心思,自己恐怕会被啃得渣滓都不剩,赶忙道:“你先将我放下,我有更好的办法,救出你的同伴。” 飞了这许久,翼奴的双翅也有些疲软,速度明显不如最初,短暂迟疑了一瞬,便同意了付婉兮的请求,拍打着翅膀,缓缓降落在一处背靠山洞的平地前。 付婉兮缓缓松开翼奴的双手,双腿触及地面的一瞬间,方才重新拾回那份来自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视线所及,除了被风雪压弯的树枝外,便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唯有她脚下所站的这一方山洞前,因被突出的山体遮挡了一部分,还未被白雪覆盖住。 暗自酝酿了一番说辞后,付婉兮取出钱袋,将那枚铜钥取了出来,在翼奴眼前晃动:“瞧见此物了吗?是它救了你,你无需将我掳走的。” 翼奴好奇地侧歪着头,打量她手中的铜钥,面露疑惑之色。 付婉兮想到他或许是不懂如何使用此物,耐心解释道:“你的项圈上,有一个小孔,你只需要将它插入那小孔中,便能救出你的同伴。” 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手掌缝隙当做那锁孔,为翼奴演示。 翼奴肉眼可见地平复了先前的焦躁情绪,转而痴痴地咧开嘴角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晃晃的尖牙。 付婉兮下意识后仰,一手撑地退了半步。 翼奴似是听懂了她的解释,就要伸出手来,一把夺过她手中铜玥。 付婉兮猛然缩回手去,冷下脸来:“你带着我原路返回,找到那辆马车,我再将此物给你。” 翼奴勃然变色,呲出一口尖牙,朝向付婉兮低吼。 眼见他口中冒出几缕青烟来,似乎在酝酿烈火,付婉兮立刻高喊道:“你若敢朝我喷火,别想救出你的同伴! 这铜钥,可经不住你的烈火煅烧,我化成灰烬的同时,也会带着它化为灰烬!” 付婉兮扬声吼出此话时,心头一阵猛跳,只能仗着他不懂金属不惧火炼的常识,来要挟他听从自己,否则万一将此物给他,他反倒将自己撂在这深山老林,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幸而翼奴在听闻此言后,便收回了口中的烈火,双目直勾勾地瞪着付婉兮,随后两股青烟,自他耳中冒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人一妖,就此对峙着,谁也不肯服软。 付婉兮被翼奴掳走时,手中的大饼还未吃到嘴里,便被他撞落在地,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寒交加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就在她思考着,要如何让这性子古怪的翼奴,听从她的号令时,翼奴却猛然转身,飞扑到雪地中。 付婉兮一惊,放眼望去,只见他追着雪地之中的一只灰兔而去,不多时,就钻入了林中,不见踪影。 “原来你还知道饿啊~” 付婉兮丝毫不担心他会弃自己而去,唯一希望的,便是他能抓住那只灰兔,最好再拾掇些干柴回来,生火取暖。 可当她瞧见林中一抹花白之色,进入到自己的视野之中时,她才想起,自己竟把这山林之中,最为险要的威胁,抛诸脑后了。 一只成年的吊睛白额虎,虎视眈眈地朝着她徐徐走来。 双腿动弹不得的她,下意识朝着身后的山洞口爬去,那山洞口逼仄狭窄,她甚至不知道能否容纳自己藏身,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拼尽全力一试。 她拖动着自己的下半身,使出平生最快速度,爬向那洞口,当她距离洞口仅半步之遥,扭头看向身后时,那吊睛白额虎已追到身前,距离她已不足一米远。 她的眼瞳中,能清晰映出它的半个脑袋,和一对赤红的虎目。 白虎张开一口獠牙,发出一声嘶哑怪异、慑人心魄的虎啸,直扑付婉兮咽喉。 第二百一十八章 巨蟒通缉犯 付婉兮心生绝望,下意识捂住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周围忽地掀起一阵疾风,一道黑色身影,扑向吊睛白额虎,与之撕咬起来。 付婉兮睁眼一看,那黑色身影,正是捕获野兔回来的翼奴,正与吊睛白额虎缠斗在一处。 他后背的玄色羽毛,被虎爪抓得漫天飞舞。 付婉兮顾不上瞧热闹,忙不迭地钻进了眼前那刚能容纳一人进入的山洞之中。 付婉兮心跳如雷,透过洞口,隐隐瞧见翼奴的翅膀,被咬去了大片羽毛,流出不少血来。 他若能飞到半空之中,只需吐出一口烈焰,便能彻底解决这异变的老虎。 然而白虎全然不给他脱身飞至半空的机会,近距离喷吐出的火焰势头微弱不堪,对于本就失去痛觉的异变妖物来说,可说是不痛不痒。 比拼蛮力,翼奴俨然落了下风,可他竟无半分退缩之意,始终护在山洞前。 付婉兮此时已然分不清翼奴是想不到自己这一层,还是为了救下自己。倘若翼奴任由白虎咬死自己,他同样能得到这铜钥,继而远走高飞。 付婉兮终是不忍他死在这白虎口中,大吼道:“翼奴,带着铜钥走!不要管我!” 她将手中铜钥,对着洞口外抛了出去,落在翼奴身后不远处。 翼奴闻声,全然放开了心中顾虑,一口咬掉白虎的另一只耳朵,一脚蹬开白虎,扇动翅膀,一个回身,将地上铜钥拾起,歪歪扭扭地扑打着伤痕累累的双翅,飞上了天空。 白虎腾空一跃,险些将翼奴一掌拍在地上,却被付婉兮投掷出的石块,干扰了它的注意力,没能得逞。 白虎旋即将怒火转向了付婉兮,朝着她所在的山洞前奔来。 付婉兮朝着洞里更深处爬行几步。 一只虎爪堪堪擦着她的鞋尖划过,将她的鞋面径直划破,露出里层的白袜,但凡再多出毫厘,她的左脚,便会被抓下一块肉来。 付婉兮心惊肉跳,全身止不住地发颤。 好在洞口狭小,白虎的虎头只能挤进一半,便被卡得不能动弹,它心有不甘地伸出溃烂的一只虎爪,抓挠付婉兮,岩壁被抓出道道抓痕来,簌簌落下满地碎石灰尘。 白虎见够不着猎物,在洞口掏弄了片刻,便缩回了虎爪。 付婉兮静等了好半晌,才敢靠近洞口张望外面的情况。 左右瞥见外边彻底没了动静,付婉兮便探头准备钻出山洞,忽地一只毛茸茸的虎爪迎面拍来,险些抓烂她的脸颊,惊得付婉兮跌坐在地,再也不敢轻易靠近洞口。 眼见外面天色渐暗,付婉兮仍不敢露头查看那白虎是否离去。 正不知所措时,她听闻自己身后,传来了鳞片刮擦岩石的声响,紧接着,一根冰凉粘腻的软物,舔舐到了她的后脖颈...... 付婉兮通体发寒,惶骇难言。 缓缓回头望去,只见一条粗比石磨的黑底碎斑纹巨蟒,昂首立于自己身后。 奇异的是,这巨蟒额间却散发出微弱金芒,照得它那双竖纹蛇瞳,更显幽森。而那舔舐她脖颈的冰凉软物,正是它不断吞吐的蛇信子。 付婉兮深知自己在劫难逃。短短一刻钟,历经数次惊吓,她已无力再发出徒劳无声的呼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蛇口吞噬自己。 王锦巨蟒迫不及待,将眼前猎物吞入腹中后,胃中那股熟悉的呕逆感,却再度袭来。 刚吞进腹中的猎物,便被呕回了嘴里。铁了心要开荤的它,强忍着呕逆感,紧闭蛇口,就是不愿将其吐出。 感受到脑海中的念力召唤,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向那方狭窄洞口,冲出洞外。 静守在洞外的白虎,听闻洞口声响,猛地张开虎嘴,等待猎物撞入口中,迎来的,却是崩碎的山石和硬实如铁的巨蟒蛇身,尚未来得及发出半声虎啸,白虎便被碾为平面,化作血泥和一块完整的虎皮。 王锦巨蟒犹如离弦之箭,朝着山林深处激射而去。 山林里的夯土墙围起的院落中,盖着几间茅草房,风陵正蹲在堂前,提着竹篮中的一筐干核桃,将其一一摆在他面前的长条凳上。 付玖不明其意:“风陵师兄,你叫我过来帮忙,为何又不说让我怎么帮?” 风陵摆好核桃后,放下竹篮,对付玖行了个礼:“师妹,借你一用。” 他轻按住付玖脑袋,往条凳上“梆梆梆梆梆”连磕数下,凳子上的核桃便一一碎裂开来。 风陵剥开其中一个,称赞道:“还是师妹的脑袋好用,果肉全乎,丝毫不裂!” 付玖顶着额头上沾染的核桃壳,跺着脚对风玄道:“大师兄,风陵师兄他又欺负我!” 风玄放下沾着朱砂的毛笔,将画好的符箓晾到一旁,板着脸斥责风陵道:“整日就知道欺负小师妹,没个正形。” 正说着,他将风陵凳子上剥好的核桃仁一把抓过,塞入自己口中。当他尝到果仁的香脆鲜甜时,眼前一亮,将竹篮中的核桃倒在条凳上,按住付玖的脑袋,就要效仿风陵取出核桃仁的伎俩。付玖这回有了准备,梗着脖子,偏不让他得逞。 下一瞬,风陵便将风玄按在条凳上抠他的嘴角:“你给我吐出来!这些完整的核桃仁,我可是剥了半个时辰!” 趁着两人打闹时,付玖将凳子上的果仁,一股脑塞进自己口中,直到腮帮子鼓胀成了一只小青蛙,方才停下手来。 三人闹作一团,付玖更是捂着嘴,乐得直不起腰。 然而付玖脸色陡然一变,将口中的核桃仁尽数吐了出来不说,还将午饭吃的汤饼,也一并呕了出来。 绞作一团的风玄和风陵,赶忙放手起身,冲到付玖身边。 风陵忙为她拍背顺气:“你慢点儿吃,别呛着了。这东西本就是为你剥的,师兄难不成还真跟你抢吗?” 风玄急匆匆进到厨房,为她取来半碗水:“喝些水,漱漱口。” 正于左右侧屋打坐调息的通清元君和岐山道人,听闻几人的动静,纷纷从屋内走出。 见付玖干呕的势头半分不减,两人神色一凛,同时惊道:“是王锦巨蟒!它在进食。” 付玖只觉口中犯苦,似是胆汁都吐出来了,她集中心念,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来时,呕逆感缓和了许多。 她目露喜色:“师父,徒儿感知到它就在附近,已将它召回。 这段时日,师兄师姐们有好吃的,总是优先想着徒儿,身体强健后,再操控它时,果然容易不少。” 岐山道人长叹一声,轻拍一下付玖的脑袋:“苦了你了。” 通清元君回身对玄微道:“将她们召集回来吧~这冬眠的头号通缉犯,可算是现身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风水轮流转 自通清元君以精铁合锻残片,制成额饰,戴在王锦巨蟒额间后,它的体型日渐壮大,灵智大增。 它试着摆脱付玖等人的掣肘,破缚自立,时常暗伺无人之时,出其不意地潜踪隐迹。 几日前,它更是趁人不备溜出了小院,钻进了山林中。 此次隐匿踪迹,众人并未放在心上,它往日消失几个时辰后,过不了多久,便还会自行回到院中的厨房前,依偎着炉灶的余温取暖。 然而此次它一去不返,无论付玖如何操控心念,都无法令王锦巨蟒现身。 岐山道人一度疑心同心契失了效,为此寝食难安。 直至通清元君提醒他,王锦巨蟒喜温,渐进冬日后萎靡不振,许是也逃不过蛇类冬眠的定律,这才让他心下稍安。 是以众弟子为寻回王锦巨蟒,不得不在这荒废的小院中落脚,这一停留,便是数日。 今日听闻王锦巨蟒现身的消息,俱是放下心来。 大弟子玄微应声,取下悬挂在墙上的响箭,走出门外,挽弓搭弦朝向天空,鸣镝离弦,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尖啸响彻山野。 不多时,林中各个方位,便出现了清虚观女弟子的身影。 “大师姐,找着了吗?” 玄微站在门槛上,踮起脚来看向院墙外。只见被积雪压弯的树枝剧烈抖动,继而传出树枝断裂的噼啪声。 “它来了,快让开。” 众弟子退至一旁,只见一道硕大黑影撞碎土墙,跌落院中。王锦巨蟒口中秽物顺着嘴角不断溢出,受到撞击后,再也忍不住“呕”的一声,将口中猎物吐了出来。 付玖随着师兄们来到院中,用布帕擦着嘴角的秽物,见王锦巨蟒身前的呕吐物中,赫然躺着一个人,两只小腿上,还绑着歪斜的木板。 瞧着身形,像是个女子,只是辨不出面容来,被一头秀发将脸糊住了。 玄微快步上前,用一根树枝,将那人的头发拨到一旁,露出脸来:“还是个貌美的姑娘。” 一听“貌美”二字,众弟子皆好奇地凑上前来,想要一睹芳容。 这女子即便浑身裹满了消化液,可说是狼狈不堪,却依然难掩她的仙姿玉貌。 众人不禁唏嘘,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若是死在这巨蟒口中,实在可惜,连声催促玄微道:“师姐快看看,她还活着吗?” 玄微以布帕拭去女子口鼻附近的粘液,正要探她鼻息时,付玖弓着背,挤到了最前面。 在见到昏迷女子的面容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将众人吓了一跳。 玄微连忙搂住付玖安慰她:“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付玖指着地上的女子:“这是我二姐姐!” 众人骇然大惊,顿作鸟兽散,有奔去厨房劈柴,生火烧水的,有赶去住房内,取出闲置衣物的...... 而岐山道人和通清元君也匆忙奔到了倒地的女子身前。 在探到其颈侧人迎穴传来微弱跳动时,岐山道人一喜:“还有一丝气息。” 通清元君看向玄微:“快将她带去屋内换下衣裳,勿要惹得风寒入体。” 玄微也不顾粘液肮脏,径直抱起付婉兮,带入侧屋中,放到师妹们提前准备好的条凳上,先为她擦洗一番。 通清元君也进到房中,在自己的太极袋中翻找起来。 岐山道人见状,先行退出屋外,见风陵风玄仍在踮着脚张望,扳动二人脑袋撞在一处,发出木鱼般的空响:“两个榆木脑袋,你玄微师姐要给这姑娘换衣裳了。” “哦哦哦~”两人呲牙咧嘴地捂着脑袋退出侧屋,顺手将房门带上。 风陵不解道:“师父,小师妹的二姐姐,不是远在京城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容你师伯将这位二姑娘救醒后,一切便真相大白。 也是她福大命大,被王锦巨蟒带到了我们面前,倘若她被其他野兽吃了去,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岐山道人捋着白须环顾一圈:“风渺呢?” 风玄站在门槛后,指着院中道:“忙着报仇呢~”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付玖正骑在王锦巨蟒身上,两只小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蛇身上,然而她每轰出一拳,自己的腰身也跟着扭动一下。 付玖拿它毫无办法,几乎将自己气到七窍生烟。如同王锦巨蟒曾经想要痛揍她一般有心无力。 被迫结下同心契的数月以来,今日是令王锦巨蟒心情舒畅的头一日。 它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享受着付玖的按摩,甚至体贴地翻了个面,露出自己相对柔软的蛇腹来,挪到她的面前,任她敲打。 付玖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双手虽察觉不到痛感,但敲打蛇鳞时的麻木震颤,却能清晰感知到,此刻她的双手,已经麻木到没了知觉。 “让你吞了我二姐姐!不对! 任何人你都不能吃!吃人是不对的!” “风渺,下来吧~”岐山道人幽幽开口。 付玖这才停下对王锦巨蟒的训斥,翻身滑下蛇背。王锦巨蟒眯着蛇瞳,斜了几人一眼,侧过头去,蛇身缩成一团,打起盹来。 “师父,怎么了?” 岐山道人拉过付玖,温言道:“凡事皆有两面性,你气恼巨蟒吞了你的姐姐,可与此同时,它也将你的姐姐带到了我们身边。 你也见到了,她双腿不便,若是独自一人在这深山之中,怕是会凶多吉少,咱们修道之人,修的便是这颗如如不动的心,切勿一叶障目。” 付玖扭头看了看王锦巨蟒,手中捏紧的小拳头才渐渐松开,“师父,徒儿受教了。” 侧屋房门被打开,一女弟子探出头来,对几人道:“小师妹快进来,你姐姐醒了。” 付玖喜笑颜开,又倏然间想起岐山道人所说的“如如不动”之心,强行压下了嘴角笑意,小心观察着岐山道人的神情,其表情变换的速度,惹得风陵风玄忍俊不禁。 岐山道人无奈笑道:“为师说的如如不动,是指心生怨愤时,要懂得及时转念,而不是强行对抗你的心念,别忘了为师说的道法自然,快去吧~” 付玖忙不迭地冲进屋内,见到付婉兮全身换上了干净衣裳,躺在榻上,正转过头看向自己。 付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疾步奔向付婉兮身前。 “二姐姐,你吓死我了。” 付婉兮刚刚醒转,只觉浑身如同散架一般,全然找不回自己的四肢。听闻这熟悉的哭声,瞧见这思念已久的脸庞,亦是止不住地潸然泪下。 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她昏迷前始终放心不下的唯一执念:“快!快顺着官道,一路往南...去寻庞濯…庞公子!” 第二百二十章 被围攻 “道长快,快南下去救庞公子!” 岐山道人离近了些:“这位庞公子,是与付姑娘同行之人吗?” 瞧见付婉兮点头后,岐山道人面色为难道:“非是老道不愿相帮,我们观中弟子已在此地耽搁了许多时日,不能再往回走了。” 付婉兮顶着迷糊昏沉的脑袋,言简意赅地道出心中所想:“诸位道长此行,是为了制服妖物吧?那巨蟒头上的东西我也认得。 这样的残片,庞公子身上还有两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讶不已,岐山道人还要再细问两句,却见付婉兮两眼一闭,再度晕厥过去。 通清元君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忍不住蹙眉:“果然还是起烧了。” “师父,弟子去煎药。” 女弟子们各自散去,为付婉兮忙活起来。 岐山道人两手一拍,当机立断:“师姐,你们且在此地多等上我两日,这残片,绝不能落在妖物手中。” 通清元君将洁净的布条,缠绕在付婉兮的伤腿上,头也不抬地道:“你们将王锦巨蟒和残片带离此地,我们反倒安全许多,赶紧走~” 付玖抹去眼泪,主动走到岐山道人身旁:“师父走吧~我们快去快回。” 师徒二人出到院外时,风陵风玄已将包袱收拾好,将为王锦巨蟒特制的缰绳和布椅,套在了蛇身上。 两人跃跃欲试,就要骑上蛇身,体验一把配上缰绳和软椅后有何不同。 岐山道人一把拽下两人的包袱。 “东西给我就行,你二人就别跟去了,四块残片聚于一处,还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你们去了,为师还得分心护着你二人。 你们也帮着做点事,别整日无所事事,五脊六兽的。” “哦~~知道了。”两人无精打采地退出几步,甚是艳羡地看着付玖和岐山道人一路远去。 夜色将近,刺骨寒风刮在付玖的脸蛋上,让她喷嚏连连。 “师父,二姐姐所说的那位庞公子,他身上的残片,和巨蟒头上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岐山道人将包袱中的披风取出,为付玖披上,神色凝重道:“你二姐姐一眼便认出了巨蟒头上的残片,最大的可能,便是她也见过此物,且深谙此物重要性,是以才如此担心那位庞公子的安危。 那庞公子,若是武艺高强,或是身具绝世轻功身法,遇上妖物袭击,方能支撑些时日,可从你二姐姐的反应来看,他怕是毫无抵抗之力啊~” 付玖听完,天真烂漫的脸蛋上,也不免浮现出忧急之色:“希望这位庞公子,一定要坚持住。” 此时,远在几百里外的官道上。庞濯满眼血丝,驱策着马匹冲向就近处的官驿。 然而距离驿站仅十步之遥时,其中一匹马儿便屈膝倒地,连带着另一匹马也一同倒下。 庞濯心下焦灼,扬声高喊:“有人吗?我要换马!” 只见官驿二楼的木梯上,走出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衣男子,他快步走下楼梯,行至马厩旁,却是骑着骏马驰骋而去。 一楼官驿中的驿卒闻声,这才从屋内冲出,瞧见自己的马儿少了一匹,登时朝着头戴斗笠的男子大喊道:“喂!那是我的好马,你的病马换不了!喂!” “小兄弟可是这官驿的驿丁?” 驿卒被窃去好马,怒火未消,闻言,面色愠恼地回过头来,仅瞄了一眼地上的马儿,便盖棺定论道:“你这马犯了急症,不能再跑了!” 庞濯不愿浪费口舌多做解释,径直抽出两张百两银票递给驿卒,“劳烦兄台为我换两匹好马,现在就要。” 驿卒接过银票,见两张银票面额皆是百两,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将银票收入怀中,这二百两银票,可是能买下四匹好马了。 “公子请稍候。” “劳烦小兄弟,先扶我下来。” 庞濯将马车内的木轮椅放到地面,让驿卒扶着他下到轮椅上坐着。 驿卒这才注意到他腿脚不便,暗自奇怪,腿都断了,为何还要独自出门。 但拿人手短,他也不好多问,以免惹得金主不悦。 默默卸下车架后,他将其移到一旁,小跑着进到马厩中,选出两匹皮毛润泽,筋骨紧实的好马来,仔细绑好鞅带、腹带、鞧带,防止车身脱落打滑。 庞濯注视着他做好这些后,便让驿卒立刻将自己抱回马车上。 驿卒只以为他要尝试一番两匹马是否值得上如此多的银两,却不曾想,放上木轮椅后,他径直扬鞭,驱车而去。 驿卒急切大喊:“公子,天色已暗,妖物肆虐,你等到明日天亮再出发啊!” 马车奔袭的速度丝毫不减,很快便将官驿和驿卒的身影甩在身后。 他又何尝不知夜间妖物肆虐,只是比起自己的安危,付婉兮被翼奴掳去,更令他心焦难安。 车驾行至数里外的一山谷时,马匹突然止步不前,嘶鸣不绝,任凭庞濯如何驱赶,马儿始终不愿前进一步。 庞濯正心绪纷乱时,一双双幽绿眼瞳散发出的微光,自山谷中冒出,如同暗夜鬼火一般闪烁蔓延,将他围困其中。庞濯暗道不妙,是狼群! 从这些散发着幽绿色眼瞳的狼来看,它们并未妖变,只是这不计其数的饿狼,同样能令他身消骨化、尸骨无存。 庞濯只得调转马车向后驶去,然而来时的路,同样遍布幽绿眼瞳,朝着他步步紧逼。 待得狼群合围成型,体型最为庞大的头狼,喉间发出低沉短促的呜鸣声,引得狼群猛弓背脊,纷纷露出森白獠牙,直扑眼前的一人双马。 庞濯额间冷汗淋漓,俯身轻拍马背:“好马儿,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快冲过去!” 两匹骏马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长啸一声,蹬开数头饿狼的扑咬,踏蹄疾驰。 庞濯左手端握弓弩,连发数支弩箭,自车帘后射向狼群,登时将最近的几只饿狼射杀在地。 狼群见同伴吃瘪,立刻止住攻势,机警后退。 然而狼王骤然仰天长啸,十几只身形更为壮硕的恶狼徐徐靠近,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饿狼直奔左侧骏马,成功咬住马儿的左前腿,将其带翻在地。 车身瞬间失衡,右侧的马儿也难以幸免,如株连蔓引般,带动马车侧翻,一同倒地,庞濯径直被甩出车厢,滚出数米远。 其余饿狼一拥而上,合力撕咬两匹马儿的喉颈处。 马蹄弹动几下后,再难起身。 而狼群咬死两匹马后,却并不急着进食,反倒转过身,朝着庞濯围拢过来。 庞濯一阵心惊,原来方才的第一波攻击,只是它们对自己的试探,拿下马匹,让自己失去逃离此地的车驾,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冬日猎物本就难寻,看来它们没打算放过自己。 他翻坐起身,捡起脱手的弓弩,再去抓取散落一地的箭筒时,一只饿狼突然飞扑过来,提前叼走了装有箭矢的箭筒,同时伸出铁钩般的狼爪,抓向他的咽喉。 第二百二十一章 竞相角逐 庞濯痛呼失声,借着月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被抓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来。 而那偷袭他的饿狼,正贪婪地舔舐着自己趾爪上勾出的丝丝血肉。 “滚开!” 没了箭矢,庞濯只能挥动弓弩,厉声呵斥狼群,不敢显露出半分畏惧神色,企图以浩大的声势,为自己壮胆。 虚张声势的威胁恐吓,并未吓退多日未曾进食的饿狼,不断有胆大的上前,偷袭庞濯的四肢。 庞濯的后背四肢,很快便伤痕累累,就连挥动弓弩的手臂,也被撕咬下一块肉来,彻底丧失了反抗之力。 尝到甜头的饿狼,虽被弓弩击打得连声惨叫,但如今失了武器的庞濯,对它们来说毫无威胁。 腹中饥肠辘辘的灼烧感,促使它们对眼前的猎物,即刻发起最为猛烈的攻击,直取猎物咽喉。 在这一刻,庞濯的眼前浮现出平生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自己眼前呈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味,皮肉撕裂翻卷的痛楚,所有感官带来的感受,在此刻被放大了数倍。 就连眼中饿狼呲牙飞扑的动作,也变成了慢放一般。 就在他闭目等死之际,一道亮如闪电的刀影,自空中斜劈而下,登时将这饿狼一分为二。 庞濯一惊,还未看清那人身在何处,便觉手中一空。 那人抢过他手中弓弩,俯身旋跳时,拾取地上散落的弩箭,身形灵动如鬼魅,来回变换方位,绝不给饿狼任何机会攻击自己的致命弱点。 待得站定身形时,手中弩箭如箭雨般射出,瞧着他毫不停歇的连发速度,比之庞濯更为熟稔,每一发都精准命中饿狼喉颈部,一击致命。 不多时,便有几十只饿狼死于他的弩箭之下。 头狼瞄了一眼倒地的马匹,不甘心就此离去,身躯低伏,欲再度发起猛攻。 然而它的鼻尖翕动后,倏然夹起尾巴,低呜一声,带着仅剩的十余只饿狼,逃离了此地。 庞濯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懈下来,看向头戴斗笠的男子,虚弱拱手道:“高人箭无虚发,身法绝妙,在下庞濯,幸遇高人相救,否则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敢问兄台贵姓?” 斗笠男子却缄口不言,猛地回身望向身后,面色一变,径直将庞濯从地上捞起负于身后。 庞濯见他神色紧张,背着自己便要离开,忙道:“高人且慢,在下有重要的东西落在了马车上。” 斗笠男子的脚步分毫未停:“再重要,能有命重要吗?” 庞濯几乎脱力,语气却无比坚定:“庞某就算丢了这条命,也不能让那东西落于妖物之手,还请高人折返,让庞某取回。” “想活命就闭嘴!”斗笠男子低声斥道。 无论庞濯如何坚持己见,斗笠男子始终不愿回头,一鼓作气跑出百米远,藏进了山谷里的岩洞之中。 “高人......” 不等庞濯说完,斗笠男子捂住庞濯口鼻:“再出声我杀了你!” 紧接着,洞外一阵腥风扑面而来,急促的脚步声中,伴随着狂躁亢奋的尖利嘶吼传出。 月影下的妖物筋骨震颤,利爪刨裂地面,掀起阵阵尘土,争先恐后地循着空气中那抹令它们心神激荡的气味而去。 一只身形瘦小的血魃,被妖潮挤进岩洞,跌坐在庞濯的伤腿上。 庞濯闷哼一声,疼得冷汗直冒。 那妖物登时呲牙,翻身坐起,绿豆大的鼻孔不断翕动,尖长的耳朵凝神细听,在未能感知到任何异响后,又急切汇入妖群中离去。 妖潮奔涌至倒地的马车旁,三两下便把马车上的木板撕为一地木屑,装有残片的钱袋,自暗格中露出。 一血魃掀翻同伴,张开大口,俯身便将钱袋吞入口中。 残片的尖角沿着它的喉管滑下喉颈,轮廓清晰可见,岂料半空伸出一只利钳,自它的喉颈处纵划而下,切开一道长至肚脐的血口,硬生生将那即将入腹的一块紫芒残片,掏进了自己口中。 被切腹的血魃直挺挺倒在地上,引得妖群一拥而上,将其腹中之物尽数掏出,翻找着另一块残片。 经过残酷厮杀后,那绿芒残片最终落入一只身形高大的血魃之手,被其吞入腹中。 两只得了残片的血魃,身形肉眼可见地暴涨一倍,立时发出一声威喝,将其余血魃吓得连连后退,再不敢从同伴口中虎口夺食。 得了残片的两名血魃,行至倒地的马匹前,气定神闲地撕咬着马肉。围观小妖吞咽着唾液,无一敢上前分食。 围绕在最外沿的一只血魃,形似海螺的尖长耳朵微微翕动,蓦地转头看向身后,赤红眼瞳中再次爆发出抢夺残片时的亢奋红光。 血魃纷纷看向北边,空气中再度弥漫出令它们兴奋不已的气味。 “啾~~” 声声尖啸穿破长空,妖群暴动而起,掀起尘土飞沙,朝着北面行进。 朝着山谷奔袭而来的王锦巨蟒,同样感应到了地面传出的震颤之感,原本懒洋洋半睁的蛇瞳,登时一凛,瞬间爆发出兴奋之色,加快了前进速度。 岐山道人听闻前方传来异动,连忙命付玖叫停王锦巨蟒。 “师父,怎么了?” 岐山道人四下张望一番,下了决定:“前方地势狭窄,若被妖物堵在山谷中前后夹击,对我们反倒不利。 既然他们闻着味儿追来,不如将计就计。唯有将它们诛杀,我师徒二人才能安全无虞地通过这山谷。 还记得为师教予你的四直五横封邪阵吗?” “徒儿记得。”付玖回过头问:“师父准备将阵法定多大?” “将巨蟒围起来即可。” 岐山道人自包袱中取出一密封的木匣递给付玖:“这阵法简易,却坚不可摧。动作快,它们来了。” 付玖将木匣打开,里头盛着满满一盒朱砂粉。她跳下蛇背,与岐山道人各自抓取一大把,紧临王锦巨蟒身侧,在地面撒出四道直线。 岐山道人迈着大步,在此基础上撒出五条竖线来,如同一张赤色巨网布于地面。 四直五横阵成,还需最后一步。 妖物尖锐刺耳的嘶鸣声已能清晰传入耳中,付玖回头张望,隐约瞧见一群黑影正快速逼近,而岐山道人却负手伫立原地,毫无其他动作。 付玖心急如焚:“师父,它们来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诛妖 “还不到时候。” 岐山道人语气平淡地回道。 他清癯的背影绷得笔直,撤退至巨蟒身侧:“风渺快过来!” 付玖快步跑回岐山道人身边,忐忑不安地抓着师父的道袍。 如今她虽是钢筋铁骨,可也不敢保证自己面对血魃利钳的长时间攻袭,能够安然无恙。 师徒二人伫立原地,良久无言,唯有王锦巨蟒的嘶嘶声,时不时响彻耳畔。 尘土下的黑影渐进,距离四直五横阵仅有六丈……再到两丈…… 岐山道人依然毫无动作,付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不由自主往师父身后躲了躲。 待得第一只妖物跨进四直五横阵时,岐山道人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两手掐印,指尖翻飞,脚踏天罡步,口念缚妖咒:“天地有常,阴阳分疆,天罗垂覆,地网封疆;五花缚索,金锁拘殃,妖精受束,不得遁藏。 吾奉三清敕,急急如律令!” 缚妖咒毕,狂风大作,以朱砂为基的四直五横阵,爆发出耀目红光,最外沿的朱砂,自地面升起一道道红色屏障,将进入阵中的妖物围困在内,其中两只个头尤为出众的血魃,也囊括其中。 没能进到阵中的妖物,恼怒地撞击、抓挠着眼前的屏障,不甘失去抢夺残片的机会。 然而被困阵中的妖物,对自己深陷泥淖浑然不知,眼中只有王锦巨蟒额间散发着金芒的残片,不管不顾地冲往阵中。 就在它们即将触碰到王锦巨蟒额间的残片时,脚下的朱砂,倏然化作一道道蜿蜒曲折的赤红藤蔓,从地面钻出,缠缚住每一个踩在朱砂上的妖物。 直到赤红藤蔓,如锋利刀刃般嵌进它们的皮肉之中,它们方才发觉危险来临,极力想要挣脱赤红藤蔓的束缚。 岐山道人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张满布皱纹的老脸,却已涨得通红。 “快!让巨蟒将它们诛杀,师父要撑不住了......” 付玖赶忙应下,心念一动,王锦巨蟒便如追风逐电般弹射而去。 众妖物此时方才意识到大限将至,发出一声惊恐凌厉的尖啸后,便彻底被王锦巨蟒碾压为一地血泥。 阵法外围的十几只妖物,听闻同伴凄厉的惨叫声后,面露惊惧地远离了四直五横阵,仓皇逃窜。 付玖操控王锦巨蟒,试图将逃走的妖物诛杀干净,可王锦巨蟒却再生对抗之心,梗着脖子待在血泥之上,一动也不肯动。 付玖欲哭无泪,急得直跺脚:“师父,我的精神力消耗到一定程度,指使不动它了。” 岐山道人扫视王锦巨蟒两眼,心中已隐隐猜到七八分,轻声对付玖道:“走吧,别看它。” 两人转身走出几步,听闻身后传来鳞片摩擦的声响,同时回头,将正偷吃残片的王锦巨蟒抓个正着。 “是残片!” 师徒二人面色一变,岐山道人连忙为付玖拍背,付玖则张开嘴巴,伸手猛抠自己的嗓子眼,师徒俩的动作熟练又默契。 王锦巨蟒刚把心心念念的残片吞入口中,还没能咽下,便觉喉间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呕逆,顿时将口中残片吐了出来。 付玖一个翻滚,便将残片收入手中,板着脸对巨蟒道:“别白费力气了,你都有一块了,还贪心呢~你再把我吞入腹中去,这次,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王锦巨蟒回想起,上次将她吞入腹中时,那肝肠寸断的痛楚,着实不想再经历一次。再三斟酌下,便放弃了自寻苦头的打算。 “走吧师父~我们还要尽快寻到那庞姓公子呢~” 岐山道人拉着付玖坐上蛇背,神情却变得沉重起来:“这两块残片,弄不好是妖物在不久之前得到的,是以那两只妖物的异变程度,并不严重,否则王锦巨蟒无法将它轻易诛杀。” “师父你的意思是,这两块残片,就是那庞公子手上的两块......那他岂不是九死一生? 那我们现在就回莽县吗?” 岐山道人略微思索片刻,“来都来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先找找看吧~回去对你二姐姐也有个交代。” 付玖将残片上的血迹拭去,放入怀中,想起王锦巨蟒上一次与自己反着干的不快经历,不由得苦恼道:“师父,我们坏了它的好事,它肯定又要犯倔,不肯听从我的命令。” 王锦巨蟒斜昂着头,眼神冷傲,似是在说:知道就好,别想驱使本蛇。 “我看未必~”岐山道人幽幽抚须:“你催动意念试试。” 付玖将信将疑,集中心念,试着催动王锦巨蟒。 下一瞬,王锦巨蟒便难以置信地瞪圆了蛇瞳,毫无反抗之力地扭身游曳起来,在地面留下盘延曲折的游走痕迹。 付玖喜不自胜:“师父,这是为何?” 岐山道人指着她怀中的残片道:“看来为师猜得没错,只要你身上的残片数量多于它,你控制它的念力便也会随之增长。 简而言之,是你借助了残片上的妖气,才能压制住巨蟒一方的妖气。” 付玖恍然大悟:“难怪它得了额间的残片后,总是逃离我的掌控,原来根源竟在此处。” 师徒两人说话间,行经庞濯跌落马车之处,就要进入山谷。 岐山道人远远瞧见一团黑影,急忙喊停付玖:“过去瞧瞧,那好像有东西。” 两人来到马车旁,只见地上散落着木块碎屑,还有两具硕大的白色骨架。 岐山道人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这才看清那白色骨架上残留着血迹和丝丝血肉。 “是马骨。” 付玖小脸皱成一团:“不会是庞公子的车驾吧?” 岐山道人不答,从地上捡起一支带血的弩箭仔细观看,上面还带着一撮灰色软毛:“看来此辆马车的主人,遭到了狼群的袭击,而后怕是被妖物......” 岐山道人长叹一声,虽没有信物求证此辆马车是否归属于庞姓公子,但这马车的主人,多半已是九死一生 “走吧~再往前行几里路,有一处官驿,可以打听来往行人。” 师徒二人转身便要离开,一支弩箭带着破空声疾射而来,插进两人身前的泥地中,发出一阵震颤的嗡鸣声响。 “谁?”岐山道人猛然转身,将付玖护在身后。 第二百二十三章 汇合 只见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站在不远处,一手托住弩箭,瞄准师徒二人,厉声道:“道长所求,不过是得道成仙,这不属于道长的俗物,还请归还在下。” 付玖听出了这斗笠男子话中之意,怕是将自己和师父两人误认成了盗贼,连忙摆手解释: “你误会了,我们刚到此地...” “风渺。”岐山道人打断她的话,朝她摇了摇头:“让师父来。” 岐山道人朝斗笠男子拱了拱手,淡然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姓庞?” 斗笠男子闻声,身形明显一滞,旋即放下弓弩,侧歪着头,朝师徒两人看去,似在辨认二人样貌。 “你要找庞公子?” 他的语气缓和不少:“可是庞濯?” 师徒两人眼神一亮,对视一眼,急切问道:“他还活着?” “请跟我来。” 斗笠男子立刻放下戒备,小跑着带领师徒两人,赶去山谷中。然而在他见到师徒俩骑着比水桶更为粗壮的巨蟒追上自己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满眼惊悚骇惧。 王锦巨蟒斜着眼睛经过他身旁,故意高拍蛇尾,掀起一阵尘土,呛得斗笠男子咳嗽不止。 眼见巨蟒载着师徒俩将自己甩出好一段距离,斗笠男子急忙快步跟上。 然他瞧见付玖那张稚嫩的面庞时,神情极为复杂。 三人相继赶到山谷外,路径渐窄,王锦巨蟒无法再继续往前,斗笠男子只好让师徒二人等候片刻。 行出一段距离,他喘着粗气钻进了山洞里,不多时,便背着庞濯走出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出现在月光下。 “贺兄,东西找到了吗?” 庞濯忙不迭地问出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贺不屈待缓过气来,方才开口道:“我折返到马车旁时,你的马匹和车驾已经死无全尸。你托我找的东西虽然没寻到,但我遇到了前来接应你的人,咱们死不了了。 等会让你开开眼界,见个大家伙,你可别像我那么丢人啊!” 两人避开妖潮后,为在漫漫长夜里,平复惶恐不安的绝望心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聊起来,逐渐卸下防备,互诉衷肠。 庞濯从斗笠男子口中得知他姓贺,此行只为赶往北方,参军驱妖。而贺不屈在得知庞濯亦是如此时,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庞濯不解其意:“接我的人?谁?” “喏~”贺不屈转出山谷窄缝,抬着下巴一指。 庞濯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徐徐走来,身后跟着个不大的孩童。 “这是?” 岐山道人站定脚步,瞧见此人的两条伤腿与付婉兮如出一辙,当即确认了此人的真实身份,天下没有任何证物,能比两人分毫不差的伤势更有说服力了。 他开门见山道:“我师徒二人受付姑娘所托,前来接应庞公子。 此地不便久留,二位请即刻随老道离开。” 岐山道人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贺不屈,隐晦道:“庞公子要找的东西,此刻正在老道身上,请庞公子勿要忧心。” “道长真是及时雨。” 庞濯自是喜不自禁,朝着岐山道人拱手回礼:“太好了,婉...付二姑娘也无碍,庞某总算能放心了。” 说罢,他又想起贺不屈所说:“贺兄说要让我见个大家伙,什么样的大家伙?” 贺不屈不答,径直背着他猛然转过身去。 庞濯定睛一看,一只硕大的蛇头上,顶着两个大如灯笼般的金黄蛇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庞濯嘴角抽了抽,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贺不屈:“这......” 付玖赶忙捂住极力憋笑的嘴。 岐山道人则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察觉他只是受到惊吓晕厥以后,便不再耽搁时间,急匆匆地坐上了蛇背。 几人彻夜不休地赶往北方,待到庞濯幽幽醒来,已至日头高悬之时。 庞濯揉了揉朦胧睡眼,瞧见自己身下所乘之物乃是巨蟒的蛇身后,顿时毛发竖立,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见到其他人如同骑乘马车般古井无波,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临时坐骑,是一条巨蟒的事实。 若自己惊慌失措,岂不是显得比十岁稚子还要胆小怯懦? 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和恐惧,决意不问眼前的老者,到底是如何驯服此等体型的巨蟒,将它收为坐骑的。 “贺兄,你之前提过,曾在北境沧州任兵部司马,那你一定认识镇北王......” 庞濯说到一半,回头张望,却见身后只有一条蛇尾,并无贺不屈的影子。 “贺兄?”他又看向岐山道人身前。 岐山道人侧过头回道:“他走了,行经溧水县外,说是有位故友在此,需逗留几日,便与我们分道而行了,特意让我告知庞公子一声。” 庞濯暗自纳闷,他与自己商定好一同前往,怎的突然生出个故友来? 他也不再多想,劫后余生,更让他珍惜当下的光阴,想到即将与她重逢,内心不禁亢奋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日薄西山前,王锦巨蟒载着几人进了夯土小院,疲软地瘫倒在院中,以最为挡路的姿势,翻着肚皮,横摆在院中,彰显自己此行付出了莫大的功劳。 风陵风玄听得屋外动静,撂下手中劈柴的斧头,从柴房中奔出。 “师父,小师妹回来了!” 岐山道人将手中包袱扔给风陵,对风玄道:“将庞公子抱进屋中,让你师伯瞧瞧。” 庞濯正好奇地四下打量周围环境,疑心此处的道观,为何会如此简陋。 只见一名年轻道士上前,将自己背在身上,走向屋中。 通清元君和一众女弟子们纷纷走出屋内,见到庞濯,眼底皆闪过惊艳之色。 他满身的泥污血渍,却依然挡不住其清隽秀逸的五官,惹得诸位女弟子纷纷侧目。 玄微伸出手掌,在目不转睛的师妹们眼前晃了晃,低声道:“别看了,咱们全真可不像正一派能成亲,长得再俊美,也同我们无关。” “师姐此话不对。” 女弟子们扒开她的手掌,引颈相望:“多瞧瞧这美不胜收的景色,有助于稳定道心。” “玄微师姐?还请帮我个忙。” 一声清越动听的女声从侧屋内传出,庞濯突然正襟危坐,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伤员,抬起自己伤势较轻的胳膊,捋了捋头发,又整了整衣襟。 玄微瞧见他这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不由得好笑:“这就来,付姑娘稍候。” 玄微进到侧房内,将付婉兮打横抱起,放到庞濯所在的正堂前,叫走了所有围观的师弟师妹。 人满为患的正堂中,只剩下为庞濯包扎伤口的通清元君和付婉兮。 庞濯的目光,将付婉兮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大碍,才将自己与她分开后的经历细说一遍,听得付婉兮心惊肉跳。 “那你呢?”庞濯反问道:“那翼奴为何突然掳走你?又为何放了你?” 付婉兮便将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也同他阐述了一遍。 庞濯听她说完,皱眉道:“我有些好奇,那翼奴既然能口吐烈焰,为何不在拿到铜玥飞到半空后,一口火将那白虎化为灰烬?而是弃你而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消弥于无形 庞濯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人同时开口道:“除非他是故意受伤的!” 付婉兮不禁一阵后怕,此时想来,方才觉得那日翼奴与白虎对战显露出的实力,比青楼后院时弱上许多。 她喃喃道:“所以他故意受伤,是博取我的同情,他只想得到铜玥。” 自己作为人类,竟下意识将自己置于高位,以绝对的优越感俯视其他种类的生物,它是妖,可他并不愚蠢,它甚至骗过了自己,赢得了自己的信任。 而此时这狡猾的翼奴,已飞越万水千山,钻入了丛林深处掩盖的石壁之下,隐没了踪迹。 千峰万壑,层峦叠嶂,古木参天,浓荫遮天蔽日。 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踏在地面堆积的枯枝烂叶上,惊飞了林中栖息的飞鸟。 一男一女大汗淋漓,疾行于林中,片刻不休。 女子身着交领左衽绛色衣裙,脑后的发辫间,佩戴着银铃发带。为免枝桠挂住裙摆影响速度,她提起裙角,在两端系了个结。 她发间的银铃,随着身形摆动,发出清脆声响。她又伸手将其摘下,扔到了另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旁。 白发异瞳的男子紧随其后。 两人时不时回首,惴惴不安地张望身后。 只见数支利箭,从二人身后接连飞出,如密集雨点般接踵而至,没入树干中,或插进地面。 “走这边!” 巫姒目光凛然,一把抓过阿伊坤手臂,绕着树干,迂回前行。 身后刺客紧随而至的脚步声,让两人丝毫不敢怠慢,更不敢躲在树后避开这惊险至极的箭雨。 怎料羽箭愈发密集,一箭穿透巫姒的小腿,令她踉跄倒地。 “你受伤了!” 阿伊坤惊呼一声,便要上前查看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为她包扎,不料却被巫姒一把推开。 阿伊坤正迷惑不解时,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臂膀飞过,恰巧刺进树干上伺机而动的矛头蝮蛇的蛇尾上。 矛头蝮蛇受了箭伤,蛇尾血流不止。 巫姒灵机一动,短短一瞬,心中已有了计较,利落拔出腰间的短刃,抵在蛇头上,又拔掉扎在树上的箭矢,取出蛇身,随后将流血的矛头蝮蛇扔去她丢下银铃的荆棘小路上。 矛头蝮蛇劫后余生,在显眼的路旁位置留下一串血迹后,很快便消失在荆棘丛里。 箭雨稍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背我,快!” 手足无措的阿伊坤,得了她的指示,立时依言照做,将她搀扶起来背于身后,朝着丛林更深处行去。 二人所经之处的枯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迹。 十几名黑衣人紧随而来,行至岔路时,为首之人忽而抬手,命所有人站定脚步。 一条是荆棘小径,一条是宽敞大道,两条路上皆是血迹斑斑,众黑衣人不知如何抉择。 为首之人哂笑一声:“强弩之末的两人,还有空耍心眼。咱们的箭镞浸有毒药,这暗红发黑的血迹,才出自我们要寻的人。” 一众刺客顺着大道,继续追赶这两颗价值千金的人头。 背着巫姒负重前行的阿伊坤,额间汗如雨下,脚下速度越来越慢,巫姒想过让他放下自己独自逃命。 他虽对自己唯命是从,可涉及性命攸关之事,他决计不会听从自己的命令。 今日难道,真就要死在这深山老林中吗? 巫姒心焦难耐之时,余光瞥见前方巍峨高耸的石壁之下,似有不少四通八达的漆黑洞口,仿若一小型蜂巢。 若能借着山洞,拖延些时间,说不定还有甩掉这群苍蝇的机会,她立下决断:“阿伊坤,去山洞内!” 阿伊坤一声不吭,毫不犹豫地冲往石壁之下。 “钻进去,甩掉他们。” 阿伊坤择了一处最近的洞口,躬身钻了进去。 两人在洞中七拐八绕后,身后的脚步声,方才渐渐平息。 眼见前方洞口越来越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巫姒再不敢贸然深入。 命阿伊坤将她放下后,巫姒靠着山洞,捞起裙角下的裤腿,查看起自己腿上的伤势。 这一瞧,将她吓了一跳,中箭的整条左腿已经发黑,黑色毒素已经循着血液肌理,蔓延至大腿根部。 直至此时,她才意识到这箭头有毒,而她丝毫未觉。 转念一想,她又很快释然。 自己的血液曾与付蓁月的血液相融,必定是自己体内的毒素与这剧毒互相对抗所导致,只要这毒素蔓延不到心口处,过上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想明白此点,她便不再担心自己的伤势。 阿伊坤不懂男女有别,更不知避嫌,直愣愣地盯着巫姒的伤口,眉眼几乎要皱成一团。 巫姒见他为自己心忧不已,低声劝慰道:“我无碍,伤口过几日便会愈合。” 阿伊坤依旧蹙着眉头道:“巫姒,你为什么不洗澡?” 巫姒一怔,有些难为情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低头一嗅,衣裙除了散发出淡淡熏香气味,并没有任何异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解释道:“我昨日才沐浴过。” 阿伊坤指着她的腿道:“你都多久没洗了,黑得都看不清伤口了!” 说罢,便撕下自己的衣角,要为巫姒包扎,口中不忘叮嘱她:“记得沐浴时,要多搓两遍,这还是你同我说的呢~” “嘘!别说话。”巫姒面色一变,突然喝止他道。 只听洞内传出几句男子恐吓两人的回音,且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可闻。 两人无需思索,便知是刺客已至,立刻起身,往洞口更深处走去。 巫姒在前,阿伊坤在后,越往里走,视线便越加晦暗不明。 然而巫姒却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清香气,不知从何处而来。 两人拐过一个弯道时,洞中忽而出现一朵散发着淡白色光晕的巨型白莲。 那白莲长在地面,占据了洞口一半大小,素白莹洁的每片花瓣,足有一人多高,中心处的十几根金黄花蕊,如同雨后的金蘑般粗壮娇憨。 巫姒一时惊愕不已,顿住脚步,初见时,感叹于此物的巨大和美艳,仔细一想,不禁疑惑,此地幽暗无光,更无水源泥土做培,到底是何等的绝佳风水,才能孕育出此等体型的奇异白莲,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正暗自思量,为何不见这白莲长有亭亭如翠盖的荷叶做伴时,被拦住去路的阿伊坤已经绕过她,一脸好奇地走到那白莲身前细看起来,那白莲瓣晶莹剔透,还散发着荧荧微光,不染尘嚣,满含圣洁之感。 阿伊坤一时兴起,忍不住想瞧瞧这巨型白莲下的根系是何模样,伸出手去,掀开了底层的花瓣。 巫姒忽而想起,雨林中长有一种食人血肉的植物,便是有花无叶,不由得心惊胆战,瘸着腿冲上前去,连忙喝止:“别碰它!” 阿伊坤连忙松手,放开花瓣,只见那白莲微微一颤,方才还在花瓣后的巫姒,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巫姒......你去哪儿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慈悲为怀 “巫姒!” 阿伊坤环顾洞内,寻不到巫姒身影后,不由得茫然无措:“你在哪儿?” 他复又跑出洞外,四处探寻巫姒的踪迹。 他无所顾忌的呼喊声,很快便引得一众杀手群聚于此,将他合围堵在洞口外。 阿伊坤看着十几名黑衣人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刀,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是你们杀了巫姒,我跟你们拼了!” 黑衣人茫然对视一眼,哄堂大笑起来:“没功夫不说,原来还是个傻的!自己把人弄丢了,还找我们要人来了?!” 此话一出,黑衣人又是一阵大笑。 “我等行走江湖几十年,取了无数人的项上人头,再惊险的悬崖峭壁都待过,可唯独不敢钻这蚂蚁洞。 进了这蚂蚁洞,里面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你二人胆肥,慌不择路进了此地,要想找到原来的路逃出生天,简直痴人说梦。 在里头迷了路,只有死路一条。” 话罢,那人目露凶光,举起手中长刀:“没了两千两金,那就先取你这一千两金给爷花花。” 阿伊坤瞪视回去,神情毫不怯懦,双腿骤然屈膝,对着那人叩首伏地,口中念念有词。 一旁的黑衣人笑着打趣道:“老五砍准些,给他个痛快,都给你磕头了,总不能让人家白磕吧?” 举刀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紧了紧手中刀柄:“说得有理,不过他就算把头磕破,我也不能放着这千两金不要。虽然长途跋涉,追得远了些,但这一千金,可比以往的五百金都要容易许多。” 黑衣人瞄准阿伊坤伸出的雪白后颈,当头砍下,还未触及对方的后颈时,却觉脚跟猛然刺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黑衣人身形一滞,低头去看时,只见一只硕大老鼠,正啃咬着自己的腿肚子。 一众黑衣人齐齐回首,不知何时,身后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老鼠,将地面铺陈得瞧不见半点土色,如同一张巨大的灰色地毯,如滚滚浪潮般向着他们涌来。 常在刀尖舔血的这群杀手,其临机应变之力,亦是不遑多让,很快便明白过来,要想驱赶这鼠群,杀掉眼前的白发男子是唯一后路。 十几人纷纷忍痛,井然有序地变换方位,将鼠潮拦于身前,护住身后两名使用双刀之人。得了掩护的两人动作一致,齐齐甩出一柄长刀,扎向阿伊坤。 两把长刀闪动着凛然寒光,带着极致的杀意,旋射至他的眼前,却在临近他的眼瞳时,被从天而降的一只雪白大手,夹于指缝间。 阿伊坤僵直一瞬,旋即笑逐颜开,欢欣雀跃地拍掌叫喊:“大白猴!是大白猴来了!” 鼠群吱吱喳喳,适时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丛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众黑衣人始料未及,均被眼前这高如山岳的白毛巨猿震慑得哑口无言,竟一时忘了逃命。 长毛巨猿看向盘膝坐于自己肩上的少女,似是在向她请示。 少女忽而睁开一双星眸,淡然开口道:“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要追杀他?” 一众黑衣人被这清脆的嗓音拉回现实,自知不敌眼前巨物,一言不发,纷纷朝着四面八方窜离而去。 付蓁月双眸紧闭,口诵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多耶......杀生造杀业,上天有好生之德,送他们上天吧。” 白毛巨猿摊开巨掌,将十几人抓握在掌中,向着天空抛洒而去。 一干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蓝天上,又惨叫着从高处落下,摔成一地血雾。 落单的两名黑衣人亲见同伴惨死,疾步跃入密林中,白毛巨猿和少女无动于衷,只斜眼瞥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两名黑衣人只当自己身法高超,悄然远离时,未曾被那巨猿察觉,可两人一路奔行至方才的岔路口时,却见地面多出了一排光滑油亮的黑色巨石,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两人猜测着,怕是碰上了什么奇门阵法,便伸手在巨石上摸索起机关来,却听空中传出一声巨响: “哪个不要脸的摸我屁股!” 那一排黑色巨石,竟突然蠕动着站起身来。 两名黑衣人登时大惊失色,调头往回跑去,却见一个人身蝎尾的巨型怪物纵跳至自己身前,其身量之高,已与这林中的参天古木平齐。 其身形一动,便将那两人合抱的大树折为数段,仿佛那只是一块纤弱垂软的木条般不堪一击。 两名黑衣人朝着蝎卫连发数箭,可箭矢落到他们的身上,竟好似稚子计数的算筹般落到地面,铁制的箭头,甚至都扎弯了,却全然无法伤及他分毫。 他们往日引以为傲的杀人绝技,是他们最为骄傲自得的优越感来源,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保命技法,如今这份技法和尊严,被这蝎人坚硬如铁的身躯撞得粉碎,化为一地齑粉。 两人看着满地箭矢,怅然若失。面对敌我悬殊,他们深知今日在劫难逃,连临死前挣扎的心气,都随着那份傲气,猝然消散于无形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蝎卫也不再多言,按照付蓁月不得杀生的吩咐,念诵了一遍往生咒后,将两人结伴送往了西天。 送走黑衣人后,蝎卫赶往石壁下的山洞汇合。 阿伊坤拍手欢呼着付蓁月的到来,仰着头追问她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整座山林的老鼠都被你召集到了此地,要想装作不知,还颇有难度。我也只是想着来看一眼,没成想还真是你。” 白毛巨猿手心托着付蓁月,送到阿伊坤面前。 “你一个人来的?”付蓁月不禁奇怪,这跟屁虫恨不得时刻粘在她师父身上,怎会一人千里迢迢跑来此地。 我师父她人呢?” 阿伊坤闻言,脸色一变,这才想起自己的要事,指着身后的山洞道:“巫姒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她。” 付蓁月跳到地面,踏进山洞中瞧了瞧,转头对白毛巨猿和蝎卫道:“里间狭小,你们在此处等我。” 蝎卫们放心不下,有心跟从,奈何如今体型庞大,无法进入其中,只得静候在外。 阿伊坤在前引路,付蓁月则捡起一块碎石,在石壁显眼处画上月亮,以作标记。 一边走着,她一边猜测起那群黑衣人的身份,从他们交领左衽的衣裳形制判断,应是来自西楚的江湖刺客。 她忍不住追问阿伊坤道:“西楚近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们不远千里,也要追杀你和师父?” 第二百二十六章 情景再现 阿伊坤脚步不停,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也问过巫姒这个问题,她说这些人之所以追杀我们,是想获得王子的赏金。 其实我和巫姒也有黄金的,假如我们把黄金交给他们,他们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们了?” 付蓁月:...... 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可这答案又仿佛无甚大用,还把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忽略了。 “算了,我换个问法。” 付蓁月思量片刻,以阿伊坤能够理解的说话方式,耐心问道:“你们离开西楚时,皇宫中的达鲁大王,他开心吗?” 阿伊坤挠了挠头,认真地思考起来:“他躺在床上动不了,应该不开心。他也做不了大王了,二殿下抢了他的王位。” “达鲁病倒了?” 付婉兮若有所思,与残片共生的那块神石,看来并不存在令人返老还童的神奇疗效。 没想到她离开西楚的这短短时日,西楚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权也出其不意地落入了不声不响的二殿下手中。 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也是铲除异己,巩固王位。 而师父和阿伊坤,归属于大王子达勒殿下这一派,自然成为了他第一个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这群江湖杀手,看来是这位二殿下重金悬赏布下的手笔。 她循循善诱,没问几句,便引导着阿伊坤说出了西楚当今形势,也明白了他和巫姒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提及西楚,付蓁月不免想起那个与她有着夫妻名分的达勒殿下,快走几步,追上阿伊坤的脚步,忍不住问道:“那......达勒殿下,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阿伊坤低着头,始终看着脚下的路:“我带着鼠群闯入宫中,救出巫姒以后,还去找过他,但没找到。” 付蓁月心中不免慨叹,她虽与这名义上的夫君不甚相熟,但通过成婚后的那段时日来看,此人也算得上是正人君子。 只是他生于皇室,因这无上尊荣的权势加身,受万民供养敬拜,而面对皇权更迭时,所承受的腥风血雨,亦是常人所不能受的。 她收回心神,扭头观望阿伊坤带她走过的地方,却见右侧凸出的墙面上,赫然画着一个月亮。 这条路她来过。 “阿伊坤停下,我们迷路了。” “怎么会呢?”阿伊坤紧皱眉头,苦恼得原地打转,只觉每个洞口都似曾相识。 “我明明记得是这条路的。” “先别急。” 付蓁月冷静自若,这数月以来的颠沛流离和命悬一线的经历,让她遇事沉着冷静不少,轻声安抚他道:“先别急,试试把你的子神军团叫来。让它们探洞,定然事半功倍。” 阿伊坤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恍然大悟:“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 他立即跪地伏首,口中念念有声。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吱吱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接二连三的灰色硕鼠,出现在洞口各处,聚集在阿伊坤身前。 阿伊坤昂首,对视其中一只最为庞大的硕鼠,那硕鼠吱吱叫唤两声,便转身离开,鼠群自动退至两旁,为鼠王让出一条供其行走的路来。 阿伊坤忙从地上起身,紧随其后。 付蓁月见状,也赶忙快步跟上。 两人一路紧随着鼠王,蜿蜒迂行十几个洞口后,最终进到了一条光线幽暗的洞口中。 行出数十步,一股幽寂冷香飘然而出,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她正暗自纳闷这香气从何而来,忽见前方长有一莹白巨莲,不由为之一振。 阿伊坤惊声叫道:“对了对了,就是这儿!巫姒就是在这儿消失的。” 说着,他已然冲到了白莲跟前。 “别动!” 付蓁月赶忙叫停他的动作,仔细审视这花。 这巨型白莲美则美矣,但它长在这暗无天日,又无养料供给的石洞中,长势喜人的同时,美得极其不合理,反倒显得尤为诡异。 她环绕这白莲,观察了一圈又一圈,却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除了其体型庞大,散发着莹莹白光外,其余地方,与寻常白莲并无二致。 “好好的大活人,绝不会凭空消失。” 付蓁月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 转了两圈后,她忽而顿住脚步,眼神一亮。 在她以往看过的探案类话本中,常会见到探案官员利用情景再现的法子,寻找未曾注意到的线索。 她看向阿伊坤道:“你同我演示一下,师父消失的前一刻,你在做什么?” 阿伊坤“哦”了一声,按照记忆中的方位站定,对付蓁月道:“当时我就站在此地。巫姒站在那儿。” 他顿了顿,见付蓁月只是歪着头观察他,催促道:“你得扮作巫姒才行,快站到那儿去,快一些。” 付蓁月无奈叹气,只得配合着他站到他指定的位置。 只见阿伊坤径直掀起底下一层白莲花瓣,一边掀开一边说道:“我当时就是这样一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 付蓁月只觉脚下一空,紧接着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险些将她撞晕过去。 一道冷风自脚底升起,吹得她发丝胡乱飞舞。 石道中不少碎裂的石块,顺着她身侧簌簌滚落,将她的胳膊蹭出了不少伤痕。 付蓁月看清四周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于一条光滑的圆形石道中。 付蓁月下意识想要抓取身旁一切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物体,只见一根青色的圆柱状物体,贯穿于石道之中,一直通往这石道最底下。 可她正要探手抱住时,却见那上面长有细小尖刺。 这是......那白莲的花梗? 付蓁月翻过身来,试着张开双腿双臂,以止住自己下坠的身形,然而这石道过于垂直,她甚至无法减缓下滑的速度。 眼见挡不住滑落的势头,她也不再多做无用之功,只当重回儿时,被动滑了一回土坡。 心神一定,她忽而发觉,这石道内的石头散发着莹莹白光,煞是好看,若不是前方深不见底,她还真想驻足观看一番此等奇景。 与此同时,她还有了意外收获。 滑落过程中,她瞥见石道旁侧的青色花梗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地方碎了一块,凹陷进了荷梗中。 虽是匆忙一瞥,可她瞧得十分清楚,从那破损之处连着的淡白色细丝,以及流出的清润浆液来看,破损的时间,必定发生在不久前。 因这荷梗中通外直,即便粗壮无比,却也是极其脆嫩的,经不住多少外力折腾,必是有人跌落时,令其破损导致的。 付蓁月瞬间了悟,对于师父消失在洞中的原因,已然茅塞顿开。 她根本不是在洞中迷了路,而是同自己一样,踩到了松垮的石块,跌进了这石道中。 而那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白莲,并不是它有多么奇特,那白光也只是因这洞中的光亮透出,将其映照得莹白如玉。 能发光的石头......能种出巨型白莲,这石道尽头,到底存在何等神奇之处? 付蓁月蓦地对这通道口的终点,生出些期待之意。 然而她心念刚起,现实便给了她狠狠一击。 在历经半刻钟的滑行后,前方石道口也从一片漆黑,转为光华大盛的状态。 可当她看清那光华大盛的洞口下,飘过一团洁白无瑕的云团后,只觉全身二百零六骨,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发颤,每一块肌肉都在挣扎抗拒。 “啊!我不想死!”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世外桃源桃是我 付蓁月带着万分不甘的叫喊声,眼看就要跌出石道,她不管不顾地搂住荷梗,梗上的尖刺,扎得她胸口一片刺痛,她却不敢松开手,放弃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幸而荷梗上的尖刺,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她下滑的趋势,将她拦于石道口边缘。 她那荡气回肠的叫喊声,顺着石道一路往上,传回了洞口的白莲旁。 阿伊坤隐隐听闻她的声音,便绕着白莲寻了第四十九遍,再次查无此人时,急得双手抱头。 他苦闷不已地蹲在地上,几乎快要急出泪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两人为何明明前一瞬还近在眼前,眨眼间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你们去哪儿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此时,眼前的白莲突然一阵轻颤,一股香风袭来,吹得他额间发凉。 阿伊坤抬眼一瞧,这才注意到,那晃动的莲瓣底座下,隐隐透着一丝光亮。 他将底部莲瓣全部掀开一瞧,这才发觉这莲花并非长在石头上,而是从一个石道里延伸出来,底下连着粗壮绵长的荷梗。 纵然阿伊坤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巫姒和付蓁月两人,必定跌进了这石道里。 他面上一喜:“巫姒别怕,我来救你了!” 阿伊坤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石道之中。 付蓁月脚踩荷梗上的尖刺,一步一步往回攀登,稍不注意,手脚便被扎得鲜血淋漓。 普通荷梗上的尖刺,根本无法伤及皮肉,可这硕大无比的荷梗,尖刺也锋利无比,每走一步,她都心惊胆战,仿若在攀缘天梯一般。 她没想到自己在这石道中滑行许久,却仍处于半空之中,此时只想返回山洞口,让白毛巨猿带着她绕过这山洞,从石壁后寻找师父的踪影。 当她渐渐掌握了攀爬技巧时,却听洞中传来一句惊天动地、壮志凌云的励志之言。 “巫姒别怕!我来救你了!” 付蓁月脸色一白,赶忙寻找下一个落脚点紧急避让,却见一道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洞中滑出,将她撞落石道之中。 “啊***!” 两人一同跌落半空,付蓁月忍不住向阿伊坤发起关切的问候。 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令付蓁月感到度秒如年,仿佛历经了半生,才止住这令人心慌气短的坠落感。 “砰—砰~啪~啪!” 含苞待放的巨型白莲池中,两人相继落在亭亭如盖的荷叶上,震得晶莹剔透的露珠四溅后,两人又滑落至池中漂浮在水面的荷叶上。 两人的重量,让荷叶不堪重压,池水渐渐没过两人的脑袋。 陷入晕厥状态的付蓁月,在彻底被冰冷池水淹没头顶时,忽地睁开双眼,抬首猛吸一口气,划动双臂,不让自己沉于水底。 她扭头去寻阿伊坤,却见他只剩头顶露在外边,连忙伸手抓住他头顶的圆髻,将他拔出水面,拖到岸上。 “喂!醒醒!” 浑身湿透的付蓁月,语气止不住地发颤,晃了晃阿伊坤,对方始终毫无反应。 她深呼一口气,抬手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阿伊坤的眼皮方才微微颤动着睁开眼来。 “咳咳咳~” 付蓁月见他一阵呛咳,算是从鬼门关逃了出来,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她方才跌落的石道,在那高耸入云的石壁外岩盘旋着。从此处瞧去,如同一条巨蟒环于山壁间,而这巨蟒之上挨挨挤挤的山洞,像极了一个巨型蜂巢,她落下的那石道口,只能瞧见一个微弱黑点。 付蓁月暗自奇道:难怪滑行这许久还身处半空。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身后的巨型白莲,总给她一种不属于这世界的错觉。 莲池依山而存,除了她们方才上岸的这一方寸之地,其余三面环山。 她方才攀爬过的那根荷梗,傲然挺立在莲池中央,成了连接天与地的唯一媒介。 付蓁月不禁长叹,这方池水也不知有何神奇之处,竟能培育出此等惊世之花。 想起当下处境,她又发起愁来,若再想顺着这荷梗回到原地,真就难如登天了。 她打量四周,四处探寻着巫姒的身影,却没寻到半个人影。 不远处的山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以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紫白色小花,这绿意盎然的生机,倒让她生出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错觉,可冰凉刺骨的池水提醒着她,此时确属寒冬腊月无疑。 石壁上的苔藓,有个别剥落的地方,露出些凿刻痕迹,似乎刻着一些繁杂的图案。 相距太远,付蓁月瞧不真切,便踩着脚下同样布满苔藓的圆形石块,离得近了些。 阿伊坤也缓过劲来,抱着瑟瑟发抖的臂膀,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石壁前,只见这石壁上苔藓剥落的那一处,刻有数只人头鸟身的怪物,它们围绕着一方圆形之物欢呼雀跃、手舞足蹈。 付蓁月瞧着那圆形之物,像是一口井,而那井中,还露出些绳子,散落在地面。 令她不解的是,这幅图的正上方,同时画有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且这日月相隔不足一寸,她不知这是以图喻字,还是寓意日月同现。 瞧得一知半解,她也不愿再多费脑力深究,瞧见这幅石刻图的边缘,露出些让她感到眼熟的符文,只是被苔藓覆盖在内。 她伸手剥开大片苔藓,顺着石壁往前,又见上面刻有一方形之物,像是一本书册。 而这上面的所有字中,付蓁月只认得最右侧第一行上的几个字:归冥*妖典。 而这“归冥”与“妖典”二字中间的符号,她也全然看不懂是何含义。 剩余内容的字里行间,刻着整齐排列的小人,小人手拉着手,或坐或倚…… “这是......梵文?” 付蓁月一惊,她曾听师父提及过此种文字,虽不认得其中含义,但她记得,这梵文与那残片上的文字如出一辙。 她猛然看向第一块苔藓被剥落之处:“这痕迹......是师父剥开的?” 只是为何她剥开一半,就不再继续探究了,这让她很是疑惑。 说到此处,她正要伸手去剥开下一处苔藓,又察觉往日叽叽喳喳的阿伊坤,今日似乎过于安静了些,自己提到了师父,他也无动于衷。 “怎么不说话了? 冻傻了?” 付蓁月回过头去,只见自己身后围着一群皮肤黝黑的男子。 他们身形矮短,却肌肉紧实,全身绘有弯弯曲曲的青色图腾。光膊赤脚,下身只着一条豹皮兽裙。正手持七尺尖锐木矛,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和阿伊坤,阿伊坤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糟了! 付蓁月暗自叫苦不迭,从他们的形貌上判断,这些人像是远古部落中人,不会尚在茹毛饮血的原始阶段吧? 从他们戒备的神情来看,显然是将自己当做了不怀好意的外来入侵者。 都怪这壁画,竟将自己的神思尽数勾去,连这些人何时围了上来都浑然不察。 付蓁月缓缓举起手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诸位英雄,身子骨好生结实,竟然无惧这数九寒天,呵呵呵呵......” ...... 对方不发一言,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尬笑的付蓁月上下打量。 听不懂? 付蓁月眉头紧锁,心念百转千回,正想方设法,该如何用他们能够听懂的话,来解释自己从天而降的离奇经历时,一众男子却突然变得兴奋不已,高声叫喊起来,口中发出“哦喔喔喔喔”的声音,径直将两人架到半空,举在头顶上。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秘部落 付蓁月二人被架在半空,绕过两面石壁,进到了第三面石壁下的孔洞内。 付蓁月不禁暗自后悔,应先观察完四周环境,再去看那劳什子壁画的,被那巨型白莲遮挡,竟不知其余石壁上别有洞天,这才被抓个正着。 这蛮荒部落的人,不会将自己剥皮生吃了吧? 细想之下,她心神不安,想提醒阿伊坤召唤鼠群,可自己从天而降,又不知能往何处逃离,师父巫姒又下落不明,不知是否也流落到了此地。 她强自镇定,打算进入这蛮荒部落中,找找师父再另作打算。 入得石洞中后,付蓁月目之所及皆是青灰色岩石,可越往里走,石洞顶部,又出现了不少梵文和野怪图腾。 蛮人走得极快,付蓁月来不及细看,只看清了其中最为显眼的一幅图。 那野怪五短人身,青面獠牙,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狮尾,五指与足趾皆长有长甲,他手执尖矛,刺穿了脚下长有人头鸟身的怪物,瞧着悍勇矫健、栩栩如生,似要脱壁而出。 一行人扛着付蓁月二人进到更深处,只见石洞中豁然开朗,洞顶高达十几丈,仿若一个天然溶洞,而这溶洞最上方,倾洒出一抹半月形的天光来,将洞中照耀得亮如白昼。 付蓁月忽感头重脚轻,似乎要倒栽下去,下意识伸手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她侧首一望,只见这群蛮人托着自己,正走下石梯。 石梯距离地面,足有六七丈,而在这深坑的底部,垒着一个个开着小孔的半圆形石堡。 在这些半圆形石堡中央,有一圆形石台,石台正中是一圆形古井,古井直径占据着石台一半大小,远远望去,古井与石台,俱是通体漆黑如墨。 石台左右两侧,筑有青石阶梯,阶梯上白花花一片,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 待蛮人抬着她距离坑底不足三丈时,她看清那白花花的东西,原来是堆积如山的兽骨,其中还掺杂着不少人类的头骨。 付蓁月震惊之余,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逃离这蛮荒之地时,蛮人已带着二人行至深坑底部,来到圆形石台前。 付蓁月不断观察四周,寻找可供逃跑的出口,可发现此地除了她来时的方向,和这洞顶的半月型豁口,再无其他出路。 想到有蝎卫和白毛巨猿在山壁后,危急之时,也可召唤他们前来,她倒也渐渐冷静下来。 此时她注意到,那漆黑如墨的圆形石台,周围颜色深浅不一,本是如同这山石一般的青灰色,只因血迹经年累月地累积沉淀,才致使这石台表面变为黑色。 看清这石台上的斑斑血迹后,付蓁月只觉这山风中携带的阴冷之气,让此地更显阴森诡谲。 这圆形石台,是他们的祭台。 绕过圆形石台后,蛮人总算将付蓁月两人扔到了地面。 甫一落地,她便弹跳起身,一脸防备地注视着这些蛮人。 “你们想干什么?” 几名男子依旧沉默以对,留下几人看守她二人,其余人则进到那半圆形的石堡中,将一名全身几乎绘成青面罗刹的老者请出。 付蓁月瞧着其余年轻男子对老者的态度很是尊敬,猜测此人多半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或首领。 几人转过身去,背着付蓁月两人窃窃私语。 付蓁月不禁翻了个白眼。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还避着她说话,简直多此一举。 阿伊坤也瑟缩着身子,挤到付蓁月身后。 “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不但会杀人,搞不好还吃人呢!” 付蓁月朝着石阶上的白骨努了努嘴:“瞧见了吗?他们把头骨明晃晃地摆出来,还垒成山形,是以此为荣呢~ 我要是没猜错,他们每杀掉一人,就会在身上的图腾多加一笔,那个把自己画成青面罗刹的老家伙,肯定是这些人的头领。” 阿伊坤目露震惊之色,转而又好奇地注视着她:“既然他们这么可怕,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 付蓁月笑笑,低声道:“再厉害的蛮荒之人,能敌得过咱们的蝎卫和白毛巨猿吗?” 阿伊坤痴痴一笑:“说得对,我也能召唤子神君,不怕他们!” 他看向付蓁月:“那我们快些动手吧!” “先等等看。”付蓁月左顾右盼:“还没见到师父,等迫不得已时,再动手。” 蛮人很快商议完,随后拿着两根带着项圈的粗大铁链靠近两人,像对待牲口一般,按着付蓁月两人的脑袋,强行为她们戴上铁项圈。 付蓁月二人挣扎不过,索性由着他们去了,只想瞧瞧他们会把自己带往何处关押,还能顺道找找师父的踪影。 岂料两名蛮人牵着付蓁月二人,径直上了石阶,走到那宽大的圆形祭台上,将铁链另一头,扔进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 只听“吭啷”一声,铁链撞击到井壁,发出响亮的回声。 做完这一切,那两名蛮人便拍了拍手,潇洒离去,不再理会二人。 付蓁月试着拉动铁链,仅走出两步后,铁链那一头便被牢牢卡住,再也无法拖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以为是铁链卡住了石缝,便倒退几步,放松了铁链,再次尝试,可铁链越试越短,距离井沿已不足五米。 付蓁月不禁叹道:这古井真是奇了!那铁链另一头空无一物,竟落下后自行将其禁锢住,再难移动分毫。 阿伊坤见她倒腾铁链,也原样照搬,直接搂住自己的铁链,便往古井中扔。 “别动!”付蓁月急声喊停阿伊坤,却依然迟了一步。 阿伊坤将自己的铁链扔下古井的同时,整个人被铁链带动着往古井中倒拖。 眼看他就要被拽入古井中时,付蓁月纵身一跃,攥住了阿伊坤的两只脚踝。 井壁中“咔哒”一声传来,宣告着铁链终止了下沉,付蓁月这才敢徐徐松开他的脚踝。 厉声呵斥道:“你别再乱动!否则我们都得掉进去。” 阿伊坤也被吓得不轻,捂着被勒红的脖子连连点头。 两人目前可活动的距离不足一丈,稍微活动一番,便会被削减不少距离。 付蓁月只想瞧瞧这古井中到底有什么机关,竟拖着这铁链不断下沉。她两手紧握着铁链,不让其晃动,将自己身前多余的铁链踩在脚下,一步步靠近古井。 如履薄冰地来到古井边缘后,却见古井下一片漆黑,其中还漂浮着一些朦朦胧胧的瘴气,瞧不清这古井到底有多深。 而她两人的铁链,则牢牢吸在古井壁上。 “这是......磁石?” 付蓁月杏目圆睁,难怪那蛮人只是将并未上锁的铁链随手一扔,便放心大胆地悠然离去。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绝对逃不过这磁石的吸力,这大井不似其他水井筑有一尺高的井沿,仅有不到三寸的浅沿作为缓冲。 只要稍不注意,她二人迟早会被拽入古井中拉断脖子。 阿伊坤见她一收先前的轻松之态,变得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对不起,我是不是闯祸了?” 付蓁月正要答话,却见先前那群离开的蛮人复又折返回来。 领头的老者,手中多出一根白色兽骨做成的手杖。手杖顶端是一只锃光瓦亮的山羊头骨,两只山羊角上悬挂着一串不知是何种野兽的尖长兽牙。 此外,他身后跟随的人群里,多了两个和她处境相同的人,一男一女,被举在半空,带到了祭台之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优待能者 蛮人义愤填膺地叫嚣着走上祭台,似乎对几人入侵他们的领地极度不满。 随行跟来的原住民,比之先前多出了数倍,还有不少赤膊的妇人儿童,眼神中带着好奇,直勾勾地盯着付蓁月两人。 随后几名蛮人高举着一男一女走上祭台,那男子浑身遍布伤痕,腿脚呈现出弯折的扭曲姿势,显然被打折了腿脚。 最让付蓁月惊诧莫名的,还属他背后与众不同的那对玄色巨翅,那巨翅脱落了不少羽毛,露出肉色的翅根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竟有长着双翅的人类?他也是妖吗? 许多纷杂的念头同时升起,令她摸不着头绪。可转念一想,又觉不足为奇,自己手下的蝎卫和长毛巨猿,若是让外人瞧见,定然也会惊掉他们的下巴。 只是他那翅膀,怎么瞧着......同那壁画上有些相似?只不过他是人身鸟翅,而那壁画是人头鸟身,这二者之间,又存有何种关联呢? 付蓁月正陷入沉思之中,便听阿伊坤激动万分的声音传来。 “是巫姒!那是巫姒!” 只见那男子身后的女子,身穿绛色衣裙,脑后垂下的发辫,随着蛮人的脚步左右摇晃,瞧着身形和打扮,确实是巫姒无疑。 蛮人将那巨翅男子和巫姒抬到付蓁月两人身前时,径直将两人抛向地面。 付蓁月早有预料。她先前被如此对待时,却是清醒的状态,可瞧着巫姒似乎昏迷不醒,这一摔,怕是会摔出个好歹来。 她飞扑上前,伸手接住巫姒翻身一滚,顺势卸力,两人齐齐倒在地上。 而那背后长着双翅的男子,则没巫姒那么幸运了。 蛮人将他一抛,落在地面时,本就断折的碎骨,直接戳穿了皮肉,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钻骨剜心的剧痛感,令男子从昏迷状态直接转醒,面目扭曲地抱着伤腿痛苦呻吟。 付蓁月抱着怀中的巫姒,正要伸手掐她的人中时,却见巫姒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来,随即又立刻闭上双眼。 她口不露齿,含糊其辞地低声道:“快装晕。” 付蓁月一愣,抬头望了一眼蛮人,见他们的目光都被那巨翅男子痛苦的惨叫声吸引去,无人注意到自己的动静,便悄然抱着巫姒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为什么要装晕?” “他们要拉活口祭祀神灵。” “如何祭祀?”付蓁月瞧着眼前的古井:“是把我们扔到这井壁上风干?” “不管他们用什么方式,总之我们不想法子便难逃一死,瞧见那背后长着巨翅的怪人了吗?他的肋骨几乎断了一半,我因为装晕,才躲过了他们的拳打脚踢。”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付蓁月问出了心中积虑已久的疑问。 “能种出巨型白莲的水池,还有那些诡谲阴森的壁画,以及这深不见底的磁石古井,这里的秘密实在太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巫姒一怔:“看来你也见到了那苔藓下的壁画。我只知道那壁画上书:帕特拉人,世世代代守此界门,凡外来者,必诛之。后面的内容我还未细看,便被抓到了此地。” 付蓁月仔细回忆起自己当时见到的字形,急得抓耳挠腮也没能记起一星半点,“他们在守护什么?这破地方还需要守吗?” 两人正嘀嘀咕咕,交换着各自掌握的信息,只见那长着巨翅的男子痛嚎一阵,似是不堪忍受此等非人折磨,竟直接翻滚两圈,面带期盼地跌进了古井中,仿佛奔向了能令他解脱的地方。 几名蛮人想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况,迈出两步,又犹豫着收回了脚步,神色带着几分忌惮,退回了为首的老者身旁,几人压低声音,交流了一番。 巫姒正竖着耳朵凝神细听,只听闻他们提到了一个“逃脱”的词汇,便见几名蛮人手持木矛,朝着她们三人走了过来。 她又赶忙闭上双眼:“快躺下,他们要动手了。” 付蓁月却不以为然,朝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师父可别忘了,我们还有蝎卫和白毛巨猿。” 巫姒亦是神色一喜,倏然睁开眼来:“他们在附近?” “嗯哼~”付蓁月得意非常,从地上坐起身来,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说话声:“你失踪以后,阿伊坤四处寻你,险些被刺客所害,幸而我在林中训练蝎卫,才将他救下。 也多亏前段时日为了伏击血魃,我们绕着北边兜圈子,耗费了一些时日,否则也遇不上你们。” 她拍拍巫姒安慰道:“师父好好瞧着吧,徒儿没丢你的脸,蝎卫跟着我,如今也算是风光得很。” 蛮人走到三人眼前站定,长矛直刺付蓁月和阿伊坤。 “慢着!” 付蓁月抬手喝止两人动作,随即闭上眼睛,集中意念调动蝎卫,可她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见蝎卫和长毛巨猿从天而降。 难道是距离太远?他们感知不到吗? 巫姒冷汗直流,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坐起身来被人察觉,又悄然闭上双眼,选择了最初的自保方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蓁月神色慌张地睁开双眼,只见两名男子面面相觑,再度扬起手中长矛,扎向她和阿伊坤。 阿伊坤有了方才险些跌落井中的教训,牢记着付蓁月对他的嘱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付婉兮后退两步,紧急避开对方的第一招,却又被铁链带着,拖到了古井旁,保命的招数失了效,令她再也无法淡然处之,急声催促阿伊坤道:“愣着做什么,快召唤你的鼠群啊!” 阿伊坤赶忙伏于地面,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对方刺去的长矛。 当长矛再次刺向阿伊坤时,万籁俱寂的石洞中,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吱吱”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成片的鼠群,爬上祭台,围绕在古井四周,护在阿伊坤身前。 帕特拉人哗然变色,纷纷远离阿伊坤。 那手执尖矛的男子,更是目露惊恐,连滚带爬地奔回帕特拉首领跟前,就要抢过其余人手中的木弓,对着阿伊坤放出骨箭。 那帕特拉首领忽而扬起枯瘦如柴的黝黑手掌,阻拦住年轻男子,说了两句话,他的一双浑浊老眼爆闪出精芒,拄着羊头手杖,神情热烈地走上前来,将阿伊坤从地上扶起,口中念念有词。 阿伊坤不太习惯对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不自在地抽回了手,转头看向付蓁月:“他在说什么?” 付蓁月的目光,全然被这老首领的嘴角冒出的白沫所吸引。 听闻阿伊坤所言,她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听不懂。但从他两眼放光的眼神来看,你的子神君深得他心,你很受他们欢迎。” 她又望向怀中的巫姒:“师父别装了,目前来看,咱们安全了,你快听听他在说什么。” 巫姒睁眼一瞅,见局势大变,这才彻底放下心,从付蓁月怀中坐起身。 “他的话中之意是说:他们帕特拉人信奉神明,身怀绝技的能人,是神明的使者,他们十分敬重,会把我们作为他们最尊贵的客人,以礼相待。” 言毕,帕特拉首领带着族人,齐齐跪地伏首,口中唱诵着奇怪的音调。 待众人唱罢起身,那帕特拉首领从山羊角上取下一把悬挂的铜钥,为阿伊坤解开了项圈。 付蓁月赶忙站起身来支着脖子,悻悻道:“沾了阿伊坤的光,不用死了。” 那帕特拉首领笑吟吟行至她身边,举起手中羊骨手杖,将付蓁月和巫姒,径直拍入古井中。 第二百三十章 活祭品 将付蓁月两人作为祭品,敬献到古井中后,帕特拉人的唱诵声更为高亢,不断回荡在溶洞之中。 他们的吟诵声,很快将阿伊坤愤怒焦躁的怒吼声淹没在石台之上。 待付蓁月两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帕特拉人,只是将阿伊坤一人奉为贵客时,她和巫姒已彻底悬空在古井之上。 眼看自己即将被吊死在这古井壁上,她趁着最后一节铁链还未吸附在井壁前,一手抓住铁链,放在自己身下落脚处。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咔哒”一声,铁链吸附在墙壁之上,曲折后的铁链,让她的一只脚有了落脚点。 她的另一只手,则拉住了巫姒的手腕。 巫姒并无铁链加身,全靠付蓁月牵拉,两人的重量,很快令付蓁月吃不消,由面红耳赤逐渐演变为面色青紫。 她的苦苦支撑,巫姒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松手,再不松手,我们谁也活不了!” 付蓁月颈上的项圈快要让她窒息,嘴唇嗫嚅两下,没能说出话来,但右手却将巫姒抓得更紧了。 她的左手酸疼难支,不慎一滑,两人身形又坠出一段距离。 巫姒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如今面对万般杂务,你也能独当一面了,可你还有血海深仇尚未得报,还有这天下的妖物未除,你不能死,天下百姓需要你。” 可百姓需要救世的英雄,徒弟也需要师父啊! 付蓁月极力想要说出这句话来,唇瓣翕动了两下,肺部残余的空气,终究只能让她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巫姒抬起另一只手,扒开了付蓁月握住她的手指,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跌落井中。 “不!师父!” 付蓁月伸着抓空的手掌失声惊叫。眼看着师父巫姒的身影越来越小,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进入那团模糊的瘴气中,痛心疾首到不可言喻。 从溶洞顶部的半月型豁口上,忽地冒出一只血红的大眼朝里张望,紧接着一只雪白大手,擦着付蓁月的脸庞探入井中,将巫姒稳稳接于手心。 它又顺手将付蓁月脖子上的项圈铁链绕于指间,如同捏泥一般,将其单手掐断,只剩下一个铁项圈。 付蓁月痛哭失声,委屈到泪珠涟涟:“你怎么才来啊?” 白毛巨猿将师徒二人从半月型豁口中救出,对着两人指了指四周的石壁,打着手势,示意自己发现几人迟迟未归后,便翻过石壁,向下攀爬了许久,才发现此地。 救出她二人,白毛巨猿又睁着大眼,朝洞口里张望阿伊坤的身影。 帕特拉人见到它那硕大如灯笼的眼瞳,如同见到魑魅魍魉一般瑟瑟发抖,均纷纷下拜,比之先前见到阿伊坤时,更显惊惶之态。 阿伊坤认出了白毛巨猿,高举双手舞动双臂道:“我在这儿!别丢下我。” 不料帕特拉首领见状,伙同所有帕特拉人,上前将阿伊坤挡在身后,高声叫喊起来,似有阻拦之意。 白毛巨猿伸出手掌,将阻拦之人一一拍飞,可这群人却前仆后继,视死如归地蜂拥上前,阻挠它的行动。 白毛巨猿担忧一个不慎伤了阿伊坤,迟疑了一下,垂下脑袋,看向付蓁月。 付蓁月见他神情为难,便猜到了几分洞中的情况,抹去脸上的泪痕,同巫姒开口道:“师父等我片刻,我去把阿伊坤带出来。” 巫姒撑着伤腿,却站起身来:“一起去吧,我三人待在一处,白毛巨猿省得分神。” “也好。”付蓁月忙上前搀扶。 白毛巨猿将师徒二人重新送入洞中祭台上,付蓁月当先跳出手心,与帕特拉首领对峙,字字铿锵:“若还想蚍蜉撼树,试图阻拦我们,只会给你们招致灭族之灾。” 或许这帕特拉首领听懂了她的话,撤身后退让出了阿伊坤。 只是在阿伊坤走出两步时,那帕特拉首领竟手执羊角手杖伸向阿伊坤,付蓁月如惊弓之鸟,急忙上前,一把拉过阿伊坤。 却见这帕特拉首领双手捧着羊角手杖,是要呈给自己。 付蓁月一脸错愕,拧眉道:“你觉得我需要此物吗?” 巫姒也缓缓走出白毛巨猿的手心,靠扶在付蓁月身旁,淡淡扫了一眼那羊角手杖,只见白色羊骨后的背面,镶着一块玄色头骨。 “不对,那不是头骨!那是一块残片!” 付蓁月闻言一惊,拿起羊角手杖仔细一瞧,果真是残片。 “这是给我的?”付蓁月指了指自己。 对方听懂了此言,连连点头。 付蓁月却不太想收,这些帕特拉人方才还将自己作为祭品,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古井中,这会儿见着自己身具长处后,又这副谄媚姿态。 足可见其生性残暴,是见风使舵的笑面虎,谁知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心思。 要不是白毛巨猿来得及时,自己和师父怕是早就魂归西天了。 只是念及这上面的残片,又对天下时局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若是为了个人尊严,与其失之交臂,致使天下百姓彻底沦为妖物的食粮,倒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犹豫良久后,她才接过羊角手杖。 帕特拉首领肉眼可见地笑逐颜开,又将双手交叉于身前,向着她俯身施礼。 付蓁月将手杖交给了白毛巨猿,白毛巨猿与她长时间的相处,早已知会其意,指尖朝着羊骨轻轻一点,羊骨便碎裂开来,其中的残片,也掉落在地。 付蓁月捡起地上的残片,递给巫姒:“师父你瞧瞧,这上面说了些什么?” 巫姒翻看起残片,却见这块形似半月的残片上只有少数几个图案,并未有梵文出现。 师徒两人只能将残片收入怀中。 帕特拉首领见两人似有转身离去的意思,忙笑着上前,用付蓁月的话说,此人又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自己听不懂的话。 巫姒听完,却一脸惊讶地告诉她:“他说帕特拉族人世代驻留于此,与世隔绝,是为了守护地狱之门。而我们手中的残片,是关闭这地狱之门的钥匙。” 付蓁月看向手中的残片,“残片是钥匙,那地狱之门......” 她看向那口深不见底的磁石古井:“这地狱之门......指的是这口井吗?里面到底有什么?” 巫姒白了她一眼:“我也只是在古书上看到了梵文的一些词汇,知晓其大意,再连蒙带猜的,你让我以此交流,高估为师了。” 嗔怪归嗔怪,巫姒指着古井,向帕特拉首领比划着手势,尽量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两人这一次叽叽喳喳,费尽心力地沟通了许久,巫姒才向付蓁月解释道:“问清楚了,《归冥妖典》那本禁书,便是从此地流传出去的。 此地连接着人妖两界,那妖界,被称作归冥妖界,那口井如你所说,是他口中的地狱之门,在那井壁深处,存有七处凹痕,便是复原残片的位置。” 付蓁月对此人毫无好感,仍持怀疑态度:“既然他知晓这残片的重要性,他为何又将残片拱手让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拱手相送 巫姒为帕特拉人转译道:“他之所以愿将残片拱手相送,是想借助我们的力量。 他们世世代代派出去寻找这残片的后人,十之八九没能回来,至今过了十几年,也才寻得这一枚。 他让我们用这残片感知其余残片,待到收集完八枚残片,才能回到此地,将世间妖物赶回归冥妖界。” 付蓁月听完,沉默不语,神色认真地看向巫姒:“也就是说,这是他们世代相传的任务,如今遇上我们,便想趁着东风讨个便宜。” “是这么个意思。” 付蓁月撇撇嘴道:“我记仇,若是没有先前那一出,他就算什么也不说,我也会热心相帮,反正是举手之劳。 可眼下嘛……问问他有什么好处?给一块残片就想要我们为他跑断腿,哪有这等好事!” 付蓁月显露出不悦神色,帕特拉首领无需巫姒转达,一眼看明白她不太情愿,神色诚挚地走上前来。 付蓁月防备地后退半步,却见他是用铜玥为自己打开脖子上的项圈,而后又寻来一个草编的蒲团递给巫姒,示意她坐着说话,又对着巫姒交代了几句。 巫姒单腿支撑有些发麻,便接过蒲团,斜坐在地上,向付蓁月解释道:“他说可以派帮手,随我们一同前去。” 付蓁月揉着火辣辣的脖子,顿觉窒息感全无。 “帮手?” 她扫了一眼帕特拉人,即便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有把子力气,可他们的身高,还不及自己肩膀处,顿时露出怀疑的神色。 “他们族人出去和妖物对打,得跳起来才能够到妖物的膝盖吧?” 巫姒被她这夸张的说辞逗弄得忍俊不禁,嗔怪地剜了她一眼后,向着帕特拉首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族人跟去作用不大,外界的局势早已今非昔比。 然帕特拉首领坚持己见,执意要出一份力聊表诚意。 在付蓁月不以为然的目光中,帕特拉首领派出两名族人,从他们的石堡中,抬出一筐黑红色的东西,待到两人走上祭台,付蓁月几人这才看清,那是一筐黑毛未除的野彘肉和一个小陶罐,以及两块鹅卵石。 只见两名帕特拉人,先将陶罐和鹅卵石取出,置于地面;又用各自手中的长矛,扎进藤筐中的野彘肉里,随后举着长矛,将大块野彘肉挑到了古井边缘。 其中一人将手中的长矛递给另一人,他则回到藤筐边,拾起那陶罐,敲击两块鹅卵石,碰撞出的火星,很快将陶罐中盛放的棕色粉末引燃。 陶罐中的青烟袅袅散去,却并不似寻常烟雾那般升腾而起,而是倒流进古井之中,而那野彘肉上的血水,也不断滴落古井中。 付蓁月算是看清楚了,这些人是将那陶罐作为香炉,野彘肉作为祭品。 她暗自腹诽:怎的一言不发就要祭祀神灵,难道选派族人外出,也要请示神明旨意吗? 付蓁月心生不耐之时,只见古井中猛然窜出数只黑色身影飞上井沿,争先恐后地争夺着长矛上的生肉。 付蓁月只觉眼前一晃,那长矛上的生肉便杳无踪迹,连生肉落入何人之口,她都未曾看清。 两名帕特拉人立刻撤去手中长矛,神色忌惮地转身,便要远离古井。 然而那未曾抢食到的几道身影,不甘腹中落空,径直朝着两名帕特拉人抓去,就快要够到两人后背时,拴在它们脖子上的铁链瞬时绷得笔直,再也无法前移半步。 付蓁月也是这时才得以看清,那数道身影皆长着人身鸟翅,那双巨翅展开,足有两丈宽。 显然与方才那只被打折双腿,主动跳下古井的怪人,是一个族群。 付蓁月目光灼灼,好奇地走到张牙舞爪的翼奴身前,打量着他们壮实油亮的黑羽双翅,这才正视起帕特拉首领说要派人相助的话。 若是这些人当真愿意跟随自己驱妖逐邪,倒不失为得力帮手,他们独有的飞行之力,将会在战斗中拥有独树一帜的优势。 她转头问巫姒:“他们是妖吧?瞧这如此凶狠的样子,还是性子暴躁的鸟妖。帕特拉人向我们展示的诚意是有了,可这些妖,却不像是能乖乖听从我们指挥的角儿啊?” 只见帕特拉首领走到那古井旁,无所畏惧地拾起那飘散着袅袅青烟的陶罐。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翼奴,此刻却神色讪讪地注视着帕特拉首领。它们只需略微侧移,便能将他分而食之,然而它们并未轻举妄动。 帕特拉首领将那陶罐递给巫姒后,两人又是一通比划。 这一次,巫姒的脸上呈现出惊喜之意,为付蓁月解说道:“帕特拉人称之为翼奴,说它们生性嗜血好战,还有口吐烈焰之能,跟着我们外出驱妖,最合适不过。” 她将那陶罐递给付蓁月:“他说只要引燃此物,一个时辰内,翼奴便无法吞吐烈焰。” “还会吐火?!” 付蓁月面露喜色,端过那陶罐,辨认了一番其中的药粉,也没瞧出那是何物:“我们又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自行飞走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刚落,帕特拉首领便将那羊角手杖上悬挂的兽牙项链取下,递给付蓁月。 不等她发问,巫姒便开口道:“他说只要此物在你们手上,他们便不会远离。” 付蓁月接过那锋利如钉的兽牙项链,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如此一来,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能彻底操控他们了。” 巫姒也心下甚慰,嘴角噙着笑意:“没想到我们无意闯入此地,竟还因祸得福了,当真是祸兮福所依。” 阿伊坤虽不知当下几人讨论了何时,但见两人展颜一笑,便知是好事,也跟着一个劲地傻笑。 两方既已商定,便也就此握手言和。 帕特拉人又故技重施,将生肉放在井沿旁,引得井中的所有翼奴倾巢而出。 付蓁月粗略一数,竟有二十多名翼奴,顿时对于击溃血魃,挽救天下危亡一事,信心大涨。 帕特拉首领上前,为翼奴一一打开项圈,一众翼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在确切感知到往日枷锁尽离己身时,他们兴奋不已地挥动巨翅,盘旋在祭台周围,掀起阵阵狂风。 付蓁月唯恐这群得力助手展翅高飞后就此离去,便高举着手中兽牙骨链,挥舞了好一会儿。 令她略感诧异的是,这群翼奴,在见到她挥动兽牙时,却朝着她愤怒嘶吼,似乎极度反感自己此举。 付蓁月见好就收,也不敢做得太过,她将兽牙骨链凑到鼻尖闻了闻,并未察觉有何异味后,才放心地挂到脖子上。 帕特拉族人感念三人的热心相助,在帕特拉首领的带领下,朝着三人叩拜谢恩,又将控制翼奴所需的一切物品装点整齐。 见所有物品准备就绪后,三人便筹备着离开此地。 巫姒却突然拉住付蓁月:“你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舍稚子 不得豺狼 不容付蓁月多问,巫姒便跛着脚折返到帕特拉首领身旁,说了些什么。 只见两人神情轻松地交谈了几句后,巫姒便回到了付蓁月身边。 “你问他什么了?”付蓁月好奇问道。 “出去再说。” 巫姒笑意盈盈,学着帕特拉人的行礼方式,向着众人辞行,带着付蓁月踏上白毛巨猿的手心,从洞中离去。 随着付蓁月的离开,二十多名翼奴果然紧随其后,在即将飞出半月型的洞口时,所有翼奴顿立在空中,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帕特拉族人后,振翅而去。 帕特拉族人在付蓁月等人走后,被首领叫到身前,以族语下令道: “帕克下伽南西拉奇特拉泥,阿帕那亚,泰萨姆切塔诺拉克沙拉泥谱拉纳巴万提尤克塔尼” (拉丁音译:消翼族石绘,彼迹本当湮灭。)” 族人俯身应下,派出十几名族人前往山门外。 一男子围拢至帕特拉首领跟前,以族语发问:“内特拉,那哈姆阿瓦家察米,卡斯玛特射砂—坎达尼迪扬塔姆? 亚迪塔贺普拉提贾母拉拉克桑缇瓦亚母今库尔马赫?贾他亚赫那沙克弩万提普拉提刻昔图母。 (拉丁音译:主上,我不解,为什么要把残片拱手送出?万一她们不能遵守承诺?族人们等不及了。)” 被称为族长的帕特拉首领,注视着半月型洞口外远去的白毛巨猿,语重心长道: “摩弩下洛铠洛扣克提贺瓦尔塔太:普特拉姆阿嚏亚加纳施而嘎啦赫拉布亚特塔赫普纳尔阿嘎米势扬提。” (拉丁音译:凡人之世有谣谚:不舍稚子,不得豺狼,他们终将归来。) 付蓁月三人端坐在白毛巨猿的肩头上。 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山洞和峰峦,她忍不住再次追问:“师父,你方才同他说了些什么?” 巫姒指着下方自己曾掉落下去的那方莲池道:“我想去那石壁前,将那没看完的壁画看个清楚,问他是否介意。” “怎么?他不肯让你看?” “不,他同意。”巫姒继续道:“但他说那壁画是荒废已久的。 当时那壁画,是特意从外面找来的能工巧匠凿刻的,谁想那工匠与他们语言不通,误解了他们的意思,弄反了图样,这才留下了错误的壁画。 我想着既是误导人的壁画,也就不必为此浪费时间,白跑一趟了。” 付蓁月极为认同此言:“难怪我瞧着那翼奴与壁画上的迥然不同,壁画上的翼奴人头鸟身,而翼奴是人身鸟翅。 既然帕特拉人告知的消息,和我们已知的信息大同小异,确实无需再看那无关的壁画。当务之急是赶回大钺,将此事告知我二舅父,寻找其余残片,那首领说总共八块,可我们手中就两枚,还有六块不知去向呢~ 蝎卫估计都等急了。” 谈及此处,巫姒忽地想起来什么,问道:“你在那祭台上操控蝎卫,来的却是白毛巨猿,由此可见,你的心念,蝎卫并未感知到。” 经由她一提,付蓁月也才想起此点,对白毛巨猿询问蝎卫可知此事,得到的结果,果然如巫姒所说,蝎卫并未察觉到她的感召。 只因她与阿伊坤久久未归,白毛巨猿才让蝎卫候在原地,它则主动寻到了这地底之下。 付蓁月顿感后怕:“倘若白毛巨猿来迟一步,我二人真就一命呜呼死在那古井中了。难道真是因为距离太远,导致血契突然失效?” 巫姒肃然摇头:“怕是因为那古井中的磁石。” 付蓁月仍是疑窦丛生:“那为何阿伊坤不受影响?” 紧紧抓着巨猿白毛的阿伊坤,唯恐自己掉下山崖,全程趴在巨猿肩头,两眼紧闭。听闻两人提及自己,闭着眼问道:“我怎么了?” 巫姒对于此点也茫然不解:“或许如你所说,跟距离远近息息相关,或者......因你二人本就不是同一种方式感召对方,故而有所差异。” 白毛巨猿顺着石壁腾挪攀岩,翻转之间灵活敏捷,速度丝毫不输展翅的翼奴。 而翼奴在飞过那排黑洞洞的蜂巢山洞时,齐齐发出嘶鸣之声。 付蓁月拧眉道:“它们的叫声,一直都是这样吗?” “怎么了?”巫姒问道。 她摇摇头:“许是我多想了吧~总觉得它们是在悲鸣。” 几人话音刚落,白毛巨猿便攀援到了山顶之上。 当白毛巨猿稳稳落地,巫姒见到与参天古木齐平的蝎卫时,惊讶得合不拢嘴来。 旋即她又想明白了,定是付蓁月将残片轮流放置在蝎卫身上,才令他们身形暴涨,忍不住笑着弹了弹付蓁月的额头:“也就你才能想出这鬼点子来。” 付蓁月毫不躲闪,颇为自得地抱臂道:“既免去了残片的反噬,又利用了其中没处散发的妖力。师父你就说,我这法子,是不是一举两得?” 蝎卫见到几人出现,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行礼。 巫姒见仅有七八人聚在林中,皱眉问道:“回来这一路,折损得就剩他们几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不止这些。” 付蓁月指向山林远方:“大部队都在山林外候着,为保证减少损耗,我都没敢与妖物正面对敌。师父您不是总说,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用兵不也是一个道理嘛!” 巫姒拍了拍裙角的灰尘:“你能有这番见识,都是为师的鞋底子教的好。” 付蓁月立即俯身下拜,捧着巫姒的鞋面大叫起来:“师父啊~你为何要被这恶毒的女人踩在脚下,徒儿要为你报仇雪恨!” 说罢,将巫姒的翘头履飞快扒下,一溜烟遁入林中。 巫姒下意识想要脱鞋抽她,却奈何腿上有伤追不上她,只得叉腰大骂:“死丫头!你给我回来!” “站住!” 百里外的沧州城内,躲在鸽堡外的裴衡,突然喝止匆忙离去的鸽卒。 鸽卒身形一震,低垂的眼眸中掠过惊慌神色,强压下不安神色后,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怀中的书信,确认并未露出信角后,方才转过身去。 鸽卒见是裴衡,躬身抱拳道:“小人见过裴大人,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裴衡双手负于身后,带着冷冽的目光,扫视鸽卒,伸出一只手来放到他的面前:“交出来。”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和漾起杀意的目光,比这冬日里的冰雪,更令鸽卒心惊胆寒。 鸽卒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迟疑一瞬,他缓缓伸手摸向怀中,将那封被他动了手脚的书信放入裴衡手中。 裴衡却不愿收回手,目光更为凌厉:“还有。” 鸽卒眼神闪躲,甚至不敢与其对视,又徐徐从怀中掏出另一张他誊抄的信纸。 就在他将信纸放入裴衡手心时,却猛地将其揉捏成团,塞进自己口中。 ? ?文中帕特拉人的族语对话,原文是有间隔的,但跳转页面后,间隔会自动消除。有专研梵语,或对梵语感兴趣的朋友读到本章时,可以查阅相关资料,非是本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哈。 第二百三十三章 刺杀 裴衡不慌不忙,一拳打在他的胃腹部,鸽卒吃痛,倒飞出去的瞬间,吐出了口中纸团,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声求饶。 “大人饶命,都是左相逼我这么做的,小人全家性命都捏在他的手上。” 裴衡弯下腰去,一脸嫌弃地翘着手指,捡起地上沾染着少许唾液的纸团,“你倒是招得挺快,本官还没拿你如何呢~” 他展开那封被重新封装的书信,将两张纸上的内容对比了一遍,确认心中猜想后,将书信收入了怀中。 而后抽出腰间软剑,缓步行至鸽卒身前,抵着他的喉间,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想为自己辩白,你也得认准人,我说了不算。” 裴衡押着鸽卒,将他带到了章砚山的营帐之中。 “你自己说吧!” 他将鸽卒推到付清漪的案几前跪下。 鸽卒一个不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再抬起头来看向付清漪时,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付清漪刚放下手中毛笔,却见一枚旋飞的梅花镖闪着寒光,已飞至眼前。 付清漪措手不及,眼看那梅花镖就要扎穿她的脑袋,一道黑影突然闪过,将她扑倒在地。 梅花镖擦着那道身影的后背,划出一道纵深的血口,露出那人后背形似鱼鳞的肌肤。 “章砚山!” 付清漪回过神来,看向那鸽卒:“杀了他!” 裴衡闻言,毫不迟疑,软剑绕着起身逃跑的鸽卒颈间,狠命一带,鸽卒颈间便血流如注,轰然倒地。 裴衡忙将晕厥的章砚山扶起,将其抱到一旁的榻上,让章砚山呈趴卧姿势。 他自责不已:“都怪我一时疏忽,没有搜查此人全身便将他带来。” 付清漪取回那枚梅花镖审视起来:“他一个小小鸽卒,竟不惜与我鱼死网破,连前程都不顾了,倒像要急着挣功勋似的。 会使这冷门暗器之人,恐怕不会是师出无名之辈。” 说到此处,她转身看向裴衡:“劳烦裴公子派人,替在下查一下朝中近来的消息,我总觉得他是得了朝中之人的授意。” 裴衡赶忙应下,又走到帐帘外,命人前去通传医官。 付清漪用布帕按住章砚山后背血流不止的伤口,喃喃道:“医官马上就来了,挺住。” 这段时日,章砚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付清漪和裴衡为了时刻看顾他,日夜轮守。夜间由裴衡贴身看顾、擦洗身子,白日里,都由付清漪守着,照料他的一日三餐。 章砚山不愿拖累两人,偶尔清醒时,总让两人一刀结果了他。二人自是不会同意,还将他能够接触到的利器,全数收了起来。 看着付清漪满脸焦急的模样,裴衡想到了一件事,或许能舒缓她的焦灼情绪。 他取出怀中两封书信递给她。 “怎么有水渍?”付清漪皱眉,单手展开书信。 “那是他的唾液。被我一发现,他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急着想要销毁证物,塞进了嘴里,被我抢出来的。 你猜得不错,这书信被此人动过手脚,用蜂蜡重新封装过。” 付清漪特意避开湿润之处,查看起内容来: 长姐近来可好? 书信给长姐多次,也不知长姐是否收到。 玖儿写下此信,是想告知长姐,眼下玖儿跟随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正在前往沧州城的路上。居无定所,长姐即便回信,玖儿也难以收到,勿念。 岐山道人代笔。 看完书信,付清漪大感慰藉,眼底闪过一抹暖意。时隔多日,终是盼来了日思夜想的小妹。 她将书信上的内容瞧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医官前来,方才仔仔细细地收起书信。 “哎哟~近来军中无战事,怎的伤得如此严重?” 常为章砚山诊治的张医工,见到几乎贯穿他后背的伤口,不由得瞠目结舌。 未等二人开口,他瞧见了案几上带血的梅花镖,以及地上鸽卒的尸体,瞬时明白过来。 他也不再多问,将药箱打开,利落取出针线,将其浸在装有烈酒的银盘中,随后捞起,为章砚山缝制裂开大口的皮肉。 只是针线一拉,竟把表层鱼鳞状的硬疙瘩带下来一块。 医工与付清漪两人对视一眼,三人眼中,皆有难以言明的震惊之意,除了针线穿梭在皮肉间的拉拽声,三人俱是沉默无言。 皮肉拉扯的疼痛,让章砚山眉睫颤动,微微睁开了双眸,有心说话的他,却无力吐出一个字来。 张医工抬眼见他醒来,温声道:“忍忍啊~马上就好了。” 他沾满血迹的手掌,围着桑皮线绕了个圈,将银针穿过桑皮线下方,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桑皮线,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嘱咐了付清漪两人几句,留下半罐金疮药和一卷裹伤的麻布,整理完医具,张医工挎着药箱,便要离开。 付清漪跟着出了营帐,拉住张医工,望了一眼营帐的方向,小声问道:“敢问先生,他还有多少时日?” 张医工定住脚步,言简意赅地道出了她最不愿听到的话。“最多......有十日可活。他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你也瞧见了。” 一阵沉默后,张医工无奈道:“为了他,也为了所有士兵的安危,你们早些动手吧。” 张医工久在沙场,见惯了无数生死,深知此种疑难杂症难以根治,于疾者而言,每多活一刻都是折磨。 他挎着药箱绕过付清漪身旁,行至邻近的营帐外时,一把亮晃晃的长刀,却突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张医工老眼一颤,便被那兵卒带离了此地。 送走张医工,付清漪神情木然地怔在原地,丝毫未曾发觉,周围安静得紧。 她坐回案几后一言不发。 裴衡正为章砚山倾洒金疮药,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对于她心中所想,也猜到了几分。 他埋头为章砚山包扎伤口,不知是手指误触到了伤口,还是手下用劲大了些,章砚山身形猛然一颤,裴衡赶忙停下手中动作:“弄疼你了吗章兄?我再轻些。” 章砚山眉头紧锁,许久后方才舒展开来,缓缓睁眼,有气无力道:“裴兄,付姑娘,你们动手吧~” 就当是提前送在下一程,若是迟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那绝非我所愿。” 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似乎耗费了他的全部气力,他大口喘气,再次紧闭双眼,一只手却缓缓伸到了枕头下。 付清漪瞥见他的动作,目光一凛,猛然起身:“快拦住他!”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杀回京城 裴衡顺手按住章砚山枕头下的那只手,将枕头掀开后,却见是他保管的那枚残片。 章砚山虚弱一笑,靠在床沿上的手掌微微颤抖着。 他将残片递给付清漪道:“如今,我连下床找把刀的力气,也荡然无存。此物,我护不住了,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吧~” 付清漪眼底泛红,接过残片放入怀中,便兀自转过头去,帐中再次归于沉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份悲凉的沉闷。 一名银甲兵士突然闯入帐中。 “报~付司马,邻城锦州传来重要军情,主帅命军中所有将领前去商议要事。” “知道了。” 付清漪立刻站起身来,对裴衡两人道:“我去去就回。” 付清漪走后,章砚山难得的没有昏睡,反而催促裴衡道:“你忙你的去吧,放心,我这样子,无力自寻短见。” 裴衡斟酌一番,还是对他下了一剂口头上的猛药:“你若寻死,我们还得找人救你,那才是真的拖累我们,没到无力挽留的地步,你务必好好活着。” 章砚山微微颔首:“去吧,我也想知道,那鸽卒为何要刺杀付姑娘。” 裴衡拍了拍他的肩头,将鸽卒尸体拖出了营帐外,正要吩咐手下将鸽卒拖去掩埋,抬眼一望,士兵稀稀落落,四周一片寂静。 “都去商议要事了?” 裴衡不由得生疑,但想到付清漪交代给他的鸽卒一事,也没再多想,抬脚赶往了鸽堡,打算从源头处查起。 当他赶到鸽堡时,却见一名身穿常服的男子背着包袱,鬼鬼祟祟从鸽堡中溜了出来。 裴衡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鸽堡,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冷声质问:“这是要去哪儿?” 鸽卒本就战战兢兢,见被抓个正着,吓得六神无主,跪地叩首。 “求...求大人饶过小的一命,小的家中还有父母妻儿,不愿搅和进这朝廷党争啊~” “党争?” 裴衡有些意外:“你不是害怕妖物打进来才逃的?” 鸽卒见他不知情,扭头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开口道:“小人将实情告知大人,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今早收到钺城来信,新帝突发恶疾,于四日前驾崩,鸣鸾殿倒塌,致皇后娘娘薨逝,也随先帝而去。如今朝中无主,局势一片混乱,各地藩镇的王爷......和将领,也蠢蠢欲动。” 鸽卒说到最后,言辞隐晦,一边悄然观察着裴衡的神色。 “那锦州军情......” 鸽卒摇了摇头。 裴衡立刻理解到他的暗示之意,顿时心慌意乱,松开鸽卒的衣领,转身便朝着主帅军营中赶去。 根本没有什么锦州军情,那是个圈套! 他唯恐付清漪有个好歹,她性格刚毅认死理,不与诸将拼个你死我活,分个是非曲直,怕是不会罢休的。 掀帘而入的付清漪,还未看清帐中景象,一柄冰凉的长刀,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付清漪冷笑一声:“饶将军这是何意?” 持刀的周副将大声呵斥:“你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休得对王爷无礼!” “王爷?” 付清漪狐疑地扫视屋中众位将领,却见少了几人,其余人低垂着头,后退半步,让出饶向峪的位置来,生怕她看不清谁是大权在握之人。 那沙盘上覆盖着一层黑布,鼓鼓囊囊,看来非是自己一人得此厚遇,底下说不定是不愿归顺之人的头颅。 她心中亮如明镜,饶向峪这是要自立为王,逼着自己做出选择来。 付清漪毫无惧色,伸出两指,将架在脖子上的长刀,缓缓推开。 岂料那周副将对付清漪格外防备,又将长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付司马看来是想与王爷对抗到底了,那就别怪本将辣手摧花......” 不容他长刀落下,付清漪径直跪地:“下官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她躬身叩首道: “在下的父亲镇北王,想必各位都认识,他为护天下安平和乐,戎马半生,最后却落得个叛臣之名,于我而言,如今的龙椅上坐着谁,已经不重要了。” 周副将未曾料到付清漪跪得如此迅疾,居然不假思索便转变了立场,他转头观察饶向峪的神色,却见他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这才收刀入鞘。 “很好!”饶向峪忍不住夸赞道:“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付司马请起。” 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一员猛将,让饶向峪终于褪去了紧绷的神色,露出了和悦的笑容。 他对着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上前,将沙盘上覆盖的黑布揭开,露出上面堆积如山的银锭。 饶向峪意气风发,摊开手掌:“诸位,本王是个豪爽的性子。这些银子,便是本王向各位投诚的谢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将领面面相觑,犹豫一瞬,齐齐向饶向峪拱手谢恩。 饶向峪后退半步,让出道来:“请吧~诸位。” 众将上前,也不再故作矜持,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将银两装入怀中。付清漪见饶向峪的目光扫来,也象征性地取了几锭银子,然而瞧见银锭底部的印记,付清漪心头一颤。 这是......官银? 前些日子裴衡追查的官银案,原来背后黑手,竟另有其人。 付清漪赶忙收起自己惊异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好银锭。 待桌上的银锭瓜分殆尽,饶向峪举刀高喊:“诸位既已言志,随本王即刻启程,咱们杀回京城,匡扶社稷,以安民心!” 众将领士气高涨,应和高呼:“王爷英明!王爷必荣登宝座!” 付清漪瞠目结舌,她竟小看了饶向峪的野心勃勃,原来他并不满足于只做这北地藩王,她拱手道:“王爷,如今妖物横行肆虐,沧州城不可无帅,众将领回京,这沧州又该怎么办?” 饶向峪面色一变,徐徐转过身来,审视着她:“付司马在教本王做事?” 一旁的周副将眼见饶向峪渐生怒气,忙上前安抚他:“王爷无需同她置气,一介女流,胆小如鼠,哪有什么远见卓识。” 他又指着付清漪道:“付司马怕是杞人忧天了吧?自上次血魃被灭后,至今已有一月时间,未曾有妖物敢来进犯。 王爷已派出五千精锐守城,多出来的兵力,自然要跟随王爷回调皇城。 如今城墙又加高了三丈,总高二十余丈的城墙,妖物要想趁人不备越进墙来,至少得五六万的数目才能做到。可如今的妖物,早被我们斩杀得所剩无几了,哪有这么多的妖物?” 第二百三十五章 心存忌惮 “五千兵力?” 付清漪惊呼出声,还要再劝,却见刀光一闪,饶向峪的长刀已抵在了她的喉颈处。 他沉声道:“五千兵力都不够驻守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那守城的将士,也该考虑自己是否担得起本王的信任了?” 饶向峪收回长刀,语气淡漠道:“沧州城本王已安排妥当,就无需付司马操心了。” 付清漪跪地行礼,语气郑重:“王爷若不愿收回成命,就让属下留驻沧州,镇守此地吧!” 饶向峪不答,只对着两名军士招了招手,还未等付清漪反应过来,站在她身后的周副将,便从怀中取出一方湿润的白帕来,趁其不备,按住付清漪的口鼻。 仅仅数息,付清漪便瘫软倒地。 饶向峪递给周副将一个眼色,周副将立刻上前,在付清漪怀中寻摸起来。 一众将领目露艳羡之色,发出猥琐的哄笑声。 “去去去~本将找东西呢!别打岔。” 周副将嘴上虽一本正经地斥责众人,可久未碰过女人的那团火,在触碰到付清漪隔着衣料透出来的柔软时,被彻底引燃,令他口干舌燥,鬼使神差地在付清漪腰间摸了一圈又一圈。 “嗯?”饶向峪轻哼一声,不悦地垂眸看向他:“可有发现?” 周副将不敢再放肆,赶忙移开手,检索其余可藏东西的地方,最终在她衣袖中摸到一块硬物。 他取出来一瞧,是块不规则的铁片,上面还有些奇怪的图案。 “王爷请看!那医工并未说谎,章砚山全身状如鱼鳞,与被感染的流民症状大为不同,原因竟在于此!与朝中传来的消息,倒是不谋而合。” 饶向峪接过残片,一双鹰眸仔细审视眼前之物,不禁冷笑出声:“这就是令夙临渊和程昱为之疯狂的东西吗?可瞧着,并无什么奇特之处......” 审视许久,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饶向峪垂眸,却见周副将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付清漪。 “想女人了?” 周副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难为情地挠挠头:“我婆娘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属下就喜欢她这样泼辣厉害的”。 饶向峪哈哈大笑,豪气云天道:“你们都是本王的开国功臣,将来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唾手可得,本王绝不会像以往的皇帝老儿,将天下美人儿圈养在皇宫中,供自己一人独享。 以后本王的女人,你们想挑哪个挑哪个!” 许多年近四十,仍未娶妻生子的众将领,一时听得心潮澎湃,纷纷振臂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这声令其向往已久的“陛下”,可谓叫到了饶向峪的心坎里,令他心情舒畅,对周副将道:“这女人尚且有用,待我查清如何使用这东西后,再将她赏给你!” 周副将的一双绿豆眼,立时笑得陷入眼角皱纹中迷了路,赶忙躬身叩恩。 而被作为一宗货物,指给了周副将的付清漪,这一昏睡,便是三个时辰,待她再次醒来时,已在南下的路上。 付清漪摇摇晃晃支起身子,尚觉四肢气力还未完全恢复,可自己的手脚却沉重无比。 俯首一瞧,手脚镣铐一应俱全,就连关押她的笼子,都是由精铁锻造的,一把比她脸还大的锁头挂在铁笼顶上,随着马车的晃动,偶尔碰撞在铁笼上,发出铿铿锵锵的响声。 天字号囚犯才有的特殊待遇,竟用来关押自己。 她苦笑一声:“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 一旁骑于马上的周副将,侧目瞄了她一眼,长吁短叹道:“付司马啊!王爷刚夸你识时务,没想到你也是个糊涂虫。” 他见付清漪一脸迷惑,顿生好为人师的劲头来,骑马走近了两步,轻声道:“陛下就是在此地起势称帝的,你觉得陛下会将你留在此处,让你成为第二个他吗?” 听罢,付清漪心中忧急更甚。 如今营中只有裴衡守着,自己这一走,也不知北蛮狼主父女二人,会不会有所异动。 周副将听她呵斥,也不恼,笑吟吟地打量着她,瞧得付清漪一阵恶心,她越是瞪视,周副将越是笑得肆意。 付清漪索性背过身去,不想看见那张糟心的脸庞。 眼看车队越走越远,付清漪的一颗心也越发焦灼,她凑到铁笼边叫喊:“来人,放我出去,我要如厕!” 周副将对着一名兵卒歪了歪头,那人便小跑到铁笼前来。 付清漪正要庆幸,这些人竟然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她,却见此人手中拿着的,并不是开锁的铁钥,而是一摞黑布。 兵卒爬上马车,一手扶住铁笼,将黑布抖搂开来,把整个铁笼围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亮来。 只听周副将的声音传来:“行军速度不容耽搁,请付姑娘将就一下别嫌弃,我等还没有独间如厕的待遇呢!” 其余将领闻言,意味不明地大笑起来。 周副将撇了撇嘴:“哼~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平时逞能斗狠,不知道藏着点儿,陛下早防着你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清漪朱唇暗咬,自己还是心急了,既然假意投顺,就该一装到底的,哪怕先答应下来,行至半路再找个机会溜回去也是好的。 如今引得他们心生防备,再想摆脱他们,怕是难以如愿。 惆怅之际,付清漪猛然想起怀中的残片,此物在她身上已有不少时间,再不取出,怕是得引起反噬了。 趁着四周被黑布遮挡,她忙将残片从袖中取出,用布帕缠裹着残片,绑在了斜对角的铁笼下方,尽量远离自己。 刚绑好残片,却察觉马车忽地一阵抖动,紧接着车身停了下来,不再摇晃。 继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声传来,像极了急行军时的动静。 铁笼蒙着黑布,付清漪不知外界情形,待听得那阵脚步声消失后,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四周万籁俱寂。 “周副将? 刘副将?” 付清漪连喊好几人的名字,却都无人应声。 人都去哪儿了? 远远躲在两侧树林中的饶向峪,全神贯注地紧盯着远处徐徐而来的几道身影。 “此法真能探出其作用?” 周副将点头如啄米:“陛下放心,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东西若是宝物,遇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定会使出来。” 付清漪不知饶向峪将自己撂在半路,是打的哪门子主意,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忽听几道轻快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走到了铁笼旁。 黑布下仅有的一隙光亮,露出一双沾满泥灰的男式鞋头,鞋面表层已经磨破,只剩最后一层薄布兜着脚趾头。 付清漪判定,此人许是过往的乞丐或者流民。 思虑一瞬,她低声道:“劳烦小兄弟,替我寻来几根铁线。若事成,在下还有重谢,这是一部分谢礼。” 她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银锭,递到铁笼边,岂料黑布被瞬间划破,显露出铁笼外几人满身疮痈、双目赤红的狰狞面目。 第二百三十六章 身陷狼窝 付清漪眼瞳骤缩,惊得倒退数步。 她猜得不错,从衣着外形来看,这几人确实是乞丐无疑,但却是死后发生异变的乞丐。 如今的他们,已彻底妖化,嗜血的本能驱动着他们,透过铁笼缝隙,不顾一切地抓取笼中的猎物。 他们那粘连到一处的手掌,已经长出了寸许长的骨钳。 此刻她成了活生生的笼中之物,供他们狩猎。 好在这两米见方的铁笼宽敞,妖物纵然伸直了手臂,也无法触碰到她。 几只妖物又朝着车底下绑缚的残片而去,却被付清漪用脚尖拨动布帕,提前抢到了手中。 当付清漪瞧见他们的人数仅有五人时,方才心下稍安。她开始盘算,在这几人中要留下谁的手臂供她驱使。 她的目光来回在几人中扫了两眼,最后挑了个手掌骨钳最长的留下。 打定好主意,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戴着手铐脚镣的关节,主动靠近南侧的几人。 她此刻全身的气力,已经恢复到了鼎盛之态。 她拧腕一旋,以铁链为索,把伸进笼中的六只手臂捆在一处,绕了两圈,借助铁笼的限制,一声厉喝,攥住六只手臂,在笼中飞速旋转三周。 六只手臂顷刻间自手肘处被她生生拽断。 纵使血涌如泉,妖物却神情麻木、毫无痛楚,不知疲倦地伸着六只汩汩冒血的断臂,在笼中不断晃动。 西侧的其中一人,被付清漪以同样的法子卸去了两只手臂,加入了招财猫的行列。 眼见她留下的那人,始终保持伸手抓她的姿势,从始至终一成不变,她试着取出残片,伸到铁笼顶上。 只见那妖物,三两下便爬上了笼顶。 “哎哟哟~高了高了。” 她又将残片收入笼中,在各个角度尝试一遍,最后将残片举到对方仅距两寸的地方时,那妖物终于暴躁起来,恰到好处地朝着铁笼一通乱剪。 付清漪星眸微微眯起:“就是这样,再加把劲~” 待到铁笼有些微微变形时,付清漪又猛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将残片放到唇边抿着,把自己手上的铁链合成双股,甩到那变形的铁条上,牢牢牵住另一端,供妖物劈砍。 “铿~” “铿~” “铿......” 妖物听闻劈砍时的声响不同,明显愣了一下。 付清漪见状,伸了伸脖子,叼着残片离得近了些,妖物便再次怒吼着加速劈砍。 “吭啷”一声,铁链应声而断,付清漪甩了甩酸疼的手腕,静等着对方将铁笼打开。 要不是脚链太短,她还想倒立起来,让它一并钳断。 两根扭曲的铁条越来越弯,付清漪暗自在心里倒数对方钻进铁笼的时间:“五、四、三...” 铿~~ 两根二指宽的铁条断开,妖物怪叫着将脑袋钻进铁笼,却在探着身子进入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只见付清漪伸出双手,从另一个格口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踝,正奋力将它拖入笼中,并在他双手触及不到的脚踝上,系上了布帕。 为免他轻易挣脱,付清漪还将自己头上的红色发带解下,加固了好几圈。 她顶开妖物卡在洞口的脑袋,钻出铁笼,卸去所有妖物的头颅后,方才舒了一口气。 她将马车上的套绳取下,正要翻身上马,却蓦然想起自己脚上的脚铐,让她无法自如行动,更不便策马。 她凭借多年驭马的气力,径直扶住马鞍翻上了马背,尝试着直接趴在马背上,双手抱住马腹,可马鞍硌得她胸腹部生疼不说,没走几步,她便从马背摔了下来。 无计可施之时,周围林中簌簌作响,饶向峪带着众将领走出林中,目光贪婪地朝着她走来。 “你们果然没安好心。” 付清漪沉声骂道。 这群人将她困在笼中,又纵容她自行逃出,到底意欲何为,让她一头雾水。 但见着饶向峪的目光,她生起了高度防备心。 没有任何兵器可用,她只能就地拾取一块石头捏在手中。她深知面对千军万马,这块石头最多只能用上一次。 然而它却是唯一能够带给她几分安心的东西。 众将领围上前来,见到了铁笼外死得凄惨无比的几具妖物尸首,更不敢近她的身与之过招,只敢远远举着手中长矛,扎在她脚下的铁链上。 起初她还能勉强应对,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兵力加入围攻,她逐渐力不从心。 然她武艺再高强,也不敌万军之力,被长矛压制按在地上后,又被其中一人的长矛从侧面刺伤了左胳膊。 继而两杆长矛飞出,扎穿了她的左右手掌,死死钉在地面。 付清漪额间汗如雨下、青筋暴起,却只是闷哼一声,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眸,将在场对她动手的所有人,都一一牢记在心。 强撑了数息,她再也扛不住几十柄长矛同时对她施压,无力倒地。 周副将上前,将她怀中的残片取出,双手呈给饶向峪,继而眼神希冀地搓着手看向他。 饶向峪哼笑一声:“瞧你那猴急样~先等等。” 说罢,他如同对待宝贝似的轻抚着那块残片。 “难怪程昱不顾一切都要得到此物,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宝贝。没想到此物可号令万千妖物,比之号令群雄,更令人惊心动魄。” 想到章砚山如今受到的反噬,他又审慎地折叠好布帕,突发奇想,将其放在了马背上。 末了,他看着周副将那满脸期盼的神情,发话道:“赏你了,带走吧! 周副将得了饶向峪的允准,搓着手,挺着蛤蟆肚,向付清漪靠近。 付清漪心中一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喷涌而出,在周副将顶着那张两眼乜斜、神态猥鄙的脸庞靠近她时,那股恶心感陡然升至顶点。 连带着他身上的那身宽大铠甲,似乎都散发着一股油腻气味。 周副将取出怀中那方湿润的巾帕,对着动弹不得的付清漪复施故计,几番挣扎之下,她满含不甘的眼眸,终是变得迷离恍惚,最终阖上了眼帘。 周副将紧盯着她的眼睑,微微抬手,身后士兵撤去扎穿她手掌的长矛时,她的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周副将收好这屡试不爽的方帕,将付清漪抱离了此地,在其他士兵暗自歆羡的注视下,走进了林中一间荒废的破庙里...... 第二百三十七章 以退为进 围观将领们的神魂,早已随着周副将怀抱美人时,一同飘到了破庙中,个个不约而同地紧盯那破庙,心旌神摇,或是神情玩味,暗自窃窃私语。 也有极个别的步卒眉头紧锁,不愿参与此等话题,他们家中也有姐妹妻女,对众将领的行径总觉得不妥。 但大字不识的他们,不知该用何种字句,来表达积压在胸口的憋闷感,更不知该如何消解自己隔岸观火、有心无力的罪恶感。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窝窝囊囊退远些,远离脚下将纯白雪地融为污泥的泥地,那湿黏的泥土,一旦沾染到他们的鞋底,便再也难以甩掉。 明明越往南去,气温便逐步升高,可他们手中的长矛,却似乎被冷风吹得越来越凉。 这冷风彻骨,将他们最初起兵时的雄心壮志、不甘屈居人下的那团火花,吹得忽明忽暗。 众将领并不在意底下人有何想法,他们见饶向峪转身离去,对他们的行为视若无睹,算是对他们的默许,终是忍不住追到破庙门前,扒着破洞,朝里张望。 庙内的周副将见外堂门窗破损得厉害,四处漏风,便将付清漪带到了斑驳的佛像后。 他放下付清漪,卸去了自己的铠甲和佩剑,便伸手去解她腰间的束带。 付清漪双目猛然睁开,一拳砸向他的右眼,趁着他视线受阻这一瞬,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他怀中那一方药帕,捂在他脸上。 然而周副将亦是久经沙场多年的老将,身手颇佳,付清漪的药帕仅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被他一记手刀劈下,掉落在地。 二人赤手空拳地搏斗起来。 凭她无拘无束时的实力,本可于三招之内将对方拿下,可受脚铐所限,她无法迈开大步,更无法抬腿踢打对方,很是吃亏,逐渐落入下风。 周副将一边与之过招,一边笑道:“清漪,乖乖从了本将吧~ 他们都在外边看着呢~但凡我叫出声来,他们便会冲进来,将你扒个精光,你们女子,不都是极其重视名节贞操吗? 只有我护着你,他们才不敢对你怎样。 你说你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建功立业,与男人抢夺功勋,又谈何容易?如今你父母双亡,你也没了依靠......” “等等!”付清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方才说什么?我父母双亡?” “你不知?”周副将幸灾乐祸地笑笑:“几日前,京城传来的消息中提到,前镇北王夫人秦氏,在鸣鸾殿垮塌时,葬身于火海之中,尸骨无存......” 至于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付清漪已经听不清了。 见到他嘴唇上下开合,她的脑海中,却只有‘母亲葬身于火海,尸骨无存’这几个字浮现。 付清漪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一堆碎石瓦砾,身形一晃,踉跄几步,便要摔倒在地。 周副将顺势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箍住,放倒在一堆柴草上。 他正准备敲晕付清漪,却突然一愣,此女并未如他预料中那般硬拼,似乎放弃了挣扎,全身松弛下来。 她望着佛像上方漏下天光的屋顶,有些出神。那抹光亮,为何就照不到她们付家呢?娘死了,婉兮还活着吗? 周副将得意非常:“不打了?” 付清漪的眼神变得晦暗无光,带着悲切与绝望。 “你说得不错,我此刻就算清清白白走出去,可在他们看来,我始终都是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纵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我的污名。 我想明白了,你是陛下的开国功臣,跟着你,我的晚年只需相夫教子,为你生个一儿半女,也是不错的人生,好过我日日征战沙场、刀口舔血。” 说罢,在周副将怀疑的目光中,她坐起身子,缓缓解开自己腰间的束带和外袍,还剩一件中衣时,她回过神来:“将军,清漪先为你宽衣,可好?” 周副将以往见惯了她盛气凌人,宛如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如今跌落神坛,眼含一汪春水地注视着他,让他心中躁动起来,自是别有一番情趣。 “想通了就好。” 他伸出短胖的肥手,捉住付清漪的玉指,搭在自己的胸口上,双手后撑在地:“来吧美人儿,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付清漪强压着心中的不适,低垂螓首,径直把手伸向了他的腰带。 周副将嘿嘿一笑,点指她道:“等不及了~” 他极度配合地抬了抬大腚,付清漪憋着气,褪下他的外裤,拉至脚踝的位置后,按了两下腿便直接停了手,又对着周副将指了指自己的长靴。 “将军~戴着这东西,怕是不方便。” 周副将斜睨她一眼,笑道:“你这脚镣的钥匙可不在我身上,陛下收着呢!我帮不了你。” 说罢,他便要一并褪去亵裤和脚踝的外裤,付清漪直接按住他的手,抬起脚来:“那将军先帮我把鞋脱了也好,清漪手疼。” 双掌被洞穿,她却始终一声不吭,换作其他女子,早就哭天喊地了。周副将不疑有他,握住她的纤纤玉足,为她脱鞋。 岂料付清漪眼神一变,两脚围着他颈间绕了个圈,用铁链紧锁他的脖子。 周副将猝不及防,顿时被倒拖在地,满脸通红,双手反抓付清漪,却只能够到她的小腿,半分使不上力,双足想要踢去,可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似乎被裤腿绞在了一处。 看着他面色渐渐青紫,付清漪凑到他耳边道:“女慕贞节是崇尚女德之人的信仰,也可以是我们的武器,唯独不是捆绑我们女子的枷锁! 你们休想用我们在乎的东西,来要挟我们就范。” 趁着他尚有意识,付清漪捡起一旁的碎石,砸向了他的下体。 本就奄奄一息的周副将,带着剜心蚀骨的痛楚,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庙中的佛像,平静地倾听着这一切的发生。 庙外偷窥的众将领,只听闻佛像后偶尔传出一两声动静来,却看不见两人身影,急得抓心挠肝。 “不能到外边来办吗周副将?” 刘副将高声喊道:“也让大家伙儿,瞻仰瞻仰你的雄风啊!” 众将领哈哈大笑。 等了许久,却仍未听见里面传来应答声。 刘副将与周副将最为相熟,率先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啊!按照老周的性子,点过几个舞姬,夜晚如何共度良宵,他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不会一个字不吭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得道多助 刘副将一脚踹开年久失修的庙门,木屑飞溅,破碎的门框飞出两米远,屋内尘土飞扬。 一群人冲进破庙内,寻到了佛像后,却不见付清漪的影子,只有周副将一人瘫在地上。 他面色青紫,一动不动,喉间有一道红痕,下半身血肉模糊。 “老周!” 刘副将急忙上前探他鼻息,察觉已没了气息,惊声道:“那个贱女人呢?把她找出来!” 几名手下四处翻找柴堆,口中嘀咕道:“这破庙也没个后门可供进出,我们守在前门,人还能凭空消失吗?” 一名参军围看周副将的惨况,连连咋舌:“我早说武艺高强的女人没那么容易吃到嘴,这不......老周真折在女人身上了。” 另一名司马也是震惊不已:“这女人戴着脚镣,双手被刺穿都能把老周给害了,要是放开手脚,老周怕是得被她剥皮抽筋。” 正说着,两人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身影,定睛一看,登时叫道:“她在佛像上!追!” 付清漪在几人冲进来前,便捡走了周副将的长刀,攀上了佛身头顶,此刻脚踏佛身,轻轻一跃,便顺着破漏的屋顶翻上了房梁,跃至房顶。 那参军抽出腰间佩刀,朝着付清漪掷去。 长刀闪着寒光,飞至付清漪身前,她屈步后仰,踩在瓦片上,用右手刀面相接,卸去其中杀意,左手稳稳抓住刀柄,转而将右手长刀脱手甩出,扔向那参军。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众人还未看清她手中动作,长刀已插入那参军头颅内,致其轰然倒地,惨死当场。 庙中之人不敢再以命犯险。 见付清漪朝着饶向峪所在的方向而去,刘副将带着其余将领追出破庙:“快!她要刺杀陛下,拦住她!” 付清漪飞身跃下房顶,脚尖轻点兵卒头顶,身形轻盈灵动,如蜻蜓点水般,瞬间掠至饶向峪身前三丈远。 眼看付清漪手中长刀脱手而出,即将取他性命,身后众将领追出破庙,高声喊道:“陛下当心!” 饶向峪侧首一瞧,只见一道逼人冷光直袭面门,他歪头躲闪,刀尖擦着他的右脸飞过,将他的耳尖削去一角。 饶向峪痛呼一声,虎目圆睁,纵是他再惜才,也不愿将一只扎手的刺猬留在身旁。 留她一命,无异于养虎为患,怎的也是用不顺手的,当即急声大喝:“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众将领齐齐拔出腰间长刀,围攻付清漪一人。 她面无惧色,目光熠熠,已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刀刀直刺对方要害。 她扬声高喝,脸上浮现出洒脱恣意的笑意。 “我付清漪,此生行得端,坐得正,守一方城池,护百姓无数,无惧阎王判官! 今日以我血肉,献祭大地,诅咒你们这颗邪淫不正的蒙昧之心,尔等自诩开国功臣,名臣良将,可你们欺辱女子、恣行奸秽,与鸡鸣狗盗、贼寇山匪又有何异?” 她字字铿锵,句句珠玑。 一众将领却不为所动,缄口不言。 权势加身,让他们体会到了人上人的优越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定人生死荣辱的掌控感,更令他们为之着迷,又岂是她用一两句话能够撼动的? 她的动作逐渐迟滞。 刘副将趁其不备,长刀直砍其右侧臂膀,在她身上留下一道猩红血口,深可见骨。 付清漪吃痛,旋身后撤,左手接下长刀,与其对战。 然而刺向她的长刀也瞄准了她这一瞬的迟滞,刀光剑影更为密集地落下,当第二刀直奔她无力顾及的脑后时,那把长刀却陡然停在了半空,变得晃晃悠悠。 众将砍杀付清漪的动作陡然止住,顺着那把刀的主人望去,却见刘副将一脸愕然地呆愣原地,缓缓垂首,看向自己的胸前。 那里插着一柄尚在滴血的长矛,却不知那长矛是何人所持,亦不知此举是何人所为。 众将无名火起,举目四望,却见兵卒神色如常,无法从他们的神情中瞧出何人出手。 付清漪对这猝然而至的变故毫无防备,同样面露诧异之色。忽觉手臂一紧,被人拉入了兵卒阵营中。 她回身看去,只见拉着自己手臂的兵卒,留下一个身披铠甲的高大背影,他正心无旁骛地带着自己,挤进人潮里。 而兵卒们目不斜视,两眼直直望向前方,脚下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道来,仿佛从未察觉她二人的到来。 待她经过后,那条小道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动合拢,一层又一层的人墙,将她与饶向峪等人隔绝两方世界。 付清漪心中一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流经她存了死志的心脉,令她重新焕发对生的希望,也燃起了那份护佑天下人的志向。 是啊!一群披着人皮,行寡廉鲜耻之事的畜牲,他们又如何能代表这泱泱万民呢? 她忍不住问道:“为何救我?” 那兵卒回转过身来看她一眼,又扭过头去,脚步不停道:“俺只是觉得他们做得不对,以往在你的号令下,军风严明,没人敢胡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自从南下,他们开始克扣我们的粮饷,同袍之间也不断比较谁的拳头硬,开始抢夺武艺稍弱之人的军饷和吃食。还糟蹋了许多路上逃难的姑娘。 我也是家中有姐妹妻儿的,我看不惯他们这套做派!” “可你放我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那兵卒却憨厚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们十个,也顶不了你一个。” 他挠了挠鼻子,有些难为情道:“俺们都认不了几个字,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谁死了都行,可你必须得活着,你武艺高强,又懂兵法谋略,心地又好。 只有你活着,才能护着沧州城,不让妖物杀进城里,俺全家人才能活。” 他说出此话时,行经几名皮肤同样黑得发亮的兵卒身旁,那几名小卒朝着两人打手势,示意加快速度跑起来,其中一人旋即又用拳头轻捶了两下说话者的胸膛,瞧着关系匪浅。 兵卒顾及付清漪的脚镣沉重,不便迈步,依旧带着她小步快跑。 付清漪道:“今日若能逃出,日后必报君恩。敢问兄弟如何称呼?” “文望远。” “好名字,取高瞻远瞩之意。” 付清漪惊道:“你父母识字?” 文望远摇摇头:“我爹娘笃信神佛。这名字,是他们花钱找算命先生给我取的,那先生还说我日后必成大器,还能带着全族光宗耀祖呢! 可我入伍都快十年了,还是个步卒。想来那算命先生,也是安慰老两口,好让穷苦了一辈子的他们,有个甜滋滋的盼头想着。” 付清漪两人渐行渐远时,久寻不到凶手的参军怒声质问:“谁动的手?再不站出来,别怪本参军出手狠辣!”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失道寡助 在场兵卒沉默无声,无一人出言指认,到底是何人暗中偷袭刘副将。 对敌之时,身后却遭偷袭,这让众将领心生惧意,顿时连诛杀付清漪的王命都抛诸脑后。 他们左顾右盼,方才察觉付清漪没了踪影。 “快追,那女人跑了!” 几名被点到的兵卒怔愣一瞬,旋即应和着跑向反方向。 一参军揪住近前兵卒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是你小子,对不对?!” “不对不对~” 那兵卒连忙摆手否认:“小人的长矛还在手上呢!没丢~不是小人干的。” 说罢,他将自己的长矛从同伴身后移出,递到参军面前展示。 饶向峪正歇在石堆上,用布帕捂着耳朵止血。 一抬眼,见付清漪杳无踪迹不说,还损失了一名忠心耿耿的大将,顿时怒不可遏,“腾”地起身,目光如炬,全身散发出凌厉逼人的寒意。 “列队!” 他满盈的怒气声,如同虎啸山林,威震众人耳畔。 除却几名将领,所有兵卒应声而动,坚甲利兵,行列肃然。 几名将领会意,沿着左右两侧,对兵卒手中长矛依次巡检。 军中长矛人手一杆,发放时间与领取长矛的花名册,皆留档在案,只要能抓到手中没有长矛之人,便能揪出那以下犯上的内鬼。 然而查出百米远,两名参军都没能找出何人缺少了长矛。兵卒队伍绵延不断,一眼看不到头,若照此查探完所有人,至少需半个时辰。 两名参军立刻小跑回饶向峪身旁,跪地禀报:“陛下,事发时,那暗害刘副将的小贼应当就在附近,不会离得太远,属下怀疑,是有人刻意包庇出手之人。” “蠢货!” 饶向峪怒骂一声:“连这点小事也要朕出手解决,你们几个看好了,军威是如何立下的!” 他走到距离刘副将最近的几名小卒身前,抽刀而出,只见一道残影掠过。 众人看清时,他已收刀入鞘,伴随着刀身入鞘声音同时传出的,还有三人猝然倒地的声响。 三人颈间喷溅而出的鲜血,犹然存有余温,波及到旁侧兵卒的脸上,令他们感受到的,却是一股透彻心扉的寒凉之感。 饶向峪厉如鹰隼的阴沉眸子,扫视在场所有兵卒,沉声道:“你们包庇背主之人,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其中几名将领也随即拔刀,上行下效,在斩杀了十几名无辜兵卒后,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 “人是俺杀的,别找了。 你自称皇帝,说要善待天下百姓,这就是你善待百姓的做法吗?” 文望远徐徐走出人群,脚步平稳地踱步至死不瞑目的同袍身前,探手为其阖上眼帘。 众兵卒见他折返,顿觉有了主心骨,惊惶不安的心绪得以平定下来。 饶向峪冷笑一声:“怎么?你一个小小步卒,如今是要带头谋反吗?以一敌万?” 文望远一脸无辜:“你能谋反,俺为什么不能?” “还有我!” “再加上我一个!”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步卒挺身而出,他们不再违背自己的真实心意,按照各自认为对的那一方,或是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一方开始站队,阵营一分为二。 约莫半数人,站到了以饶向峪为首的阵营,余下半数,则拥护着文望远,个个神情激愤,为一众冤死在此的同伴打抱不平。 他们可以义无反顾地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这心思各异的内讧争斗中。 饶向峪生出恼意,扭动五指,指节咯咯作响,便要上前教训文望远,两名参军却伸手阻拦道: “陛下莫为此等不知死活的人动怒,他一个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陛下将此人放心交给属下即可,下官来了结他。” 饶向峪深觉有理,自己如今的身份,确实不必屈尊纡贵,亲自下场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儿,与之动手,反倒自降身份。 他便静立原地,看着两名参军以二敌一冲上前去。不到三息,两人以倒飞回来的姿势,砸向他的怀中。 若不是他动作迅疾,后撤两步,两人能直接将他砸翻在地。而两名参军重重落地,摔在石块堆上,登时口吐鲜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了。 饶向峪和其余众将大惊失色,此人甚至没有长矛,仅靠着赤手空拳和一身蛮力,便瞬间将两名持刀参军横空扔出数丈远。 真可谓力拔山兮气盖世,世间实属罕见。 饶向峪一把抓过身旁司马的衣领:“如此勇猛神力,为何从未向我禀报过此人?” 那司马面露难言之隐,讷讷道:“陛下,属下曾奏报过周副将两次,想求陛下升任此人做个伍长、什长什么的,可周副将说......说陛下不愿召见此人,说他力气再大,也不过是一介莽夫,不懂用兵之道。 在同样的时间内,他顶多比旁人多杀几个,没什么可在意的。” “都是蠢才、庸才!周玉树从未向朕禀报过此事。”饶向峪一把推开司马,号令他身后阵营的兵卒:“都给我上,把这群叛徒乱刀砍死,一个不留!” 两方兵卒混战在一处,除去力顶万钧的文望远颇具辨识度,其余兵卒却因各自铠甲、兜鍪皆为统一制式,全然无法分清敌我。 一对鼻青脸肿的兵卒抱摔在地,扭打在一处,而后突然停下手中动作,异口同声问道:“你站谁那边?” 两人再不约而同答道:“陛下。” 两人立刻分开来,毫不留恋,转身寻找敌方阵营的对手。 队伍靠后的兵卒,只见前方一团混乱,却不知这混乱因何而起,纷纷探头探脑地打量观望。 文望远难得大展拳脚,将以往对他颐指气使,横眉竖目的几名参军、司马砸得口吐鲜血,直呼过瘾。 饶向峪却眉头深锁。 他眼前的兵卒,个个丢了长矛佩刀,扭打在一处,比拼各自拳脚功夫。 他要的是决一死战,他们却硬生生打成了地痞无赖,与市井闲汉争夺领地主权的街巷混战。 他不允许这些人对他的王命置若罔闻,阳奉阴违地糊弄自己。 他挥动长刀,一阵刀光剑影闪过,无论敌我阵营,皆被他一刀了结性命。 “都给我听着,拿起你们手中的兵器。打不过,今日你们的下场,就如同朕脚下的尸体。” 混战中的兵卒,个个面露怔忡,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文望远一方的兵卒见状,默默松开了他们的手脚。 接到饶向峪这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底下的士兵拾起了地上的长刀,捡起各自的长矛,齐齐冲向饶向峪。 饶向峪后退半步,瞪圆了眼道:“蠢货!你们想干什么?” 第二百四十章 报复 兵卒中,有人出声高喊:“杀了这猪鼻子插大葱的狗皇帝! 这还没当上皇帝,就不拿我们当人看。他要是真做了皇帝,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对!杀了他,我们不需要送我们见阎王的皇帝老儿。” 幡然醒悟后的兵卒纷纷高呼,围杀起饶向峪一方不足百人的队伍。 “陛下,他们......他们反了。” 生性谨慎的司马提议道:“我们还是先撤吧!他们疯了~等他们一同围上来,咱们便彻底跑不掉了。” 他不敢冲杀至文望远身前,始终与之保持距离,只与就近小卒对战,也正因他胆小谨慎,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饶向峪身旁的队正、校尉、参军,统共七八名将领,悉数惨败于文望远脚下,如今仅剩他一人护佑在侧。 饶向峪嘴角抽搐,眼神中满是不甘,咬牙切齿道:“撤!这群叛徒,朕会记得他们的。” 在一行兵卒的掩护下,饶向峪骑上骏马,逃之夭夭。 文望远一方的兵卒,欲骑马追赶,被他拦下:“他起不了势了,俺们还得赶回沧州去守城,大钺城乱成一团,咱们就不去掺和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扬声高喊:“赢了,我们赢了!假皇帝被我们打跑了。” 文望远笑着应道:“对,俺们赢了,没有谁能随意决定我们的生死了!” 五万兵卒为自己打倒强权而兴奋高喊,然而他们的志得意满,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寒风携带的腥气打断。 文望远陡然望向远方,那有一处两山夹峙、壁立千仞的隘口峡谷。 而此时,那铺陈着积雪的峡谷中,跳出三三两两的红色身影,奔向此地。 文望远脸色一白。 “全军戒备,各就其位,持刀列阵!” 原本白雪皑皑的山林峡谷,逐渐被士兵和妖物的鲜血,浸染为红色血地。 尸山下的殷红血水,融化着地面的积雪,汇流成渠,流向浴血奋战的兵卒脚下。 “大远哥,它们自南向北而来,难道京城和邻近州郡,已经全数陷落了吗?” 一名少年模样的兵卒,与文望远背靠而站,一面提刀抵挡妖物,一面急切问道。 “看样子情况不妙。” 文望远左手执长矛,右手执长刀,将妖物一一扎在长矛上穿成串,再用右手长刀一一削去脑袋。 少年眼中恨意更甚:“他们要是杀了我的爹娘,我就跟他们拼了!” 文望远后退半步,抵住少年的肩背,劝道:“你得活着才能回去探望你爹娘是否安全啊~别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少年对文望远似乎格外敬重,听了他的话后,神色渐渐平复下来。 “不是说昼伏夜出才是它们的习性吗?这青天白日,为啥妖物会倾巢出动?” 文望远脚尖轻勾,对着地面两杆长矛微微一挑,长矛便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他旋身抡起长矛,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将迎面扑向他的七八只妖物瞬间拍飞,敲打得胸腔凹陷。 得了几息喘息的时间,他手执兵器伫立原地,待气息平稳了些,方才回道:“这些妖物的状态极为狂躁,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导致它们顶着这阳光,也要不顾一切地出现在此地。 峡谷谷底狭窄,极难通行,要是有妖潮逼近,按理说,它们不可能会选择此处通行。” 他的话音刚落,三只妖物便朝着那少年飞扑而去,将他扑倒在地。其中一只血魃,朝着少年惊恐失神的脸庞咬去。 文望远眼疾手快,掷出两杆长矛,洞穿了两只妖物的胸腹。 待得另一只妖物试图咬掉那少年无铠甲防护的胳膊时,文望远手中长刀迅捷刺出,砍掉了那妖物的头颅,只余下汩汩冒血的尸身,倾倒在少年怀中。 少年心有余悸,一把推开妖物的尸体站起身来,唯恐再让妖物寻得可乘之机。 击退一波又一波妖物,文望远也逐渐乏力。 “俺们和这些妖物没完没了地打车轮战,也不是个办法,总有被耗尽体力的时候。” 少年看着他汗流浃背,定然也支撑不了多久,登时焦急不已,“那咱们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峡谷中传出一阵带着回音的叫喊声: “底下的人听着~听着,这就是你们背叛朕的后果~后果~ 不忠者死~者死~死~” “是饶向峪,是他搞的鬼!” 鼻息粗重的众位兵卒中,有人听出了他的声线,昂首环顾四周,却不知饶向峪藏身于何处。 少年昂头,高声回应:“你个缩头乌龟~龟,只会躲在背后使些下作手段~段,有本事下来与我们打一场~场!” 山谷中传来一阵冷笑声:“以少胜多~胜多,你当朕和你们一样愚笨吗~笨吗?朕赏给你们的东西,你们就好好享受吧~受吧~” 少年出声,意图引出饶向峪再多说两句,对方却不再出声回应。 他不禁斥骂道:“老奸巨猾的东西,他怕暴露自己的位置。”文望远听完饶向峪的话后,若有所思。忽地想起了此人在设计引出付清漪使出残片时,曾同周副将说过的一些话。 他当时听得云里雾里,此刻结合前后一想,顿时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 分析道:“是那东西本来就能吸引妖物,并不是碰巧遇见了妖物! 饶向峪一定是将那块能够引来妖物垂涎三尺的东西,藏在了峡谷中的某个地方。” 他转身对众人道:“既然妖物冲着那东西而去,咱们先暂避锋芒躲到山上,一则能堵那饶向峪,二则看妖物前往何处,也省得我们去找了。” 众兵卒互望两眼,也没什么好主意,齐声道:“我们都听你的!” 文望远向众人抱拳,“承蒙各位兄弟高看一眼。” 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兵卒,各自以十人小队散开,分批攀上峡谷两侧的岩石。 在他看来,既然饶向峪能藏身在峡谷两侧的峻石陡壁上,至少说明他没有将残片藏于崖壁上。 他思虑周全,指挥得游刃有余,却唯独没有算到,妖物这次是由北向南而来,且来得迅疾无比。 他更没有算到这一次的妖物,竟多如牛毛,将峡谷中的浅水河道占据得看不见半分水色。 “它们又来了!” 少年攀在半空,神色惊惧,瞧见这一幕,不知该如何抵挡。 众兵卒哗然色变,已经攀上岩壁的,加快了脚下速度,近一半的兵卒还未能够到山崖,便迫不及待地催促身前之人。 晚一步,他们便再无活路。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从天而降 眼见现场即将发生混乱,文望远不愿放任不管,他毫不犹豫地退回山崖下,提着长刀长矛,逆流而上,挤到队伍最后面,掩护众人撤退。 少年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倒退回峡谷之中,跟在文望远身边,为他护住身后。 “斩妖除魔,怎么能少了我二青呢!” 文望远却厉声道:“回去!这次不同以往,不是闹着玩的,你在俺身后,反倒容易让俺分心。” 二青执拗,不肯随着队伍后撤,两手紧紧攥着满是鲜血的长刀,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纷至涌来的妖潮,气息急促,眼神中却装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爹说过,宁肯轰轰烈烈地死,也好过窝窝囊囊地活。大远哥,我入伍以来,没少被人欺负,可自从跟着你,他们就不敢了,我不能抛下你不管。” 话已至此,文望远心知自己再劝也是徒劳,只跨步撑开身形,严阵以待。 “那就还按老规矩来,俺负责攻,你负责守。” 二青会心一笑,重重点头。 身后兵卒见躲避妖潮无望,鼎力支撑山壁上的同袍后,也跟到了文望远两人身后,“这些妖物没完没了,跟它们拼了!” 红色妖潮与银甲兵士相撞的一瞬间,那层耀眼的银色光芒,变得忽明忽暗,喊杀声震天,响彻峡谷山间。 数息之间,峡谷中的银甲兵士便被那红色浪潮湮没了近一半。攀在半空之中的一名士兵,纵观脚下的惨况,不由得脚步发颤,不慎踩到松动的岩石,滚落在妖群之中。 妖物察觉到山壁上落石的动静,冲着四周怪叫一声后,便没入妖群中,朝着峡谷外的山林而去。 文望远一边对抗着妖潮,一边观察着它们的去向。 山林外,除了有休整时栓在林中的马匹,并无其他东西。 他灵光一现,顿时明白过来。虽不知那残片被妖物得手后会如何,但从妖物对这残片求之若渴这一点看来,此物必定对百姓无利。 他立刻喊道:“那残片不在峡谷中,在山林里,快朝着山林相反的方向去,找到那残片。” 众兵卒闻言,不再与妖物对抗,当即随着妖潮,有序撤出峡谷,赶往山林。 然而文望远提醒众人的声音,同时也引得七八只妖物顿时调转方向,对他群起而攻之。 他只听得二青惊呼一声“当心”,紧接着,一阵穿透皮肉的闷响声响起,他猜到二青应是得手了,放心大胆地将自己的后背交予他。 待他将身前妖物诛杀,侧目瞥向身后时,却见二青丢了长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他脚下的白色雪地,正开出一片刺目的红梅。 文望远心中猛一咯噔,奋劲将妖物拍出数丈远,冲到二青身前,只见二青两手捂着自己被横切的肚子,一双瘦骨嶙峋的血手,止不住地颤抖。 其余兵卒见状,冲到两人身前,为他们掩护,挡住妖潮的侵袭。 文望远一手接住摇摇欲坠的二青,低斥道:“为什么不躲开,它都冲上来了,为什么要为我挡下?” 二青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上浸润着鲜血,他眼神闪动,却满是自豪:“大远哥,你救下付...付司马的时候,说:有能力的人活着,才能庇佑更多人。在我看来,你...你活着,也比我更有用......” 二青脸上的笑意,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瞳逐渐放大,变得灰暗无光。 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文望远甚至没有悲伤的余地。 他将二青轻放于血地上,合上他的眼睑,咬牙起身,捏紧了手中长刀尖矛,捅穿了一名偷袭士兵后背的妖物。 峡谷隘口窄小,被妖物堵去大半,不少性急的妖物,径直攀上岩壁,意图翻过山去,它们爬上岩壁的过程中,顺手一钳,取了不少躲避妖潮的士兵性命。 士兵们红了眼眶,爬得不高的,径直跳入妖群中,将妖物砸死好几只。 有人大喊道:“横竖都是死,在山底下多杀几个妖,也比窝囊地死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山崖上来得痛快!” 越来越多的士兵存了必死之心,他们彻底豁了出去,从悬崖上跳下。 “江永福为百姓尽忠!” “李明志为百姓尽忠!” “林顺为百姓尽忠!” ...... 文望远的一身铠甲,已成了几块零星的碎片挂在身上,浑身亦是遍体鳞伤,大小伤口不计其数。 其左腿外侧,有着一个坑坑洼洼、血肉模糊的大坑,那是他被妖物咬掉一块肉后留下的痕迹。 一只体型高大的血魃,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后,趁其不备,一钳挥向他的右腿。 在感受到疼痛的一瞬间,文望远身形丝毫未动,手起刀落,血魃便身首分离。 只是妖物的那只大钳,还卡在他的腿骨中。 文望远再也站立不住,单膝跪地,将刀尖插于地面,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 群妖见机而动,向他扑去...... 当文望远以为自己再无生路时,却见一条庞然巨蟒从天而降。将四周的妖物砸为一地血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对,那不是巨蟒! 它的腰腹粗如巨瓮,鳞甲厚重,蛇腹两侧生出浅浅两只残爪,那是向蛟过渡的象征!它已经由蟒化蚺,下一步便是由蚺化蛟。 他惊坐而起,见那巨蚺的背上,还坐着几人。 那是一名身穿道袍的白发老者,他身后坐着几名年轻道童,为首的女娃,瞧着不过十来岁,却主导着那巨蚺的动向,驾轻就熟。 几人神态淡然地牵动着巨蚺身上的套绳,弹指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妖潮碾压于蛇腹下。 此等气派风度,威严气势,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惊心动魄。 有惧怕蛇类的士兵,下意识想要远离,可见到巨蚺大杀四方,顷刻间令妖物闻风丧胆、四散而逃后,立刻放下了惶惶之心。不由得为蛇背上的几人拍手称快,连连叫好。 蚺背上的风陵,偷瞄了一眼诸位兵将的神情,低声道:“都稳住,别笑。唯有冷傲的神情,才更符合我们世外高人的身份。” 为首的付玖,紧紧抿着小嘴,鼻孔不断开合:“大师兄,可我快忍不住了。” 风玄什么也没说,暗自伸出手指,在风陵腰间的痒痒肉上轻挠了挠。 风陵禁不住他的偷袭,扭动着身体,拽住了岐山道人的衣袍,一边忍笑,一边埋下头低斥道:“别动!” 王锦巨蚺蛇瞳一转,原本平移的蛇身,顿时攀上陡峭的岩石。 几人猝不及防,一个连一个地跌落地面,滚成四个雪人。 岐山道人爬起身来,抹去脸上的积雪,气到山羊须翘起,点指道:“这畜生...它一定是故意的!” 王锦巨蚺朝他吐着蛇信子,一脸“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师徒几人不再理会它,掸去身上的白雪,却见周围的兵卒立刻围拢上来。 几人面色如常,心中暗自酝酿措辞,要如何回答众人的感谢,才显得自己谦逊有礼。 却见兵卒们道了谢后,跑到他们身前,惶惶不安道:“几位道长都是大能之人,可否帮我们一个忙?” 第二百四十二章 捷足先登 当师徒几人从士兵口中得知,峡谷外的山林外围,有着一枚残片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几人立刻应下士兵请求,前去寻找饶向峪藏于山林的残片。 他们带上一人,按照他们指出的方向,骑乘着王锦巨蚺赶往山林里,那是先前军士原地休整时,临时拴着马匹的地方。 先前文望远派出兵卒,跟随妖物前往山林,查看那残片藏于何处。 可妖物数量众多,兵卒不敢轻易靠近,只远远望见妖物朝着马群奔去。紧接着,林中传来接二连三的马儿嘶鸣声。 他们猜测,饶向峪多半是将残片藏在了马匹身上。 前去指路的兵卒首次骑乘巨蚺,感受到风驰电掣般的行进速度时,忍不住口唇大张。 冰天雪地里的逼人寒气,顿时顺着鼻腔灌进他的胸腔肺腑,令他神魂俱震,心中更是惊叹世外高人的驭兽神术。 他正心驰神往之际,王锦巨蚺停了下来,只见数米外的林中,马匹尸首分离,残肢遍地,血流成河,其惨烈程度,丝毫不输适才的峡谷隘口。 兵卒立即跳下蛇身,四处寻找起来。 岐山道人环顾一圈,捻着下巴胡须道:“怕是来迟了,被妖物先行夺去了。” 付玖不解,昂首问道:“师父怎知被妖物夺走了?” 风陵和风玄也好奇地看向他。 岐山道人不言,径直走到一匹尸首毁坏程度极其严重的马匹身前道:“其他的马匹都是被钳作数段,唯有它的头颅和马身,被一钳一钳割裂了皮肉,妖物定然仔细翻找过它的皮下和内脏。” 他捡起地上碎成渣的布片道:“看来他把残片,藏在了马鞍下的褡裢中。” “被妖物抢走了,这可不妙。” 师兄妹几人顿时忧容满面。 寻找残片无果的士兵闻言,也凑到这马尸身旁观察了一番,深觉他此话有理,便不再多做无用之功,跟着师徒几人,返回了峡谷中。 回到峡谷中后,那士兵跑到文望远身前说了几句,而后立刻加入到了清扫战场的行列中。 风陵想起此行的目的来,拦住另一名兵卒,施礼道:“福生无量天尊,敢问居士,秦玉宴将军是哪一位?” 那兵卒摇头道:“不清楚,我才入伍不足一月,小道长问问文望远吧!我们如今都听他的。” 风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肤色黝黑的高壮男子,正仰躺在地,方才那兵卒便是同他说的话,想来他应是军中将领。 可他的腿似乎伤得不轻,一兵卒正为他砍下卡在他腿骨中的妖物利钳。 “多谢。” 风陵向兵卒道了谢,快步行至文望远身边,将原话又问了一遍。 文望远瞧着身受重伤,无力起身,半躺着向他行了个抱拳礼,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 “小道长怕是...寻不到秦玉宴将军了。” “为什么?” 付玖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 文望远神情憾然道:“秦将军战死沙场,已有数月了,小道长还请节哀。能不远千里来寻他,想必是秦将军的挚友吧~” “二舅父他......” 付玖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登时浸润出水汽,鼻尖发红,“那......那我长姐呢?她还活着吗?” 文望远瞥见付玖,被她问得云里雾里,正要追问她长姐是谁,风陵开口为她解释道:“我们是替小师妹寻亲的,她长姐名为付清漪。” 文望远立时惊得坐起身来,却不慎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呲牙咧嘴地惊讶道:“你是付司马的妹妹?!” “正是。” 风陵听他语气,猜到付清漪定然还活着,面露喜色:“还请将军为贫道引荐付司马,让她姐妹二人相聚。” 文望远连连摆手:“道长误会了,俺不是什么将军,俺也是个普通步卒,至于大家为啥听俺的,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风玄直截了当地冒出一句话来,让文望远一愣,旋即点头道:“有道理。” 他便将前因后果简述了一遍,提到付清漪险遭迫害时,顾及付玖年幼,刻意略去其中一些没必要细说的部分,而后指着峡谷外的山林道: “出于无奈,俺将付司马托付在山林外的一户人家中,打算战事了结后,再将她接回军中的。眼下你们来了,俺指派几个兄弟,带着几位道长,正好将付司马请回来。” 山林外围,一间瓦房顶上炊烟袅袅。 屋中的土坯小灶上,一只壶嘴冒着白烟的粗砂陶壶,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沸声。 旁侧的一只芦花鸡打着盹,蹲在炉灶边的鸡窝中奋力产蛋,时不时瞅一眼不远处的几道人影,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制造出噪音,打扰自己诞育子嗣。 一名双鬓斑白,蓄着短须的老者,正狠命举起手中的长斧,朝着付清漪砍去。 付清漪侧过头去,双眸紧闭,只听一声铿锵的铁击声传出。 她睁眼一看,脚下的铁链,被这一斧头砸得变了形,立时喜形于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伯继续。” 一旁的老妪双手挡脸,眯缝着混浊的眼睛,唯恐铁屑迸溅到自己的脸上,只透过指缝瞧着斧头落下的位置,提醒道:“老头子,你抖什么!你倒是瞄准些,别伤着闺女了。” “放心。”老者信誓旦旦,“劈了一辈子的柴禾,我准头好着呢~” 他再次蓄力,朝着铁链砍去,然而斧头落下,却只剩一根木柄杵在铁链上,斧头不翼而飞。 三人同时一怔,正四下寻找斧头的影子,忽听一声短促的鸡鸣声传来。 “咯咯哒—”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炉灶边的芦花鸡两脚朝天,背上插着那把掉落的斧头,已经翻了白眼。 “哎呀呀呀!”老妪心疼得直拍大腿,“咱家最后一只下蛋母鸡啊,都被你一斧头砍死了!” “我也不想啊~” 老者挠着头,有些心虚地辩解道:“天气干燥,这斧头说松就松了~” 付清漪心中过意不去,开口打起了圆场,“胡伯,劳烦您老将斧头重新装上,我自己来吧。” “那怎么行!” “那怎么行?” 老妪和老者同时开口道。 老妪捡起地上的芦花鸡,转身对她道:“你的手掌刚刚才上过药包扎好,这一用劲,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夫妇二人说什么也不肯把斧头交给付清漪自己动手。 胡伯一边削着木楔,一边让她安心在此住下,正好用这芦花鸡煲汤,有助于她养伤。 山中本就缺粮,如今战乱四起,妖物猖獗,更是无法进山打猎。 这只芦花鸡每日所产的一个鸡蛋,是这对膝下无子的老两口家中的唯一荤腥。 而她被文望远安排到此地仅三个时辰,老两口已为她消耗了五个鸡蛋,她不愿再继续耗费他们所剩无几的过冬余粮。 第二百四十三章 鸠占鹊巢 付清漪心中动容,感念夫妇二人的淳朴和善良。 换作她,定然无法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全心全意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他们甚至不惜掏空家中存粮,眼下更是要把这唯一的肉食摆出来,款待自己这个与她们相识不足半日的陌生人。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同样宽厚待人的爹娘,心中生出暖意的同时,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酸涩之感。 此种来自长辈的关切,她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以后也喝不到爹娘亲自下厨为姐妹几人煲的鸡汤了。 胡伯将木楔敲进斧头孔中,在地上杵了杵木柄,确认不会再出现松动时,才走到付清漪身旁。 “闺女,这回一定不会出岔子了,咱们再试试。” “好。” 付清漪不想抬头让胡伯二人察觉到她的情绪,垂着眼眸,将双脚蹬开,抻直了铁链。 斧头被高高举起,再次落下,稳稳落在铁链上,火花迸溅,铁链越发变形。 门口的老妪听闻敲打声响起,停下手中拔毛的动作,扭头看向两人,当听得斧头砍入夯土地中的声音传来,她遍布沟壑的脸庞,顿时和蔼一笑。 “断了断了。” 铁链断为三截,左右两端还牢牢挂在脚镣上,中间一截两个链环,飞到了灶边上。 付清漪和胡伯也长出一口气来。 付清漪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两步,脚下虽然依旧沉甸甸的,但好歹能自由活动了。 如此,她已经很满足了。 得了自由,她郑重向着老两口施礼,深鞠一躬。 “胡伯,王大娘,二位的恩情,清漪记住了,待此间事了,必来看望二位。” 王大娘赶忙起身将她扶起,眼神却透过付清漪,似乎在看其他人。 她想多挽留几日付清漪,这姑娘的眉眼间,与他们逝去的女儿,有几分相似之处,特别是说话时的神态,总让她觉得想起女儿的一颦一笑。 胡伯拉住王大娘,朝着她摇了摇头道:“咱们女儿走了十几年了,也该放下了。不要把自己对孩子的念想,强加在付姑娘的身上,那不是为她好,那是给她上了锁。” 王大娘正要收回手,付清漪却握住她的手掌,替她拈除沾在手背上的一片鸡毛,又抱住了王大娘。 王大娘怔愣一瞬,紧紧回抱住付清漪。 这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在此刻像极了真正的母女。 松开王大娘后,付清漪神色诚恳道:“王大娘,胡伯,您二老一定要长命百岁。 只是妖物一日不除,百姓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我必须尽快回去守城,否则会有更多百姓遭难,你们此地虽相对安全,但也要时刻记得关门,警惕妖物前来袭扰。” 王大娘心肠柔软,听闻她这一番舍己为人的话语,想起了她那双没有半点好肉的双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哽咽道:“别逞强,你先养好伤再提其它。” 付清漪重重点头,再次朝着老两口施礼后,转身离去。 她脚后拖着的两条铁链,在光滑雪地上,留下两串不深不浅的痕迹。 注视着付清漪走远后,王大娘叹息道:“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会有人忍心对她下如此狠手呢!真是该千刀万剐。” 说到此处,王大娘又有些后悔:“我还是应该让她多待两天的,等战事过去以后,养好伤再放她走,万一让她再遇到那伙心狠手辣的人呢?” 胡伯坐到灶台前,往灶孔里扔进干柴,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句话来。 “有句话说得好,叫...金鳞岂是池中物,这姑娘注定是要面对风雨的。” 王大娘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将手中的芦花鸡褪掉最后一撮毛后,便关了木门,进到屋中,将洗净的鸡肉砍碎,放进锅中熬煮。 老两口正百无聊赖地闲话家常,门外传来叩门声。 王大娘咧嘴一笑,对胡伯道:“肯定是付姑娘又想通了。回来得正好,再等上一会,就能吃上鸡肉了。” 说罢,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小跑着前去打开房门,一边抽出门闩,一边唠叨起来。 “大娘的话没错吧~外边儿天寒地冻的,总得吃点热乎东西进......” 吱— 房门一开,王大娘的话戛然而止,她愣愣地望着门前一群身穿染血铠甲的兵卒,不知所措。 “你们......要找谁?” 敲门的司马,伸手推开王大娘,带着乌泱泱几十人,挤进了这吃喝住都在一处的瓦房。 他年轻力壮,这一掌险些将王大娘推倒在地,幸得胡伯赶来,才将她稳稳扶住。 老两口知晓这群人非为善类,可却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退到一旁,冷脸瞧着众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司马朝着饶向峪拱了拱手,对两人道:“这是陛下,当今大裕朝的皇帝,你二人还不跪地行礼?再奉上吃食。” 一兵卒嗅到了空气中散发的香气,寻到了灶台边,揭开釜盖,蒸腾香气扑面而来,她惊道:“陛下,有鸡汤!”饶向峪瞪了他一眼:“朕是天子,还能与平民百姓抢吃的吗?问正事。” 说完,饶向峪悄然咽下口中唾液。 得了令,司马也就不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家门前雪地里的脚印,是谁的?” 老两口心中一沉,一口回绝道:“这外面都是积雪,我们老两口一直待在屋中,哪知道外面有什么样的脚印。” 围在灶台边,对着鸡汤垂涎欲滴的士兵,脚下忽地感受到有些硌脚,低头一看,却是踩到了一截断掉的铁链。 他拾起一瞧,见那上面的断痕崭新,立刻高声喊道:“陛下,属下猜得没错,那就是付清漪的脚印,她来过这儿,还把铁链砍断了。” 他冲到饶向峪身前,将那截铁链呈给他辨认。 饶向峪看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拳捶在矮桌上。 “那女人煽动部下,害得朕遭人辱骂,受万军背叛。朕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将她杀了。 你们将她放走不说,还包庇她的行踪?! 来人,把两个老东西的衣服剥去,扔进雪地里喂妖。朕要让他们知道,何为欺君之罪,又该如何敬重一国天子!” “是,陛下!” 几名手下立刻上前,拉拽老两口。 “你们这群鸠占鹊巢的土匪、强盗,你们干这伤天害理之事,就不怕老天爷降下天雷,劈死你们吗?” 老两口死死抱作一团,众兵士拉得费劲,便径直放倒两人,拖着二人的腿脚拉到门外,再剥去他们身上唯一的一件夹袄,将两人推倒在雪地中,关上了房门。 兵将本欲将两件半新不旧的夹袄扔到灶头里化为灰烬,可有兵卒怕冷的,便要了这两件夹袄,穿在自己身上。 如今他们衣食不保,也顾不了什么男女款式有异,只想要冻僵的四肢能够暖和些。 任凭老两口如何在门外叫喊或是服软求饶,他们始终充耳不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口嫌体正直 司马将房门闩上后,命兵卒盛出一碗鸡汤,呈给饶向峪。 饶向峪接过司马递过来的陶碗和竹筷,喝了一口鸡汤,拧眉道:“这山村乡野之人,厨艺真是差得厉害,这么好的食材,做出来的味道却乏善可陈。” 说完,呼噜噜大喝几口,又将鸡肉三两下吃完,吞进肚中。 “陛下,再来一碗?” 饶向峪轻“嗯”一声,将陶碗递给司马。 “锅中可有白米饭?” 灶台边的兵卒,揭开灶台上的另一个釜盖道:“陛下,只有粟米粥。” 饶向峪兴致缺缺道:“还是喝鸡汤吧,多盛点鸡肉。” 兵卒盛来第二碗后,饶向峪又风卷残云般,将碗中汤肉一扫而光。 一连吃了三大碗,才觉肚中有了饱胀感。 众兵卒蹲坐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一人吃喝,暗自咽着口中唾液。 饶向峪饮尽碗中最后一滴鸡汤,咂巴着嘴放下陶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来半碗汤。” “是,陛下。” 这一次,饶向峪喝完鸡汤后,总算没再让人继续盛汤,他将碗筷放在桌上,打了个饱嗝,豪气云天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剩余的鸡汤鸡肉,大家平分了吧~” 士兵喜笑颜开,纷纷谢恩,蜂拥至灶台前,却与拿着汤勺的炊卒相顾无言。 只见锅中鸡汤已经见底,鸡肉更是所剩无几。只余下一个鸡头,和两只没什么肉的鸡爪。要拿来平均分配,只够在场几十人,一人嗦上一口。 士兵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无声地蹲坐在炉灶边烤火取暖。 炊卒忍不住暗地里瘪了瘪嘴。 无可奈何下,他从水缸里舀了三大瓢凉水掺进锅中,又翻找出墙角的粟米缸,将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的半罐余粮倒出一半,淘洗后放入锅中,熬煮成汤多米少的粟米稀粥,才够所有士兵分配。 锅中很快上汽,白汽氤氲...... 白汽将付清漪的面庞,短暂地笼上了一层轻纱。 大雪纷飞,她行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地中,对着指尖不断哈出热气,下意识想要搓热手掌,忽地记起自己掌心还有伤。 付清漪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两只手掌,心中叹道:王大娘为她用的土方,还真是颇有奇效。 这名为“百草霜”的锅底墨灰,用来外敷止血,竟然很快就止住了流血。 此时一点都看不到有血迹渗透粗布,就连伤口的锐疼感,也减轻不少。 想到老两口,她的面庞上又不由得浮起笑意。料想他们此刻,应该一边斗着嘴,一边围坐在灶台边喝着鸡汤吧? 付清漪蓦然站住脚步,侧首看向身后,她总觉得身后似有脚步声跟着自己,可她一旦停下脚步,那声音也跟着停了。 她独身一人行走在这荒无人烟、万籁俱寂的雪地里,倏然觉得有些心底发毛,到底是人......还是妖? “一定是回声。” 她自言自语,手抚着胸口,企图安慰自己,指尖碰触到怀中鼓囊囊的银袋。 她“哎呀”一声,便急匆匆地掉头往回走。 “瞧我这记性,怎么能把这事忘了呢!” 她出发前,早想好了将银袋里的所有碎银留下。再过一月开了春,老两口就能拿着银子,去集市上买些米粮荤腥了。 二老对认识不过半日的她诚心相待,掏心掏肺,她又如何能安然接受,不予回报呢~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的身后,也再次响起微不可察的嘎吱声,付清漪充耳不闻,只当全然不知,也不再回头看向自己身后。 待她步履匆匆地赶到老两口的屋外时,只见屋顶炊烟,依旧袅袅不断。 “都这时候了,鸡汤还没熬好吗?” 她心中疑惑,正要抬手敲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莹白雪地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转头一看,却见是胡伯和王大娘倒在屋檐下的柴堆旁。 付清漪面色一变,疾步上前查看二人情况。 只见两人抱在一团,面色冻得青紫,四肢僵硬,上身只穿一件单层麻襦。 光是她扶起两人时,都能感受到那寒气透过单薄衣衫,钻进她温热的指腹,令她浑身一颤。 恐怕二老此刻,已经没有半点知觉了。 倘若自己晚来一刻,二老怕是会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她立刻脱下自己的夹襦,披在王大娘身上。 “胡伯...王大娘,你们的外袄去哪儿了?这是不小心摔了吗?” 她一面询问两人,一面将二老扛在肩上,左右各一个,带往大门前。 胡伯两人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可瞧见付清漪上前推门,神色惊惧地闪躲抗拒,口中发出咕咕哝哝、模糊不清的声音。 付清漪见状,登时反应过来,低声问道:“屋里有人?是他们将你们赶出来的?” 二老神色急切地想要点头,却无法做到,只能朝着她眨了眨眼,连“嗯”好几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清漪面色阴沉得厉害,默不作声地将两人送到背风的地方靠着。 二老抱作一团,有了付清漪带着体温的厚实夹襦,王大娘身体缓和不少。 她见付清漪取了墙根下的柴刀,站在原地许久不曾挪步,也不知在看什么。 但她意识到付清漪这是要替他们寻仇去,瞬时惊坐而起,上前拉着付清漪低声道: “傻闺女,别冲动,他们有好几十人,你孤身一人前去,怎么打得过这群匪盗呢?你还有伤在身。” “是啊~去不得,听你大娘的。” 胡伯也小声劝道:“那群人身上的盔甲染了许多血,肯定杀了不少人,多半是逃兵。” “盔甲?他们是行伍中人?” 王大娘点头,“没错,我认得打仗穿的盔甲。” 付清漪将她在墙角见到的黄褐色粉末递给她,问道:“那这个,是莽草的粉末吗?” 王大娘又点头,“你问这药老鼠的粉末做甚?” 付清漪一笑,却不答,心中已有了成算。 她正四处打量,思索该如何不声不响地进到屋中时,王大娘拉过她的手腕道:“跟大娘来,我带你瞧上一眼,你就知道为何我们不让你去冒这个险了。” 王大娘脱下付清漪为她披上的夹襦,就要给付清漪披上,付清漪伸手推拒:“我还好,先给胡伯穿上缓缓吧。” 王大娘感激涕零地点头照做,将夹襦披在了胡伯身上。 先前她想过给自家老头子披上,可想到付清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衣袍让老头子穿了,总是不太好的,便没有开口。 她带着付清漪,绕到屋后烟囱旁,取下了墙上的一块碎石,露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洞来。 王大娘无声地朝着洞口指了指,示意付清漪自己看。 付清漪俯身一瞧,看清屋中之人的面貌时,心中火气更胜。 屋中许多人,都曾围攻过她,其中四人,正是扎穿她手掌的兵卒。 而他们正围坐在灶台边,时不时起身,瞅一眼锅中冒泡的粟米粥是否已经熟透。 “真是冤家路窄。”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弑君? 付清漪低声骂道:“这伙人正是谋害我的人,他们抢了我的东西,我这双手,也是拜他们所赐。这新仇旧帐,就趁此机会一并清算了。” 她将王大娘手上的碎石块接过,重新堵住洞口。 “大娘你跟胡伯待在一处,我去把你们的外袄抢回来。” “别去啊孩子!” “大娘放心,我不会同他们硬来的。” 王大娘还要再劝,可却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赶走这些人。且这冷风吹得她清涕直流,再也受不住这彻骨的寒凉了。 她无声地注视着付清漪提着柴刀转身,眼神中满是担忧。 付清漪将两只脚踝处的断链,绕进脚镣中,以免行动时产生拖曳声,惊动屋中之人。 她脚蹬屋后的桦树,借力跃至房顶屋脊上,身形轻盈落地时,脚下瓦片都不曾碎裂半块。 她特意选了积雪较少的地方,粗略刨去瓦片上的白雪,揭开二十几块瓦片后,拆出个一尺见方的间隙。 她朝下望去,此处正好对应灶台后添柴的地方,即便有灰尘积雪簌簌落下,也会掉进干柴堆里化为水滴,不会有人立刻发现。 给锅中加完料后,她一个纵身,便跃进了屋内。 她不曾知道的是,在她跳入屋中的同一时间,一道轻捷的黑色身影,也跳上了房梁,来到她拆出洞口的地方,朝屋内看去。 付清漪落地前,举起柴刀,朝着炕上歇息的饶向峪,毫不迟疑地砍了下去。 柴刀挥至饶向峪颈间,他却蓦地睁开双眼,朝着付清漪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令付清漪心中一紧。 莫非有诈? 她闪身后撤,果然见一道巨网从天而降。 谁知此时闪躲,为时已晚,巨网将她迎头兜入网中。 一众兵卒放下手中喝到一半的粟米粥,即刻持刀围在她身前,一人侧着刀背,奋力拍掉了她手中的柴刀,踢到了一旁。 饶向峪从炕上起身,畅快大笑起来,拍了拍旁侧司马的肩膀道:“没想到还真被你猜中了,朕输了。但你得告诉朕,为何笃定她一定会回来呢?” 司马浅浅一笑,谦卑垂首行礼道:“回陛下,属下其实也并不能全然确定她会回来,只是以往曾在营中听过她与步卒同吃同喝的事情,都说她是个性情中人,此为她的优点,也能成为她的缺点被我们加以利用。 故而属下确定,她被这两人所救,可能并未走远,而是出门打猎去了,以报二人助她脱困之恩。” 饶向峪听完,绝口称赞,付清漪的白眼都翻上了天,“哼~鲁司马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你一个都没猜中。” 鲁司马却不恼,冷笑道:“阶下囚的想法不重要,没猜中又如何?只要抓到你,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朕等不及了。”饶向峪开口道:“为免夜长梦多,即刻将她就地格杀。” “慢着。”付清漪扫视了一圈兵卒,拧眉思索半晌,疑心那东西失效了,故意拖延时间道:“你就不怕我留有后手?” “哈哈哈哈哈~” 饶向峪似是听了什么诙谐荒谬的笑话,乐得捧腹大笑,眼角挤出泪来。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失家孤女,既无双亲在世,亦无兄弟相助,更无权贵对你青睐有加,收你做妾。 你的后手?哈哈哈哈......此话吓吓外面那两个冰坨子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饶向峪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鸷起来,“动手!” 房顶上的那道身影,一手按在了腰间长刀上,正欲拔出刀来,却见举刀的兵卒口吐鲜血,相继倒下。 “这?”鲁司马和饶向峪俱是一惊,陡然陷入茫然不解的状态中。 付清漪趁此机会,将手伸出网外,抓取地上的长刀。拧腕一转,一阵刀光剑影后,裹在她身上的大网便碎成数段。 鲁司马意识到了什么,双眸一震,“不好,那粥有毒!” 话音刚落,他只觉五脏六腑被钝刀子一通翻搅,连呼吸都难以忍受那钻心噬骨的疼痛。强撑了几息,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他再也无法支撑,吐出一口鲜血,仰头栽下,没了气息。 饶向峪强装镇定,心中却惊惧交加,深觉后怕不已。 他毫无防备地吃下了那鸡汤,万一这鸡汤也被她下了毒,自己岂不是也难逃一死? “这就是你的后手?果真狠毒。” “彼此彼此。”付清漪挑眉道:“说来也巧,我拿起那墙根下的柴刀时,瞧见有些药老鼠的莽草粉末,便顺手拿来用了。 你们先把事情做绝,反倒说我狠毒,真是贼喊抓贼~” 饶向峪不断尝试着将手伸进嘴里,抠动嗓子眼,都已经抠出血来,却依然只能吐出些带着血丝的酸水来。 付清漪看他一阵干呕,只觉得好笑,“那需要跳下去捞米的粟米粥,你又没吃,你想吐出什么? 吐隔夜屎吗?” “贱人!拿命来!” 饶向峪怒目切齿,举刀便向她劈来。 不料她方才进到屋中的那处房顶,忽地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落下不少瓦片掉落灶台上,发出一连串“噼啪”碎裂声。饶向峪如惊弓之鸟般,眼见一道黑影进入屋中,与付清漪对战的注意力,便立时分散开来。 他面色一变,心中暗道:这女人果然不是空手前来,竟真的带了帮手。 付清漪却心无旁骛,只扫了一眼那落下的黑影,便收回目光,趁着对方分心之时,全力以赴砍杀饶向峪,逼得他节节败退。 他胸腹处的铠甲,被付清漪砍破,左臂、右腹也留下纵深的血口。 他再不敢分心,因那房顶黑影径直落到柴堆上,发出一声巨响后,便再无其他动静。 饶向峪不知对方什么来路,但既然不是来刺杀自己的,他便能少个对手,光是眼前这一个,就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了。 只是他此刻想通已经迟了,他的一招一式,都挽回不了显现出的颓势。 不多时,付清漪便成功将长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眼神一冷,就要下死手,将他一刀了结,以免后患无穷。 饶向峪目光一闪,突然指着她身后道:“那老汉要掉下来了!” 说着手中长刀一动,便想趁其不备朝她砍去。 付清漪对他的话丝毫不为所动,两眼始终防备地凝视着他,手中刀光一闪,便要割破他的喉咙。 “朕是天子!”饶向峪声嘶力竭,音量虽高,声音却有些发抖。 “你要弑君吗?” “弑君?你配得上这一个君字吗?” 她俯下身去,盯着他那一双故作镇定却目光闪烁的眼瞳,侧身闪至饶向峪身后,一刀挑断他的两只脚筋。 第二百四十六章 弑弑就试试 饶向峪被挑去脚筋,登时惨叫着跪倒在地,目眦欲裂地瞪视她道:“朕乃君主!” 付清漪不由得冷笑道:“《白虎通义》有言:君者,群也,群下归心也。 从之成群方为君。 君王继位,乃民心之所向,百族之拥趸。你阴狠独断,视兵卒性命为草芥;你以权凌弱,行事做派与匪盗无异,你算个哪门子的君王! 若按你的说法,以强取豪夺为尊,那我此刻就要夺了你的王位,你又能奈我何?” “付清漪,你敢?!” 她不想再多置一辞,冷冽刀光一闪,在饶向峪的咆哮声中,割开了他的喉咙,以实际行动让他彻底闭了嘴。 消除了威胁,她这才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只见房顶上的一道单薄身影,继第一道黑影后,大叫着自屋顶跌落。 付清漪扔了长刀,飞身上前,终于赶在落地前,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胡伯,你跑去房顶上做什么?” 付清漪有些无奈道:“我若迟到一步,您老就十死无生了。” “我怕那贼人对你不利,趁他不备,把他敲晕了,不料没踩稳......” 胡伯面色讪讪,看向那柴堆上戴着斗笠的男子,仍觉偷袭后心有余悸,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却觉胸腔遭到重击。 低头一看,赶忙扔掉自己手上的砖头。 付清漪将他放在地上,胡伯一眼便瞧见兵卒身上的两件夹袄,是自己和老婆子的衣裳。 怒气涌来,他也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也不在乎被死人穿过,转身就去把过冬的唯一一件夹袄,从士兵身上剥了下来,穿回了自己身上。 末了,还不忘踩两脚扒掉自己衣服的兵卒,再啐上一口。 付清漪走到那柴堆上的黑衣人身前,探出其颈侧人迎穴尚在跳动。 “还活着。他应该没有敌意,否则早对我动手了。” 说罢,揭开他的斗笠和面罩一看,立刻辨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她的神情颇为复杂,半晌后失声笑道:“没想到跟踪我这么久的,是个熟人。” 胡伯一听,以为又是付清漪昔日的仇家找上门来,心中警铃大作,再次捡起那块砖头冲了过来,“坏东西,看来方才打轻了。” 付清漪并未拦住胡伯,心中来回拉锯,在他的砖头砸下去前,还是拉住了胡伯的手腕。 “留他一命~我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门口这时传来叩门声:“老头子,你有没有事? 你们开门呐~你们要是敢对我家姑娘和老头子动手,我老婆子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跟你们斗到底。” 付清漪和胡伯闻言,俱是一笑。 胡伯更是乐不可支地踱步到门后,“你方才说什么?要为我拼命?” 屋外沉寂数息,随后爆发出王大娘的叫骂声:“你个挨千刀的,谁关心你的死活?!还不开门,你要把我冻死在外边,你好另娶吗?” “还恼了~嘿嘿...” 胡伯乐呵呵地笑着,打开了房门,将王大娘的夹袄为她披上。 “你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算你有眼色。”王大娘嗔怪又傲然地穿上夹袄。 她跨进屋内,见到满地的尸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依然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啊~哎哟哎哟,这群强盗,披着人皮和盔甲,干的却不是人事,活该被千刀万剐,真是报应不爽。” 说着,她缓步走到饶向峪和鲁司马身前,忍不住上脚踢了好几下。 “行了行了。”胡伯赶忙拉住王大娘,“别再崴脚了,你快去看看付姑娘手上的伤吧! 我瞧着她方才使刀,挥得虎虎生风,定然流了不少血,估计要重新包扎。” 说完,他忙着将屋内的尸体拖到屋外去。 王大娘一听他的话,立刻撤回一只脚,小跑至付清漪身边,不由分说拉开她的手掌,只见布条被血水浸透,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夯土地面。 王大娘只瞧一眼,便一迭声惊呼,心疼不已,丝毫未曾觉得自己四肢冰凉僵硬,也急需保暖。 “哎哟,傻姑娘啊~让你受罪了,都怪我两个老东西拖累你。” “大娘这是哪里的话?!” 付清漪佯装生气,抽回手道:“要没有大娘您和胡伯助我脱困,我也不能这么快报了自己的仇。 你们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当务之急是用冰雪搓热手脚,勿要立刻烤火,也切勿用热水浸泡。” “为何?”王大娘不解:“冻僵了不是应该烤火取暖吗?” “万万不可。”付清漪摇头道,“《齐民要术》里提到过:冻极者,骤然烘火则肉烂。 冻得四肢僵麻无感时,当先取冰雪,揉搓麻木的肢体,令血脉流畅,待肌肤微微回暖,再移至暖和之处,切记不可乍然暴暖。” 王大娘一脸羡慕道:“果然还是得多读书识字,什么都知道。你要是不提醒,今日我和你胡伯这手脚,怕是得溃烂到截掉。 我们住在此地这么些年,也从未被人扔在雪地里,冻得这么硬过,哪能知道这些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分明是无奈又心酸的委屈自嘲,被王大娘举重若轻地这么一说,又添了几分滑稽。 付清漪忍不住与她相视一笑。 胡伯在门口也听得认真,拎起一个木盆道:“听付姑娘的准没错,我这就取雪来。” 说完,连打好几个阿嚏走出屋外,盛雪去了。 老两口按照付清漪所说,搓热手脚后,王大娘忙不迭就要查看付清漪的伤势。 当她彻底解开付清漪手心的布条,见到她的伤口时,不禁又红了眼眶,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要性命无碍,都是小伤。” 付清漪反倒出口安慰起王大娘来,她不禁心中感叹,王大娘绝对是她见过眼泪最多的人,如夏日的雷雨——说来就来。 二老如此淳朴善良、心肠柔软之人,他们唯一的女儿,必定也是个良善之人吧~可惜走得太早,留下双亲,承受着下半辈子的丧女之痛。 她忽地有些好奇,二老反复提及的这位掌上明珠,又是因何故而亡的呢? 想了想,她还是没忍住。 “大娘,我知道此时问这话,是在揭您二老的陈年伤疤,可我很想知道令爱当年,是因何而去的? 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心中有什么郁结之事,大可向我倾诉一番,有的话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王大娘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胡伯,这才轻声回答她的话。 “可不嘛~我憋了这些年,都快憋出病来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胡伯总不让我说,他让我放下。其实啊~自明珠失踪后,他一夜白头,如今也才不到五十的年纪,瞧着跟六七十岁的老叟似的,他才是最放不下明珠的那个。” “失踪?”付清漪大为惊异,“我一直以为她是犯了什么疾症......没想到竟是失踪,有报官府吗?” 第二百四十七章 缘分已尽 “报官了,可官府那边至今杳无音信,什么也没查到。 他们说那段时日失踪案频发,有许多都是和明珠一般年纪的姑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失踪之人,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吗?” 付清漪追问道。 “倒也不是。”王大娘想了想,“也有不少年轻妇人失踪报官的,官府起先以为是什么采花大盗,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也没有。 我们报案的这些苦主,没有一个寻回孩子的,也没有一家找到尸骨的,明珠她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后来妖物出现,四处征兵打仗,官府人手不足,更是无心追查明珠失踪的线索。” 王大娘叹了口气,在付清漪的伤口处,重新撒上了百草霜。 “等大娘找个东西。” 她急匆匆起身,付清漪还以为她要找什么跟明珠有关的物件,结果却见她从土炕另一头端来一个针线篓,翻找出一捆干净布条来,用此物为付清漪包扎伤口。 王大娘轻轻握住付清漪的手腕,生怕将她捏疼,手中一边缠绕着布条,一边回忆道:“我同你胡伯结为连理多年,直到三十多岁,才得明珠这么一个闺女。 一年前,明珠才刚过及笄。她失踪的那日,也像今天这样,飘着鹅毛大雪,地上的积雪没入脚踝...... 你胡伯上山打猎,大半日都不曾回来,明珠同我等得着急,便打算出门寻你胡伯去。 可我这不争气的老腿啊,还没走出多远,就摔了一跤,崴了脚。明珠只能将我扶回家中。 我不放心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外出,就让她随我一同待在屋里,再等等看。可明珠担心天黑以后,你胡伯不慎踩空积雪,跌下山崖,怎么也要出门去寻他。 我想着她对这一带的路也极为熟悉,便没再阻拦她,让她去了你胡伯常去打猎的几个地方找找看。 可不曾想,她前脚刚走,也就半刻钟的功夫,你胡伯就提着野兔来家了,可明珠这一去,却是一直到天色黑透,都不曾归家。 这山林荒僻,也没有街坊四邻,她迟迟不回,一定是碰到事了。 你胡伯打着火把,循着她离开时留下的一些模糊脚印,找到了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 “在哪儿?”付清漪急切问道。 “她最后的脚印,消失在悬崖边,还落下了一只我为她做的夹履。” 包扎好付清漪的两只手,王大娘将针线篓放回土炕边,从枕头下,取出层层包裹的布包,递给付清漪。 付清漪解开布包,那是一只青灰色的夹履布鞋,外面瞧着有九成新,鞋里一层,缝着短绒兔皮。她伸手探了探,里面很是软和。 “就是这只鞋,我将它洗净以后,一直贴身收着。我总觉得明珠还会回来,这鞋也用得上。我日思夜想地盼着她能自己推开家门,连续半月时间都不敢安眠。” 王大娘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你胡伯每日都去那悬崖边上寻她,连续找了一个月,都没有半点进展。 他见我茶饭不思、失魂落魄的,再这样下去,明珠还没找到,我就要先倒下了。 你胡伯跟我说,官府来人告知他,说大雪封山,明珠定然掉下了山崖,这山崖深不见底,又没个路,只要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后来我才想明白,此话多半是他自己编造的,他是想绝了我牵肠挂肚的心思,让我早些放下。 可我觉得,明珠要是死了,为何连个梦都舍不得给我们托。” 听到此处,付清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眼前这个思女心切的娘亲。 大山里野兽众多,明珠若是遇到一两只,慌不择路跑到悬崖边失足跌落,也是极有可能的。 况且世人得知血魃出现的时间,是在半年前,但妖物也极有可能,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出现了。 如此一推敲,明珠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不忍将此话点破,戳穿王大娘这最后的期盼。 屋中陷入沉寂,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王大娘摩挲着这只青灰色夹履布鞋,表情似在想象明珠穿着此鞋的模样 正当此时,柴堆上戴着斗笠的男子猛然颤了一下,像是醒了过来。 王大娘毫无所觉,付清漪却反应迅速,拾起炕边的长刀,冲至斗笠男子身前,架在他颈间。 “程昱派你来的?” 贺不屈察觉自己脸上的黑布被拽下,也不再遮掩,无视长刀威胁着自己,解开帽绳放在灶台上,朝着付清漪屈膝跪地。 “见过大小姐!是属下自己来的,与那老贼无关。” “贺司马别唤我大小姐,我受不起。” 付清漪眼神冰冷,“你和程昱一唱一和,将叛臣之名扣在我爹身上,这会儿就称昔日主子为老贼了?如今不合作了吗? 你要想取我性命的话,我必奉陪到底。” 贺不屈面色愧疚,又带着几分不甘,垂首道:“不管大小姐信或不信,属下都要为自己辩白一句,那老贼当初控制了我全家老小十一口人,以命相挟,我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说出“身不由己”四个字,又觉苍白无力,更显自己薄情又寡义。 他顿了顿道:“王爷含冤入狱后,老贼却不愿放了我,派出刺客,试图将我贺家十一口人全数灭口。 我早就对他有所防备,发现街巷四处多了许多生面孔后,就带着全家,前往定明县故土藏身。 谁知却遇上流民异变,一夜之间,定明县十室九空,血流成河,偏生老天爷让我这条贱命活了下来。 如今全家共赴黄泉,只剩我孑然一身苟活于世,这或许......是老天爷特意为我安排的报应吧~” “我没有兴趣知晓你的家事!” 付清漪突然言辞激动地冲他吼道。 她难得显露出的愠色,将旁侧的王大娘和胡伯吓了一跳。 老两口刚清扫完屋中尸体,将二十余把长刀堆到墙角。瞧见这黑衣男子始终对付清漪显露出卑微愧疚的姿态,暗中猜测两人是何关系。 胡伯想到自己偷袭了对方,出于自己的安全考虑,也不敢上前多问,悄悄退到屋外,焚烧尸体去了。 付清漪听完他的辩解,心中五味杂陈,既没转头看他,也不肯与之多说一句。 良久后,她问道:“为何跟踪我?” 贺不屈这才缓缓起身,“来北地前,我总梦见王爷带着大小姐你,和夫人在一处赏花。后来我得知,你在北地沧州带兵打仗,我便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为你的罪行赎罪吗?” 付清漪冷笑出声:“我昔日与贺二叔的缘分,早已在你攀诬父亲的那一刻,彻底断了个干净。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第二百四十八章 再生异变 付清漪说罢,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贺不屈站在原地犹豫一瞬,又开口道:“属下...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四小姐。” 他顿了顿,观察着付清漪的反应,见她目光一闪,却不肯出声追问付玖的近况,又继续说道: “四小姐跟着一名老道,正往北而来。那老道似乎将四小姐收为了徒弟,瞧着对四小姐照顾有加,不像是心肠歹毒的,大小姐不必忧心,不日就能见到四小姐了。” 付清漪依然转身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贺不屈神色愧怍,捡起自己的斗笠,朝着付清漪施了个礼,转身走出门外。 胡伯见他跨出门槛,有些心虚地朝着屋檐下退了两步。 他敲打过贺不屈的后脑,那里肿起一个大包,将发髻高高顶起,斗笠都戴不上。 直到贺不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地中,胡伯才放松下来。 “老头子,这人方才称付姑娘为大小姐,他多半是付姑娘家中以前的下人,但付姑娘对他似乎很是不喜,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人。” 胡伯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不像是个斤斤计较的,挺大度,比我能忍。要有人拿着砖头拍我那么一下,我非得拍回去不可。” 王大娘朝着他挤了挤眼色:“快别说了,付姑娘过来了。” 胡伯转头一看,付清漪走到了门外,忍不住问道:“姑娘啊~胡伯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方才听了一耳朵,这人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害了你们全家啊? 胡伯瞧着,你不怎么待见他。” 付清漪也没打算隐瞒,直言道:“他是我父亲以前的部下,我父亲陷入朝廷党争,被奸臣陷害,他做了伪证,我爹因此家破人亡。” 说到此处,付清漪神色惆怅:“仔细想来,他也不过是这五浊恶世里苦苦挣扎的一颗棋子,可我始终无法对他笑脸相迎。” “那就不见他,多大点事儿!”王大娘宽慰她道:“咽不下去的那口气,不能强逼着自己接受,否则就是对自己的背叛。走,大娘把灶头收拾收拾,给你煮粥喝。” 忙好门外的事情,二老便招呼着付清漪进屋说话,付清漪却推拒道:“胡伯,王大娘,我不能再耽搁了,此刻必须赶回军营中,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二老正想要以外边天色渐暗为由劝说,转头指了指屋外,却见方才离开的斗笠男子提着刀折返,疾冲而来。 胡伯大惊失色:“这小人,真记仇啊~他砍我来了!” “胡伯、大娘,你们先进屋,我来对付他。” 付清漪将两人护在身后,就要拉上房门,却见那贺不屈双目暴睁,看向房顶大喊道:“快卧倒!” 付清漪隐隐感觉不妙,正犹豫着要不要信他一回,却见一道红白相间的庞然巨钳,自东往西掠过墙面,带着腥风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抓住胡伯和王大娘,一同仰倒在地,堪堪擦着那道赤红亮影惊险躲过。 三人茫然起身的瞬间,却见那赤红亮影毫无阻碍地穿过身后石墙,只留下一道细缝。 数息后,两丈高的瓦房,如同一块被斜切的豆腐般,逐渐倾斜错位,屋顶扑簌簌落下陈年积灰来。 付清漪率先反应过来,震惊不已。 这房屋是被切成了上下两半?! 她立刻扶起还未回过神的胡伯和王大娘,往门外跑去:“快,房子要塌了!” 眼看三人还未跑出屋外,而房身和门框已然完全错位,倾斜得不成样子。 贺不屈飞身赶到门前,俯首弓腰踏进门槛,就要伸手抓住付清漪的胳膊。 付清漪却拍开他的手,将胡伯二人的手臂交到他手心:“先救他们。” 贺不屈也不迟疑,立即将二老带出了门外。 房屋坐北朝南,好在倒向西侧,屋顶瓦片“哗啦啦”如下饺子般砸落雪地里,墙砖“咚咚”滚落,横梁也嘎吱作响,显然已支撑到了极限。 好在付清漪赶在瓦房倾倒的前一瞬,一个跃步踏出门槛,侧身一旋,挤过那歪斜严重的门框,逃到了院外。 在她站定脚步回头的一瞬间,房屋上半部分彻底倾颓,沦为废墟。下半部分的墙壁,只剩下不到半米的高度。 三人犹自惊魂未定,若不是贺不屈出声提醒,他们此刻怕是已经沦为和这房屋一般的境地,身首异处。 然而几人却顾不得慨叹惋惜房屋倒塌的祸事,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只因祸事并未随着墙倒屋塌一同消失,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才更令他们骇然至极。 那道红色身影的身量,超越了枝桠光秃的树顶,六七丈高的桦树,仅到那血魃的腋下。 它正挥动手中利钳,好似泄愤一般,将四周能够触碰之物尽数剪断。 如此庞大身量的妖物,她们从未见过。而更令几人瞠目结舌的,还属这只血魃的体型,它与以往见过的血魃迥然不同。 多数时候,她们见到的血魃,身形扁平瘦削,而眼前这只,上半身却显露出女子才有的曲线性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的胸脯明显凸起,腹部也似有孕一般,高高隆起半个圆形。 付清漪从未想过,这血魃竟也分雌雄?可为何以往从未有雌性女妖出现,却在今日陡然降临此地? 是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导致它们出现于此? 心念电转间,她料想到残片怕是已经落入眼前的妖物手中,否则无法解释,它的身量为何会与众不同。 在这硕大无朋的妖物身后,紧随着不计其数的妖群,自林中漫过雪地,如红色浪潮般,向着此处奔袭而来。 胡伯抱着王大娘,也不知是因寒风彻骨,还是被吓得骤然失神,只一个劲地瑟瑟发抖。 付清漪不敢出声惊动这妖物,当即拉着六神无主的二老,朝着反方向奔去。 贺不屈怔在原地,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庞然大物,不曾挪动半步。 付清漪听不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停住脚步,回首望去,果然见贺不屈伫立在原地,还扬起了手中佩剑。 她踌躇一瞬,咬咬牙,终究还是掉过头去,冲到贺不屈身后。 朝他低声骂道:“不自量力......你要找死吗?! 你若还认我爹是你曾经的兄弟,就跟在我身边护我周全!这是你欠我付家的!” 说罢,她疾速掠至门框处,从尚未被掩埋的长刀堆中,抽出两把刀来,疾行而去。 贺不屈的眼眶有些发红,神情却释然许多。他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跟着付清漪转身奔逃。 几人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每响一次,那雌妖的一双尖耳,便微微颤动一下。 辨听出几人的动向后,雌妖尖啸一声,纵身跃起,径直跳过倒塌的房屋,朝着几人奔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雌妖现世 雌妖腹大如鼓,跃跳时的姿势,像是一只巨型蟾蜍,仅跳出三步,便将它和付清漪等人的距离缩短了大半。 王大娘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妖物,瞧得心慌腿软。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一只鞋也飞了出去。 她顾不得疼痛,便翻身爬起。 付清漪掉头来搀扶王大娘,贺不屈则直接屈膝半蹲,将王大娘背在身上,拔脚便逃。 胡伯还想捡起王大娘掉落的那只夹履鞋,却见那雌妖已经追到近前,只需再迈出两三步,就能将自己踩死在脚下。 他只得放弃那只夹履鞋,撒丫子狂奔,紧追付清漪几人脚步。 为拉开与妖物之间的距离,几人心照不宣地朝着地势低矮的山坡下而去。 贺不屈背负着王大娘,来到山坡处时,速度不升反降。 王大娘听闻他呼吸急促,已是累得气喘如牛,让他赶忙将自己放下。 贺不屈也不再逞强,将王大娘放下后,扶着她滑下山坡。付清漪则搀扶着胡伯走在前面。 四人疲于奔命,妖群的踪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为避免被那雌妖追上,四人刻意避开毫无树木遮挡的地方,选择在桦木林中穿梭前行。 雌妖惧怕尖利的树杈扎破自己的腹部。追赶几人的同时,不断挥动长钳,剪断脚下的树枝,速度慢下来不少。 此法虽然对雌妖起了作用,却拦不住体型矮小的妖潮。它们纵跳奔驰,毫无顾忌,追上几人,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 胡伯扶着细长莹白的桦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他已经无力奔逃,只觉肺腑都被空气割开来,暴露在这寒气中,每喘息一次,都似一把利刃在搅动肺腑。 付清漪三人也停下脚步,趁机喘了口气,望了望身后紧追不舍的妖群和那雌妖,她坚定道:“再坚持...片刻,拉开与妖物之间的距离。 而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到一处藏身之地,先将这妖潮躲过去再说。这山中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供我们暂避一下?” 经由付清漪一提,胡伯霎时恢复了大半元气,抬脚便跑:“还真有个地方能躲,跟我来!” 几人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光,紧跟在胡伯身后,滑越一个又一个山坡,最终来到山底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前停住了脚。 付清漪四下张望,见此地既无退路,更无藏身之地,不禁面露疑惑之色,正想询问胡伯 却见胡伯走到那不起眼的斜坡前停住脚步,三两下刨开表层的积雪,露出一块方形厚石来。 “好汉,快来搭把手,我没劲了。” 胡伯向着贺不屈招了招手道。 贺不屈赶忙上前,两人合力推开那方形厚石。只见石头后方显露出一个仅两尺见方的甬道来。 “快进去。” 时间紧迫,几人来不及细问,相继俯身,钻进幽暗狭窄的甬道中。 贺不屈主动垫后,将方形石块挪动得近了些,留出一个身位的距离,待将腿脚伸进甬道中后,方才奋力将方形石块挪回原处。 洞中亮光瞬时被石块掩盖大半,只留出一道缝隙,透出丝丝亮光。 须臾后,几人透过那道缝隙,瞧见了独属于妖物的赤红色外皮。它们形似鸡跖的两根脚趾,在银白雪地里来回移动,拓下无数脚印。 几人俱是大气都不敢出。 唯一倒退着进入甬道的贺不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几人只以为妖物寻不到人,不多时便会独自离去,岂料他们这一等,便是好几刻钟。 付清漪四人皆以跪趴的姿势,蜷缩在这甬道口中。她和王大娘体型稍小,还能偶尔换个姿势缓解腿脚酸痛,可却苦了胡伯和贺不屈,始终只能保持一个姿势,连转个身都颇为费力。 胡伯跪在地上的双膝,已经冻到麻木,全然感知不到自己的腿脚长在何处了。 胡伯摸黑碰了碰身前的王大娘腿脚。王大娘知他有话要说,勉强转过身去,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声道:“说。” “往里走走吧,这些妖物死守在这洞口不走,我们熬不过他们的,迟早得活活冻死在这。” 王大娘将他的话转达给最里面的付清漪,付清漪认真思量后,迟疑道:“会不会太过冒险了,没有火光,这里面的甬道通向何处,我们全然不知。” 胡伯听清了她的话,急声道:“里面就是个空墓室,我进去看过,里面好歹暖和些......” “啪—” 不等他说完,贺不屈面前的方形石块突然爆裂开来,将洞口暴露在外。 一只赤红无瞳、大如磨盘的圆眼凑到洞口跟前,雌妖怪啸着张开巨口,尖牙上悬挂的暗红色粘液腥臭无比,令人作呕的腥气,吹得贺不屈额间碎发狂乱飞舞。 那雌妖继而伸出一半巨钳,似掏挖山间野味般,想要将几人挖出甬道一饱口福。 贺不屈眸色一颤,身子不断倒退,几乎要堆叠到胡伯身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被挤压得叫苦不迭的胡伯,正要催促身前的两人,忽感身前一松,付清漪两人已自行爬往了更深处。 雌妖探穴取食的动静,很快惹得几个身量娇小的血魃,发现了山洞内的几人,然而它们却只是朝着甬道内怪啸两声,并不追赶四人。 付清漪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前爬去,也不知爬了多久,直到身后妖物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停下脚步。 她的膝盖,此刻如火烧火燎般疼痛难忍。 正当此时,她突觉四肢触碰不到两侧的石壁了,伸手一探,原是四周宽敞起来了。 “路变宽了。” 她出声提醒几人,又试着慢慢站起身来,发觉头顶高度也有所增加,能站直身子了,遂又多走出几步,为身后的王大娘几人腾出站脚的地方。 黑暗中的几人,仅靠那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辨别对方站定的方位。 王大娘和胡伯大口喘气的声音传来,即便未开口,付清漪也知晓是他二人。 紧接着,最后一道爬行的声音响起,付清漪猜到贺不屈也跟了上来。 她正想询问贺不屈可有火折子,却见暗黑的四周,相继亮起数盏烛火来。 也不知那燃油由何制成,竟无火自燃,且光华灼灼。将几人所在的墓室,照得熠熠生辉。 透亮的烛光,同时也照亮了几人身后的那道身影。 可当付清漪看清那最后一道身影的面容时,却是脸色骤变。 第二百五十章 误入墓穴 几人所在墓室的三面墙上,每一面墙都挂着两盏青铜莲花烛台。正对着几人视线的那面石墙,左右设有两扇大开的侧门,黑洞洞的,也不知通往何处。 眼前的墓室,长宽高不过三丈,墓室顶部做成了拱形,悬挂着一副青铜棺木。棺木四角,皆由一根手腕粗细的铁链相系。 四根紧绷着的粗壮铁链,穿透了墓室顶部四角,像是建成之际,就已将铁链一端锁定在石墙之上。 而那青铜棺木的底部和四面,皆镂刻着简单雅致的花鸟虫鱼,被侵蚀的斑驳痕迹,却透着历经千年的风霜古韵。 付清漪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却忽地目光一凛,便觉心底生寒。 那棺木无盖! 这是用来恐吓盗墓贼的空棺? 还是这棺木中的主人生出了尸变,就藏在这墓室里的某处角落? 此情此景下,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以往在鬼怪戏本中,常见到的阴诡片断,这等棺木中,常会跳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尸变之人,来挖人心肝...... 思及于此,她心底发毛。 而后又想起胡伯说他已然来过此地的话,自己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 劝慰自己一番后,她才放缓心神,转身察看身后几人。 那跟在几人身后的人,哪是什么贺不屈,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血魃。 既然跟在她们身后的是妖物,那贺不屈又身在何处? 被这妖物谋害了吗? 她不得而知。 她更不敢出声惊动这妖物,亦不敢出声提醒背对着身后的胡伯和王大娘二人,只能一个劲地朝着两人使眼色。 胡伯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眼前这间墓室,并未注意到付清漪对他的提醒。 他面露困惑,疑心自己记忆有误,他记得自己当年误入此地时,见到的并不是这四四方方的墓室,而是一处圆形墓室。 他正要开口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却见付清漪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他心有所悟,立刻凑到王大娘耳边道:“付姑娘眼角抽筋得厉害,多半是冻的。” 他身后的妖物听声辨位,抬手便向他攻去。 “抽什么筋!” 王大娘爬行许久,手臂酸麻难当,正晃着手臂缓解不适,却一个不慎,伸手甩了胡伯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将胡伯拍出那妖物的攻袭范围。 “哎哟~对不住老头子。付姑娘眨眼,定是不便说话,同你使眼色呢~” 王大娘仍未察觉身后袭来的阴风,连忙上前搀扶胡伯,又阴差阳错躲过了妖物对她的袭击。 话刚说完,王大娘瞥见付清漪双目圆睁,正探手拔刀,这才发觉气氛不对,猛然看向自己身后。 这一瞧,她呆若木鸡,一颗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眼睁睁看着那妖物的血盆大口和尖牙利齿,就要咬掉自己的脑袋,她却迈不动步子,僵在原地。 “闪开!” 刚起身的胡伯,飞扑抱住王大娘,将其推倒在地,双双翻滚好几圈。 付清漪跃地而起,双手持刀,高举头顶,阵阵寒芒闪烁下,只弹指间便将那唯一一只妖物斩杀于刀下,取下其首级。 为防死灰复燃,她取下墙壁上那灯油,倾倒在妖物身躯上引燃。没成想这灯油燃烧尸体效果极好,一缕火苗,眨眼间便燃为熊熊大火,将整间墓室照得透亮。 就连那两道侧门后的道路,也照出一段清晰可见的距离。 王大娘猛地拍手,这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人。 神色忧急地四下探寻道:“背我的那位英雄去哪儿了?” “我回去找他,你们在此等我。” “这...这?” 二老有些不知所措,望向那无盖的青铜棺木,又瞧了瞧那黑洞洞的两扇侧门,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妖邪之物突然窜出,只想跟在付清漪身边,却又怕拖累她。 几番纠结过后,王大娘应下她的吩咐,叮嘱付清漪道:“你自己当心些。” “好。” 付清漪简短地应了一声,举着烛台快走几步,躬身钻入来时的甬道,谁料爬出数米,前方竟传来拥挤喧闹的怪叫声。 出不去了。 她骤然顿住身形,往后倒退。据前方喧闹程度来看,数量少说也有几十只。 “这就是他的命数吗?” 她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心中忍不住惋叹:“贺不屈啊贺不屈,你千里迢迢赶来战场杀妖诛邪,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这洞里了吗?” 付清漪以最快速度退到了方才的墓室内。 她拉着二老便要冲入右手边的侧门。 胡伯和王大娘茫然无措,见她短时间内便无功而返,正要相问,忽听得甬道中的尖啸声紧随而至,其中缘由不言而明。 “又来了......” 王大娘倏然看向胡伯道:“试试你那法子。” 胡伯重重点头,在付清漪疑惑不解的目光下,他冲到左侧的石墙边,取下第一盏烛台。 付清漪催促道:“走了胡伯,来不及了。” 然而胡伯却并未依言照做,一边观察着甬道中的妖物,一边取出烛台。此时妖物已经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眼看就要争抢着爬出洞口来,只听得墓室内传出一阵隆隆巨响,那逼仄的甬道顶部,刹那间落下一块重逾万斤的巨石,恰巧封死那甬道口。 而爬出甬道的三只妖物,其中两只顷刻间化为一地血酱;余下一只被倾轧住下半身,完好的上半身,仍在张牙舞爪地冲着三人咆哮不止,全然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付清漪上前,一刀割去那妖物的脑袋,将其扔进了还未燃尽的尸首火堆中。 解除了眼前危机,付清漪回望胡伯道:“您老如何得知那烛台是机关?” 胡伯挠挠头,神情现出几分窘态来。 “不瞒姑娘,我祖上好几代都干过这盗墓的行当,最后折了不少人在各地的大墓里头,险些绝后。 到我爹这代,他说掘人祖坟损阴德,才彻底脱离这行当。我从小在祖父跟前耳濡目染,所以这其中的门道,我多少懂点儿。 方才我想着取下这烛台,找找别的退路,可刚一碰到这盏烛台,便觉手感不对,沉得厉害,下意识就没敢轻举妄动。 我又去试着取了这第二盏烛台,发觉这盏轻得多,我便同老婆子商量着,这第一盏烛台下,或许藏着什么机关也说不定。 我二人就在这屋中四处打量,果然瞧见这甬道上方,有一块巨大石砖的痕迹,尤为明显。 以往的大墓为防止盗墓贼,很多都设下了要命的机关,我猜测那巨大石砖,多半是让人有去无回的断龙石,没想到,还真让我猜中了。眼下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应对。 孩子,你不会怪胡伯,堵了咱们的去路吧?” “怎么会呢?” 付清漪语气平和地说道:“我们如今安危系于一处,可说是生死相依。也多亏胡伯你懂得这些,及时出手,才保下我们几人。 这条路堵了就堵了,另寻出路便是。” 言毕,她想起没能找回的贺不屈,心绪如同这墓室里的烛光,明灭不定地闪动着。 曾经父亲蒙冤被害时,她恨不能将做伪证的贺不屈碎尸万段,方能酣畅淋漓。 可眼下,他或许面临被群妖分食的境地,或许已经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她却没有感到半分畅快可言,反倒徒生几分酸涩。 他算不得一个纯粹的好人,也算不得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在他不顾安危折返回胡伯家中,提醒她卧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坏得不够纯粹了。也令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怪罪于他、痛恨于他。 “至于贺不屈...我还没能找到他,妖物就追来了,他恐怕...凶多吉少了。” 王大娘和胡伯二人,感念贺不屈在墙倒屋塌的危急之时,救下他二人的恩情。 听闻付清漪此言,不由得鼻头发酸,不约而同地面向来时的甬道方向,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贺不屈兄弟,我胡有田铭记你的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只能来生还报君恩。” 他话音方落,只听头顶的青铜棺木,忽地响起“轰隆”一声...... 第二百五十一章 鬼影幢幢 墓室顶上静止的青铜棺木,骤然响起“轰隆”一声,似有活物撞击棺木发出的动静。 千斤重的青铜棺木随之摇晃,引得四条手腕粗细的铁链随之摆动,“哗哗”作响。 三人目光齐聚一处,立时汗毛倒竖,大气都不敢出。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青铜棺木和四根铁链晃动得更加厉害。 三人的心脏,也随着那摆动的棺木高高悬起。 就在几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棺木边缘时,室内石壁上的四盏烛台骤然熄灭。 而付清漪和胡伯手中的两盏烛光,也变得摇曳闪烁、忽明忽暗。 两人收回目光,抬手护住烛火。而烛火的颜色,却突然从赤红转为幽绿。 “不好!”胡伯面色一变,“荧荧碧火现,凶厄将至,有大家伙!” 王大娘浑身一颤,猛抓付清漪手腕,指着那棺木道:“我看到个影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付清漪觉察到她浑身发抖,轻拍其手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空无一物。 “大娘莫不是看花眼了?” “我...” 被她这么一问,原本言之凿凿的王大娘,也有些狐疑不定,也不知是自己老眼昏花,还是被这忽明忽暗的烛光惊吓所致。 正说着,付清漪手中的烛火颜色突然又恢复如初,变为了赤红之色。 “这又作何解?”付清漪看向胡伯问道。 胡伯的神情放松不少,“只要这碧火颜色不超过七息,就无碍。许是什么东西打此地经过,但见到我们不敢靠近。” 付清漪和王大娘听得此话,也心下稍安,但三人不敢再久留此地。 是以付清漪两人转身,欲迈步离开,却见一个全身浴血、衣衫褴褛之人站在身后,喉间响起低沉的嗓音,“不敢靠近谁?” “啊啊啊啊!” 王大娘吓得惊叫失声,高亢的嗓音,将对方也惊了一跳,那人赶忙开口安抚道,“是我是我,自己人。” “贺......司马?” 付清漪察觉此人略带沙哑的嗓音颇为熟悉。 在见到对方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后,便彻底确认他是贺不屈无疑。 “你竟没死?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贺不屈指了指头顶的青铜棺道:“在甬道中时,我应是走错了路。不知怎的,待看清四周时,我已经在那棺材里躺着了。” 付清漪三人齐齐望向那青铜棺,不解道:“难不成那顶部也有机关?” 王大娘一拍大腿,恍然道:“我就说先前见着个影子,果真不是我老婆子看花眼。” 贺不屈又朝着付清漪恭敬地施了一礼:“大小姐命属下护你周全,眼下还没将大小姐送出去,怎能轻易死掉呢?” “活着就好,妖邪尚未除尽,你还没为你的家人报仇雪恨,你不能死,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死。” 断龙石拦住了闯入墓室的妖物,却也彻底截断了几人的退路。 看着两扇大敞的侧门,付清漪向胡伯虚心求教,该走哪条路更为妥当? 胡伯脸上再次浮现出几分窘态。 “我方才进到这墓室就想言明的,我曾经去过的墓室,并不是这一间。不知怎的,明明就一条甬道通到底,却来到了另一间墓室。 我幼时在祖父那学过的奇门遁甲,这么些年没派上用场,忘得都差不多了。这墓室内的布置,也不像是按照八门里的:开、休、生、伤、杜、景、死、惊来布置的......” 说到最后,胡伯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越来越动摇,一时拿不定主意。 付清漪依次行至两道侧门前,粗略探查了两道门外通向何处。不料两侧布局一致,皆不见尽头,更瞧不出什么门道,她也不好擅自决定。 这古墓之中四处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若是她一人也就罢了,可四人的性命皆系于这一个决定,必得慎之又慎。两道门该如何抉择,成了几人亟待解决的难题。 “好闺女,你选一条吧~不管对不对,我们都不怪你。” “可我若选错了呢?”付清漪看向王大娘,“一步错,步步错,彼时大家会为我所累。” 王大娘拍了拍付清漪的手背,和煦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无数个岔路口,逼着我们做选择。 多数人活得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总会说:当初要是选择另一条路便好了。可又有谁能知道,另一条路的尽头不是豺狼虎豹、遍地荆棘呢? 人总会美化自己未曾做过的选择,和求而不得之物。倘若结果注定,无论怎么选,其实结果都一样。 是以你只管大胆选,我们都会跟着你,有你在的地方,才是令我们心安之处。” 胡伯点头如啄米,“我也这么想。” 贺不屈也立即表态:“属下自然听大小姐的。” 付清漪未曾想到,识字不多的王大娘,却心如明镜,通透至极。 众人意见既已统一,她也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凭着直觉,选择了左边侧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进到门内,眼前是一条平直幽暗的墓道,瞧着平平无奇。 几人跟在付清漪身后亦步亦趋,半分不敢逾矩,唯恐行差踏错,误触机关连累他人。 四人静默无声,墓道里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回荡。七拐八绕后,左侧石墙上,出现了一个黑窟窿,地上落着四五块碎石。 胡伯经过时,踩在碎石上,举起手中的烛台,伸进了这个与胸膛平齐的黑窟窿里,照亮了这窟窿后的景象。 付清漪三人停在原地等候胡伯,见他折返,好奇问道:“里面有什么?” 胡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特别之处。里间是一间封闭的墓室,正中放着一具红木棺材,此外,再无其他。” 几人继续往前,拐了个弯后,走过十丈远的墓道,却见左侧石墙上,出现了第二个黑窟窿,地上同样落着几块碎石。 此处的气息阴冷晦暗,为免多生事端,谁也不想查看那黑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存在,只想尽快离开此地寻到出口。 可他们转过又一条墓道后,左侧石墙上,出现了第三个黑窟窿。 付清漪停在那黑窟窿跟前站定,举着烛台,将那洞中照亮。 “胡伯,这第三间墓室,和你方才见到的那第一间墓室的布置,似乎有些相似?” 胡伯凑到洞口,往里一瞧,又垂首望了望脚下的石块,神色肃然起来。 “这恐怕不是第三间墓室,就是最初那一间。” “怎会如此?”付清漪出声问道:“可我们明明已经走过三间这样的墓室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鬼打墙 胡伯指着墙边的碎石道:“脚下这几块碎石上,还有被我踩出的脚印,且它们摆放的位置,都与方才一般无二。 若真是第三个黑窟窿,碎石的位置,又怎会与之前的完全相同呢?” 贺不屈俯身一瞧那碎石表面,惊道:“还真是,上面有个鞋印。” “难怪怎么走都到不了尽头,我们竟一直在原地打转。” 付清漪从未遇见过此等诡异之事,眼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征求胡伯的意见。 “倘若我们一直往前,能否破了这怪象?” “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愁容满面的王大娘,突然伸手,狠狠揪了一把胡伯腰间的软肉,掐得他面容扭曲、倒吸冷气。 “哎呀~你这是做甚?!” 王大娘松了手道:“那你倒是说说,有何解决的法子啊!单单指出问题所在又有何用?” “我这不是正在想嘛!”胡伯搓着腰,嘟哝道:“急什么啊~事缓则圆,人缓则安没听过嘛!” 眼见王大娘急得咬牙切齿,又要动手给胡伯上刑,付清漪和贺不屈赶忙拦住老两口,杜绝了二人掐架的苗头。 胡伯后退两步,这才徐徐道来:“鬼打墙也并非全无破解之法,民间有句俗语,叫做:一探二不三回头。 简而言之,一探,便是把眼前见到的这一个黑窟窿,当做这条道的标记。 所谓二不,但凡见到这旧标记再度出现时,便不可再一味往前。 三回头,则需原路折返,另寻出路,方能破掉眼前迷局。” 几人听完,话不多说,依言照做。就此按照原路返回。 在退出两处拐角后,墙面上再次出现一个黑窟窿。 “再退。” 胡伯面上神色坚定,内心却忐忑不安。 只因他也从未遇见过鬼打墙的情形,此法是否有效,他更是无从得知。可为了稳住几人不至于万念俱灰,也为了护住自己腰间的软肉不受磋磨,他只能大胆一试。 引路时,他故作镇定,装出一副对前方路径了然于心的模样。 四人几经辗转,又来到了一条长长的墓道,付清漪却骤然顿住脚步:“等等!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胡伯三人齐齐耸动鼻翼,嗅闻起来。 贺不屈道:“我没闻到什么味啊~” 他转头问王大娘:“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王大娘看向胡伯,他点点头道:“像是腊梅。” 话罢,他瞧见王大娘额前的几缕碎发,正微微飘动,不由得陡然一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指着前方扬声道:“有冷风吹来!那一定有通风的出口!我们已经接近外界了。” 此言犹如一盏暗夜中的烛火,顿时驱散了萦绕在几人心头的阴霾。 众人喜形于色,加快了脚步,踊跃奔往他手指的方向。 果不其然,这一次的墓道尽头,不再是无休无止的拐角,而是一处圆形墓室,直径足有十丈之宽,而墓室正中,也放着一具古朴厚重的青铜棺椁,半敞着棺盖。 此外,还有八具小青铜棺,呈散射状,围绕中心处的青铜棺摆放着。 在这墓室的四周,盘虬着不少粗壮的树根,有的甚至攀延到了青铜棺木中。 几人不为盗取珠宝陪葬品而来,便无心探看棺椁中留有何物。只匆忙扫了一眼这些棺椁,而后便各自忙活起来。 王大娘思及先前那副青铜棺窜出个贺不屈来,已经将自己吓得不轻,见到这墓室内的九副棺椁,恨不能退避三舍。 至于棺椁中葬着何人,埋有何等稀世珍宝、玛瑙珠玉,她了无兴致。 她朝着青铜棺椁连连作揖,口中念叨:“各位鬼大人莫怪,要不是妖物追到此地,我们也不愿惊扰各位歇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你们去找那妖物算账便是,与我们无关呐~” 贺不屈攒着眉环顾一圈,讷讷道:“我怎么觉得此地很是眼熟,倒像是来过。” “你怎会来过此地?”胡伯开口驳斥了他的话,指着身后唯一一条墓道,开口道:“能通往这间墓室的路,仅此一条,你要想抵达此处,除非能穿墙而入。 你说是吧?”胡伯转头征求付清漪的认同。 却见她紧闭双目,似在感受空气中的那股微风和香气来自何处。 闻言,她猛然睁开双眸,泛出喜色:“胡伯,那透风的地方就在这面墙上。” 胡伯快走两步,凑到面前布满树根的石壁前,探出手心一一感受那微风,而后接过付清漪递来的长刀,朝着那树根侧面,扎了进去。 刀身顿时没入一半,似乎还能继续深入几分。 “是通的!”胡伯一喜,抽出长刀,朝着树根一顿猛砍,“多亏这树根钻破了墓室。” 一股冷飕飕的凉气,自他劈砍出的小口迎面扑来。 明明是冻得人直打哆嗦的冷风,却令他心头一热:“是出口,我们有救了。” 付清漪朝着他下刀的地方望去,并未瞧见有外边的天光透进墓室中,正疑心胡伯是不是高兴得太早时,又猛然想起,她们在这墓室里呆了许久,外边的天色,应该早已黑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段路历经千辛万苦,此刻轻易寻到出口,她反倒生出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防备之心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抛却自己这纷繁的情绪。 “我也来,人多力量大。”付清漪正要上前一同劈砍树根,却被贺不屈拦下:“还是我来吧大小姐,你手上有伤。” 说罢,抢过她手中的另一把长刀,与胡伯分站两侧,一同劈砍那树根。 付清漪看着贺不屈全身上下的衣裤破洞大开,鲜血浸染得玄色衣袍都变为了暗红色,却不见有伤口流血,暗自纳罕起来。 以她对贺不屈的了解,他的武艺,还没好到能从群妖之中全力脱身的程度。 “你的外袍都支离破碎了,人却毫发无损。看来这一年,你的功力提升不少。” 贺不屈见她终于主动开口同自己搭话,欣然应道:“大小姐过誉了,属下这段时日疲于奔波,反倒疏于练功了。” “你自己的佩刀呢?丢了?”自见到他时,他便是两手空空。 “刀断成了两截。”贺不屈神色有些赧然地回答道。 两人谈话间,不断倒退的王大娘,不慎撞到了付清漪的后背,幸得付清漪将她及时扶住,才稳住身形。 “怎么了王大娘?”付清漪见她神色惊惧、神魂不宁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王大娘指着不远处最大一具青铜棺椁道:“那......那棺材里有动静。” 第二百五十三章 巢 听得王大娘说那青铜棺中有异响传来,付清漪顿感不妙。 王大娘胆小畏危,周遭环境产生变化,她往往也是最先觉察到环境发生异动之人。 先前在上一间墓室中,便只有她一人发现了贺不屈的踪影。 是以这一次,付清漪不敢对王大娘的提示掉以轻心,她竖起耳朵,试图辨听出王大娘所说的动静。 贺不屈与胡伯手中动作也骤然停下,一脸沉凝地望向那青铜棺椁。 四人屏息敛气,墓室内重归无声的诡寂。 “噗~” 一声突兀的微弱之音,自棺椁中响起。 声音虽小,却惊得四人一个激灵,心跳如雷。 付清漪朝着三人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打了一个无声的手势,便要前去查看一番那棺椁中有何蹊跷。 贺不屈却脱口而出道:“里面是个女子。” 话一出口,三人惊愕不已,俱是一副“你如何得知”的狐疑神情望着他。 贺不屈陷入回忆之中,半晌后,面色茫然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脑中突然闪过这画面。我方才便说过,总觉得来过此地。” 说着,他将手中的长刀双手递还给付清漪,以作防身用。 付清漪接过长刀,缓步侧身上前,越靠近青铜棺木,空气中的那股幽香气,便愈发浓烈得紧。 墓室之中无尸臭,反倒有酷似腊梅的幽香,这异乎寻常的怪异,令她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而当她见到那青铜棺木中的主人面孔时,却惊愕莫名。 那青铜棺椁中的女子,好似刚下葬不到一日的新尸。 粉面桃腮,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含黛,朱唇似染丹砂。 说是新尸,都与她有些格格不入,她更像一个长眠于此的画中仙子。 饶是付清漪一个女子,都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她头上的垂鬟分肖髻,是尚未出阁的女子们常梳的发髻样式,只是有几缕碎发不甘绑缚,逃了出来。 她的发髻中,并未佩戴任何簪钗。 她所穿的衣料,也是一身寻常人家常有的暗灰色夹襦布裙。不知是不是她原本体型就丰腴圆润,这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她上半身颇为壮实。 从外形模样判断,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壮着胆子伸手一探,这女子颈侧人迎穴,竟在微微跳动。 “活的?” 她心中疑虑丛生,此女难道与她们一样,受困于此吗? 思及至此,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失踪一年、杳无音信的少女。 她朝着几人招手,让他们上前看一眼这少女,想要确认一番自己的猜想。 胡伯倒是无惧棺椁中的尸骸,很快便走到近前。 可当他看清棺中少女的模样时,激动得捶胸顿足,眼中泪珠涟涟,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大娘本还有些抗拒,不愿上前查看棺椁里的晦气尸骨,见胡有田此等反应,隐隐猜到了什么,立刻扑到青铜棺椁前。 “明...明珠?”王大娘激动得周身抖如筛糠,却泪中带笑,显露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然之意。 “我的孩儿,你让阿娘阿爹,找得好苦啊......” 付清漪与贺不屈对望一眼,俱是一脸震惊。 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历经一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墓室中,无饮食供给,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付清漪压下心中重重疑虑,招呼贺不屈搬动这沉重的青铜棺盖。 “来搭把手,好将明珠抱出来。” “砰~” 棺盖被两人推倒,轰然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可随着这棺盖的下半部分被揭开,露出明珠全身时,王大娘却神色骇惧地跌坐在地。 “她不是明珠,她不是明珠!明珠尚未婚配,这有孕的妇人,怎会是明珠?” 胡伯赶忙将她从地上搀扶起身,“错不了,这就是咱的女儿! 你瞧她脚上穿的那只夹履布鞋,还是你亲手给她缝的呢!只要孩子活着便好,且等她清醒过来,再问清缘由吧。” “明珠......明珠?” 胡伯拭去泪珠,连唤自己日思夜想的宝贝闺女多次,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明珠依然安静地躺在棺椁中,双手垂于两侧,如同睡着一般。 付清漪和贺不屈二人,远远便瞧见棺中的明珠肚腹高高隆起,鼓胀到几乎与棺沿平齐。 二人俱是一脸惊诧。 付清漪虽未诞育子嗣,可却见过自己母亲孕育付玖时的模样。即便临近足月生产时,母亲的肚子也没有大到此种程度。 明珠身上的布裙,甚至都被她隆起的腹部,顶得紧紧绷绷,再高一分,怕就要崩裂开来。 见明珠不省人事,似乎陷入了昏迷,付清漪让胡伯和贺不屈背过身去,她要掀开明珠的布裙,查看她腹中的胎儿。 贺不屈遂与胡伯退至墙根边,继续挖掘出口。 付清漪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得罪了,明珠姑娘。” 她轻轻掀开明珠的布裙,却惊得倒退一步。 只见明珠肚腹膨隆,呈现出几近透明的浅桃色,仿佛一个半透明的皂角泡,一触即破。透过她的腹部,能清晰瞧见她腹中长着一串形似葡萄般的东西,挨挨挤挤。而这鼓鼓囊囊的葡萄状赘生物,不止存在于她的腹部,还遍布她的腿根、胸腹。 她忍着惧意和不适,持着烛台凑近一看,那形似葡萄的东西,竟是一个个蜷缩着的粉色肉团。 被这火光一照,那粉色肉团似有所感知,微微颤动了一下,露出一段寸许长的脚趾,状似鸡跖。 付清漪倒退两步,只觉寒芒在背,不知该如何消化眼前这一切。唯有求生的本能,让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些什么。 她看向王大娘,说出了那句残忍至极,却又不得不说的话。 “明珠她...活不了了,她成了妖物繁衍子嗣的工具。” 王大娘刚见到失踪已久的爱女,因此而涌起的喜悦,却被眼前的一切残忍冲散,让她不忍直视。 听闻付清漪此话,她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这无声痛哭却震得付清漪双耳发聩。 胡伯察觉到两人神色有异,也顾不得父女有别,冲到青铜棺椁前一看,几欲昏厥。 付清漪及时稳住他,靠在棺椁旁。 她知晓二老一时难以接受,更难以决断明珠的去留。 明珠此刻的境遇,比起让二老见到一具残骸更为残忍无情。 她虽不能对为人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感同身受,但她站在子女的角度,相信明珠一定想要同二老好好辞别。 她分秒必争地拓宽出口,接过他手中长刀,劈砍墙面仅有半个巴掌大的出口。 贺不屈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奋力与付清漪一同劈砍树根。 然而两人仅将出口拓宽到巴掌大时,墓室里再次传出那微不可闻的奇怪“噗噗”声。 在付清漪听来,这声音像极了米袋被扎破的声音。几人顿时面如土色,手中动作挥舞得更为密集。 胡伯强忍悲痛,循着发出的“噗噗”声,来到了一副小型青铜棺前站定,他奋力一推棺盖,只见棺中同样躺着一个沉睡的妙龄少女,肚腹膨大。 唯一不同的是,她半透明的腹下正来回蠕动,里层的粉色肉团,伸出一节粉嫩的小钳,扎破了她的腹部。 “噗~” 又是一声轻响,那少女硕大如球的肚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萎瘪,钻出一个又一个的初生血魃。 而那粉色肉团,只眨眼间的速度,便长高了一尺。 第二百五十四章 妖胎 “拿刀来,快!” 胡伯惊喝一声,立刻退至一旁。 付清漪与贺不屈会意,心知棺中生变,三两步上前,心照不宣,便各自奔向一副青铜棺。 人还未到,明珠所在的棺椁中也有了动静。 数道“噗噗”声响起后,三四个肉粉色的身影蹦跃而起,却避开持刀的两人,极为刁钻地朝着地上低泣的王大娘而去。 好生狡猾的小妖! 付清漪心中暗叹的同时,将手中长刀脱手甩出,精准命中那小妖的后背。 小妖被长刀穿透胸膛,滚落在地,仍不断挣扎,拖着长刀,试图靠近大惊失色的王大娘。 付清漪及时赶到,踩着小妖的下肢,将其斩杀于刀下。 所幸小妖初生,不难对付,虽手忙脚乱了些,倒也有惊无险地诛杀了她跟前的所有小妖。 见贺不屈那边酣战不休,付清漪又赶到那小型青铜棺前助战,只见一小妖,正颤颤悠悠爬到那少女的心口处展开四肢,身上还挂着透明粘液,滴落在少女华贵的衣裙上。 付清漪朝着那小妖一刀刺去,却被身后动作幅度太大的贺不屈猛撞一下,刀尖深入了些,刺进了少女的心口处。 肌肤莹润似血的少女,立时如同泄了气一般,膨润的脸蛋在瞬间失了白里透红的颜色,变得枯黄萎瘪,脸颊眼窝凹陷,好似一具风干多年的干尸。 短短一瞬,她那一头黑亮垂顺的青丝,也变得如同稻草般枯槁粗糙。 而她腹中尚未出生的妖胎,不再蠕动,随着母体生机被剥夺,粉嫩的皮肉变得蜡黄,包裹着它们的那层透明粘液,好似瞬间变质了一般,散发出阵阵腥臭。 她心中犯起了嘀咕,白日里见到的雌妖,显然是有孕之身,可它们为何又要挑选人类女子作为母体,来繁育后代呢? 她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但眼下这些女子,无论如何也是活不了了。 她狠下心来扬声道:“不能再心慈手软了!杀了母体! 母体一死,妖物就活不了。这些棺椁中,定然全是妖物寄生在女子体内的妖胎。” 王大娘和胡伯闻言,想起了一年前报官时,曾有许多同明珠一般莫名失踪、杳无影迹的女子。 老两口抱在一团埋头痛哭,让贺不屈替他二人送明珠一程,而后转过身去,不忍见到明珠如今的模样。 付清漪正要将其余的青铜棺盖掀开,斩杀母体。 贺不屈却阻止道:“还未开启过的棺椁,咱们就不必招惹了吧?” “不行!必须打开!” 她言辞切切地正色道:“它们的生长速度奇诡无比,若放任不管,它们迟早会冲开这开启过的棺盖。届时,我们再想对付它们,怕就难如登天了。” 贺不屈思量片刻,也觉此话有理,退至一旁,不再阻拦。 棺盖被逐一打开,几人探头一看。 这些曾被开启过的棺椁中,果然没有一具残骸,皆是活生生的女子,个个腹大如鼓,怀着妖胎。 而这些棺椁中,除了有妙龄少女,还有不少妇人。 从她们的衣着打扮来看,有家底颇丰的世家小姐,也有素衣荆钗的平民妇人。 若要论她们的共同点,便是这些女子的长相,美得各有千秋。 王大娘口中咒骂着这些妖物的狠毒和残忍,恨极生怒,抢过贺不屈手中的长刀,朝着棺中的女子一刀扎下。 其下手之狠绝利落,令付清漪几人惊愕莫名,总觉得王大娘此举有些偏激,不似她胆怯畏缩的性子。 王大娘连着杀了四具母体后,表情渐渐变得扭曲起来,脸色也格外蜡黄。 付清漪猛然看向那飘着腥臭气的母体粘液,与王大娘脸上的颜色一般无二,她惊声叫道:“那味道有毒!快停手!” 胡伯双手抱住狂躁的王大娘,将其拖到一旁,夺下她手中的长刀扔到一边。 贺不屈和付清漪合力推动沉重的棺盖,将其一一关上。 “憋气!那出口......” 墓室内毒气飘散,付清漪只觉脑中好似蒙上了一层脑雾,令她的思维变得混沌不堪,也让她的舌头打了结,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语,都难以言说清楚。 就连她眼前的景象,也出现了重影。 她和二老拖着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奔向那巴掌大的通风口。 当寒风吹拂到脸上,几人才觉得脑中清明了些。可四肢依旧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乏力酸软。 胡伯按着王大娘的脑袋,强行让她面向通风口。 付清漪扭头寻找贺不屈的身影,却见他捡起了地上的长刀,守在几副青铜棺椁前严阵以待。那毒气,好像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付清漪暗自庆幸他中毒尚浅,否则几人毫无反抗之力。 然而棺椁里的妖物,却丝毫不愿留给她们喘息片刻的机会,接二连三地发出异动。 “砰——” “砰砰——” 东南角的一副青铜棺盖骤然飞出,冲向几人。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棺盖便已掠过贺不屈,飞至付清漪身前,她下意识想要侧身闪避,却顾及胡伯两人来不及撤退,只得硬接着一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使不出全力,被这棺盖击退至墙根,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以刀尖顿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棺盖落地,砸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一连几十只半大不小的妖物,从棺中跳出,直奔付清漪的方向而去。 贺不屈杵在原地,一脸怔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有难以置信的悲戚。 然而瞧见妖物涌向付清漪,他毫不犹豫地飞身护在付清漪身前,几乎将手中长刀舞出了残影。 妖物却无视他的存在,似乎锁定了付清漪三人一般,朝着他们直奔而去。 “都滚开!想要大小姐的命,先过我老贺这一关!” 不多时,贺不屈便再次被鲜血喷溅得满脸通红。 看着贺不屈放在自己身前,一心护佑自己,付清漪心中百感交集,强撑着站起身来,将绕到侧面偷袭自己的妖物一一抹杀。 待几人好不容易斩杀了几十只妖物,另外几副棺盖也相继落地,只是这一次,棺中却跃出了上百只妖物。 它们落在地面,仅短短数息,便长成了半大的妖物,其实力虽比不得成年妖物,可胜在数量众多,仅靠付清漪和贺不屈二人,毫无胜算可言。 一只小妖趁她对战左侧妖物的间隙,朝着王大娘和胡伯而去。 她余光瞥见这一幕,扭头刺向那小妖时,疏于防守的后背却被划了一刀。而那原本要攻击胡伯两人的小妖,则兴奋尖啸着跳至一旁,不再出手,得意地观察着自己的同伴围攻付清漪。 它竟是在帮助它的同伴,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付清漪顿觉后背生凉,脑中如醍醐灌顶般想通了许多事情。 比起以往的妖物,从人类腹中诞生的它们具有更高的灵智。 如若她的猜想没错,若让它们得了手,天下间的所有女子和妇人,都将沦为他们寄生的母体。 付清漪受了不轻的伤,很快又遭受到更多妖物的合力围攻。她的全身各处,被割出了无数刀口,将她一身明艳的赤色衣袍,浸染成了暗红色。 更有不少妖物,咧开一口尖牙利齿,咬住她的四肢和肩头,狠命吸吮她的血液。 “都滚开!” 胡伯怒喝一声,倏然站起身来,将其中一只小妖一脚踢飞,故意出声,将围绕在付清漪身旁的小妖引到自己身边。 王大娘在冷风中逐渐清醒,也立刻赶到付清漪身前,攥着一只小妖的麻杆腿,当做棍棒使。 口中骂道:“你们这群遭天谴的妖物,欺负我老婆子的闺女也就算了,如今还想要了付姑娘的命,你们休想!” 付清漪看着几人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感动万分的同时,心中又凄凉无比。 如此绝境,她该如何破局? 室内香臭混合的怪异气息愈加浓郁,她双膝一软,再也无法站立,意识逐渐模糊。 倒下的前一刻,她恍惚之中,见到贺不屈急得团团转,妖物对他视若无睹,朝着自己和胡伯三人蜂拥而来。 胡伯被妖物扑倒在地,王大娘也被妖物咬住了脖子,拖入妖群中...... 第二百五十五章 执念引路 付清漪再次睁开双眼时,入眼便是她司空见惯的灰褐色军帐。 这是...军营?她还活着。 两眼还未适应外界的光亮,只觉刺眼得紧,她又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阿姐......” 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在她耳边响起,付清漪徐徐转头,见到了榻边哭成泪人的小妹,不由得眼眶一红。 “玖儿...阿姐这副模样,是不是吓到你了?” 付玖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知该如何陈述自己在她昏睡这几日以来的担惊受怕。 “阿姐,你可算醒了,玖儿还以为你和风枢一样,醒不过来了...呜啊啊~” 付玖哭得两眼肿成了核桃,伸出小手,想要环抱住付清漪。 可她全身都绑着布条,没有一处完好,付玖都不知该如何抱住她才不会触碰到她的伤口,一个劲儿地呜呜抽泣。 “别哭了,阿姐这不是还活着嘛! 让阿姐瞧瞧,你是不是长高了?” 付清漪撑起左臂,想要坐起身来哄哄她,却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皮肉、每一条筋腱,都似乎被凌迟处刑过,费了好大的气力,却只能摆动一下手指。 斜眼一瞟,这才察觉除了自己的脑袋和脚底露在外面,全身几乎被绑成了端午粽,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别乱动!刚换完药。” 一道冷肃的女声响起,付清漪转头,却见一个身穿紫衣道袍的女道长进了兵帐。 “若是伤口崩裂开,我可没多余的麻沸散给你喝了。” 付清漪不敢再动,微微扭动着脖子,朝着女道长开口说道:“想必是道长救了在下一命,多谢......” “哎哎哎~别别别!”通清元君连连摆手打断她的道谢之言。 “我可没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你们付家的姑娘,个个都不是吃素的,哪还需要我出手?” 付清漪满脸疑惑地看向付玖。 这位女道长的话,是在夸赞自己和付玖吗? 付玖抹去泪水,悄悄凑到付清漪跟前道:“通清师伯也出力了,她就是嘴硬心软。 见你昏迷多日不醒,师伯把她炼制的极品丹药拿了出来,刚喂阿姐服下半个时辰,你就醒了。” 付清漪听她这番话,似乎对眼前的女道长极为了解,想来平时二人没少接触,关系也甚是融洽,她只能躺在床上,对着通清元君颔首道: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道长的灵丹妙药,更要多谢道长这段时日对舍妹的照料,在下感激不尽。以后有任何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道长只管开口。” 通清元君点了点头,向付清漪回了一礼:“既然醒了,就无大碍,贫道就不耽搁你们姐妹三人相聚了。” “姐妹三人?” 付清漪更是一头雾水,看着通清元君远去的背影,正要询问付玖,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却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掀帘而入。 “长姐...” “婉兮?” 付婉兮小跑上前,奔至床榻前时,鼻尖已是通红。她握着付清漪唯一露出的粗糙指尖轻轻摩挲,想到这些布条下的狰狞伤口,星眸中的晶莹泪珠夺眶而出。 付玖见两位姐姐无声地流着眼泪,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也再次决堤,奔腾不息。 姐妹三人抵额痛哭,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辛酸苦辣、委屈仇恨,皆在此刻化成了眼中的泪水,静静流淌在她们的脸颊上,述说着各自的思念和牵挂。 三人情绪平复后,付清漪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幕,忙问道:“贺二叔和胡伯、王大娘,他们安置在了哪间营帐?我想去探望一下,他们还好吗?” 付婉兮料想,那拼死护住她的两位年长之人,应就是阿姐口中的胡伯和王大娘。 二老为保下长姐的性命,不惜以身相护,定是两个心善之人。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详述那惨烈至极又令人动容的一幕。 付清漪见她神情不对,追问道:“贺二叔他们伤得很严重,是吗?” 付玖见二姐姐欲言又止,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把你救出来时,那大伯大娘已经咽气了,没瞧见有其他人在啊~” 说到此处,她又问道:“阿姐说的贺二叔,是以前每回来府上,都悄悄给我带冰晶酥酪吃的贺二叔吗?” 付清漪神色怔忡,久久无言。 直到付婉兮替她回答了付玖的问题,连唤她多次,才将她飘飞的思绪拉回正轨。 付婉兮忆起往事,不由得秀眉轻蹙:“阿姐方才说的贺二叔,可是曾经指认过父亲谋反的贺不屈?” 见付清漪点头,付婉兮神色冷了两分,显然还对曾经之事耿耿于怀,无法放下。 “我们将你救出时,只见到你们三人,未曾有他的踪影,不过他怎会出现在此地,还与你待在一处?” 付清漪便将贺不屈这几日救下自己的事情一一道出。良久后,付婉兮叹了口气道:“既然阿姐说他良心未泯,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可他的动向,我确实不知。” 付婉兮指了指付玖:“当时我守在墓室外,是玖儿和岐山道人将你带回来的,她比我清楚当时的情形。” 付清漪又将目光投向付玖,“我们身处墓室,洞口仅有巴掌大,你们是如何进来救下我们的?” 听闻此言,付婉兮却让付玖把脸凑了过来,伸出指关节,在付玖的脸蛋上敲了敲。 “咚咚咚~” 三声脆响传出,付婉兮带着几分宽慰道: “听见了吗阿姐?如今玖儿已不再是往日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玖儿了。 我听她师父岐山道人说,玖儿体质特殊,机缘巧合下,与那王锦巨蚺结下了同心契,是以如今的一人一蚺,俱是坚不可摧。 玖儿便是利用这巨蚺强硬的身躯,撞开了那墓室。” 付清漪一时震惊得难以言喻,对着付玖的脸蛋摸了又摸,眼神中满是心疼。 她不知玖儿这一路遇到了何种险境,竟让身体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那岐山道人如此行事,也不知会不会对玖儿不利。 “那山林广袤无垠,你们又是如何精准寻到那墓室去的呢?” 付玖眨巴着肿胀的眼睛,接过话头道:“有贺二叔引路呀~” “贺二叔引路?” 付清漪愕然怔住,“绝无可能。他出不了墓室,一直与我们待在一处,他怎会为你引路,你在何处见到他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坚守沧州城 付玖睁着澄澈莹亮的一双圆眼,指着帐外朝东的方向,“就在一间倒塌的瓦房那见到的贺二叔。 那日我和师父,听一个黑黑高高、牙很白的将军说,他把你送到了一对夫妇家中,准备局势稳定后把你接回军营,可他受了伤,只能让我们把你接回来。 等我们到达那间瓦房的时候,那房都塌了。 我们以为你被埋在了里面,将整间屋子都翻找了一遍,没有寻到你,四处喊你的名字,也没有人应声。 师父说这房子塌得很是奇怪,是被直接削成两半了,一定有身形高大的妖物出现,地上又有些大得惊人的脚印,师父就更加确定那妖物不是一般的厉害了。 我们也不敢再喊,循着地上的脚印,找到了林子深处,可到了那一片,地上全是妖物的脚印,雪也越下越大,把你们的脚印都覆盖了。 我们打着火把,在林中找了你一夜,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我看见贺二叔站在雪地里,但是他始终走在很远的地方,不愿同我说话。 这时候,师父发现了一棵硕大无比的古树,那树根挤在山石旁,露出个大洞。我们往洞里一看,竟是阿姐你倒在地上,还有许多小妖都在围攻你们。 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付清漪知晓付玖能看见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自己却不能。若付玖所说属实,那护在自己身边那个活生生的贺不屈,又该如何解释? 她神色认真地追问付玖:“你们救出我以后呢?有瞧见贺二叔去哪儿了吗?” 付玖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知道。从我们追到那棵古树边起,就没再见过他了。” 对于贺不屈一事,付清漪躺在榻上苦思冥想,却始终不得其解。 她向付玖求证过数次,林中那引路之人的穿着打扮,可付玖的描述,却又与贺不屈的穿着如出一辙。 养伤这两日,在付清漪的苦苦哀求下,付婉兮终是答应带着她前去看了胡伯和王大娘二人最后一眼,他们用林中的枯枝搭了木架,送了二老最后一程。 这对善良淳朴的老两口,终是与他们心爱的女儿团聚了。 付玖见她神色苦闷不已,无奈道:“阿姐,二姐姐让你多多静养,最好是闭目养神,你这样胡思乱想,伤口痊愈很慢的。” 话音刚落,付婉兮肩头挎着药箱,双手端着一个木盆进到营帐内,盆中浸着一条素白巾帕,水中冒着热气。 “玖儿,快给你二姐姐腾地方。” 付清漪朝着趴在床边的付玖出声道。 付玖立刻起身让出位置,“是要给阿姐换药了吗?” “玖儿真是聪慧。”付婉兮赞叹她道:“替二姐姐守在营帐外可好,别让男子进来。” 付玖“嗯”了一声,蹦跳着奔出了营帐,乖乖守在帐外。 帐内二人脸上的笑意,也随着付玖的离去而消散。 付婉兮净完手后,将付清漪身上的布条一一拆除。 拆到最后几圈时,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浸染得血红。 布条揭开后,付清漪不禁皱起了眉头。她那残破不堪的一身皮肉,如同缝缝补补无数次的破烂布偶。她能瞧出婉儿用了最好的蚕丝为她缝合伤口,针线也尽量规整自然。 可她的伤口实在太多,创口参差不齐,遍布缺失皮肉的深坑,再怎么缝补,依然显得狰狞可怖,不少伤口仍在隐隐渗血。 “阿姐忍着点儿,很快就好。” 付清漪盯着她药箱里的各色药罐,语气平静道:“这些药,还是留给日后受了刀伤的士兵吧~ 血魃留下的伤口,是好不了的,你我都知道的,婉儿不用宽慰阿姐。” “阿姐这是不信婉儿的医术吗?文望远将军的伤势我都能稳住,你的这点小伤,自是也不在话下。” 付婉兮一脸倔强,并不抬头看她,手中的药粉却洒了大半罐。 付婉兮俯身,将未曾沾染到地面的表层药粉抓进罐中,可垂首时,却有接二连三的泪滴砸落深棕色药粉中,扬起一圈粉雾。 “婉儿听话,不必白忙活了。” 付清漪温声道:“军中的储备药材和资粮盈缺,我再清楚不过,用在我身上,徒劳无功。” 她见付婉兮蹲在地上不起身,也不答话,便知以她的性子,定是在偷偷抹泪,出声劝道:“好了别哭了,阿姐听你的,好好上药便是。争取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大石头,可好?” 她有意逗笑付婉兮,却适得其反,惹得付婉兮痛哭不止。付婉兮为她上药的同时,眼中泪水滔滔不绝,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爹娘走了,月儿下落不明,如今连你也要抛下我和玖儿吗?” 付清漪内心涌起一阵酸楚,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但她不愿再将自己珍贵的时间,用来哀叹自己的不幸,她还有许多重要之事尚未完成。 三妹付蓁月还未寻回,沧州也不知近况。 至少在她彻底失去行动力前,要回到沧州,坚守至最后一刻才能倒下。 将付婉兮的眼泪劝住后,付清漪扬声道:“玖儿,你进来。” 帐帘下,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付玖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长姐上好药了吗?” “你进来,阿姐有事要问你。” 不知愁滋味的付玖,蹦蹦跳跳坐到一旁,两手托腮,静静看着付婉兮缠绕布条。 付清漪开口道:“你能否替阿姐,将你师父岐山道人叫来,阿姐需得当面感谢他。” 付玖却道:“现在恐怕不行,师父他去了文将军的营帐内商议大事。” 付清漪看着帐帘偶尔被冷风吹开时露出的天色,想要走到营帐外透口气,却奈何起身都颇为困难。 她问道:“我们如今驻扎在何处?” “此地距岷县较近。” 付婉兮在她的腰侧打好结,将药箱归拢整齐,“岐山道人他们此刻商议之事,我料想与回调沧州有关。” “看来沧州一事你们都听说了。” 付清漪两眼望向远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离开沧州仅寥寥数日,却好似度过了三年五载,一切已物是人非。 “也该回沧州了,不知如今的沧州城有没有妖物前来进犯,但愿裴衡他们,能在我们赶回前守住城门。” 如她所愿,沧州城内的校场上,裴衡和北蛮狼主父女三人,正坚守在各自被绑的木桩上,半分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