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老婆失忆后》 1. 第 1 章 结束飞行任务后,季桉本该在省会过夜,却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从机场回了绍城。 人口伶仃的小城,豪宅区卖的不多。凌晨两点,深夜还亮着的灯更不剩几盏。 季桉在楼前的车位停车,熄火,沉默着直到车内的灯都自动熄灭了,周遭重新陷入一片深寂的黑。 副驾飞行箱上倒扣着的手机嗡嗡震了几下,季桉倾身把它翻过来,狭窄的空间里才有了一丝亮光。 是今明两天搭班的副驾驶黎泗。 【找你对行程屋里没人,回绍城了?】 【英年早婚是不一样】 【明早九点的班,你铁人啊】 消息提示挂了几秒,季桉点进微信刚要回复,就被置顶的红色刺得一顿。 置顶联系人在四小时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前面还挂着未读的红点,有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还挂在天上与世隔绝,消息内容却不容他掩耳盗铃。 【离婚协议拟好了,我直接带去民政局,明天下午你落地直接过来吧】 季桉看了一会儿,忽然泄气似得笑了声,点进去把红点消了,然后给黎泗回了句【有事】。 【黎泗:马上升机长了,自己注意点】 【季桉:随便】 【黎泗:6】 季桉下了车,抬手扯了扯制服衬衫有些皱起的前襟,下意识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忽然又想到,恐怕无人在意。 在夏夜总是为人称颂的风,徐徐地在身后推了一把,季桉手上动作一顿,垂到身侧,索性关门走了,什么都没拿。 电梯都好像在替他铺路,正好停在一楼,上行到十六楼,连半分钟都没用到。 签个字就走吧,他想。至少明天不用为了这个在离婚窗口多坐几分钟。 就为了这几分钟,他开了两个小时的夜车。 季桉拨开指纹锁的锁扣,拇指贴上去,清脆的滴声后,颇有质感的沉重大门无声拉开,他刚要抬腿,却一怔。 阳台落地窗的角落团了个人,被窗外昏暗的光剪成一滩泼墨似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季桉想就这么后退一步离开,装作自己今晚没来过这趟。 可转念一想。 他们都要离婚了,谁会在意这些。 “还不睡?”季桉反手关了门,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把车钥匙搁在玄关,去吧台接了杯水,脚下忙忙碌碌地走,朋友似的随口问。 话音落后好几秒,那团影子才反应迟缓地动了动,似乎是一个试图起身的动作,但大约是腿麻了,折腾好几次,季桉都只看得见影子像黑猫一样,祟祟地动。 季桉顿了顿,放下半满的杯子,绕过去扶他。 凑近了,他才终于看清这张脸。和往常一样表情淡淡,见了他,很轻地给了一声礼貌的笑,稍纵即逝。 “怎么还回来一趟。”宁知还看了眼面前的胳膊,衬衫袖口凌乱地挽起,内侧有道新伤。 他目光停顿几秒,还没想好措辞开口问,就已经得到了解释。 “绕机检查,划了下。” 于是宁知还没再开口。 季桉把胳膊往前递了递。 下一秒搭上他小臂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按弦的薄茧,指尖没什么温度,只有掌心隐隐带着点温热。 宁知还没再说什么,垂眸安静站起来。他头发比起一周前见面的时候又长了些,随意散在肩头微微打卷,总也不愿意剪…… 季桉又收回视线,正准备放下手臂,半晌却没等到对方松手,原本被风吹得微凉的小臂都渐渐热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事?”季桉微微低头看他,言简意赅。 青年比他年长,却也略矮些,此时出神地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眼睛被碎发和睫毛重重遮着,让人辨不清情绪。 ……也或许只是因为,没有抬头看他罢了。 无声叹了口气,季桉抽了一下手臂,没用什么力,对方仍旧没有放手。 “宁知还。” “啊……没有。” 被点名的人好像终于醒过来似的,松了手,迟迟地答。 “只是在想新歌怎么改,所以睡不着。” 果然。 季桉扯扯嘴角。 三年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 他们是闪婚,三年前在一部电影的合作里相识。一个马上要成为航校优秀毕业生,帮助完成特技镜头的拍摄,一个是综艺出道、唱作俱佳的新人歌手,负责片尾曲创作。 季桉拍摄时全程带着头盔,宁知还更是本来不用出现在片场,但那天正巧,不爱出门的歌手来片场采风,很少露面的飞行学员抱着头盔屈腿闲坐。 相遇相识相知,如同白色引线一样快得猝不及防。 电影拍摄结束没过多久,季桉拿着高薪进入民航,上来就飞高原,前途比万米高空上的日头还亮,宁知还也凭借那首片尾曲,一举拿下当年金曲奖奖杯。 次日,两个事业如日中天的人官宣结婚。 再之后,就是日复一日的聚少离多。 那时季桉从不觉得他们会和离婚这个词扯上关系。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宁知还对于他的热切邀约,总是欣然接受的,不吝给他一个安抚性的回吻,情至浓时,再过分的小要求,他也只是皱一下眉,总会答应。 他们之间,季桉永远是那个发起者,宁知还负责答应,或者拒绝。 只是起初答应居多,后来渐渐都变成了拒绝。 季桉想,是不是他表现得太粘人,又或者,宁知还更喜欢那个电影里的替身角色?他不清楚。 总之…… 算了。 反正宁知还最爱他的破吉他。 季桉转身到餐桌边,他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那里放着两叠文件,只是一直刻意避着。 文件边上放了支没扣上的笔,季桉草草翻了一遍,到最后一页,果然上面已经签了宁知还的名字。 “你飞长途过夜,有……搭子吗?”提问的人声音由远及近。 季桉反应了两秒,脸色陡然冷了。 “我道德感比较高,没有出轨的爱好。” 他在签字的地方一笔下去,干涸的墨迹断断续续。 “那就是十二天。” 拨弦的纤长的指尖忽然按在白纸黑字上,是一个叫停的动作。 季桉没理,又划了一笔,长久无人问津的笔尖,这次干脆连墨都不出了。 “卧室有剩的,去拿吧。”宁知还说。 卧室? 一瞬间季桉都要怀疑他在暗示自己什么了,转念一想,宁知还有随时随地记谱的习惯,卧室有笔也正常。 旋即他又听到轻轻的一声。 “你不想戴的话,也行。” 季桉猛地回头。 宁知还微微弯腰倚在桌沿,家居服松松地落在清瘦的腰线上。 他没看他,声音带了点半梦半醒的迟钝,和他冷冷淡淡的声线糅在一起,像蛛丝一样,当着季桉的面,编织一场游离的梦。 “正好我也睡不着……要做吗?季桉。” 季桉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可又清楚地知道不是,不由得生出被戏弄的气来。 从进门开始,一直恪守着的某种微妙距离,在一瞬间崩解了。 宁知还只觉得自己一个踉跄,颈后就按上了一只有力的、灼烫的手,另一只掐在他腰间,向上猛地推了下,松垮垮的衣服没有半点拦下的能力,肌肤相贴。 “什么意思宁知还?”季桉拇指用力,从青年的喉结蹭到耳后,低声问。 “你后悔了?” 掌中的细腻的触感左右晃了晃。 宁知还摇头。 “刚刚看你签字,忽然想起结婚的时候,你说,咱们两个之间,没有离异,只有丧偶。”顿了顿,他好像跳过了什么,接着道,“然后又想起来,领结婚证的那天晚上,我爽约了。” 季桉牙根咬得又酸又痒。 “你记得……” 你还敢记得。 “明天……姑且也算领证。” 宁知还忽然仰头看他,碎发向后落,拂过鼻翼侧面的那颗小痣,明明白白露出一双真诚的、带着笑意的……半点没有悔意的眼睛。 下一句话融进交缠的热切里。舌尖试图撬开紧扣的牙关,刚微微探出一点,就招致不留余力的反扑,怯生生的舌尖吃痛地藏回去,柔软的、被碾压得没有血色的唇瓣却依然打开着。 “我补给你。” - 宁知还断断续续睡了好几个短觉,蒙着被子躲阳光,被闹铃叫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他极缓慢地翻了个身,浑身碾过般的酸痛和灼胀带来莫名的安心感,他和前几次惊醒时一样,想继续睡,闹钟又催命似的响起。 缩成一团的空调被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从缝隙里探出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宁知还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一低头就看得见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胸前到小腹更是连了大片,手腕内侧还有咬痕,脉搏的位置,一眼就看得出不是浅浅咬两下能留下的深度。 本来季桉真的只是色厉内荏地含了一下而已。 ……是他要的。 宁知还松垮垮拢着被子,低头呆坐了一会儿,呼吸浅得几乎要听不见,终于还是在下一次闹铃响起的时候,挪动到床边伸脚踩住拖鞋。 细麻的脚感扯着他又停了一会儿。 昨晚这双鞋在阳台来着。 ……大概是季桉走之前拿过来了吧。 宁知还揉了揉眼睛,起身往卫生间走。 昨晚不知道做到几点,他没看时间,总归是反反复复地睡过去,某一次再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季桉皮带拉紧的声音。 “七点签派,机场很远。” 宁知还本来想问“那你回来干什么”,在脑子里滞涩地转了一圈儿,变成了一个似笑似叹的“注意安全”。 临走前季桉似乎弯着腰看了他好一会儿,拨弄他的刘海,凑近又离远,最后说了句“走了”。 空调的温度被他调得正好,少一个人也完全不会觉得冷…… 哦,不对,现在是夏天啊。 刚推开窗,被潮湿热浪打了一脸的宁知还连忙把窗子重新关死。 真是过糊涂了。 肚子咕噜噜地闹起来,宁知还拆了包小面包凑合,路过餐桌,忽然短促地“啊”了一声。 他就说,昨晚总觉得又忘了什么。 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还摆在餐桌上。 凑近了才发现,其中一份有明显被翻动过、又重新整理好的痕迹,文件有几页折角,黑笔在其中的段落勾画了几处,末页落款没有签名。 季桉随便找了点理由,反悔了。 宁知还瞬间察觉到这点,咬了下唇,多少有点后悔昨晚的冲动。 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更何况季桉,向来是那种“没有什么隔阂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理论的践行者。 睡过之后再签离婚协议的事,想也知道,季桉做不到。 ……宁知还,你啊!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蹙眉想了一会儿,又在家里转了两圈,宁知还终于在沙发角落找到自己的手机,给季桉发去消息。 他打字慢吞吞的,又不喜欢用语音输入,删删改改好几分钟。 【协议慢慢改,今天先去民政局把证领了,行吗】 【约了很久,要排队的】 季桉没回,大概还挂在天上。 发完消息,宁知还磨蹭着换好衣服,打了车准备出门,低头换鞋的时候,手在玄关扶了一下,才忽然发现一串熟悉的车钥匙,上面挂了只丑萌的独眼玩偶。 季桉的车。 确切地说,是他送给季桉的车。不是什么豪车名牌,也不在离婚协议要分割的财产内。 他早上大概是搭同事的车走了,没开自己的车,摆明了是不想走民政局这一遭。 毕竟他总不能再让同事绕一个大圈,把他从机场送到民政局吧。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事儿,但季桉工作性质特殊,宁知还一直是非必要不打扰。 犹豫片刻,宁知还决定还是去一趟。总归今天没有工作,他的时间总是很灵活的。 他伸 出食指戳了戳那只独眼玩偶,想起季桉以前说这个像他,问为什么,又不肯给他个答案。 鬼使神差的,宁知还拎起那串钥匙,取消了手机上的打车订单。 说起来,他也好久没有开车了,今天倒是难得有心情。 出了门,宁知还才发现地上湿漉漉的。 昨晚落了几滴雨,苍翠树上的小黄花散了一地。 又快入秋了。 - 季节更迭的风催促林间落叶,一片片染上热烈的黄。 飞机敷衍地掠过这些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风景,被天空放回地面,落地关车。 签完本子,季桉拐进休息区,员工通道几乎没什么人,骨碌碌滚动的飞行箱轮子忽然被伸脚一拦。 黎泗在室内都架着他那副墨镜,跟个瞎子似的往他箱子上撞。 季桉没心情跟他扯皮,腕上用了点力,拎了箱子绕过去。 “哎你这人!”黎泗把墨镜一甩,赶了两步跟上,叽叽喳喳地骂,像机场里的漏网之鸟。 “你装瞎还是我装瞎啊,停车场在那边儿呢!你特意调个一个半小时的短途不是有事儿吗,都一点了,还不赶紧着点?” “又没事了。”季桉说。 黎泗奇了:“没事儿你回家去啊。” 季桉陡地停下脚步,扭头,一句话不说,只凉凉刀了他一眼。 黎泗下意识哆嗦收声,很快反应过来,又挺直脊背,“嘿”了声道。 “在天上你威慑我我不挑你理,落地了我跟你说,吓唬别人可以,对我可不管用。” 他绕着圈像看动物园猛兽一样打量季桉,一搓下巴:“哦我懂了,搞半天是你在这儿单方面‘没事儿’上了呗?” 季桉额角一跳,一掀嘴皮冷道:“你真聪明,油量能算出负的来。” 黎泗顿时被戳到痛脚,上蹿下跳。 “你精明,升机长的档口要跟前夫哥上离婚综艺。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拿的许可,是你疯了还是上头疯了,公司终于已经穷到要拿‘最帅机长’出去卖了?我看你是飞安记录太好,安稳日子过腻了!” 季桉不说话了,也不走,把飞行箱往边上一踢就地坐了,手肘支着膝盖,弓着腰犯倔,头恨不得撇出二里地。 黎泗越想越恨铁不成钢,冷笑两声,也往航站楼的落地大玻璃边上一蹲。他家境好脾气大,气上来了连经理都讨不到好去,嘴上从没饶过人,开口都不用打草稿。 “现在好了,隔壁航司都知道了咱这出了个大情种,都要离婚了,还巴巴地配合上综艺给他很久没发作品的前夫哥拉点人气——” “行了。” 季桉忽然出声打断,嗓音带着没休息好的哑。 “他没想去,是他经纪人电话直接打到我这来的。” “然后你就被卖了还给人数钱。”黎泗顿了一下,又强调,“跟你那个满脑子只有音乐的前夫哥一块,被卖到一个山沟沟里缩在一块给人数钱!” 季桉本来一副想一头撞死的臭脸,听着听着,忽然冷不丁笑了下。 笑得黎泗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原地跳起来。 “呕!”他骂,“恋爱脑!” 季桉还是笑。 “……那你这婚到底还离不离。” “今天不想离。” “所以你就放人家鸽子?” “我问问签派下午有没有缺人的班。” 黎泗翻了个白眼。 “一会儿人家要是等急了,打电话来兴师问罪,我可不帮你遮掩。” “话又说回来,你对象声音是真好听啊,要不然人家能吃歌手这碗饭呢。” “不对,他好像不喜欢打电话是吧……我说季桉,你就瞅准这点拿捏人啊?” 季桉幽幽回头,还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搁在飞行箱上的手机就忽然震动起来。 “哟。”黎泗耸肩,“你看看你,给人家都逼急眼了。” 季桉没说话,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倾身拿过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了了】两个字,独眼小怪兽的头像失去耐心地不断抖动。 机械的躁动从掌心一路攀到心口,震得人心慌。 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季桉接起电话,先开口解释。 “抱歉,今天临时有……” 对面传来陌生的声音,语气比他更急促,刀光一样把他的话截断。 “喂,是宁知还的爱人吗?我是市二院急诊科。您爱人出了车祸,现在意识不清,请您立刻带上身份证来二院急诊……” 季桉霍然起身,下意识迈步,被脚下飞行箱绊了个踉跄。 - 宁知还耳边一阵嗡鸣,警笛声传进耳朵里,像隔了一池黏稠的水。 他眼前昏黑,模模糊糊能看见视线里的车顶,变成了绍城少见的蓝天,然后就又被拉进了救护车。 “我要死了吗。” 自以为正常大小的声音,其实极细,轻易淹没在车流声里。 于是他没再出声,看着医生给他电话簿里唯一的联系人打电话,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渐渐觉得累了,宁知还忽然轻笑了声,眼皮坠下来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对不起啊季桉,一语成谶。 ……还是让你丧偶了。 …… 丧偶。 诶,谁呀? 好可怜。 宁知还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被橡皮擦掉的梦,坠底的意识从黑沉无声的梦境里渐渐上浮,先是残损的星点记忆,然后是从听觉开始的感官。 身边窸窸窣窣的,原本有人说话,但被另一个微哑的声音打断。 “小声点。” 嗅觉渐渐灵敏起来,宁知还嗅到浅淡的木质香气,像他喜欢的洗发水。 眼皮努力颤动,终于,像雏鸟破壳一样,啄开一丝缝隙。 清晨的阳光泼洒在床边人倦怠半阖的眼睫上,青年仰头靠在椅背里,一身飞行制服勾勒出有型的肩背,肩头三道杠明晃晃的,短发利落,唇角冷淡地抿着。 宁知还慢吞吞地闭眼,又用力睁开,悄悄地,睁得很大。 哇呜。 是酷哥诶。 2. 第 2 章 私人医院监护病房,黎泗坐在小凳上叹了口气,难得好脾气,放低声音,絮絮说着之后几天的排班。 季桉后仰坐在陪护椅上闭着眼睛听,一个字都没说,如果不是搭在扶手上轻点的指尖,简直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昨天接到医院电话之后,他连制服都没来得及换,拉着飞行箱,顾不得什么娱乐圈的公关隐私,闯进急诊室的时候活像个异类。 将近凌晨,宁知还脱离危险转院到护理条件更好的私人医院,医生只说颅内出血没有再扩大,保守治疗,却也说不上来人什么时候醒。 兵荒马乱一晚上,不是没有休息的时间,钱到位人到位,压根没有什么需要季桉亲力亲为的事儿,甚至他能做的事只有签字,一张一张。 还不如签昨晚那份协议,季桉想。 如果签了,是不是就不会…… 额角一突一突地痛。将近二十四小时,季桉半分钟都没睡着过。 现在也不过是眼睛实在撑不住,勉强闭目养神罢了。 黎泗把排班表都拖出火星子来了,替他发愁。 “明天有你的高高原,后天是个到沪市的小往返,大后天又是高高原……沪市那个我帮你飞了都行,其他的我想飞也不让啊,现在咋办,都是不好调的班。” 季桉眉间始终刻着浅浅的沟壑,半晌道。 “我尽力调,调不开的话……这边还得麻烦你看顾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知道,且不提有没有人愿意接手,公司都不一定允许他请这个假。 “行,你放心。”黎泗压低声音,“我看你家宁老师那个小助理还挺靠得住,经纪人面都不露,就他跑上跑下的。一会儿我加他一下,有事儿通口气。” 说罢,他埋头扒拉着平板,刷刷几下之后,愣了愣,忽然道。 “我突然想起来,你俩那个离婚综艺不是三天后就要开拍了吗?” 季桉眉头一拧,缓缓睁眼,终于也想起自己当时这么排班,单纯是为了空出五天的假期去拍综艺。 他拿出手机,在微信里翻出中午被自己忽略的一条消息,来自宁知还的经纪人。 【季先生,综艺前采已经剪好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今晚六点就发了。】 下面是个带水印的样片链接。 季桉没点开,直接回复。 【违约金多少,我赔】 病房里唯二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病床上的人偷偷睁开了一双眼睛。 从黎泗开始说那一长串航线、机型的陌生话题开始, 宁知还已经幽幽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了,安安静静的,带着好奇,像只小鬼魂。 直到他听到“离婚”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很用力地被攥了一下,酸且紧绷的感觉转瞬即逝。 向来心脏很健康的宁知还吓了一跳,等了片刻,那种不健康的感觉没有卷土重来,他才很小声地松了口气。 坐在小凳子上的不知名男性碎碎地念着神秘小八卦。 “要我说你俩是不是跟离婚犯冲啊,我看那个离婚综艺你还是推了……” 谁离婚哇? 什么,还有综艺! 难道是明星八卦吗—— 宁知还眨眨眼,终于忍不住好奇,下意识想举手提问,却被留置针和输液管扯了一下,没忍住“嘶”了声。 他声音很小,但几乎瞬间,靠在椅背上的制服酷哥就投来视线。 四目相对。 宁知还下意识抿唇,弯了一个乖巧的、赧然的笑。 酷哥面无表情地僵住。 手臂抬不起来,宁知还就抬了一下手掌,举手问。 “那个,您好,请问是你要离婚吗?” 下一秒,坐在板凳上的不知名男性扯着嗓子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我靠”,一伸胳膊把僵住的酷哥扯开,掌心啪啪地把呼叫铃按烂。 半分钟都不到,刷拉拉进来一串白大褂,铃兰花一样一朵接着一朵,把病房塞满了。 宁知还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病房。 自己是病房里躺着的那个! 铃兰花们涌到他面前拍来按去,问东问西,宁知还还没缓过神,鹌鹑似的被摆弄着,磕磕绊绊地答,目光却下意识试图越过人群,栓在那个被拉走的人身上。 下一秒,那人好像真的被绳子牵了过来一样,侧身让过好几个白大褂走到病床前,掌心覆在膝盖上,利落地半蹲。 ……很劲诶。 宁知还目光飘忽起来。 “看我干什么。”酷哥问。 声音也好听,比室友点的游戏陪玩店头牌青年音好听。 宁知还裹在被子里的小腿动了动,身上没什么劲儿,但还是努力清了一下嗓子以示认真,诚诚恳恳说。 “你这个制服真好看。” 酷哥嘴角先是不太明显地扬了很难察觉的一点点,顿了顿,忽然拧眉,面相连带声音都冷厉起来。 “我是谁?”他问。 宁知还吓得心跳漏了半拍,嘴巴闭得紧紧的。 坏了,酷哥长这么一张脸,不会是什么正火的大明星吧。自己天天除了练琴就是练琴,practice40hours,对真人明星的了解仅限于谁代言了宿舍楼下的瑞幸咖啡…… 怕伤到大帅哥的自尊,宁知还慢了半拍,极小幅度地摇了下头。 铃兰花们刷拉拉又围了上来,打头的那个头发花白,一脸严肃,像宁知还小时候的小提琴老师。 有年轻医生小声问:“老师,他这个情况……” 花白头发听了片刻点头,微微倾身看向宁知还,和蔼问:“你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吗?是怎么到这里的?” 宁知还肩膀下意识挺直,一板一眼道。 “老师好,我叫宁知还,鸟倦飞而知还的知还,今年大一。我来这里,是参加……不对。” 不对。 布兑! 头忽然开始隐隐作痛,本该好好存放在某处的回忆,好像突然被抓不住的小偷卷走,空荡荡,甚至听得见呼喊的回音。 ……不,不是回音,是绵长的耳鸣。 宁知还垂头扶住脑袋,等待耳鸣过去才重新睁开眼睛,手卸力坠下,汗津津地摊开。 他刚松了一口气,目光却陡然定住。 雪白的被单上,他左手指尖本该有细长茧子的地方光滑软嫩,右手指腹却有几颗圆钝的茧。 这不是他的手。 等一下等一下……他该不会是,穿越了?? 宁知还心里咯噔一下,又扶住已经不痛的脑袋,软趴趴地哼。 “哎我……是谁啊,我不记得了。” 说着,掀起半扇眼皮,看到站在医生旁边满面寒霜的酷哥,鼻子一吸,嘴一扁。 “呜呜。” - “……大脑是很复杂的器官,宁先生这种是外伤后遗忘症,记忆障碍、易怒、容易疲劳等都可能出现,在恢复上我无法跟您下定论,请您理解。” 谈话室里,头发花白的医生侧坐着沉默翻看CT,年轻些的学生仔细汇报。 “宁先生目前对自己的认知停留在十八岁,认为自己是首音管弦系的大一新生,但对于具体处于哪个时间段,认知比较混乱。” “后续护理还需要家属配合,减少刺激,多陪伴或者参与护理,适当陪同参加社交,帮助患者重新融入社会……” 季桉事无巨细地记下来,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之后,沉默片刻,问。 “有永远无法恢复的可能吗?” 头发花白的医生接过话道:“有类似的案例,但宁先生的损伤没有那么严 重,您放心,三个月之后我们会再评估一次。除此以外,宁先生没有其他严重外伤,随时可以选择出院回家静养。” 敲定后续方案后,医生人道主义关怀了几句,出门投入新一轮的繁忙,季桉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离开。 门外等了个圆滚滚的身影,是宁知还的唯一一个助理,徐越。见季桉出来,徐越连忙迎上去,琢磨半天,却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小心翼翼地。 “季老师……” 季桉对他们这行见谁都叫老师的口癖无法适应,直接问:“有什么事。” 徐越讪笑。 他是去年才调到宁知还身边的,平时不太常见到自家艺人这位闪婚对象,只知道对方是开飞机的,跟艺人比起来是正儿八经的“空中飞人”,还听经纪人赵哥说过,这人傲得很,难聊。 季桉用眼神催促他有话快说,徐越心虚,支支吾吾几秒,终于还是破罐子破摔。 “赵哥刚刚给我打电话,说,综艺违约金不是小数目,反正宁老师醒了,将养两天,干脆还是……去吧。” 话就这么干巴巴地砸在地上,徐越半晌没等到回复,头皮发麻。虽然压榨艺人的事儿,在圈里大家都心照不宣,但当着人家家属的面说这话,不是得罪人吗。 “知道了。” 冷不丁地,他听见季桉的答复。 意外没挨骂,徐越脑子一转,想起他们要上的是个什么综艺。 离婚。 ……所以,其实他们感情已经不好了? 徐越心里的好奇百转千回,忽然听季桉语调平平地问了一句。 “你们宁老师这个咖位,违约金大概多少钱?” “啊?”徐越思维一下没跳过去,呆道,“这个……不好意思季老师,这不是我能知道的……” “嗯。”季桉按了按额角,又转为抚平眉头,用力压下,才垂下手往病房走。 这助理也只是个打工的,他总不好再为难。 一大早的,私人医院病房没什么来往的人,黑皮鞋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单调的回声,徐越跟在后面,没敢再吱声,脚蹭着地走。 快到病房门口,季桉忽然停下脚步,低声。 “离婚的事,先别在他面前提吧。” 徐越下意识先“好的”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位季老师后面是又坠了个“吧”? 这是在跟我商量? 从没拿过主意的徐越忽然感到一股使命的召唤,当即挺胸抬头,认同道:“听你的,季老师。” 季桉侧头看了他两眼,拿出手机:“收款码。” “啊。”徐越懵了下,手比脑子快先把码调了出来。 “微信到账,三千元。” 徐越:…… 徐越:??? 他惊慌失措地捧着手机,“这这”了半天。 “明天我不在,他还要拜托你。”季桉言简意赅,“别让姓赵的来。” “好的哥!”徐越多一秒犹豫都没有,满口答应下来。 宁知还经纪人手底下不止他一个艺人,他也不是最火的一个,恐怕就是求赵哥,人家也不一定乐意来。 “跟我一块过来那个穿制服的,你也加一下他。联系不上我就找他。”季桉道。 黎泗这人虽然平时跳脱脾气大,但正事儿上从不含糊,也算眼下唯一值得托付的靠谱人了。 下一秒,好像故意应和季桉的话一般,不远处的病房传来黎泗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穿越!宁老师你们写歌的脑洞也这么多啊,平时看的不少哦。赶明儿开一本,穿成帅哥机长前任后他悔不当初!” 前任他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当初 …… 针落可闻的走廊里,余音绕梁。 3. 第 3 章 徐越小心翼翼扭头。 刚刚财神爷是不是还说,暂时不提离婚的事儿呢……? “谁把你支走的。” 财神爷问,语调死人一样平淡。 徐越尬笑,吐出三个字:“宁老师。” 季桉眼神飘过来。 坏了,医院阴气真的好重。 徐越抖了一下,又补充:“我、我不善言辞……跟宁老师在病房大眼瞪小眼,宁老师就问我,能不能找个话多的。” “然后那位飞行员老师就自告奋勇了。” 季桉嘴角凉凉一扯。 喜欢话多的。 又不是那个说他“聊天频率有点高”的人了。 旋即他忽然意识到。 似乎…… 真的不是了。 说这话的是二十八岁的宁知还,是人和嗓音一样冷淡的高岭之花,是只有在怀里才能短暂捂热揉软的硬脾气。 可现在病房里的,是十八岁的他。 季桉忽然觉得脚步沉重。 从提出“离婚”起,就在胸口终日萦绕的那股郁气,左突右撞着,终于找不到任何出口,在胸膛无声炸开了。 好像在他心上炸出了个漏风的窟窿。 手足无措。 他退了一步。 “——多久了呀?” 黎泗的大笑落下去后,病房里传来不太清楚的、另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 病房里,宁知还拥着被子半靠着坐,话很多的不知名制服男士刚想接着聊天,就被他先开口抢道。 “他们去多久了呀?”宁知还回忆了一下刚刚在对方口中听到的信息,有点生疏地问。 “季桉,什么时候回来?” 言出法随似的,病房门下一秒就开了。 刚知道名字的人,就像被召唤的英灵一样,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挺快啊。”黎泗招呼,遗憾道,“还没聊够呢。” 宁知还眼睛一弯,又很快眨巴两下,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准备趁他们说话的间隙,在脑海里消化一下刚刚从黎泗那里套出来的话。 好消息,他没穿越,还是堂堂宁知还大人是也。 坏消息,他莫名其妙老了十岁,现在身为二十八岁的成熟大人,已经走完了“事业有成”副本,和“洞房花烛”副本。 目前状态是飞快地来到了离婚副本,具体原因,未知。 虽然黎泗表示对二人的婚变原因不清楚,但还是在他面前大肆渲染了季桉有多紧张他,昨天一接到医院电话,整个人当即赤红着眼睛阴鸷地说“救不活他我要你们给他陪葬”之类的话。 末了带了句免责声明。 “台词纯属我个人的艺术创作。” 宁知还被逗笑,当即腼腆表示老师你的人设刻画简直就是原作,被黎泗引为知己,倒豆子似的把二人结婚三年以来的事儿说了个干净。 总之就是,聚少离多。 好经典的娱乐圈爱人结局,从年少无名相伴到功成名就,然后分崩离析,成陌路人,往日种种…… 哎呀。 大学生品咂片刻,深感美味。 如果主角不是十年后的我自己就更好了。 这边宁知还已经在脑子里偷吃上了,旁人看来,却是冷冷清清的人垂眸坐着,略长的头发坠在颊边,纱帘一样隔开外人的视线,一句话都没说,拒人于千里之外。 被拒的视线里,就有季桉的一道。 黎泗一哽,左右看看,重重叹气。 他霍然起身,从徐越圆滚滚的身上找到下手的地方,往门外拽。 “那个小徐啊,哥问你点事儿……老季,你俩聊,啊。” 哐啷。 宁知还被关门声扯回现实。 一抬头,宽敞的单人病房里,忽然只剩下帅哥机长前夫。 ……好像还没变成前夫。 也好像还不是机长。 只有十八年记忆、连别人小手都没牵过的宁知还陷入沉思,有些尴尬地搓搓指腹,不知为何从左手跳到右手去的茧的触感,让他更无所适从。 他脑袋里的问题太多,不知从何开口,一个开场白都说得乱七八糟。 “嗯……季桉哥。” 准前夫哥站直了,却不说话,连落座都没有,配着那身白衬衫黑裤子的制服,潇洒落拓地倚在他床尾对面的墙上,瞥过一个眼神。 帅得像电影海报。 大宁知还会选择闪婚好像也情有可原了。 …… 小宁知还侧头轻咳。 “季桉哥,你朋友说——” “你比我大。”准前夫哥打断。 宁知还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努力道。 “弟弟……哥。” 季桉:…… “叫名字就行。”他低声。 宁知还吭地点了下头,准备把话题往离婚原因上引:“你朋友说,我们报名……不是,受邀参加了一个离婚综艺?” 季桉看着他:“嗯。” 这个弟弟哥怎么这么难聊。 宁知还咬牙,收回看海报的视线,绞尽脑汁想下一句该引导些什么,可他本就不太爱说话,遇上这种复杂尴尬的身份,更是难上加难。 像写不出来数学题一样,宁知还开始尝试更换坐姿,左移,右动,往被子里缩,再把自己拔出来。 病号服布料略硬挺,在他重新坐起来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跟着往下落,就这么大大方方堆到胸口下面一些。 露出一身痕迹。 宁知还低头就是一愣,又掀高了点仔细看了会儿,嗫喏。 “这个,看着不像被车撞的……” 季桉:。 他终于没忍住,走过去拎着病号服的衣摆,往下唰地拉好。 “我是被打了吗?”宁知还还问他,声音和以前一样轻轻的,但好像又不一样,尾音带着小钩子似的,非要他给个答案不可。 季桉把被子给他拉高,掖好被角,平淡答。 “吻痕。” 宁知还点头:“哦,吻……啊?!” 十八岁连片都没看过,只看过一些拉灯文学的宁知还脑海里狂风过境般思考后,忽然灵感陡现,如遭雷劈。 对上了,全 对上了—— 帅哥老公聚少离多提出离婚,远在外地赶来陪护,却又冷脸相待。 原因是,自己趁着他远在飞机上,搞出一身……一身…… 吻、痕。 “昨天的。”季桉补充。 …… 啊啊啊!宁知还!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性是洪水猛兽啊!! 嘴唇哆哆嗦嗦的,宁知还脑袋缓缓低下去,眼睛闭得很紧,沉默几秒,视死如归地开口。 “对不起。” 季桉眯眼:“嗯?” 病床上的人垂着眼,睫毛簌簌微颤,淡色的唇抿了又抿,才轻声道。 “虽然我现在失忆了,但出轨的事,我会认的。我……我净身出户,好吗?” 宁知还说完就闭眼当鹌鹑。 他听过民航婚姻变数大的八卦说法,但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别人八卦里的那个“变数”啊。 心里打着鼓,宁知好半晌没等到人答复,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悄悄睁开眼睛。 吓了一跳。 季桉离他的距离似乎比刚刚近了一点,就这么看了他不知多久,瞳孔黑漆漆的,见他睁眼,才淡声开口。 “既然你这么说……那奸夫是谁。” 宁知还泫然欲泣。 “我不知道……”他又垂下脑袋,像霜打的小蘑菇,想了一会儿,忽然举起印着牙印的胳膊,灵光又闪。 “这个!这个牙印,要不……对比一下?” 季桉圈住他手腕凑到近前,半垂着眼帘看了会儿。 宁知还有点无所适从,抿了抿唇,板着脸严谨补充:“如果你有怀疑对象的话。” 忽然,季桉张嘴,微微侧头覆了上去。 噼啪—— 过电似得触感一瞬间击中宁知还,他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住。 第第第第一次和和和别人的嘴巴接接接接触…… 季桉掀起眼皮,目光在他瞳孔深处短暂停留半秒,齿间只轻轻咬了一下就松了。 直起身来,他捏着宁知还软趴趴的手腕晃两下,半晌才缓缓道。 “应该是我的吧。” 宁知还:? 他十分有学术精神地小心提出异议:“你又没失忆,真是你的话,还试什么……” “嗯。”季桉说着,唇角似乎翘了一下,但再仔细看过去,又是那张淡淡的、装逼的脸。 “怕你不信。” 轰地一下,宁知还只觉得自己从头烧到了尾巴。 他唰地抽回手,整个人往下滑,直到脖子以下都钻进被子里,眼睛睫毛扇了半天,好像要把热气扇跑一样。 宁知还在被子里滚了一个来回,终于冷静下来。 逻辑回到它忠实的大脑里,宁知还琢磨两秒,缓缓疑惑。 “听你朋友说,我们昨天不是要去民政局离婚吗?” “嗯。” “那你为什么还专门回来……咬我啊?” 十八岁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就这么清凌凌地看着他。 季桉大脑空白。 是啊,为什么呢。 4. 第 4 章 季桉没回答,宁知还也没追问。 他觉得季桉可能就是那种,话很少的酷哥。 更重要的是,刚刚脱口而出那个问题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脸上发臊。 虽然被咬的是二十八岁的宁知还跟我有什么关系……但这对一个十八岁的新成年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哎呀。 …… 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 宁知还抬头看点滴,半晌听见季桉重新开启话题。 “黎泗都跟你说了什么?” “谁……啊,你朋友吗?”宁知还松了口气,轻易对号入座,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 “他说你以前在航校的时候,板着脸吓跑了很多给你告白的人。” 季桉:“跳过这个。” 宁知还安静地x32倍速,然后。 “……喔,那就是,去电影剧组客串的时候被知名经纪人挖角?” “跳过。” “要直接跳到人生高光吗?” 季桉没说话,只是看他。 宁知还眨眨眼。 “他说官宣结婚的前一天,我拿了金曲奖。” 说到金曲奖,宁知还有点不好意思,又搓搓指腹的茧,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我的人生高光哇。 他出生在一个父母都是乐团职业乐手的家庭,从小规规矩矩学琴,父母希望他以乐团首席为目标而努力,但他一直有一个隐秘的小梦想。 比起古典,宁知还更喜欢听流行歌。 但这不够庄重,他也一直偷偷藏得很好,甚至都不敢做更大的梦。 最多的,也就是许愿自己能在大学真的写一首流行歌。 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发现十年后的自己不仅真的做了喜欢的事,以此谋生,还一举拿下金曲奖…… 哇! 季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终于跳到了满意的剧情。 “是我提议的。” 官宣方式。 下一秒,他就见宁知还看着他,又用上那种亮晶晶的眼神,问。 “真的吗?” 季桉喉结动了动,抬手整理一下衬衫的领口,“嗯”了声。 一颗心好像被丢进他眼底的蜜罐里,滚了个来回。 虽然已经被黎泗告知了“离婚”这件事,但很显然,面前失忆的人对婚姻并没有什么了解。 对只有十八岁记忆的人来说,婚姻实在遥远…… 也足够容易勾勒幻想。 他想,如果能告诉他,我们曾经也很相爱的话…… 于是季桉问:“要听吗?” 我们的故事。 宁知还露出不太明显的“你好懂我”的表情,很用力地点了下头,还小小地“嗯”了一声,小细刷一样扫得他心尖酥酥麻麻。 唇角一抬,季桉又很快侧头,抬手抵住,用力压下来。 “我想想。” 宁知还眉眼小幅度地耷拉下来,眼底闪过一点点失望。 “你不记得了吗?” 他叹气,捏了捏被子,带着吃瓜吃到玻璃渣的遗憾:“我以为这个应该很重要?起码是定情歌曲……之类的。” ? 定情……歌曲。 季桉一瞬间哽住。 他张了张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气。 “……《无翼鸟》。” 许久,他硬邦邦地,报了歌名。 “要听这个?” 病床上的人坐直,上一秒还耷拉的眉眼又生动起来。 这是又开心了。 ……宁知还还是那个满眼都是音乐的家伙。 和初次见面时候一样。 季桉看了两秒,泄了气,气流把嘴角带得微微扬起,自己都没发现。 “我给你放。” 宁知还本来脊背就笔挺,闻言又挪了一下,端端正正地坐好了。手上鼓鼓囊囊地握了团被子,紧张又期待,认真道。 “谢谢!” 季桉把他乱动的手塞回合适的位置,以防吊瓶跑针,又回了句不用,宁知还仍旧坚持。 “这是礼貌。” 季桉没再说话,低头点了播放,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 宁知还拿起来改放在被子上:“床头柜的话,声音的反射会有一点尖锐……” 忽然,一道低吟浅唱的人声轻轻响起。 宁知还立刻噤声。 然后音乐渐起。 曲子开头的色彩很淡,越往后走,却越往下坠。 明明是以鸟为歌名,歌的情绪却从清澈的天蓝一路下沉,直至深暗的海底。 收尾时,整首曲子的配器忽然变得很简单,反而正因为简单,像是在画布上直接抹了一把黑漆一样,突出到刺目。 季桉似乎不常听这些,播放列表里都没有下一首可供顺序播放的歌,静谧中更让人生出回味的感觉来。 好一会儿,宁知还才出声。 只蹦出一个“哇”,声音很小,偷偷的样子。 因为在这个字之前,他悄悄咽下去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好厉害”。 可是我真的好厉害! 听季桉朋友的意思,这是他的第一首歌。 第一首诶!就这么成熟,这么灵动,这么…… 天才! 心脏跳得很快,宁知还带着散不去的兴奋看向季桉。 他早注意到了,季桉从放歌开始,就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样子。 感触很深嘛,不愧是天才歌手选定的结婚对象! 带着点赞赏的意味,宁知还矜持地问他:“你想说什么?” 季桉弯腰把已经变回哑巴的手机拿回来,眼睛倦倦垂着,冷不丁道。 “我不喜欢听你跟我说谢谢。” 宁知还:? 艺术呢。 感悟呢? 月老,你这个红线好像牵得不对吧! “啊,这样……好。” 突然被提出异议,宁知还在茫然里生出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改,说罢,又接着像人机一样,有点僵硬地继续刚刚的对话,试图揭过这份淡淡的尴尬。 “那你有什么听后感吗?” 季桉沉默。 季桉开始思考。 宁知还观察了一会儿季桉的表情,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一小股冲动,又开口。 “快说。” 这两个字还是咕哝着,接着下一句,又硬气了一些。 “不然的话,我就要跟你说谢谢了。” 发出一个威胁。 季桉那双眼睛又抬起来了,那个眼神,有一瞬间让宁知还产生了“真好哄”的错觉。 只是错觉一闪而过,等宁知还反应过来,再想抓住的时候,却连为什么会冒出“哄”这个字都说不清楚。 简单思考两秒,季桉的嘴巴开始张张合合,叽里咕噜,他很认真地回答,但说了些什么,宁知还晕晕乎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回过神来,有些心虚。 “——很优秀的歌。”最后,季桉落下四个字。 “实至名归。” 宁知还又轻易地膨胀了。 他下意识开口:“谢……”忽然收声,嘴角一抿,颊边沁出两个浅淡的梨涡来,坐得端正。 “不谢。” 骄傲的小斑羚,心跳像羊蹄踏地一样嘀嘀嗒嗒。 季桉扬了扬眉,终于拖过凳子在他床边坐下,又“嗯”。 刚醒来之后对未知世界微妙的紧绷感,在一首歌里散了不少。 十年后自己成了很厉害的人——这个认知让他是像陷入了从天而降的温柔乡。宁知还拥着被子,在这种放松和满足里,催生出对他人的好奇来。 “季桉。”他喊了一声。 “嗯?” “我有点好奇。”宁知还问,“你不喜欢听谢谢吗?” 脑海里最近的记忆是刷社媒——十年前的。以至于宁知还开口,本来习惯性想说“你雷谢谢吗”,转念一想,意识到在现在的时间线,这已经是十年前的梗了。 季桉会不会觉得老啊。 刚莫名其妙老了十岁的宁知还搅了下手指,对这件事还处于敏感期,于是紧急换了措辞。 季桉解释:“很生疏。” “很生疏。”宁知还若有所思地复读,没读出名堂,于是带着试探,又问。 “我们现在……不应该是生疏的关系吗?” ——你觉得呢。 季桉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这四个字,旋即他意识到,这是他和二十八岁宁知还的相处模式。非要用尖刺去扎他,才会给出一丁点反应的模式。 可他现在都忘了……再这么说,对他不公平。 垂眸思考的季桉保持沉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宁知还在心里嘟囔。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似乎把季桉的回答当成靠山,又或者是锚点。此刻没能在这里得到一个参考答案,宁知还扁了扁嘴,泄了气一样,连肩膀都蔫巴下来。 “反正,其实我不太懂。”他小声说。 “为什么你和……那个我,说要离婚,可还是……”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咬痕,又立刻翻过去,嘴变得更笨,但仍旧很努力地说。 “还是这么亲密。” “我不懂这是不是什么成年人的方式,所以季桉,我也不知道……应该把你当做什么。” 他好像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嗓子发干。 索性当回哑巴,一声不吭了。 季桉看着又开始盯吊瓶、试图展现出一种生涩洒脱的宁知还,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在那些磕磕绊绊的话里,季桉似乎有了一种,在废墟的缝隙里窥见翠生生嫩芽的感觉。 结婚三年,宁知还从来都不会跟他讨论这些话题。 比起这些剖析内心一样的话题,宁知还更喜欢问他“从驾驶舱欣赏云海是什么样”之类的话,大约是为了创作。 而季桉对这个问题的回复是,觉得自己像在庄稼地里巡视的农民。 这是他在一本书里看见的比喻。比起欣赏,他关注那些,更多是为了确认未来的飞行是否安全。 宁知还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只会温和又淡淡地笑,点头说我知道了。 季桉不知道他是否只是不喜欢深谈,又或者天然抗拒剖析一个人。从前觉得情至浓时问这些太煞风景,后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足够如履薄冰,季桉不敢问,于是也一直不知道。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有了一个绝妙的时机——一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趁虚而入的时机。 “你呢?”于是,他终于开口。 “你想把我当做什么。” “……什么意思。”宁知还大脑木木。 “听你的。”季桉只说。 宁知还脸颊一热,但说不清自己在热些什么。 明明只是三个普通的字,朋友之间也会说的字。 大脑的理性这么告诉他,但身体好像更快一步感受到一种黏黏糊糊的悸动。 他们成年人之间讲话都这么黏糊吗? 什么叫我想把你当成什么啊,我想把你当成海报,你还能挂到我卧室墙上吗? 低头垂眸,宁知还把目光藏到睫毛后面,悄悄地滴溜溜思考,半晌,睁大眼睛抬头。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可以找一个参考。”他认真道。 “你朋友跟我说,我们那个离婚综艺的前采剪辑好了?” 竖起一根食指,宁知还灵光三现。 “我们看一下,我在那里是怎么说的不就行了?” 5. 第 5 章 季桉明显并不满意他节外生枝的回答,用沉默和他对抗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先收回视线表示投降,低头翻找样片去了。 宁知还躲在被角下面的那只手庆祝般握拳,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用了一个既聪明又笨的方式结束了那个问题,也不知道季桉有没有看出来,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问题让他生出一种想要逃离被困在季桉眼神里的感觉,因为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他无法回应的东西。 或许他是在向二十八岁的自己要那个答案。 不过十八岁的宁知还,不介意帮他找一找。 想到这儿,宁知还往身后蓬松的靠枕一倚,本就不多的那点临阵脱逃的抱歉感也烟消云散了,一不留神,还小声地哼了两句不成曲的调子。 季桉还在翻找,他点进宁知还经纪人发来的样片链接,却发现已经失效了。 于是他直接打开微博,搜索已经发出来的前采视频。 宁知还一直默默地看,当了一回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从醒来开始,他就不停的观察收集信息,好让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不那么像一个脱离社会的笨蛋。 至少常识要清楚,手机要会用。 不过很快他庆幸地发现,十年过去,科技发展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快,至少在手机上是这样。无论是外观还是软件,虽然有些微小的变动,但总体来说还是好适应的。 十年后可真不错啊。宁知还想。不能一觉睡醒就到一百年、一千年以后,肯定更有意思。 他毕生的梦想,就是在自己死之前能玩到真正的全息游戏,电影科幻片里的那种,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研制出来…… 轻飘飘的思绪就像没拴绳的风筝一样,来去自由地构建一些让大脑觉得很愉快的东西。忽然季桉开口了,打断了他的天马行空。 “你现在需要养伤。”他说,“这个节目,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就不去。” 宁知还想了一下,不太熟练地询问:“这个不是工作吗?” 季桉摆弄手机的动作停顿几秒,又想了一会儿才说。 “这个综艺原本你推了,但你的经纪人把它发给我,是我说的要去。” “所以你完全不用把它当成是你的工作。硬要说的话,你可以当它是强加给你的。所以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回绝掉。” 宁知还眨眼:“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当时我说不去的时候,你还坚持要接这个综艺呢?” 季桉哑然,他扭头,看着这个差点走到离婚这步的人,用和从前不同的亮晶晶的眼神,同样说着让他很想撞墙的话。 “宁知还。”他用叙述的语气,“我怀疑老天创造你就是为了噎我。” 宁知还微微耸肩,一副很无辜的呆呆样子。 季桉又跳过了那个问题,只是问:“所以你还想去吗?” “去吧。”宁知还思索了一会儿,“虽然我对集体活动没有什么兴趣……可是给我钱,那就另当别论了。” 季桉表情复杂:“我们家不穷。” 说完之后他又强调:“哪怕你之后五年十年都不发新歌,我们也穷不了。” 宁知还腼腆:“我知道你们民航工资高,但是……哎,这不是都到谈离婚的地步了吗。” 季桉:…… “嗯。”他说,“行。去。” 宁知还摸摸鼻尖:“这种慢综都是去旅行,又能看风景,又给我钱,还是有点无法拒绝了。” 这就是大学生朴素的金钱观啊。 十年后的宁知还到底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对钱不敬的选择。 虽然他也不是财迷,也不是非赚钱不可。 真的不是。 季桉终于找到综艺的官博,昨晚六点发的前采剪辑已经有六位数的评论了。 【@分叉口的旅行第三季V:我们在第三个路口邂逅。】 博文艾特了参与的嘉宾,一共4组8个人,只有季桉没有微博账号,@宁知还后面的季桉两个字,是一眼扫过去就淹没在文字里的普通的黑。 季桉刚要点开视频,细长的手指头从屏幕一侧戳过来,精准点上@宁知还的三个大字。 页面跳转,ID下面冒出了一个让宁知还倒吸一口气的粉丝数。 他揉揉眼睛,又抽了一口气,犹豫问:“我听说那些经纪公司会给艺人买粉。” 他指了指这个属于自己的数字,看着季桉:“是不是买的有点多了……” “不清楚。”季桉道,“但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歌。” “你好实在。”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回复,但宁知还还是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并对“十年后的自己真的很厉害”这件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在心里偷偷美了一会儿,宁知还伸手戳了返回键,又往下扒拉:“我想先看看评论。” 虽然是需要源源不断创作灵感的艺术工作者,但宁知还平时玩游戏都是不看剧情的skip党,看电视剧都要二倍速,只有个别深有感触的电影,才能赢得他原速慢慢欣赏的权利。 他囫囵跳过对其他嘉宾的评价,敏锐地找到了提到自己的那些,草草扫过一遍,大概有四种人群。 有真情实感的粉丝,真心关心他的。 【怪不得宁老师最近一年都不怎么参加活动……原来是婚姻问题。希望宁老师早日走出来!开心生活!】 有举着鞭子当牧民,完全不管歌手死活的油盐不进事业批。 【苦难是创作最好的土壤啊宁哥!!期待新专封神!!!】 还有上网来当福尔摩斯又或者大判官的懂哥。 【宁知还?哦懂,这是江郎才尽了,太久没作品,没人气了,新专上线之前都接不到别的综艺宣传所以才搞这么一出,上这个离婚综艺来了?也是另辟蹊径。】 最后还有一些路过捡一口的纯路人。 【omg……依稀记得当年还磕过这对呢,怎么都三年过去了。这几年一直没消息,还以为是回归生活,没想到是回归爱情坟墓了/大哭……就不该对闪婚抱有什么期待。哎。】 最后这一条评论让宁知还多停留了一会儿。 “当年……我们卖很大?” 季桉:? “没有卖。”他纠正,“是自然的情感流露。” “有点好奇……”宁知还托着下巴,忍不住设想,以自己的性格会对喜欢的人做什么。 不太想象得出来,他从没喜欢过人,没吃过猪肉,但他见过很多猪跑啊。 宁知还开始列举。 “我给你写歌?” “没有。” “那我抱着吉他在你朋友面前给你唱歌。” “没。” “呃,给你分享我精心准备的告白歌单?” “……” “好,懂了,这个也没有。把你带到琴房听我练琴?这个总该有了……吧?”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季桉逐渐变得一言不发了,最后只能撇过头去,像一条沉默的鱼。 宁知还是那个杆杆空军的钓鱼佬。 年轻的钓鱼佬尴尬搓手指。 这不是坏了吗,本来想问问甜蜜过往,以防在综艺上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会…… 怎么会没有呢,这不都是传说中的音乐生告白必做吗。 “算了。”过了几秒,季桉又扭头回来。 “可能是我流露的比较多一点吧。”他说。 宁知还手指快搓出火星了。 “看视频吧。”季桉平淡。 宁知还先点头乖乖听从安排,然后忽然灵机一动,把腿屈起来,膝盖微微分开十多厘米,伸手在中间拍出一个小峡谷一样的凹陷,带着点软软的讨好,示意季桉。 “把手机架在这儿吧,举着多累。” 雪白又连绵起伏的被面,让季桉有一瞬间想起高原线上不断的雪山,但眼前的这个只是形似,显然更柔软,带着关切的温度。 他把手机放上去,轻拍了一下宁知还的膝盖让他夹紧,话都抛出去几秒,人才反应过来 似乎有些不妥,抬手抵唇,换了个坐姿。 “椅子不舒服吗?”把他们三年里磨合出来的一切暧昧的黑话都忘干净的宁知还疑惑。 听不懂,他只是个连手都没拉过的小处给给。 季桉只能说没事。 宁知还安顿好手机,再偷偷往季桉那边看过去的时候,意外发现这个人的气场似乎又变回先前那种淡淡的愉悦了。 就又……哄好了? 怎么做到的。 不求甚解的宁知还姑且是松了口气。 视频开始播放,邮轮的汽笛声长鸣,海浪搭在黑色船身上,带起细白的沫。 港口,邮轮,渔村……镜头拉远,长长的海岸线如同一道结实又古朴的麻绳,把所有景色都牵在一起,最后融进云开月明的星空。 【古时候,一片海的距离,就足以阻隔人的一生】 【当我们并肩站在海岸线眺望,是否能找回一丝曾经的悸动】 【如果决定了,那就分开吧。】 【如果还不舍,那就踏上一场有尽头的旅行……】 【亲爱的,我不想和你打一场婚姻保卫战。】 【但至少在最后的旅行里,曾经相爱的我们恳请着,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带着打字机音效的字幕暗下去,第一对嘉宾出现在镜头里。 画面中间,一道分割线将二人各困一方。 这是一对看起来已经中年的夫妇,男方是知名影帝,已经快六十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有三四十岁俊逸的影子。女方样貌温婉,同样有金钱堆出来的年轻紧致感,眼角眉梢却带着点苦意,未语先叹。 节目组给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为什么结婚,另一个是为什么想要离婚。 女方对结婚的答案是“因为他很好”。 男方对离婚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嗯嗯,中年危机。”宁知还喝了口水,煞有介事地评价。 第二对夫妇,女方曾经是圈内二线演员,婚后回归家庭,男方是大学教授。这对夫妇三十多岁通过相亲结婚,目前已婚七年。 “哦哦,七年之痒。”宁知还恍然点头。 第三对夫妇明显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和季桉他们是同龄人,男方编剧女方导演的组合,也是圈内知名夫妻档了。二人年少相识,学生恋爱,长跑十二年,去年才真正从校服走到婚姻,却没想到离婚会来得这么快。 “哎,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宁知还摇头。 最后,终于到了他们。 录制棚的背景是深沉的胡桃色,木质试图将这片空间装点出一丝家的感觉,但怎么也无法盖过几乎实质的凝滞气氛。 屏幕右侧的半边画面里,季桉和现在面前的这个一样,不是制服,但是同样妥帖的白衬衫。 左半边,宁知还在那一刻,似乎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这是……我?” 季桉似乎有些疑惑他的陌生,但还是点头,想了一下。 “长大了,所以觉得陌生?” 宁知还迟缓地摇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纤薄的手机如同一颗琥珀,把盒子里的那个人凝固在那一刻。 情绪像一双无形的手,在人的样貌上留下橡皮泥一样的捏痕,变化被时间这个小偷细碎地切割,它们就仗着人类无法回头,这样恣意又狂妄地将人涂抹得面目全非。 可现在,有一个跨越时间的宁知还乍然睁眼。 半长的松散头发,充满倦意垂下的眼睛…… 他不开心。 ……我不开心。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宁知还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脑海里被无数接踵而至的疑惑填满,快要呼吸不上来。 怎么会这样呢宁知还?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问屏幕里的人。 你已经有了一首拿金曲奖的歌,开过演唱会,做着你曾经幻想的工作,成了被大家喜欢的创作歌手…… 可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6. 第 6 章【二合一】 有一个瞬间,宁知还是感到愤怒的。就好像看着一个亿万富翁坐在金山上叹气,说人生了无生趣。 可下意识皱起的眉头、四肢莫名泛起的无力酸麻,变得深长才能维持氧气摄入的呼吸……他的身体呵斥了这把刺向自己的剑。 于是他又感到茫然,为他刚刚才感受到的十年的长度。 眉头拧出深深的沟壑来,好像那些消失的记忆能沿着这些小径一点点再汇聚成川一样。 突然间他很拼命地想要想起一切,可比那些未知数更早到来的,是尖锐的头痛,不打招呼地撕扯起脆弱的神经。 宁知还猛地埋下头,把整张被疼痛拉扯得面目全非的脸埋进膝盖,他下意识要用手拢住头,却被另一只手挡住。 “有针。”季桉还记得向他解释。 宁知还听了个囫囵,想笑,想说你解释这个干嘛,我痛啊,但扯起的嘴角又被刺得连弯起弧度都做不到,眼尾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来。 咸涩的眼泪顺着脸颊,还没坠下,就先贴上了硬挺的布料,像落进沙漠一样被吸纳了。 季桉倾身抱住了他。 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自上而下地抚慰,他的制服袖子挽着,手臂上的经络和他肌肤相贴。 头痛让宁知还感官过载,却也让他有着一种,能觉察到对方脉搏一样的错觉,如此贴近。 人类实在是很不自洽的生物。他们衣冠楚楚地行走在由自己构建的社会里,条条框框,规矩方圆,固守着矜持的社交距离,但是偏偏,这样贴近的接触才是情绪的解药。 或许是在这种无隔阂的接触里,宁知还慢慢平静下来,被季桉轻抚他发丝时滚动的筋络拉回现实。 他闭着眼睛,缓缓地,深深地,悄悄地吸了口气。 还是被季桉敏锐察觉到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宁知还的后颈。 “先松手。”他说,“这样我按不到呼叫铃。” 宁知还这才发现,自己扎针的那只手被季桉护在拥抱里,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肩膀,把笔挺的衬衫攥出旋涡一样的布褶来,领口都歪了。 从前宁知还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欢肌肤接触的人,甚至连握手的程度都会觉得有点尴尬。他认为人类的构造就不适合接触,夏天会汗津津的,冬天又有一种交换彼此体温的逾距感。 但是,但是…… 他忽然想,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我们在谈离婚中,但是,但他现在还算我名义上的爱人吧?医生手上的病危通知书末尾,还签着他的名字呢。 抱一下的话,应该也合适吧? 他都咬我了。 我们是可以合法抱抱的关系呀。 乱七八糟的思绪如同滚雪球一样,从高高的、踌躇的山顶滚落,砰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温柔地轻推了一把。 于是宁知还的脑袋一低,固执地扎进季桉的颈窝,脸颊被肩章硌住也没再动弹。像只往母鸡羽翼下面扎猛子的毛茸茸小鸡。 更别提季桉的手在顿了一下之后,又重新盖住了他。 漫天风雪里,他躲进了烧着壁炉的小屋,关上家门,一点寒风都再进不来了。 他听见季桉的声音从有点陌生的距离、更贴近地传来。 “哪里难受?需要我叫医生吗?” 宁知还摇头,闷闷:“没事,你就行。” …… 沉默。 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宁知还从如坠梦境一样的迷糊里醒了,呆滞睁眼。 这话莫名其妙就脱口而出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就好像是等了十分钟电梯的人终于看见轿厢门打开,于是只顾着埋头往里冲一样。 不对啊。宁知还想。我怎么会对一个第一天刚见面的酷哥讲出这种轻浮的话,这样好像渣男。 天哪。 心脏蹦蹦跳跳的,带着点小批判,又有点好奇的欢喜。 我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脑海里闪过刚刚季桉一连串的摇头,宁知还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正确答案了。 “……顺嘴了。”他先解释,然后用下巴磕了磕季桉的肩章,敲门一样,又问,“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嗯,咳,这样撩你啊?” 耳边的声音沉默半晌,忽然轻呵着笑了一声。 宁知还以为自己猜对了,沾沾自喜的气球刚晃悠悠飞起的时候,那家伙又说。 “没有。” 原本萦绕在两人身边那种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就像掉进现实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啪地散了。 又没有! 宁知还认为自己必须要开始怀疑此人的诚信程度了。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他俩当初是怎么坠入爱河还闪婚的?总不会是这个季桉挑头担子一头热吧。 看着也不像呀。 宁知还脑袋一撇,把下巴从硌人的肩章上挪开,被按在中间的那只打点滴的手拱了拱季桉:“好了好了……” 季桉从善如流地松了手。 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气氛的改变,怀抱松开之前,掌心还留有温存地轻轻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 他动作很熟练,很顺手,捏得宁知还头皮一麻,脖子下意识缩了一下,这个排斥的动作让季桉愣了两秒,然后又敛眉垂手坐回去了。 “不好意思,顺手了。”他说。 宁知还用没扎点滴的手往后摸了摸,搓搓捏捏好几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咕哝着:“嗯,也没事儿……” 就是好像还挺舒服的。 那种一下子麻到头皮的感觉。 ……哎呀! 两个人重又变回规规矩矩的模样。 视频已经播完了,宁知还伸手去戳,想要返回去再看一下,却被季桉拦住。 “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 宁知还摸摸鼻子。他觉得应该没事儿了,刚刚就是一下子有点没能接受失忆的事…… 但季桉直接拿走了手机。手掌覆在屏幕上,拇指按在他一边膝盖上,中指展开,往他另一边膝盖上一推,把夹着手机不愿意给的腿轻轻松松顶开,就这么游刃有余地拿走了。 “乖,不看了。” 大概是现在的宁知还有种莫名的清澈,季桉下意识就说了这种哄小孩一样的话。 季桉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宁知还就看见他忽然移开视线,有些躲避的模样。 他伸手环抱住膝盖,侧着脸靠在上面好奇:“怎么了?” 季桉把手机收好,呼出一口气,屈指敲了两下眉心,倚在病床护栏边:“忘记了,你不喜欢我这么喊你。” “啊……”宁知还支支吾吾地沉默了一会儿。 季桉抬头看着快见底的点滴,笑了笑。 忽然,他听见宁知还说。 “好像,也还好吧。” 无色的液体从药袋坠入中间的小气囊,液面很轻地震荡了一下。 季桉侧头看他。 “还好?” 宁知还眨巴眼睛,似乎不是很确定,但还是凭感觉囫囵道。 “好像没觉得讨厌……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季桉却没有直接回答,指节从眉心滑到下颌,眼尾微微眯着,就这么莫名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末了失笑。 “你自己说的,不用将这些过剩的保护欲投射到你身上。” “哇……” 宁知还呆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最后得出结论。 “好装。” 不像我说的。 季桉笑起来,他不笑的时候有种很唬人的冷感,好像连眼神都带着刀,但这样笑的时候,又意外舒朗。 他说:“我也觉得。” “那你戳穿了吗?”宁知还随口问。 “没有。”季桉道,“你不开心,我就不说了。” 宁知还眨眨眼:“我觉得你应该死缠烂打一点……我吃这套。” “嗯哼,我知道。”季桉又笑,“我就是这么追到你的,但……” 但是了了,大概人是会变的。 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就起身,抬手关了点滴推轮,说:“我去叫护士拔针。” 宁知还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侧头,抬手拍了一下床头的铃。 于是季桉走不成了,他回头,宁知还坐在被子里看他,微微歪着头。 这让他想起在片场和宁知还的初遇。 戈壁滩上黄沙肆虐,来采风的音乐人刚被经纪人带着团队一阵抓拍,告一段落后,人潮褪去,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片塑料布,往头上一顶,把自己拢在里面,但风实在太大,很快掀翻了他脆弱的防护。 他一动不动,就像现在坐在被子里一样,坐在塑料布中间。 那时宁知还的头发比现在还长些,大自然没有导演一般的情调,风向乱七八糟,把他半长的头发糊了满脸。 季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脱了夹克外套撑起来给他挡风。 宁知还缩了缩,抬头看了他一眼,发丝听话地落到耳后,露出那张漂亮的脸。 他话很少,只说了句谢谢。 季桉试图笨拙地找个话题,但下意识站得笔挺,自我介绍:“我是刚刚执飞那架初教6的飞行员。你在想什么?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啊……唔。”漂亮的艺术家反应好像慢半拍,侧过脸看向戈壁尽头,叹了口气。 “想回家……” 同样的动作在季桉脑海里渐渐重合了,记忆里宁知还被黄沙吹得有些迷离的眼神,和面前清凌凌的眸子两相交替。 季桉忽然问他:“要回家吗?” “嗯?”话题跳跃得让宁知还有点意外,“我能出院?” 进来给他拔针的护士闻言笑笑:“主任说随时可以,而且在熟悉的地方对恢复更有好处。” 手脚麻利地处理完点滴,护士又扭头对季桉道:“出院手续在二楼办。” 护士端着叮叮当当的东西出去了,季桉下楼办出院手续,病房里终于又变得空空荡荡。 怕他无聊,季桉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到他旁边,宁知还自己的手机已经拿去送修了。 宁知还没好意思直接用季桉的手机,他环视着四周,单人病房环境很好,除了一些监护仪器以外,和酒店也差不了什么,住着其实也很舒服。 他刚生出一点后悔的心思,转念一想,不对,他现在已经不是住宿舍的大学生了。 他,已经是事业有成的二十八岁真正的成年人了! 于是季桉拿着一沓单子刚推门进来,就看见宁知还目光灼灼地看他,贴着胶布的手,啪地拍到被子上。 “季桉。”他严肃试探,“我们买房了吗?” 季桉想了一下:“你问哪里。” 宁知还缓缓吸气。 他家境不算差,否则也供不起他学琴,但京市寸土寸金,父母忙活半辈子,也就买下一套堪堪够一家三口住的房子来。 所以什么叫,“你问哪里”。 有很多吗?! 抿了抿唇,宁知还旁敲侧击:“娱乐圈……赚这么多吗?” “不多。”季桉说,“所以我们也没买在贵的地方。” 他说着,走到窗边把遮掩的半扇窗帘挥开。太阳已经足够炽烈了,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这里是绍城,南省的一个三线城市。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住在这里。” 阳光让宁知还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他看到窗外一树的绿色,和京市城里的钢铁骨架全然不同。 季桉的声音也被阳光染上温度。 “结婚之后我们搬到隔壁省会峦城,因为我的航班经常从峦城起飞,海市也有房子,峦城冬天阴冷,你会去过个冬。” “你呢?” “如果正好有航班,我会去歇歇脚。” “好忙。” “我们公司飞海市的班次不多,很抢手。但后来你回了绍城,说这里冬天也不算难过。” “那房子怎么办。” “放着了。” “是……婚后共同财产吗?” 季桉终止了这场平平淡淡的一问一答,扭头看了宁知还一眼,转身走进阴影里垂眸收拾东西。 “问这个做什么。” 宁知还掀开被子挪到床边,腿晃了两下:“我喜欢海市。” “所以?” “如果 要离婚的话,我可以多付一点钱,把房子留下来吗?” “可以。”季桉手上动作没停,而且更快了,似乎这样才能掩饰自己被宁知还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事实。 难道刚刚靠在他颈窝的那一瞬间是假的吗? 不过也对,什么肌肤相亲的事儿,向来都只能绊住他自己。 到头来吃这套的还是只有他自己,眼前的人本质上还是宁知还,无论有没有记忆,都是那样。 突然间他停下动作,一松手,单据散了一桌。 “你还是想离婚?”他没回头,只是问。 于是他也没有看到,身后,宁知还偷侧着头,悄悄地认真注视着他。 “虽然我现在不记得了,但我相信失忆前的我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如果要按照原先的安排走,我也不介意。”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我还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咚。 季桉向来很稳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听见响声,以为是自己弄掉了什么。 咚。 是心跳。 好像做了一万年的心理准备,季桉才回头看过去。 宁知还坐在床沿,好看的眉头微蹙,仰着脸看他,目光定定的,声音却很轻。 “要……离婚吗?” 那双眸子,那个声音,都湿漉漉得像季桉昨天凌晨出门时看到的那场雨。 雨再下大一点吧,下到航空管制航班取消,他就可以转身回家守着那个又拽他沉沦的可恶家伙。 他讨厌那场淅淅沥沥、虚张声势的细雨。 可现在,他忽然又觉得那场雨可怜起来。 “季桉?”宁知还又那样声音小小地喊他。 斜风捻着雨丝砸在他眉心,季桉几乎要晕头转向了,像跌入空间迷向一样找不到出口。 宁知还的失忆只是短暂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恢复记忆。 就算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他也还是那个宁知还。只要两个人继续走下去,就还是会走到离婚的那一天…… “不离。”季桉说。 “哦对了。”几乎同时,宁知还道,“我刚刚查了一下排号,最早又要到三个月后了。” 季桉问:“你排了吗?” 宁知还说:“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狡黠的意味。 他确定了。虽然已经走到谈离婚这一步,但是,季桉不甘心。 巧了,十八岁的宁知还,也不甘心。 他从床头挪动着蹭到床尾,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他比采访视频里还瘦了,头发太长,皮肤也带着久不见光的苍白。 宁知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八岁叹出八十岁的惆怅来。 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呢宁知还?你把自己养的一点也不好……所以我要狠狠搅乱你的生活。 我是坏宁知还。他愤愤完,又耷拉着眉眼无奈地笑。 所以快点想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另一边,季桉收好了很少的一些东西,只有一个手提袋,拎着东西的那条手臂勾勒出漂亮的线条,让宁知还想起这条手臂贴在自己颈侧时候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光裸的脚尖点了点瓷砖地面,季桉看了眼,刚要去给他找鞋,余光里,白皙的脚又急匆匆地晃了两下,故意引他去看一样。 “很冷。”宁知还微微侧头看向愣着的季桉,声线清清冷冷,但语调向下,落出点可怜巴巴的意思。 “你不背我吗?” 大脑轰的一下,季桉想起留宿在宁知还家的第一个清晨,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光裸的小腿荡了一下。季桉见他脚还露在外面,于是俯身给他穿上拖鞋,宁知还歪头看他,唇角轻轻笑了一下,另一只却怎么也不肯让他穿了。 季桉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再迟疑哪怕半秒,把手提袋放到床头,背过身去在宁知还面前蹲下,单膝侧向外面却不落地,一个标准且稳的蹲姿,手往后一钩。 他的爱人很轻地落了上来,手臂有点胆怯地环着他的肩颈,似乎是没被这么背过,心跳得很紧张,腿在他腰侧夹得很紧。 但他在自己耳边笑。 季桉站起来了。宁知还趴在他背上,视野比季桉的身高还高出半个头,新奇而紧张地,宁知还试图找点话题。 “对了季桉,前采我都没看完。后面结婚和离婚的原因,我们是怎么说的?”问完之后,他怕季桉不肯讲,又掰扯,“虽然这个事情暂时搁置,但了解一下原因也不是不行嘛。” 季桉的语调意料之外的干脆。 “你说结婚是因为年少冲动,我说离婚是因为聚少离多。” 他微微蹲了一下走出病房门,好不让宁知还磕到门檐,步伐稳到宁知还都没意识到要低头,就已经走了出去。 “你觉得呢?”季桉反问。 宁知还忙着回头看那个好像会自己升降的门檐,愣道:“什么?” 季桉似乎不满他的走神,又或许是怕他滑下来,手臂不打招呼地颠了他一下,听见宁知还压着声音“哎”了声,才笑着重复。 “采访里说的原因,你觉得是实话吗?” 在这样的气氛里,他满怀着一些期待,想要听到对方否决自己,告诉他“我觉得我在骗你”。 可很快,他听到了答复。 宁知还想了想:“你说结婚的话,是吧。毕竟我就是个会冲动的人……” 说罢他还点了点头,下巴无意识拨弄着季桉的头发,痒得他咬牙。 但宁知还又开口。 “不过这个节目很精明诶,你发现了吗?他们只让一个人回复一个问题,没有都问。是分配的吗?” 季桉搂着他双腿的手忽然一紧,脑海里只转了一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他按捺着又过分起来的心跳,语气如常,“是自己选择答哪个的,你先选。” “是嘛。”宁知还说,“我也很好奇那个没被选择的答案。” 他搂住季桉肩颈的手臂紧了紧,很小声地耳语,偏偏又侧头避开他的耳边。 “因为我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7. 第 7 章 轻轻的声音像是要故意避着他,但又有一点点想被听见,于是躲闪得也并不彻底,就这么飘飘荡荡地,落进季桉耳朵里。 背上的重量也轻飘飘的。 季桉沉默了一会儿,手臂略微收紧,附和着他的情绪也笑了声。 “希望这次你喜欢我久一点。” 宁知还愣住。 视线里季桉头顶的发丝晃晃悠悠,他试图探头探脑,却也还是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忽然间他有种错觉,好像这个热烘烘的季桉,变成了那种路边被喂了一根火腿肠之后,就一直跟在你脚边,结果发现你的家门并不为它敞开的小狗。 宁知还轻轻抿住唇,有些蔫了。 可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承诺。 承诺是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你看二十五岁说出结婚誓词的那个人,不也没有真的走到最后吗。 理性的风一遍遍掠过,可心头还是沉闷。 宁知还微微低头,用额头抵住季桉的后脑勺,像是安抚,又像彼此报团取暖一样,左右蹭了蹭。 季桉又笑。 他们走的不是医院正门,一路就这么背着下来,竟也没遇见什么人,宁知还不由得为私人医院的隐私性咋舌。 助理徐越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被撞的那辆已经送去4S店了,幸好宁知还在公司也算有一辆专供的保姆车,这才不至于要蹭黎泗的车回家。 后座门开着,上面放了两个购物袋。 “宁老师,我在附近商场随便买了一身衣服,您凑合先穿!”徐越敬业地说着,目光却控制不住地一直往两人背背篓一样的动作上瞟。 宁知还问:“怎么还额外买一身?” 一般这种住院,不是回家拿换洗衣服吗…… 徐越不好意思地笑笑:“宁老师,我没有你们家的密码。” 宁知还点头,被季桉放下来,脚踩到已经提前放好位置的鞋上,踮着脚看购物袋里的衣服。 他没回头,因而也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神里那种突然加入成年人生活的好奇和期待,随口问徐越。 “最近有什么工作吗?” 说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一点点的小兴奋。 然后他就听见徐越说:“没有……” 宁知还疑惑回头,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娱乐圈的钱这么好赚吗?” 徐越摸摸后脑勺憨笑:“不是宁老师,你之前把工作都推了,说是要……”停顿一下,他看了眼季桉,脑海里冒出自己微信里多出的三千块,声音不由得变小。 “说是要先专心处理离婚的事。” 宁知还默默地把头扭回去了,趿拉着鞋钻进后座,安静关门。 意思是,我先换衣服。 徒留一个徐越在外面,面对一个似笑非笑的季桉。 徐越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人一闭嘴,大脑就自动开始乱七八糟地运转。 他俩感情到底是好还不好呢。徐越琢磨。 说是爱吧,又已经把离婚这事儿走上正轨了,可说是离婚,结果现在又是背着下来…… 徐越上一次见到这种背法,还是在他弟的作文里。作文题目是《我的好哥哥》,杜撰了一个半夜三点背起发烧弟弟,狂走十公里山路到了医院的恐怖哥哥形象。 琢磨半天也不得其法,徐越终于憋不住了,看向双臂环抱倚在车边、车模似的季桉。 “季老师,能问吗,你们……” 季桉:“别问。” “好的。”徐越当即立正了,抬手做了个拉住嘴上拉链的动作。 他是一个很有操守的人,不能跟三千块过不去。 不,主要是,不能跟自家艺人的家属过不去。 没等多久,后座车窗降下来半扇,宁知还露出半张脸来,一只手搭在玻璃沿上,屈起指节扇了两下。 “走吧,上车。” 季桉才意识到,那估计是一个简易了很多倍的招手。 懒蛋。 他笑了下,指尖把挂在玻璃上的爪子拨拉回去:“关上吧,小心夹手。” 于是那扇玻璃和宁知还的唇角一样,安安静静地悠悠升起来了。 徐越买衣服是照着宁知还平时的穿衣风格买的,季桉觉得乍看上去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只剩十八年记忆的大学生宁知还来说,多少有点不适应。 季桉就看见他从上车起,就扒拉出后座的镜子,照了很久。 大概是季桉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宁知还虽然没扭头看他,但也自言自语般碎碎念起来。 “有点想剪头发……但理发店还是算了,回去买个剪刀好了。” 季桉收回了视线。 “宁老师要听什么歌吗?”徐越坐在驾驶座,干劲很足,“要不我放您的歌吧?” 宁知还觉得这位助理小哥深得他心,愉快点头。 操作屏上列出一串歌单,是播放软件自动按热度排列的顺序,第一首就是季桉放给他的《无翼鸟》,宁知还顺着往下看。 《万里晴空》,《引航灯》,《落》,《扬扬》…… 车子平稳行驶,音响里的曲调时而沉郁安静,时而轻快幸福。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地方响起,总会有些失真,新奇的感觉牵着宁知还的注意力,跟着灵动的音符在幻想里兜风。 “宁老师的歌每首都特别有感染力。”等红灯的时候,徐越忍不住道,他是外行,但不妨碍他比比划划地试图表达自己的兴奋。 “就是,有的歌吧,调子听起来也不难听,但就是不抓耳,听的时候没办法有那种沉浸式的感觉……但宁老师的歌不会。” “我也不知道差别到底在哪,反正就是,真的有那种能牵动人情绪的能力。” “如果说技巧的话,和曲子,配器都有关系。”宁知还靠在窗边看路边掠过的景色,托着下巴说。 “但我觉得,这种东西本质上还是更吃灵感。技巧太板正,但情绪是流动的,只有灵光一现才能带来那种闪光感。” “这些歌都是我三年前写的吗?”他问。 徐越想了想:“对,基本上就是不到一年。” “那几乎是每时每刻都有灵感了啊……好厉害。” 宁知还悄悄呼出一口气,他这话并不是在夸自己,反而都有点紧张仰望的意思。 难道说苦难真的是创作的温床吗? 十年后的大佬宁知还虽然把自己养得不是很好,但写歌的速度也太让人望而却步了。 幸好最近没有工作。宁知还忽然有点庆幸起来。 否则以自己十八岁的阅历,接不住那堆天才半成品怎么办啊。 一首歌告一段落的空档里,宁知还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十八岁的前不久,在某个夜晚悄悄记下来的旋律。 那是一段他自觉不输给方才任何一首歌的旋律,但自己热门的歌曲一首播过去,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听到那段旋律的影子。 难道没发布吗?不应该呀。 宁知还觉得以自己的性格,“第一段旋律”他心里的地位一定是很重的……莫非是包袱太重,反而一直没有续下去?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原本还有些踌躇的宁知还开始跃跃欲试。 他戳戳低头看手机的季桉:“我平时工作的地方在哪里,你知道吗?” 季桉抬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在家。”他说,“毕竟你真的很爱工作。” 宁知还被他这个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唇角乖巧地弯了一下,说:“你不喜欢开飞机?” 季桉把手机往膝上一摊,靠进椅背里侧头看他,一副懒倦的模样。 “喜欢。但不喜欢工作。” 已经失去工作记忆、此刻还没真正工作过的宁知还似懂非懂。 “休息时间不聊这些。”季桉打断他的困惑,指尖一转,把手机拨向他的方向,问,“这个发型喜欢吗?” 宁知还凑过去一看,才发现季桉刚刚是在刷剪发教学视频,轻轻“唔”了声,道。 “你要给我剪呀。” 季桉笑了下:“不让?” 宁知还重新坐直,矜持:“都行。” 他对着面前的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头发。忽然季桉探手过来,指尖勾着他的发尾一卷,稍稍往上提了提。 “剪到这个位置怎么样?”他随口问,指节却随着车子加速刹车,不时轻轻碰一下宁知还的耳垂。 宁知还微微仰起下巴,轻咳一声,很刻意地表现着不在意,语气平平道。 “都行,我又不常照镜子……” “那按我喜欢的来?”季桉指尖又绕了一圈,离耳廓更近。 “……季老师自由发挥。”宁知还端坐着说完,又补充,“要是剪不好,就不在你这儿办卡了。” 季桉嘴角抬了一下,点到为止,松了手。 季老师。 他开始品咂这个称呼,忽然觉得这种叫老师文化也并非不可取。 指尖还残留着头发缠绕的触感,季桉心思飘到一半,忽然见宁知还看着窗外的眼睛微微睁大。 “柴小协?咱们这个三线小城也有拉这个的?” 车正停在热闹街头的十字路口,似乎有海报,但后座看不分明,宁知还好奇探头,季桉的位置干脆只看得到一个印着小提琴的角落。 徐越视野好,扭头过去念出声来。 “著名青年小提琴家……郑子期……绍城首演。 毕业于……茉莉……呃茱莉亚音乐学院,曾获……好长一段。” 徐越一眼扫完,总结:“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种大师怎么会来这儿开演奏会啊。” 宁知还探头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季桉。 “郑子期?”季桉想了两秒,才道,“不是你中学同学吗。” “啊……”宁知还有点意外,“你知道他?” “知道,没见过。”季桉一边认真学着他的理发视频,一边说,“三年前他在峦城开过一次独奏会,我们正好在峦城,他还给你寄了票。” 宁知还试图在空空如也的大脑里搜索些什么,最后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轻轻抽了一口气,试探:“然后呢?” 偏偏季桉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像谈论一个无关人士一样道。 “但当天我公司临时塞了一班,没去成。你把票给黎泗了,我还说你把票给他干什么,也是浪费。” 宁知还听到这才恍然,唇角想抬起来,又忍住,伸手拍了拍季桉的肩膀。 “哎,不浪费的。”他说,“真去了你又不高兴了。” 季桉把视频拖回去重看,失笑:“怎么会,我还不至于干涉你的正常社交。” 宁知还深沉地摇了摇头。 “虽然那时候的我可能已经记不太清了,但……现在脑袋空空的我,还是挺记忆犹新的。” 察觉到一丝不对,季桉暂停学习,眯了眯眼,缓缓抬头。 宁知还看了眼前面开车的徐越,挪动着往季桉的方向靠了靠,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偷偷地传递八卦。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 “他刚跟我告白。” 季桉:…… 季桉:“哈。” 他就这样安静地思考,然后冷不丁吐出一个语气词。 宁知还用胳膊肘轻轻戳他:“你的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诚实。” 才不是。他在心里说。 “记忆犹新。”季桉缓缓点头,往后一靠,回忆了一会儿,开始不急不缓地复述。 “他给你写歌?” “倒是有。”宁知还诚实。 “嗯,抱着吉他……或者小提琴,在你朋友面前给你唱歌?” “演奏。”宁知还纠正,忽然觉得这些话有点耳熟,“等一下——” 季桉嘴角一挑:“给你分享他精心准备的告白歌单?” “……” 宁知还反应过来了,这都是他说过的词儿啊! “好,懂了,这个也有。”季桉眼睛都弯起来了,“还把你带到琴房听他练琴?这个会不会没有啊?” “……” 宁知还逐渐也变得一言不发了,撇过头去,变成水桶里沉默的鱼。 季桉笑眯眯的,成了每杆都中鱼的金牌钓鱼佬。 钓鱼佬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又看了眼逐渐远去的海报。 “原来是这样啊……” “演奏会都开到家门口来了,宁老师。”他幽幽地,像个怨灵,怨夫的灵。 “你说咱俩离婚的事儿,是不是都在你的朋友圈传遍了?” 宁知还原本目光躲闪,可转念一想,反正自己都失忆了,于是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我不知道呀。”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反将一军,倒打一耙。 “咱俩离婚的事,就没在你朋友圈传遍吗?” 黎泗可都跟他说了,时不时就有人跟他打听季桉到底离没离成。 哪成想季桉眉头一挑,半点不虚。 “上个月有人在频率里问我,离婚能分你多少钱。” 他说这些,宁知还就忍不住好奇,浑身那些本就软趴趴的刺就这么捋平了,忍不住顺着问。 “你们开飞机的时候还会说这些啊?” “严格来讲,不能。”季桉收回视线,敛眉淡淡,“所以我落地跟签派提了下,他回去写了三千字检讨。” “后来呢?” “反正没人问我了。”季桉摊手。 宁知还心道,都去问你朋友啦。末了,他脑海里打了个转儿,还是忍不住好奇。 “所以,能分多少钱?” 听说都是对半分,他完全可以由季桉的话推断出自己现在有多少存款…… 在他现在可能并不知道自己银行卡密码的基础上。 “不分。”季桉道。 宁知还一震:“全给我?” 季桉深深吸气,还是忍不住侧身,伸手捏住他的鼻梁,不轻不重地揪着晃了两下,咬牙。 “一、分、没、有。” “小财迷。” 8. 第 8 章 实话说,听到那位伯牙子期哥往事的时候,季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虽然当时宁知还把票送了没去,虽然他对多年前告白的事儿记得多少都还是个未知数,虽然他知道宁知还已经很体面了…… 可他连提都没对自己提过。 不只郑子期这个人,还有所有的、二十五岁前的宁知还的过往。 他的爱人除了一句“就是写歌”以外,只字未提过。 偶尔在抱着他的深夜,季桉也会自我感觉良好地产生一种想法——他的人生仿佛是从和我遇见的那天才开始。 总之在宁知还不多的话语里,他的前二十五年似乎都无关紧要。 第一次听到关于以前的细节,竟然是因为他年少时的追求者。 季桉本能地想问得更多,但面前这个…… 算了,他连自己家门开哪边都还不知道呢。 轻轻捏着宁知还的鼻梁,看他伸手要挥开自己的手,神情专注,季桉心里那点怪滋味儿就跟海面上没聚集起来的台风一样,被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就消弭了。 后半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琐碎的话,车里音乐悠悠地,一路没停。 保姆车直接开进小区,徐越刚要下车给自家艺人开门,宁知还就已经先把门拉开了,还特别有礼貌地坠了句“谢谢”,听得徐越差点脸上笑出花来。 “宁老师客气了!我应该做的。”徐越憨笑,摸摸后脑勺道,“其实跟着宁老师真的超过娱乐圈百分之九十的助理了,宁老师平时都不怎么找我,活不多,也没压力,能分到宁老师这儿我做梦都笑醒的。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之后您有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随时!” “是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宁知还道,“我的手机……” 季桉下车关门,随口道:“卡在我这,新手机回家在网上挑一个就行。” “线下买吧,快些。”宁知还说,“就是要麻烦你再开车带我出去一趟了。” 他倒也不是有网瘾,只是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和社交圈,都抱有一种极大的好奇。 虽然他也清楚,以自己的性格,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社交可言…… 但还是好奇。 “不行啊宁老师,您忘了自己现在是明星吗?”徐越不太好意思笑,忍住了,然后主动道,“没事儿,宁老师你说型号颜色,我去给你买!” 宁知还一听,顿时觉得自己麻烦人家,抬手想拒绝,一下子却只蹦出两句干巴巴的“算了、算了”…… “好,麻烦了。”季桉的手轻轻按在宁知还肩头,替他应下,“你先开车去,等会儿发型号给你。” “好嘞。”终于领了个任务的徐越立刻重新拉开车门,跟他们道别,脚下油门一踩,一溜烟就走,撤得十分积极。 宁知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季桉抬手拨弄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比风吹过还悄悄地。 “使唤我背你不是挺顺手吗宁老师。”季桉语调带笑,“换成别人就不习惯了?” 说罢,不等宁知还做出什么偏颇的解读,他又正色。 “徐越是你助理,这是他的工作时间工作内容,你不给他派工作,你经纪人那边照样要用他,那时候可就不是什么跑腿逛商场的活了。” 宁知还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只能叹了口气出来,脑袋垂下来,露出个毛茸茸的发旋。 季桉带着他肩膀,没怎么用力地一勾,就把人转了个向。 “好了,没事。这些之后慢慢说,先回家。” 宁知还鼓了鼓半边腮帮,闷闷“嗯”了声,后颈被季桉轻轻捏捏,才顺着力道抬头端详自家小区。 刚刚车一路开进来,他看了个大概。小区是洋房环抱小高层的配置,原本地势就高,中间的小高层更显得鹤立鸡群。 徐越还没停车的时候,宁知还就猜到目的地会是正中的小高层——他一直都喜欢住在高高的地方。 两人走进,一楼大厅挑空很高,承担了半个会所的作用,但因为时间关系,现在也没什么来往的邻居。 “能想起来我们家在几层吗?”电梯门前,季桉问。 宁知还抬手抵着下巴,格外认真地思索,看看季桉又看看电梯,察言观色半天,才很谨慎地给出答案。 “十六楼……?” 季桉微微扬眉,宁知还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一颗心咕咚一下落回胸口。 电梯门叮地打开,面部识别一扫,十六楼自动亮起。 “……幸好幸好。”宁知还松了口气。 “紧张什么。”季桉失笑,“还能给你卖了不成。” 看着楼层缓缓跳动,宁知还一只脚站稳,另一只脚悠悠哒哒地放哨,走神一样,半晌才开口。 “就是感觉醒过来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好多……” 他从醒来以后就对答如流,偶尔还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把季桉的心扯得过山车似的乱跑,总显得不像个伤患。 可现在他站在那儿,胳膊上还有两块擦伤的病号,忽然间显得有点惆怅。 季桉心口猛地被扎了一下,下意识想抬手揽他的肩。 宁知还摇晃着,又窸窸窣窣地说。 “就像我以前明明是个安全意识很强的人,但是我现在竟然跟着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回家了耶。” 空旷且大的电梯略带回音,季桉满怀关切的手停在半空,然后随着闭上的眼睛,悄么声地收了回来。 心里缓缓冒出六个点,末了蹦出个硕大的问号来。 …… ? 有一瞬间季桉开始怀疑,失忆前那个话更少些的宁知还,常常咽回去的后半句,是否都是这类煞风景的词儿。 虽然他确实偶尔觉得宁知还有些冷幽默。 比如侧躺在枕头上的时候,半边眼睛被细碎的长刘海遮住,还要伸手挡开季桉帮他撩头发的手,说“一只眼睛为了记住你,挡住的那只是负责忘记的那个”。 最后在季桉被冷到伸手抱他的时候,自己先轻轻笑了。 脑海里莫名蹦出这么一出戏来,季桉原本垂下的手又抬起来了,落到宁知还圆润的后脑勺上,带着被捉弄的恼,左右揉了两下。 “没事的。”他声音温和地宽慰,“认识负一天的时候,你还在跟这个人睡一个被窝呢。” 宁知还整个人震了一下。 起承转高速?! 你们开飞机的上高度就是快,啊? 问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他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脸都被季桉的轻笑烧热,尴尬得有点无所适从,偏偏电梯里,连跺脚和来回走动都不被允许。 真是个坏地方! 电梯怎么这么慢?? 偏偏季桉还不停手,也不停嘴,一边漫不经心地搭在他发尾,一边不急不缓地回味。 “刚刚抱你背你的时候,宁老师好乖,也不挣扎。” ……啊啊。 “你不要说这些话了。”宁知还抬手遮着半边脸,很努力地试图降温。 “不挣扎 ,那就是习惯了。”季桉做出判断。 宁知还只想这个话题快点过去,电梯门一开就往出走,终于脱离魔爪的脑袋一点一点,很敷衍又急匆匆地说着。 “对,对……” “那还是陌生人吗?” 一梯一户的玄关足够安静,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声音就突然变得很大。 和季桉拐弯抹角半天,最后问出的这个问题一样过分明显。 宁知还回头,就看见他半倚在墙边,可怜巴巴地,和电梯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在意哦,季桉同学。” 宁知还收回视线,抬手拨开指纹锁外壳,指腹按上去,唇角偷偷弯着笑。 门滴地打开,宁知还抬脚迈进去,却发现季桉没有跟上。 “怎么——” “你想起来了?” 季桉从怔愣里迅速回过神来,三两步赶上,用力扶住他肩膀。 “想起什……诶。”被他这么一提醒,宁知还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丝滑的开门动作,低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门口的方向。 “熟悉吗?”季桉追问,“头有没有不舒服,我们回医院?” 但宁知还看了几秒,最后摇头。 “没有不舒服,但也……没有熟悉。”他躲开季桉的视线,小声,“对不起啊。” “说什么呢。”季桉钳住他肩膀的手松了,玩笑着安抚,“对我来说是什么好事儿吗?提离婚的宁老师。我还得松口气,说谢谢你只是想起来家门在哪边,没想起把我扫地出门。” 宁知还摸摸鼻子,怪不好意思。 “稍等,医生说要记下来……” 季桉拉开玄关柜抽屉,摸出一叠便利贴,左右找寻,目光落在餐桌上孤零零搁着的那只笔上。 宁知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知道一支笔有什么好让他愣神的,猜他要用,便颇有主人翁意识地拿过来递给他。 季桉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上一次你把这支笔递给我,还是让我签离婚协议。” 他说罢也觉得自己莫名,垂眸笑了下,接过笔,单手顶开笔盖。 笔尖和纸面摩擦出刷刷声,他在那张样式普通的便利贴上细致地写。 【9月4日中午12:07,在家门口聊天,内容:……】 【进展:了了慌不择路,想起了家门怎么开。】 末了,还画了个眉飞色舞的简笔画笑脸,笔尖顺手又在笑脸中间敲了个小点出来。 “这样写得我好像笨蛋。”宁知还凑过来评价,又问,“这是鼻子吗?” 季桉指尖夹着笔一转,尾端在他鼻梁上轻敲了一下。 “你鼻梁的痣……好了,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那个问题。” “什么?”宁知还反应了一下,“陌生人……啊,你很在意?” 咔哒一声,季桉扣上笔盖。 “嗯,很在意。” 他唇边的笑容敛了,认真地审视。 面前的那双眼睛里闪动着情绪,对他当然是好奇的,也是带着小鹿般跃动的喜爱的。他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幻想过无数次的,“如果我早点和你相遇”的结果。 这很好。他知道没有十全十美。 可人本性就是贪得无厌。 他叹了口气。 “别这么说了,宁知还。” 季桉又笑笑,撕了那张便利贴,贴符似的往他额头一按,遮住那双天真又残忍的眼睛。 “我没哭出来已经很坚强了。” 9. 第 9 章 被便利贴贴住脑门的时候,宁知还下意识闭上眼睛,季桉的指腹隔着便利贴,轻轻温了一下他的额头就离开。 闭眼之前他看见季桉在笑,可闭上之后,更灵敏起来的听力,听见了又一声叹息。 睁开眼睛,季桉仍然是那副笑模样,但不好看。大概他自己也知道,于是没看宁知还,转身把没用完的便利贴收回玄关柜,那支“签离婚协议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也丢了进去。 “我想起来了。”宁知还想了一下,忽然说,“我没忘记你,我记着的。” 他说得很认真,以此引来了季桉的目光。 宁知还:“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哭了是不是。” 季桉挑了下眉,一张脸陡然生动起来,他点了下头,扶着宁知还后颈带他到水吧台边,一边倒水一边颇有兴味地说。 “还记得什么?再编两个。” 宁知还往高脚凳上一坐,两条自由的腿悠悠地晃,伸手托腮,眼睛一闭,准备从善如流地继续杜撰。 结果发现,脑海里空空如也。 他不记得季桉这事儿……又不是假的。 “……” 酝酿好几秒,他睁开眼睛,季桉往他面前推了杯温水,宁知还看看他,又看看水,一低头闷着喝了。 “编不出来了。”他放弃道,“不过你朋友好像很有编剧天赋,下次我找他学学。” 下次找他多说一点季桉小故事,就算真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嘛。 “别找他,小心学坏。”季桉轻哂。 宁知还搁下杯子看他:“那……开心一点吗?” “宁医生妙手回春。”季桉说,“没事,我知道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只是随口一说。” 宁知还弯了弯眼尾,低头又象征性地抿了口水,新奇地看着季桉又忙忙碌碌打开冰箱洗水果,和刚睁眼时看到的那个面无表情的酷哥,一点边都不沾了。 好像小时候摆弄七巧板一样,一看到变幻的事物,就总忍不住探究更多。空白的记忆重又催生出好奇来,宁知还琢磨片刻,没忍住问。 “如果我没出这场车祸,真坐到民政局要离婚签字的话……你真会哭吗?” 季桉把洗好的桃子放到案板上,无奈回头,后悔自己刚刚脱口而出那么句话来,看见宁知还又在眨巴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不由失笑。 十八岁的记忆套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壳子,竟也一点都不显得违和。 没失忆的宁知还偶尔也会这么看他,但太少了,以至于季桉现在,总像猎人看见宝藏一样移不开眼睛。 宁知还说他:“害羞了呀,季机长。” 季桉哭笑不得。 “我那句话的重点是这个?你这小孩怎么油盐不进。” “什么油盐不……不对。”宁知还反应过来,坐直了,用手指敲敲桌面——电视剧里的霸总大佬都这么敲,很有年上者的掌控感。 “你叫我什么?”他严肃皱眉,“都忘了,我比你大……我算算,三岁呢。” “宁三岁。”季桉头也没回,桃子被切开的甜香漫开。 宁知还挺直的脊梁被勾着趴过去了些,吸吸鼻子,但还是坚持着男生打小就非常在意的问题。 “不对,重说,你要叫我什么?” “行。” 切好的桃子装进白瓷盘里,被端到他面前,季桉洗了手,湿漉漉的指节屈起,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哥哥怎么是个木头。” 转身拿了个叉子的功夫,季桉再回头,宁知还耳朵和脸都已经染上熟透桃子的颜色了。 像是突然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季桉走到他对面,弯腰倚在吧台上和他视线齐平,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指尖轻点。 和他刚刚一样的姿势,但买家秀版本。 宁知还想移开视线都没能做到,只能愣愣木木地看着季桉又靠近了些,放轻了声音说。 “哥哥喜欢听这个呀,以前也没发现呢?” 宁知还抬手搓搓耳朵,支吾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解释。 “因为以前是真哥哥啊……对。” 合理的解释把他自己都骗过去了,于是硬气起来,目光颇有力量地看过去:“到时候你等着,你等我再想想,记忆恢复到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你就等着瞧吧,臭弟弟。” 说完,他从季桉手里摸了个叉子,发号施令。 “吃桃。” 原本慢慢暧昧起来的气氛,被他这么一句“臭弟弟”轻轻松松挥散了。 季桉很难分辨他到底是不是故意。 直起身来,季桉幽幽叹了口气,叉子百无聊赖地扎进桃肉,他对水果感觉一般,陪餐陪得不是很走心。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吧台两侧,微风和阳光也挤进来,让季桉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无论如何,坐在他面前的人,总算是死里逃生。 在叉子和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里,季桉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放松感。 “刚从医院回来,等会儿吃完去洗个澡。”他说。 原本一块接一块进食中的宁知还忽然抬头,一双眼睛带着警觉,问。 “干什么?我刚出院。” 季桉:“不是要剪头发……” 他反应的时间都比宁知还的警惕来的慢,半天才隐约猜到他可能在警惕什么,头抵在手腕上,闷头笑了好一会儿。 “懂得还挺多啊,哥哥?” “……我吃完了!” 宁知还把叉子一撂,为了降温端起水杯,喝啤酒一样仰头吨吨着把剩下的水全干了,头也不回就往里走。 身后传来季桉的声音:“卧室在——” 话都还没说完,宁知还已经侧身闪进了一个房间。门哐当一下关上的时候,屋里屋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又想起来了? 隔了两秒,季桉听见那扇关上的门里,传来宁知还的声音。 “我在哪儿。” “灯在哪儿?” “这里好像不是主卧——” 季桉沉默,用一种肃然起敬的目光看着那扇门。 “……是你的工作间。” 全黑的房间里,宁知还没找到灯,晕头转向地开门,探出一颗脑袋来。 “好厉害的肌肉记忆。”他问,“灯在哪儿啊?” “我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季桉这样说。 宁知还愣了愣:“这里平时是禁地吗?” “嗯。” “你也不能进?” “据我所知,没有人有这个特权。” “这么神秘……” 宁知还小声咕哝着,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亮光摸索,忽然不知道碰到什么,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这间房子里根本没装顶灯,只有桌边的一盏落地灯孤零零地站着。 “我找到了。”他找到开关打开,朝外面说了声,下意识关上了门,如同小时候躲进秘密基地一样。 暖白的灯映亮半间屋子,宁知还小小地“哇”了一声,然后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个花了大价钱做隔音的录音棚,比学校的琴房好上百倍的那种。 门一关上,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一样,这里成了一座孤岛,太 过寂静的氛围让宁知还忽然有些心跳失速的感觉。 他忙拉开椅子坐下,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下身体莫名产生的不适感,也终于有余力环顾屋子四周。 二十平左右的空间被玻璃分隔成两半,里面是录音室,外面是电脑和键盘,其实很单调,也没什么好看的。 直到他回头。 门所在的那堵墙上,贴了一块毛毡板,旁边的小桌上搁着小提琴琴盒,半开着,上面还搁着谱夹。 宁知还认出是自己高中换的那把琴,很不便宜的价钱,是爹妈铁了心让他走这条路的力证。 老朋友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反而是毛毡板上挂着的一张张照片,一瞬间击中他被淤堵着记忆的大脑,牵着他睁大眼睛走了过去。 刚醒来还在医院的时候,宁知还在心里说过,季桉长得帅要当海报挂在墙上之类的话。 但…… 但没想到,这是实话啊? 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些窃喜,好像失忆这件事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似的。 宁知还加快脚步走过去,正准备欣赏一下这些珍藏,余光忽然瞥见放在琴上的谱夹。 它摊开着,里面一页页存放的,却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些面条一样的线,蝌蚪一样的点。 是日记格式的记录册,灯光有些昏暗,宁知还好奇拿起来,直接翻到第一页。 【遗书】 他手一抖,谱夹直直摔到地面上,被地毯托住,只发出一声咽回去的闷响。 第一页躺在地上向他展开,他读到下一行的文字。 【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季桉落地往回走了,算了。9.5】 今天不是九月四吗?我又穿越了? 宁知还一瞬间头皮炸开般发麻。他蹲下来不断深呼吸,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季桉今天不飞。吃了黑鱼火锅。9.6】 【……遗书到底怎么写9.17】 【想了想,还是先把echo写完吧,只给季桉,不给别人听就好10.15】 【CKJ又来找我了。我。】 【算了,季桉在稻城给我寄了张照片11.28】 【echo只补了四个小节,又写不出来了,奇怪,季桉失效了吗,好遗憾12.15】 【元旦快乐,季桉说年年有今日,但我想,还是算了吧2036.1.1】 “是……去年的?”宁知还趴在地上看,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恍惚,自言自语的声音都是飘着的,“哪门子遗书,这不是日记吗,吓死我了,正经人谁写日……不是,谁写遗书啊。” 仿佛推开一扇隐秘的门,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他不敢大声。 笃笃。 敲门的声音响起,宁知还一哆嗦,站起来下意识把谱夹塞回琴盒,严丝合缝地拉住。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季桉靠在门边看他,声音还带着在吧台边残留的笑意。 “别工作了宁老师,买的理发剪送到了,去洗澡……怎么了?” 他看见宁知还好像有点愣。 “嗯……嗯?没有。” 宁知还仰头,把他从门口推开,自己也跟着出来,下意识反手带上了门。 他又呼吸两下稳住情绪,在季桉明显不相信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睛,半天找不到什么借口,忽然脱口而出。 “就是有点惊讶,里面挂了你一墙的照片,还挺帅。” 季桉脚步立刻顿住,像生了根一样不肯再走半步,明亮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然后越过他,又燎上那扇紧闭的门。 他问。 “什么照片。” 10. 第 10 章 宁知还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那些照片恐怕也是自己“秘密”的一环,张了张嘴。 “我这么神秘啊……” 四目相对,宁知还慢慢抬手,抓了抓头发。 ……对不住了,二十八岁的宁知还。 我是大漏勺。 “了了。”季桉冷不丁道,“你要是哪天恢复记忆,不会把现在的事儿又忘了吧?” 宁知还没听懂,不确定道:“应该不会?” “好。”他笑了一下,“免得到时候你以为我偷偷进去。” 说得我像什么看守禁地的恶龙一样。宁知还觉得好笑:“也没什么的吧。” “那是你的私人空间,你说了不让我去,我就不会去。”季桉说,“这是尊重。” “还说我呢……你的礼貌也不少。”小声念了两句,季桉隐约听到了个大概,微微挑眉,没等他开口,宁知还下意识又问,“那要是我这次没醒来呢?你也不去?” 季桉最后看了眼录音室,干脆利落地收回视线:“在你说里面有我照片之前,这间屋子对我还没有主卧有吸引力。” 宁知还:? 他刚想开口调侃,就听季桉又说。 “你的专业领域我一窍不通,还是不要好奇的好,免得你忽然发现,我就是个不懂艺术鉴赏的俗人,更不讨喜。” 走在前面的背影似乎突然有些落寞起来,宁知还眨眨眼,快走两步和他并肩,轻笑。 “写几首流行歌就是艺术家啦?” 季桉问:“什么才算?” “至少也得郑子期那样的吧……” “郑子期。”季桉怪声怪气地重复。 “我没什么朋友,想不出别人了。”宁知还耷拉着眉眼,有点可怜,“也不知道上大学之后,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季桉似乎想到什么,但没说话。 “反正当艺术家这事儿,我是不行,没那个天赋。”宁知还叹气。 “你不是首音的吗?” “是爸妈强求的,我不适合走专业,只是他们不接受。我们一家关系很尴尬的……想听宁哥哥讲故事吗?”宁知还悠悠地看他。 “水刚放好,宁哥哥该洗澡了。”季桉打断,按了按他的头。 “以后慢慢讲。” 宁知还被他推进浴室,还要扭头问他:“我以前不是什么都不跟你说吗?现在不听,你就不怕我那天又变回之前那样,你可就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 “不会。”季桉的声音氤氲在浴室的蒸汽里,有些飘忽不定。 “以前以为你就是那样的性格,不喜欢提这些。现在知道你愿意说,我会一直缠着你讲的……好了,小心水凉。” 宁知还稀里糊涂地沾上了湿漉漉的水雾,一时间也顾不得再拉着季桉说话,只惦记着处理掉身上越来越潮的衣服。 “手机型号给你挑好了,看看要什么颜色?” “白色,你随便买,等到了我转钱给你。” “都是共同财产,左手倒右手算什么。” “那怎么行……” 季桉帮他带上浴室门,截断了他的推诿,只道:“出来再说吧。” 下半身已经光溜溜了,宁知还又不可能真的追出去给钱。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钱给。 那……那就,吃软饭呗。 他蒙在脱了一半的套头卫衣里想。 冲了个澡,宁知还泡进浴缸里,浑身被柔软温热的水包裹,没过几秒又觉得胸口憋闷得慌,一裹浴巾,坐了起来。 他脑海里又琢磨起那个名为【遗书】的谱夹。 虽然记录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足够宁知还意识到,那时候的自己肯定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丢掉的十年仿佛在他周身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神秘又厚重,甚至让他无从询问。 住院都没人来探望,可见他的人际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调,最亲近的季桉明显是被瞒得严严实实的那个,徐越这个助理是新换的…… 会不会和之前换掉的助理有关? 宁知还一拍浴缸,哗啦一下站起来,差点滑倒,又慌慌张张地扶着边缘缩回水里。 “怎么了?”季桉在外面问。 “没事没事!” 这时候他又庆幸起季桉的礼貌,否则推门进来,尴尬的就是他了。 仔细想想……从醒来到现在,季桉似乎一直都很恪守礼节,嘴上手上都是点到为止,不像结婚三年的爱人,倒像是刚刚确认关系的新手情侣。 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相处吗?宁知还滑进浴缸底部,噗噜噜吐了几个泡泡,忍不住想。 那这婚离的真是不冤。 在浴缸里浮浮沉沉十几分钟,宁知还巴适得快睡过去的时候,季桉又敲响了门,提醒他别泡太久。 睡衣已经叠得整整齐齐,自动生成在换衣凳上了。 宁知还慢吞吞地从水里扑腾出来,用浴巾把自己卷干,一边吸水一边想。 季桉这个人,真的很适合结婚诶。 他还会学剪头发。 洗完澡的宁知还蓬蓬松松地出来了,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带着小小的期待,让季Tony大展身手一番。 徐越把买好的手机送上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顶着流浪发型的自家艺人,微信钱包里沉甸甸的三千块压在他嘴上,才没让他尖叫出声。 偏偏宁知还还问他:“怎么样?” “……宁老师,你真的太好看了。”他迟疑着给出评价。 这样的发型都能撑起来。 吧台边,季桉带着研究的目光看着宁知还的后脑勺,又看看自己手里价格不菲的专业理发剪…… 最后沉默着转身拿起洗地机。 宁知还对外形没什么想法,剪短就好,他只嫌季桉剪的不够短,但季桉一刀都不肯再下了。 “你季老师给节目组化妆师留了发挥余地的,不怕。” 季桉留给他一个沉郁的背影。 弯了弯眼睛,宁知还就在玄关 拆了新手机,一边折腾着放卡进去,一边闲聊般问徐越。 “你知道我之前那个助理,是为什么被换了吗?” 徐越本来站在人家家门口,有些拘谨,被问了一句之后,注意力转到这边来,没怎么想就说。 “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宁老师你提的。” 宁知还低垂着的眼睛不明显地挑了一下,又问:“那他现在去哪儿了?还干这行吗。” 说起这个,徐越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咱们公司正常来讲,一个助理不合适换另一个就行,原来的助理还会流动到其他艺人那边。本来他是走了关系,要去曹老师那边的,我们都羡慕呢,曹老师现在影视歌三栖,炙手可热的,资源特别好……” “没去成?” 徐越乐道:“当然没去成!曹老师可是您朋友啊,怎么会为了个助理驳您面子。直接给人辞退了,现在他早都不干这行了吧。” 卡槽推进去发出轻微的咔哒锁声,手机开机,映亮宁知还被睫毛遮住的眼底。 “朋友?我不记得了,叫什么?” “曹凯君。”徐越疑惑,“曹老师好像和你是大学同学,还是室友,我还以为宁老师你记得一点。” “我室友姓曹,但不叫这个……等等,有他照片吗?” 徐越立刻用自己手机搜索,递给宁知还。 曹凯君,中国内地流行乐男歌手、影视演员。毕业于首都音乐学院。大学三年级时,凭借原创单曲《致纯白的你》在音乐平台意外走红…… 旁边艺术照里的人,比起宁知还记忆里室友的模样老了点,但细看之下,仍能看出就是同一个人,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会叫人认错。 宁知还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莫名其妙的,指尖开始有发麻的感觉,渐渐向上攀到小臂的位置。 奇怪,泡澡泡久了吗。 他把徐越的手机推回去,蜷了蜷手掌,才说。 “是曹络啊……怎么改名了?” 徐越茫然摇头:“可能是起个艺名?宁老师下次见面直接问吧,据我所知,曹老师是您在圈内唯一的好友了,基本隔一两个月就会聚一次。” 宁知还揉揉额角,嘱咐:“失忆的事瞒不住,但具体的,你一个字也别多说,知道吗?” “嗯,宁老师怎么说我怎么做。”徐越立刻认真应下,“不会让曹老师担心的。” 宁知还沉默看他两秒,点了下头。 徐越十分愉快地憨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宁老师,赵哥刚刚给我打电话来着,说过两天综艺开拍,曹老师要过来送送你俩。” “……要来综艺刷个脸的意思?”宁知还问。 徐越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复述:“说是顺便见你一面,来关心关心。” 身后,季桉忽然轻轻嗤笑了声。 没等他开口,宁知还就先扯扯嘴角,语气疑惑:“我和季桉上离婚综艺,他来是干什么……当儿子?” 11. 第 11 章 徐越一时接住话,有点想笑,又觉得似乎有点不够尊重……儿子。 噗嗤。 “帮我回绝了吧,等回来再聚。”宁知还说,徐越点头应下。 确认手机没什么问题之后,徐越匆忙告辞了。 门一关,宁知还就扭头看向季桉,敏锐道。 “那个曹络,你不喜欢他?” 季桉也没遮掩:“看着不真诚,不适合合作。但你说你知道,所以我也不好再过问。” “曹凯君……”宁知还又念了遍这个名字,撇嘴道,“巧了,我也不喜欢他。他开学就占了我的铺位,目前和他不熟,没怎么说过话。” 关于儿子的话题浅尝辄止,宁知还捧着手机,不怎么熟练地登录社交软件,低头在家纯靠潜意识游荡,渐渐地迁徙到阳台的懒人沙发上。 直射的阳光刚从沙发移开,浅棕色沙发被晒成松软的土,宁知还往下一坐,就扎了根,幸福地眯起眼睛。 “……跟开了自动寻路一样。”季桉失笑,“你以前就爱坐这里,白天也坐,晚上也坐。” 宁知还心里觉得晚上也睡在这有点过分了,但充满安全感的包裹性又让他质疑起自己的想法。 “真的舒服,你要试试吗?” 季桉表示婉拒,松了两颗制服扣子,又往冰箱走。 宁知还这才意识到他回家就没换过衣服。 迟疑两秒,他还是问:“你平时……不住这儿?怎么不换家居服。” “不习惯。” 宁知还刚松口气,就听季桉又道。 “但确实也有阵子没回来住了。” 季桉几乎顺口就说了,话都出口,他又突然后悔,一扭头,果不其然看见宁知还窝在他的那块地里,嘴微微抿着,目光远远牵在他身上,有点凌乱的头发压得他更可怜巴巴。 有家不能回,到底谁比较可怜啊。季桉哭笑不得,可被这双眼睛看着,又轻易地觉得满足。 于是他叹了口气:“那段时间我情绪也不好,见面就惹你生气,不如不见,就睡机场酒店了。” “惹我生气?”宁知还好奇,“你跟我吵架?” 季桉轻啧了声,收回视线,半是糊弄半是逗弄道。 “跟你打架,小孩子别问。” 阳台上果真没有声音传来了,只剩验证码叮叮咚咚接踵而至,季桉关上冰箱门再回头的时候,松软温热的土壤上已经结了一颗红彤彤的、令人垂涎的果。 季桉想过去咬一口,可宁知还的手机叮叮咚咚弹着验证码,他不停地复制粘贴,显然业务繁忙。 看他像是第一天接触电子产品一样,一头扎进手机里再没拔出来,季桉笑了笑便没再打扰,叫了份外卖,自己也拿了平板坐到沙发上,抽空过一遍明天的航路。 不是他不想做饭。虽然三年过去,他早从刚毕业的大学生变成制服不离身的三道杠,但也恨不得和当年追人一样,第一次登堂入室就开屏一样大肆施展厨艺,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实在是冰箱不给面子,连颗鸡蛋都没有。 巧夫难为无米之炊。 - 很快外卖送到,阳台的果子,闻着味儿就瓜熟蒂落了,咕噜噜蹭到餐厅,想去领点摆碗筷的活,转了一圈,又只能用无辜的眼神向季桉求助。 “没找到?”季桉抬手一揽,轻轻捏着他后颈带回桌边:“坐着,我去拿。” “失忆太影响日常生活了。”宁知还试图发表一些努力过的发言。 “没事,你应该也没有这部分记忆。”季桉忍笑看他,“除了你工作室以外,家里东西都是我或者保洁收拾的,你想也没用。” 宁知还被毫无自理能力的自己惊呆了。 “我会做饭。会洗碗做家务,下雨会往家里跑。”他为自己正名,“小时候放假爸妈总去演出,都是我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季桉忙道,“刚结婚在峦城的时候,我偶尔回家也是有热饭吃的。” 宁知还:…… “别说了。”他痛苦闭眼,低头扶额,“听起来我更像结了婚就翻脸的渣男了。” 季桉失笑,抽了筷子放在他面前:“你那时候工作多,一天到晚连轴转起来比我还忙。还能抽出时间亲自投喂我,我可不得珍惜?” 宁知还于是又满意了,嘴角挂着矜持的笑,一个个打开外卖盒。 可开一个,他的笑容就失色一分。 香菇,他不吃。 胡萝卜,他不吃。 豆角,他不吃。 …… 一桌琳琅满目的菜,竟然没有一道是他能吃的。 偏偏季桉说:“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 “……真的?”宁知还缓缓把筷子往后撤了撤,将信将疑,“你……嗯,结婚证拿来我看一下?” 脑海里唰地又冒出很多。 什么失忆之后被宿敌捡走,诓骗主角说二人结婚很多年,把主角的感情一通玩弄后告诉他都是假的,你老公早就被我咔嚓了…… 季桉疑惑地看他,又看看满桌的菜,拧眉想了一下。 “不合口味?” 宁知还憋了一会儿,蹦出一个“昂”。 “哪道?”季桉伸手,准备调换一下菜的位置。就听宁知还慢吞吞道。 “……都。” “都?”季桉也懵了,“蚝油香菇,胡萝卜麦饭,干煸豆角……我来你家第一天就做的这些,你说爱吃,让我以后多给你做。” “会不会是你做饭很好吃?” “黎泗也吃过,就是普通家常味道。” “可是我真的不吃香菇,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胡萝卜也……” 宁知还呆呆的,声音越来越 小,两个人对视,仿佛在比谁更茫然。 他忽然意识到,结婚三年,他们对彼此竟然知之甚少。 或者说,失忆前的那个自己透露给季桉的,可能连冰山一角都没有。 眼下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面前看得见季桉的茫然,就好像坚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打破了一样。 宁知还鼻腔一酸,唇瓣紧紧抿起来。 季桉忽然起身,把桌子上的菜都收到一遍去:“再点一份,很快就能送来,稍等一会儿,这些我吃。” 他看起来又若无其事,甚至一边说,一边安抚着那双明显失落的眼睛:“没事儿,多点一份外卖的事,不急,啊。” “没有,我是觉得你……”宁知还摇头。 可怜?倒霉?似乎也都不是…… 脑海里突兀地冒出那份“遗书日记”里的文字,录音室昏暗的灯光,把那个画面定格成老胶片一样。 【季桉说年年有今日,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 没头没尾的,只是一瞬间,宁知还好像猛地回到了他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如同身处高原般的缓慢窒息感扑面而来,裹挟着这些而来的,还有藏在只言片语后未能言明的原因。 宁知还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隔了片刻,忽然垂下眼睛,被终于找到的那个词压垮。 “我就是……替你不值。” 季桉的手顿住,猛地抬眼看他。 宁知还一只手捏着桌角,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上面反复划过,季桉忽然发现那里竟然有一片明显掉漆的划痕,显然是经年累月才能磨损出来的。 他捉住宁知还的手,食指指腹已经磨得通红一片。 宁知还很快把手抽走,藏回桌子下面。 倒扣在餐桌上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叫唤起来,宁知还低着头抹了一下脸,啪地伸手翻过来。 是经纪人的微信电话,他直接接了,不管不顾点击外放。 “欸,知还啊。我看你那边是出院了?小伙子,身体不错。” “没好。” “慢慢养养就行。啊,是这样,你说你也一年没接什么工作了,再不接可就要违约了。所以我给你接了个配乐的活……” “我失忆了。” “那怎么了?这活儿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就是个简单的广告歌,赶你去综艺之前这几天,快快凑合完。” 宁知还心里正一团委屈憋闷,又不想倒给季桉,电话那边的人声音烦人得紧,叽里呱啦的,简直在说“快来骂我”。 他哗啦一下站起来,重重往桌上一拍,力度之大,让季桉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我失忆了!”他吸了下鼻子,家居服袖子重重一抹脸,侧了侧身背着季桉对电话那边喊。 “失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我全忘了!我得从头学那些编曲软件怎么用!” 12. 第 12 章 经纪人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宁知还这样疾言厉色地喊,足足沉默了五六秒,蹦出来个“靠”。 在渐渐像潮水一样漫开的安静里,彻底把心里郁气撒出去的宁知还,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一点尴尬。 他努力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眼季桉。 季桉也用一种略带探究和好奇的友善目光回看他,就好像第一次见到站起来的北极兔。 好一会儿,电话那边传来经纪人终于缓过神来的声音。 “……你这确实也很久没接活了,而且人家甲方说是你粉丝,就冲着你来的。要不这么的吧,几天确实也太短了,我跟那边说说,时间上晚一阵子,你先……再学学。实在不行,你找公司前辈,找曹老师帮你。反正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截止期之前给我一首歌。” 对面不强硬,宁知还也软和下来,仔细想想,大不了就当大学生期末了,听网上说,期末也差不多都是这样。 “……要求发我吧。”他应下来。 经纪人情绪明显不算愉快,抱怨不停:“当时签你是看你有前途,结果最近一两年像什么样。说要忙新专,一年没接什么活,到头来还搞个车祸……明年合约到期,我看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宁知还没接话,撇了撇嘴。 十年后宁知还都避之不及的人,他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对了,让徐越给你带的话他带到没?”经纪人又问。 “曹络……曹凯君的事儿?” “对,人家好心给你带带人气。到时候你……” “不要,别来。我去学习了。” 宁知还说罢,也不再听对面又缠上来的“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之类的数落,指头早悄悄挪到手机旁,一戳。 挂掉电话,他才觉得脑袋嗡嗡,皱了皱眉头,又和季桉对上视线。 晃了晃手机,季桉道:“点了点不出错的清粥小菜,一会儿就送到。说起来,倒是第一次见你对你那经纪人这么强硬。” 听他这么说,宁知还顿了顿,又有点后悔。 “……我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那吧。”总感觉这个娱乐圈,自己混得好像跌跌撞撞。 季桉回忆:“你是24岁在一档歌手选秀节目出道的,也是那年签的公司。25岁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经纪人还跟着你忙前忙后跑片场,看起来挺捧着你的。后来你拒了几次工作,他态度就变了。” 宁知还点头,暗暗记在心里。 被这通电话一搅,再看这一桌精准落在食谱外的菜,心里的情绪倒是没那么沉甸甸了。 但饭香味儿总在鼻间晃悠,宁知还实在忍不住,拿筷子拨了点进自己碗里,准备硬着头皮,先挑挑拣拣着吃一些,至少安抚一下躁动的胃。 筷子像挑断头饭一样,在面前的碗里戳动,宁知还带着点痛苦问。 “这些东西,我真跟你说喜欢吃吗……” “……你说喜欢,叫我常做。做到哪天你吃腻了为止。”季桉也只能一板一眼地答。 两人隔着一桌子菜对视,又彼此狼狈地侧过头去,各自叹了口气。 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宁知还夹起一筷子带着香菇味道的配菜进嘴,刚嚼一下,却忽然愣在那里。 意料中香菇直冲天灵盖的刺激口味,在嘴里好像被什么滤网挡住了一样,很不清晰地被味蕾捕获,再嚼第二下的时候,那股令人讨厌的味道竟然烟消云散了。 宁知还觉得自己十八年的记忆在此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极不敢置信地,他又吃了一口,这次直接调了块香菇。 有古怪的味道,但依然和他印象里那种能一口把他毒死的力道相差甚远。 季桉见他一口一口地吃,眼看就要把刚刚他点名不喜欢的东西吃个遍,不知道他是真的饿到这种程度,还是对这桌菜感到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去拦。 “不喜欢就不吃,中午晚上两顿加起来,我能吃完,不会浪费。” “……不是。”宁知还愣愣抬头看他,反手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呆呆张开的嘴。 “我写歌,是献祭了味觉吗?”他茫然,“我怎么感觉好像,不是很能吃出味道呢。” “不过这个香菇味道没那么冲之后,好像也不难吃……胡萝卜也是。” 季桉拧眉,第一反应就是车祸的后遗症。可旋即一想,恐怕是早有预兆。 他问:“刚刚的桃子你吃着觉得甜吗?” 宁知还有点记不得了,想了一会儿才迟疑着答:“好像是……没什么味道?像水一样,很解渴,所以吃了很多。” “等外卖来了先吃饭,吃完我们再回医院检查一下。”季桉立刻拍板决定,却被宁知还摇头否决。 “不用了吧,怪折腾的。”他若无其事吃着往日自己根本无法入口的菜,为这些略微新奇的口感而感到奇妙,拒绝道,“说不定只是暂时的,而且也没有其他不舒服,只是吃饭不那么香,不影响什么的,观察几天再说吧。况且,一会儿吃完饭我还要开始忙期末……不是,忙学习呢。” 他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严肃道:“哥哥要赚钱养家的,小季同学。” 季桉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神情轻松,才勉强答应下来,但还是叮嘱。 “明天要是联系不上我,徐越又靠不住的话,就给黎泗打电话,知道吗?” 宁知还连连点头,吃完就钻进工作间。 “把门开着行吗?”季桉自厨房探头问,“你那个房间该透透气了,放心,我等会儿去书房,不靠近。” 宁知还做贼似的扫描了一圈工作室,确认应该没什么像遗书日记一样、特别不能展现的东西之后,很克制地把门开了一乍宽的缝隙。 他倒不是觉得需要通风,主要是自己对这一屋子的电子产品不是很熟,他怕一不小心挨电,录音室隔音太好,那不是完蛋了。 坐到电脑前,手里捧着季桉给他倒的温水,宁知还一个头两个大。 上大学之前他几乎没有太多碰电脑 的机会,更多的是在手机的简陋软件上拉几条音轨,写点简简单单的即兴。 高中暑假,他也没像其他同学一样获得自己的电脑,又实在想看看专业的编曲软件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成日泡在郑子期家,几乎征用他电脑一个多月,直到被告白。 也不知道自己以前那些稚嫩的工程文件,郑子期电脑上还存着没有。当年落荒而逃得匆忙,宁知还连自己的宝贝文件都忘了拷贝走了。 冷不丁的,宁知还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开始用“很多年后”的视角去审视十八岁了,明明记忆还停留在那里,但人又好像变得很远。 ……原来长大是这种感觉? 抓了抓凌乱的碎发,宁知还盘腿坐到舒适的椅子里,确认了好几遍自己桌面上的编曲软件,打开视频网站搜索。 【Cubase最新版新手教程】 看了两分钟不到,宁知还只觉得眼晕,这些软件的更新换代实在太快,各种高级功能层出不穷,想了解容易,想掌握到如臂使指的程度,绝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 主要是,这些东西似乎并没能成功唤醒自己的记忆。 大脑空荡荡的宁老师,决定再在某黄色海洋生物软件搜索。 【Cubase新手指导教学】 很快,他选定了一个首音流行音乐系的学生,开口差点一个学长喊出去,转念一想,这其实是自己学弟。 【知知为不知是智也:你好,我有一点音乐基础,想写歌,但不太会用编曲软件。想问下你,能提供随时的技术指导吗?】 对面回的很快。 【华语乐坛完了:啊?有多不会?】 【知知为不知是智也:嗯,我会新建音轨,但乐理都懂,真的只是不会用软件。】 【华语乐坛完了:?原始人?】 【知知为不知是智也:是,不行吗QWQ】 【华语乐坛完了:……要加钱】 宁知还切出去,看了眼自己的微信余额,钱包意外瘪瘪的,和他想象里可以豪掷千金的财务状况简直天差地别。 他苦恼起来,托着下巴盯着对话框发愁,忽然,目光在卖家的头像上顿住。 ……这个头像长得,怎么有点像他本人啊。 面色古怪地,宁知还点进卖家主页。 【9999+元。长期收宁知还一专亲签版,限量一百份的那个。我知道这玩意有价无市,只要愿意出,您自带价来,我砸锅卖铁买!!!给您磕头了。】 宁知还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知知为不知是智也:宁知还亲签能抵扣加价吗?】 【华语乐坛完了:我靠,你真有?别骗我!真有我不收你一分钱,带你到这首歌写完,指哪打哪。】 宁知还眼睛一亮。 【知知为不知是智也:有的有的。】 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还支持定制服务! 【华语乐坛完了:爹,您请吩咐!!!】 13.第 13 章 名叫【华语乐坛完了】的卖家大概是兴奋过度,连验货的要求都没提出,直接表示与宁知还愉快达成交易。 加上学弟微信之后,宁知还表示自己要先大概构思一下,等进入编曲环节,再找他帮忙。对方也发着兴奋的表情包答应了。 经纪人把歌曲要求发过来,确实不是什么很需要深度和技巧的立意,只是一首主打温馨的广告曲,做室内设计的甲方想拍一部小短片,希望他能根据剧情写一首小甜歌,仅此而已。 宁知还松了口气。 回家路上徐越放了那么多自己的作品,宁知还听得出很多自己现在完全想不到位的细腻情感,那些都是要用时间和阅历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 如果让他给出那样的作品,那真是不如一头再撞一次算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沉浸式感受甲方发来的故事剧本,人在看甜文的时候连笑容都是半永久的,以至于傍晚季桉喊他出来吃饭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他,你真的有这么喜欢工作? 宁知还摇头,一边吃饭,一边捧着一颗柔软的心,把甜甜的小故事分享给季桉听。 季桉认真听完,严肃的神情顶着那张酷哥脸,明显没怎么领会到故事的核心,却还是捧场道。 “精彩。” “不,你没有觉得……”宁知还伸手拍拍自己胸口,“没觉得这里暖暖的吗?” “觉得。”季桉咬着筷子笑了一下,“因为我看你很开心。” 宁知还“哎”了一声,连忙摆手低头,下巴支在筷子尾巴上晃晃,带着点笑嘟囔。 “哪有你这样的,不做卷子,光写附加题……诶!” 忽然,他眼睛一亮:“等下!我突然有段绝对很棒的旋律——” 都等不及说完,宁知还囫囵把碗里剩的饭塞进嘴里,匆匆忙忙起身,连拖鞋都少穿一只,一头又扎进工作间。 工作间还是留了条缝,季桉隐约听得见两句,清冷的声音哼唱着温柔的调子,他不太懂什么艺术,只是忽然想起在驾驶舱,看见皑皑雪山被泼上夕阳暖色的画面。 断断续续的调子把他的心塞得很慢,于是他又很知足地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 直到凌晨两点。 季桉觉得这样果然还是不行。 他要飞的是下午的班,再晚一个小时都能睡够,但宁知还,一个刚被车撞得七荤八素变成十八岁小笨蛋的人,无视了三次他温和催促睡觉的声音,这个时间了,还泡在他那个密不透风的工作间里。 这样不行。 但……他还从来没有做过“把宁知还从工作间拉出来”这种事。 毕竟在今天之前,那扇门甚至连一条缝隙都没向他敞开过。 对此生疏的季桉叹了口气,拎了把椅子坐到客厅阳台,难得踌躇,心里想着,再给他最后十分钟时间吧。 也再给我十分钟时间,想想办法。 今夜月明星稀,他数到其中一颗星明明暗暗第三次的时候,耳畔捕捉到了一道很轻的开门声。 好像海洋里的哺乳动物终于浮上水面换气一样,宁知还从里面探出了头。 然后对上季桉回看过来的视线。 他惊讶,先发制人道:“你怎么还没睡。” 季桉看了看他神情,很仔细地找,却仍然看不出半点困意,二十四小时前还闭眼躺在病床上的人,这会儿竟然因为他的工作而神采奕奕了。 真是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的医学奇迹。 想了想,季桉说:“有点睡不着。”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开飞机?”宁知还有点生涩地形容,“不睡没关系吗。” 季桉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聊聊天?说不定就会困了。” 本来只是出来倒杯水的宁知还,就这么没做多想地被无形的线牵了过去。 为了安抚季桉,他很诚实地表示:“我也睡不着。” “嗯……你以前也这样,经常在工作室待到两三点,甚至通宵。” 季桉用平缓的如同催眠一样的语调说着,把椅子拎到那只小土堆一样的懒人沙发旁边,不着痕迹地引导宁知还靠近沙发里,然后坐下。 “这么努力。”宁知还躺进懒人沙发,发出舒适的喟叹,不由感慨,“然后出来就回卧室倒头就睡吗?” 季桉微微挑眉:“不。还要玩很久的手机,说不想睡。” “可能是大脑皮层太活跃了……”宁知还想不到十年后的自己还会熬夜玩手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接着问。 “然后呢?最后怎么才能睡着。” 季桉坐在比他高的位置,他得抬头才能看得见人,一双眼睛被月色点缀得亮晶晶的,季桉弯下腰,伸手盖住,又抵着额头轻轻把他按回沙发里,语带笑意。 “小孩儿别问。” 为了躲避季桉盖在眼睛上的手,懒得抬胳膊的宁知还开始在沙发里左右摇晃,歪歪扭扭地,脑袋咚一下撞上季桉的大腿,又摇回去,过几秒,再次撞上大腿,最后玩性大起,像只锲而不舍的钟摆。 软乎乎的钟摆叮叮咚咚地,在暖融融的掌心里变得慵懒起来,好一会儿,也终于哼笑着开口。 “小季同学,我发现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啊。怎么没大没小的,小孩儿来,小孩 儿去……我只是忘了一些东西,又不是真的变成小孩了。懂?” 季桉小指勾了勾他散在额前的碎发,笑了笑,小声道。 “以前也成熟不到哪儿去。” “?!” 刚才感觉到丝丝倦意涌上的宁知还,听见这句,顿时一个激灵,很有力气地伸手扒拉开季桉的爪子,瞬间坐直,仰头道。 “我二十八了。” 功亏一篑的季桉悬着手呆了两秒,磨了下牙,索性反手在宁知还清醒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换上正常的音量,好笑地看他:“二十八岁怎么了?” “你不能这么说我。”宁知还格外严肃地敲敲沙发。 “从小别人都说我独立,成熟,沉稳安静。小学就能读寄宿学校,暑假在家能自己买菜做饭,艺考能一个人坐飞机去外省考试……” 他越说越精神了,最后做出总结性陈词。 “哪怕少一点记忆,我也很成熟。” “好,行,了了哥哥。”季桉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夜空,问他。 “但是你想做吗?” 宁知还愣了愣:“什么意思……” “去寄宿学校,自己做饭,一个人坐飞机去外地。这些,都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吗?” “……不是,但我能做啊。” 在宁知还疑惑的声音里,季桉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其实以前,有段时间,我很在意你不跟我谈及过往的事。” 就像季桉给不出甜甜故事的反应一样,宁知还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但还是道:“如果你想听,我可以现在讲给你……” “不,也没关系。”季桉打断他,低头侧目看过来,语调不急不缓,“现在想想,你可能有自己的顾虑。” “结婚之后,你没有在我面前下过厨,我也从来都不知道你会做这个……你觉得可能是因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宁知还平躺着重新把自己埋进土壤肥沃的沙发里,深度思考,似乎没得出什么正确答案,但嘴边碎碎念一样,下意识说。 “那要是你不知道的话,我就不用做了呀……” 季桉轻笑。 “看来我猜对了。” 明明屋里没有开窗,宁知还却觉得他那声笑像是带着什么小扇子一样,吹得他心脏痒痒。 于是钟摆又撞了季桉一下。 “如果失忆的是我就好了,什么都不知道。”季桉像是忽然被撞开了什么开关,低头,颇有些意动地看他。 “那了了哥哥会怎么哄骗我……” “我都不敢想。” 14.第 14 章 他这么一说,宁知还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十八岁是什么样的?唔,不过也才过去六七年吧……等等,你刚毕业就和我……结婚了?” 对着12345只能说出哆来咪发唆的音乐生,显然对数字并不敏感,此刻猛然发现这点,惊得差点跳起来。 在十八岁大学生的眼里,毕业就结婚完全是天方夜谭,如果身边哪个同学真的选择这样,绝对会被投以震撼目光的。 更别提是和一个大他三岁的、已经在社会上有一定知名度的成熟男子结婚。 等等……等等等等…… 宁知还抖了一下,头皮发麻,脑海里挥之不去着一个念头。 这不骗小孩结婚吗!! 不不不不不…… 宁知还!你糊涂啊! “季桉。”他忽然正色,差点从懒人沙发上栽下来,手攀着季桉的大腿,认真问他。 “你跟我说实话,咱们闪婚之后,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后悔吗?” “没有。”季桉斩钉截铁。 “哪怕我后来说要离婚?” 季桉微微挑眉看他:“离婚怎么了,反正你这辈子总有第一次结婚,为什么不能便宜我。”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宁知还一时失语。 季桉笑着,伸手把他戳回沙发里躺着:“你刚刚问我的十八岁?其实我跟你说过,在第一次约你出来吃饭的时候,我嘴笨,有点冷场,你就主动问我,是怎么成为飞行员的。” 那时候季桉还没毕业,他明显能感觉得到,宁知还拿他当小孩,所以才这么善解人意地主动挑起话题——季桉又不是没见过宁知还冷别人的场子。 可他喜欢这份不一样,于是也努力扮演一个热情的年少者,吸引宁知还的目光,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扯了证,睡了觉……最后被渐渐推远。 这些,就不用说了。 季桉抛开这些记忆,简练道:“我爸是空军飞行员,在任务里受伤退了,所以我高考是偷偷报的军校提前批,政审电话都打到我爸单位了,他才知道。” “你是军校的?”宁知还微微惊讶的表情,和季桉回忆里一模一样,就好像一个cg看了第二遍,惹得他笑出声来。 “对。大三的时候训练出了事儿,伤不重,但家里人不能接受,我爸说的也对,我妈已经失去一个健康的丈夫,爷爷奶奶已经失去一个健康的儿子,不能再失去一个了。所以后来,想办法转学了。” “那、那岂不是……”宁知还看着他,完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这句话以前的宁知还倒是没说过,那时他大概更圆滑些,想着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伤了人家小孩的心。 所以季桉也没提,当时他其实难得对谁有这样的倾诉欲。 月光温温柔柔地拢着想安慰他、却又不得其法的宁知还,季桉看着,忍不住伸手晃晃他脑袋,语调轻缓,慢悠悠说。 “一开始肯定是接受不了的。转去航校补课那阵子,还一直钻牛角尖。想着既然之后都是要开客机,那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何必折腾那么一大截,众叛亲离地要去什么军校……但遇见你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 宁知还听得入神,歪着头催促他继续。 季桉失笑。 “幸好我是唯一一个开过初教6的学生,才能被找来剧组帮忙。不然,咱们这辈子最近的距离,可能就是大明星坐我班机的商务舱了。” “不会的。”宁知还摇头,“你要是从驾驶舱出来,我肯定一眼就看到你。” “然后?” 宁知还眨眨眼睛,移开视线。 “什么然后……我又不会主动去要你的联系方式。顶多……就、就跟你笑一下,点点头呗。” “所以这是你喜欢人的表现?”季桉问。 宁知还警觉:“你要开始跟我翻旧账了吗?比如我都跟谁笑笑点头过?” “没有。其实你不怎么笑……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季桉说着,忽然一顿。 他注意到宁知还刚刚偷偷打了个哈欠,眼底的好奇是真的,困倦也是真的。于是他从椅子上起身。 “好了,不说了。三点多快四点,该睡觉了。” 宁知还明显在迟疑:“你都说这么多了,我不说,也不合适。也该我说了……” 季桉笑笑,揉了下他发顶:“又不是想要从你这里换取什么。只是有些话一直想和你说,但没找到机会。” 宁知还怔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季桉像赶一只不愿回圈的落单小羊一样,催促他喝了牛奶去洗漱睡觉。 宁知还犹犹豫豫地站起来,看看卧室的方向,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你睡主卧,我睡书房。”季桉失笑,“明天可能等不到你醒我就要走,分开睡吧,免得打扰你。” 宁知还听见不用一起睡,还颇有些不好意思,看得季桉心痒又好笑,挥手让他快起来。 “明天起来记得吃早饭,我买好给你温着……”他疏懒地细细念着,弯腰拉宁知还起来,忽然觉得脚边好像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两人同时低头,看见了从懒人沙发下面骨碌碌滚出的塑料小白瓶,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些英文。 宁知还迟钝地弯腰,季桉已经先他一步把瓶子捡了起来,看了两眼。 “什么?”宁知还随口问。 季桉晃晃药瓶感受了一下剩余的分量,很自然地说:“没事,平时吃的维生素。” 宁知还不疑有他,顿时露出遗憾神色:“他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原来是真的……” 季桉:…… “洗你的漱吧。”他哭笑不得。 宁知还故意无辜地眨眨眼睛,一溜烟跑了。 季桉把瓶子放进口袋,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加热之下,平静的液面渐渐鼓起躁动的泡来,勺子在小锅里搅动的声音,却越来越慢。 他从来没有吃维生素的习惯,那瓶子上的英文当然也不是什么维生素。 是一种处方安眠药。 季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刚从军校离开那阵子时常失眠,被复诊的医生建议过吃一颗,但他倔,总觉得吃了就好像跟什么认输了似的,取药的时候压根没领。 毫无疑问,这是宁知还的。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问题刚冒出来,脑海里就闪过他开了三小时车赶回来牵离婚协议的那晚。 那晚 他推门,宁知还就安安静静地在阳台蜷缩着,他坐在地上,像倚靠着一个人类一样,靠着他冰冰凉凉的懒人沙发。 家里弄得很乱,清晨临出门前,季桉大概收拾了一圈,印象里,懒人沙发旁的地上,有一杯接满的水。 所以,他回来之前,宁知还是正准备吃药吗? 可他们住在峦城的那年,他从来没见过他吃什么药。 脑海里像是被撕扯开一道幕布一样,季桉猛然意识到,宁知还瞒着他的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还要重要。 宁知还是个充满谜团的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季桉就这么觉得。但他并不是一个热衷于解密游戏的人。 比起一些已经被时间打磨模糊的过往,他更在意的是,今天抱住爱人的时候有没有得到温柔的回吻。 恰好宁知还一直对此接受良好。 一切顺理成章,仿佛他们就是一对天赐的璧人。 可季桉忽然发现,他们都错得离谱。 他就这么走着神把牛奶分进两只玻璃杯里,清洗奶锅,擦干双手,不知过了多久,但玻璃杯里的牛奶表层,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宁知还悄悄从他身边伸手,拿走半杯牛奶一点点喝完,然后又把空杯安安静静放回台面上,努力不磕出太大声响。 做贼一样做完这一切,他偏偏又不走,时而伸手戳戳剩下属于季桉的那杯牛奶,时而凑近一些自下而上地观察季桉,就好像观察什么珍稀动物。 “……怎么了?”季桉终于回过神来,垂眸看他。 宁知还好奇:“第一次看见你发呆诶。” 季桉笑了一下:“那是你忘了。我看起来很像什么思维敏捷的人?” “不是吗?”宁知还洗了把脸像是清醒了,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会发呆。” “语文考试写作文的时候……好了,去睡觉。”季桉端起牛奶一饮而尽,草草洗了杯子,全然忘记家里还有一台洗碗机。 宁知还意外变得很乖:“晚安,你也快睡吧。” 一转身,他眼睛清醒地眨眨,开始琢磨着等季桉睡熟了,自己再偷偷回去工作。 反正也睡不着,难道要他充满罪恶感地玩手机吗? 宁知还脚下一刻没停地溜回房间,他能感受到身后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盯着他走进昏暗的走廊,直到他推开主卧的门,怀着点隐秘的兴奋,准备踏进另一个没有季桉的空间—— “了了。”突然,他被叫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宁知还总觉得季桉声音里好像带了点慌。 “嗯?怎么了?”宁知还一脸认真地回头,耐心问。 季桉的声音一刻没停。 “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唰的一下,宁知还耳根骤然烧红,只觉得是自己跑得还不够快,还是没有躲过…… “你、你不是已经在书房铺好床了吗?” 他磕磕绊绊的,十分不自在地想婉拒一下。 “可能是……你车祸的事情太突然了。” 季桉声音低下来。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吧台的吊灯映出一种惶然的惨白。他原本垂着视线,忽地抬眼。 “宁知还。”他说,“我有点心慌。” 15.第 15 章 宁知还往日里细腻的情绪触感似乎失了灵,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要和认识一天的、并不是陌生人的帅哥同床共枕,这会儿听见季桉说慌,没来得及多想,心里先磕磕绊绊地念叨。 我……这,我也慌啊……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眼神都不好意思再和人对视,就那么呆呆站在原地,嘴张开又闭紧,手抬起又放下,忙活半天,不知道在忙什么。 “逗你的。” 终于,宁知还听到季桉的一声轻笑,他看过去,方才一半落到阴影里的模样好像只是幻象,季桉关了吧台吊灯,整个人被客厅的暖色氛围灯裹住,带着逗弄的意味看他。 宁知还明显松了口气,骤然生动起来的神情,让季桉忽然感到一种安定。 他伸手落在宁知还肩头,推着他往卧室走,随口说起工作安排。 “我明天飞西藏那边,要住下,后天是个短程,大后天才能飞回来。”低头看了眼宁知还还有两道擦伤的额角,季桉按下请假的冲动,抱歉道,“这几天都没法在家陪你。” 宁知还摇摇头,语气轻快:“没事的,反正我这几天都要忙着从零开始学写歌,就算你在家,我也陪不了你……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综艺采访里说的聚少离多,冷不丁扭头看向季桉,带着点不好意思。 季桉回看他:“被迫习惯过,但不成功。” “没想到你这么……”宁知还想了想,下定义道,“这么粘人。” 季桉眉毛动了动,咽回去一句刨根问底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话题再继续下去,不免又要说到以前,今晚谁都别想睡觉了。 “也还好。”他这样云淡风轻地说。 宁知还眨眨眼扭回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信。 季桉看着他毛茸茸却自有反骨的后脑勺,下意识开始叮嘱:“明天我十一点多出门,你多睡一会儿,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别定闹钟起来工作了。我把早饭给你放在灶上温着,起来记得吃。晚上少熬夜……” 宁知还忽然高高举起的双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啦。”他拖着长音,“我都十八……呃,二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 闻言,季桉默默回头看了眼打开之后空荡荡的冰箱,最后还是没说话。 做人不能刻舟求剑。他这样告诉自己。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人,说不定宁知还失忆的时候,把他那些烂到家的作息也忘了呢。 ……先相信吧。实在不行,等出去旅游了再说。这种慢综还是对人类生物钟很友好的,玩累以后强制关机,也是好事。 想起综艺,他又忍不住道:“我回来的第二天综艺就开拍,行李不着急,等我回来收……” 明明不是第一次离家,但季桉这次总忍不住要多说点什么。或许是现在的宁知还总用一种年纪不大的清澈目光看过来,又或许他本性如此,只是以前被宁知还的安静无声地压了回去。 走回主卧只有不到十米远,季桉放慢脚步细细地念,宁知还啄木鸟似的点着脑袋,虽然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但显然乖乖在听。 直到他忽然蹦出一句。 “季桉,你这样好像他们作文里写的妈妈。” 季桉终于闭嘴了。 宁知还得逞地忍笑,灵活地顺着主卧不大的门缝钻进去,一转身,把门又合上一些,只歪着头露出一双不再有刘海遮挡的眼睛。 “晚安,小季同学。”他说着,伸手握拳往下一拉。 “我们都加油。” 在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里,主卧的门安静地被合上了。季桉在门外怔愣片刻,也笑了声,转身往书房去。 - 宁知还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说来也怪,在工作间里的时候,他原本一点都不困的,出来和季桉聊了会儿天,简直像是着了什么迷香一样,哈欠渐渐就冒出来了,往被窝一躺,脑袋沾床就睡,还一夜好眠。 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会儿,想起昨晚才开了个头的曲子,他闭着眼睛骨碌滚下床,整个人裹着被子,像面条一样拍到地毯上。 这才彻底醒了。 手脚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宁知还费了半天劲把才自己从被子卷里拔出来,悄悄推开主卧门,蹑手蹑脚巡视一圈,发现季桉是真的已经走了。 灶上果真有温着的早饭,肠粉和米粥,吧台上贴着昨天用过的便利贴,季桉留了言,说记得吃饭,三点半落地给他发消息。 季桉的字有点草,但明显是练过的,笔画间有种自有风骨的感觉,不像冷静的飞行员,倒像是飞机本身了。 宁知还拿着端详了一会儿,把它贴到玄关,又缓慢挪动到厨房。 其实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有人留了,他也乐得当午饭吃掉——虽然拼尽全力只吃掉一半。 奇怪。 宁知还举着筷子,皱眉看着盘子里明明卖相很好,但就是不再能勾起自己食欲的肠粉。 我现在这么好养活?吃这点就够了吗? 筷子在瓷盘上敲出清脆响声,偌大的家里空荡荡的,甚至听得见回音。 宁知还眉头皱得更深。 他确定自己现在还没吃饱,但胃好像莫名其妙就负气关上了门,很难伺候地喊着“我不吃了”,像个被惯坏的熊孩子。 宁知还干坐在那,脑海里变成发愁的家长。筷子夹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就这么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失去梦想,被人一丢,懒散躺回盘子里。 他反手摸出手机,还不太顺手地翻出微信点开,指头直奔置顶联系人。 点下去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这个停顿就好像肌肉记忆一样,宁知还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还是算了”的念头,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想法从何而来,又为何而生。 几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宁知还就猛然意识到,这大概真的是自己失忆以前的习惯。 …… 什么破习惯。 宁知还用了十成的力道,狠狠戳向置顶的【季桉】,对着肠粉咔嚓就是一拍,打字:【进食中】。 紧接着又把残羹冷炙火速处理掉,拍摄洗碗机,打字:【家务中】 处理完这些,最后行云流水地跑进工作间坐下,对着MIDI键盘又是一张,打字:【学习中】 他愤愤地,又不知从哪儿来的委屈。 就发! - 季桉拖着飞行箱准备登机,廊桥里空荡荡的,此起彼伏地响着箱子滚轮碾压的声音。 忽然,兜里手机震动了两下,隔了几秒,又是嗡嗡不断。 “业务繁忙啊小季。” 季桉身侧,五十岁上下的老资历机长笑着随口搭话。 季桉和这位机长搭过不少班,不算生疏,但也远称不上熟悉,闻言只是礼貌笑笑带过,拿出手机准备看。 机长揶揄:“诶,等你这趟飞回来,是不是就该休假去参加那个综艺了?” 又来了。季桉心里叹气。 这位老前辈是当年的军转民飞行员,和他爸有点交情,但不多。脾气好技术硬,什么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一个爱八卦,嘴不严。 季桉刚进公司的时候,英年早婚,婚姻和睦,正是分享欲旺盛的年纪,一来一回被这位前辈套了不少话出去,今天才和他飞完这班,明天全公司就知道他季桉有个大明星爱人。 偏偏人家是前辈又是长辈,说不得。 季桉划开手机,嘴上嗯了一声权做糊弄,点开微信发现【了了】后面挂着小红点,嘴角一挑,没忍住笑了声。 “这么开心?”机长侧目。 “嗯,家属给发消息。”季桉滑动着消息,只觉得嘈杂的滚轮声都悦耳起来。 他一条条引用回复。 【不合胃口?】 【辛苦洗碗机】 【小猫高举双爪灵感爆发.jpg】 手机角度一转,他对着飞机的大鼻头拍了一张。 【登机了】 没过几秒,手机又是嗡嗡。 机长把他上上下下一通打量,忍不住道:“你上的不是那什么,离婚综艺吗?乐什么。通告费很多?” 季桉低头看手机,对前辈已读乱回。 “黄叔,你一直单身吗?” 机长:“啊?” “非得谈钱吗。”季桉索性把手机往机长那边一撇,唇角明显矜持地扬着。 【登机了】 【[飞机大鼻子丑照]】 机长啧了声:“你看你把咱飞机拍的……” 目光下移,他收了声。 【可爱】 【安全哦~一路好天气!】 16.第 16 章 不知道是因为睡好了,还是真的因为季桉那个小猫灵感爆发的表情包,宁知还放下手机,脑海里冷不丁就冒了一段昨天接不下去的旋律。 第一天晚上季桉睡得早,睡前宁知还说曲子已经有雏形了。 第二天飞完一个短程往返回到酒店,宁知还拒绝了他的视频邀请,说正在跟闲鱼上找的老师学软件怎么用。 季桉想他估计正忙,第三天傍晚在省会机场落地后,问他想吃什么,自己买了回去做。 宁知还录歌的时候不会把手机带进录音室,经常没法秒回,季桉本也没指望他看见,只是有点发愁到底做什么好。鲜香的他本身就尝不出味儿,咸辣的又怕味道太重不适合养生。 忽然,飞行箱轮子被撞了一下。季桉扭头,看见机长老黄。 刚刚签完单子这位前辈就溜了,这会儿再见到,季桉才发现他竟然是去抓了个发型。 机长:“咋样小季,黄叔看着挺帅不?” 季桉:“是挺不一样。” 他说完后就没了下文,老黄顿时不悦:“你不问问你叔我干什么去?” “我问不合适吧。”季桉向来不是个遂人意的,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感兴趣。 “有喜事儿。”老黄抬手正了正自己制服领口,又掸掉四道杠肩章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把季桉前天的矜持学了个八成。 “我初恋离婚之后来这边旅游,请她吃个饭。也巧,她孩子也姓黄。” 季桉:……? 老黄:“当年她家反对我们,就是因为开战机危险。更巧了,现在我不开了,嘿。” 季桉手机嗡嗡两声。 老黄的炫耀显然溢于言表,已经有了几撇皱纹的脸上浮现出返老还童的少年感,嘴上持续对季桉进行攻击。 “所以我说小季,离婚不怕,怕的是没人要啊。今天又是一个人回去吧?哦对,你没开车来,那还能坐班车,也挺好……” “黄叔。”季桉忽然语气平淡地打断。 正骄傲的老黄牛一样鼻孔朝天地转过来,季桉的手机屏幕又怼到他面前。 【你落地了?我已经到机场停车场了,来接你。】 定睛一看,老黄磕绊着你你了半天,哞一声气走了。 “黄叔。”季桉在后面阴魂不散地喊他,“一个人开车慢点。” 轻笑了声,季桉收回视线打字给宁知还回复,觉得自己似乎只有□□落到地上,心还在云层里悠悠地荡。 【宁老师第一次放下工作来接我】 宁知还大概也等人等得无聊,秒回了一个疑惑表情包。 【工作我弄完了呀。】 季桉愣了一下,直接拨过去一个电话,脚下步伐加快。 宁知还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那边传来,轻飘飘不太确定的一声。 “喂?” “等很久了?我马上下来。”季桉笑问,“你不是……昨天还在学软件?” 宁知还想了想:“嗯,对……但是这个又不考试。我大概知道我想要什么混响效果或者音源,只需要让人告诉我这个效果怎么做就好了。” “厉害。”季桉没听太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这种事应该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我在闲鱼找了个学弟帮忙,他基本功还挺扎实的,问什么都知道,而且他还听我的歌,很懂我想要的那个点,沟通起来特别顺畅……” 哗啦啦响疯了的飞行箱轮子渐渐安静了。 季桉眉头一跳又一跳,原先在云上荡漾的一颗心,在三两句话之间掉了几千英里的高度。 三年前,宁知还忽然提出结婚的那天,季桉恍惚又幸福地想着,他一个音痴到底何德何能。 后来宁知还提离婚,季桉情感上当然不能接受,可偶尔总有一个声音从理智的角落窃窃地说——这很正常,你不可能是他的soulmate,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宁知还的声线像山顶清泉淌过鹅卵石似的,好听得像航海故事里的塞壬,至少季桉这么觉得,所以哪怕宁知还在说的全是他不想听的话,他也总还是下意识要听。 “……我跟他说,到时候歌发了,编曲也署上你的名字,他还跟我客气呢。” 宁知还的愉快也上不急不缓的,季桉安静听着,没打断他的分享。就在他以为这些东西终于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宁知还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 “其实本来是付不起学弟价格的,但他说可以用我专辑的亲签版抵,以后也随叫随到。我正好看到展示架上放着一张,这才达成交易……” “不行。”季桉突然打断,深呼吸了一下,握手机的手攥得不能再紧。 “你要把那张编号000给他?不行。” 他太急,语气几乎是质问了。宁知还静了两秒,忽然轻笑,在逗他和不逗之间,最终大发慈悲地选择了后者。 “我知道,那个000是你的,不送,哥哥不送。”他语气比刚刚分享学弟小故事的时候更开心了,又笑了声。 “其实今天拿出来准备寄出的时候才发现上面是000,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给自己留念的东西,不然也不需要签编号,再看了眼字迹,像你写的……” “你认得我的字?” 这句话从听筒和现实同时传来,宁知还反应了一会儿,略显迟缓地扭头看向车窗外。 季桉一身上白下黑的笔挺制服,墨镜推到额上,弯腰笑着看他,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高原干冷的空气。 宁知还不太喜欢吹空调,停车的时候特意找了个偏僻角落,就为了开窗舒服些。 故而季桉得以毫无阻碍地把胳膊支在窗框,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下只剩十几公分,再往前倾一点,嘴唇就能碰到他额头。 宁知还伸出手指,抢先戳上季桉的额头,季桉顺着他的力道故意后仰,喉间闷闷地笑。 “问你呢哥哥。”他不依不饶起来,“失忆了还认识我的字啊?” 宁知还指指自己一双眼睛:“你便利贴上写过数字,我脑袋空空的,但是有眼睛。” “……油盐不进呢。”又没能得到一些浪漫答案的季桉失笑,先前脑海里那些so不soulmate的全飞到九 霄外了。 他们了了啊,一张清冷美人脸蛋,一把疏离惆怅的嗓子,写着才华横溢的歌,张嘴净是些没有半点艺术加工的大实话。 以前就是,现在更是。 季桉屈指扣了扣窗框:“我开?” 宁知还严肃:“我开,来的时候徐越就不让我开,你别学他。我要开。” 失忆了就是这点好,出了车祸之后连自己怎么撞得车都忘了,自然也不会对开车产生什么ptsd。 就是苦了没失忆的人。 季桉脸上笑意散了,沉默着和他坚持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在宁知还护崽子一样抓方向盘的动作里败下阵来。 “……行,慢点开,我看着你。” 宁知还给了他一个眼尾都弯起来的笑,解释:“车还是要练的,谁知道综艺里会不会要用到呢。” “行了,都交卷了就别补答案了。”季桉弯腰坐近副驾,无奈看他,“你刚刚白卷我不是也让你过了?” 宁知还又笑。 车子缓缓驶上大路,回去两个小时的车程,宁知还硬生生开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一个紧张地开车,另一个紧张地看他开车。 安全在家门口停车之后,宁知还下车,放弃一切地摆手。 “下次不开了,感觉你比我还紧张……我其实敢加速,就是有点不敢……我意思是,你坐在这儿我反而不敢。” 季桉从后备箱拿出飞行箱,闻言无辜:“你开的挺稳,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但是你一直看我。”宁知还反驳。 “好,知道了。”季桉说,“下次让你坐副驾看我。” 宁知还:? “我要开车。”他又反悔。 季桉一手拉箱子一手搭在他后颈,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电梯走。 “你车技没问题,想开就开。真出事儿了,减完速方向盘记得往左打就行。记得,先减速,实在要撞上了再左打方向……你这方面习惯一点也不好。” 宁知还扭头看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有点不服气。 季桉幻想自己在捏一只河豚一样,捏捏他脖子。 “你那天那个车祸不算特别严重,但你方向盘往右一打,等于是把自己之间送出去了。要是不打那个方向,正面撞上,你这颗脑袋都不至于经历这一遭。” “可能是太紧张了……总不可能是自己找撞的。”宁知还被捏得有点舒服,眯着眼睛揶揄,“而且如果没这一遭,明天那个综艺咱们就真的是持证上岗咯。”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季桉沉默着走进去,轿厢门缓缓关上的时候,他冷不丁说。 “离就离吧。” 宁知还大惊,想回头,却被季桉按在原地。 季桉又捏他,这次力道更重,让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离了我还能接着纠缠你,你要是真不在了,我到哪儿找你去。” “你就是变成星星,飞机也只能上到四万英尺。” “宁知还你说,我到哪儿去找你?” 17.第 17 章 季桉说完,感觉身边的人忽然就安静了。低头看过去,宁知还头几乎要埋到自己衣领里,只剩一只毛茸茸的发旋冲着他。 季桉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宁知还闷闷道:“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按在发旋上的指腹被换成屈起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吃一堑长一智。”季桉说,“记住了,下次开车遇见危险先——” “减速。”宁知还乖乖道。 “如果实在刹不住了,方向盘要往——” “左边打。” “真棒。” 电梯门打开,季桉笑了声走出去,宁知还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抬眼偷偷觑他,嘴角安安静静地浅勾了一下。 真好哄呀,小季同学。 和季桉三天不见,宁知还本来还担心会有些隔阂,一路上才紧张至此。 现在……倒是都散了。 宁知还于是叮嘱:“那个综艺我记得是直播,你上去可别乱说什么死不死的……影响不好。” “好。” 进了家门,季桉显然心情愉悦,他一放松,嘴上挂着酷哥包袱的闸门好像也松了一样,喜欢念念叨叨。 “明天去综艺,你尽量跟我一块走,有不舒服就说。如果实在要做单人任务,不想做就不做,我想办法帮你……” 宁知还左耳进右耳出,让他说了个尽兴,还时不时配合着点头。 其实季桉声音条件很好啊……他心里琢磨。 不是那种特别低沉磁性到荷尔蒙有点过重的类型,宁知还也不太喜欢那种,质量不好的那批,感觉像抱着让全世界人类怀孕的决心说出每句话。 季桉这种偏中低的声调质感正好,其实很适合唱些温柔的歌。 …… 宁知还正想到美处,忽然觉得后颈被拎了一下。 季桉侧目看他,微微挑动了一下眉头。 “原来在走神啊……” 宁知还无辜眨眼,目光游游荡荡地,定在吧台边的小座钟上,努了努嘴。 “你快去收拾行李吧,我来点外卖。” 两人回来的路上,其实也有经过两个商超,但都因为宁知还过于紧张,而错过了拐进停车场的路口。 所以家里现在仍是一贫如洗。 宁知还言之有理,季桉姑且放过了他,往储藏间走去:“我还是把你的东西一并收了……” 两人刚领证还住在峦城那年,宁知还正是事业上升期,炙手可热的天才歌手三天两头地出差,行李都是季桉帮他收的。 起初季桉会藏起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东西,想等着宁知还多发几条消息问他,这个在哪,那个又在哪儿。 但宁知还似乎总是很聪明,从来都没有找不到的时候。 再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宁知还说这种小事不要麻烦他了。 季桉忽然就失了业。 …… 今天终于又有了返聘的苗头。 忽然身后传来宁知还的声音。 “我已经收好了啊。” 愣了一下,季桉回头。宁知还往吧台一靠,优雅又矜持地把刘海往后一捋,淡淡地骄傲。 季桉顿时又觉得这份工作也并不重要了,点了点头,不疑有他,拉开隐藏式的储藏间门。 宁知还一惊:“这怎么还有个房间!” 季桉:? 对啊,这人都失忆到连主卧的位置都找不到,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储藏室里,而储藏室的门做了个隐藏式。 他啪地点亮储藏室的灯,果不其然,宁知还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灰色箱子,还稳稳当当杵在那里,自己的行李箱则藏在后面,显然不常被使用。 “……你是买新箱子了吗?”季桉思索着,疑惑,见宁知还同样疑惑地摇头,不由道。 “那你收好的行李呢?” 宁知还头都没回,反手潇洒地指了一下客厅沙发上的…… 双肩背包。 看起来,甚至是个书包。 “我们要去五天,对吧。”季桉确认,“你这一个小包就够了?” 宁知还不明所以地点头,坐在高高的吧台凳上翻着外卖,很有底气,示意季桉不信去看。 怀着一种肃然起敬的心情,季桉走过去拉开书包,本以为会看到归置整齐的zip压缩包。 可拉链一开,里面只松垮垮地堆了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 一次性换洗衣物,和一次性床品四件套,各五份。 他甚至不愿意思考一下,五天只有四个过夜。 季桉低头看了好久,冷不丁想起宁知还随口炫耀过的话,问。 “你……以前一个人坐飞机去外地参加艺考,也是这么带的?” 宁知还看着外卖哪个都新鲜,随便下单一个,抬头否认:“不是。” 顿了一下。 “除了准考证和琴,我什么都没带。” 大概是季桉的眼神太过刺眼,宁知还莫名其妙直起身子,有点来劲,理直气壮道:“酒店什么都有,其余的到地方再买就是了。” “虽然说我跟我爸妈,我们家三个人好像彼此都不是很熟的样子,但至少钱和琴这块他们从来没有亏过我的。要削减一切无用的时间用来练琴——他们是这么说的。” 末了,宁知还压低声音,悄悄道:“虽然我也没有很好好练琴。” 大概是季桉沉默得太久,又或者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宁知还有点如坐针毡,宁知还有点紧张起来,胡乱转动大脑,竟然也念念叨叨起来。 “说起来,就我们家这个一两个月不联系的频率,唉,估计他们都还不知道我撞车了呢……也不知道我离婚吧,反正离婚也不需要他们签字。对了,我们办婚礼了吗?办婚礼他们总要来了吧。” 季桉终于在长久的沉默里,安静拉上了那个非常一次性的书包,回答:“没办婚礼,你不喜欢,我也觉得无所谓……行李还是我来收吧,这个包……也给你背上。” “行的,行的。”宁知还很是满意,终于结束了东拉西扯,低头喝了半杯水润嗓子。 去接季桉之前他赶工录那首广告曲的demo,录完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出门了,这会儿叽叽喳喳一通,嗓子都快冒烟了。 - 季桉不愧是常拖着 箱子到处跑的人,收拾行李又快又好,外卖门铃响起时,季桉正巧合上24寸的行李箱,刷地拉上拉链,动作利落宛如侠客收刀入鞘。 他去客卫洗手,宁知还跳下吧台凳开门取外卖。 物业管家微笑着递上外卖,又拿出一封EMS邮件:“宁先生,还有一封今天下午送过来的跨国邮件。” 宁知还点头接过来,关上门正正反反端详了好一会儿,好奇撕开。 里面倒出一张门票,和一张纹路古朴的信纸。 金红相间的门票主题显眼,世界经典小提琴名曲音乐会。 特邀嘉宾:郑子期; 曲目: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 信纸上文字更是简短,是飘逸的手写字体,有种车马书信都很慢的韵味。 【绍城的演出场馆不大,只是串场,没什么含金量。但想来你最近心情不佳,来散心吧。 ps:常年漂泊,中文退步,本信件由留学生朋友代笔,勿怪。】 信件角落,还有一行附加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有礼牛勿,来,loveyoufoever——郑孑其月】 宁知还一眼扫过去,小声“哈哈”了一下。 客卫的水声停下,脚步声在他身后消失。季桉站在他身后垂眸看向那张信纸,和缓缓回头的宁知还对视上之后,一扯嘴角,学着他。 “哈哈。” 板板正正地,一脸死气地。 宁知还指着邮件乐:“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家地址?” 季桉听笑了,说:“你问我?” “哈哈。”宁知还一脸天真,试图萌混过关,指指自己脑袋,“我这里不好用。” 季桉顶着一张死人脸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一个没忍住,侧过头笑出声来。 那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既然已经破功,季桉索性直接抽出那张票,见宁知还的目光还眼巴巴地追着走,舌尖顶了顶腮,绷直了票在他鼻尖轻拍。 “想去?” “实话说,挺想的。”宁知还诚恳道,“好奇他现在到底拉得怎么样……但是不是有点不好啊。” 他叹了口气,蔫巴巴道:“二十八岁的世界好复杂。” 季桉却说:“也简单。” 宁知还立刻抬头,用看向社交能力拉满的成年人的目光,期待又崇拜地看着他。 季桉往玄关柜上一靠,票尖点了点自己脸颊,道。 “你亲我一下,拍照发给他,说谢谢,但是还差一张票。” 说罢,见宁知还呆呆愣住,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眨巴的眼睛在动,季桉轻笑了声,手肘支着玄关柜,不打招呼地忽然弯腰,凑近了看他,眼睛微眯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亲不亲?” 咚咚。 咚咚。 …… 宁知还心脏乱跳,季桉突然这样,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脑海里更是锣鼓喧天地闹成一团。 “你……哎!”他耳朵红红的,踢了一脚玄关柜,和心跳一起咚咚作响。 “你这个样子,我好想写歌啊。” 18.第 18 章 季桉似乎有点兴奋。 ……并不是似乎,很明显。宁知还也意识到了那种兴奋,透过他的眼睛,他上扬的嘴角,还有呼吸,清楚而真实地传递到他脑海里。 一瞬间,就好像烟花升空,把高强度用脑后、混沌夜空一样的脑海猛地照亮了一样。于是他借着光看见了很多,它们排列成音符,跳跃着,欣喜着,撞进他的躯体,顺着血液流淌,力气大到仿佛要牵动他的手指,带着细微的电流感催促着,要落到那些琴键上。 宁知还猛地蜷起手,深呼吸之下,肩膀上下起伏,眼睛却格外亮。 “真的!我突然觉得那个demo有一个地方可以改得更好……” “对,我就觉得好像还不够轻盈,旋律到配器都推敲好多回,但就是找不到那个感觉……对,这样可以!” 宁知还两手重重一拍,整个人突然变得格外有生命力,转身要走。 他细碎念叨的时候,季桉就定定看着他,此刻终于直起身来,屈指,在音乐人冒出灵感光芒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扬起嘴角,玩笑似的说他。 “你真是……随时随地都回去写歌。” 不知怎的,宁知还脚下一顿,扭头看向季桉。 他明明是站直了笑着的,可莫名其妙地,整个人笼上了一层疲累的感觉。 宁知还想说些什么,可脑海里喊着过时不候的调子不停催他,像半夜寂寞嚎叫的宠物猫,让主人觉得可气又可怜。 ……二十八岁的大脑果然没有十八岁好用!宁知还咬了下唇想。 只是记住一段旋律,竟然要费这么大的劲,叫他都没办法分心,拉住季桉说些什么。 他都快记不住了。 “因为体验是很重要的东西……你稍等一下!” 他草草丢下这么一句,趿拉着拖鞋,一路踢踢踏踏,小山羊一样冲进了他的工作间。 季桉向后靠在玄关柜上看他,冷不丁的,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村里小伙,看着下乡知青坐着高高在上的拖拉机,一去不返地回城里去了。 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一下,季桉耸肩。 对于宁知还突然被工作间抓走这件事,他是格外有经验的。一般来说,至少一个小时之内,是不要想着再见到他了。 季桉开始收拾玄关柜上散乱的东西。把票的一角压在玄关空花瓶下,拎起那张信纸,看着把左右结构中文写成两个字的烂笔迹,很轻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颇为大度地同样压在了花瓶下面。 外卖被拎回来,他甚至没有打开,只是搁到餐桌上,显然也没有要吃的意思。回主卧把行李箱推到玄关,站在原地想了两秒,又折返回去,打开衣柜拿了两顶棒球帽。 主卧衣柜空荡荡的,看着一点也不像常住的地方。 宁知还搬过来的这两年基本没有什么商业活动,出门次数也不多。衣柜左半边他的私服,一个季节有两三件都算多了。 季桉自己也不遑多让,衣柜里仅有的几件私服,除了明天要穿的以外,已经全被他放到箱子里了,现在属于他的那半边衣柜整整齐齐地挂了四套飞行制服,夏款秋冬款各两套。 整个衣柜空荡到连泾渭分明都算不上,两边仿佛隔着银河系似的。 季桉忽然想,如果明天综艺摄制组来家里拍摄,会不会有人说他们为了拍综艺刻意租个房子住?又或者关于他们生活的各类猜测……无孔不入的…… 这样的窥见,真的能如同经纪人所说,给宁知还带来人气吗? 衣柜里淡淡的陈旧味道弥漫在鼻间,季桉开始怀疑,当时答应宁知还经纪人说要上综艺的自己,是不是刚落地高原缺氧脑子转不动了。 离婚综艺。怎么看都是个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无论是对宁知还本人,还是对他们的关系。 他和宁知还没办婚礼,就连领证都是突然,因而季桉没有感受过传闻中“结婚前夜的紧张和茫然”。 ……现在倒是感觉到了。 真是荒谬。 季桉沉默着关上衣柜门,却听见外面工作室的门开了又关,拖鞋的声音渐渐踩远,在玄关短暂停留之后,又由远及近。 踢踢踏踏地。 “——啊,你在这儿啊。”宁知还扶着主卧的门,探头看进来。 季桉有点意外:“怎么就出来了?” “吃饭。”宁知还疑惑,大概是真饿了,伸手去扯季桉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走。 “再不吃饭都凉了……怎么了?” 季桉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的、仿佛未曾把宁知还吃进去过的工作间的门,神情竟难得有点怔忪。 “你不写了吗?”他问。 “我先记下来了,一会儿再细想。”宁知还回头,歪着脑袋很短暂地瞧了他一眼,脚下没停,把他按在餐桌前坐下,抿了抿嘴,腮帮鼓起又落下,跟他念。 “人为什么就不能永远保持十八岁的身体呢,感觉脑子都不好用了……我刚刚竟然有点连旋律都记不住了,还是得赶紧记下来再说。唉,我以前上午上学想到一段,直到晚上回家都还能记着的,还能上课的时候走神在脑子里接着写,厉害吧。” 在他细碎的、带着不自觉依赖感的倾诉里,外卖伴着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被摆了一桌,花样很多,闻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季桉发现他又点了香菇,却伸着筷子悬在上面犹犹豫豫。 轻笑了声,季桉夹走了那块裹着酱料的香菇。 “……季桉。”宁知还的 声音忽然轻了些。 “嗯?” “我以前,是经常把你丢在这儿,然后一个人去写歌吗?” 香菇的味道在季桉嘴里漫开,他向来不挑食,却忽然体会到了宁知还之前说的“这个味道冲”是什么感觉。 把香菇囫囵咽了,季桉说。 “算不上丢下,那是工作。你有你要忙的事,我也有的。”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跟我说过,找到灵感真的很不容易。” “啊?”宁知还整个人顿了一下,片刻后,张嘴咬住筷子尖,犹豫一会儿,嗫嚅着。 “这样吗?我还以为,还以为,我是那种很天才的类型……” 他声音越来越小,往嘴里塞了口饭。本来就品不出什么味道的舌头,现在更成了摆设,满桌佳肴索然无味。 如果是前两天,他肯定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发呆了,可现在季桉还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吃着,于是,不知是出于从众心理、又或者只是不想被问什么,宁知还也下意识又夹了一筷子菜,张嘴丢进去。 吃饭机器人一样,嚼、咽、呆滞寻找,嚼、咽、呆滞寻找…… 宁知还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个说法,人一生脑子最好的时候就是高中时期。 十八岁的他不以为意。 但现在被关在二十八岁身体里的他动摇了。 十八岁的宁知还同学,怀揣着自己不被认可的小小的写歌梦想,每次脑海里冒出什么旋律,他都偷偷记下来。 他的小提琴谱子上,偶尔有些奇怪的点线符号穿插在五线谱里,是他自创的一种小密码,以防被父母老师抓到他又在偷偷写一些玩物丧志的口水歌。 虽然它们任何一段都没有成功变成过完整的歌。 宁知还很习惯这种有灵感、记一下、然后丢到脑后放任自流的感觉,大概是潜意识里很自信地确定,这是我不可能缺少的东西。 我永远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可在季桉只言片语的描述里,他似乎已经落魄成了一个音乐穷鬼。 一旦捕捉到一点东西,就立刻放弃一切也要抓住,要把自己和那道稍纵即逝的灵感关在一起,直到那个调皮的小精灵被捕获到音轨里,又或者…… 直到那些灵感在这场追逐游戏里,啪地,泡沫一样消散。 好笨的二十八岁。 宁知还又开始品鉴自己的筷子头,直到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痛感。 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又在用手指抠餐桌边了。指腹又被磨得红彤彤的,仿佛戳一下,就能呲出血来。 “听说我是二十四岁参加音乐节目出道。”他忽然抬头问。 “那二十四岁之前我在干什么,有人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