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汉东怼王,开局狂喷陈岩石》 第1章 特殊任命第一刀 【各位吴彦祖、彭于晏、张凌赫、杨洋、肖战、宋威龙们,真的拜托大家多多书评,多多书架,多多催更,多多推荐推荐啊,感恩感谢】 【保证越往后越好看!后面已经安排侯亮平去浇大粪,发配火葬场,守墓门去了……后面会越来越精彩】 三月天,某部委小会议室里。 “汉东的情况,比文件上写的复杂。”坐在对面的部长放下手里的资料,“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经营三十年,树大根深。他儿子赵瑞龙,秘书刘新建,还有一批老部下,能量都不小。” 部长对面的年轻人,刘杨,正襟危坐,不断点头示意。 “沙瑞金同志背景特殊,思路也特殊。”部长顿了顿,“还有陈岩石这位老同志,跟沙瑞金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 “知道。”刘杨开口,声音平静,“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1947年参加革命,离休后一直为民请命。去年在省委门口绝食三天,要求彻查光明峰项目。” 部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陈岩石有他的影响力,沙瑞金同志很尊重他,但实际情况还得你自己去摸透……” “尊重到可以绕过省委常委会,直接听他的建议?尊重到可以建立所谓的第二汉东省委,对汉东一切事务指手画脚?” 部长看着刘杨,眼神复杂:“你去汉东,是省长的位置。二把手。但你的任务,不是按部就班。” “我明白。”刘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这三个月整理的。汉东省厅级以上干部,三百七十六人。其中,与赵立春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九十一人;与赵瑞龙山水集团有间接关联的,一百二十八人;所谓汉大帮成员,三十七人;李达康秘书帮的老部下,四十二人。” “这些数据……”部长快速翻看,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弄到的?” “合法渠道。”刘杨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中央纪委八年,经济研究所五年,总有些老关系。当然,还有一些,是汉东的老同志主动提供的。” “老同志?” “比如,省政协的几位老人。他们对赵立春父子,意见很大。” 部长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这些材料,有核实吗?” “七成核实,三成待查。”刘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所以我去汉东,需要调查这些人。” “沙瑞金同志那边……” “沙书记会同意的。”刘杨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刚去汉东,也想破局。但他用的方法太传统了,拉拢陈岩石,敲打李达康,分化高育良。这套方法,对付一般的地方势力有用,对付赵家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慢。” “你的方法是什么?”部长问道。 刘杨从椅子上站起来,“部长,汉东的病,不在表皮,在骨髓。表皮上的脓包,沙瑞金会挤。但骨髓里的病灶,得用猛药。” “我这把刀,是手术刀。但有时候,手术刀也能当砍刀用。”刘杨的声音很稳,“切肿瘤的时候,我不看它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只要是肿瘤,都切掉。” “你的任命,明天正式下文。省长,省委副书记。”部长也站起来,伸出手,“刘杨同志,汉东就交给你了。中央的要求很简单:稳住经济,整顿吏治,把赵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还有个事。”部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侯亮平,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这两天会借调到汉东,任省反贪局局长。他是沙瑞金点名要的人。” “侯亮平……”刘杨重复这个名字,走回座位,从公文包又抽出一张纸,“侯亮平,男,1972年生,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最高检工作十二年。妻子钟小艾,中央纪委某室副主任。岳父钟建国,退休前是……” 他没念完。 部长摆摆手:“行了,你知道就行。这个人,能力有,但背景也复杂。钟家……” “钟家我知道。”刘杨把那张纸放回去,“侯亮平去汉东,是沙瑞金想用的刀。但这把刀,握在谁手里,还不一定。” 刘杨走出中组部大楼时,他的车早已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不能再普通的本地牌照。 秘书小王拉开车门:“领导,回住处还是?” “去机场。”刘杨坐进后座,“今晚飞京州。” “这么急?明天任命才下来……” “提前一天,看看戏。”刘杨摇下车窗,看着街景,“我听说,侯亮平今天到京州。这位反贪英雄,动静应该不小。”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刘杨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汉东省委常委的名单: 沙瑞金,书记,养父是陈岩石战友。性格强势,喜欢用雷霆手段,但政治嗅觉…… 高育良,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汉东大学前教授,学者型官员。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汉大帮的精神领袖,但和赵立春父子有微妙距离。李达康,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秘书帮代表人物。工作狂,改革干将,但也独断专行,善后能力极差。老婆欧阳菁在银行工作,有问题。 田国富,纪委书记,从邻省调来。表面正直,实则喜欢搞平衡,收受字画雅贿。 季昌明,检察院检察长,老好人,怕担责任。 祁同伟,公安厅长,高育良学生,赵家外围。拼命想上位,但出身寒门,被梁璐父女打压后心理扭曲…… 名单很长。 但刘杨记得住每一个人,包括他们的履历、弱点、秘密。 车子停在航站楼前。 刘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型拉杆箱,对小王说:“你留下,明天跟大部队一起走。我一个人先过去。” “领导,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刘杨拍拍他的肩,“汉东的规定,马上就要改了。” 他走进航站楼,换登机牌,过安检。 头等舱候机室里人不多。刘杨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汉东省的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 红色是赵家势力。 蓝色是汉大帮。 绿色是秘书帮。 黄色是沙瑞金带去的人。 还有一些灰色,是中间派。 地图右上角,京州市的位置,红色和蓝色几乎重叠,绿色挤在中间。整个汉东,像一锅煮了三十年的杂烩汤,什么料都有,味道却馊了。 刘杨在屏幕正中央,京州机场的位置,敲下三个字: 第一刀。 第2章 很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晚上七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京州国际机场。 刘杨拖着箱子走出舱门,夜风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他没走贵宾通道,跟着普通旅客的人流,慢慢往外走。 快到出口时,前面一阵骚动。 一群人围在那里,声音很大。 刘杨走近了些,看见一个穿着检察制服的男人,正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拥抱。检察制服的男人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 “陈海!好兄弟!我来了,汉东的贪官污吏,一个都跑不掉!” 是侯亮平。 他对面的是陈海,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刘杨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侯亮平松开陈海,转身对着围观的人,声音更大:“反贪局的同志,就是要让贪官睡不着觉!从今天起,我侯亮平……” “这位同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不高,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转头。 刘杨拖着箱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您是?” “我姓刘。”刘杨微笑,“刚下飞机,路过。听到你说话,忍不住想请教一个问题。” 侯亮平皱起眉,但还是维持着风度:“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要让贪官睡不着觉。”刘杨笑容不变,“那请问,住在北京西山别墅区,独栋,占地面积八百平米,带私人游泳池和网球场的那种贪官,你打算怎么让他睡不着?”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不见。 陈海赶紧上前:“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刘杨转向陈海,“陈局长,久仰。令尊陈岩石老同志,最近身体还好吗?听说他每天骑自行车访民情,风雨无阻。这种表演型人格,运动量太大,容易得关节炎。我建议他换辆电动车,省力,效果一样。” “你到底是谁?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刘杨拉起箱子,准备离开,“我就是一个路过的人民群众。看不惯有些人,拿着纳税人的钱,摆着英雄的谱,干着作秀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侯局长。你身上这件检察制服,是公家发的吧?但你脚上那双皮鞋,意大利手工定制,市场价三万八,穿着三万八的鞋,抓贪污两亿的官,有意思啊。” 说完,刘杨转身,拖着箱子,不紧不慢地走向出租车排队区。 身后,侯亮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陈海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亮平,这人不对劲……” 侯亮平盯着刘杨的背影,直到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查。”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我查清楚,这个人是谁。” 出租车里,刘杨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那个小区,可都是省委的领导住的。您是……” “刚调来的。”刘杨看着窗外京州的夜景,“师傅,汉东最近怎么样?” 司机是个话痨:“哎呦,据说这两天,汉东要来个北京的反贪局长,厉害得很……刚抓了个处长,家里搜出两亿现金!墙都是钱砌的!” “是吗。”刘杨笑了笑,“那汉东的贪官,可要睡不着觉了。” “睡不睡得着我不知道。”司机压低声音,“但我听说,新来的省委沙书记,要搞大动作。还有那个陈岩石,老革命,天天往省委跑……” 车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 刘杨付钱下车,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门卫。 门卫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立刻站直:“刘省长!您怎么一个人来了?省里没安排接机吗?” “我提前来的。”刘杨接过文件,“给我安排个临时住处,明天再说。” “好好好,您跟我来。” 门卫领着刘杨往里走。 家属院里很安静,路灯昏暗。几栋小楼亮着灯,其中一栋的二层,窗前站着一个人。 刘杨抬头,和那人对视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 但刘杨知道那是谁。 高育良。 他收回目光,对门卫说:“就这栋吧,一楼有空房吗?” “有有有,一直留着。” 门卫打开一楼的房门,是个小套间,简单装修。 刘杨进去,放下箱子,走到窗前。 对面那栋楼的二层,窗帘拉上了。 刘杨笑了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那头没说话。 刘杨先开口:“育良书记,还没睡?”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您是?” “刘杨。”刘杨走到沙发边坐下,“提前一天到,想跟你聊几句。” “刘省长,您怎么今天就到了?”高育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警惕,“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刘杨靠进沙发里,“就是听说,侯亮平今天到了。沙书记很器重他。我有点好奇,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打算怎么配合这位反贪英雄的工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法配合。” “依法。”刘杨重复这个词,笑了,“育良书记,我们都是明白人。依法这个词,在汉东,有时候是个弹性概念。” “刘省长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杨坐直身体,声音压低,“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你这个学生是什么德行你最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刘省长。”高育良的语气冷了,“你这是威胁我?” “不,我是提醒你。汉东这盘棋,沙瑞金想下成顺风局。侯亮平是他的马前卒。但这盘棋,不止一个棋手。” “你也是棋手?” “我是那个掀棋盘的人。”刘杨一字一句,“有些人,棋下得太脏,我不想陪他们玩。所以,我直接把棋盘掀了,重新摆。” 高育良没说话。 刘杨继续说:“育良书记,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着沙瑞金的节奏走,等着侯亮平查完赵家,顺藤摸瓜查到你身上。第二,跟我合作。我保你平安,你帮我稳住汉东的政法系统。” “你凭什么保我?” “凭我手里的东西。”刘杨笑了,“你和高小凤在香港的结婚证,复印件就在我抽屉里。你前妻吴惠芬配合你演戏的录音,我也有。但这些,我不想用。”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高育良在喝水。 或者,在稳住情绪。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很简单。”刘杨说,“明天省委见面会,沙瑞金会提陈岩石。你什么都不要说,看我表演。之后,我会找祁同伟。你帮我约他。” “同伟他……” “祁同伟的问题,比你严重。”刘杨打断他,“但他有救。因为他坏得纯粹,就是想要权力,想要翻身。这种人,只要给够筹码,可以变成好刀。” “你要用他?” “用好了,是把快刀。”刘杨看看表,“不早了,你考虑考虑。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手写着几行字: 汉东病灶清单 1. 赵家父子(核心肿瘤) 2. 陈岩石(道德绑架型炎症) 3. 沙瑞金(外来病毒,与宿主免疫系统冲突) 4. 李达康(功能性亢进,代谢紊乱) 5. 侯亮平(免疫系统过激反应,可能攻击正常细胞) 刘杨拿起笔,在第五条后面加了一句: 治疗方案:先打免疫抑制剂,再切肿瘤。 窗外,京州的夜,深了。 对面那栋楼的二层,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高育良还没睡。 刘杨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见很多人。 很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第3章 陈岩石,自行车是道具对吧? 早晨七点半,省委大楼。 刘杨从家属院走出来,没要车,步行穿过两条街。 门卫已经认识他了,立正敬礼:“刘省长早!” “早。”刘杨点头,走进大楼。 电梯口站着几个人,正在小声说话。看见刘杨进来,声音停了。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量他几眼,试探着问:“您是……新来的刘省长?” 刘杨笑笑:“刘杨。你是?” “组织部, 吴春林。”男人伸出手,“昨天就听说您提前到了,没想到这么早。” “习惯了。”刘杨跟他握握手,“吴部长,会议室在几楼?” “九楼。我带您去。” 电梯里,吴春林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最后忍不住:“刘省长,今天这个会……可能有点……” “热闹?”刘杨替他说完。 “对,热闹。沙书记特意交代,陈岩石老同志也列席。还有,省检察院的季检、反贪局的侯局长,都参加。” “阵容庞大。”刘杨看着电梯数字跳到九,“好事。人多,说得清楚。”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是常委会议室,双开门,深褐色实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穿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见刘杨,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快步迎上来。 “刘杨同志!我是沙瑞金。” 刘杨也笑:“沙书记,久仰。” “没想到你提前到了,我昨天还让办公厅安排接机呢。”沙瑞金打量刘杨,眼神里有审视,“一路辛苦。” “不辛苦,飞机上睡了会儿。”刘杨松开手,“沙书记更辛苦,这么早就到办公室。” “习惯了。在部队养成的毛病,改不了。”沙瑞金侧身,“来,里面坐。其他同志差不多都到了。” 会议室里,长条桌围坐着十来个人。 刘杨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高育良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看见刘杨,微微点头,表情平静。李达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茶杯,眼睛盯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正低头翻看文件。季昌明坐在靠门的位置,显得有些局促。 还有一个空位,在沙瑞金左手边第一个。 刘杨走过去坐下。 沙瑞金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欢迎刘杨同志到任。刘杨同志长期在中央部委和经济强省工作,理论水平高,实践经验丰富。中央派他来汉东,是对我们工作的重视和支持。”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在正式议题开始前,我先说个事。陈岩石老同志听说刘杨同志来了,特意要求参加会议。陈老是我们的老前辈,对汉东情况熟悉,经验丰富。我建议,大家鼓掌欢迎陈老列席会议。”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很显然,除了沙瑞金,陈岩石并不那么受在座的待见。 会议室的门推开,一个头发全白、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走进来。他走路有点慢,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那种老革命特有的严肃表情。 服务员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长条桌的末尾。 陈岩石坐下,朝沙瑞金点点头,又看了看刘杨。 刘杨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刘杨笑了笑,移开目光。 沙瑞金继续说:“陈老虽然退休多年,但一直关心汉东发展,经常向我们提出宝贵意见。尤其是最近的大风厂事件,陈老亲自到现场,和工人们对话,化解矛盾,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李达康抬起头:“沙书记说得对。陈老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高育良也点头:“陈老德高望重。” 田国富附和:“确实是老革命的风范。” 沙瑞金看着刘杨:“刘杨同志,你对陈老有什么了解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 刘杨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了解一些。”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陈岩石同志,1947年参加革命,历任县大队指导员、地区检察分院检察长、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1998年退休。退休后,仍然积极发挥余热,经常就具体案件向省委、省检察院提出建议。” 他顿了顿,看着陈岩石:“陈老,我说得对吗?” 陈岩石皱起眉:“基本正确。但我那不是建议,是履行一个老党员的责任。” “责任。”刘杨重复这个词,笑了,“那我请教陈老一个问题。1993年,江东机械厂改制案,您当时是专案组组长。这个案子最后以工作失误结案,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三千二百万。这件事,您还记得吗?” 陈岩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你胡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那是诬陷!当年省纪委调查过,结论是……” “结论是工作失误。”刘杨替他说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当年省纪委的调查报告影印件。第17页明确写着:‘陈岩石同志在办案过程中,失职渎职,未依法履职尽责,造成江东机械厂资产重大损失。’”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沙书记,我想请教一下。一个干部,在任时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三千多万,退休后住在省检察院家属院280平米的超标住房里,每天骑着自行车访贫问苦。这种行为,我们应该怎么定义?”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 田国富赶紧打圆场:“刘省长,陈老毕竟是退休多年,那些都是历史问题,而且当年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刘杨转向田国富,“国富书记,您是纪委书记。我请教您,如果一个干部在职时造成国有资产流失,退休后继续享受超标准住房待遇,这算不算处理过了?如果这算处理,那党纪国法的严肃性在哪里?” 田国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刘杨!你一个新来的省长,了解情况吗?就在这胡说八道!我那房子是组织分配的!我住了几十年了!” “组织分配的。”刘杨点点头,“省检察院家属院3号楼,建筑面积280平米,带独立庭院。按照干部住房标准,厅级干部最大面积140平米。您超标一倍。而且,这套房子原本是分配给赵立春同志的,赵立春同志主动让给了您。这其中的缘由,需要我细说吗?” 刘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还有您骑自行车的事。陈老,我查过记录。您那辆老凤凰自行车,是1995年买的,当时价格是380元。但您每次骑出去访贫问苦,后面都跟着省电视台的采访车。拍完照、录完像,您就上车走了。自行车是道具,对吧?” “你……你血口喷人!”陈岩石指着刘杨,手指在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很简单。”刘杨从文件袋又抽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这是去年8月15日,您在光明区走访贫困户的照片。照片里,您推着自行车,和一位老大娘握手。但同一时间,省电视台的采访车就停在巷子口,车牌号是京A·B1234。需要我把行车记录调出来吗?看看那天,您到底骑了多远?” 第4章 这代价是你付,还是林城老百姓付? 会议室里气氛突然变的异常紧张。 李达康放下茶杯,声音很冷:“刘省长,今天是你的任职见面会,不是审判会。陈老是老同志,你这样说话,不合适。” 刘杨转头看他:“达康书记,说到合适,哦,对了,你主政林城时搞的汽车产业园,总投资120亿,现在闲置率85%。这个决策失误,造成财政直接损失至少80亿。你觉得,是今天讨论陈老的问题不合适,还是你当年做那个决策时,就不够合适?” 李达康的脸瞬间铁青。 他拍桌子站起来:“刘杨!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是就事论事。”刘杨坐着没动,语气平静,“林城汽车产业园,2010年立项,你力排众议,强行上马。当时专家论证报告明确写着:项目存在市场风险,建议谨慎推进。你没听。现在产业园荒了,120亿的投资,换来的是一片长草的厂房。这笔账,该怎么算?” “那是为了林城的长远发展!”李达康声音提高,“改革总要付出代价!” “代价?”刘杨笑了,“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轻巧。120亿,是林城三年的财政收入。这代价,是你付,还是林城老百姓付?你拍板上马的时候,想过这些钱能建多少学校、多少医院吗?” 李达康还想说什么,沙瑞金抬手制止:“够了!” 沙瑞金盯着刘杨,眼神锐利:“刘杨同志,你今天的话,有些过了。” “过了吗?”刘杨迎上他的目光,“瑞金书记,我来汉东之前,中央领导交代我:汉东的问题,要敢碰硬,敢揭盖。陈老的问题,达康书记的问题,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如果连这些问题都不敢谈,我们开这个会有什么意义?互相吹捧?一团和气?”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我列几个数字。”刘杨在白板上写: 1. 陈岩石,超标住房140平米,居住23年。 2. 李达康,林城汽车产业园决策失误,损失80亿。 3. 汉东省近五年国有资产流失总额:约420亿。 写完,他转身:“这些问题,各位都知道吗?都知道。为什么不解决?因为涉及老同志,涉及改革干将,涉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所以,大家就装看不见,继续和稀泥?” 他把笔扔在桌上:“我在中央纪委工作八年,查处省部级干部十二个。我的经验是:脓包不挤,只会烂得更深。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汉东的规矩就一条:对事,彻查到底;对人,公平对待。不管他是老革命,还是改革先锋,只要有问题,一律按党纪国法办。” 他走回座位,坐下。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工作原则。”刘杨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是班长,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可以再讨论。” 沙瑞金缓缓开口:“刘杨同志说得……有道理。陈老的问题,国富同志,你牵头重新核查。达康同志的汽车产业园,也要请审计部门做个专项审计。” 李达康猛地抬头:“沙书记!” “这是程序。”沙瑞金打断他,“没问题,审计完就清楚了。有问题,该处理就处理。” 陈岩石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刘杨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是分管政法的。侯亮平同志借调到汉东,担任反贪局长,这件事你清楚吧?” 高育良点头:“清楚。昨天刚报到。” “侯亮平同志能力很强。”刘杨笑了笑,“他妻子钟小艾,是中央纪委某室副主任。岳父我就不用说了。这样的背景,来汉东查案,我们既要支持,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让他觉得,汉东是个可以随意发挥的舞台。” 高育良眼神闪了闪:“刘省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反贪工作要依法进行,不能搞选择性执法,不能搞运动式反腐。”刘杨说,“尤其是涉及到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到老领导的事,要格外慎重。” 这话说得微妙。 表面上是在说问题,实际上是在提醒高育良,侯亮平是冲着赵家来的,而赵家和高育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育良听懂了。 他点点头:“刘省长考虑得周全。” 刘杨又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一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在记录什么。 “祁厅长,公安厅最近在搞什么专项行动?”刘杨问。 “呃……扫黑除恶,还有……治安整治。”祁同伟声音洪亮。 “效果怎么样?” “还……还在推进。” 刘杨笑了:“祁厅长,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数据。去年,汉东省公安机关查处治安案件数量,同比下降15%,但群众安全感满意度也下降了3个百分点。这组数据,你怎么解释?” “这个……可能统计口径有问题……” “不是统计口径有问题。”刘杨敲敲桌子,“是你工作思路有问题。你把太多精力放在维护稳定上,放在服务领导上,放在那些场面事上。真正的基层治安,你根本没心思管。”他顿了顿,声音加重:“祁同伟,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你的能力,用错了地方。我建议你,从今天起,把心思放回本职工作上。公安厅长的职责,是保一方平安,不是搞政治投机。” 祁同伟脸色煞白。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省长,不是善茬。 他谁都敢怼,什么话都敢说。 而且,他手里好像真的有料。 沙瑞金咳嗽一声,打破沉默:“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刘杨同志刚来,可能对情况还不完全了解,有些话……大家不要往心里去。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陈岩石第一个走出去,脚步踉跄。 李达康黑着脸,茶杯都没拿,径直出门。 田国富看了刘杨一眼,眼神复杂。 高育良走到门口,回头,和刘杨对视了一秒,点了点头。 祁同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刘杨身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刘杨看着他:“祁厅长,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我们单独聊聊。” 祁同伟浑身一颤:“好……好的。” 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杨和沙瑞金。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刘杨。 “刘杨同志,你今天,是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啊。” “沙书记言重了。”刘杨把文件装进袋子,“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汉东来了个不太一样的人。” “是不一样。你刚才说的那些,陈老的问题,达康的问题,我都知道。但汉东的情况复杂,有些事,急不得。” “不急不行。”刘杨也站起来,“沙书记,赵德汉的案子已经开了头。后面会牵扯出很多事,等火烧到省委大院,我们再急,就晚了。” 沙瑞金转身,盯着他:“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第5章 三只手叠在一起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刘杨走到门口,“沙书记,我来汉东,不是来当和事佬的。中央给我的任务很明确:把汉东的盖子掀开,把脓挤干净。这个过程,可能会疼,可能会流血。但长痛不如短痛。” “对了。”刘杨回头,“侯亮平那边,您多盯着点。这位反贪英雄,有点个人英雄主义。别让他把汉东,当成他个人的表演舞台。” 说完,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高育良。 “刘省长。”高育良让开位置,“一起下去?” “好。” “刘省长今天,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高育良看着楼层数字。 “不得罪人,办不成事。”刘杨说,“育良书记,下午三点,祁同伟会来找我。你也一起来吧。有些事,我们三个,得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活下去。”刘杨笑笑,“汉东这场风暴,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被风吹走,要么找棵树抱着。我这儿,有棵树。” 高育良看着刘杨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两点五十。 省长办公室。 三点整,敲门声响起。 “进。” 祁同伟推门进来,看见高育良已经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坐。”刘杨指指对面的沙发。 祁同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祁厅长,放松点。”刘杨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今天上午的话,说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不敢不敢。”祁同伟赶紧说,“刘省长批评得对,我确实……” “确实什么?”刘杨打断他,“确实把太多心思放在钻营上,放在讨好领导上,放在那些没用的表面文章上?” 祁同伟低下头。 “抬起头。”刘杨声音不大,但带着命令的语气。 祁同伟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查过你的档案。”刘杨靠回沙发里,“汉东大学政法系高材生,当年学生会主席,成绩全系第一。毕业分配,去了岩台山司法所。为什么?” 祁同伟的嘴唇抖了抖。 “因为梁璐。”高育良替他说了,“梁璐追他,他没同意。梁璐的父亲,当时的政法委书记,就把他发配到山里去了。” 刘杨点点头:“然后,你在山里待了三年。三年后,你调回省城,娶了梁璐。从此平步青云,从科员到处长再到公安厅长。这个故事,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看着祁同伟:“但我想听你自己说。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点实在的。你恨不恨梁璐?” 祁同伟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恨。”高育良又替他回答,“他恨梁璐毁了他的人生。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没骨气,为了前途,娶了不爱的女人。” “所以你就拼命往上爬。”刘杨接话,“你觉得,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把当年丢掉的自尊找回来。所以你不择手段,巴结赵立春,讨好李达康,连哭坟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祁同伟的眼泪掉下来。 这个在公安系统里以狠着称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刘省长……我……”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行了。”刘杨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哭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给你指条路。” “第一,把你收过的钱,一笔一笔列出来。我给你一周时间,把钱退到省纪委的廉政账户。第二,山水集团的股份,全部转让,一分不留。第三,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当公安厅长,该抓的抓,该管的管,别再搞那些歪门邪道。” 刘杨顿了顿,声音放轻:“祁同伟,你是个坏人,但还没坏透。你收钱,但你没害过普通老百姓。你巴结领导,但你没踩着同僚的尸体往上爬。你跟赵瑞龙勾搭,但你还留了底线。就冲这点,我愿意拉你一把。” 祁同伟扑通一声跪下了。 “刘省长……我……我一定……” “起来!”刘杨皱眉,“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我救你,不是让你感恩戴德,是让你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育良书记。”刘杨转向他,“你的问题,比祁同伟简单,但也更复杂。你和高小凤的事……” 高育良浑身一僵。 “别紧张。”刘杨摆摆手,“离婚再娶,不犯法。但你隐瞒婚姻状况,欺骗组织,这是纪律问题。好在,你没拿过高小琴一分钱,没给山水集团开过后门。所以,你的问题,可以内部处理。” “我的建议是,你主动向省委说明情况,请求处分。态度诚恳点,处分不会太重。然后,你继续当你的副书记,分管政法。但有个条件……” 刘杨转身,看着高育良:“从今天起,你和赵家,彻底切割。赵瑞龙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配合我,把汉东的政法系统,整顿干净。” “刘省长,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刘杨笑了,“为了汉东三千万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为了那些被赵家欺负的企业,能喘口气。为了那些被侯亮平那种人当成垫脚石的干部,能有个公道。这个理由,够不够?”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 “够。” “那就这么定了。”刘杨走回沙发,伸出手,“育良书记,祁厅长,从今天起,我们三个,绑在一起了。汉东这场仗,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输。” 高育良握住他的手。 祁同伟也握住。 三只手叠在一起。 窗外,京州的天空,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第6章 穿着三万的鞋,去抓贪污两亿的赵德汉 省反贪局大楼,七层。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京州老城区的灰蒙蒙的屋顶,几只鸽子在远处盘旋。 “查清楚了吗?”他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是陈海:“亮平,那个刘杨,确实是新来的省长。昨天下午的飞机,一个人来的,没要接待。” “他怎么会知道我家的事?”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西山别墅?他怎么知道?” “这个……”陈海犹豫了一下,“亮平,你家那别墅,是不是……” “是什么?”侯亮平转身,背对着窗,“陈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陈海赶紧说,“但刘杨这个人不简单。我打听过了,他在中央纪委干了八年,查过十二个省部级。他手里……可能真有东西。”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在省委常委会上,把所有人都怼了一遍。”陈海继续说,“李达康被他当众揭了林城汽车产业园的老底。连沙书记都没讨到好。我爸都被气的犯了心脏病……” “沙书记什么态度?” “暂时压下来了,但明显对刘杨有顾忌。”陈海顿了顿,“亮平,我觉得……你最好别招惹他。他是省长,二把手,真要找你麻烦,你……” “我怎么了?”侯亮平冷笑,“我侯亮平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他找麻烦?” 电话那头没声音。 侯亮平知道陈海在想什么。 西山别墅。 那双三万八的皮鞋。 还有……钟小艾。 “行了,我知道了。”侯亮平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检察制服的自己。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 反贪英雄。 这个称号,他喜欢。 但刘杨今天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穿着三万的鞋,去抓贪污两亿的赵德汉……” 侯亮平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双皮鞋。意大利手工定制,小牛皮,鞋底有工匠的签名。确实是三万八,钟小艾送的生日礼物。 他盯着鞋看了很久。 然后,把鞋扔回柜子,锁上。 敲门声响起。 “进。” 一个年轻检察官推门进来:“侯局,赵德汉的审讯记录整理好了。另外,丁义珍那边有线索了。” “说。” “丁义珍出逃前,接到过一个电话。号码是加密的,但技术科追踪到信号源,在……山水庄园附近。”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 山水庄园。 高小琴。 赵瑞龙。 “继续查。”侯亮平站起来,“把丁义珍所有的通讯记录都调出来。还有,查一下山水集团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 “是。” 年轻检察官出去后,侯亮平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一个女声传来,带着笑意:“侯局长,这么快就想我了?” “高总,说笑了。”侯亮平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有点事想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侯局长请讲。” “丁义珍出逃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几秒后,高小琴的声音恢复正常:“侯局长,你这是在审问我?” “例行询问。”侯亮平走到窗边,“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他的出逃,影响很坏。我们调查发现,他最后接到的电话,信号源在山水庄园附近。高总,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高小琴回答得很快,“那天晚上我在庄园招待客人,一整晚都没出去。侯局长要是不信,可以调监控。” “我会的。”侯亮平顿了顿,“另外,赵瑞龙赵总,最近在汉东吗?” “赵总?他好久没来了。可能在香港,也可能在国外。侯局长找他有事?”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侯亮平盯着手机屏幕。 高小琴在撒谎。 他确定。 但证据呢? 没有证据,动不了山水集团,更动不了赵瑞龙。 侯亮平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赵德汉案的卷宗。 赵德汉,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贪污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 钱藏在别墅里,墙是钱砌的,床是钱垫的,冰箱里塞满了钱。 赵德汉交代出了丁义珍。 而丁义珍背后,是山水集团,是赵瑞龙。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条线,渐渐清晰。 赵德汉→丁义珍→山水集团→赵瑞龙→赵立春。 如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沙瑞金。 “亮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侯亮平敲门进来:“沙书记。” “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坐下,注意到沙瑞金的脸色不太好。 “刘杨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话,你听说了吧?”沙瑞金放下文件。 “听说了。” “你怎么看?” 侯亮平想了想:“刘省长……很直接。” “直接?”沙瑞金笑了,那笑容有点冷,“他是直接往人脸上扇巴掌。陈老被他气得现在还在医院吸氧。李达康回去就摔了杯子。田国富一整天没出办公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亮平,刘杨这个人,来者不善。他今天怼陈老,怼李达康,明天就可能怼你,怼我。” “我不怕他怼。”侯亮平说,“只要我自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沙瑞金转身,看着他:“你自身正吗?” 侯亮平一愣。 “西山别墅,怎么回事?”沙瑞金问。 侯亮平的心往下沉:“沙书记,那别墅是我岳父……” “我知道是你岳父的。”沙瑞金打断他,“但刘杨今天在机场那句话,已经传开了。现在省委大院都在传,你侯亮平住着八百平米的别墅,穿着三万八的皮鞋,来汉东抓贪官。这话,好听吗?” 侯亮平的脸涨红了。 “沙书记,我……” “你不用解释。”沙瑞金摆摆手,“我相信你。但群众不相信,干部不相信。刘杨今天这一手,很高明。他不用查你,只要把话放出去,你的威信就没了。” 第7章 侯亮平家庭成员财产申报表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坐下:“亮平,我叫你来,是想提醒你。刘杨盯上你了。你查赵德汉,查丁义珍,他不管。但你要查山水集团,查赵瑞龙,他可能会插手。” “为什么?”侯亮平不解,“赵家父子是汉东的毒瘤,他作为省长,不应该支持我们查吗?” “按理说,应该。”沙瑞金点了根烟,“但刘杨这个人,做事不按常理。我今天观察他,发现他对赵家,好像……没那么大敌意。” “什么意思?” “他今天在会上,特意提到赵立春,说‘毕竟是老领导,对汉东有贡献,查案要慎重’。”沙瑞金吐出一口烟,“这话,表面上是保赵立春,实际上是说给高育良听的。高育良和赵家,关系很深。” 侯亮平明白了:“刘杨想拉拢高育良?” “不止。”沙瑞金弹了弹烟灰,“他还找了祁同伟。下午三点,他们三个在刘杨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谈什么,没人知道。但祁同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侯亮平心里一紧。 高育良,祁同伟,刘杨。 这三个人要是联手…… “沙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按计划查。”沙瑞金把烟掐灭,“丁义珍的案子,一定要挖到底。但要注意方法,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法。别给刘杨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看着侯亮平:“另外,你家的别墅,还有你那些……奢侈品,处理一下。该退的退,该藏的藏。别让人说闲话。” 侯亮平站起来:“是。” 走到门口,沙瑞金又叫住他。 “亮平。” “沙书记还有事?” “刘杨今天说了一句话。”沙瑞金的眼神很深,“他说,‘汉东这场风暴,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被风吹走,要么找棵树抱着。’” 他笑了笑:“你觉得,他说的那棵树,是什么?” 侯亮平没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树? 刘杨的树,是什么? 侯亮平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更狠。 在刘杨把树长成之前,把赵家连根拔起。 晚上八点,山水庄园。 高小琴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开了,她拎起壶,烫杯,洗茶,动作优雅。 对面坐着祁同伟。 祁同伟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便装。 “祁厅长今天怎么有空来?”高小琴递过一杯茶。 “路过。”祁同伟接过,没喝,“高总,赵总最近联系你了吗?” “赵总?”高小琴笑了笑,“祁厅长不是知道吗,赵总在国外。” “具体哪个国家?” “这我就不清楚了。”高小琴抿了口茶,“祁厅长找赵总有事?” “没事。”祁同伟放下茶杯,“就是提醒你一句,侯亮平在查丁义珍的案子。信号源追踪到山水庄园附近,他很快就会来找你。” 高小琴的手顿了顿。 “侯亮平……”她念着这个名字,“这位反贪局长,很厉害?” “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祁同伟说,“但他背景很深。老婆是中央纪委的,沙瑞金很器重他。” “那祁厅长呢?”高小琴看着他,“祁厅长不器重他?” 祁同伟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我?我现在自身难保。” “因为刘杨?” 祁同伟没说话。 高小琴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祁厅长,刘杨今天找你,谈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高小琴挑眉,“祁厅长,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骗不了我。你今天从刘杨办公室出来,眼睛是红的。哭了?”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 “高总,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想知道。”高小琴的声音冷下来,“祁厅长,赵总走之前交代过,汉东的事,让我多照应。现在刘杨来了,侯亮平也来了,形势变了。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怎么帮你?” 祁同伟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刘杨让我退赃。” “退多少?” “所有。”祁同伟说,“这些年,我收过的钱,全退。山水集团的股份,全转。一周之内,办完。” 高小琴的眼睛瞪大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刘杨手里有我的把柄。”祁同伟闭上眼睛,“不止我的,还有赵总的,还有……很多人的。他要保我,条件就是退赃、切割。” 高小琴站起来,在茶室里来回踱步。 “刘杨到底想干什么?”她喃喃自语,“他保你,拉拢高育良,对赵家态度暧昧……他要干什么?” “他要整顿汉东。”祁同伟睁开眼睛,“但不是用沙瑞金的方法。沙瑞金想用侯亮平这把刀,把赵家切掉。刘杨想……把整个汉东,重新洗牌。” “洗牌?”高小琴停下脚步,“怎么洗?” “我不知道。”祁同伟摇头,“但我知道,刘杨这个人,比沙瑞金狠,比侯亮平毒,比赵总……聪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起来:“高总,我的话带到了。你转告赵总,最近……小心点。侯亮平在查,刘杨在看。汉东的天,要变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茶室里,高小琴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赵总。”她压低声音,“出事了。” 省委家属院,刘杨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是山水庄园门口的摄像头。 祁同伟的车刚开走。 刘杨笑了笑,关掉画面,打开另一个文件。 文件标题:《侯亮平家庭成员财产申报表》。 他滑动鼠标,一行行看下去。 侯亮平,工资收入:年28万。 钟小艾,工资收入:年32万。 家庭房产:北京西山别墅一套,面积820平米,购于2008年,总价1200万。登记在钟小艾父亲名下。 车辆:奥迪A6一辆(公车),奔驰GLC一辆(私家车,购价68万)。 银行存款:约450万。 股票投资:约300万。 刘杨看着这些数字,笑了。 一个反贪局长,一个纪委副主任,家庭总资产超过2000万。 钱是哪来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王主任,是我,刘杨。有件事麻烦你查一下。……特别是……京郊西山那片别墅区的规划审批。” 挂断电话,刘杨又打开另一个文件。 《赵德汉案资金流向分析》。 赵德汉交代,他收的钱有一部分汇到了一个海外账户。 账户持有人:Ruilong Zhao。 赵瑞龙。 第8章 这种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有所倚仗 刘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德汉→丁义珍→赵瑞龙。 这条线,侯亮平肯定也在查。 但侯亮平查不到的是,赵瑞龙的那个海外账户,最近三个月,有十二笔大额转出。 转给谁? 刘杨调出收款方信息。 十二个账户,分布在开曼群岛、瑞士、新加坡。 但其中一个账户,他认识。 账户持有人:Xiaofeng Gao。 高小凤。 高育良的妻子。 刘杨睁开眼睛,笑了。 原来如此。 高育良和赵瑞龙,不是没有经济往来。 只是,走的是高小凤的账户。 这笔钱,高育良知不知道? 大概率不知道。 但刘杨现在知道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高育良的软肋:高小凤。 赵瑞龙的把柄:海外账户。 侯亮平的弱点:钟家。 写完,他合上本子。 窗外,京州的夜,灯火辉煌。 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而他是导演。 也是主角。 刘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今天下午,祁同伟跪下的样子。 想起高育良复杂的眼神。 想起沙瑞金强压的怒火。 想起侯亮平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还有陈岩石,李达康,田国富…… 这些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其实,都是棋子。 棋盘是他的。 规则,也是他的。 刘杨吐出一口烟,笑了。 “汉东啊汉东。” “让我看看,你能乱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 省检察院,反贪局会议室。 侯亮平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下面坐着十几个检察官,陈海也在。 “丁义珍的案子,现在分两条线。”侯亮平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箭头,“第一条线,资金。赵德汉交代,他的钱有一部分转到了海外账户。” 他在箭头末端写:海外账户。 “第二条线,人。丁义珍出逃前,接到过加密电话。信号源在山水庄园附近。谁打的这个电话?为什么打?” 他在另一个箭头末端写:山水庄园。 “两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侯亮平转过身,看着众人,“赵瑞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海举手:“侯局,赵瑞龙的身份特殊。他是赵立春的儿子,又是省政协委员。动他,需要省委批准。” “那就申请批准。”侯亮平说,“证据扎实,程序合法,省委没理由不批。” “但……”陈海犹豫,“沙书记那边,可能……” “沙书记支持我们查。”侯亮平打断他,“昨天他亲口说的。”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同志们,赵德汉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两亿三千万,背后是汉东三十年积累的腐败网络。这个网络必须破。” 他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反贪局的干部,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这张网撕开。不管它有多结实,不管它后面站着谁。” 检察官们面面相觑。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 侯亮平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余威还在。 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陈海,你带一组人,继续追查资金流向,把赵瑞龙的海外账户挖出来。”侯亮平开始分配任务,“小王,你带二组,盯住山水庄园,高小琴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 “是!” “另外。”侯亮平顿了顿,“查一下刘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侯局……”陈海想说什么。 “查。”侯亮平声音冰冷,“他昨天在机场说的话,不是偶然。他一定调查过我。我要知道,他还知道什么,他想干什么。” 他盯着陈海:“这是命令。” 陈海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是。”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 陈海走到侯亮平身边,压低声音:“亮平,查省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侯亮平收拾文件,“刘杨来汉东第一天,就敢在省委常委会上炮轰所有人。这种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有所倚仗。你觉得,他是哪种?” 陈海没回答。 侯亮平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有分寸。只是……了解一下。” 他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 “亮平,爸今天来电话了。”钟小艾的声音有点急,“他说,中纪委有人找他谈话,问西山别墅的事。” 侯亮平的心一沉。 “谁找的?” “不清楚,但级别很高。”钟小艾说,“爸让我提醒你,在汉东……小心点。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不该得罪的人?”侯亮平笑了,“谁?刘杨?” “刘杨的背景,比你想的深。”钟小艾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他爷爷是开国将领,他父亲现在是政治局委员。他自己在中央纪委干了八年,查过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小艾,我知道了。” “亮平,听我一句劝。”钟小艾的声音柔和下来,“汉东的水太深,你别往里跳。赵家的案子,能查就查,不能查就放手。反正……你已经立功了。” “小艾,我是反贪局长。我的职责就是查贪腐。赵德汉的案子,丁义珍的案子,都摆在那儿,你让我我怎么放手啊?” “可是……” “小艾,我真的需要得到你的支持。” “好吧……” 他按掉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但侯亮平觉得冷。 钟小艾的话,像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闪过。 侯亮平没注意。 与此同时,祁同伟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 “侯亮平开始查刘杨了。” 收件人:刘杨。 第9章 政府常务会 上午九点,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副省长、秘书长、各地市、厅局一把手。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省长第一次主持政府常务会议。 刘杨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会议室的门轻轻推开,秘书小王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刘杨耳边低语了几句。刘杨点点头,小王退到墙边站立。 “人都到齐了。”刘杨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开会。”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有人挺直了背,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游移。 “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刘杨放下笔,“汉东省国有资产管理问题。” 他朝小王点点头。 小王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 “这是省国资委报上来的数据。”刘杨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表顶端,“截止去年底,汉东省国有企业总资产3.2万亿,净资产1.1万亿。看起来不错,是吧?” 没人接话。 红点下移,停在第二行。 “但同期,国有企业亏损面达到37%,亏损额420亿。这是什么概念?”刘杨转头看坐在左侧的省国资委主任,“张主任,你解释一下。” 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额头上渗出细汗:“刘省长,这个……亏损主要是受宏观经济环境影响,加上部分行业产能过剩……” “产能过剩?”刘杨打断他,“你告诉我,汉东钢铁集团,年产钢800万吨,其中600万吨是低端螺纹钢,市场价每吨不到3000,生产成本3200。这种产品,为什么要生产?” “这……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刘杨重复这个词,笑了,“那好,我们说说现在的问题。” 他按了下遥控器,屏幕切换。 一张照片——破败的厂房,荒草长得比人高。 “林城汽车产业园。”刘杨的声音冷下来,“2010年立项,总投资120亿。规划年产汽车50万辆。现在呢?” 他看向坐在右侧的李达康。 李达康脸色阴沉。 “达康书记,你是这个项目的推动者。”刘杨说,“请你向大家汇报一下,这个产业园现在的状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达康。 李达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汽车产业园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主要是市场变化快,我们的产品定位……” “产品定位?”刘杨笑了,“达康书记,产业园85%的厂房闲置,生产线根本没安装。你告诉我,一个连产品都没有的园区,谈什么产品定位?” 会议室里死寂。 “刘省长,这个项目当时是经过省委常委会批准的。”李达康咬着牙说,“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常委会批准,是因为你提供了虚假的可行性报告。”刘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这是你当时提交的报告原件。里面预测:‘项目投产后,年产值可达300亿,利税50亿,解决就业2万人。’” 他抬起头,盯着李达康:“达康书记,你告诉我,这300亿的产值在哪里?50亿的利税在哪里?2万人的就业在哪里?” 李达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这个。”刘杨又抽出一份文件,“项目资金使用明细。120亿投资中,有28亿用于‘前期费用’。具体包括:征地补偿18亿,规划设计费3亿,还有7亿的其他费用。这7亿是什么?你解释一下。” “这……这需要问具体经办部门……” “具体经办部门?”刘杨笑了,“我替你问了。林城发改委主任说,这7亿是不可预见费用,主要用于协调各方关系。具体协调了谁,他说不知道,说是你亲自安排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李达康同志,请你当着全体政府班子成员的面,解释清楚。这7个亿,你协调了谁?怎么协调的?钱去了哪里?”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刘杨!你这是无端指责!我要向省委投诉!” “请便。”刘杨坐着没动,语气平静,“沙书记就在楼上,你现在就可以去。但去之前,先把这7亿说清楚。说不清楚,今天这个会,就不散。” 李达康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刘杨,眼睛里全是血丝。 几秒后,他重新坐下。 “我……我需要时间查一下当年的记录。” “给你三天。”刘杨说,“三天后,我要看到这7亿的详细去向。如果说不清楚,我会建议省纪委介入。” 他不再看李达康,转向其他人。 “林城汽车产业园,只是个例子。”刘杨说,“类似的问题,汉东还有多少?你们心里清楚。” 他按遥控器,屏幕切换成一张列表。 “这是我这几天梳理的清单。”激光笔的红点从上到下移动,“汉东钢铁集团,累计亏损180亿;汉东煤炭集团,亏损120亿;汉东化工集团,亏损90亿……加起来,超过500亿。” 红点停在最后一行。 “而这500亿的亏损,对应的是420亿的国有资产流失。”刘杨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桌面上,“同志们,这不是数字。这是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是几代人的积累。” “从今天起,省政府成立国有资产清查整顿领导小组。我任组长,张主任任副组长。用三个月时间,把省属国有企业全部梳理一遍。亏损的原因是什么?资产流失去了哪里?责任人是谁?” 他看向省审计厅长:“王厅长,你们审计厅牵头,从全省抽调200名审计人员,组成20个专项审计组。我要查账,一笔一笔查。” 又看向省纪委副书记:“孙书记,纪委派人全程参与。发现问题,立即启动问责程序。” 最后,他看向全场。 第10章 汉东,不是谁的后花园 “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跟这些企业有关系。要么是亲戚在里面当领导,要么是朋友在里面拿项目。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刘杨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 “三天。三天之内,主动向领导小组说明情况,退出违规所得,可以从轻处理。三天之后,等我查出来,就不是处理这么简单了。” 他合上笔记本。 “散会。” 说完,刘杨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 李达康最后一个离开。他坐在原位,盯着面前的茶杯,很久没动。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李书记,车准备好了。” 李达康抬头,眼神空洞。 “你说……”他喃喃道,“刘杨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秘书不敢回答。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他看见刘杨第一个走出来,上车,离开。 看见其他人陆续出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看见李达康最后一个出现,脚步沉重,像丢了魂。 沙瑞金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田书记,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田国富推门进来。 “沙书记。” “坐。”沙瑞金指着沙发,“刚才政府那边的会,你听说了吧?” 田国富坐下,搓了搓手:“听说了。动静很大。” “岂止是大。”沙瑞金倒了杯茶,推过去,“刘杨这是直接向李达康开炮。7亿的其他费用,这是要把李达康往死里整。” 田国富接过茶杯,没喝:“沙书记,李达康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林城汽车产业园,当年就有不少议论。” “有问题也不能这么查。”沙瑞金皱眉,“刘杨刚来几天?就这么大动作。他想干什么?把汉东搞乱?” 田国富沉默。 “还有国有资产清查。”沙瑞金继续说,“三个月,全省国有企业都要查。这得牵扯多少人?赵立春时代的老账,全翻出来,汉东还要不要稳定?” “刘省长可能……是想立威。” “立威?”沙瑞金冷笑,“我看他是想夺权。借着整顿的名义,把政府系统的人全换成他自己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国富,你是纪委书记。你说,刘杨这么搞,符合程序吗?”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程序上……没问题。省长有权组建专项领导小组,有权要求审计厅配合。”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我们可以……”田国富顿了顿,“建议他,注意方法,注意节奏。毕竟,稳定压倒一切。” 沙瑞金停下脚步,看着田国富。 “你怕他?” 田国富赶紧摆手:“不是怕,是……刘省长背景深,手段硬。他今天敢怼李达康,明天就敢怼我们。没必要……” “没必要硬碰硬?”沙瑞金替他说完,“你是这个意思吧?” 田国富低下头。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国富啊国富,你还是老样子。明哲保身。” 田国富的脸红了。 “行了,你回去吧。”沙瑞金摆摆手,“刘杨那边,我会找他谈。” 田国富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开。 门关上后,沙瑞金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 陈岩石在医院吸氧的样子。 李达康刚才失魂落魄的背影。 刘杨在常委会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刘杨……”沙瑞金喃喃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刘杨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祁同伟。 内容很简单: “侯亮平派人查了您的履历。另外,丁义珍案有突破,他可能很快会对山水集团动手。” 刘杨笑了笑,回复: “知道了。继续观察。” 刚发送,敲门声响起。 “进。” 高育良推门进来。 “育良书记,坐。”刘杨起身,走到沙发区,“怎么有空过来?” 高育良坐下,脸色不太好看:“刘省长,您今天在会上……太急了。” “急吗?”刘杨泡茶,“我觉得正好。” “李达康毕竟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高育良压低声音,“您这么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会报复的。” “让他来。”刘杨递过茶杯,“我正愁没机会把他那些烂账全翻出来。” 高育良接过茶杯,没喝:“刘省长,您到底想做什么?整顿国有资产,我支持。但为什么要从李达康开刀?他现在是沙书记的人,您这么做,等于直接挑战沙瑞金。” “沙瑞金?”刘杨笑了,“育良书记,你觉得,沙瑞金来汉东,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整顿吏治,肃清赵立春的流毒。” “说得好听。”刘杨端起茶杯,“他是来立威的。用陈岩石这块招牌,用侯亮平这把刀,把赵家切掉,然后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来。最后,汉东就成了他的地盘。” 他顿了顿,看着高育良:“那你呢?你是什么?赵家倒台后,沙瑞金会留着你吗?侯亮平会放过你吗?” 高育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刘省长,我……” “你和高小凤的事,侯亮平已经拿到照片了。”刘杨放下茶杯,“虽然你们是合法夫妻,但他可以渲染成道德败坏,生活作风问题。到时候,沙瑞金会保你吗?不会。他会顺水推舟,把你一起清理掉。” 高育良脸色很难看。 “等我把李达康、侯亮平这些人处理掉,汉东的格局就变了。到时候,你还是副书记,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沙瑞金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可以走。”刘杨语气平淡,“汉东,不是谁的后花园。中央派我来,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育良书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站队,还来得及。”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做什么?” 第11章 汉东要变天了 “第一,稳住政法系统,别让侯亮平乱来。”刘杨转身,“第二,配合祁同伟,把公安系统清理干净。第三……” 他走回沙发,坐下。 “赵瑞龙那边,你还有联系吗?” 高育良浑身一僵。 “刘省长,我……” “有,还是没有?” 高育良咽了口唾沫:“偶尔……有。” “告诉他。”刘杨盯着高育良的眼睛,“丁义珍的案子,到此为止。钱,他可以拿走。人,我要留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瑞龙把吞下去的国有资产吐出来一部分,丁义珍的事,我可以帮他压下去。”刘杨说,“否则,等侯亮平查到海外账户,他就不是丢钱这么简单了。” 高育良额头冒汗:“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你去说。”刘杨站起来,送客,“对了,祁同伟正在退赃。你也准备一下,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高育良机械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刘杨坐回电脑前,打开另一个文件。 文件标题:《侯亮平调查进展报告》。 里面详细记录了侯亮平这两天的行动: 派人查刘杨履历(无果) 追查丁义珍海外转账(已锁定赵瑞龙账户) 监视山水庄园(发现高小琴频繁联系香港号码) 申请对赵瑞龙采取强制措施(报告已提交省委) 刘杨看着最后一条,笑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王主任,是我。侯亮平提交了一份报告,申请对赵瑞龙采取措施。这份报告,先压下来,不要往上报。”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祁厅长,侯亮平在监视山水庄园。你想办法,让他的人……看到点该看的东西。” 做完这些,刘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棋盘上,棋子都在动。 李达康在挣扎。 侯亮平在追查。 沙瑞金在观望。 高育良在犹豫。 祁同伟在……戴罪立功。 而他是那个下棋的人。 每一步,都算好了。 手机震动。 刘杨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刘省长,我是赵瑞龙。高书记转达了您的意思。我们可以谈谈。” 刘杨笑了笑,回复: “时间,地点。” 对方很快回复: “今晚十点,山水庄园,兰亭包厢。” 刘杨删掉短信,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天空,乌云散去,露出一角蓝天。 “赵瑞龙……” 他轻声说。 “希望你是聪明人。” 晚上九点五十。 山水庄园门口,一辆黑色奥迪停下。 刘杨下车,独自一人走进庄园。 门口的服务生似乎早就得到指示,什么都没问,直接引路。 穿过亭台水榭,来到一栋独立的木屋前。 门匾上写着:兰亭。 服务生推开门,躬身退下。 刘杨走进去。 包厢里,只有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休闲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儒商,不像个纨绔子弟。 赵瑞龙。 “刘省长,久仰。”赵瑞龙起身,伸出手,“请坐。” 刘杨握了手,坐下。 “赵总好雅致。”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这不便宜吧?” “朋友送的。”赵瑞龙笑笑,亲自泡茶,“刘省长喜欢,可以常来。” “公务繁忙,没时间。”刘杨接过茶杯,“赵总,我们开门见山吧。” 赵瑞龙放下茶壶:“好。刘省长想要什么?” “两件事。”刘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丁义珍的案子,到此为止。人,你处理干净。账,你自己平。” “怎么平?” “把转到海外账户的钱,转回来一部分。”刘杨说,“不用全转,转一半就行。剩下的,算你本事。” 赵瑞龙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侯亮平在查。”刘杨喝了口茶,“他现在只查到丁义珍转给你的钱。如果他把这笔钱追回来,就是他的政绩。但如果这笔钱不翼而飞,他就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钱没了,案子就查不下去。查不下去,你就安全。” 赵瑞龙盯着刘杨:“刘省长这是……帮我?”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刘杨放下茶杯,“侯亮平太跳了。得让他摔个跟头。” 赵瑞龙笑了:“明白了。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刘杨看着赵瑞龙,“从今天起,汉东的生意,你别碰了。专心做你的海外投资。国内的事,交给我。” 赵瑞龙的笑容僵住。 “刘省长这是……要收编我?” “是合作。”刘杨纠正,“你出钱,我出力。你把吞下去的吐出来一部分,我保你在汉东平安。公平交易。”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等着侯亮平查你。”刘杨站起来,“赵总,你父亲虽然调走了,但余威还在。我可以帮你维持这个局面。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 “考虑一下。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 门关上。 包厢里,赵瑞龙坐在原地,盯着茶杯。 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我见到刘杨了。”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怎么说?” “他要我交钱,还要我退出汉东。” “你打算怎么办?” 赵瑞龙沉默。 窗外,夜色深了。 “爸……”他喃喃道,“我觉得,这个刘杨……比沙瑞金危险。” “那就按他说的做。”赵立春的声音传来,“先保住自己。其他的……慢慢来。” 电话挂断。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 刘杨在常委会上炮轰陈岩石的样子。 李达康今天失魂落魄的背影。 侯亮平那双……自以为是的眼睛。 “汉东……” 他轻声说。 “要变天了。” 第12章 自己这个书记,当得真憋屈 省反贪局,案情分析室。 侯亮平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尖悬在“赵瑞龙”三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白板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和名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位置是赵德汉,向外辐射出丁义珍、山水集团、高小琴,最终指向赵瑞龙。 “亮平。”陈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省委那边……把我们的报告退回来了。” 侯亮平转过身:“理由?” “理由是不符合程序。”陈海把文件放在桌上,“沙书记批示:对省政协委员采取强制措施,需经省政协主席会议审议。让我们补充相关材料,重新报批。” “扯淡!”侯亮平把笔摔在白板上,红色墨迹溅开,像血,“赵瑞龙是政协委员不假,但他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等我们走完程序,他早跑没影了!” 陈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文件。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沙书记还说什么了?” “他说……”陈海犹豫了一下,“让我们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扩大化。还说……刘省长对赵瑞龙的问题,有不同看法。” “刘杨?”侯亮平眯起眼睛,“他有什么看法?” “不清楚。但报告是刘省长办公室压下来的。”陈海压低声音,“亮平,我听说,刘省长昨晚……去了山水庄园。” 侯亮平猛地抬头:“他去见谁?” “不清楚。但有人看见他的车在山水庄园停了一个多小时。” 侯亮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刘杨去见谁? 高小琴?还是赵瑞龙? 他为什么要压报告?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海问。 “继续查。”侯亮平转身,眼神锐利,“赵瑞龙跑不了。他那些海外账户,我已经锁定了。只要资金一有异动,我们就能抓现行。” “可是……” “没有可是。”侯亮平打断他,“陈海,你带人盯紧银行系统。我去找沙书记,当面汇报。”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侯亮平推门进来。 “沙书记。” “亮平啊,坐。”沙瑞金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为了赵瑞龙的事吧?” “是。”侯亮平坐下,身体前倾,“沙书记,赵瑞龙涉嫌通过丁义珍转移国有资产,数额特别巨大。我们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否则他随时可能外逃。” 沙瑞金看着他,没说话。 “沙书记,我知道程序上需要省政协审议。”侯亮平继续说,“但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赵瑞龙的身份敏感,一旦他得到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亮平。”沙瑞金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刘省长有不同意见。” “刘省长什么意见?” “他认为,赵瑞龙的问题,要慎重。”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边,“赵立春同志虽然调走了,但毕竟在汉东工作三十年,有贡献。对他的子女,我们要给改正的机会。” “沙书记,这不是改正不改正的问题。”侯亮平也站起来,“这是犯罪!是触犯刑法!如果因为他是赵立春的儿子就从轻处理,那法律还有什么尊严?” 沙瑞金转身,看着他:“亮平,你太理想主义了。汉东的情况复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但犯罪就是犯罪!”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沙书记,您来汉东,不就是为了肃清赵立春的流毒吗?现在赵瑞龙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动?” “因为时机不对。”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坐下,“刘省长刚来,正在整顿国有资产。这个时候动赵瑞龙,会引发连锁反应。汉东的稳定,不能乱。” 侯亮平盯着沙瑞金,突然明白了。 什么稳定,什么时机,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刘杨不同意。 而沙瑞金,不想跟刘杨硬碰硬。 “沙书记。”侯亮平的声音冷下来,“如果省委不同意采取措施,我会直接向最高检汇报。” “你威胁我?”沙瑞金的眼神锐利起来。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侯亮平毫不退让,“赵瑞龙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如果汉东不查,我就请最高检提级查。”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几秒后,沙瑞金先移开目光。 “亮平,你冷静一下。”他放缓语气,“这样,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跟刘省长沟通一下,争取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三天太长了。” “就三天。”沙瑞金不容置疑,“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侯亮平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 侯亮平太刚,刘杨太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他这个书记夹在中间,难办。 第13章 明天,我让你怼个够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刘杨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 赵瑞龙的海外账户,正在转账。 一笔,两笔,三笔…… 总共十二笔,每笔5000万美元,合计6亿美元。 钱从开曼群岛、瑞士、新加坡的账户,转回国内。 但不是转到国资委的账户,而是转到……省财政厅的一个专项账户。 刘杨笑了。 赵瑞龙很聪明,知道直接退赃太显眼,所以走财政渠道。 这样,这笔钱就成了“企业上缴利润”或者“国有资产收益”。 至于这6亿美元原本是什么钱,没人会问。 他拿起电话:“王厅长,财政厅刚收到一笔外汇,6亿美元。你处理一下,记入省国有资产收益科目。”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祁厅长,赵瑞龙那边,钱已经转了。你安排一下,让侯亮平的人……看到该看的东西。” “明白。” 放下电话,刘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侯亮平现在应该在盯着赵瑞龙的海外账户。 等他看到钱转回国内,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会暴跳如雷,然后去找沙瑞金。 而沙瑞金,会压着他。 两人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大。 到那时…… 刘杨睁开眼睛,笑了。 到那时,就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敲门声响起。 “进。” 高育良推门进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刘省长,侯亮平去找沙书记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要求对赵瑞龙采取强制措施,沙书记压下来了,但侯亮平威胁要向最高检汇报。” “意料之中。”刘杨示意他坐,“育良书记,别紧张。侯亮平掀不起风浪。” “可是……” “没有可是。”刘杨打断他,“赵瑞龙的钱已经转回来了,6亿美元。这笔钱进了财政账户,就是省里的收入。侯亮平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高育良愣住了:“6亿?美元?” “对。”刘杨点头,“这只是第一部分。后面还有。” “赵瑞龙……这么听话?” “他不听话不行。”刘杨笑了,“他父亲赵立春亲自打的电话,让他配合我。” 高育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终于明白了。 刘杨的底气,不仅仅来自他的背景。 还来自……他对人心的掌控。 赵立春为什么要让儿子配合刘杨? 因为刘杨手里,有赵立春更怕的东西。 至于那是什么,高育良不敢问。 “育良书记。”刘杨看着他,“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高育良回过神:“我已经向省委说明了和高小凤的情况,写了检查。沙书记说……党内警告处分。” “可以。”刘杨点头,“处分不重,不影响工作。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侯亮平那边,你不要管。专心做好你的事。政法系统,一定要稳住。” “我明白。” 高育良离开后,刘杨打开另一个文件。 《李达康问题线索汇总》。 里面详细列出了李达康这些年的问题: 1. 林城汽车产业园决策失误,损失80亿。 2. 京州光明峰项目违规操作,涉及土地出让金流失。 3. 妻子欧阳菁在银行违规放贷,受贿。 4. 秘书帮成员多人涉嫌违纪违法。 刘杨看着这些,笑了。 李达康啊李达康。 你不是喜欢拍桌子吗? 等我查清楚这些,看你还拍不拍得起来。 晚上七点,省反贪局。 侯亮平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赵瑞龙海外账户的实时监控数据。 突然,一条交易记录跳出来: 转出:5000万美元 收款方:汉东省财政厅 备注:国有资产收益 侯亮平猛地坐直。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总共十二条,6亿美元。 全部转回汉东省财政厅。 侯亮平的手在抖。 他抓起电话,拨给银行系统的内线。 “老李,赵瑞龙账户的钱,为什么转回财政厅?”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无奈:“侯局,这是正常的企业上缴利润。程序合法,我们无权干涉。” “放屁!”侯亮平爆了粗口,“那是国有资产!是丁义珍转移出去的!怎么成了企业利润?” “侯局,这个……我也不清楚。但上面有批示,让我们配合。” “谁批示的?” “刘省长办公室。” 侯亮平挂断电话,一拳砸在桌上。 水杯震倒,水流了一地。 刘杨! 又是刘杨! 他早就料到赵瑞龙会转移资金,早就布好了局。 6亿美元,转回财政账户,就成了合法收入。 丁义珍的案子,还怎么查? 钱都“回来”了,还能说被侵吞了吗? 侯亮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刘杨为什么要帮赵瑞龙?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沙瑞金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一个个问题,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 侯亮平不想接,但铃声固执地响着。 他按下接听键。 “亮平,爸又打电话了。”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哭腔,“中纪委的人又找他谈话了,这次问得更细。爸说……让你赶紧收手,别再查了。” 侯亮平闭上眼睛。 “小艾,我不能收手。” “为什么?为了你那点正义感?”钟小艾的声音尖锐起来,“侯亮平,你醒醒吧!汉东的水太深,你趟不起!刘杨的背景你知道了,他爷爷是谁,他父亲是谁!你跟他斗,斗得过吗?” “斗不过也要斗。”侯亮平睁开眼睛,“我是反贪局长,我的职责就是查贪腐。如果因为对方背景深就退缩,那我还穿这身制服干什么?” “你……”钟小艾气得说不出话,“好,好,你伟大,你正义!那你想过我和孩子吗?想过我爸吗?如果刘杨报复,我们怎么办?” 侯亮平沉默了。 “亮平,听我一句劝。”钟小艾的声音软下来,“回北京吧。我跟领导说,把你调回来。汉东的事,别管了。” “不行。”侯亮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艾,对不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海。 “亮平,出事了。”陈海的声音急促,“我们监视山水庄园的人,拍到了……刘省长的车。” 侯亮平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 “昨晚。十点左右进去,十一点左右出来。”陈海顿了顿,“还有,赵瑞龙的车,也在那个时间段出现。” 侯亮平握紧手机。 刘杨和赵瑞龙,果然见面了。 他们谈了什么? 交易? 合作? 还是……分赃? “亮平,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海问。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把照片打印出来。”他说,“明天,我去找刘杨。” “你要干什么?” “当面问清楚。”侯亮平一字一句,“他一个省长,为什么要在深夜私会犯罪嫌疑人。” “亮平,这太冒险了!” “冒险也要去。”侯亮平挂断电话。 刘杨,你不是喜欢怼人吗? 明天,我让你怼个够。 第14章 你侯亮平的个人英雄主义? 早晨八点半,省政府大楼。 侯亮平站在省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检察制服,肩章擦得锃亮,仿佛这身衣服能给他某种底气。 门开了,秘书小王探出头:“侯局长?刘省长请您进去。”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刘杨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也没抬:“侯局长,坐。” 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办事员。 侯亮平没有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啪”地扔在桌面上。 “刘省长,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刘杨这才放下文件,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请教不敢当,侯局长是反贪英雄,我该向你学习才对。” 这话听着客气,但侯亮平听出了讽刺。 “第一个问题。”侯亮平盯着刘杨,“昨晚十点,您在山水庄园见赵瑞龙,谈了什么?” 刘杨挑了挑眉:“侯局长在监视我?” “我们在监视山水庄园,碰巧拍到了您的车。”侯亮平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排在桌上,“这是照片。您的奥迪A6,车牌号汉A·00002。赵瑞龙的宾利,车牌号汉A·。两辆车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同一地点,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刘杨拿起照片,一张张翻看,点点头:“拍得挺清楚。侯局长手下的人,侦查技术不错。” “刘省长,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赵瑞龙是丁义珍案的重大嫌疑人,涉嫌转移国有资产。您作为省长,深夜私会嫌疑人,这合适吗?” “不合适。”刘杨把照片放回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所以呢?侯局长要抓我?” 侯亮平一愣。 他没想到刘杨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不是这个意思……”侯亮平组织着语言,“但这件事,您需要向省委做出说明。” “说明什么?”刘杨笑了,“说明我作为省长,约谈一个有问题的企业家,劝他把非法所得退回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这是昨天下午,赵瑞龙旗下公司向省财政厅上缴的6亿美元国有资产收益的凭证。侯局长要不要看看?” 侯亮平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确实是银行转账凭证,金额、时间、账户,都对得上。 “这……”他抬起头,“这钱是哪来的?” “哪来的不重要。”刘杨说,“重要的是,钱回来了。6亿美元,折合人民币40多个亿。侯局长,你办了这么多年的反贪案,追回过这么多钱吗?” 侯亮平的脸涨红了。 “刘省长,您这是在混淆概念!赵瑞龙转移国有资产是犯罪,把钱退回来就能免罪吗?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我没说免罪。”刘杨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说的是,解决问题。侯局长,你办反贪案,是为了什么?为了把贪官抓起来,还是为了追回损失?” “都要!” “都要?”刘杨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赵瑞龙这6亿美元,如果不退回来,你能追回多少?一成?两成?还是零?”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追不回来,对吧?”刘杨走回办公桌,“因为钱在海外,在瑞士,在开曼群岛。你要走国际司法程序,要两国协商,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到时候,钱早就被转移几百次了,你一分都要不回来。” 他拿起那份转账凭证:“但现在,钱回来了。40个亿,能建多少学校?多少医院?能解决多少民生问题?侯局长,你算过这笔账吗?” “可是……” “可是什么?”刘杨打断他,“可是不符合程序?可是没按你的规矩来?侯局长,你是学法律的,应该知道法律的目的不是为了程序而程序,而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现在,钱回来了,国有资产保住了,这不就是最大的正义吗?” 侯亮平被噎得说不出话。 刘杨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第二个问题。”侯亮平强行转换话题,“您为什么压着我们对赵瑞龙采取强制措施的报告?沙书记已经同意了,是您办公室把报告退回来的。” “是我退的。”刘杨点头,“因为时机不对。” “什么时机不对?” “侯局长,你是北京来的,可能不了解汉东的情况。”刘杨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你现在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汉东的稳定还要不要?经济发展还要不要?” “稳定不是包庇犯罪的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刘杨反问,“你侯亮平的个人英雄主义?你穿着三万八的皮鞋、住着八百平的别墅,来汉东抓贪官,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给自己镀金?” 侯亮平的脸瞬间白了。 “刘省长,请您注意言辞!我侯亮平行得正坐得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坐得直?”刘杨笑了,“侯局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2008年,西山别墅区规划调整,容积率从1.0降到0.6,整个小区从规划的300套别墅变成150套。你家的那套,就是那时候买的吧?” 侯亮平的手开始抖。 “容积率调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地,能建的房子少了,每套房子的价值就上去了。”刘杨继续说,“西山别墅区调整后,房价从每平米2万涨到8万。你家的房子820平米,这就凭空增值了将近5000万。侯局长,这算不算利益输送?” “那是我岳父……” “我知道是你岳父。”刘杨抬手制止他,“但你住着,对吧?你穿着你老婆买的皮鞋,对吧?你开着岳父送的车,对吧?侯局长,你口口声声说反贪,反的是别人的贪,自己的呢?怎么不反?” 侯亮平的呼吸急促起来。 “刘省长,您这是人身攻击!” “我是摆事实。”刘杨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和你爱人钟小艾的财产申报表。家庭总资产超过2000万。你俩的工资加起来,一年60万。就算不吃不喝,要攒33年。侯局长,你能解释一下,这多出来的钱是哪来的吗?”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睛通红。 “还有你那双皮鞋。”刘杨笑了,“意大利手工定制,市场价三万八。侯局长,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买几双?” “够了!”侯亮平猛地拍桌子,“刘杨!你不要以为你是省长,就可以随便污蔑人!我会向中央纪委举报你!” “请便。”刘杨做了个请的手势,“举报电话需要我告诉你吗?中央纪委信访室的主任,是我以前的下属,要我帮你联系吗?” 侯亮平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 “侯局长,我建议你冷静一下。”刘杨的语气缓和下来,但话更毒,“你现在的样子,很像那种——自己一身毛,说别人是妖怪。你住着别墅穿着名牌来反贪,不觉得滑稽吗?” 他站起来,走到侯亮平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你说我私会赵瑞龙,不合适。那你呢?你岳父帮你弄别墅,合适吗?你老婆用内部价买股票,合适吗?你儿子上国际小学,一年学费20万,合适吗?” 侯亮平后退一步。 “我……我那是……” 第15章 只有他一个人,像个小丑 “那是什么?合法收入?”刘杨逼近一步,“侯局长,咱们都是明白人。合法不合法,你心里清楚。我不查你,不是查不到,是懒得查。但你要是非跟我过不去,那咱们就好好查查。” 他停下来,看着侯亮平煞白的脸。 “查查你岳父当年批的那些项目,查查你老婆经手的那些案子,查查你儿子学校的赞助费是谁出的。你觉得,能查出什么?” 侯亮平的额头冒出汗珠。 “刘省长,我……我今天来,是为了工作……” “工作?”刘杨笑了,“你是为了泄私愤。因为我把赵瑞龙的钱追回来了,抢了你的功劳。因为我不让你抓赵瑞龙,打了你的脸。所以你急了,跑来质问我,想找回场子。” 他摇摇头,坐回椅子上。 “侯局长,你还太嫩了。反贪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拍桌子瞪眼。反贪是门艺术,要讲策略,讲方法。你把赵瑞龙抓了,钱没了,有什么用?汉东还是穷,老百姓还是苦。我把钱弄回来,哪怕赵瑞龙逍遥法外,但40个亿能救活多少企业?能发多少工资?这笔账,你算过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法律不容亵渎”,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刘杨。 刘杨的每句话,都打在他的软肋上。 别墅,皮鞋,岳父,老婆…… 这些他平时刻意忽略的东西,被刘杨一件件扒出来,摊在阳光下。 “侯局长,我给你个建议。”刘杨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话里的刀子更锋利,“回北京去吧。汉东的水太深,你趟不起。你那些在北京的关系,在汉东不好使。你那些反贪英雄的光环,在我这儿也不值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不服气,可以继续查。查赵瑞龙,查山水集团,甚至查我。但我提醒你,查我之前,先把你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别到时候,贪官没抓着,自己先进去了。” 侯亮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刘杨知道他太多事了。 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干净。 “刘省长……”侯亮平的声音干涩,“您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刘杨挥挥手,像赶苍蝇,“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侯亮平转身,脚步踉跄地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 刘杨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祁厅长,侯亮平从我这儿出去了。你安排一下,让他偶然发现赵瑞龙已经出境的消息。” 挂断电话,刘杨笑了。 侯亮平不是喜欢查吗? 让他查。 查到赵瑞龙已经飞到新加坡了,看他怎么办。 省政府大楼外。 侯亮平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他今天很不爽! 手机响了。 是陈海。 “亮平,你在哪儿?出事了!” “什么事?”侯亮平的声音沙哑。 “赵瑞龙……跑了!” 侯亮平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 “昨天半夜的飞机,直飞新加坡。”陈海的声音急促,“我们的人今早才发现,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 侯亮平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像蛛网,映出他扭曲的脸。 跑了。 赵瑞龙跑了。 6亿美元转回国内,人跑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案子查不下去了。 人不在,钱回来了,你还怎么查? 侯亮平突然明白了。 刘杨昨晚见赵瑞龙,不是为了合作。 是为了……送他走。 用6亿美元,换赵瑞龙平安出境。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个……省长。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省政府大楼。 刘杨的办公室在九楼,窗玻璃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手段。 刘杨的手段,比他狠,比他毒,比他……不要脸。 手机又响了。 是沙瑞金。 侯亮平按下接听键。 “亮平,赵瑞龙出境的事,你知道了吧?”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刚知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沙瑞金说,“赵瑞龙已经走了,钱也追回来了。丁义珍的案子,可以结了。” “沙书记!赵瑞龙是主犯!他……” “他什么?”沙瑞金打断他,“证据呢?侯亮平,我问你,你有赵瑞龙犯罪的直接证据吗?有他指使丁义珍转移资产的证据吗?有他受贿的证据吗?” 侯亮平哑口无言。 他有线索,有间接证据,但没有……直接证据。 “既然没有,那就结案。”沙瑞金说,“丁义珍外逃,赵德汉伏法,国有资产追回。这个结果,已经可以向中央交代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沙瑞金的语气强硬起来,“亮平,这是省委的决定。刘省长追回6亿美元,是立了大功的。你再纠缠下去,就是不识大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书记,刘杨他……他和赵瑞龙……” “刘省长和赵瑞龙见面,是为了劝说他把钱退回来。”沙瑞金说,“这件事,刘省长已经向省委汇报过了。没有问题。” 汇报过了。 没有问题。 侯亮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一个人,像个小丑,上蹿下跳。 “亮平,听我一句劝。”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下来,“汉东的情况复杂,不是非黑即白。刘省长有他的工作方法,你要理解。回去好好休息几天,丁义珍的案子,让陈海收尾吧。” 电话挂断。 侯亮平站在阳光下,却觉得如坠冰窟。 他输了。 彻底输了。 省长办公室。 刘杨站在窗前,看着侯亮平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上车,离开。 他拿起电话。 “高书记,侯亮平这边,搞定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带着惊讶:“这么快?” “他太嫩了。”刘杨说,“以为反贪就是抓人,就是拍桌子。他不知道,真正的反贪,是既要抓人,也要追钱,还要……维护稳定。” “那赵瑞龙那边……” “已经到新加坡了。”刘杨说,“6亿美元换一条命,他赚了。” “可是,这样放他走,会不会……” “会不会有人说话?”刘杨笑了,“谁说话?侯亮平?他现在自身难保。沙瑞金?他巴不得早点结案。其他人?谁敢说话?”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刘省长,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杨说,“接下来,该处理李达康了。他那些烂账,该清一清了。” “李达康……”高育良犹豫,“他毕竟是省委常委,沙书记的人。” “沙书记的人又怎样?”刘杨冷笑,“李达康的问题,比赵瑞龙还严重。赵瑞龙是贪,李达康是蠢。贪官可恨,蠢官更可恨。因为他一个决策,下面多少人跟着倒霉?” 他顿了顿:“育良书记,你准备一下。明天常委会,我要提林城汽车产业园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刘杨说,“坐着看戏就行。” 挂断电话,刘杨坐回办公桌,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赵瑞龙。 内容只有一句话: “刘省长,钱已到账。谢谢。欠你一个人情。” 刘杨笑了笑,回复: “人情不用还。好好在国外待着,别再回来。” 发送。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李达康问题线索汇总》。 翻到第二页。 京州光明峰项目。 违规土地出让,涉及金额……30亿。 刘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李达康啊李达康。 你以为你拍桌子瞪眼,就能解决问题? 明天,我让你拍个够。 窗外的阳光正好。 刘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 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侯亮平被打脸了。 赵瑞龙送走了。 接下来,该李达康了。 一个一个来。 别急。 第16章 达康书记你这三拍干部,当得挺顺手啊? 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今天的常委扩大会议气氛格外凝重,没人说话,甚至没人互相点头示意。 刘杨最后一个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步履从容地走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打开文件夹,取出几份文件,整齐地摆在面前。 然后,他抬头,环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 除了李达康。 李达康迎上刘杨的目光,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不安。 “人都齐了,开会吧。”沙瑞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天会议的议题,主要是讨论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刘杨同志刚来,对汉东的经济工作有什么看法,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标准的开场白,标准的流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会不会是标准会议。 刘杨等了几秒,见没人说话,便开口了:“我先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刘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发改委报上来的上半年经济数据。GDP增速6.8%,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看起来不错。”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固定资产投资占比达到65%,其中房地产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48%。也就是说,我们汉东的经济增长,一半靠房地产。” 他顿了顿,看向李达康:“达康书记,你是京州市委书记,京州的房地产情况,你最有发言权。去年京州土地出让金收入1200亿,占全市财政收入的70%。你觉得,这正常吗?” 李达康的脸绷紧了:“房地产是支柱产业,对经济拉动作用明显。京州作为省会,土地资源稀缺,出让金高一点,是市场规律。” “市场规律?”刘杨笑了,“那我请问,光明峰项目那块地,去年出让金是50亿,但同期周边类似地块的出让金均价是30亿。多出来的20亿,是什么规律?” 光明峰项目。 那是李达康一手推动的京州地标工程,总投资200亿,要建成汉东第一高楼。 也是李达康的政绩工程。 “光明峰项目定位高,配套好,地价自然高。”李达康的声音提高,“刘省长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不要轻易下结论。” “我不了解情况?”刘杨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光明峰项目的规划审批文件。我仔细看了三遍,发现一个问题,这个项目的容积率,从最初的3.0调整到5.0,增加了66%。容积率调整,意味着同样的土地可以建更多的面积,土地价值自然上升。” 他看向李达康:“容积率是谁批的?市规划局。规划局局长李文斌,是你李达康的大学同学,对吧?” 李达康的脸开始发红。 “还有。”刘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项目的中标单位,是京州城建集团。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你李达康的老部下,对吧?” “刘杨!”李达康拍桌子站起来,“你这是污蔑!城建集团是公开竞标的!” “公开竞标?”刘杨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文件,“这是竞标评分表。京州城建的技术标得分85分,但另外两家竞争对手,一家90分,一家88分。可最后中标的,却是得分最低的京州城建。达康书记,你能解释一下吗?” 李达康张着嘴,说不出话。 沙瑞金咳嗽一声:“刘杨同志,这些问题,可以会后再核实。今天是经济工作会议,不要跑题。” “沙书记,这恰恰是经济问题。”刘杨转向沙瑞金,语气平静,“土地出让,涉及财政收入。项目审批,涉及市场公平。如果这些环节都有问题,那我们的经济增长数据,还能信吗?” 他拿起那份GDP报告,在空中晃了晃:“6.8%的增速,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建立在土地财政的基础上,建立在政企不分的基础上,建立在违规操作的基础上。这样的增长,是健康的增长吗?是可持续的增长吗?” 刘杨又把矛头转回李达康:“达康书记,你主政京州八年,提出‘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这八年,京州确实变了——高楼多了,马路宽了,地铁通了。但京州的债务也多了。截止去年底,京州市政府债务余额1800亿,负债率超过国际警戒线两倍。这些债,谁来还?” 李达康的嘴唇开始抖。 “还有林城汽车产业园。”刘杨继续补刀,“120亿的投资,85%的闲置率。达康书记,你能不能告诉我,这120亿里,有多少是银行贷款?有多少是财政拨款?这些钱还不上,是银行坏账,还是财政兜底?” “那是为了林城的长远发展!”李达康的声音嘶哑,“改革总要付出代价!” “代价?”刘杨笑了,“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轻巧。代价是林城老百姓付的,是你手下的干部付的,唯独不是你付的。你拍板上项目的时候,想过这些代价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 “我给大家算笔账。” 他在白板上写: 光明峰项目:土地出让金溢价20亿,容积率违规调整,预计增加开发商利润30亿。 林城汽车产业园:投资120亿,闲置102亿,年利息损失6亿。 京州地铁三期:超概算80亿,施工单位与市领导存在利益输送。 写完,他转身,看着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三个项目加起来,涉及资金超过200亿。其中有多少违规操作,有多少利益输送,你心里清楚吗?” 李达康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刘杨走回座位,坐下,语气缓和下来,但话更毒。 “我不是说达康书记有问题。也许你是好心,想干事,想出政绩。但好心办坏事,也是坏事。你这种工作作风,说好听点叫‘敢闯敢试’,说难听点叫‘胡作非为’。项目上马拍脑袋,出了问题拍桌子,最后烂摊子拍屁股留给下一任。达康书记,你这‘三拍’干部,当得挺顺手啊?”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李达康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刘杨说的,都是事实。 无法反驳的事实。 “沙书记。”刘杨转向沙瑞金,“我建议,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光明峰项目、林城汽车产业园、京州地铁三期进行全面审计。发现问题,严肃处理。” 沙瑞金沉默。 他看看李达康,又看看刘杨。 李达康是他的人,这没错。 但刘杨提出的问题,确实存在。 而且,刘杨手里有证据。 “瑞金书记,我觉得刘省长的建议有道理。”高育良突然开口,“这些问题,群众有反映,干部有议论。不查清楚,不利于团结,也不利于工作。”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眼神复杂。 高育良这是……站队了? 站到刘杨那边了? “我同意育良书记的意见。”田国富也说话了,“该查的还是要查,查清楚了对达康同志也是个交代。” 田国富也倒戈了? 沙瑞金的心往下沉。 他环视一圈。 季昌明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祁同伟盯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其他人,有的看天花板,有的看笔记本。 没人帮李达康说话。 一个都没有。 沙瑞金明白了。 刘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早就拉拢了高育良,稳住了田国富,震慑了其他人。 今天的会,不是讨论经济。 是批斗会。 批斗李达康的会。 “那就……”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成立调查组吧。国富同志牵头,纪委、审计厅、发改委派人参加。三个月,给我一个结论。” “三个月太长。”刘杨说,“一个月。我要一个月内看到初步报告。” 沙瑞金盯着刘杨。 刘杨毫不回避地回视。 几秒后,沙瑞金移开目光:“好,一个月。”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我反对!”他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对我的不信任!是对京州工作的否定!我要向中央反映!” 第17章 这种政绩,是毒药 “可以。”刘杨平静地说,“达康书记,你现在就可以去。” 李达康僵住了。 “坐下吧,达康同志。”沙瑞金疲惫地摆摆手,“调查组只是调查,有问题解决问题,没问题还你清白。不要有抵触情绪。” 李达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刘杨。 刘杨也在看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那眼神比嘲讽更伤人。 李达康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了。 不是今天完,是迟早要完。 刘杨手里有他的把柄,而且不止一个。 今天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 他颓然坐下,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还有其他事吗?”沙瑞金问。 没人说话。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 李达康第一个冲出去,门摔得很响。 高育良走过刘杨身边时,低声说:“刘省长,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重吗?”刘杨收拾文件,“我觉得还轻了。李达康的问题,够他进去蹲十年。” 高育良摇摇头,走了。 田国富走过来,想说什么,刘杨抢先开口:“国富书记,调查组的人选,你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 田国富点点头:“明白。” 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刘杨。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没动。 刘杨也没动,慢条斯理地把文件装进文件夹。 “刘杨同志。”沙瑞金开口,“你今天,是杀鸡儆猴啊。” “沙书记言重了。”刘杨拉上文件夹的拉链,“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沙瑞金笑了,“你整李达康,是为了就事论事?” 刘杨抬起头,看着沙瑞金:“沙书记,李达康的问题,您真不知道吗?” 沙瑞金沉默。 “您知道,但您不想动他。因为他能干,能出政绩,能给您脸上贴金。”刘杨站起来,“但我要提醒您,这种政绩,是毒药。今天您喝下去爽,明天就得进ICU。” “你在教训我?”沙瑞金的脸色沉下来。 “不敢。”刘杨说,“我只是提醒。汉东的病,不在表皮,在骨髓。李达康是表皮的脓包,挤掉就完了。但骨髓里的病灶,是赵立春留下的那套体系,政企不分,官商勾结,权力寻租。这套体系不破,汉东好不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沙书记,您来汉东,是想干一番事业的。我也是。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方法不同。您想温和改良,我想刮骨疗毒。哪种方法对,让事实说话。” 门关上。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刘杨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祁同伟。 “刘省长,侯亮平那边有新动静。” “说。” “他派人去了新加坡,想找赵瑞龙。但赵瑞龙已经离开新加坡,去了澳大利亚。我们的人……没追上。” “知道了。”刘杨笑了,“让他追吧。追到天涯海角,也追不回来。”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审计厅王”。 点开。 附件是一份名单,标题是《光明峰项目相关企业及人员关联表》。 刘杨快速浏览。 名单很长,涉及开发商、施工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总共二十七家企业。 每家企业后面,都标注了关联人员。 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李达康妻子。 看到这,刘杨笑了。 欧阳菁。 李达康的妻子。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主管信贷业务。 光明峰项目的贷款,就是她批的。 30亿。 利率低于市场水平两个百分点。 刘杨拿起电话:“王厅长,欧阳菁的贷款材料,整理一份给我。要详细,包括审批流程、风险评估、抵押物清单。” “是。” 放下电话,刘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达康啊李达康。 你说你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那你老婆呢? 30亿的贷款,说批就批。 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影子? 刘杨睁开眼,笑了。 有也好,没有也好。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把刀,已经握在他手里了。 晚上七点,京州市委家属院。 李达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常委会的画面。 刘杨那张脸,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割他的肉。 “三拍干部……” “胡作非为……” “烂摊子留给下一任……” 门开了,欧阳菁端着果盘走进来。 “吃点水果。”她把果盘放在桌上,“看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李达康没说话。 欧阳菁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是不是常委会上,刘杨又针对你了?” “什么叫针对?”李达康猛地抬头,“他那是污蔑!是诽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解释?”李达康苦笑,“怎么解释?光明峰项目,容积率确实调整了。林城汽车产业园,确实闲置了。京州地铁三期,确实超概算了。这些,都是事实。” “事实又怎样?”欧阳菁不以为然,“哪个城市发展没有这些问题?他刘杨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完了。你别往心里去。” “完了?”李达康摇头,“你不了解刘杨。他不是烧三把火,他是要烧掉整个汉东。”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今天他整我,明天就整你。你那些贷款,经得起查吗?” 欧阳菁的脸色变了。 “我的贷款都是按程序走的,有什么好查的?” “程序?”李达康停下脚步,“欧阳菁,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别骗我。光明峰项目那30亿贷款,你真的严格按程序了吗?抵押物够吗?风险评估到位吗?” 欧阳菁不说话了。 “刘杨已经盯上你了。”李达康坐下来,声音疲惫,“他今天在会上,特意提到光明峰项目的贷款。那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那……那怎么办?” “把尾巴擦干净。”李达康说,“该补的手续补上,该完善的材料完善。别让人抓住把柄。” 欧阳菁点点头,又摇头:“来不及了。刘杨要查,肯定已经拿到材料了。” “那也得擦。”李达康看着她,“能擦多少擦多少。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夫妻俩相对无言。 书房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突然,电话响了。 李达康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达康书记,我是刘杨。” 李达康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刘……刘省长,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刘杨的声音很轻松,“就是提醒你一下,调查组明天进驻京州市委。带队的是田国富,你配合一下。” “好……好的。” “还有。”刘杨顿了顿,“你爱人欧阳菁同志,明天不用去银行上班了。省纪委的同志会去找她谈话。” 电话挂断。 李达康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欧阳菁看着他:“谁的电话?” “刘杨。”李达康喃喃道,“他说……纪委明天找你谈话。” 欧阳菁的脸,瞬间惨白。 省委家属院,刘杨家。 刘杨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 夜色已深,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李达康完了。 欧阳菁一倒,李达康就完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李达康和欧阳菁,飞不了。 因为他们绑得太紧。 一根绳上的蚂蚱。 刘杨弹了弹烟灰。 下一个,该谁了? 侯亮平? 不,侯亮平已经废了,暂时不用管。 陈岩石? 那个老家伙,蹦跶不了几天。 田国富? 墙头草,不足为虑。 沙瑞金? 最后再动他。 刘杨笑了。 汉东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手机震动。 是一条短信,来自高育良: “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涉及多笔违规贷款。证据已经整理好,随时可以移交纪委。” 刘杨回复: “明天交给田国富。让他去办。” 发送。 然后,他又拨了个号码。 “祁厅长,赵瑞龙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他在澳大利亚的地址,已经‘无意中’泄露给侯亮平的人了。” “很好。”刘杨说,“让侯亮平去追吧。追到澳大利亚,发现赵瑞龙又跑了。这样的游戏,可以多玩几次。” 第18章 欧阳菁完了 早晨七点,京州城市银行总行大楼。 欧阳菁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职业装,化了淡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昨晚她几乎没睡。李达康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刘杨已经盯上你了……纪委明天找你谈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是日常业务。她快速浏览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30亿贷款。 光明峰项目的30亿贷款。 抵押物是项目土地使用权,评估价值45亿,看起来充足。但评估报告是京州大地评估公司出的,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赵东来的小舅子。 利率比市场低两个百分点,理由是“支持重点项目建设”。审批流程走得很快,从申请到放款只用了十五天。正常流程至少要三十天。 风险评估报告……她记得那份报告写得很模糊,主要风险都用了“可控”“可接受”这样的字眼。签字的是信贷部经理,她只是“原则同意”。 欧阳菁闭上眼睛。 这些漏洞,平时不算什么。哪个银行没有几笔“特殊”贷款?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 刘杨在查李达康,这30亿贷款就是突破口。 敲门声响起。 欧阳菁睁开眼睛:“请进。” 进来的是她的秘书小张,脸色不太好看:“行长,楼下……来了几个人,说是省纪委的,要找您谈话。” 欧阳菁的心沉了下去。 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 “请他们到小会议室。”她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我马上过去。” 小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欧阳菁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慌就输了。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银行员工们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孙海平,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表情严肃。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干部,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提着公文包。 “欧阳行长,请坐。”孙海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欧阳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尽量保持优雅的姿态。 “欧阳行长,我们今天来,是了解一些情况。”孙海平打开文件夹,“关于京州城市银行向光明峰项目发放的30亿贷款。” 来了。 直入主题。 “这笔贷款有什么问题吗?”欧阳菁反问。 “有几个疑点需要核实。”孙海平推过来一份文件,“第一,抵押物评估价值45亿,但同期周边类似地块的评估价在30亿左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评估公司出具的报告,我们银行只是参考。” “但你们接受了这个评估价。”孙海平盯着她,“作为分管信贷的副行长,你对这个评估价没有疑问吗?” 欧阳菁沉默了几秒。 “当时……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而且光明峰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我们银行有责任支持。” “支持重点工程,就可以不按规矩办事?”孙海平旁边的年轻干部开口了,“第二,贷款利率比市场低两个百分点。按照银行规定,这种优惠利率需要报总行批准。你们报了吗?” 欧阳菁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们……走了特批流程。” “特批流程的文件呢?拿出来看看。” “这个……时间长了,可能需要找找。” “不用找了。”孙海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我们查了银行档案,根本没有特批文件。这份贷款合同上,只有你的签字。” 他把复印件推到欧阳菁面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借款人:京州城建集团。 贷款金额:30亿元。 贷款利率:4.5%(同期市场利率6.5%)。 审批人:欧阳菁。 签名处,是她亲笔签的字。 欧阳菁的手开始抖。 “第三。”孙海平继续施压,“风险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写得很简单,主要风险点都没有深入分析。按照银行风控规定,这种报告根本通不过。你是怎么签的字?” “我……”欧阳菁张了张嘴,“我当时太忙,可能……没有仔细看。” “没仔细看?”孙海平笑了,“欧阳行长,30亿的贷款,你没仔细看就签字了?那你的工作责任心在哪里?” 欧阳菁低下头,说不出话。 “还有第四点。”孙海平的声音冷下来,“这笔贷款发放后三个月,京州城建集团向一家名为‘鑫海贸易’的公司转账5000万。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弟弟欧阳明。你能解释一下吗?” 欧阳菁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这……这我不知道!我弟弟的公司,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孙海平又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弟弟公司的银行流水。收到5000万后,他分三次提现,每次1000万,剩下的2000万转到了你母亲的账户。你说,这跟你有没有关系?” 欧阳菁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她以为只是贷款程序问题,没想到连她弟弟都牵扯进来了。 “欧阳行长,这些情况,请你跟我们回纪委,慢慢解释。”孙海平站起来,“请你配合。” 两个年轻干部也站起来,走到欧阳菁身边。 欧阳菁机械地站起来,双腿发软。 走出会议室时,银行员工都围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京州市委,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电话,但耳朵里全是忙音。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给沙瑞金,没人接。 给田国富,说在开会。 给高育良,秘书说高书记下乡调研去了。 给其他常委,要么不接,要么敷衍几句就挂。 李达康知道,他们都在躲他。 因为他现在是瘟神,谁沾上谁倒霉。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市纪委的车停在门口,几个人走进大楼。 他知道,他们是来找他的。 果然,几分钟后,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慌张:“李书记,市纪委的同志……要见您。” 第19章 李达康被停职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市纪委书记张树立。 “李书记。”张树立的表情很尴尬,“省纪委转来一些材料,需要您配合核实。” “什么材料?” “关于……您爱人欧阳菁同志的一些问题。”张树立递过来一份文件,“还有,光明峰项目的一些情况。” 李达康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越看,心越凉。 欧阳菁的贷款问题。 光明峰项目的容积率调整问题。 林城汽车产业园的决策失误问题。 厚厚一沓,几十页。 “李书记,这些都是初步核实的情况。”张树立小心翼翼地说,“还需要您做出说明。” 李达康放下文件,看着张树立:“树立,我李达康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李书记对我一直很照顾。” “那好。”李达康站起来,“今天你带人来查我,是公事,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查我可以,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刘杨要整我,你们就落井下石。” 张树立的脸色变了:“李书记,您这话……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李达康笑了,“什么程序?刘杨打个招呼,你们就跑来查我的程序?” “李书记,请您配合。”张树立的声音硬起来,“这是省纪委的决定。” “省纪委?田国富?”李达康冷笑,“他敢不听刘杨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住了。 敲门声响起。 田国富推门进来。 “达康同志,火气不要这么大。”他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省纪委的干部。 李达康看着田国富,眼神复杂:“国富书记,你也来了。” “工作需要。”田国富坐下,“达康同志,欧阳菁已经被带走了。有些问题,需要你核实。” “核实什么?”李达康问。 “比如那5000万。”田国富看着他。 “那5000万跟我有什么关系!”李达康拍桌子。 田国富的语气很平静,“达康同志,我们是相信你的。但证据摆在这儿,你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李达康盯着田国富,突然明白了。 田国富不是来查案的。 是来站队的。 站在刘杨那边。 “国富书记。”李达康的声音冷下来,“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李达康,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欧阳菁的事,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无关。你们要查,随便查。但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没门!” 田国富站起来:“达康同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公事公办了。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委的决定。” 李达康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上面有沙瑞金的签字。 他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沙瑞金……也放弃他了。 “好。”李达康把文件扔在桌上,“好一个省委决定。我配合。”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窗前,手里夹着烟,但没点。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小时了。 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田国富提交的对李达康的初步调查报告。 一份是刘杨提交的关于调整省委工作分工的建议。 两份文件,像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门开了,秘书小王走进来:“沙书记,刘省长来了。” “让他进来。” 刘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沙书记。” “坐。”沙瑞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刘杨同志,你动作很快啊。” “事情紧急,不得不快。”刘杨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欧阳菁的问题基本查实了,涉案金额超过5000万。李达康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作为丈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你就建议停他的职?” “不是建议,是必要程序。”刘杨说,“李达康继续在位,会影响调查。停职审查,是对他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 沙瑞金盯着刘杨:“刘杨同志,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停他的职,需要中央批准。” “我已经向中组部汇报了。”刘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中组部的回复,原则同意。” 沙瑞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红头文件,中组部的公章。 他的心彻底凉了。 刘杨不仅搞定了省里,连中央都打通了。 “沙书记,我知道您和李达康有感情。”刘杨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感情不能代替原则。李达康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群众有反映,干部有议论。再不处理,会影响省委的威信。”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停职审查,查清楚再说。”刘杨说,“如果问题不严重,可以重新安排工作。如果问题严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沙瑞金沉默。 他知道,刘杨说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意思就是——李达康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 “还有一件事。”刘杨又抽出一份文件,“关于省委工作分工的调整建议。李达康停职后,他分管的城建、交通工作,我建议由高育良同志临时负责。” 沙瑞金抬起头:“高育良?他已经是副书记了,再分管这么多工作,忙得过来吗?” “育良同志能力很强,可以胜任。”刘杨说,“而且这只是临时安排。等李达康的问题查清楚后,再正式调整。” 沙瑞金看着刘杨,突然笑了。 “刘杨同志,你这盘棋下得真大啊。” “沙书记过奖了。”刘杨也笑,“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沙瑞金摇头,“你整李达康,拉拢高育良,下一步是不是该动我了?” 第20章 从他最在乎的东西下手 “沙书记言重了。”刘杨收起笑容,“您是班长,我是副手。我的所有工作,都是在您的领导下进行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话说得漂亮,但沙瑞金听出了言外之意——只要你不挡我的路,我也不会动你。 “好。”沙瑞金站起来,“就按你说的办。李达康停职,工作由高育良临时负责。但我要提醒你,汉东的稳定,不能乱。” “明白。”刘杨也站起来,“稳定压倒一切。” 他拿起文件夹:“沙书记,那我先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沙瑞金点点头。 刘杨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沙瑞金重新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晚上八点,山水庄园。 高育良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但他没心思喝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门开了,祁同伟走进来。 “高书记。”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欧阳菁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祁同伟坐下,“李达康也停职了。” “刘省长动作很快。”高育良倒了两杯茶,“昨天常委会,今天欧阳菁就进去了,李达康就停职了。这效率,比纪委还高。” 祁同伟接过茶杯,没喝:“高书记,刘省长让您临时负责李达康的工作,这是……要重用您?” “重用?”高育良笑了,“同伟啊,你还是太天真。刘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什么意思?” “李达康那些工作,是烫手山芋。”高育良说,“城建、交通,都是利益集中的领域。我接手了,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能力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刘杨用我,是因为我现在还有用。等我没用了,他会怎么对我?” 祁同伟沉默。 “还有你。”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刘杨让你退赃,你退了。让你配合,你配合了。但他真的信任你吗?不一定。他现在用你,是因为公安系统需要人稳住。等稳住了,你还有用吗?” 祁同伟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高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高育良端起茶杯,“刘杨这个人,心思深,手段硬。我们现在只能跟着他走,没有别的选择。” “那赵瑞龙那边……” “别提赵瑞龙。”高育良打断他,“赵家已经完了。赵瑞龙跑到国外,是刘杨放的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杨和赵家达成了某种交易。赵家用钱买命,刘杨拿钱办事。这种交易,我们掺和不起。” 祁同伟点点头,又问:“侯亮平那边呢?他还在查赵瑞龙。” “让他查吧。”高育良冷笑,“查到最后,他会发现,自己才是小丑。” 两人正说着,高育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刘杨。 接起来。 “育良书记,在哪儿呢?” “在山水庄园,和同伟谈点工作。” “正好。”刘杨说,“我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电话挂断。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二十分钟后,刘杨走进茶室。 “刘省长。”两人站起来。 “坐,别客气。”刘杨坐下,高育良给他倒了杯茶。 “育良书记,李达康的工作,交接得怎么样了?”刘杨开门见山。 “正在交接。城建、交通这一块,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时间。” “给你一周时间。”刘杨说,“一周后,我要看到初步的工作思路。” “明白。” “还有。”刘杨看向祁同伟,“祁厅长,侯亮平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派了两个人去澳大利亚,想找赵瑞龙。但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赵瑞龙已经离开澳大利亚,去了新西兰。侯亮平的人扑了个空。” 刘杨笑了:“让他继续扑。扑得越多,越显得他无能。”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侯亮平这个人,不能小看。他虽然现在受挫,但背景还在,能量还在。我们要想办法,让他彻底死心。” “怎么让他死心?”高育良问。 “从他最在乎的东西下手。”刘杨放下茶杯,“侯亮平最在乎什么?名声。反贪英雄的名声。我们就毁了他的名声。” “怎么毁?” “他不是查赵瑞龙吗?我们就让他查。”刘杨说,“但查出来的结果,要对他不利。” 他看着祁同伟:“祁厅长,你安排一下。让侯亮平偶然发现,赵瑞龙在海外的一些账户,和他岳父钟建国有资金往来。” 祁同伟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重要吗?”刘杨笑了,“重要的是,侯亮平会怎么想?他会继续查下去吗?查到自己岳父头上?” 高育良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如果侯亮平发现赵瑞龙和钟建国有联系,他怎么办? 继续查,可能把岳父扯进来。 不查,就是包庇。 进退两难。 “刘省长,这会不会……太狠了?”高育良小心地问。 “狠?”刘杨看着他,“育良书记,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汉东这场戏,每个人都在演。李达康演改革先锋,侯亮平演反贪英雄,陈岩石演老革命,沙瑞金演青天老爷。演得都挺好。” 他转过身,笑容冷冽。 “但现在,该换剧本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看着刘杨,突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不仅要把对手打倒。 还要把对手钉在耻辱柱上。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了,我该走了。”刘杨拿起外套,“你们继续聊。记住,一周时间,我要看到成果。” 他走出茶室。 门关上。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跟着刘杨,是对,还是错?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只能跟着刘杨,一直往前走。 走到哪里,听天由命。 第21章 有一个名字被圈出来 澳大利亚,墨尔本。 侯亮平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传真,窗外的亚拉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但他无心欣赏。 传真纸上是陈海发来的最新消息: “赵瑞龙已于昨日离开墨尔本,目的地不明。我们的人晚到一步。” 又扑空了。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新加坡,第二次悉尼,第三次墨尔本。 每次都是差一步。 侯亮平把传真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 侯亮平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亮平,你还在澳大利亚?”钟小艾的声音带着疲惫。 “嗯。” “回来吧。”钟小艾说,“爸昨天又接到中纪委的电话了。这次问得更细,问他在住建部工作时,和汉东的企业有没有往来。” 侯亮平的心往下沉。 “他们还问什么了?” “问了很多。”钟小艾压低声音,“问西山别墅的规划调整,问爸退休后是不是还参与一些项目的咨询,问……问我们家和赵立春家有没有交情。” “胡说八道!”侯亮平的声音提高,“爸和赵立春根本不认识!” “我也这么说,但他们不信。”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哭腔,“亮平,我求你了,回来吧。汉东的事,你别管了。再管下去,我们全家都要被牵连。” 侯亮平沉默。 他看着窗外的墨尔本,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飞了半个地球,想抓赵瑞龙。 但每次都是差一步。 现在,连岳父都被调查了。 “小艾,你告诉我。”侯亮平的声音沙哑,“爸和赵立春,真的没有往来吗?”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 几秒后,她说:“爸以前批过汉东的几个项目。其中有一个,是赵瑞龙的公司中标的。但那是正常审批,没有违规。” “哪个项目?” “京州国际会展中心。”钟小艾说,“总投资20亿。赵瑞龙的公司中标了主体工程。” 侯亮平闭上眼睛。 钟小艾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审批是合规的,程序没问题。” 侯亮平笑了。 合规。 程序没问题。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 赵德汉说,他的钱是“保管”的。 丁义珍说,他的项目是“按规定”办的。 现在,他岳父也说,审批是“合规”的。 真有意思。 “亮平,你说话啊。”钟小艾催促。 “我知道了。”侯亮平说,“我订明天的机票回去。” 挂断电话,他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瑞龙跑了。 岳父被调查了。 他该怎么办? 继续追赵瑞龙?可能把岳父扯进来。 放弃?那他的反贪英雄称号,就成了笑话。 敲门声响起。 侯亮平抬起头:“谁?” “侯局,是我。”门外是跟他一起来澳大利亚的小王。 侯亮平走过去开门。 小王站在门口,脸色凝重:“侯局,有情况。” “什么情况?” “我们在调查赵瑞龙在墨尔本的住所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小王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物业提供的访客记录。” 侯亮平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页打印纸,记录了最近三个月出入赵瑞龙别墅的人员。 大部分是英文名字。 但有一个中文拼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Zhong Jianguo。 钟建国。 他岳父的名字。 侯亮平的手开始抖。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爸从来没出过国,更不可能来澳大利亚。” “我们核实过了。”小王说,“钟建国的护照,去年确实有澳大利亚的入境记录。时间是去年11月,停留了七天。”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行记录。 去年11月。 钟建国来澳大利亚? 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这个。”小王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机场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侧脸。 一个是赵瑞龙。 另一个……确实是钟建国。 两人正在交谈,赵瑞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这照片……哪来的?” “机场监控。”小王说,“我们通过当地警方调取的。” 侯亮平闭上眼睛。 岳父和赵瑞龙见面。 在澳大利亚。 去年11月。 那时,他还在北京,正准备调来汉东。 而赵瑞龙,已经是丁义珍案的重要嫌疑人。 他们见面干什么? 谈什么?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侯局,我们怎么办?”小王问。 侯亮平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先……先回去。” “那赵瑞龙……” “不管了。”侯亮平说,“订机票,今晚就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汉东,省反贪局。 陈海坐在侯亮平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 邮件是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关于赵瑞龙的最新行踪。 赵瑞龙已经离开新西兰,去了斐济。 一个太平洋岛国,没有引渡条约。 这意味着,就算找到他,也抓不回来。 陈海叹了口气,关掉邮件。 门开了,侯亮平走进来。 “亮平!”陈海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追到斐济吗?” “不追了。”侯亮平把行李箱扔在墙角,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没说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陈海打开,看到访客记录和照片,脸色变了。 “这……这是……” “我爸和赵瑞龙。”侯亮平闭上眼睛,“去年11月,在墨尔本见面。” 陈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亮平,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误会?”侯亮平笑了,“照片都拍到了,还有什么误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陈海,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刘杨敢这么嚣张,为什么他敢放赵瑞龙走。因为他手里有这张牌。他知道,如果我继续查赵瑞龙,就会查到我爸头上。” 陈海沉默。 “刘杨这一手,真毒啊。”侯亮平转过身,眼睛通红,“他不直接对付我,他让我自己选择。要么继续查,把我爸扯进来。要么放弃,承认自己失败。无论选哪个,我都完了。” 陈海看着侯亮平,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同学,老了十岁。 “亮平,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侯亮平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敲门声响起。 秘书推门进来:“侯局,刘省长办公室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 侯亮平和陈海对视一眼。 “知道了。”侯亮平说,“我马上过去。”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刘杨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侯亮平推门进来。 “刘省长。” “侯局长,坐。”刘杨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澳大利亚之行,收获如何?” 侯亮平坐下,盯着刘杨:“刘省长早就知道我会空手而归吧?” “为什么这么说?”刘杨笑了。 “因为赵瑞龙每次都能提前跑掉。”侯亮平说,“新加坡,悉尼,墨尔本,现在又去了斐济。每次都是差一步。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刘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赵瑞龙的行程安排。我早就拿到了。” 侯亮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上面详细记录了赵瑞龙这三个月的行程:新加坡三天,悉尼五天,墨尔本七天,斐济十天…… 每段行程后面,都标注了可能接触的人员。 在墨尔本那段,有一个名字被圈出来: 钟建国。 第22章 申请调离汉东 侯亮平的手开始抖。 “刘省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看看。”刘杨身体往后一靠,“侯局长,你追赵瑞龙追了半个地球,很辛苦。但你可能不知道,你要追的人,和你最亲的人,早就认识。” “我爸和赵瑞龙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你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刘杨摊手,“我只是陈述事实。事实是,去年11月,钟建国同志在墨尔本和赵瑞龙见面,两人交谈了大概二十分钟。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赵瑞龙的公司拿到了京州国际会展中心的项目。” 他顿了顿:“侯局长,你是办反贪案的,应该知道这种巧合意味着什么。” 侯亮平死死盯着刘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侯局长,你该收手了。”刘杨站起来,走到侯亮平面前,“赵瑞龙已经走了,钱也追回来了。这个案子,可以结了。你再查下去,对你,对你父亲,都没有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劝你。”刘杨拍拍侯亮平的肩膀,“侯局长,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为了一个赵瑞龙,搭上自己的前途,搭上你父亲的名声,值得吗?” 侯亮平甩开刘杨的手:“刘杨!你别以为你手里有这点东西就能拿捏我!我侯亮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查!” “行得正坐得直?”刘杨笑了,“侯局长,这话你说得出来,我都不敢信。你住着岳父弄来的别墅,穿着老婆买的名牌,查着别人贪污受贿,自己家里的事却说不清楚。这叫行得正坐得直?”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你和你爱人钟小艾的银行流水。过去五年,你们家的账户,收到过三笔来自海外的大额汇款。每笔都是50万美元,合计150万美元。汇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经过我们调查,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 他把文件袋扔在侯亮平面前。 “侯局长,你能解释一下,赵瑞龙为什么给你们家汇款吗?” 侯亮平盯着那个文件袋,他不敢打开。 因为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刘杨既然敢拿出来,就一定有证据。 “这……这不可能。”侯亮平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从来没收到过赵瑞龙的钱!” “没收到?”刘杨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银行对账单,“那你看看这个。2015年3月,50万美元,汇入你爱人钟小艾的账户。备注是咨询费。2016年6月,第二笔50万。2017年9月,第三笔50万。时间、金额、账户,清清楚楚。” 他把对账单推到侯亮平面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侯亮平看着那些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一定是假的!”他抓起对账单,“我要去银行核实!” “随便。”刘杨坐下,“但我提醒你,这份对账单是从银行系统直接调取的,有行长签字,有公章。你就算去总行查,也是一样的结果。” 侯亮平瘫坐在椅子上。 150万美元。 赵瑞龙汇的。 为什么? 他岳父和赵瑞龙见面,收了钱? 还是他老婆…… 不可能。 钟小艾不会做这种事。 但银行记录摆在这里,他该怎么解释? “侯局长,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吗?”刘杨的声音像刀子,“你自己家里的事都说不清楚,还去查别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侯亮平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刘省长,你赢了。”他的声音嘶哑,“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刘杨说,“第一,丁义珍案到此为止。赵瑞龙已经跑了,钱也追回来了,这个案子可以结案了。第二,你写一份报告,说明赵瑞龙的案件存在证据不足,建议撤销调查。第三……” 他顿了顿:“你主动申请调离汉东,回北京去。” 侯亮平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等着。”刘杨笑了,“等着你父亲被调查,等着你爱人被审查,等着你自己……身败名裂。” 两人对视。 几秒后,侯亮平站起来。 “刘杨,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刘杨笑了,“侯局长,你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胜利者和失败者。没有报应。” 侯亮平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办公室。 晚上,侯亮平家。 钟小艾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丈夫,心里发慌。 “亮平,你到底怎么了?从刘杨办公室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妻子:“小艾,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事?” “我们家账户,有没有收到过海外的汇款?” 钟小艾的脸色变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没有?”侯亮平盯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小艾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有……有过几次。” “几次?多少钱?谁汇的?” “三次,每次50万美元。”钟小艾的声音像蚊子,“是……是爸的朋友,说是投资分红。” “投资分红?”侯亮平笑了,“什么投资能分150万美元?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赵瑞龙?” 钟小艾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侯亮平闭上眼睛。 果然是真的。 刘杨没骗他。 “小艾,你知不知道赵瑞龙是什么人?”侯亮平的声音很轻,“他是丁义珍案的主犯,是汉东最大的蛀虫!我们收他的钱,等于跟他同流合污!” “我不知道!”钟小艾哭了,“爸说那是正常投资,我就信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赵瑞龙的钱!” 侯亮平看着妻子,心里五味杂陈。 怪她吗? 她也是被蒙在鼓里。 怪岳父吗? 岳父也许真的不知道赵瑞龙是什么人。 但钱收了,就是收了。 这个污点,洗不掉了。 “亮平,现在怎么办?”钟小艾抓住他的手,“刘杨是不是拿这个威胁你了?” 侯亮平点头。 “那……那我们把钱退回去!” “退回去?”侯亮平苦笑,“退给谁?赵瑞龙在国外,钱早就被他洗白了。而且,退回去就能洗清嫌疑吗?不能。这笔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夜晚灯火辉煌。 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 “小艾,我可能要离开汉东了。”侯亮平说。 “离开?去哪?” “回北京。”侯亮平转身,看着妻子,“刘杨让我主动申请调离。如果我不走,他就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到时候,爸,你,我,都会受影响。” 钟小艾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都怪我……都怪我……” “不怪你。”侯亮平走过去,抱住妻子,“怪我。怪我太天真,以为只要自己正直,就能战胜一切。但我忘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他松开妻子,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开始写调职申请。 “因个人原因,申请调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但他必须写。 为了父亲,为了妻子,也为了……他自己。 写完,他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沙瑞金发了一条短信: “沙书记,我申请调离汉东。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侯亮平。” 第23章 您儿子五年跳三级 人民医院高干病房里,陈岩石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病房里堆满了花篮和果篮,都是各级干部送来的。沙瑞金坐在床边,握着陈岩石枯瘦的手。 “陈老,您安心养病,工作上的事别操心。”沙瑞金语气温和。 陈岩石喘了几口气:“小金子啊……我听说……李达康停职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有些问题需要核实。” “什么问题?啊?”陈岩石挣扎着要坐起来,“李达康……是个好干部!他能干事……敢干事!你们不能……不能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否定他!” “陈老,您别激动。”沙瑞金赶紧扶住他,“组织上会公正处理的。” “公正?”陈岩石咳嗽起来,“什么叫公正?刘杨一来……就整这个整那个……他这是……这是排除异己!” 病房门被推开。 刘杨拎着一个果篮走进来:“陈老,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 陈岩石看到刘杨,脸色顿时沉下来,转过头去。 刘杨也不在意,把果篮放在桌上,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陈老这病房挺热闹啊,花都快摆不下了。我数数,一、二、三……嚯,二十多个花篮,够开个花店了。” 沙瑞金皱起眉头:“刘杨同志,陈老需要休息。” “我知道啊,所以我来看看就。”刘杨跷起二郎腿,“陈老,您这病,是累出来的吧?八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能不病吗?” 陈岩石不搭理他。 刘杨继续说:“要我说啊,您就该学学那些退休老干部,养养花,遛遛鸟,打打太极拳。汉东的事,有我们这些年轻人在呢,您瞎操什么心?” “你……”陈岩石转过头,瞪着他,“刘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该颐养天年了。”刘杨笑容不变,“别整天指手画脚的。您那些老经验,老办法,现在不适用了。时代变了,陈老。” 沙瑞金听不下去了:“刘杨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沙书记,我说错了吗?”刘杨转头看他,“陈老都退休多少年了?还整天对省委的工作说三道四。这次李达康的事,是不是他又给您打电话施压了?” 沙瑞金语塞。 陈岩石气得直哆嗦:“我……我是老党员……有权利……提意见!” “提意见当然可以。”刘杨点头,“但您那是提意见吗?您那是下命令。‘李达康不能动’‘侯亮平要重用’‘赵瑞龙要保护’。陈老,您还真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你放肆!”陈岩石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氧气管。 护士赶紧冲过来要给他重新插上,被他挥手推开。 “刘杨!我陈岩石……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资格?”刘杨笑了,“就凭我现在是汉东省长,主持省政府工作。而您,陈老,您就是一个退休干部,享受副省级待遇,但没有实际职务。这个资格,够不够?” 陈岩石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刘杨,手直抖:“你……你……” “您别激动,小心气出个好歹。”刘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篮,“陈老,我问您个问题。您住院这几天,来看您的人,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关心您身体的?有多少是冲着您儿子陈海来的?还有多少,是想通过您,跟沙书记搭上关系?”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刘杨转过身,“那咱们算算。昨天来看您的市规划局局长王大路,他女儿去年通过您的关系,进了省发改委,对吧?前天来的那个房地产老板,他公司开发的楼盘容积率有问题,是您给规划局打的招呼吧?大前天……” “够了!”沙瑞金站起来,“刘杨同志,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刘杨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我这人说话直,您多包涵。但有些话,我不说,没人敢说。陈老这些年,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他儿子陈海铺路,为他的老部下谋利,为那些老板打招呼。这些事,汉东的干部谁不知道?只是大家碍于情面,不说罢了。” 他走回病床边,俯身看着陈岩石:“陈老,您不是喜欢讲革命传统吗?那您告诉我,革命传统里,有没有利用职权为子女谋私利这一条?有没有收受礼品、接受宴请这一条?有没有干预地方政务、施加不当影响这一条?” 陈岩石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气。 “您别急着回答,我帮您回忆回忆。”刘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2008年,您给林城市委打电话,要求他们把一块商业用地划给您侄子的公司。那块地市场价两个亿,您侄子五千万就拿下了。这事,您还记得吧?” “那是……那是为了发展经济!”陈岩石嘶吼道。 “发展经济?”刘杨笑了,“您侄子拿到地后转手就卖了,净赚一个亿。这经济发展得可真快。”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2012年,您的老部下、原省交通厅副厅长孙跃进被查,涉嫌受贿三百万。您给省纪委打电话,说孙跃进‘本质不坏’‘要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结果孙跃进只受了党内警告,调任闲职。这事,您也记得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岩石的眼睛开始充血。 “还有这个。”刘杨拿出第三份文件,“您儿子陈海,每次提拔,您都给组织部门打电话‘提建议’。陈老,您这建议,可真值钱啊。别人干十年都上不去,您儿子五年跳三级。” 他把三份文件扔在病床上:“这些,都是小事。您可能觉得,不就是打个招呼嘛,不就是说句话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您知道下面的人怎么看吗?他们说,在汉东,要想办事,就得找陈老。只要陈老开口,没有办不成的事。” 刘杨直起身,声音冷下来:“陈老,您口口声声说革命传统,说为人民服务。可您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人民服务的?都是为您自己,为您家人,为您那个小圈子服务的!” “你……你血口喷人!”陈岩石抓起文件,想撕,但手抖得厉害,撕不动。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刘杨说,“这些事,都有记录,都有人证物证。我要是真想整您,早就把材料交到中纪委了。但我没交,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您是老革命,对汉东有贡献,给您留点面子。” 他顿了顿:“但您要是不识抬举,继续指手画脚,那我就不客气了。您那些破事,够您进去蹲几年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只有胸脯剧烈起伏。 沙瑞金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刘杨说的,都是事实。 现在刘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捅得鲜血淋漓。 “沙书记。”刘杨转向沙瑞金,“我今天说这些,不是针对陈老个人,是针对这种现象。有些老同志,退而不休,利用余威干预政务,搞团团伙伙,搞小圈子。这种现象不杜绝,汉东的党风政风就好不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刘杨同志,陈老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有些事……” 第24章 革命的叛徒还差不多 “年纪大不是借口,身体不好也不是护身符。”刘杨打断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党纪面前没有特殊党员。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他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陈老,您好好养病,别再操心了。您那些关系,那些门生故吏,我会一个一个查。干净的,继续用。不干净的,该处理处理,该法办法办。” 说完,刘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陈老,您病房这些花篮果篮,我建议您退回去。省得别人说您住院还收礼。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影响不好,您说是吧?”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陈岩石粗重的喘息声,和沙瑞金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陈岩石突然嚎啕大哭。 “我……我一辈子……清清白白……他……他污蔑我……” 沙瑞金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陈老,别哭了。刘杨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事,您确实不该管了。” “连你……也这么说?”陈岩石老泪纵横。 “我是为您好。”沙瑞金叹气,“刘杨这个人,说到做到。您要是再不收手,他真的会把材料交上去。到时候,就不是说几句难听话这么简单了。” 陈岩石哭得更厉害了。 他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无奈,也哭自己的……恐惧。 刘杨手里有他的把柄。 那些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事,刘杨都知道。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汇报工作:“陈岩石那边,我们按您的吩咐,把材料都收集齐了。包括他给侄子批地、为老部下说情、替儿子铺路,一共十七件事,时间、地点、人物、证据,全都有。” “做得好。”刘杨点头,“这些材料,保管好。陈岩石要是识相,就让他安度晚年。要是不识相,就送他一份大礼。” “明白。”祁同伟顿了顿,“刘省长,我有个问题。” “说。” “陈岩石毕竟是老革命,在汉东根基很深。我们这么对他,会不会引起反弹?” “反弹?”刘杨笑了,“同伟啊,你记住,在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态。陈岩石为什么有影响力?不是因为大家尊敬他,是因为大家怕他——怕他给沙瑞金打电话,怕他给上面递话。但现在,沙瑞金自身难保,上面我也打过招呼了。他还有什么资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陈岩石最大的问题,是认不清形势。仗着沙书记以为自己说句话就能让地动山摇。实际上,他早就过气了。那些捧着他的人,捧的不是他,是他背后的沙书记,如果这影响力没了,你看还有多少人会去看他?” 祁同伟若有所思:“那……沙书记那边?” “沙瑞金比陈岩石聪明。”刘杨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天我当着陈岩石的面说那些话,就是说给沙瑞金听的。让他知道,我能动陈岩石,就能动他。他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当他的书记。要是不识相,李达康就是他的榜样。” 祁同伟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陈海那边。”刘杨转过身,“他这个反贪局长,当得太舒服了。你盯着点,别让他太顺。” “陈海这人……比较正派,不太好抓把柄。” “正派?”刘杨笑了,“他要是真正派,他爸那些事,他能一点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不制止?为什么不举报?这就叫选择性正派——对别人要求严,对自己家人要求宽。这种人,比真小人更可恶。” “对了,李达康那边怎么样了?”刘杨问。 “还在审查。欧阳菁交代了一些问题,但都是她自己的,没牵扯到李达康。李达康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意料之中。”刘杨摆摆手,“李达康这个人,有毛病,但确实没拿钱。他最大的问题是刚愎自用,乱作为。这种问题,够不上犯罪,但够得上撤职。先晾着他,等风声过了,给他个闲职养老去。” “那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 “让高育良兼着。”刘杨说,“他需要多干点实事,积累点政绩。等时机成熟,我推他当省长。” 祁同伟眼睛一亮:“那我……” “你急什么。”刘杨看他一眼,“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你先干着。等政法系统整顿完了,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祁同伟激动得站起来:“谢谢刘省长!” “别急着谢。”刘杨摆摆手,“把事情办好再说。侯亮平虽然走了,但他在反贪局还有影响力。你要把那些人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 祁同伟离开后,刘杨坐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北京王”。 点开。 内容很简单: “陈岩石的材料已收到,领导很重视。你放手干,北京支持你。” 刘杨笑了。 有了这封邮件,他就更有底气了。陈岩石? 一个过气的老头罢了。 真以为自己是太上皇? 现在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权力。 他关掉邮箱,拿起电话:“小王,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省老干部座谈会。副省级以上离退休干部都要参加,尤其是陈岩石同志,一定要请到。” 挂断电话,刘杨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但刘杨的心情很好。 老干部座谈会。 多好的场合。 他要当着所有老干部的面,给陈岩石上一课。 让他知道,时代变了。 汉东,不再是他们这些老家伙说了算的地方了。 手机响了。 是高育良。 “刘省长,刚才陈岩石给我打电话,哭得很厉害。说您欺负他一个老头子。” “你怎么说?” “我说,刘省长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您个人。您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向组织反映。” 刘杨笑了:“回答得很好。对了,明天老干部座谈会,你准备一下发言。重点讲一讲新时代的干部标准,尤其是退休干部要‘退而不休、发挥余热’的问题。” 高育良心领神会:“明白。我会重点强调,退休干部要遵守纪律,不干预政务,不搞团团伙伙。” “嗯。”刘杨满意地点头,“育良书记,你越来越上道了。” 挂断电话,刘杨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高育良这个人,聪明,识时务。 用好了,是把好刀。 至于陈岩石…… 刘杨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陈岩石的材料,翻了翻。 “老革命?” 他轻笑一声。 “革命的叛徒还差不多。” 第25章 老老实实在家养花种草,别再出来指手画脚 省委老干部活动中心礼堂,座无虚席。 汉东省副省级以上离退休干部来了三十多位。陈岩石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脸色阴沉,手里的拐杖不时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种场合,就算被抬着他也会来,陈海极力劝阻也无济于事。 高育良站在主席台上调试话筒,眼神时不时瞟向台下。刘杨还没到。 “高书记,刘省长今天真要来?”坐在陈岩石旁边的原省政协副主席老马小声问。 “要来。”高育良点头,“说是要听听老同志们的意见。” “听意见?”老马嗤笑一声,“是来立威的吧?听说他把陈老气住院了?” 陈岩石听到这句话,拐杖敲得更响了。 “马主席,话不能这么说。”高育良笑道,“刘省长对老同志还是很尊重的。” “尊重?”陈岩石忍不住开口,“他那是尊重?当着我的面把我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那是尊重?” 正说着,礼堂侧门开了。 刘杨带着秘书小王走进来,一身深色夹克,步履稳健。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老领导,不好意思,来晚了。”刘杨走到主席台中央,没坐,就站着,“刚才处理了点急事,耽搁了。” 台下没人说话。 “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想听听各位老领导对汉东发展的意见建议。”刘杨环视一圈,“我初来乍到,对汉东的情况不熟悉,需要各位老前辈指点。” 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不冷不热。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刘杨话锋一转,“最近有些老同志,退休了还闲不住,喜欢对省委的工作指手画脚。今天说这个干部不能用,明天说那个项目不能上。甚至还有人给现任领导打电话,要求照顾自己的子女亲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岩石身上:“陈老,您说,这种行为合适吗?” 陈岩石没想到刘杨会直接点他的名,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怎么不合适?我们是老党员,有责任、有义务对党的事业提出意见建议!” “提建议当然可以。”刘杨点头,“但您那是提建议吗?您那是下命令。‘李达康不能动’‘侯亮平要重用’。陈老,省委的干部任用,什么时候轮到您来安排了?”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我……我是出于公心!” “公心?”刘杨笑了,“那您给侄子批地,也是出于公心?您为老部下说情,也是出于公心?您替儿子铺路,也是出于公心?” “你血口喷人!”陈岩石猛地站起来,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心里都清楚。”刘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省纪委的统计,过去五年,陈老共给各级领导打电话、写条子、打招呼,共计一百二十七次。涉及干部任用三十五次,项目审批五十二次,案件处理四十次。平均每个月两次还多。”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陈老,您退休十年了,比在位时还忙啊。” 礼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陈岩石,也不敢看刘杨。 “我不是针对陈老一个人。”刘杨继续道,“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情况。觉得退休了,说话就不管用了,就使劲刷存在感。今天给这个打电话,明天给那个递条子。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这样一搞,下面的干部怎么办?听你们的,违反原则。不听你们的,又怕得罪你们。左右为难!” 他的声音提高:“所以今天我在这里明确告诉大家,从今往后,退休干部不得干预在职干部的工作,不得插手项目审批、干部任用、案件处理等事务。谁要是不听,继续搞退而不休那一套,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刘杨!你……你太狂妄了!我们在座的,哪个不是为革命工作一辈子?哪个不是对汉东有贡献?你一个后生晚辈,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贡献?”刘杨看向陈岩石,“陈老,您要谈贡献,那咱们就好好谈谈。您1947年参加革命,1955年转业到地方,在汉东工作了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里,您做过什么贡献?” 他掰着手指头数:“您当京州市副市长时,把化工厂建在水源地上游,导致下游三个县十年喝不上干净水。您坚持上马汉东钢铁厂,结果投资二十亿,投产三年就倒闭。还搞了个万亩茶园项目,把好好的耕地毁了种茶,结果茶叶卖不出去,农民赔得倾家荡产。” “您当了几十年的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最让您引以为傲的,竟是在赵立春办公室里,为那几台空调的去留问题仗义执言。在汉东官场腐败丛生、积弊深重之时,手握法律利剑的您,却对真正的贪腐巨鳄视而不见,选择了最安全的懒政与渎职。 刘杨每说一条,陈岩石的脸就白一分。 “陈老,这就是您的贡献?把水搞脏,把汉钢搞垮,把农民搞穷?把汉东官场搞浑?”刘杨摇头,“您要是不提贡献,我还敬您是位老同志。您一提贡献,我就得问问,您这些贡献,汉东人民答应吗?” “你……你……”陈岩石指着刘杨,手抖得厉害。 “您别激动,我还有更刺激的没说呢。”刘杨又拿出一份文件,“您儿子陈海,省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他是怎么上去的?您当给谁打了电话,又给谁写了推荐信,需要我念出来吗?” 陈岩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还有您侄子。”刘杨继续念,“开房地产公司,拿地从来不招标,都是您一个电话搞定。银行贷款,您一个条子就批。偷税漏税被查,您一个招呼就摆平。陈老,您这不是在培养接班人,您这是在培养蛀虫!” “够了!”陈岩石嘶吼道,“刘杨!你……你今天是要把我批倒批臭啊!” “我没想批您,是您自己把自己搞臭的。”刘杨收起文件,“我今天说这些,不是针对您个人,是针对所有还在搞特权、搞关系、搞小圈子的老同志。时代变了,那一套行不通了。您们要是还想安度晚年,就老老实实在家养花种草,别再出来指手画脚。” 第26章 让侯亮平滚回去当他的公子哥去 刘杨环视台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以后谁再敢打着老领导的旗号插手政务,干预工作,有一个我查一个,有两个我查一双。我不管您以前是多大的官,立过多大的功,在我这儿,一律按规矩办事!” 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老同志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岩石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高育良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他早知道刘杨要敲打这些老干部,但没想到敲打得这么狠,这么直接。 这是要把陈岩石的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刘杨语气缓和下来,“现在请各位老领导提意见建议,我们洗耳恭听。” 没人说话。 谁敢说? 陈岩石都被骂成这样了,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都没意见?”刘杨笑了,“那散会。各位老领导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给我打个电话。想不通,也给我打个电话,我帮您想通。”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陈老,您病房那些花篮果篮,退了吗?没退的话,我让纪委的同志帮您退。省得别人说您住院还收礼,影响不好。” 门关上。 礼堂里瞬间怨声载道。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原省委副书记老赵拍着大腿,“刘杨这是要翻天啊!” “就是,陈老什么身份?革命功臣!他一个后生晚辈,敢这么说话!” “我们得联名向上反映!不能让这小子在汉东胡来!” 老同志们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 只有陈岩石呆呆坐着,一言不发。 “陈老,您说句话啊!”老马推推他。 陈岩石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说什么?还能说什么?人家手里有我们的把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陈岩石惨笑,“你们以为刘杨今天敢这么说话,是凭他自己?他背后有人!北京有人!我们这些老家伙,斗不过了……斗不过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外走。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刚才那个拍桌子瞪眼的老革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高育良跟进来,关上门,擦了擦额头的汗:“刘省长,今天是不是……太过了?陈岩石毕竟八十多了,万一气出个好歹……” “气死最好。”刘杨坐到椅子上,“省得我动手。” 高育良噎住了。 “育良书记,你记住。”刘杨看着他,“对这些老家伙,不能客气。你越客气,他们越蹬鼻子上脸。今天我把话挑明了,他们以后就老实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杨摆摆手,“汉东的问题,根子就在这些人身上。他们退而不休,搞团团伙伙,把持着各种资源,新人上不来,旧人下不去。不把他们打掉,汉东永远好不了。” 高育良点头:“您说得对。只是……我怕他们联名向上告状。” “让他们告。”刘杨笑了,“你猜,他们是告我作风粗暴,还是告自己以权谋私?陈岩石那些烂事,我手里有全套材料。他们要是敢告,我就敢把这些材料公之于众。到时候看谁难看。” 高育良不说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刘杨做事,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不留余地,不留后路。 这种风格,狠,但有效。 “对了,李达康那边怎么样?”刘杨问。 “还在审查。欧阳菁交代了一些问题,但都跟李达康没关系。田国富昨天找我,说再查不出什么,就该放人了。” “放人?”刘杨摇头,“不能放。李达康虽然没拿钱,但他乱作为造成的损失,比贪污受贿还严重。林城汽车产业园赔了多少钱?光明峰项目违规操作损失多少钱?这些账,都得算在他头上。” “那您的意思是……” “继续查。”刘杨说,“查他决策失误,查他滥用职权。不用急着结案,先晾着他。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一个市委书记,该怎么当。” 高育良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侯亮平。”刘杨敲了敲桌子,“他调回北京的报告批了吗?” “批了。中组部已经同意,下个月就办手续。” “太慢了。”刘杨皱眉,“让他这个月就走。汉东这潭水,不需要他这种搅屎棍。”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杨站起来,“侯亮平留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让他赶紧滚蛋,滚回北京当他的公子哥去。汉东的事,他别掺和。” 高育良犹豫了一下:“刘省长,侯亮平虽然走了,但他在反贪局还有一批人,都是他带过来的。这些人……怎么处理?” “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滚。”刘杨说得干脆,“你让祁同伟去办,公安和检察是一家,他有办法。” “好。” 高育良离开后,刘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省委大院。 阳光很好,照得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发亮。 但刘杨知道,这阳光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下一个,该谁了?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小王,让田国富来一趟。” 半小时后,田国富推门进来。 “刘省长,您找我?” “坐。”刘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国富书记,李达康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田国富坐下,斟酌着词句:“初步核实,李达康本人没有经济问题。但工作中有不少失误,比如林城汽车产业园决策草率,光明峰项目把关不严……” “就这些?”刘杨打断他。 “就……就这些。”田国富小心翼翼地说,“刘省长,李达康这个人,毛病不少,但确实没拿钱。我们查了这么久,连他老婆欧阳菁都交代了,确实没牵扯到他。” 第27章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没拿钱就没问题了?”刘杨笑了,“国富书记,你也是老纪检了,难道不知道,有些错误比贪污受贿更严重?李达康一个决策,让国家损失几十亿。这难道不是犯罪?” 田国富的额头冒汗了:“可是……法律上对这种失误的认定,比较困难。要有主观故意,要有重大过失……” “那就往这个方向查。”刘杨看着他,“查他为什么非要上马汽车产业园,是不是为了政绩?查他为什么给光明峰项目开绿灯,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查不出来就继续查,查到他承认为止。” 田国富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把李达康往死里整。 整不死也要扒层皮。 “刘省长,我明白了。”田国富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刘杨叫住他,“国富书记,你是省纪委书记,执纪问责是你的职责。我希望你能铁面无私,不要受任何人的干扰。不管是谁,只要有问题,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包括你自己。” 田国富的心一颤。 “刘省长,我……”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刘杨笑了,“你这些年,工作上兢兢业业,没什么大问题。但小问题还是有的。比如你儿子在美国读书,每年花费不少。你哪来那么多钱?” 田国富的脸白了。 “我……我爱人做生意,赚了点钱……” “做什么生意?赚了多少钱?交税了吗?”刘杨一连三问,“国富书记,我不是要查你,是提醒你。你是个明白人,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田国富连连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刘杨挥挥手,“去吧。好好查李达康,也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田国富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门关上,刘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田国富这个人,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用可以,但不能重用。 等把李达康收拾了,下一个就收拾他。 手机响了。 是祁同伟。 “刘省长,侯亮平要见您。” “不见。” “他说有重要的事,关于……关于赵瑞龙的。” 刘杨想了想:“让他来吧。” 十分钟后,侯亮平走进来。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刘省长。”侯亮平的声音沙哑。 “侯局长,不,应该叫侯处长了吧?”刘杨指了指椅子,“听说你要回北京了?恭喜啊。” 侯亮平没坐,站着:“刘省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告别?” “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侯亮平盯着刘杨。 “交易?”刘杨笑了,“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赵瑞龙的真正去向。”侯亮平说,“我知道他在哪儿。” 刘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哦?在哪儿?”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过我爸。”侯亮平说,“那150万美元,是我爸的,跟我无关。你追究我可以,别动我爸。” 刘杨看着侯亮平。 “侯亮平,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我有。”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赵瑞龙在海外所有账户的交易记录。包括他给你汇款的记录。” 刘杨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侯亮平把U盘放在桌上,“赵瑞龙给你汇了多少钱,怎么汇的,这里面清清楚楚。你放我爸一马,我把U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刘杨拿起U盘,在手里把玩。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在澳大利亚,不只是追赵瑞龙。”侯亮平说,“我还查了他的银行。虽然他人跑了,但记录还在。” “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怕。”侯亮平点头,“所以我来之前,已经把备份寄给了我在北京的朋友。如果我死了,备份会自动公开。” 刘杨笑了。 “侯亮平,你长进了。” “都是被逼的。” 刘杨把U盘扔回桌上:“东西你拿走,我不需要。” 侯亮平愣住了。 “你……你不怕?” “我怕什么?”刘杨站起来,走到侯亮平面前,“赵瑞龙是给我汇款了,但那是我帮他追回国有资产的佣金,合理合法。有合同,有协议,有完税证明。你想用这个威胁我?太天真了。” 他拍拍侯亮平的肩膀:“侯处长,你还是太嫩。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人查。倒是你,拿着这份记录,敢公开吗?公开了,你爸那150万美元怎么解释?你老婆那些名牌包包怎么解释?你家的别墅怎么解释?” 侯亮平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所以,别跟我玩这套。”刘杨坐回椅子上,“你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不是因为你威胁我,是因为我可怜你。你为了反贪,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岳父被查,老婆哭闹,自己还要灰溜溜滚回北京。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侯亮平的手在抖。 “滚吧。”刘杨挥挥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再不走,我就把你爸那些事全抖出来。到时候,就不是调回北京这么简单了。” 侯亮平盯着刘杨,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 彻底输了。 他拿起U盘,转身离开。 脚步踉跄。 刘杨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侯亮平要是不那么较真,不那么理想主义,本可以过得很好。 可惜,他选错了路。 第28章 借力打力 晚上七点,高育良家书房。 祁同伟坐在红木沙发上,眼神有些飘忽。高育良站在书桌前,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着一块鸡血石印章,动作慢条斯理。 “高书记,”祁同伟终于忍不住开口,“刘省长今天在老干部座谈会上的讲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高育良停下动作,抬眼看他:“过了?哪里过了?” “陈岩石毕竟是老革命,八十多岁的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会不会引起反弹?那些老干部要是联合起来告状,恐怕上边也会有压力。” 高育良笑了笑,把印章放回锦盒,在书桌后坐下:“同伟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看人。”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刘杨这个人,”高育良端起自己面前的紫砂壶,轻轻呷了一口,“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有把握。什么把握?第一,他手里有陈岩石的真凭实据。那些事,陈岩石确实做过,抵赖不了。第二,他背后有人撑腰。你没发现吗?他来了之后,省里从上面调过来几个关键岗位的干部,都是他的人。” “您是说……” “我是说,刘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高育良放下茶壶,“他背后站着的,是高层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支持他清理汉东的旧势力,所以他敢这么干。” 祁同伟若有所思:“那我们……” “我们跟着他走。”高育良说得干脆,“这是大势。陈岩石那一套,早就过时了。那些老干部,在位时没干几件好事,退下来了还想指手画脚,凭什么?刘杨撕破这张脸,是好事。至少以后,咱们做事不用再看那些老家伙的脸色了。” “可是陈岩石毕竟……” “毕竟什么?”高育良打断他,“同伟,你要记住,在政治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陈岩石现在就是没用的人,不但没用,还碍事。刘杨清理他,咱们应该拍手称快。” 祁同伟点头:“我明白了。那李达康那边……” “李达康也是没用的人。”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但太刚愎自用,不会团结人。刘杨拿下他,正好给咱们腾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同伟,你想不想再进一步?” 祁同伟的心跳加快了:“高书记,您的意思是……” “刘杨找我谈过。”高育良走回书桌,“他说,李达康倒台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他的意思是,让我先兼着,过渡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推荐我当省长。”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 “那我……” “你急什么。”高育良摆摆手,“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你先干着。等我上去了,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肯定是你的。” 祁同伟激动得站起来:“谢谢老师!” “先别急着谢。”高育良示意他坐下,“刘杨用我们,是因为我们现在对他有用。但这个人,心思深,手段硬。今天他能用我们,明天也能用别人。所以,咱们得让他觉得,咱们不但有用,而且忠诚。” “忠诚?”祁同伟皱眉,“怎么表现忠诚?” “帮他办事。”高育良压低声音,“办那些他不方便出面办的事。” “比如?” “比如,”高育良盯着祁同伟,“陈岩石那些事,刘杨虽然点出来了,但还没彻底捅破。你手里有没有更猛的料?比如他儿子陈海,在反贪局长的位置上,有没有什么把柄?” 祁同伟想了想:“陈海这个人,比较谨慎,大的问题没有。但小的把柄……比如他前年出国考察,超标准住酒店,这个算不算?” “算。”高育良点头,“苍蝇腿也是肉。你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交给刘杨。不用太多,两三件就行。重要的是让他知道,咱们在帮他。” “我明白了。”祁同伟掏出手机,“我这就让人去办。” “不急。”高育良拦住他,“先说说侯亮平。” “侯亮平已经提交了调职申请,下个月就走。” “太慢了。”高育良摇头,“这个人留在汉东,始终是个隐患。他虽然被刘杨整垮了,但毕竟是钟家的女婿,背景还在。万一哪天卷土重来,咱们都得倒霉。” “那您的意思是……” “给他加把火。”高育良说,“他不是在查赵瑞龙吗?让他查。不但让他查,还要帮他查。” 祁同伟愣了:“帮他查?” “对。”高育良笑了,“赵瑞龙那些事,水太深。侯亮平越往里挖,陷得越深。等他挖到不该挖的东西,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您是说他岳父钟建国那边?” “钟建国,赵立春,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人。”高育良喝了口茶,“这些人,跟赵瑞龙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侯亮平查赵瑞龙,就是在查他岳父,查他岳父的那些老关系。你说,那些人能让他查下去吗?” 祁同伟恍然大悟:“高书记,您这一招高啊。”高育良放下茶杯,“刘杨这个人,最擅长借力打力。他整陈岩石,是借老干部们的手。他整李达康,是借田国富的手。现在他要整侯亮平,就是借钟建国那些人的手。” 他顿了顿:“所以咱们要学的,就是这种手腕。凡事不亲自出面,让别人去斗。咱们坐收渔利。” 祁同伟连连点头:“受教了。” 正说着,高育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刘杨。 “刘省长。” “育良书记,说话方便吗?” “方便,您说。” “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商量一下京州的工作。” “好的,我明天九点过去。” 挂了电话,高育良脸上露出笑容。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上去,你也能上去。但前提是,把刘杨交代的事办好。” “您放心,陈海的材料,我今晚就整理好。” “还有件事。”高育良坐回椅子上,“沙瑞金那边,你多盯着点。这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肯定在盘算什么。别让他坏了咱们的事。” “明白。”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 他在想刘杨。 这个人,太厉害。 来汉东不到一个月,就把李达康搞垮了,把侯亮平逼走了,把陈岩石打倒了。 下一个,会是谁? 田国富?季昌明?还是沙瑞金? 不管是谁,汉东这盘棋,已经被刘杨搅乱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盘乱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跟着刘杨走,没错。 但也要留条后路。 第29章 狗急跳墙,人急找伴 第二天上午九点,高育良准时出现在刘杨办公室。 “育良书记,坐。”刘杨指了指沙发,“喝什么茶?我这有龙井,普洱,还有大红袍。” “随便,我都可以。” 刘杨让秘书泡了两杯龙井,然后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京州上半年的经济数据,你看看。” 高育良接过来,快速浏览。 GDP增速7.2%,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5%,财政收入增长12%…… 数据很漂亮。 但高育良知道,这些数据有水分。 “刘省长,这些数据……” “有水分,我知道。”刘杨接过话头,“李达康在的时候,为了政绩,把数字往高了报。现在他倒了,这些水分得挤掉。” “您的意思是……” “重新核算。”刘杨说,“你接手京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经济数据做实。该减的减,该调的调。宁可数字难看,也要真实。” 高育良点头:“我明白。不过这样一来,京州的经济增速可能会降到5%以下,在全国省会城市里排名要下滑。” “下滑就下滑。”刘杨不以为然,“咱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发展,不是虚头巴脑的数字。京州的问题,不是数字问题,是结构问题。房地产占比太高,实体经济太弱。你去了之后,要调整产业结构,把房地产的泡沫挤掉,把实体经济搞上去。” “这需要时间。” 刘杨竖起三根手指,“给你时间,但我要看到京州的产业结构有明显改善。房地产占比降到40%以下,高新技术产业占比提到20%以上。能做到吗?” 高育良沉吟片刻:“能。” “好。”刘杨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股劲。不像李达康,光会喊口号,不会干实事。” 他顿了顿:“育良书记,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接京州吗?” 高育良摇头:“请刘省长指点。” “因为你懂政治。”刘杨说,“李达康不懂。他以为政治就是拍桌子,就是喊口号。错了。政治是平衡,是妥协,是团结大多数人。这一点,你比他强。” 高育良谦虚道:“刘省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刘杨站起来,走到窗边,“汉东的问题,是多年的积弊。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耐心,需要手腕,需要智慧。李达康有耐心吗?没有。他有手腕吗?也没有。他有智慧吗?更没有。他只有一腔热血,和一副坏脾气。” 他转过身:“所以,他注定失败。” 高育良默默听着。 “但你不同。”刘杨走回来,在高育良对面坐下,“你沉稳,有谋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一点,我很欣赏。” “谢谢刘省长信任。” “信任是相互的。”刘杨看着他,“我信任你,你也得让我放心。京州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干好了,省长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高育良心头一热。 省长。 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刘省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光竭尽全力还不够。”刘杨说,“还得有成绩。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绩,不是虚的。” “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杨压低声音,“陈岩石那边,你多关注一下。我听说,他最近在联系上边的老关系,想告我的状。”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不用。”刘杨摆手,“让他告。他告得越多,死得越快。上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陈岩石那些烂事,捂不住。” 他喝了口茶:“不过,他儿子陈海,还在反贪局长的位置上。这个人,得想办法拿掉。” 高育良立刻想起昨晚祁同伟说的那些材料。 “陈海的问题,我这边掌握了一些。” “哦?说说。” “他前年出国考察,超标准住酒店,超标部分自己没掏钱,是当地企业支付的。去年他母亲住院,医药费二十多万,他找了一家医药公司报销。” 刘杨听完,笑了:“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加起来,够他喝一壶了。” “您的意思是……” “整理好材料,交给省纪委。”刘杨说,“不用你出面,让下面的人去办。记住,要匿名举报。” “匿名?” “对。”刘杨点头,“陈海毕竟是反贪局长,直接动他,影响不好。匿名举报,纪委查起来就名正言顺了。查出来有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查不出来,也跟咱们没关系。” 高育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手,太高明了。 既能把陈海搞掉,又不留把柄。 “刘省长,我这就去办。” “不急。”刘杨说,“等你接手京州后再办。陈海一倒,反贪局就得换人。到时候,我推荐祁同伟的人上去。公安、检察,都在咱们手里,做事就方便多了。” 高育良连连点头。 “还有田国富。”刘杨继续说,“这个人,墙头草,靠不住。等李达康的案子了结,就把他调走。省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得换咱们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有合适人选吗?” “暂时没有。”刘杨摇头,“但可以培养。你留意一下,省纪委那边有没有可用的人。要年轻,有能力,最重要的是,要忠诚。” “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高育良才告辞离开。 高育良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看刘杨办公室的窗户。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一个一个,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跟着这样的人,是福是祸? 晚上,高育良家。 祁同伟又来了。 “高书记,陈海的材料整理好了。”祁同伟递上一个文件袋。 高育良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材料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证据,一应俱全。 “不错。”高育良点头,“先放我这儿,等时机到了再用。” “还有件事。”祁同伟说,“侯亮平那边,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他今天去了陈岩石家,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侯亮平脸色很难看。” 高育良笑了:“陈岩石想拉拢侯亮平?” “应该是。”祁同伟说,“陈岩石现在走投无路,想找帮手。侯亮平虽然倒了,但毕竟背景还在。两人要是联手,也是个麻烦。” “联手?”高育良摇头,“陈岩石太老了,侯亮平太嫩了。两个失败者联手,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想了想:“不过,也不能大意。你派人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好。”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给刘杨打了个电话。 “刘省长,侯亮平今天去见陈岩石了。” 电话那头,刘杨笑了:“意料之中。狗急跳墙,人急找伴。让他们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要不要采取点措施?” “不用。”刘杨说,“让他们折腾。你主要任务是抓好京州就行。京州稳住了,汉东就稳了一半。” 第30章 再小的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车辆。 秘书小王轻手轻脚走进来:“沙书记,高书记来了。” “让他进来。” 高育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沙书记,您找我?” “坐。”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育良同志,刘省长很看重你啊。” “那是刘省长对工作很认真。”高育良谨慎地回答。 “是很认真。”沙瑞金点点头,“李达康停职,侯亮平调离,陈岩石被敲打。一个月不到,三个副省级干部,一个倒台,一个跑路,一个闭嘴。刘省长的效率,我自愧不如啊。” 高育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装作没听懂:“都是为了工作。” “为了工作?”沙瑞金身体前倾,“育良同志,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刘杨这么搞,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沙书记,我觉得刘省长是想整顿汉东的风气。这些年,汉东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比如……” “比如什么?”沙瑞金打断他,“比如李达康太霸道?比如陈岩石太爱管闲事?比如侯亮平太理想主义?” 高育良没说话。 沙瑞金靠回椅背,“育良同志,我是什么人,你清楚。你不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为什么这次这么积极地跟着刘杨走?” 高育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沙瑞金:“沙书记,我不是跟着谁走,我是跟着组织走。组织安排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组织?”沙瑞金笑了,“哪个组织?省委?还是刘杨背后的组织?” 高育良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沙书记,您这话我不明白。” “你明白。”沙瑞金站起来,走到高育良面前,“刘杨背后有人,我知道。但汉东是汉东人民的汉东,不是某个人的汉东。他想在这里搞一言堂,我不同意。” “沙书记,刘省长没有搞一言堂的意思。”高育良也站起来,“他只是想做事。” “做事?”沙瑞金盯着他,“做事就是把不听他话的人全弄走?做事就是把老干部全得罪光?育良同志,你不是第一天当官了,这种搞法,能长久吗?” 高育良避开沙瑞金的目光:“沙书记,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京州那边还有很多工作要交接。” “等等。”沙瑞金叫住他,“育良同志,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提醒你,刘杨这个人,手腕太硬,做事太绝。你现在跟着他,风光无限。但你想过没有,等他不需要你了,会怎么对你?” 高育良转过身:“沙书记,您多虑了。刘省长不是那样的人。” “但愿吧。”沙瑞金叹了口气,“行了,你去忙吧。京州的事,你多费心,京州的发展不能停。” “明白。” 高育良离开后,沙瑞金重新站回窗前。 “小王。”他喊了一声。 秘书走进来:“沙书记。” “陈岩石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老这几天都在家,没怎么出门。不过……”小王犹豫了一下,“他昨天见了侯亮平,今天又见了几个老干部。” “见了谁?” “原省政协副主席老马,原省人大副主任老赵,还有……”小王翻开笔记本,“还有原省委副书记老孙。” 沙瑞金皱了皱眉。 这几个人,当年在汉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聚在一起,想干什么? “他们还见了谁?” “没见其他人了。”小王合上笔记本,“不过他们谈话的内容,我们的人没听到。陈老很警惕,把家里人都支开了。” 沙瑞金点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陈岩石在串联。 但他们能成气候吗? 沙瑞金摇摇头。 成不了。 陈岩石太老,侯亮平太嫩,李达康太孤。 他们缺乏一个核心,一个能把所有人团结起来的人。 而他,沙瑞金,就是这个核心。 但他现在不能动。 刘杨风头正盛,背后还有人支持。 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得等。 等刘杨犯错。 等他得罪的人够多。 等上面对他的支持减弱。 到时候,再出手。 沙瑞金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关于林城汽车产业园的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汽车产业园的失败,主要原因是李达康决策失误,但也有客观因素:市场变化,政策调整,等等。 如果运作得好,李达康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刘杨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沙瑞金把文件放回抽屉。 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陈岩石家,四个老干部围坐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欺人太甚!”原省委副书记老孙猛拍茶几,“刘杨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陈老批得体无完肤,这哪里是批评,这是批斗!”“就是!”原省政协副主席老马也愤愤不平,“我们这些老同志,为革命工作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个后生晚辈,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凭他背后有人。”原省人大副主任老赵叹口气,“我打听过了,刘杨来汉东,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上面有人支持他。” “有人支持又怎样?”陈岩石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陈岩石,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仗,负过伤。他刘杨一个毛头小子,敢把我怎么样?” “陈老,话不能这么说。”老赵劝道,“刘杨现在势头正猛,咱们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陈岩石瞪着他,“就这么算了?让他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当然不能算了。”老孙接过话,“但不能蛮干。咱们得想个办法,既能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又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什么办法?” 四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起来。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 车里,祁同伟放下望远镜,对副驾驶的人说:“都录下来了吗?” “录了,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继续盯着。”祁同伟说,“这几个老家伙聚在一起,准没好事。” “祁厅长,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祁同伟摇头,“打草惊蛇。等他们行动了再说。” 他掏出手机,拨通高育良的电话。 “高书记,陈岩石那边有动静了。” “怎么说?” “他找了三个老家伙,在密谋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但肯定是对付刘省长的。” “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 挂了电话,祁同伟又看向陈岩石家的窗户。 这几个老家伙,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不相信。 但刘杨说过,不能轻敌。 再小的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第31章 敲山震虎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刘杨正在批阅文件,手机响了。 是祁同伟。 “刘省长,陈岩石那边有情况。” “说。” “他找了三个老干部,在家里密谈。我们在外面盯着,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刘杨笑了:“还能密谈什么?无非是商量怎么对付我。” “要不要采取行动?” “不用。”刘杨放下笔,“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可是……” “同伟啊,你知道政治斗争最忌讳什么吗?”刘杨问。 “什么?” “最忌讳沉不住气。”刘杨说,“陈岩石他们现在就像困兽,你越是逼他们,他们越要反抗。不如放一放,让他们觉得有机会。等他们跳出来了,再一网打尽。” “我明白了。” “对了,沙瑞金那边有什么动静?” “沙书记今天见了高书记,谈了一个多小时。具体内容不清楚,但高书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刘杨点点头。 沙瑞金坐不住了。 这是好事。 就怕他不动。 只要他动,就有破绽。 “继续盯着沙瑞金。”刘杨说,“他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手机又响了。 是上面打来的。 “小刘,汉东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刘杨说,“李达康停职,侯亮平调离,陈岩石闭嘴。高育良已经倒向我们,祁同伟也在掌控之中。” “沙瑞金呢?” “还在观望。但快了,他快坐不住了。” “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满意,“记住,稳扎稳打,不要急。汉东这盘棋,要慢慢下。” “明白。” “还有,陈岩石那些事,适可而止。他毕竟是老革命,搞得太狠,影响不好。” “您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刘杨脸上露出笑容。 领导让他适可而止。 但他不这么想。 陈岩石这种人,要么不打,要打就往死里打。 打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否则,等他缓过气来,又会咬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陈岩石必须倒。 不但要倒,还要倒得彻底。 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两天后,京州市委会议室。 高育良主持召开上任后的第一次常委会。 “各位同志,受省委委托,我暂时主持京州市委工作。”高育良的开场白很简洁,“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究一下京州下一步的发展思路。” 常委们正襟危坐,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高育良是刘杨的人。 他来了,京州就要变天了。 “李达康同志在的时候,京州的发展速度很快,这是事实。”高育良话锋一转,“但速度不等于质量。京州的经济,房地产占比过高,实体经济薄弱,产业结构不合理。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这里有一份数据,京州房地产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去年是58%,今年上半年是62%。这个比例,太高了。一旦房地产市场出现波动,京州的经济就会受到重创。” “所以,我们要调整。”高育良说,“从今天起,严格控制房地产用地供应,提高房地产项目准入门槛。同时,加大对高新技术产业、现代服务业、先进制造业的支持力度,要把房地产占比降到40%以下。” 常委们面面相觑。 这个目标,太难了。 京州的经济,一半靠房地产。 要是把房地产压下去,GDP增速怎么办?财政收入怎么办? “我知道大家有顾虑。”高育良看出来了,“但长痛不如短痛。李达康同志留下的摊子,我们必须收拾。宁可增速慢一点,也要把结构调过来。这是刘省长的指示,也是省委的决定。” 一听是刘杨的指示,没人敢说话了。 “另外,”高育良继续说,“光明峰项目要重新审查。容积率调整是否合规,土地出让是否规范,资金来源是否合法,都要查清楚。有问题,坚决整改。没问题,也要举一反三,完善制度。” 他顿了顿:“这个事,我亲自抓。王市长,你配合我。” 王大陆赶紧点头:“好的,高书记。” “还有林城汽车产业园。”高育良又翻开一份文件,“这个项目,已经烂尾三年了。占地一千五百亩,投资一百二十亿,现在杂草丛生。这是极大的浪费,必须解决。” “怎么解决?”有人问。 “两条路。”高育良说,“第一,破产清算,能收回多少是多少。第二,引进新投资者,盘活资产。我倾向于第二条路。王市长,你牵头,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明白。” 高育良环视一圈:“各位同志,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脸面。京州搞不好,汉东就搞不好。省委把京州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责任。我希望大家同心协力,把京州的工作做好。有什么困难,可以提。有什么意见,也可以说。但一旦形成决议,必须坚决执行。”常委们纷纷点头。 他们知道,高育良这是在立威。 也是在表明态度:他是刘杨的人,他说的,就是刘杨的意思。 散会后,高育良回到办公室。 秘书跟进来:“高书记,刘省长电话。” 高育良接起来:“刘省长。” “会开得怎么样?”刘杨问。 “很顺利。”高育良说,“大家都表示支持。” “那就好。”刘杨说,“京州交给你,我放心。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李达康虽然倒了,但他在京州经营多年,肯定还有人不服。你要小心,别让人背后捅刀子。” “我明白。” “还有,光明峰项目要查,但要掌握分寸。”刘杨说,“这个项目牵扯太多,查得太深,会得罪很多人。我们的目的是整顿,不是清算。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刘杨的话,有深意。 刘杨要的,不是查清问题,而是树立权威。 通过查光明峰项目,告诉所有人:我高育良来了,京州的天变了。 至于查出来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谁说了算。 晚上,高育良约祁同伟在山水庄园见面。 “刘省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高育良说,“让我查光明峰项目,但要掌握分寸。” 祁同伟给高育良倒茶:“这是要敲山震虎。” “对。”高育良接过茶杯,“所以,咱们得找个合适的人开刀。既要有分量,又不能牵扯太广。” “赵东来?”祁同伟试探着问。 “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分量够了。”高育良说,“但他跟光明峰项目没关系,查他师出无名。” “那……” “有一个人,分量够,也跟光明峰项目有关系。”高育良说,“京州市规划局局长,李文斌。” 祁同伟眼睛一亮:“对,他是李达康的大学同学,光明峰项目的容积率调整,就是他批的。” “不止。”高育良说,“我查过了,李文彬的儿子在澳大利亚留学,每年花费五十多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您的意思是……” “查。”高育良放下茶杯,“从他儿子留学的事查起。只要查出问题,就够他喝一壶了。” “我这就安排。” “等等。”高育良叫住他,“查的时候,注意方法。不要大张旗鼓,要悄悄地查。等证据确凿了,再动手。” 第32章 拿李文斌开刀 京州市规划局局长李文斌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调职通知”文件。 通知很简单: “因工作需要,经市委研究决定,免去李文斌同志京州市规划局局长职务,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 这四个字,官场老油子都懂,就是没地方用你,先晾着。 李文斌拿起手机,想打给李达康,又放下。 李达康自己都停职了,找他有什么用? 他又想打给沙瑞金,但犹豫了。 沙瑞金虽然是省委书记,但现在汉东说话算数的是刘杨。找他,等于站队。站错了队,下场更惨。 门开了,副局长老周探头进来:“李局,高书记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李文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 高育良来了。 来的好快。 上午发的调职通知,下午人就到了。 这是要当面敲打他。 会议室里,高育良坐在主位,翻看着规划局的年度报告。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高书记。”李文斌走进去,脸上堆笑。 “李局长,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文斌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都是汗。 “李局长在规划局工作多少年了?”高育良合上报告,问道。 “十五年。从科长干到局长。” “十五年,不短啊。”高育良身体往后一靠,“规划局是个重要部门,关系到城市发展,关系到民生福祉。李局长这些年,功不可没。” 李文斌听出话里有话:“高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 “分内工作?”高育良笑了笑,“李局长的分内工作,包括批条子吗?” 李文斌心里一紧。 “光明峰项目,容积率从2.5调到3.0,是你批的吧?”高育良拿出一份文件,“理由是为了提升城市形象,打造地标建筑。这个理由,很充分啊。” “当时……当时是市里的要求。”李文斌额头冒汗,“光明峰是重点项目,市里要求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高育良重复了一遍,“那林城山水花园项目呢?容积率从2.0调到2.8,也是特事特办?” “那个……也是。” “还有京州湾项目,从1.5调到2.5。”高育良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三个项目,都是你批的。容积率调整幅度都在25%以上。按照国家规定,容积率调整超过10%就要报省里审批。你报了吗?” 李文斌的手开始抖。 “李局长,别紧张。”高育良把文件推过去,“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我刚接手京州,有些事得搞清楚。” 李文斌看着那三份文件,脑子里飞速运转。 高育良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查他? 还是敲山震虎? “高书记,这些项目……都是走正常程序的。”李文斌艰难地说,“有专家评审,有会议纪要,有领导签字……” “哪个领导签字?”高育良问。 “李达康书记。”李文斌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李达康已经停职了,这个时候提他,不是找死吗? 果然,高育良笑了。 “李达康书记签的字,那就不奇怪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李达康同志工作有魄力,敢拍板,这是优点。但也有缺点,就是有时候不按规矩办事。李局长,你说是不是?” 李文斌不敢说话。 “不按规矩办事,就容易出问题。”高育良转过身,“光明峰项目,容积率调高0.5,开发商多赚了多少钱?二十亿?三十亿?这些钱,进了谁的腰包?” “高书记,这个我真不知道。”李文斌赶紧撇清,“我就是按领导指示办事。” “领导指示?”高育良走回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李文斌,“哪个领导?李达康?还是……” 他顿了顿:“还是赵瑞龙?” 李文斌的脸色瞬间煞白。 “高书记,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赵瑞龙是光明峰项目的主要投资方,容积率调整,他受益最大。而你,李局长,在调整容积率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故事?” “没有!绝对没有!”李文斌站起来,“高书记,我李文斌行得正坐得直,从来没拿过赵瑞龙一分钱!” “是吗?”高育良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那你儿子在澳大利亚留学,每年花费五十多万,钱是哪来的?” 李文斌如遭雷击。 完了。 高育良什么都知道了。 “高书记,我……我愿意交代。”李文斌的声音在颤抖,“但我想见刘省长。” “见刘省长?”高育良挑眉,“为什么?” “有些事……我只能跟刘省长说。” “好,我安排。” 一小时后,李文斌坐在刘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脚冰凉。 刘杨没坐,站在窗前看文件,看都没看他一眼。“刘省长,我……”李文斌开口。 “李局长,”刘杨转过身,“听说你要见我?” “是,我想向您汇报一些情况。” “说。” 李文斌咽了口唾沫:“光明峰项目的容积率调整,确实是李达康书记要求的。但……但赵瑞龙找过我,给了我……给了我一笔钱。” “多少?” “两百万。”李文斌低下头,“现金。” 刘杨笑了:“两百万,就把你买通了?李局长,你的党性原则,就值两百万?” “我错了,我错了。”李文斌连声说,“我愿意退赃,愿意接受组织处理。只求组织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机会?”刘杨走到李文斌面前,“你想要什么机会?” “我……我可以戴罪立功。”李文斌抬起头,“我知道赵瑞龙很多事,他在汉东的关系网,他给哪些人送过钱,我都知道。” 刘杨盯着他:“你都知道什么?” “赵瑞龙在汉东,不光找了李达康,还找了很多人。”李文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省交通厅的孙厅长,收过他三百万。省发改委的王主任,收过他一套房子。还有……还有……” “还有谁?” “还有陈岩石陈老的儿子,陈海。”李文斌压低声音,“赵瑞龙通过陈海,接触过陈老。具体送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肯定有。” 刘杨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海。 反贪局长。 有意思。 “这些事,你有证据吗?”刘杨问。 “有,我有账本。”李文斌说,“赵瑞龙每次送钱,我都记下来了。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账本在哪?” “在我家书房,保险柜里。” 刘杨点点头:“李局长,你很聪明。” 李文斌心里一松。 有戏。 “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刘杨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你以为留着账本,就能保命?错了。留着账本,只能让你死得更快。” 李文斌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刘杨话锋一转,“看在你主动交代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儿子在澳大利亚,学的是金融吧?”刘杨问。 “是……” “让他回来。” 李文斌愣住了。 他儿子留学的事,是高育良查出来的。 现在刘杨要用这个,让他儿子回国。 这是……人质。 “刘省长,我儿子他……” “你放心,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怎么配合?” 第33章 联名信,我签 “第一,把你手里的账本交出来。第二,写一份详细的交代材料,把你和赵瑞龙,还有其他人的事,都写清楚。第三,”刘杨顿了顿,“去省纪委,自首。” “自首?”李文斌的脸又白了。 “主动投案,可以从轻处理。”刘杨说,“你退了赃,交了账本,写了材料,再去自首,最多判个缓刑。要是不去……” 意思很清楚。 不去,就是死路一条。 李文斌沉默了。 他在权衡。 去自首,承认受贿两百万,判缓刑,政治生命结束,但人身自由还在。 不去自首,刘杨手里的证据,足够他判十年以上。 “我……我去。”李文斌咬牙,“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能动我家人。”李文斌看着刘杨,“我儿子,我老婆,他们都是无辜的。” “可以。”刘杨点头,“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你家人没事。” 李文斌长出一口气:“谢谢刘省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刘杨说,“你要是早点交代,也不用走到这一步。” 李文斌苦笑。 早点交代? 早点交代,李达康还在位,谁敢交代? 现在李达康倒了,他才敢说。 这就是政治。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去吧。”刘杨挥挥手,“去找高育良,他会安排你去纪委。” 李文斌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 刘杨拿起电话:“祁厅长,李文斌去找高育良了。你派人跟着,等他交完材料,直接带走。注意,要保密。” 李文斌只是个开始。 他手里的账本,会牵出多少人? 孙厅长,王主任,陈海…… 还有谁? 刘杨不知道。 但他知道,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没关系。 水越深,鱼越大。 他要钓的,是大鱼。 晚上八点,省纪委。 田国富看着手里的账本,额头冒汗。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赵瑞龙的行贿记录。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 涉及二十三人,其中厅级干部八人,处级干部十五人。 金额最大的一笔,五百万。 最小的一笔,五十万。 加起来,超过五千万。 “这个李文斌,真是个有心人啊。”田国富放下账本,对坐在对面的高育良说。 “不留点后手,他怎么敢收钱?”高育良喝了口茶,“国富书记,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田国富擦了擦汗:“这……这牵扯太广了。八个厅级干部,十五个处级干部,全查的话,汉东官场要地震啊。” “地震就地震。”高育良放下茶杯,“刘省长的意思,就是要震一震。不震,怎么把那些蛀虫震出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高育良站起来,“国富书记,你是省纪委书记,查办腐败是你的职责。刘省长把账本交给你,是信任你。你可不能让他失望啊。” 田国富苦笑。 这哪是信任,这是烫手山芋。 查,得罪一大片人。 不查,得罪刘杨。 左右为难。 “高书记,刘省长有没有说,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水落石出。”高育良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那……陈海呢?”田国富试探着问,“账本上写,赵瑞龙通过陈海接触陈岩石。但没写具体送了什么东西。这个,查不查?” 高育良看了田国富一眼:“国富书记,你觉得呢?” 田国富明白了。 查。 必须查。 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是反贪局长。 查他,意义重大。 不仅能敲打陈岩石,还能震慑反贪系统。 “我明白了。”田国富点头,“我会安排人手,从陈海查起。” “注意方法。”高育良提醒,“陈海毕竟是反贪局长,查他要讲究策略。先查外围,再查本人。证据确凿了,再动他。” “明白。” 高育良离开后,田国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那本账本,久久不语。 他知道,从今天起,汉东要变天了。 这二十三个人,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被卷进来。 而他,田国富,就是这场风暴的执行者。 做得好,他是功臣。 做不好,他是替罪羊。 陈岩石家。 陈海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爸,您能不能别管我的事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反贪局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知道个屁!”陈岩石也火了,“刘杨现在要整你,你看不出来吗?他整完李达康,整完侯亮平,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没做亏心事?”陈岩石冷笑,“赵瑞龙没找过你?他没通过你找我?” 陈海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李文斌被抓了!他把什么都交代了!赵瑞龙找过你,给了你一张卡,里面有一百万!对不对?” 陈海的脸白了。 “那钱……那钱我没要!” “没要?没要你为什么不报告?”陈岩石指着儿子,“你是反贪局长!有人向你行贿,你应该第一时间报告!可你呢?你瞒下来了!你想干什么?等赵瑞龙跑了,这笔钱就没人知道了,是不是?” “我……”陈海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刘杨已经盯上你了!”陈岩石压低声音,“他手里有李文斌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赵瑞龙通过你找我。现在,田国富正在查你。查你收了多少钱,查你替我办了什么事!” 陈海瘫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爸,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岩石叹气,“主动交代,把钱退了,争取宽大处理。” “不行!”陈海猛地站起来,“我是反贪局长,我要是承认受贿,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不承认,就能躲过去吗?”陈岩石看着他,“刘杨是什么人?他要整你,有一百种办法。主动交代,还能留条活路。硬扛,死路一条!” 陈海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刘杨要整他,他躲不过去。 可是,他不甘心。 他干到反贪局长。 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因为一笔没拿的钱,就要毁掉一切? 他不甘心。 “爸,您帮帮我。”陈海抓住父亲的手,“您在上面还有关系,您找找人,帮我……” “找谁?”陈岩石甩开他的手,“刘杨背后的人,比我的关系硬!我找了,没用!” “那……那我去找沙书记?” “沙瑞金?”陈岩石摇头,“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你?” 陈海绝望了。 “难道……难道就没办法了?” 陈岩石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这丝不忍就消失了。 “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你主动辞职。”陈岩石说,“辞去反贪局长职务,离开汉东。去哪儿都行,就是别留在汉东。” 陈海呆住了。 辞职? 离开汉东? 他打拼了半辈子的事业,就这么放弃? “爸,我……” “这是唯一的办法。”陈岩石打断他,“你走了,刘杨就不会再盯着你。我这边,他也会有所顾忌。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陈海低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辞职。 两个字,重如千斤。 但他知道,父亲说得可能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容我想想。” 陈岩石松了口气。 “你一定要记住,快刀斩乱麻,越快越好。” 陈海点头。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您也要小心。刘杨不会放过您的。” “我知道。”陈岩石摆摆手,“我老了,不怕他。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陈海离开了。 陈岩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那是他年轻时,和战友们的合影。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现在,战友们死的死,退的退。 只剩下他,还在挣扎。 但还能挣扎多久? 他只知道,刘杨不会放过他。 就像他不会放过刘杨一样。 陈岩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马,是我。我决定了,按你说的办。联名信,我签。” 第34章 联名信的八大罪状 陈岩石放下电话,然后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抬头写着: 《关于刘杨同志在汉东工作作风问题的反映》 这是一封联名信。 内容很简单,但分量很重。 信里列举了刘杨来汉东后的“八大罪状”: 一、专横跋扈,搞一言堂; 二、打击报复,排除异己; 三、否定历史,污蔑老干部; 四、破坏团结,制造分裂; 五、工作粗暴,不尊重同志; 六、用人唯亲,拉帮结派; 七、好大喜功,搞政绩工程; 八、违反组织原则,擅自调整干部。 每一“罪状”后面,都附有具体事例。 比如“打击报复,排除异己”,就写了刘杨如何整李达康,如何逼走侯亮平,如何敲打陈岩石。 比如“否定历史,污蔑老干部”,就写了刘杨在老干部座谈会上的“不当言论”。 比如“用人唯亲,拉帮结派”,就写了刘杨如何提拔高育良,如何重用祁同伟。 信的最后,是一长串签名。 陈岩石的名字在最前面。 后面是老马、老赵、老孙…… 一共十七个老干部。 都是副省级以上,都在汉东工作过几十年。 这封信,要寄往首都。 寄给ZY领导,寄给中JW,寄给中ZB。 陈岩石签完字,把信装进信封,封好。 “老马,”他对电话那头说,“我签了。你们呢?” “都签了。”老马说,“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信明天就寄出去。” “好。”陈岩石说,“刘杨不是嚣张吗?让他看看,汉东的老同志,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陈老,您说……这信能管用吗?”老马有点担心,“刘杨背后有人,万一上面护着他……” “护着也得讲道理!”陈岩石提高声音,“我们十七个老同志联名反映问题,上面能不重视?除非他们不讲原则!” “也是。”老马说,“那我们就等消息?” “等。”陈岩石说,“不过光等不行。我们还得做点事。” “做什么?” “找人。”陈岩石说,“找那些被刘杨欺负过的,打压过的,排挤过的。让他们也写信,也反映问题。人越多,声势越大。上面想护,也护不住。” “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 挂了电话,陈岩石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一招,是破釜沉舟。 成功了,刘杨走人。 失败了,他们就彻底完了。 但他没得选。 刘杨已经把他逼到墙角了。 再不反击,就只能等死。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那是他和儿子陈海的合影。 陈海还穿着警服,年轻,英武。 但现在,陈海要辞职了。 因为刘杨。 “刘杨……”陈岩石喃喃自语,“咱们走着瞧。”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祁同伟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刘省长,出事了。” “什么事?”刘杨头也没抬,继续批文件。 “陈岩石他们,联名写信告您。”祁同伟递上一份复印件,“这是信的副本,我的人从邮局截下来的。” 刘杨放下笔,接过复印件,快速浏览。 看完,他笑了。 “八大罪状?这帮老家伙,挺能编啊。” “刘省长,这不是小事。”祁同伟说,“十七个老干部联名,上面肯定会重视。万一……” “万一什么?”刘杨把复印件扔到桌上,“万一上面派人来查我?好啊,让他们查。我刘杨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杨站起来,走到窗前,“陈岩石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知道正面斗不过我,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联名信?呵呵,他以为这是WHDGM啊?写大字报,搞批斗?” 他转过身:“同伟,你去办两件事。” “您说。” “第一,查查这十七个老干部,每个人有什么问题。经济问题,作风问题,子女问题,都查。查清楚了,整理成材料。” “是。” “第二,”刘杨敲了敲桌子,“找几家媒体,把陈岩石他们这些年干的好事曝曝光。这些事,老百姓最爱看。” 祁同伟眼睛一亮:“刘省长,您这是要……” “他要搞臭我,我就先搞臭他。”刘杨冷笑,“看看谁先臭。” “明白,我这就去办。” 祁同伟离开后,刘杨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王主任,是我,刘杨。有件事向您汇报一下……” 他把联名信的事说了一遍。 “陈岩石,我听说过,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彻底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将革命资历当作肆意妄为的免死金牌,想借沙瑞金垂帘听政,上面对他也颇有微词。” “是啊,王主任,陈岩石一直对汉东的政务指手画脚。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普通老百姓,可哪有普通老百姓能一个电话就让省纪委书记、公安厅长乃至省委书记亲自到场?他所谓的为民请命,本质上是在践踏法治程序,用个人影响力干预正常的行政和司法工作。大风厂的问题本应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他却直接动用与沙瑞金的私人关系,用人治压倒了法治,这不仅没有维护正义,反而严重损害了法律的尊严和政府的公信力。”“还有,陈岩石在公开场合对省委书记沙瑞金直呼小金子。这绝非简单的亲切,而是一种极其傲慢的权力展示。他无非是在向所有在场干部宣告,他与一把手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狐假虎威,利用现任领导的权威来为自己背书。这种行为,是在搞人身依附,是在破坏汉东的政治规矩。” 刘杨继续说,“更可悲的是,他的正义充满了双标和虚伪。他的原则,只针对他不喜欢的人,他的关系网,只为自己认可的事服务。他嘴上高喊着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却是在用人民的旗号,满足自己退而不休的权力欲和道德优越感。他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干部,反而是一个破坏规则、扰乱秩序的政治巨婴,是汉东官场一股不容忽视的负能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放心吧,联名信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对陈岩石,上面也颇有微词。” 挂了电话,刘杨脸上露出笑容。 有了这层默许,他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要把汉东搞好,就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陈岩石他们,就是坏死的腕,不切掉他们,全身都会烂掉,他要让陈岩石他们知道,在汉东,不干事不行,乱干事更不行! 一定要把他们打趴下,不然今天有联名信,明天就会有举报信。 陈岩石? 十七个老干部? 都是纸老虎。 两天后,汉东日报头版刊发了一篇报道: 《老干部更应遵纪守法——从几起典型案例看离退休干部管理》 报道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说的是陈岩石他们。 报道列举了几个案例: 某退休干部为亲属承揽工程打招呼; 某退休干部干预原单位人事安排; 某退休干部收受企业礼品礼金; 某退休干部利用影响力为子女谋取不正当利益; …… 案例后面,附有评论: “老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但少数老干部退休后放松自我要求,利用原有职权或影响力干预政务、谋取私利,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对此,必须加强教育管理,严肃查处违纪违法行为,维护党的纪律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第35章 一个毛头小子,就想把我打倒? 报道一出,全汉东哗然。 老干部们的那点算盘都破碎了。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老马在电话里对陈岩石吼道,“刘杨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就是这个意思。”陈岩石的声音很平静,“先造舆论,再动手。老一套了。”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陈岩石说,“我们的联名信,寄出去了吗?” “寄出去了,但还没回音。” “那就再寄。”陈岩石说,“不光寄给ZY,还要寄给各大媒体。把刘杨在汉东的所作所为,全捅出去。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老干部的。” “好,我这就去办。” 他陈岩石,十六岁参加革命,什么风浪没见过? 刘杨一个毛头小子,就想把他打倒? 做梦! 又过了三天。 省纪委会议室,气氛凝重。 田国富坐在主位,看着手里的材料,眉头紧锁。 下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省纪委的骨干。 “同志们,”田国富开口,“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李文斌交代的这二十三个人,怎么处理?” 没人说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先开口。 “都说说吧。”田国富敲了敲桌子,“这二十三个人,涉及八个厅级干部,十五个处级干部。是全部查,还是选择性查?查的话,查到什么程度?” 还是没人说话。 田国富看向坐在左边的副书记:“老张,你先说。” 老张推了推眼镜:“田书记,我觉得……这事得慎重。二十三个人,牵扯太广。全查的话,汉东官场要地震。”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查几个典型。”老张说,“比如金额大的,情节重的。其他的,批评教育为主。” 田国富不置可否,又看向右边的副书记:“老王,你说呢?” 老王清了清嗓子:“我同意老张的意见。全查不现实,也没必要。重点查几个,震慑一下就行了。” “其他人呢?”田国富环视一圈,“都同意老张和老王的意见?” 大部分人点头。 田国富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都不想得罪人。 或者说,不敢得罪人。 这二十三个人,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关系网。 查一个,可能牵出一串。 谁都不想当这个恶人。 “好,我知道了。”田国富合上材料,“散会。” 大家如释重负,纷纷离开。 只有一个人没走。 省纪委三室主任,林峰。 “田书记,我有个想法。”林峰说。 “说。” “这二十三个人,我们不能全查,但也不能只查几个。”林峰说,“我的建议是,分类处理。” “怎么分类?” “主动交代的,从宽处理。拒不交代的,从严处理。”林峰说,“李文斌不是有账本吗?我们就按账本上的名单,一个一个谈。愿意主动交代、退赃的,给个机会。不愿意的,坚决查处。” 田国富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既查了问题,又给了出路。 愿意配合的,从轻发落。 不配合的,从严惩处。 这样一来,阻力会小很多。 而且,还能分化他们。 让他们互相猜疑,互相揭发。 “小林,你这个想法不错。”田国富说,“就这么办。你牵头,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负责这件事。” “是。” “记住,”田国富压低声音,“重点查陈海。刘省长特别交代过,陈海的事,一定要查清楚。” “明白。” 林峰离开后,田国富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刘杨,真会给他出难题。 二十三人的名单。 涉及面这么广,怎么查都是得罪人。 但不查又不行。 刘杨盯着呢。 还有高育良,祁同伟。 这些人,都在看着他。 他田国富,现在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希望,不要撞得头破血流。 晚上,山水庄园。 高育良和祁同伟坐在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陈岩石的联名信,被压下来了。”祁同伟说,“王主任那边也打了招呼,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高育良笑了笑,“陈岩石会善罢甘休吗?” “肯定不会。”祁同伟说,“但我听说,上面有人发话了,让陈岩石他们消停点。如果再闹,后果自负。” 高育良点点头:“看来,刘省长背后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还大。” “是啊。”祁同伟给高育良添茶,“陈岩石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踢到铁板是好事。”高育良说,“他越跳,刘省长越有理由收拾他。等收拾完他,就该收拾其他人了。” “您是说……” “沙瑞金。”高育良放下茶杯,“刘省长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 “因为沙瑞金是省委书记。”高育良说,“刘省长是省长,想真正掌控汉东,就必须过沙瑞金这一关。否则,他永远只能是二把手。” 祁同伟若有所思:“那沙书记会反抗吗?” “会,但没用。”高育良说,“沙瑞金的根基在汉东,刘杨的根基在首都。硬碰硬,沙瑞金不是对手。” “那我们……” “我们跟着刘杨走。”高育良说,“等刘杨收拾完沙瑞金……” 祁同伟兴奋了:“老师,到时候,您就是……” “别急。”高育良打断他,“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您说的是李文斌那二十三个人?” “对。”高育良说,“这二十三个人,是我们的投名状。处理好了,刘省长会更信任我们。处理不好,我们也会受牵连。” “我明白。”祁同伟说,“田国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重点查陈海。” “陈海……”高育良沉吟片刻,“这个人,不能留。” “您的意思是……” “一查到底。”高育良说,“查出问题,依法处理。查不出问题,也要让他离开反贪局。” “可是陈岩石那边……” “陈岩石已经自身难保了,顾不上他儿子。”高育良说,“而且,陈海走了,反贪局长的位置空出来,正好安排我们的人。” 祁同伟明白了。 陈海必须走。 因为反贪局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掌握了反贪局,就掌握了查办腐败的权力。 这个权力,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高书记,您觉得谁合适?”祁同伟问。 “你们公安系统,有没有合适的人?” “有。”祁同伟说,“刑侦总队长,程度。这个人,能力不错,也听话。” “程度……”高育良想了想,“我记得他,上次破获那起绑架案,立了功。” “对,就是他。” “好,就他。”高育良说,“你去做做工作,让他准备准备。等陈海一走,就让他上。” “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起身告辞。 高育良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慢慢品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但他的心思不在茶上。 他在想刘杨。 想沙瑞金。 想汉东这盘棋。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他高育良,正从棋子,慢慢变成棋手。 虽然还不是下棋的人。 但至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这就是进步。 慢慢来。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个下棋的人。 到那时,整个汉东,都是他的棋盘。 而他,将执子纵横,所向披靡。 第36章 您都不讲规矩,凭什么要求我讲规矩? 陈岩石坐在书房里,郁闷的很。 联名信寄出去一个星期了,石沉大海。 上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马打过几个电话,托关系打听,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研究”。 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处理刘杨,还是研究怎么处理他们这些“闹事”的老干部? 陈岩石心里没底。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 车牌号是“汉A00002”。 省长专车。 陈岩石的手抖了一下。 刘杨来了。 他来干什么? 示威?还是摊牌? 陈岩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楼。 刘杨已经站在客厅里,背着手看墙上的照片。 “陈老,这照片有些年头了吧?”刘杨指着一张黑白合影,“您当年真年轻。” “那是1950年,我刚转业到地方。”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刘省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来看看您。”刘杨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 “老了,毛病多。”陈岩石摆摆手,“不劳刘省长挂心。” “那怎么行?”刘杨在对面坐下,“您是汉东的老前辈,我来看您是应该的。” 陈岩石看着刘杨,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刘杨的笑容很标准,看不出喜怒。 “刘省长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吧?”陈岩石开门见山。 “确实有点事。”刘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陈老,您看看这个。” 陈岩石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复印的联名信。 就是他签名的那份。 “这……”陈岩石的手开始抖。 “陈老,字写得不错。”刘杨身体前倾,“尤其是您的签名,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 陈岩石放下信,盯着刘杨:“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您就别管了。”刘杨靠在沙发上,“我就想问问,这信上写的,是您的真实想法吗?” “是我的真实想法。”陈岩石挺直腰板,“刘杨,你在汉东的所作所为,专横跋扈,排除异己,我们老同志看不下去,向上反映,有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刘杨点头,“党章规定,党员有权向党的上级组织提出意见建议。您是老党员,行使权利,我完全支持。” 陈岩石愣住了。 他以为刘杨会暴怒,会拍桌子,会威胁他。 但刘杨没有。 他态度很好,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过陈老,”刘杨话锋一转,“您行使权利的时候,是不是也该履行义务?” “什么义务?” “如实反映情况的义务。”刘杨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份文件,“您信上说,我‘专横跋扈,搞一言堂’。可我来汉东这一个月,召开了五次省政府常务会,每次都是集体讨论,民主决策。这是会议记录,您要不要看看?” 他把文件推过去。 陈岩石没接。 “您还说,我‘打击报复,排除异己’。”刘杨继续说,“李达康停职,是因为他老婆欧阳菁涉嫌受贿,他本人涉嫌滥用职权。侯亮平调离,是因为他不适合在汉东工作,组织另有安排。这是纪委和组织的决定,怎么就成了我打击报复?” 陈岩石的脸色开始发白。 “您又说,我‘否定历史,污蔑老干部’。”刘杨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老干部座谈会上说了什么?我说有些老干部退而不休,干预政务,以权谋私。我说错了吗?您给侄子批地,给儿子铺路,给老部下说情,这些事,哪一件是假的?” “你……”陈岩石指着刘杨,嘴唇哆嗦。 “还有,”刘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您说我‘破坏团结,制造分裂’。陈老,破坏团结的是谁?是您!您联合十六个老干部,写联名信告我,这不是制造分裂是什么?” “我们那是……” “是什么?是反映情况?”刘杨笑了,“反映情况需要十七个人联名?需要把我说得十恶不赦?陈老,您这是反映情况,还是搞串联,搞小团体,搞非组织活动?” 陈岩石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有这最后一条,”刘杨拿起联名信,“说我‘违反组织原则,擅自调整干部’。陈老,我是省长,调整干部是我们五人小组讨论,常委会通过的。难道还要先向您汇报?您已经退休十年了,请您摆正自己的位置!” “刘杨!”陈岩石猛地站起来,“你……你太狂妄了!” “我狂妄?”刘杨也站起来,比陈岩石高出一个头,“陈老,是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您以为您是谁?太上皇?汉东的事,都得您说了算?我告诉您,时代变了!汉东不是您的汉东,是党和人民的汉东!您那一套,过时了!”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刘杨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是来给您提个醒。您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了。别再插手汉东的事,对您,对您儿子,都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威胁我?”陈岩石瞪着他。 “不是威胁,是劝告。”刘杨说,“您儿子陈海,在反贪局长的位置上干得不错。但如果他父亲整天上蹿下跳,搞串联,写告状信,您说,组织上会怎么看他?” “对了,我听说您力劝陈海辞职?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岩石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您联合的那些老干部,”刘杨继续捅刀子,“老马,老赵,老孙,他们都有子女在汉东工作吧?有的在机关,有的在国企,有的做生意。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父亲在跟省委省政府对着干,您说,他们会不会受影响?” “刘杨,你……你不能这样!”陈岩石的声音在发抖,“祸不及家人,这是规矩!” “规矩?”刘杨笑了,“陈老,您跟我讲规矩?您给侄子批地的时候,讲规矩了吗?您给儿子铺路的时候,讲规矩了吗?您写联名信告我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他俯身,盯着陈岩石的眼睛:“您都不讲规矩,凭什么要求我讲规矩?” 陈岩石说不出话。 他感觉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陈老,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刘杨直起身,“您要是安安分分在家养老,我敬您是革命前辈,给您应有的待遇。您要是再搞什么联名信,再搞什么串联活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您那些老底,我都知道。您儿子那些事,我也知道。真要抖出来,够您喝一壶的。” 说完,刘杨转身就走。 陈岩石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他感觉心脏一阵绞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药,塞进嘴里。 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老马,又放下。 打给老赵?老孙? 都没用。 刘杨说得对,时代变了。 他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不管用了。 联名信?告状? 在绝对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陈岩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祁同伟和高育良都在。 “陈岩石那边,应该消停了。”刘杨说,“我跟他谈过了,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刘省长高明。”高育良奉承道,“对付陈岩石这种人,就得撕破脸。您不撕,他还以为您怕他。” “不是我怕他,是我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刘杨摆摆手,“但他给脸不要脸,那就怪不得我了。” “那其他老干部呢?”祁同伟问,“老马,老赵,老孙,他们会不会……” “他们?”刘杨冷笑,“我已经让纪委去查他们了。老马的儿子在省发改委,去年提拔副处长,是走了谁的关系?老赵的女婿承揽政府工程,是谁打的招呼?老孙的外甥开公司偷税漏税,是谁给税务局打的电话?这些问题,一查一个准。”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刘杨的动作,太快了。 也太狠了。 第37章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刘省长,这么查下去,会不会引起反弹?”高育良小心地问。 “反弹?”刘杨看了他一眼,“育良书记,你说,他们拿什么反弹?钱?权?还是他们那点可怜的影响力?” “我……” “他们什么都没有。”刘杨打断他,“有钱的,经不起查。有权的,已经退休了。有影响力的,在我这儿不好使。他们凭什么反弹?” 高育良不说话了。 “所以,不用怕。”刘杨说,“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出了事,我顶着。” “是。”祁同伟点头。 “对了,陈海那边怎么样了?”刘杨问。 “已经找过他谈话了。”祁同伟说,“他承认赵瑞龙找过他,但说没收钱。我们查了他的账户,确实没发现异常。” “账户没问题,不代表真的没问题。”刘杨说,“现金呢?房产呢?古玩字画呢?钱是哪来的?这些都要查。” “已经在查了。”祁同伟说,“但陈海毕竟是反贪局长,查他需要时间。” “时间我有的是。”刘杨说,“但我不想等。你给陈海带个话,要么主动辞职,要么等着被查。让他自己选。”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刘省长,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这么逼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刘杨看着他,“会不会太狠?同伟,你要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陈岩石今天能写联名信告我,明天就能让他儿子查我。不把陈海弄走,我在汉东就睡不安稳。” “我明白了。”祁同伟说,“我这就去办。”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留下来。 “刘省长,陈海要是真辞职了,反贪局长的位置……” “让你的人上。”刘杨说,“程度不是刑侦总队长吗?让他去。” “程度能力是没问题,但他没在检察院干过,直接当反贪局长,会不会……” “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刘杨笑了,“谁说闲话?陈岩石?他现在自身难保。沙瑞金?他敢说吗?” 高育良不说话了。 “育良书记,你要学会用自己人。”刘杨语重心长,“反贪局这么重要的部门,必须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程度是你的人,也是祁同伟的人,用他,忠诚,我放心。” “谢谢刘省长信任。” “不用谢我,好好干就行。”刘杨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京州那边怎么样了?” “正在整顿。”高育良说,“李达康留下的摊子有点乱,需要时间。” “不急,慢慢来。”刘杨说,“但光明峰项目要抓紧。这个项目,牵扯太多人。查清楚了,对你有好处。” 高育良离开后,刘杨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 汉东的夜晚,就要来了。 但对他来说,夜晚比白天更清醒。 因为黑暗中,看得更清楚。 谁在搞小动作,谁在使绊子,谁在背后捅刀子。 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岩石?老干部?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真正的对手,是沙瑞金。 这个省委书记,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得想办法,逼他出手。 只有他出手,才能抓住他的把柄。 刘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田书记,王大路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田国富的声音有些疲惫:“正在查,但进展不大。那些人嘴都很硬,不承认。” “不承认就对了。”刘杨说,“承认了,反而不好办。”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重点查陈海。”刘杨说,“其他人可以先放一放,但陈海必须查清楚。他是反贪局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可是陈海那边……” “没有可是。”刘杨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陈海的立案材料。” “三天太短了……” “那就两天。”刘杨说,“田书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好,两天。” 田国富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很听话。 在汉东,他不需要有能力的人。 他只需要听话的人。 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两天后,省纪委。 陈海坐在询问室里,对面是林峰和另一个纪委干部。 “陈局长,考虑得怎么样了?”林峰问。 “我没什么好考虑的。”陈海面无表情,“赵瑞龙是找过我,但我没收他的钱。你们要查就查,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局长,话别说得这么满。”林峰翻开一份材料,“你儿子在最顶尖的私立学校上学,每年花费五十多万。你的工资收入,加上你爱人的工资收入,一年不到三十万。这多出来的二十多万,是哪来的?” “我岳父给的。”陈海说,“他做点小生意,有点积蓄。” “你岳父做什么生意?” “开超市。” “超市叫什么名字?在哪?年收入多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海报了个名字和地址。 林峰记下来,继续问:“去年你母亲住院,医药费三十多万,是你们单位报销的。但根据规定,干部家属的医药费,单位只能报销一部分。你为什么全额报销?” “那是单位照顾老同志。”陈海说,“我母亲是老革命,享受特殊待遇。” “特殊待遇?”林峰笑了,“陈局长,你母亲是退休工人,不是离休干部,哪来的特殊待遇?” 陈海不说话了。 “还有,”林峰又翻开一页,“你名下有一套别墅,在郊区的山水庄园。市场价八百万,你买的时候只花了三百万。差价五百万,谁补的?” “开发商给的优惠。”陈海说,“我是老客户,他们有折扣。” “折扣能打六折?”林峰摇摇头,“陈局长,我们都是明白人,你就别绕弯子了。这些事,你解释不清楚。” “我解释不清楚,你们就查。”陈海硬撑着,“查出来有问题,我认。查不出来,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会有的。”林峰合上材料,“陈局长,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再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找我们。” 陈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主任,我想问一句,是刘杨让你们查我的吗?” 林峰看着他:“陈局长,我们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陈海苦笑,“什么程序?整人的程序吗?” “陈局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陈海突然激动起来,“我陈海抓了多少贪官污吏?现在倒好,我自己成了贪官污吏?笑话!” “陈局长……” “别叫我局长!”陈海吼道,“我不配!你们配!你们最配!” 说完,摔门而去。 林峰和同事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看来,他是不会主动交代了。”同事说。 “那就只能硬查了。”林峰说,“田书记给了两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可是这些证据,不够立案啊。” “不够就再找。”林峰说,“查他的人际关系,查他的银行流水,查他老婆,查他孩子。我不信,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正说着,田国富推门进来。 “怎么样?” “嘴很硬。”林峰说,“什么都不承认。” “不承认就继续查。”田国富说,“刘省长说了,陈海必须拿下。” “可是田书记,陈海毕竟是反贪局长,查他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证据?”田国富打断他,“证据会有的。你去找,去挖,去翻。翻他个底朝天!” 林峰明白了。 这不是查案。 这是整人。 证据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海必须倒。 “是,我这就去办。” 刘杨要陈海倒,陈海就必须倒。 否则,倒的就是他。 官场就是这样。 不是你整我,就是我整你。 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而他,不想输。 所以,陈海,对不起了。 要怪,就怪你爸不该得罪刘杨。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当这个反贪局长。 田国富掐灭烟,站起来。 该去找刘杨汇报了。 虽然没什么进展,但姿态要有。 态度要端正。 这是他在汉东生存的法则。 不然,他活不过三章。 第38章 他们有的是办法弄死我 田国富将省纪委的调查报告送到刘杨桌上。 “刘省长,陈海的调查……有些困难。”田国富斟酌着用词,“他咬死了没收钱,我们查了所有账户,确实没有可疑资金往来。” 刘杨翻着报告,头也不抬:“所以呢?” “所以……证据不足。”田国富咽了口唾沫,“按程序,不能立案。” 刘杨终于抬起头,看了田国富一眼。 就这一眼,田国富的后背就湿了。 “证据不足?”刘杨把报告扔回桌上,“田书记,你在纪委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还这么死板?”刘杨身体前倾,“查案一定要有直接证据吗?” 田国富不敢说话。 “田书记,办案要动脑子。陈海是反贪局长,反侦查能力很强。他会把受贿的钱存在自己名下吗?不会。他会通过亲戚朋友,通过地下钱庄,通过各种手段洗钱。你们查他本人,当然查不出来。” 田国富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 “查他身边的人,我就不信,他陈海是圣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我明白了。” “还有,”刘杨补充道,“陈海在山水庄园那套别墅,差价五百万。开发商凭什么给他这么低的价?去查开发商,查公司的账,查股东背景。一层层查,总能查出东西。” 田国富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 “三天后,我要看到陈海的立案决定书。” “三天……”田国富面露难色,“刘省长,这太紧了……” “那就两天。”刘杨面无表情,“田书记,我在跟你商量吗?” “不……不是商量。两天,两天一定办妥。” “去吧。” 田国富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门关上,刘杨重新坐下,拿起电话。 “高书记,陈海那边差不多了。你让程度准备一下,这两天就去反贪局报到。” “这么快?”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有些惊讶,“陈海还没……” “他很快就会有了。”刘杨说,“田国富会让他有的。” 高育良明白了:“好,我这就通知程度。” 挂了电话,刘杨拿起另一部电话。 “祁厅长,陈海的事,你配合一下田国富。他需要什么,你就提供什么。记住,要合法合规,不能留把柄。” “明白。”祁同伟回答得很干脆,“刘省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刘杨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海。 陈岩石的儿子。 反贪局长。 多好的位置。 可惜,站错了队。 那就别怪我了。 晚上七点,陈岩石家。 陈海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已经满了。 “别抽了。”陈岩石从书房走出来,皱着眉,“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爸,我憋得慌。”陈海把烟掐灭,“纪委的人像疯狗一样盯着我,再这样下去,我没问题也会被查出问题。” “那你就让他们查。”陈岩石在他对面坐下,“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陈海苦笑,“爸,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个清者自清的?他们想整你,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陈岩石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刘杨要整陈海,就一定会整出“问题”。 没有,也会制造出来。 “我不是让你辞职吗?”陈岩石问。 “辞职报告我已经交了,但组织部没批,说要等纪委的调查结果。” “等调查结果?”陈岩石冷笑,“等什么结果?等他们给你安个罪名,然后开除?” “那我能怎么办?”陈海抱着头,“爸,我快撑不住了。他们今天又找我谈话,问我别墅的事,问我妈医药费的事。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陈岩石看着儿子,心里一阵刺痛。 陈海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小聪明懂事,工作后更是兢兢业业,一路干到反贪局长。 可现在,因为他的事,儿子被牵连。 “要不……”陈岩石犹豫了一下,“我去找刘杨谈谈?” “谈什么?”陈海抬起头,“求他高抬贵手?爸,您觉得他会吗?” 陈岩石无言以对。 刘杨不会。 那个人,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求他,只会自取其辱。 “那怎么办?”陈岩石喃喃自语,“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我想好了。”陈海站起来,“我去自首。” “什么?”陈岩石瞪大眼睛,“你自首什么?你又没犯罪!” “我没犯罪,但他们说我犯罪了。”陈海惨笑,“与其等他们给我安罪名,不如我自己认了。认了,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不认,他们有的是办法弄死我。” “你疯了吗?”陈岩石也站起来,“自首?你知不知道自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的前途,你的名声,全都毁了!” “那也比被他们整死强。”陈海看着父亲,“爸,您还不明白吗?刘杨要的不是我认罪,他要的是我低头。我低了头,他就放过我。我不低头,他就往死里整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刘杨要的,是陈海低头认错,是陈岩石服软认输。 只有这样,刘杨才会收手。 否则,这场斗争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而倒下的,很可能是他们。 “爸,我累了。”陈海重新坐下,“我真的累了。这二十年,我每天如履薄冰,生怕出一点错。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既然逃不过,那就认命吧。” 陈岩石老泪纵横。 他十六岁参加革命,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他哭了。 “是我害了你。”陈岩石哽咽着,“要不是我,刘杨也不会盯上你。” “不怪您。”陈海摇摇头,“要怪,就怪我命不好。” 父子俩相对无言。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像是在倒数。 倒数陈海的政治生命。 也倒数陈岩石的影响力。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 陈海走进田国富办公室。 “田书记,我来自首。” “自首?陈局长,你自首什么?” “我受贿。”陈海说,“赵瑞龙给了我一百万,现金。我收了。” 田国富放下茶杯,盯着陈海:“陈局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说你受贿,有证据吗?” “有。”陈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钱在这里,一分没动。” 田国富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是赵瑞龙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给的?” “半年前。” “为什么要给你?” “他想通过我接触我爸,让我爸在光明峰项目上帮他说话。” 陈海说的这些,跟王大路的交代对得上。 但问题是,这钱陈海一直没动,也没帮他办事。 这算受贿吗? 严格来说,算。 收钱了,就是受贿。 不管用没用。 “陈局长,你想清楚了?”田国富问,“自首,意味着你承认犯罪,意味着你的政治生命结束了。” “我想清楚了。”陈海点头,“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39章 程度是什么东西也配当反贪局长? “别牵连我爸。”陈海看着田国富,“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爸不知道,也没参与。你们要处理,就处理我。” 田国富叹了口气。 陈海这是要牺牲自己,保全父亲。 可惜,刘杨要的,就是他们父子都倒下。 “陈局长,你的要求,我会向上级汇报。”田国富说,“但最终怎么处理,我说了不算。” “我明白。”陈海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需要我配合调查,随时通知我。” 陈海离开后,田国富拿起电话,打给刘杨。 “刘省长,陈海来自首了。” 电话那头,刘杨笑了。 “哦?自首什么?” “说他收了赵瑞龙一百万。” “钱呢?” “在他那儿,一分没动。” “那算什么受贿?”刘杨说,“顶多是违纪。收受礼金,未及时上交。” 田国富愣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海同志犯了错误,但错误不大。”刘杨慢条斯理地说,“鉴于他主动交代,态度诚恳,组织上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田国富更糊涂了。 刘杨不是要整垮陈海吗? 怎么又改口了? “刘省长,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照做。”刘杨说,“陈海同志不再适合担任反贪局长职务,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工作。至于那笔钱,上交国库。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陈岩石那边……” “陈岩石那边,我会处理。”刘杨说,“你只管办好陈海的事。记住,要快。” 挂了电话,田国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刘杨这是什么意思?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像他的风格啊。 但田国富不敢多问。 照做就是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处理意见: “陈海同志收受礼金,违反廉洁纪律,但鉴于其主动交代,态度诚恳,建议调离反贪局,另行安排工作。所收礼金一百万元,上交国库。”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打电话给林峰。 “陈海的案子,结了。” “结了?”林峰在电话那头很惊讶,“田书记,我们还没查完……” “不用查了。”田国富说,“按违纪处理,调离岗位。” “可是……” “没有可是。”田国富打断他,“这是刘省长的指示。” 林峰不说话了。 “把材料整理一下,报给省委。”田国富说,“越快越好。” “是。” 放下电话,田国富揉了揉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像个木偶。 线在刘杨手里。 刘杨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但没办法。 在汉东,刘杨就是天。 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刘杨坐在他左手边,悠闲地喝着茶。 其他常委,还有几个副省长,分坐两侧。 “今天开会,主要讨论两个议题。”沙瑞金开口,“第一,陈海同志的问题。第二,反贪局长的人选。” 他看向田国富:“田书记,你先汇报一下。” 田国富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关于陈海同志的问题,省纪委经过调查,确认其收受赵瑞龙礼金一百万元,违反廉洁纪律。但鉴于其主动交代,态度诚恳,建议从轻处理。具体意见是:调离反贪局,另行安排工作。所收礼金,上交国库。” 说完,他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没说话。 他看向刘杨。 刘杨放下茶杯:“我同意纪委的意见。陈海同志犯了错误,但错误不大。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应该的。” 其他常委面面相觑。 刘杨居然为陈海说话?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其他同志呢?”沙瑞金问。 “我同意。”高育良第一个表态。 其他人纷纷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沙瑞金说,“陈海同志调离反贪局,具体工作由组织部另行安排。” 他顿了顿:“接下来讨论反贪局长的人选。组织部有什么意见?” 组织部部长站起来:“我们考察了几位同志,认为省公安厅办公室主任程度同志比较合适。程度同志政治坚定,业务过硬,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有丰富的办案经验。建议由他担任反贪局长。” 程度? 常委们又愣了。 程度是祁同伟的人,这谁都知道。 祁同伟是刘杨的人,这也谁都知道。 推荐程度,等于是刘杨要掌控反贪局。 “程度同志……”沙瑞金沉吟道,“他在公安系统干得不错,但反贪局是检察院的部门,他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沙书记,我觉得没什么不合适。”刘杨开口了,“反贪局是查办腐败的,公安也是查办犯罪的,业务上有相通之处。程度同志破获过多起大案要案,能力是没问题的。至于检察院的业务,可以学嘛。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你怎么看?”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程度同志的能力,我是了解的。他当反贪局长,我认为可以。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最终还是看常委们的集体决定。” 集体决定? 沙瑞金心里冷笑。 在座的常委,除了他,还有谁不跟着刘杨走? “其他同志呢?”沙瑞金又问。 没人说话。 “那就表决吧。”沙瑞金说,“同意程度同志担任反贪局长的,请举手。” 刘杨第一个举手。 高育良第二个。 田国富第三个。 其他常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举起手。 最后,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没举手。 “好,通过。”沙瑞金面无表情,“组织部按程序办理任命手续。” 散会后,沙瑞金回到办公室,狠狠把茶杯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 秘书小王吓得不敢说话。 “程度是什么东西?也配当反贪局长?”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刘杨这是要把汉东变成他的后花园啊!公安、检察、纪委,全是他的人!我这个省委书记,还当个屁!” 小王低着头,不敢接话。 “陈海呢?陈海现在在哪?”沙瑞金问。 “在……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小王小声说。 “让他来见我。” “是。” 二十分钟后,陈海走进沙瑞金办公室。 “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看着他,心里一阵惋惜。 陈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强,作风正,是个好苗子。 可现在,因为陈岩石,被刘杨拿下了。 “坐。”沙瑞金指了指沙发,“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海苦笑,“是我自己犯了错误。” “错误?”沙瑞金摇头,“你那算什么错误?一百万,一分没动,顶多是违纪。刘杨这是借题发挥,打击报复。” 陈海不说话。 “你有什么打算?”沙瑞金问。 “组织安排我去哪,我就去哪。”陈海说。 “如果组织安排你去看大门呢?”沙瑞金看着他,“你也去?” 陈海低下头。 “陈海,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沙瑞金走到他面前,“我也有。但我们现在不能硬碰硬,得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刘杨犯错。”沙瑞金说,“他这么搞,早晚会出事。等他出事,我们就有机会了。” 陈海抬起头:“沙书记,您觉得刘杨会出事吗?” “一定会。”沙瑞金说,“他太嚣张,树敌太多。北京那边,已经有人对他不满了。只要我们再推一把,他就得倒。” “怎么推?” “这个你不用管。”沙瑞金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海点点头:“我明白了。” “去吧。”沙瑞金说,“记住,别灰心。汉东的天,不会一直姓刘。” 第40章 我还有什么本钱跟他耗? 沙瑞金办公室,秘书小王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沙书记,这是程度同志的简历。” 沙瑞金没看简历,只是问:“什么时候到任?” “已经到任了。”小王说,“高育良书记亲自送他去的。” “高育良亲自送?”沙瑞金冷笑,“够隆重的。” 小王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那儿。 “陈海呢?安排去哪儿了?”沙瑞金又问。 “省档案馆,副馆长。”小王声音更低了,“正处级待遇保留,但实职没了。” 省档案馆副馆长。 听起来是个闲差,其实就是发配。 陈海这辈子,算是完了。 除非刘杨倒台,否则他不可能再翻身。 “其他干部调整呢?”沙瑞金吐出一口烟。 “李文斌那二十三人的处理意见出来了。”小王翻开笔记本,“八个厅级干部,三个免职,五个警告处分。十五个处级干部,六个免职,九个记过。” “沙书记,还有件事。”小王犹豫了一下,“陈岩石陈老……住院了。” “住院?什么病?” “说是心脏病,气得。”小王说,“昨天常委会的消息传出去,陈老在家里发了通火,然后就倒下了。” 沙瑞金皱起眉头。 陈岩石住院,这可不是小事。 “哪家医院?”沙瑞金问。 “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备车,我去看看。” 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里,陈岩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老马,老赵,老孙,还有其他几个老干部。 “陈老,您可要保重身体啊。”老马握着陈岩石的手,“咱们这些人,就属您身体最好,您要是倒下了,我们可怎么办?” 陈岩石摇摇头,声音虚弱:“我不行了……斗不过刘杨了……” “别这么说。”老赵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慢慢跟他耗,看谁能耗过谁。” “怎么耗?”陈岩石苦笑,“我儿子都被他弄走了,我还有什么本钱跟他耗?” 提到陈海,病房里的气氛更沉重了。 陈海是这些老干部子侄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四十出头就当上反贪局长,前途无量。 现在倒好,被发配到档案馆,这辈子算是毁了。 “刘杨太狠了。”老孙愤愤地说,“赶尽杀绝啊。” “他这是杀鸡儆猴。”老马叹气,“陈海倒了,就是告诉咱们这些人:别跟我斗,跟我斗就是这个下场。”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 沙瑞金走进来。 “陈老,您怎么样了?”沙瑞金快步走到床边。 “小金子……”陈岩石想坐起来,被沙瑞金按住了。 “躺着,别动。”沙瑞金在床边坐下,“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气急攻心。”陈岩石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沙瑞金环视一周,跟其他老干部点头打招呼。 “沙书记,您可得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主啊。”老马忍不住开口,“刘杨这么搞,汉东要乱啊。” “是啊沙书记,”老赵也说,“陈海多好的干部,说调走就调走,连个说法都没有。这还有王法吗?” “还有我们那封联名信,”老孙补充,“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上面到底管不管?” 老干部们七嘴八舌,都在诉苦。 沙瑞金静静地听,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各位老领导,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刘杨同志做事……比较果断。我虽然是省委书记,但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您是省委书记,一把手,怎么就无能为力了?”老马不服气。 “老马,你不懂。”沙瑞金叹气,“现在汉东的局势,很复杂。刘杨同志……背景很深。” “背景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老孙激动地说,“沙书记,您得向上反映啊!您是省委书记,您反映的情况,上面肯定会重视!” “我已经反映了。”沙瑞金说,“但上面的意思是……刘杨同志是带着任务来的,让我配合他的工作。” 这话一出,病房里顿时安静了。 带着任务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杨在汉东做的一切,都是上面默许的? 甚至是支持的? “那……那咱们就这么忍了?”陈岩石声音发颤。 “不忍,又能怎么样?”沙瑞金看着他,“陈老,您是老革命,经历过风浪。应该知道,在政治上,有时候需要忍耐。” 陈岩石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流下。 他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仗,负过伤,什么苦没吃过? 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 对手太强大了。 强大到连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都要退让。 “沙书记,”陈岩石睁开眼睛,“您跟我说句实话,刘杨……到底什么来头?” “具体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他能在汉东这么干,肯定有上面的支持。所以,硬碰硬,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怎么办?”老马问。 “他这么搞,迟早会出错。等他出错,我们就有机会了。” “那要到什么时候?”老赵着急,“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等得起吗?” 沙瑞金站起来,“各位老领导,听我一句劝:这段时间,低调一点,别跟刘杨对着干。尤其是您,陈老,好好养病,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说完,他拍了拍陈岩石的手,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沙瑞金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只要刘杨不搞出大乱子,上面就不会管。 这让他很难受。 明明是一把手,却要看着二把手在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还不能管。 这种滋味,不好受。 但他必须忍。 因为他知道,刘杨这种搞法,不可能长久。 汉东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生态。 刘杨这么横冲直撞,早晚会出事。 到那时,就是他沙瑞金出手的时候。 “小王,”沙瑞金对秘书说,“回去后,把这段时间刘杨调整的干部名单整理一份给我。还有,王大路那二十三个人的处理情况,也要详细记录。” “是。” “另外,”沙瑞金压低声音,“注意观察高育良和祁同伟。他们和刘杨走得太近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小王心里一紧。 这是要收集黑材料了。 第41章 他要做第一个吃肉的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程度站在办公桌前。 “程度同志,坐。”刘杨指了指沙发。 程度没坐:“刘省长,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刘杨笑道,“以后你就是反贪局长了,跟我说话不用这么拘谨。” 程度这才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屁股。 “反贪局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刘杨问。 “坚决贯彻省委省政府的指示,坚决查处腐败分子,坚决维护党纪国法。”程度回答得铿锵有力。 “口号喊得不错。”刘杨点头,“但具体怎么做?” 程度想了想:“我想从两个方面入手。第一,整顿内部。反贪局之前有些同志,思想松懈,纪律松弛,需要加强管理。第二,加大办案力度。特别是群众反映强烈、社会影响恶劣的案子,要重点查办。” “重点查办?”刘杨笑了笑,“比如呢?” “比如……水利系统。”程度说,“水利系统的工程项目多,资金量大,群众反映的问题也比较集中。我想从水利系统入手,抓几个典型。” “先查更重要的吧。”刘杨转过身,“比如国土资源系统。国土系统的腐败问题更严重,你先从这个系统查起,抓几个典型,树立威信。” 程度明白了。 刘杨要的,是让他先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我明白了。”程度站起来,“刘省长放心,我一定从国土系统打开突破口。” “不仅要打开突破口,还要快。”刘杨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是!” 程度离开后,刘杨拿起电话。 “育良书记,程度那边,我交代过了。国土系统那边,你配合一下。” “明白。”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说,“省国土厅副厅长张建国,是李达康的人。这个人,作风霸道,群众反映很大。程度可以先从他查起。” “张建国?”刘杨想了想,“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问题多了。”高育良说,“违规批地,收受贿赂,生活腐化……随便查查,就能查出一堆。” “那就查他。”刘杨说,“记住,要依法依规,证据确凿。” “明白。” 挂了电话,刘杨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张建国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要一个一个,把李达康的人全部清理掉。 然后,换上自己的人。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晚上,山水庄园。 高育良和祁同伟又聚在一起。 “张建国要动了。”高育良说,“刘省长交代的,一个月内解决。” 祁同伟皱眉:“张建国是李达康的人,动他不难。但他背后还有别人,比如省里的老领导……” “那些老领导都退休了。”高育良摆摆手,“他们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张建国。” “可是……” “没什么可是。”高育良说,“刘省长要动张建国,咱们就动。至于那些老领导,刘省长自然会处理。” 祁同伟点点头:“那程度那边,需要我配合吗?” “需要。”高育良说,“张建国在国土系统经营多年,肯定有不少问题。你让公安那边配合一下,查查他有没有涉黑,有没有非法交易。多找几个罪名,确保他翻不了身。” “这个容易。”祁同伟说,“张建国的儿子开房地产公司,一直有违规拿地的嫌疑。我让人去查,一查一个准。” “那就这么办。”高育良喝了口茶,“记住,要快。刘省长只给一个月时间。” “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突然问:“高书记,您说刘省长这么着急清理李达康的人,是不是……要准备动沙瑞金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祁同伟说,“李达康倒了,陈岩石垮了,侯亮平走了,陈海调离了。现在汉东,就剩沙瑞金一个能跟刘省长抗衡的人了。清理完李达康的人,下一步不就是清理沙瑞金的人吗?”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 “同伟,你进步了。”他笑道,“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有长进。” 祁同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猜。” “不是瞎猜,是事实。”高育良说,“刘省长确实在准备动沙瑞金。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他把李达康的人清理干净,等他把汉东的局面彻底掌控,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高育良说,“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动他不是小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刘省长不会出手。” “那我们……” “我们跟着刘省长走。”高育良说,“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等他把沙瑞金拿下了,汉东就是我们的了。” “我们的?”祁同伟眼睛一亮。 “对,我们的。”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刘省长不可能一直待在汉东。他走了,谁来接替他的位置?我。我上去了,谁来接替我的位置?你。” 祁同伟的心怦怦直跳。 省长,省委书记…… 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现在似乎触手可及。 “高书记,我一定好好干。”祁同伟表态,“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我的期望,是刘省长的期望。”高育良纠正他,“咱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刘省长给的。他要咱们往东,咱们绝不能往西。明白吗?” “明白!”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一个人坐在茶室里。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却一片明亮。 刘杨要动沙瑞金,他早就看出来了。 但他不说破。 因为他知道,刘杨需要他。 需要他冲锋陷阵,需要他当马前卒。 他愿意当这个马前卒。 因为马前卒冲锋陷阵,但也是第一个吃肉的。 等刘杨拿下沙瑞金,论功行赏,他高育良就是第一功臣。 到时候,省长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再然后,省委书记…… 第42章 考虑到你们脑子可能不好使了 陈岩石住院第三天,刘杨又来了。 刘杨推门进来时,陈岩石正在喝粥。看到刘杨,赶紧把头别了过去。 “陈老,听说您病了?”刘杨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老马、老赵几个老干部都在,见到刘杨,脸色都变了。 “刘……刘省长。”老马站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了。 “各位老领导都在啊。”刘杨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正好,我有些事想跟大家聊聊。” 陈岩石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刘杨也不生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有些情况,想跟各位通报一下。” “第一件事,关于陈海同志的调动。”刘杨说,“组织上考虑到陈海同志在反贪局工作多年,经验丰富,所以决定给他压压担子。省档案馆虽然听起来清闲,但责任重大。档案馆保存着汉东的历史,是宝贵的精神财富。陈海同志去那里工作,是对他的信任。” 明明是发配,却说成是信任。 刘杨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第二件事,”刘杨继续说,“关于各位老领导之前写的那封联名信。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上级很重视,专门派人来了解情况。” 老干部们的心提了起来。 上级派人来了? 他们怎么不知道? “不过呢,”刘杨话锋一转,“经过调查,上级认为,各位老领导反映的情况,与事实有出入。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希望各位老领导以后反映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要听风就是雨。” “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刘杨的声音冷了下来,“诬告是什么性质,各位老领导应该清楚吧?” 病房里一片死寂。 “不过呢,”刘杨的语气又缓和了,“考虑到各位老领导年纪大了,脑子可能不好使了,组织上决定,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他站起来,走到陈岩石床边:“陈老,您是老革命,为汉东做出过贡献。组织上不会忘记您的功劳。但功劳是功劳,错误是错误。不能因为有功劳,就犯错误。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咬着牙,不说话。 “您儿子陈海,现在在档案馆工作,挺好的。”刘杨俯身,压低声音,“但如果您再搞什么小动作,他连档案馆都待不住。我说到做到。” 陈岩石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刘杨,你威胁我?” 刘杨直起身,“陈老,安安分分在家养老,不好吗?非要出来折腾,折腾到最后,把儿子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陈老,您别激动。”刘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多活几年。看着汉东在党的领导下,越来越好。这不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各位老领导,以后有什么意见建议,可以直接找我反映。不要再搞什么联名信了,影响不好。” 陈岩石“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 “陈老!” “快叫医生!” 病房里乱成一团。 走廊里,刘杨听到病房里的骚乱,脚步没停。 秘书小张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刘省长,陈老他……” “老家伙命硬着呢。” 两人走到电梯口,正好碰到从电梯里出来的沙瑞金。 沙瑞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陈老。”刘杨说,“沙书记也是来看陈老的?” “是。”沙瑞金点头,“陈老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刘杨笑了笑,“就是气性有点大,我说了几句实话,他就受不了了。” 他知道刘杨肯定说了什么刺激陈岩石的话。 “陈老毕竟是老同志,身体又不好,说话还是要注意分寸。”沙瑞金委婉地说。 “分寸?”刘杨看着他,“沙书记,您说,什么叫分寸?他们写联名信告我的时候,讲分寸了吗?他们到处说我的坏话的时候,讲分寸了吗?” 沙瑞金无言以对。 “我不跟他们计较,是看在他们是老同志的份上。”刘杨走进电梯,“但如果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刘杨太嚣张了。 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向病房。 病房里,医生正在给陈岩石检查。 “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暂时没大碍。但不能再受刺激了。” 陈岩石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陈老。”沙瑞金轻声唤道。 陈岩石睁开眼睛,看到沙瑞金,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金子……我……我……” “别说话,好好休息。”沙瑞金握着他的手。 老马在旁边说:“沙书记,刘杨他……他太欺负人了!” “他说什么了?”沙瑞金问。 “他说我们诬告,说我们脑子不好使,还说……还说陈海连档案馆都待不住……”老马气得发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杨这是要赶尽杀绝。 连陈海都不放过。 “沙书记,您得给我们做主啊!”老赵说,“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被他逼死了!” “各位老领导,刘省长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老干部们都愣住了。 “联名信的事,确实有些草率。”沙瑞金说,“没有确凿证据,就向上反映问题,这不符合组织原则。” “小金子你……”陈岩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老,您听我说完。”沙瑞金拍拍他的手,“我的意思是,以后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刘省长是省长,是省委副书记,我们要尊重他,支持他的工作。” “可是他……” “他工作有他的风格。”沙瑞金打断陈岩石,“我们可能不适应,但要努力适应。毕竟,汉东的发展,需要大家团结一致。” 老干部们面面相觑。 沙瑞金这是……服软了? 连省委书记都服软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沙书记,我明白了。”陈岩石闭上眼睛,“以后……我不会再管这些事了。” “这就对了,好好养病,保重身体。其他的,交给我。” 他站起身,又安慰了几句,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沙瑞金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省委。” 刘杨现在风头正劲,他不能硬碰硬。 只能先安抚老干部,让他们别惹事。 等时机成熟,再图反击。 “小王,”沙瑞金对副驾驶的秘书说,“这几天,刘杨有什么动静?” “程度在反贪局开始行动了,他成立了几个专案组,重点查国土系统。” “国土系统?”沙瑞金皱眉,“查谁?” “省国土厅副厅长张建国。听说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很快就要动手了。” 张建国是他的人。 或者说,是他来了汉东后,主动向他靠拢的人。 刘杨动张建国,是在敲打他。 “还有吗?”沙瑞金问。 “高育良书记最近很活跃。”小王说,“他频繁去京州调研,每次都有程度陪同。京州的干部,现在都看高育良的脸色行事。” 看来,刘杨、高育良、程度,这三个人已经结成同盟。 一个在省委,一个在政法委,一个在反贪局。 权力铁三角。 “祁同伟呢?”沙瑞金又问。 “祁厅长也很忙。他最近在整顿公安系统,撤换了好几个分局局长。” 沙瑞金冷笑。 刘杨这是要把汉东变成他的独立王国。 公安、检察、纪委,全是他的人。 他这个省委书记,快成摆设了。 “小王,”沙瑞金睁开眼睛,“你帮我约几个人。” “谁?” “田国富,吴春林,还有李达康。就说明天晚上,我请他们吃饭。” “李达康书记?”小王愣了,“他不是停职了吗?” “我要见他。” 刘杨,你以为你赢定了? 晚上,山水庄园。 高育良和祁同伟正在向刘杨汇报工作。 “张建国的案子,已经差不多了。”程度说,“我们查到他收受企业贿赂三百多万,违规批地五百多亩。证据确凿,随时可以抓人。” “抓。”刘杨只说了一个字。 “是。”程度点头,“明天就动手。” “京州那边呢?”刘杨看向高育良。 “京州的干部,大部分都听话了。”高育良说,“只有少数几个,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沙瑞金的态度。他们觉得,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早晚会反击。” “反击?”刘杨笑了,“他拿什么反击?” “沙瑞金虽然是省委书记,但他是空降来的,在汉东没有根基。他有上面支持,我也有。而且,我比他更得上面信任。” “所以,不用怕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汉东的局势稳住,把该清理的人清理掉。等时机成熟,我会动他。” “程度,”刘杨又看向程度,“张建国的案子,要办成铁案。不能留任何把柄。” “刘省长放心,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第43章 你一个光杆司令,你拿脸担啊? 省城一家不显眼的私房菜馆包厢里,沙瑞金举起酒杯。 “今天请三位来,没别的事,就是聊聊天,叙叙旧。”沙瑞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田国富、吴春林、李达康三人端起酒杯,心思各异。 李达康脸色有些憔悴,他抿了一口酒,没有开口。 “沙书记太客气了。”田国富先开口,“您是省委书记,我们是您的下属,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是啊是啊。”吴春林附和道,“沙书记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照办。” 沙瑞金放下酒杯,笑容收敛了些:“指示谈不上。但我确实有些困惑,想请教三位。” 他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在汉东工作时间最长,经验最丰富。你觉得,汉东现在的局面,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哦?”沙瑞金挑眉,“怎么说?” “一言堂。”李达康吐出三个字,“刘杨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都是摆设。” “达康同志,这话有些过了吧?”田国富打圆场,“刘省长是省长,主持政府工作,多拍板决策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李达康冷笑,“田书记,你是省纪委书记,你说说,程度凭什么当反贪局长?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连检察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能胜任反贪局长?” “还有陈海。”李达康继续说,“一个从没犯过错误的干部,说调走就调走,连个正当理由都没有。这是什么?这是人治,不是法治!”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能站在他这边,敢说,敢做,不怕得罪人。 “达康同志说得对。”沙瑞金缓缓开口,“汉东现在的问题,就是人治大于法治。刘杨同志工作能力强,有魄力,这我们都承认。但他太独断专行,听不进不同意见,这就不好了。” “我知道,你们有顾虑。刘杨背景深,上面有人支持他。但我们要明白,汉东是人民的汉东,不是某个人的汉东。不管他背景多深,都不能凌驾于组织之上,凌驾于法律之上。” “沙书记说得对。”李达康第一个表态,“我李达康别的不敢说,但有一点,谁要是搞一言堂,搞小圈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田国富心里苦笑。 李达康这是要把他们绑上战车啊。 “沙书记,”吴春林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沙瑞金看着三人,“汉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需要团结,需要民主,需要依法办事。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更不是拉帮结派,排除异己。” “那具体怎么做?”田国富问。 “具体怎么做,要看情况。但有一点,我们要保持一致。在重大问题上,要统一思想,统一行动。不能让汉东变成某个人的一言堂。” 他顿了顿:“比如干部任免,比如重大决策,比如反腐倡廉。这些事,必须集体研究,集体决定。不能什么都是刘杨说了算,更不能搞小圈子,搞团团伙伙。” 沙瑞金这是要组建自己的班子,跟刘杨抗衡。 但他有这个实力吗? 刘杨现在一手遮天,公安、检察、纪委都有他的人。 沙瑞金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抗衡? “沙书记,您的想法我理解。”田国富斟酌着用词,“但现在的局面,您也看到了。刘省长那边……” “他那边你不用管。”沙瑞金打断他,“你只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依法依规办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出了事,我担着。” 田国富心里一点不踏实。 担着?你拿脸担啊? 到时候真出了事,你担得住吗? “春林同志,”沙瑞金看向吴春林,“你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的。干部任免,要严格按照组织程序,不能搞特殊,更不能搞一言堂。明白吗?” “明白,明白。”吴春林连连点头。 “达康同志,”沙瑞金最后看向李达康,“你现在虽然停职了,但京州的工作,你要多关心。” “沙书记放心,只要组织需要,我随时可以工作。” “好。”沙瑞金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 刘杨看着手里的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告是田国富送来的,关于张建国案的处理意见。 “建议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刘杨念出最后一句,抬起头看着田国富,“就这些?” 田国富点头:“张建国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程序应该移送司法机关。” “他交代了多少?”刘杨问。 “交代了不少。”田国富说,“牵扯到国土系统好几个人,还有……还有李达康。” “李达康?”刘杨笑了,“他交代李达康什么?” “张建国说,他给李达康送过礼,李达康给他批过地。” “多少?” “送礼……具体数额没说。批地……五百亩。” 刘杨放下报告,身体往后靠。 “田书记,你觉得,张建国的话可信吗?”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刘杨摇头,“不用核实了。李达康已经停职了,再查他,没意义。” “那……” “张建国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刘杨说,“至于他交代的其他人,你看着办。牵扯不大的,能放就放。牵扯大的,依法处理。” “是。” 田国富转身要走,刘杨叫住他。 “对了,昨晚跟沙书记吃饭,吃得怎么样?” 第44章 下一个被查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刘杨怎么知道? “还……还行。就是普通的工作餐。” “工作餐?”刘杨似笑非笑,“田书记,你别紧张。沙书记请吃饭,是好事。说明他重视你,想跟你搞好关系。” “刘省长,我……” “你不用解释。沙书记是省委书记,你是省纪委书记,他请你吃饭,天经地义。我只是想提醒你,吃饭归吃饭,工作归工作。别因为一顿饭,把原则丢了。” 田国富心里直哆嗦,他这墙头草,没看明白今天是什么风,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刮。 田国富离开后,刘杨拿起电话。 “育良书记,张建国的案子,田国富报上来了。牵扯到李达康,你怎么看?” “刘省长,李达康已经停职了,再查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太急了?李达康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很深。动他,牵扯太多。” “我只想让他安分一点。别以为停了职,就可以乱说话。” “您的意思是……” “张建国交代的事,你压下来。不要往外传。但要让李达康知道,他那些事,我们手里有证据。他要是老实,大家相安无事。他要是不老实,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这就去办。” 沙瑞金请田国富他们吃饭,刘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在汉东,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沙瑞金想组建自己的班子? 可以。 但他不会给沙瑞金这个机会。 田国富、吴春林,这些人看起来中立,其实都有软肋。 要是不听话,那就别怪他翻旧账。 至于李达康,更简单。 要是还敢跳,那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 刘杨拿起另一部电话。 “祁厅长,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查。沙瑞金来汉东这几个月,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我都记下来了。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 “继续查,还有,沙瑞金在京州有个侄子,叫沙小宝。这个人,你也查查。” “沙小宝?”祁同伟愣了一下,“他有什么问题吗?” “未雨绸缪嘛。” 晚上,沙瑞金家。 吴春林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春林啊,放松点。”沙瑞金给他倒了杯茶,“这是朋友送的龙井,尝尝。” 吴春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茶是好茶,但喝茶的人,要有好心情。”沙瑞金在他对面坐下,“春林,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吴春林苦笑:“沙书记,不瞒您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哦?为什么?” “刘省长那边……”吴春林欲言又止。 “刘省长怎么了?他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但他……他太强势了。干部任免,他说了算。组织部,都快成摆设了。” “所以你就由着他?” “我……我也没办法啊。”吴春林摊手,“他是省长,又是省委副书记,我只是个组织部长……” “组织部长怎么了?”沙瑞金打断他,“组织部长管干部,这是党章赋予的权力。他刘杨再强势,也不能越过组织程序任免干部!” 道理他都懂,但做起来难。 “春林,”沙瑞金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有顾虑。但你要明白,汉东不是你一个人的汉东,也不是刘杨一个人的汉东。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 “可是沙书记,刘省长他……” “他怎么了?”沙瑞金提高声音,“他有背景,我们就怕了?他有靠山,我们就怂了?春林,你要是这么想,那你就错了。在汉东,最大的靠山是人民!” 吴春林被说得热血沸腾。 但转念一想,又冷静下来。 “沙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现实是……刘省长确实掌控着大局。我们跟他硬碰硬,恐怕……” “不是硬碰硬。是按原则办事。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他刘杨要任免干部,可以,但必须经过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讨论。不能他一句话,就把人换了。” 吴春林想了想:“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从今天起,所有干部任免,严格按照程序走。不符合程序的,一律不批。他刘杨要是问,你就说是我说的。” “这……” “别怕。”沙瑞金拍拍他的肩膀,“出了事,我担着。” 吴春林看着沙瑞金,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强势的刘杨。 一边是空降的沙瑞金。 该站哪边? “春林,”沙瑞金看出他的犹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告诉你,刘杨这么搞,长不了。上面不会允许一个人凌驾于组织之上。他现在越嚣张,将来摔得越惨。” 沙瑞金严肃地说,“春林,你是老组织工作者了,应该知道,我们党最讲规矩,最讲程序。刘杨这样搞,是违反组织原则的。早晚要出事。” 吴春林咬了咬牙:“好,沙书记,我听您的!” 送走吴春林,沙瑞金回到书房。 秘书小王走进来:“沙书记,田书记来了。” “让他进来。” 田国富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沙书记,刘杨……刘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昨晚一起吃饭。他今天找我谈话,敲打我了。” 沙瑞金并不意外:“他说什么了?” “他说,吃饭归吃饭,工作归工作,别把原则丢了。” “还有呢?” “没了。但那个语气……沙书记,我觉得他是在警告我。” “不用怕。你按原则办事,他挑不出毛病。” “可是……” “国富,你是省纪委书记,查办腐败是你的职责。谁有问题,你就查谁。不要看人下菜碟,更不要因为谁官大就手软。” 话是这么说,但刘杨要查谁,他就得查谁。 刘杨要不查谁,他就不敢查。 否则,下一个被查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第45章 历史上没有,不代表不能有 省委小会议室里,沙瑞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刘杨,右手边是高育良,其他常委分坐两侧。 今天这个会,开得有些突然。 沙瑞金临时召集,议题只有一个:干部调整。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讨论一下近期干部调整的问题。”沙瑞金开口,“我来汉东几个月了,发现一个问题:干部调整太频繁,太随意。今天这个调走,明天那个调来,搞得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看向刘杨:“刘省长,你有什么看法?” “沙书记,干部调整频繁,说明我们干部队伍有活力。该调的调,该换的换,这很正常。” “正常?”沙瑞金皱眉,“一个月调了三十多个处级以上干部,这也叫正常?” “为什么不正常?”刘杨反问,“有些干部能力不行,有些干部作风不正,不调怎么办?让他们继续占着位置,祸害百姓?” “我不是说不能调,但调整要有依据,要讲程序。不能谁官大谁说了算,更不能搞一言堂。”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沙瑞金这是冲着刘杨去的。 “沙书记这话说的,”刘杨笑了,“什么叫一言堂?干部调整都是经过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讨论的。程序合法,手续齐全。怎么就成一言堂了?” “程序合法?”沙瑞金看向吴春林,“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你说说,这些干部调整,都经过严格考察了吗?” 吴春林如坐针毡,他看看沙瑞金,又看看刘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春林同志,”刘杨开口了,“有什么说什么,不用紧张。” “沙书记,刘省长,这些干部调整……确实都走了程序。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讨论,都……都按规矩办的。” “都按规矩?”沙瑞金追问,“陈海从反贪局长调到档案馆,也是按规矩?” “这……”吴春林语塞。 “陈海同志的问题,纪委已经调查清楚了。”刘杨接过话头,“收受礼金,违反纪律。调离反贪局,是组织上对他的爱护。沙书记要是有疑问,可以调阅纪委的调查报告。” “就算陈海有问题,其他干部呢?”沙瑞金换了个方向,“那二十三人的处理,是不是太重了?八个厅级干部,三个免职,五个警告。十五个处级干部,六个免职,九个记过。这么大规模的处理,汉东历史上都没有过。” “历史上没有,不代表不能有。汉东的腐败问题有多严重,沙书记心里清楚。不处理这些人,老百姓怎么看我们?上面怎么看我们?” “处理腐败分子,我支持。但处理要适度,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一棍子打死,不符合我们党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那是针对初犯,情节轻微的。”刘杨的语气冷了下来,“那二十三个人,哪个是初犯?哪个情节轻微?沙书记要不要看看他们受贿的金额?要不要看看他们给国家造成的损失?” 沙瑞金不说话了。 硬碰硬,他碰不过。 “好,就算这些人该处理。那新提拔的干部呢?程度调任反贪局长,他懂检察业务吗?能胜任吗?” 沙瑞金又把程度这事搬了出来。 “程度同志能不能胜任,要看工作表现。他上任这半个月,已经查办了国土厅张建国,追回赃款五百多万。这个成绩,沙书记觉得怎么样?” “程度的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查案,在于他适不适合当反贪局长。反贪局是检察院的重要部门,局长的人选,应该慎重。” “慎重?沙书记,您觉得谁适合?陈海还是侯亮平?” 沙瑞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沙书记,我知道您对新干部有顾虑。”刘杨趁热打铁,“但干部是干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程度行不行,让他干干看。干得好,继续干。干不好,再换人。这总可以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沙瑞金没法再反驳。 再说下去,就是无理取闹了。 “好,程度的事,先放一放。”沙瑞金退了一步,“但以后干部调整,必须严格按程序走。组织部要负起责任,该考察的考察,该公示的公示。不能谁一句话,就把人定了。” “这个我同意。”刘杨很爽快,“程序该走必须走。但效率也要有,不能为了程序而程序,耽误工作。”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其他常委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出来了,这是一把手和二把手的正面交锋。 沙瑞金想夺回干部任免权。 刘杨寸步不让。 “还有一件事,”沙瑞金说,“关于老干部的待遇问题。陈岩石同志住院了,我去看过他。他反映,有些老干部的待遇,落实不到位。医疗报销不及时,活动经费不足,这些都需要解决。” “医疗报销,活动经费,该给的都给了。陈老说的落实不到位,具体指什么?” “比如医疗报销,有些药品不在报销范围,老干部自己负担很重。再比如活动经费,每年就那么点钱,组织个活动都不够。” “沙书记,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医疗报销有规定,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写得清清楚楚。不能因为他是老干部,就搞特殊。至于活动经费,全省老干部那么多,每人多给一点,就是一大笔钱。这钱从哪来?财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第46章 纳税人同意吗? 沙瑞金脸色不太好看:“刘省长,老干部是宝贵财富,为汉东发展做出过贡献。现在他们年纪大了,组织上多关心一点,不应该吗?” “关心不能无原则地迁就,更不能搞特殊化。沙书记,您知道有些老干部一年医疗费多少钱吗?少的十几万,多的几十万。这些钱,都是纳税人的钱。纳税人同意吗?” “你……” “还有活动经费。”刘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老干部活动,唱唱歌,跳跳舞,打打牌,需要多少钱?现在给的钱,足够了。要是觉得不够,可以自己掏腰包嘛。反正他们退休金也不低,一个月一两万,够花了。” 沙瑞金气得手发抖。 刘杨这话,太刻薄了。 “刘省长,你这话说得不对。”沙瑞金强压怒火,“老干部的贡献,不能用钱来衡量。他们当年吃苦的时候,可没计较过待遇。” “那是当年。”刘杨寸步不让,“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新时代。新时代有新规矩,不能总拿老黄历说事。沙书记,我知道您尊重老干部,这是好事。但尊重归尊重,原则归原则。不能因为尊重,就破坏原则。” 沙瑞金和刘杨的对话,火药味越来越浓。 “刘省长,”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们应该多听取老干部的意见。他们经验丰富,看问题全面。” “经验丰富?”刘杨笑了,“沙书记,陈岩石同志的经验,就是写联名信告状?就是插手儿子工作?就是干预政府决策?这样的经验,不要也罢。” “你……” “我说错了吗?”刘杨看着沙瑞金,“陈海为什么调到档案馆?因为他收礼金。陈老为什么住院?因为他儿子被处理了,他气病了。这能怪谁?怪组织?怪政府?还是怪他自己没教育好儿子?” 沙瑞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沙瑞金站起来,“干部调整的事,以后再议。散会。” 常委们面面相觑。 回到办公室,沙瑞金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欺人太甚!”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从没受过这种气。 刘杨今天在会上说的话,句句打脸,句句扎心。 什么叫“讨好老干部”? 什么叫“想站稳脚跟”? 这是当面羞辱他! 常委会里,除了墙头草田国富和吴春林,其他人都倒向刘杨。 他沙瑞金孤家寡人,怎么斗?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 高育良。 “小王!”沙瑞金吼道。 “沙书记。”秘书小王赶紧进来。 “给我约高育良!” 京州市委,高育良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喝着茶。 “育良同志,京州最近发展不错啊。”沙瑞金笑着说,“GDP增速全省第一,招商引资全省第一,不错,不错。” “沙书记过奖了。”高育良谦虚道,“这都是省委省政府领导有方,我们只是执行而已。” “执行也很重要,上面政策再好,下面执行不到位,也是白搭。育良同志,你是个实干家。” 高育良笑笑,没接话。 他知道沙瑞金今天来,绝不是为了夸他。 果然,沙瑞金话锋一转:“育良同志,你对汉东现在的局面,怎么看?” “现在的局面?”高育良装傻,“什么局面?” “干部调整频繁,人心不稳。”沙瑞金说,“这样下去,对汉东发展不利啊。” “沙书记说的是。”高育良点头,“干部队伍稳定,才能发展稳定。” “那你怎么看刘省长?”沙瑞金盯着他。 高育良心里一紧。 来了。 “刘省长……”高育良斟酌着用词,“工作能力强,有魄力,是个好领导。” “就这些?”沙瑞金追问。 “其他方面,我不太了解。” “不太了解?”沙瑞金笑了,“育良同志,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你跟刘省长走得那么近,会不了解?” 高育良放下茶杯:“沙书记,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沙瑞金身体前倾,“你跟刘省长,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 沙瑞金靠回沙发,“育良同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刘杨在汉东这么搞,长不了。上面不会允许一个人搞一言堂。你跟着他,迟早要受牵连。” “如果你愿意,”沙瑞金继续说,“我可以帮你。省委副书记的位置,太委屈你了。以你的能力,当省长绰绰有余。” “沙书记,”高育良开口了,“我是个党员,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至于其他的,我不多想。” “真不多想?”沙瑞金盯着他,“育良同志,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高育良站起来:“沙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去开个会。” 这是下逐客令了。 沙瑞金脸色沉了下来。 “好,那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离开。 走出市委大楼,沙瑞金回头看了一眼。 “不识抬举。”沙瑞金低声骂了一句,坐进车里。 小王回头问:“沙书记,回省委吗?” “去陈岩石家。” 第47章 找个懂事的局长,好好伺候他们 陈岩石家客厅,几位老干部都在,平时没事,他们就喜欢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对任何事情都恨不得指手画脚。 沙瑞金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干部,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这些曾经在汉东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却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沙发里,眼神闪躲,说话小心翼翼。 “小金子,”陈岩石坐在轮椅上,声音沙哑,“你得想想办法啊,刘杨那小子……手太黑。” “是啊沙书记,”老马接着说,“陈海多好的孩子,说调走就调走。我们家那小子在规划局,听说也快被调整了。” “我家闺女在财政局,”老赵苦笑,“昨天回来哭了一晚上,说新来的局长要清理老人,她可能要被调到档案室。” “档案室还算好的,”老孙叹气,“我家女婿在国土局,直接被分流到事业单位去了,行政编制都没了。” 老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自家孩子被刘杨打压的事。 沙瑞金越听心越沉。 刘杨这是釜底抽薪,把老干部们的子弟一个个清理掉,断了他们的根基。 “各位老领导,”沙瑞金开口,“这些情况我了解了,刘杨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你们不能灰心,要相信组织,相信党,不能就这么放弃。” “相信组织?”陈岩石冷笑,“小金子,组织现在在谁手里?在刘杨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还有人听吗?” “陈老说得对,”老马附和,“上次我们联名信递上去,石沉大海。上面根本不管!再这么下去,汉东就成刘杨一个人的天下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发出声音。一个人的声音小,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的声音就大了,上面就不能装作听不见。” “怎么团结?”陈岩石看着他,“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没权二没势,拿什么跟刘杨斗?写联名信?人家理都不理!上访告状?还没出门就被拦回来了!” “不靠写信,不靠上访。”沙瑞金站起来,“我们要靠制度,靠规矩。” 老干部们面面相觑。 “刘杨再厉害,也要在制度框架内行事。”沙瑞金继续说,“只要我们用制度跟他斗,用规矩跟他斗,他就没办法。” “什么制度?什么规矩?”老赵问。 “省委常委会的议事规则,组织部门的干部任免程序,纪委的办案流程。”沙瑞金说,“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制度。刘杨要违反,我们就按制度来,该反对的反对,该质疑的质疑。” 陈岩石摇头:“小金子,你想得太简单了。刘杨那个人,根本不讲规矩。常委会上,他一个人说了算。组织部门,就是他手里的橡皮图章。纪委更不用说,田国富现在看到刘杨腿都打哆嗦。” “田国富那里,我去做工作。”沙瑞金说,“至于常委会,我是一把手,我会想办法掣肘他。” “一把手也没有一票否决权啊!管什么用?”陈岩石苦笑,“小金子,你看看在座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哪个不是儿孙满堂?我们斗得起,孩子们呢?孩子们的工作怎么办?前途怎么办?”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老干部们不怕刘杨,但他们怕刘杨拿自家孩子开刀。 陈海就是前车之鉴。 沙瑞金知道陈岩石说的是实情。 这些老干部,不怕自己受委屈,就怕孩子受牵连。 这就是刘杨的高明之处,不直接动老干部,而是动他们的孩子。 打蛇打七寸。 “各位老领导,”沙瑞金重新坐下,“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在汉东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打击报复。你们的子弟,我会想办法保护。” “你怎么保护?”听到这话,陈岩石顿时来气,“陈海的事,你保护了吗???他在档案馆,每天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靠关系上来的,现在关系没了,就滚蛋了。这种日子,他过得下去吗?” 刘杨以雷霆手段处理陈海,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金子,”陈岩石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刘杨要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半截身子入土了,没什么好怕的。就是苦了孩子们……” 沙瑞金一时语塞,面对刘杨,他暂时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刘杨办公室,程度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工作。 “国土系统查得差不多了,张建国案牵出七个处级干部,三个厅级干部。这是名单。”程度递上一份文件。 刘杨扫了一眼:“都处理了?” “按程序在走。该移送的移送,该处分的处分。” “好。”刘杨把文件放在一边,“交通系统呢?” “交通系统比较复杂,里面牵扯李达康的人,关系盘根错节。查了一个副厅长,牵出一堆人。有的还在位,有的已经退了。” “退了的也要查。只要是问题干部,不管退没退,都要追究责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白。”程度点头,“另外,沙书记最近动作不少。” “哦?”刘杨抬头,“什么动作?” “他又去了陈岩石家,跟几个老干部聊了很久。出来后,又去了老干局,说要改善老干部待遇。” “改善待遇?”刘杨笑了,“他怎么改善?给钱?给房?还是给官?” “具体没说,但老干局那边已经传开了,说沙书记体恤老同志,要给大家办实事。” 沙瑞金这是要走群众路线,拉拢老干部。 想法不错,但用错了地方。 老干部们要的是实惠,不是空话。 “老干局归谁管?”刘杨问。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王志伟兼任老干局局长。” “王志伟……”刘杨想了想,“这个人怎么样?” “比较谨慎,谁都不得罪。”程度评价道。 “不得罪人?”刘杨站起来,“那不行。老干局这么重要的部门,得找个敢得罪人的人来管。” 程度心里一动:“刘省长的意思是……” “换个局长。”刘杨走到窗前,“老干部们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就别掺和政治了。找个懂事的局长,好好伺候他们。” 程度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把老干局抓在手里,断了沙瑞金拉拢老干部的路。 “您看谁合适?”程度问。 “祁同伟有个表弟,叫徐小林。”刘杨转过身,“现在民政厅老龄工作处任处长,让他去组织部当副部长,兼任老干局当局长,提半级,副厅。” “徐小林……”程度心里盘算,这力度可真够大的,不但正处提副厅,这组织部副部长那可是真的实权派。 第48章 这哪是服务老干部,这是监管老干部 程度离开后,刘杨拿起电话。 “祁厅长,你表弟徐小林,我准备调到老干局当局长。”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老干局?那可是组织部副部长兼任啊。” “对,就让他干组织部副部长。” “啊……省长……这……我替小林感谢省长栽培。省长放心,我一定交代小林,把老干局管好。”这个安排已经超出了祁同伟的预期。 “不仅要管好,还要管住。老干部们年纪大了,容易受人蛊惑。你这个表弟,要把他们照顾好,别让他们到处乱跑,更别让他们乱说话。” 沙瑞金想走老干部路线? 那就让他走。 看他能走出什么花样。 两天后,老干局召开全体干部大会。 新任局长徐小林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几十号人,心里有些失望。 老干局果然是个清水衙门,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 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老干局是老干局,组织部是组织部,刘省长亲自点的将,说明这个位置很重要。 “同志们,”徐小林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我就是老干局局长了。老干局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单,是因为服务对象就一个——老干部。复杂,是因为每个老干部情况不一样,需求不一样,要求也不一样。” 台下的人面无表情。 这种话他们听多了,新官上任都要讲几句。 “我这个人,不喜欢说空话。”徐小林话锋一转,“我来老干局,就办一件事,管好老干部的嘴巴。” 台下有人抬起头。 “老干部要遵守规矩。从今天起,所有老干部外出,必须向老干局报备。参加社会活动,必须经老干局批准。发表言论,必须符合党的政策。”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限制老干部的自由。”徐小林扫视全场,“我要说,这不是限制,是保护。老干部们年纪大了,思想容易滑坡,容易被人利用。我们管严一点,是为他们好,也是为组织好。” 没人说话。 “我的话讲完了。”徐小林站起来,“散会。” 会议结束,徐小林回到局长办公室。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陈岩石打来的。 “徐局长,你什么意思?”陈岩石声音很冲,“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要向你报备才能出门?你把我们当什么了?犯人?” “陈老,您误会了。”徐小林陪着笑,“这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年纪大了,万一在外面有个闪失,我们担不起责任。” “担不起责任就别担!”陈岩石吼道,“我陈岩石十六岁参加革命,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用不着你们操心!” “是是是,您是老革命,我们敬重您。”徐小林话里有话,“但老革命更要讲纪律,您说是不是?” “你……” “陈老,您消消气。”徐小林打断他,“新规定是省委定的,我只是执行。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向省委反映。但在这之前,还得按规定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 另一头,陈岩石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混账!混账东西!”他对着老马几个人吼,“你们听见了吗?出门要报备!说话要批准!他们把咱们当什么了?当犯人了!” “陈老,消消气。”老马劝道,“这个徐小林,是祁同伟的表弟,刘杨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是刘杨的意思。” “刘杨!又是刘杨!”陈岩石捶着轮椅扶手,“这个王八蛋,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往死里逼啊!” “那怎么办?”老赵问,“难道真要向他报备?” “报备个屁!”陈岩石怒道,“我陈岩石想去哪去哪,想说什么说什么,谁也管不着!” “陈老,”老马小声说,“要不……咱们还是忍一忍?刘杨现在风头正劲,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忍?怎么忍?”陈岩石瞪他,“他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还要忍?” “不忍能怎么办?”老马苦笑,“咱们这些老家伙,要权没权,要势没势。孩子们的工作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不忍,能怎么样?” 陈岩石不说话了。 是啊,不忍能怎么样? 跟刘杨斗? 拿什么斗? 写联名信,人家理都不理。 上访告状,还没出门就被拦回来。 孩子们的工作,人家的饭碗。 他们这些老家伙,除了骂几句,还能干什么? “小金子呢?”陈岩石突然问,“他不是说要保护咱们的子弟吗?怎么现在没动静了?” “沙书记……”老马叹气,“他现在自身难保。常委会上,刘杨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想保护咱们,也力不从心啊。” 陈岩石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一辈子革命,一辈子奋斗。 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被人欺负,被人拿捏,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陈老,您别这样。”老马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忍一忍,等时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机?什么时机?”陈岩石喃喃道,“刘杨才四十多岁,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活几年?等我们死了,汉东就真是他刘杨的天下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岩石压抑的嘶吼声。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手里的文件,脸色铁青。 文件是老干局的新规定。 老干部外出要报备,参加活动要批准,发表言论要审核。 这哪是服务老干部,这是监管老干部! “胡闹!”沙瑞金把文件摔在桌上,“徐小林想干什么?把老干部当犯人管吗?” 秘书小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这个徐小林,是什么来头?”沙瑞金问。 “是祁同伟的表弟,以前在民政厅,刘省长点名调到老干局的。” “刘杨!”沙瑞金咬牙,“他这是要彻底堵死我的路!” 拉拢老干部,是他破局法之一。 现在刘杨把这条路堵死了。 不但堵死,还加上了锁。 “沙书记,要不要找徐小林谈谈?”小王试探着问。 “谈什么?”沙瑞金冷笑,“他背后是刘杨,谈有用吗?” 刘杨这一招,太狠了。 直接把老干部圈养起来,断了他们和外界的联系。 这样一来,老干部们就算想支持他,也找不到门路。 “小王,”沙瑞金转过身,“你去查查,这个徐小林,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 “经济问题,作风问题,什么问题都行。只要抓住把柄,我就有办法动他。” 第49章 为老不尊,比贪腐更让人不齿! 刘杨家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陈岩石坐在轮椅上,由老马推着,两个人就这么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刘杨家门口。 “陈老,稀客啊。”刘杨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身体好些了?” “死不了。”陈岩石声音干涩,“刘省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刘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谈我儿子陈海的事。”陈岩石盯着他,“还有,谈老干局的新规定。” 刘杨放下茶杯:“陈海的事,组织上已经处理了。至于老干局的规定,那是为了老干部们好。” “为了我们好?”陈岩石冷笑,“出门要报备,说话要批准,这是为我们好?刘省长,我们都是老革命,不是小孩子!” “正因为是老革命,才更应该懂规矩。”刘杨语气平静,“陈老,你是老党员,应该知道,党员就要守纪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讲规矩。” “规矩?”陈岩石提高声音,“规矩就是把我儿子从反贪局长调到档案馆?规矩就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出门要申请?刘杨,你这是明目张胆的欺负我们老家伙!” “陈老,你这话说的。”刘杨笑了,“陈海为什么调走,你心里清楚。他收受礼金,违反纪律,组织上没追究他的责任,只是调离岗位,已经是照顾他了。至于老干局的规定,那是省委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省委的决定?”陈岩石手指颤抖,“是你刘杨的决定!常委会上,你一个人说了算!沙瑞金是省委书记,可他的话你听吗?田国富是纪委书记,可他敢查你吗?高育良、祁同伟,现在都成了你的人!汉东省委,就是你刘杨的一言堂!” “陈老,”刘杨收起笑容,“你可别乱给我扣帽子,常委会是集体决策,民主集中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至于田书记、高书记、祁厅长,他们都是党的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我刘杨的人。” “放屁!”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刘杨,你别跟我打官腔!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句话:陈海的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老干局的规定,能不能改?” 刘杨看着冥顽不灵的陈岩石,叹了口气。 “陈岩石,你是退休老干部,不是汉东的太上皇!省委制定的老干部管理规矩,是针对所有退休老同志,一视同仁,凭什么你就能特殊?就凭你那点老革命资历,就觉得自己能无法无天、随意干涉政务、乱发议论?” “省委出台规矩,是不让你们这些退休老同志倚老卖老、插手地方政务、搅乱官场秩序,是为了汉东的稳定,为了真正给老百姓办事!你倒好,不反思自己越界违规,反倒上门撒野,觉得组织规矩约束不了你?” “我告诉你,在汉东,规矩大于资历,民生大于虚名!你不服可以向中央老干部局申诉,但只要我在汉东当一天省长,这个规矩就必须执行,谁都不能破例!” “陈海的事,没有余地。至于老干局的规定,也绝对不会改。” 陈岩石脸色惨白。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刘杨,你有种。但你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我们还能说话,还能向上反映!” “您当然可以反映。”刘杨语气依然平静,“这是您的权利。但我要提醒您,反映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能诬告,不能造谣。否则,是要负责任的。” “还有我送你一句话,为老不尊,比贪腐更让人不齿!” 陈岩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老马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 “时间不早了,你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刘杨下了逐客令,“马老,送陈老回去吧。” 老马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岩石突然回头:“刘杨,你会后悔的。” 第二天上午,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手里的举报信,眉头紧锁。 信是匿名寄来的,举报原省民政厅的徐小林,也就是现在老干局局长的几个问题:违规报销、收受礼品、公车私用。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金额,都有。 “这信哪儿来的?”沙瑞金问。 “早上放在信访办信箱里的,没有署名。” “查过吗?内容属实吗?” “初步查了一下,报销的事,确实有问题。徐小林在民政厅的时候,确实报销了几笔餐饮费,而且报销事由模糊。礼品的事,还在核实。公车私用,有照片。” 沙瑞金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 他正想找徐小林的把柄,信就来了。 是谁寄的? 老干部?还是其他看徐小林不顺眼的人? 不管是谁,这封信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敲打刘杨的机会。 “小王,”沙瑞金说,“把这封信转给省纪委,请田国富同志处理。” “直接转给田书记?”小王有些犹豫,“要不要先跟刘省长通个气?” “通什么气?”沙瑞金看他一眼,“这是举报信,按程序就该转给纪委。刘杨是省长,又不是纪委书记。” 沙瑞金这是要公事公办,用程序来压人。 小王离开后,沙瑞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老,是我,沙瑞金。您昨天去找刘杨了?” 电话那头,陈岩石声音疲惫:“去了。没用。” “我猜也是,不过,我这边有点进展。徐小林被人举报了,信已经转给纪委了。” “徐小林?”陈岩石愣了一下,“老干局那个局长?” “对。举报信上写的问题不少,如果查实,他这个局长恐怕当不成。” “小金子,你是想用徐小林来敲打刘杨?” 第50章 沙瑞金一石三鸟的算盘 “不完全是,徐小林有问题,就该查。这是原则问题。至于刘杨,他如果干预,就是包庇。如果不干预,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查。不管他怎么选,都难。” “可徐小林是祁同伟的表弟,”陈岩石提醒,“刘杨不会不管的。” “不管更好。”沙瑞金笑了,“祁同伟会怎么想?他表弟被查,刘杨不帮忙,他心里能没想法?只要他们有裂痕,我们就有机会。” 沙瑞金这招,一石三鸟。 查徐小林,是敲打刘杨。 如果刘杨干预,就给他安个包庇的罪名。 如果刘杨不干预,就会让祁同伟寒心。 “小金子,你这招高明。不过,田国富敢查吗?他现在看到刘杨腿都软。” “他不敢,我帮他敢。您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用这种手段,他不喜欢。 但没办法。 刘杨逼的。 他只能用这种手段,来维护自己的权威,来维护汉东的规矩。 省纪委,田国富办公室。 田国富看着桌上的举报信,额头冒汗。 这封信,烫手。 徐小林是谁?祁同伟的表弟。祁同伟是谁?刘杨的人。 查徐小林,就是查祁同伟,就是查刘杨。 不查?沙瑞金亲自转来的,不查不行。 “田书记,这信……”秘书小李试探着问。 “查。”田国富咬牙,“按程序查。” “怎么查?” “先从报销查起,让审计局配合,查徐小林在民政厅的所有报销记录。记住,要悄悄的,不要声张。” 田国富拿起电话,想打给刘杨,又放下。 不能打。 打了,就是通风报信。 沙瑞金那边交代不过去。 可不打,刘杨那边知道了,会不会怪他? 田国富左右为难。 正犹豫着,电话响了。 是刘杨打来的。 田国富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刘省长。” “国富同志,忙什么呢?”刘杨语气轻松。 “没……没忙什么。就是处理一些日常工作。” “哦。”刘杨顿了顿,“我听说,有人举报徐小林?” 田国富心里咯噔一下。 刘杨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是……是有这么回事。”田国富硬着头皮说,“沙书记转来的,我正在看。” “问题严重吗?” “初步看,报销这块可能有点问题。”田国富小心翼翼地说,“其他的还在核实。” “有问题就查。纪委的职责就是查办违纪违法,不管是谁,有问题都要查。” 田国富愣住了。 刘杨这是……支持查? “不过,”刘杨话锋一转,“查要实事求是,不能捕风捉影。徐小林同志在民政厅工作时,实打实给群众办了不少实事,就算工作上有些细枝末节的小疏漏,也是干事过程中难以避免的,没必要小题大做、上纲上线。尤其是匿名举报,更要慎重。现在是敏感时期,有人想借举报来搞事,搅乱汉东的局面。国富同志,你要把握好分寸。” 刘杨的意思是:查可以,但不能查过头。 刘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支持查,是讲原则。 让把握好分寸,是讲方法。 至于怎么把握分寸,那就是他的事了。 田国富苦笑。 这活儿,不好干啊。 一边是沙瑞金的明确交办,一边是刘杨的强势施压,自己这个墙头草,往哪刮都是错。 三天后,审计结果出来了。 徐小林在民政厅期间,报销了十二笔餐饮费,总计一万六千元。其中五笔报销事由模糊,三笔金额超标,四笔时间不对。 问题有,但不严重。 最多算违规报销,够不上违纪。 田国富拿着审计报告,去找沙瑞金。 “沙书记,审计结果出来了。”田国富把报告递过去,“徐小林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大。违规报销,金额一万六。其他的,查无实据。” 沙瑞金翻看着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就这些?” “就这些,公车私用,照片是真的,但那是他去处理紧急事务,事出有因。收受礼品,查无实据。”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刘杨不可能让徐小林有大问题。 但没关系。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国富同志,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按规定,违规报销,应该退赔,并给予警告处分。”田国富说,“徐小林现在已经是副厅级,警告处分要报省委批准。” “那就按程序办。该退赔的退赔,该处分的处分。不过,处分先不急着报,等查完再说。” “还查?”田国富愣了,“不是查完了吗?” “国富啊,你是省纪委书记,首先要对省委负责、对党纪国法负责,不是来做和事佬的!针对徐小林举报信的问题,不是走个过场、做表面功夫,是要全面彻查、深挖到底,把他在省民政厅任职期间所有工作线索、所有群众反映的问题、所有程序上的疏漏,一丁点都不能放过,全部查清楚、查透彻! 沙瑞金这是要把徐小林按在调查里,让他动弹不得。 调查期间,徐小林不能正常工作,老干局就瘫痪了。 老干局瘫痪,老干部们就有意见。 老干部们有意见,刘杨就得头疼。 “记住,要查仔细,查彻底。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问题。”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拿起电话。 “陈老,徐小林的事,纪委在查了。不过问题不大,最多就是个警告处分。” “警告处分?”陈岩石有些失望,“就这?” “这已经够了。徐小林被调查,就不能正常工作。老干局没人管,老干部们就会有意见。到时候,我看刘杨怎么交代。” 陈岩石想了想:“也是。不过小金子,刘杨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管不了。这是纪委的调查,他要是干预,就是妨碍办案!” “但愿吧。”陈岩石叹气,“我现在只希望,陈海能过得好一点。” “陈老放心,有机会,我会帮陈海的。” 第51章 你想搞未查先判、有罪推定? 老干局会议室里,十几个老干部围着徐小林,个个脸色铁青。 “徐局长,你给句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活动?”老马敲着桌子,“这个月都过去一半了,一次活动都没组织!你这个老干局局长是干什么吃的?” “就是!”老赵跟着说,“以前每月至少两次活动,各项服务样样周全,现在倒好,我们这帮老家伙连门都快出不去了!” 徐小林脸上陪着笑,心里早就把这帮倚老卖老的老干部骂了千百遍。纪委的调查还悬在头上,他处于配合调查的回避状态,按规定根本不能主持工作,老干局工作全面停摆本就是身不由己,可这帮人根本不听解释,摆明了是陈岩石挑头来找事。 他本想再耐着性子敷衍两句,可看着众人咄咄逼人的架势,索性直接撕破脸。 “各位老领导,与其在这里撒火问责,不如先搞清楚规矩!纪委正对我开展核查,调查期间我必须全程回避、不得主持工作,这是铁纪律,不是我徐小林故意刁难大家!” “规矩规矩,少拿规矩来压我们!”老孙吹胡子瞪眼,满脸不服气,“我们就想正常参加活动,凭什么被你的破调查耽误?纪委查你的事,凭什么让我们跟着受罪!” “各位老领导,干部工作有程序、有纪律,不是围着你们的喜好转!我已经说了,等核查一结束,立马恢复所有工作,该有的活动一项不会少,你们非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到底是想活动,还是想借着由头闹事?” “等到什么时候?”陈岩石坐在轮椅上眼睛瞪得通红,“十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徐小林,你少拿纪委当挡箭牌,真当我们好糊弄、好拿捏?” “陈老,我敬您是退休老干部,一直耐着性子解释,您别得寸进尺!”徐小林眼神骤然锐利,直直对上陈岩石,半点不怵,“纪委核查有法定程序,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从没糊弄谁,也没必要糊弄谁!”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陈岩石指着徐小林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看你就是故意拖着、故意晾着我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刘杨的狗腿子!是他授意你这么干,把我们这帮老东西软禁起来,不让我们发声、不让我们找省委反映问题,是不是!”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窗户纸,徐小林脸上最后一丝敷衍也消失殆尽。 “陈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徐小林是省委任命的老干局局长,只对组织负责,不是谁的附庸,您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攀扯省长! “您口口声声说自己十六岁参加革命、打鬼子出身,当年您打鬼子,是为了国家安定、纪律严明,不是为了让您晚年倚老卖老、无视规矩!” “我还告诉您,在老干局,就得守规矩、守纪律!您要是不满意,尽管去省委、去纪委告状,别在这里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我不吃您这一套!” 这番话怼得陈岩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徐小林压根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给我站住!徐小林你这个混账东西!”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 徐小林伸手抓住门把手,狠狠一拉,随即砰的一声巨响,直接把陈岩石的怒骂、一众老干部的呵斥全都关在了门内。 走到走廊外,徐小林心里暗骂不止:陈岩石这个老东西,仗着和沙瑞金的那点交情,就敢肆意插手政务、刁难干部,要不是他在沙瑞金面前煽风点火,纪委的调查也不会盯着自己不放,如今还敢上门闹事,简直不知好歹!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才开口:“陈老,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陈岩石脸色铁青,“徐小林这么猖狂,全是刘杨在背后撑腰!我现在就去找沙瑞金!他当初亲口答应,会给我做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省委书记,到底能不能管得了刘杨,能不能治得了徐小林这个混账!” 省委,小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环视在座常委,“老干局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老干部们集体上门反映,投诉老干局全面不作为、漠视老干部权益,徐小林作为局长,工作严重失职,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强硬,直接抛出决定:“纪委对徐小林的核查一直在进行,核查期间,他无法正常履职,导致老干局工作全面停摆、民怨沸腾。我的意见很明确,暂停徐小林老干局局长职务,另行安排同志主持老干局工作,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全省老干部工作!”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刘杨,谁都知道,徐小林是刘杨一手提拔的,动徐小林,就是打刘杨的脸。 刘杨缓缓抬起头:“沙书记,我想请问您,暂停一名干部职务的前提,是纪委查实违纪事实、有明确结论,对吧?徐小林的核查还在进行中,没有任何定论,您就急着停他的职,这是按程序办事,还是搞未查先判、有罪推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党历来讲究实事求是、依规依纪,对干部既要严管,也要爱护,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一点争议,就随意罢免干部。您现在不分青红皂白要停徐小林的职,传出去,全省干部会怎么想?只会觉得您是在排除异己、搞一言堂,借着老干部的由头,清除我这边的干部,这可不是省委书记该有的格局!” “刘杨同志!”沙瑞金提高声音,“老干局工作停摆是铁打的事实,老干部们怨声载道,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徐小林履职不力、群众意见极大,暂停职务是为了工作,不是你所谓的排除异己!” “履职不力?他是因为配合纪委调查、依规回避,才无法主持工作,这不是他的失职,是程序要求,凭什么让他背锅?” 高育良见状,适时开口:“沙书记,刘省长说得在理。干部处理必须讲程序、讲证据,核查未结就停职,确实不符合规定,也会寒了干部的心。老干局工作不能停,但没必要停徐小林的职,安排副局长临时主持工作即可,既不影响工作,也守住了干部程序底线。” 沙瑞金看向刘杨:“刘省长觉得呢?” “我同意由副局长临时主持工作,但徐小林的局长职务,在纪委没有出具明确核查结论前,绝不能动!这是原则,也是纪律,谁都不能破坏!” 沙瑞金心里骂了一句。 刘杨这是寸步不让。 第52章 这种人不免职,留着过年? “好,那就这么办。”沙瑞金只能拍板,“老干局由副局长暂时主持工作。但徐小林的问题,纪委要抓紧查,尽快给个结论。” 田国富赶紧点头:“是,我们抓紧。” “还有一件事。”沙瑞金翻开另一份文件,“关于省交通厅副厅长王建设的处理问题。纪委建议免职,我觉得处理重了。王建设同志工作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免职太严厉,给个警告处分就行了。” 王建设是李达康的人,交通系统腐败案牵出来的。证据确凿,受贿金额八十多万。 这种人不免职,留着过年? “沙书记,王建设受贿八十三万。”刘杨开口,“按照党纪国法,这个金额应该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纪委建议免职,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八十多万是不小,但王建设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有悔改表现。我们应该给出路,不能一棍子打死。” “给出路?”刘杨笑了,“沙书记,八十三万,不是小数目,是实打实的受贿赃款,是损害群众利益、破坏干部形象的贪腐行为!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半点姑息!你说给他机会,那是不是以后全省干部都可以效仿,贪腐之后退赃就没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刘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王建设受贿是事实,证据确凿。这样的干部不处理,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会说我们官官相护,会说我们包庇腐败分子!” “沙书记,你刚才对徐小林那点没有经过核实的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上纲上线要停职,反观这个王建设,受贿八十三万,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纪委建议免职都算从轻处理,您却执意要给警告处分、网开一面。沙书记,到底是谁在搞选择性执纪,谁在借干部问题搞政治博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戳破沙瑞金的小心思,沙瑞金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高育良再次附和:“刘省长说得对,反腐败必须零容忍,王建设这种贪腐干部,免职是底线,绝不能退让!” “其他同志的意见呢?” 没人吭声。 王建设必须免职,徐小林不能停职。 这两件事,他一件都改变不了。 “好,王建设的事,按纪委的意见办。”沙瑞金最终妥协了,“但徐小林的事,纪委要抓紧。不能无限期拖下去。” “沙书记放心,”田国富赶紧说,“我们一定抓紧。” 散会后,刘杨和高育良并肩走出会议室。 “徐小林那边,调查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最多一个警告处分,半点不影响他的局长位置,核查结论很快就能下来。” 刘杨点头,“老干局局长这个位置必须攥在我们手里,绝不能让沙瑞金得逞。他想借着陈岩石这帮老干部,拉拢势力、站稳脚跟,简直是痴心妄想!” “放心,我盯着呢,徐小林稳得很。”高育良应声,随即又说,“王建设免职后,交通厅副厅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会按程序安排咱们的人过去,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陈岩石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能有什么动静?陈岩石天天在家发脾气,骂徐小林、骂你,还到处抱怨沙瑞金无能。”高育良轻笑一声,“他儿子陈海在档案馆待不下去,想调走,没人敢要。” “没人敢要就对了。陈岩石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安享晚年,非要跟着掺和、煽风点火。陈海要是识相,就安分守己,不然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沙瑞金心里满是憋屈和怒火。 堂堂省委书记,一把手,竟然在常委会上被刘杨当众怼得哑口无言,接连失利,颜面扫地,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沙书记。”秘书小王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低声汇报,“陈老和马老同志来了,在外面等着。” “让他们进来。”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很快,陈岩石坐着轮椅被推进来,老马跟在身后,陈岩石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开口,语气满是急切和怒意:“小金子,常委会结果怎么样?徐小林那个混账东西,到底有没有被停职?”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脸色难看,摇了摇头:“没有,刘杨坚决反对,高育良和其他常委都站在他那边,我孤掌难鸣,根本推不动。” “他凭什么反对?!”陈岩石火了,“徐小林明明有问题,纪委都在查他,停职是理所应当的!刘杨就是明目张胆地护着自己人,公然搞团团伙伙!小金子,你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你就不能硬气一点?” “我硬气?我怎么硬气?!”沙瑞金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常委会不是一言堂!高育良跟刘杨穿一条裤子,田国富,吴春林墙头草,不敢表态,其他常委全都不敢得罪刘杨,我一个人,怎么硬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马在旁边吓得不敢吭声,良久才小声问道:“沙书记,那咱们接下来,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沙瑞金眼神变得阴鸷:“等纪委的核查结果,只要查出徐小林的问题,我就有理由、有依据,彻底把他拿下,谁都拦不住!” “可要是查不出大问题呢?” 查不出大问题,他就动不了徐小林。 动不了徐小林,就控制不了老干局。 控制不了老干局,就拉拢不了老干部。 “查不出徐小林的问题,就从刘杨身边的人下手!刘杨不可能一手遮天,他身边的人不可能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岩石眼睛一亮:“对!小金子,就这么办,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嚣张!” 沙瑞金蹲下身,看着陈岩石:“陈老,您放心,汉东不是他刘杨一个人的天下!他今天这么肆无忌惮,长不了!早晚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送走陈岩石和老马,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一眼看到了桌上省发改委报送的重大项目计划。 他翻开文件,草草看了几眼,发改委主任是刘杨的绝对心腹,这份项目计划,摆明了是刘杨想抓经济政绩、稳固自己的省长地位。 经济工作本是省长的分内事,刘杨想搞项目、捞政绩,没问题。 但沙瑞金要让他清楚,在汉东省,没有他这个省委书记点头,任何项目都别想推进,任何政绩都别想拿到! 沙瑞金拿起笔,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 “请刘杨同志牵头,组织全省顶级专家从严论证,论证不通过、不成熟,一律不得上常委会研究,不得擅自推进。” 第53章 拿老百姓的利益,当他权力斗争的筹码? 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把那份批过的文件递给秘书小王。 “送刘省长办公室。”他特意嘱咐,“就按上面的意见办。” 小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批语,心里咯噔一下。沙书记这招,明面上是尊重程序,实则是在给刘省长的项目上眼药。 “沙书记,这专家论证……”小王试探着问。 “专家论证是必经程序。”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重大项目,不能拍脑袋决策。刘省长懂经济,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小王不敢多说,拿着文件出去了。 门一关,沙瑞金脸上那点客气笑容瞬间消失。 刘杨,你不是要政绩吗?我让你看看,在汉东,没有我沙瑞金点头,你能干成什么。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小王送来的文件摆在桌上,那句“请刘杨同志牵头,组织专家论证”的批语格外扎眼。 “专家论证?”刘杨冷笑一声,把文件扔在一边,“玩这种老掉牙的程序把戏,幼稚。” 坐在对面的发改委主任赵建国,额头上渗出细汗。 “刘省长,沙书记这一手……项目恐怕要拖很久。” “拖?”刘杨抬起眼皮,“他想拖,就能拖?” “专家论证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赵建国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沙书记那边,完全可以找理由不断提新要求,反复论证。” 沙瑞金这一招不新鲜,但很有效。用程序拖延,让你有劲使不出。项目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到时候来个论证未通过,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 “赵主任,”刘杨开口,“你说,这项目该不该上?” “该!绝对该!”赵建国连忙说,“京州到林城的快速路,连接两个经济重镇,建成后物流成本能降三成,沿线五个县的脱贫问题都能解决。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既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经得起检验的好项目,为什么要被他沙瑞金的私心拖住?”刘杨字字诛心。 “沙瑞金刚来汉东,急着立威。可他又不懂经济,只能在程序上做文章,卡着别人脖子显本事。说白了,就是拿老百姓的利益,当他权力斗争的筹码!这种手段,上不了台面!” 这番话直指沙瑞金要害,赵建国吓得不敢接话。 “专家论证是吧?行,咱们就论证。你去找人,国内顶级的道路桥梁专家,公路规划专家,经济评估专家,能找多少找多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专家名单。” “三天?”赵建国一惊,“刘省长,这时间太紧……” “紧?”刘杨盯着他,“赵建国,你当发改委主任几年了?” “五、五年了。” “五年,连几个专家都找不到?”刘杨语气转冷,“要是干不了,我换人干。” 赵建国后背瞬间湿透。 “能!我能找到!”他连忙站起来,“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把名单报上来!” “不是名单。”刘杨纠正,“是人。三天之内,我要这些专家坐在会议室里,听你汇报项目。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去吧。”刘杨摆摆手。 赵建国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门关上,刘杨拿起电话。 “育良书记,有件事你安排一下……” 三天后,省发改委三楼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有神情严肃的中年学者,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企业代表。 刘杨看着手里的专家名单。 赵建国确实下了功夫。名单上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行业泰斗。交通部的退休副总工,国家规划院的副院长,几所重点大学的博导。 “各位专家,”刘杨放下名单,“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京林快速路项目做论证。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赵主任已经汇报过了。我补充一点,这条路,关系到沿线一百二十万老百姓的脱贫致富。”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汉东是经济大省,但不是每个地方都富。京州富,林城也还行,但中间这五个县穷。为什么穷?交通不便。农产品运不出去,工业品运不进来。老百姓守着金山要饭吃。” “京林快速路一旦建成,五个县的农产品两小时到京州,三小时到林城。京州的产业可以往这几个县转移,林城的旅游资源可以往这几个县辐射。这条路,是致富路,是希望路。” 刘杨语气真诚,句句说到点子上。 几个老专家频频点头。 “但是,”刘杨话锋一转,“现在有个问题。有人担心,这个项目投资太大,一百二十个亿,怕收不回成本。有人担心,沿线地质复杂,施工难度高。还有人担心,征地拆迁问题多,会引发社会矛盾。”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个人:“李教授,您是经济专家,您说说,这一百二十亿,值不值得投?” 被点名的李教授扶了扶眼镜:“刘省长,我算过账。快速路建成后,每年节省的物流成本大约十五亿,带动沿线GDP增长保守估计每年三十亿。按二十年折旧算,投资回报率在百分之八以上。从经济学角度,值得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刘杨又看向一位白发老人,“张总工,您是道路桥梁专家,施工难度这块,您怎么看?” 张总工慢悠悠开口:“我看了勘察报告,地质条件是复杂,但现在的技术完全能解决。无非就是多投点钱,多用点新技术。比起这条路的战略价值,这点技术难题不算什么。” “征地拆迁呢?”刘杨问在座一位律师出身的专家。 “依法依规补偿,公开透明操作,问题不大。”那位专家言简意赅,“关键是补偿标准要合理,程序要合法。” 刘杨看向坐在对面的沙瑞金:“沙书记,各位专家的意见,您都听到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沙瑞金脸色不太好看。 他今天是被刘杨“请”来的。刘杨说专家论证会,请他来听听。他以为就是个形式,没想到刘杨搞这么大阵仗,还把国内顶尖专家都请来了。 更没想到,这些专家几乎一边倒地支持项目。 “专家们的意见很专业。”沙瑞金勉强开口,“但这么大的项目,还是要慎重。一百二十亿不是小数目,万一……” “没有万一。”刘杨打断他,“沙书记,您可能不太了解,汉东去年财政总收入是三千八百亿。一百二十亿,占百分之三点一。这个比例,完全在承受范围内。” “可是……” “再说了,”刘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这条路修通后,沿线五个县每年的财政收入至少增加二十亿。五年就回本,之后全是净收益。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什么要犹豫?” 沙瑞金被噎得说不出话。 “沙书记要是还有顾虑,我们可以再请更多专家论证。”刘杨语气诚恳,“十个不够就二十个,二十个不够就五十个。总之,一定要把问题搞清楚,把疑虑全打消。”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打脸。 沙瑞金要专家论证,刘杨就搞了个超豪华专家团。现在专家团都说项目可行,沙瑞金再反对,就是无理取闹了。 “既然专家们都认为可行,那就按程序报常委会研究吧。” “好。”刘杨站起来,“谢谢沙书记支持。赵主任,抓紧整理材料,下周上常委会。” 第54章 以后都来踹门,我这老干局还开不开了? 散会后,沙瑞金第一个离开会议室。 刘杨走在后面,被几个专家围住。 “刘省长,这条路真修成了,功德无量啊。”张总工感慨。 “张老过奖了。”刘杨谦虚道,“还得靠您这样的专家把关。” “把关没问题。”张总工压低声音,“不过刘省长,我多嘴问一句,刚才那位沙书记,好像不太支持这个项目?” 刘杨笑笑:“沙书记刚来汉东,不了解基层情况,过于谨慎了,还是要多接地气,多为老百姓着想啊。” 一句话,暗戳戳把沙瑞金贬得一文不值,专家们瞬间心领神会。 送走专家,刘杨回到办公室,高育良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高育良问。 “搞定。”刘杨脱下外套,“沙瑞金没话说了。下周常委会,你准备一下。” “材料都准备好了。”高育良说,“不过刘省长,沙瑞金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常委会上,他肯定还会找茬。” “让他找。”刘杨坐在沙发上,“京林快速路,省发改委论证了两年,方案修改了七稿,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他要是能找出毛病,算他本事。” 高育良点点头,又说:“还有件事。陈岩石又去老干局闹了,这次把徐小林办公室的门都踹坏了。” “踹门?”刘杨挑眉,“老家伙脾气不小。” “徐小林不敢处理,来找我请示。” “按规矩办。”刘杨说,“损坏公物,照价赔偿。不赔就从退休金里扣。要是再闹,就让公安介入。” 高育良犹豫了一下:“陈岩石毕竟是老革命,这么处理……” “老革命就更应该遵纪守法。”刘杨语气转冷,“育良书记,你要明白,对某些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陈岩石为什么敢踹门?因为他觉得没人敢动他。我今天就要让他知道,在汉东,没有谁可以无法无天。” “我明白了。”高育良站起来,“我这就去办。” “等等。”刘杨叫住他,“祁同伟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高育良压低声音,“李达康在任京州市委书记期间,批了七个地产项目,都有问题。程度已经拿到初步证据,正在深挖。” “抓紧。”刘杨说,“李达康虽然停职了,但影响力还在。不把他彻底打垮,沙瑞金就有翻盘的资本。” 沙瑞金,你想玩? 我陪你玩。 老干局,局长办公室。 门板上一个清晰的鞋印,锁都坏了。 徐小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陈老,您这是干什么?”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陈岩石,“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踹门?” “好好说?”陈岩石指着他的鼻子,“我跟你说得着吗?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关系上来的小崽子,也配跟我说话?” 这话太难听。 办公室里几个工作人员,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徐小林反而冷静下来,“你说我不配,你又配吗?无视规矩、损毁公物、当众撒泼,真是给退休干部丢脸,给组织抹黑。对我有意见,你可以提。踹门损坏公物,这是违法行为!” “违法?”陈岩石笑了,“你去告我啊!让公安局来抓我!看看谁敢动我陈岩石!” “我不敢动您,但规矩敢动。”徐小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门锁维修费,八百六十元。请您签字,从您下个月退休金里扣。” “你说什么?!”陈岩石眼睛瞪圆。 “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徐小林把单子递过去,“这是规定。您要是不赔,我就上报省委。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陈岩石一把抢过单子,撕得粉碎。 “徐小林!你找死!” “您撕了也没用。”徐小林面不改色,“我这儿有备份。您撕一份,我打印十份。您撕十份,我打印一百份。总之,这钱您必须赔。” “我要是不赔呢?”陈岩石咬牙切齿。 “那对不起。”徐小林拿出手机,“我只能报警了。损坏公物,价值八百六十元,够治安拘留了。”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 他活了八十多年,从没受过这种羞辱。 一个小局长,敢跟他这么说话! “好!好!你报警!现在就报!”陈岩石吼道,“我倒要看看,哪个警察敢抓我!” 徐小林真的开始拨号。 “等等!”老马赶紧拦住,“徐局长,别冲动!陈老年纪大了,一时冲动,您多包涵。” “马老,不是我不包涵。”徐小林放下手机,“是陈老不给我包涵的机会。门是他踹的,话是他说的。我要是不处理,以后其他老干部都来踹门,我这老干局还开不开了?” 老马语塞。 “赔钱!我赔!”陈岩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八百六是吧?我给你一千!不用找!”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狠狠摔在桌上。 “钱我赔了!但徐小林,你给我记住!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让老马推着轮椅,气冲冲地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小林捡起桌上的钱,数了数,正好一千。 “小张,”他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开张收据,剩下的钱存老干局账户,作为陈老的预付款。” “预付款?” “对。”徐小林看着陈岩石远去的背影,“下次他再踹门,直接从这里面扣。” 工作人员憋着笑:“是。” 刘省长交代了,对待陈岩石,不能退让。 陈岩石家。 老马把陈岩石推进屋,关上门。 “陈老,您消消气。”他劝道,“徐小林就是条狗,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狗?”陈岩石捶着轮椅扶手,“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他徐小林连狗都不如!刘杨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现在怎么办?”老马叹气,“钱也赔了,门也踹了,脸也丢了。” “怎么办?”陈岩石眼睛通红,“找小金子!我就不信,刘杨能一手遮天!” 他抓起电话,拨了沙瑞金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小金子!”陈岩石一开口就带哭腔,“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听完陈岩石的哭诉,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老,您先别激动。”沙瑞金声音疲惫,“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陈岩石追问,“徐小林是刘杨的人,刘杨护着他,你能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沙瑞金说,“您先好好休息,别再闹了。再闹下去,对您没好处。”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处坏处!”陈岩石吼道,“小金子,你要是不管,我就去上上面告!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刘杨!” “陈老!”沙瑞金声音严厉起来,“您冷静点!您以什么理由去?说徐小林让您赔门钱?说刘杨不尊重老干部?这种理由,上面会理您吗?” 陈岩石哑口无言。 “陈老,听我一句劝。”沙瑞金语气缓和下来,“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刘杨风头正劲,咱们得忍。” 挂了电话,陈岩石瘫在轮椅上,老泪纵横。 忍? 他陈岩石一辈子没忍过。 可现在,不忍又能怎样? 儿子被发配,自己被羞辱。 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也拿刘杨没办法。 他一个退休老头,还能翻天不成? “陈老……”老马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马,你回去吧。”陈岩石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老马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陈岩石一个人。 他望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的军装照。 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眼神坚定。 可现在呢? 八十多岁了,被人欺负成这样。 第55章 陈岩石要是想去,就说名额满了 京州日报第三版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标题是《老干局长办公室门被踹,八旬老干部怒斥“官僚作风”》。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提陈岩石的名字,只说“某退休老干部”。也没提徐小林的名字,只说“老干局负责人”。 但稍微了解内情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沙瑞金把报纸扔在桌上,“谁让发的?” 秘书小王低头:“日报那边说,是正常的社会新闻。” “正常?”沙瑞金敲着桌子,“这种新闻能发?陈老是什么人?老革命!徐小林是什么人?一个小局长!发这种新闻,不是让老百姓看笑话吗?” 小王不敢吭声。 “去查!”沙瑞金说,“谁写的稿子,谁签的字,谁同意发的!” “已经查了。”小王小声说,“写稿的记者叫赵晓,刚毕业两年。签字的是副总编,说是没注意,以为是普通社会新闻。” “没注意?”沙瑞金冷笑,“这种稿子能没注意?你去告诉日报总编,明天头版头条,发篇澄清文章。” “就说老干部是因为工作问题与工作人员发生误会,已经妥善解决。语气要温和,要体现对老同志的尊重。” “是。” 小王刚要走,沙瑞金又叫住他。 “还有,那个记者,调离采编岗位。副总编,停职检查。” “这……会不会太重了?” “重?”沙瑞金盯着小王,“这种稿子发出来,就是在打陈老的脸,打省委的脸!打我的脸!不处理,以后谁都敢乱写!” 小王不敢再说,赶紧出去了。 沙瑞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不对劲。 京州日报是市委机关报,发这种稿子,等于公开打陈岩石的脸。陈岩石是谁?谁都知道他跟陈岩石的关系。打陈岩石的脸,就是打他沙瑞金的脸。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高育良? 不可能。高育良现在兼任京州市委书记,日报归他管。他就算对陈岩石有意见,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会是谁? 沙瑞金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刘杨。 只有刘杨,才有这个动机,才有这个胆子。 可刘杨会这么蠢吗?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育良同志,日报那篇文章,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高育良声音平静:“看到了。我已经批评了日报总编,责成他们做出深刻检查。” “光检查不够。要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这种稿子,严重损害老干部形象,破坏干群关系,影响极其恶劣。” “沙书记说得对。我已经安排人处理了。写稿的记者调离岗位,签字的副总编停职检查。” 沙瑞金一愣。 高育良的处理意见,和他一模一样。 “育良同志动作很快啊。” “应该的,这种事不能姑息。” 挂掉电话,沙瑞金更加疑惑。 高育良的态度,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刘杨也在看那篇文章。 “写得不怎么样。”他评价道,“太隐晦了,该点名的不点名,该说透的没说透。” 坐在对面的徐小林汗都下来了。 “刘省长,这文章……真不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刘杨放下报纸,“你没这个胆子。” 徐小林松了口气。 “不过,”刘杨话锋一转,“文章发出来也好。陈岩石不是喜欢闹吗?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让全省人民都看看,所谓的老革命,是什么德行。” 徐小林心又提起来了。 “刘省长,沙书记那边,肯定要查……” “让他查。”刘杨毫不在意,“查来查去,顶多查到日报副总编头上。一个副总编,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杨打断他,“你记住,从今天起,陈岩石再去老干局闹,你就让他闹。他要砸东西,就让他砸。砸坏了,照价赔偿。赔不起,就从退休金里扣。他要是敢动手,就报警。警察来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徐小林咽了口唾沫:“真要报警?” “为什么不报?”刘杨看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陈岩石是老革命,就能违法乱纪了?” “我明白了。” “还有,你准备一下,下个月组织老干部外出考察。地点选远一点,时间久一点。让那些老同志出去散散心,别整天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徐小林眼睛一亮。 这招高。 把老干部们都支出去,陈岩石一个人想闹也闹不起来。 “去哪个省?” “云贵川都可以。风景好,空气好,适合养老。你联系那边的老干局,就说汉东的老同志想去学习考察,让他们接待一下。” “经费……” “经费从老干局专项经费里出。不够的话,省财政补。总之,要让老同志们玩得开心,玩得尽兴。”“是!” 徐小林兴冲冲地走了。 刘杨拿起电话。 “育良书记,日报那篇文章,沙瑞金找你了吧?” “找了。我按您交代的,说要严肃处理。他没什么话说。” “那就好。不过沙瑞金不会罢休。他肯定会想办法挽回局面。” “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刘杨分析,“第一,组织老干部座谈会,让陈岩石诉苦,博同情。第二,找人写文章,歌颂陈岩石的革命功绩,抵消负面影响。” 高育良想了想:“那我们怎么办?” “先发制人。你让宣传部门组织一批记者,写写老干部们的幸福晚年生活。重点写那些老实本分、不惹事的老干部。把陈岩石排除在外。” “明白。” “还有,”刘杨补充,“省委党校不是有老干部培训班吗?让徐小林组织一下,请那些听话的老干部去讲课,讲讲革命传统,讲讲党性修养。陈岩石要是想去,就说名额满了。” 高育良笑了:“这招狠。陈岩石最在乎的就是面子,把他排除在外,比骂他还难受。” “对付这种人,就得这样。”刘杨语气转冷,“倚老卖老,仗着有点功劳就胡作非为。这种风气,必须刹住。” 三天后,京州日报头版头条,一篇题为《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记我市老干部幸福晚年生活》的长篇通讯。 第56章 你陈岩石呢?倚老卖老,打砸闹事 文章写了三位老干部。 一位免费给社区孩子补课,十几年如一日。 一位组建义诊队,每周去农村义诊。 一位义务打扫小区卫生,还自掏腰包修路。 文章写得很感人,配了照片,图文并茂。 关键是,这三位老干部,都是普通退休干部,没什么背景,但踏踏实实做公益,深受群众爱戴。 文章最后有一段话:“老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我们尊重老干部,爱护老干部,更要引导老干部发挥余热,为社会做贡献。对那些不守规矩、不讲原则的老干部,也要加强教育管理,不能放任自流。” 这段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 “高育良!”沙瑞金看到报纸咬牙切齿,“好你个高育良!” 这文章,摆明了是在恶心陈岩石。 你看人家老干部,无私奉献,服务社会。 你陈岩石呢?倚老卖老,打砸闹事。 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沙书记,”小王小心翼翼地说,“陈老那边……看到了报纸,很生气。说要找日报算账。” “算账?怎么算?”沙瑞金苦笑,“文章里又没提他名字,说的都是正面典型。他去找谁算账?” “那……” “让他别闹了。”沙瑞金揉着太阳穴,“再闹下去,更难收场。” 小王出去了。 沙瑞金拿起电话,想打给高育良,又放下。 打了说什么? 质问?人家文章写的是正能量,你凭什么质问? 批评?人家歌颂老干部,你批评什么? 陈岩石家。 报纸被撕得粉碎,扔了一地。 “混账!混账东西!”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这是在指桑骂槐!骂我不守规矩!骂我不讲原则!” 老马在旁边劝:“陈老,您消消气。文章里又没提您,说不定不是说您呢。” “放屁!”陈岩石吼道,“不是说我,是说谁?全汉东,还有哪个老干部像我这样?” 老马不说话了。 确实,像陈岩石这样敢踹局长办公室门的,全汉东找不出第二个。 “小金子呢?”陈岩石问,“他就这么看着我被欺负?” “沙书记……”老马吞吞吐吐,“沙书记说,让您消停点,别再闹了。” “我闹?”陈岩石眼睛红了,“是我要闹吗?是他们欺负我!徐小林那个王八蛋,让我赔门钱!日报那个王八蛋,写文章骂我!现在连小金子都让我消停!我陈岩石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陈老,您别这样……”老马想劝,又不敢靠近。 “滚!都给我滚!”陈岩石挥舞着手臂,“让我一个人待着!” 老马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陈岩石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碎报纸,突然哭了起来。 省委党校,老干部培训班开班仪式。 徐小林站在台上,笑容满面。 “各位老领导,老同志,欢迎大家来参加培训。这次培训,省委高度重视,特意请了中央党校的专家来讲课。希望大家珍惜机会,好好学习,提高认识,增强党性。” 台下坐了一百多位老干部,个个精神抖擞。 陈岩石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没接到通知。 徐小林压根就没通知他。 “徐局长,”一个老干部举手,“这次培训,怎么没通知陈老啊?他可是咱们汉东的老革命,应该来给大家讲讲革命传统。” 徐小林笑容不变:“陈老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不麻烦他了。大家想听革命传统,我们请了其他老同志来讲。” “其他老同志?”那老干部嘀咕,“谁能比陈老更有资格?” “资格不是靠年纪,是靠贡献。”徐小林说,“我们请的这几位老同志,都是默默奉献几十年,从来不争名不争利的。他们的精神,更值得我们学习。” 台下响起掌声。 徐小林心里冷笑。 陈岩石?让他来干嘛?砸场子? 这种培训,要的是听话的老干部,不是刺头。 “另外,”徐小林继续说,“培训结束后,我们还要组织大家去南方考察学习。苏杭一带,风景好,气候好,咱们去住半个月,好好放松放松。”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老干部们眉开眼笑。 培训是假,旅游是真。 公费旅游,谁不喜欢? “徐局长,什么时候出发?”有人问。 “下周一。”徐小林说,“大家回去准备准备,带上换洗衣服就行。其他费用,老干局全包。” 又是一阵掌声。 徐小林满意地笑了。 刘省长这招真高。 把老干部们哄开心了,谁还跟着陈岩石闹? 陈岩石就算想闹,也找不到人了。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听着小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干局组织老干部培训?还去南方考察?”“是。”小王说,“一百多人,下周一出发。” “陈老呢?通知他了吗?” “没有。”小王声音更小了,“名单上没有陈老。” 沙瑞金一拳砸在桌上。 “欺人太甚!” 这是要把陈岩石彻底孤立。 培训不让他参加,考察不让他去。 把他排除在老干部队伍之外,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沙书记,要不要……”小王试探着问。 “要什么?”沙瑞金看着他,“让我去跟徐小林说,把陈老加上?我丢不起那个人!” 小王不敢吭声了。 “刘杨,高育良,徐小林……”沙瑞金念着这几个名字,眼神冰冷,“你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汉东的天,还是那片天。 但天底下的人,已经变了。 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小王,”沙瑞金转过身,“你去查查,省政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型活动。” “大型活动?” “比如招商引资会,经贸洽谈会之类的。”沙瑞金说,“我要参加。” “您要参加?”小王一愣,“这种活动,一般都是刘省长参加的。”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我是省委书记,经济工作也要抓。招商引资,经贸洽谈,我都要参加。” 小王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要插手经济工作,从刘杨手里夺权。 “我这就去查。” 刘杨,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第57章 沙瑞金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京州国际会展中心门口,红毯铺地,彩旗飘扬。 “汉东省招商引资洽谈会”的横幅高高挂起,西装革履的客商们陆续进场。 沙瑞金站在门口,和省商务厅长一起迎接来宾,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方笑容。 “沙书记,您亲自来迎,我们受宠若惊啊。”一个大腹便便的台商握着沙瑞金的手不放。 “应该的,应该的。”沙瑞金笑着回应,“汉东的发展,离不开各位企业家的支持。” 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色西装,系了红色领带,显得格外精神。这是他来汉东后,第一次参加大型经济活动。以往这种场合,都是刘杨的主场。 “刘省长呢?”一个港商四处张望,“怎么没看到刘省长?” “刘省长临时有事,晚点到。”商务厅长赶紧解释。 沙瑞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冷哼。刘杨这分明是故意的!明知他今天要借招商会立威,故意姗姗来迟,就是要给他难堪。 不过没关系。 今天的主角是他沙瑞金。 九点整,洽谈会正式开始。 沙瑞金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汉东……” 演讲稿是商务厅准备的,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沙瑞金念得很顺畅,时不时抬头与台下目光交流。 目光扫过前排时,他一眼便看到几个汉东本土知名企业家,这些人向来和刘杨走得近,对他这个书记始终态度疏离,沙瑞金看在眼里,心底越发不服。 念完稿子,沙瑞金话锋一转:“……汉东的发展,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省委省政府一定为大家创造最好的营商环境。” “在这里,我表个态:所有来汉东投资的企业,都是汉东的贵客。谁要是为难企业,谁就是跟省委省政府过不去!” 台下响起掌声。 沙瑞金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企业家们知道,汉东的一把手是他沙瑞金。 致辞结束,沙瑞金走下主席台,开始与客商交流。 “沙书记,我们想在林城投资建厂,土地方面……”一个浙商凑上来。 “要多少有多少,省委给你批!”沙瑞金拍拍胸脯。 “税收呢?” “税收减免、都按最高标准来!” “审批流程……” “全部特事特办!” 沙瑞金越说越兴奋,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时候,他说一不二,招商引资、项目建设,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沙书记,”商务厅长小声提醒,“这些政策,得跟刘省长商量……” “商量什么?”沙瑞金看他一眼,“我是省委书记,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不是,我是说……” “不用说了。”沙瑞金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商务厅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十点半,刘杨才姗姗来迟。 他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随意许多。一进场,就被一群客商围住。 “刘省长,您可来了!” “刘省长,我们那个项目……” “刘省长,上次说的政策……” 刘杨笑容满面,一一回应。他的回应很具体,不像沙瑞金那样大包大揽。 “土地问题,得看规划。林城的土地指标确实紧张,不过你们这个项目是高新技术,可以走特殊通道。” “税收优惠,省里有统一政策,该享受的都能享受。” “审批流程,现在是最多跑一次,只要材料齐全,半个月内肯定办完。违规的事,政府也不能乱开口子。” 客商们听得频频点头。 沙瑞金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 刘杨这一来,风头全被他抢了。 更气人的是,刘杨说的都是能落地的实在话,而他刚才承诺的,很多都是空头支票。 “沙书记,”刘杨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您来这么早。” “招商引资是全省头等大事,身为省委书记,理应重视,不像刘省长,日理万机,连这么重要的活动都能迟到。”沙瑞金强压着怒火。 “是啊,是大事。”刘杨环顾四周,“所以更要依规办事,不能乱表态、坏规矩,免得胡乱承诺兑现不了,砸了汉东的营商招牌,寒了企业家的心。” 这话明显是说给沙瑞金听的。 沙瑞金脸一沉:“刘杨同志,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暗指我沙瑞金承诺的政策兑现不了,还是说我故意破坏汉东营商环境?” “我没说您。”刘杨依然笑着,“我是说,有些干部,身居高位却不懂经济规律,不顾全省政策统筹、党政分工规矩,为了抢风头、立威信,当着所有客商的面,张嘴就乱批土地、乱许税收优惠,全然不顾土地指标有定额、税收政策有章法!” 这一番话,直接打了沙瑞金的脸:外行瞎指挥、越权乱作为、空头许诺毁信誉!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药味渐浓。 周围的客商和官员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两位汉东的最高领导。 沙瑞金被怼得满脸涨红,却无从反驳,刘杨的话句句站在规矩和道理的制高点,他一旦反驳,就是坐实自己越权、不懂经济、不顾政府信誉。 “刘省长的意思是,政府不该为企业服务?”沙瑞金憋了半天,只能勉强找出一个借口反问。 “服务要有边界,履职不能越位!政府该做的是定规矩、搭平台、优服务,守住政策底线,而不是大包大揽、越俎代庖,违背市场规律和政策原则乱开口子!” “企业经营有自身逻辑,项目落地有合规要求,政府管得太宽、许诺太满,只会扰乱市场秩序,让企业失去自主判断的能力,这不是服务企业,是坑害企业!”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沙瑞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周围的客商和官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沙书记,在刘杨面前,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第58章 他这个省委书记,就是个吉祥物 会展中心贵宾室。 沙瑞金关上门,把领带狠狠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太嚣张了!”他对跟进来的商务厅长吼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商务厅长不敢吭声。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沙瑞金盯着他,“故意迟到,故意挑我讲话的毛病,故意让我难堪!” “刘省长他……他就是那个脾气。”商务厅长小心翼翼地说。 “脾气?”沙瑞金冷笑,“我看他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沙书记,您消消气。”商务厅长劝道,“有些事……急不得。” “急不得?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彻底把汉东变成自己的一言堂,等我这个省委书记彻底被架空,再也没有话语权?”沙瑞金厉声反问,情绪越发激动。 商务厅长低下头,不敢接话。 “你去,”沙瑞金指着门外,“把今天签的意向协议都拿来我看看。” “意向协议……还没签呢。” “为什么没签?” “客商们都说要再考虑考虑。”商务厅长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要等刘省长那边……” “等刘省长?”沙瑞金眼睛瞪圆,“我沙瑞金说话不管用?” “不是不是……”商务厅长连忙摆手,“主要是有些政策,得刘省长点头。比如土地指标,税收优惠,这些都得省里批……” 沙瑞金明白了。 客商们不傻。他沙瑞金承诺得再好,兑现不了也是白搭。刘杨才是管钱管地管政策的人,不得到刘杨的认可,谁也不敢真签协议。 “好,好得很。”沙瑞金气极反笑,“我这个省委书记,就是个摆设!” “沙书记,您别这么说……” “出去。”沙瑞金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沙瑞金,堂堂省委书记,在汉东就像个局外人。 招商引资会,他来了,讲了话,表了态。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客商们围着刘杨转,官员们看着刘杨的脸色。 他这个省委书记,就是个吉祥物。 “刘杨……”沙瑞金咬牙切齿。 会展中心另一个贵宾室。 刘杨坐在沙发上,听着发改委主任赵建国的汇报。 “……今天签了十二个意向协议,总投资大概八十个亿。不过都是意向,真正落地还得看后续。” “能落地多少?”刘杨问。 “一半吧。”赵建国说,“四十个亿左右。” “太少了。”刘杨摇头,“汉东一年引进资金要上千亿,四十个亿,杯水车薪。” “主要是有些客商还在观望。”赵建国压低声音,“他们听说沙书记也来了,怕政策有变。” “政策变不变,不是他沙瑞金说了算,是汉东省委省政府的既定规矩、是全省发展的实际需求说了算。”刘杨说。 “是是是。”赵建国赶紧点头,“不过沙书记今天那么一表态,有些客商心里没底。” “他表他的态,我们干我们的。”刘杨端起茶杯,“招商引资,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策,靠的是良好的营商环境,不是几句空话。客商们不傻,知道谁能兑现,谁不能。” 赵建国明白了。 刘杨这是在告诉他,汉东的经济工作,姓刘,不姓沙。 没过多久,高育良缓步走进来,坐在刘杨对面,笑着说道:“今天这场招商会,沙瑞金算是彻底栽了,当众颜面尽失。” “他自己外行越权、乱作承诺,栽跟头是迟早的事。”刘杨满脸不屑,“身为省委书记,不恪守本分、不熟悉业务,一门心思抢风头,他真以为汉东能由着他胡来。” “对了,陈岩石最近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高育良苦笑,“天天在家骂街。听说昨天又把轮椅给砸了。” “砸轮椅?”刘杨挑眉,“他哪来那么大火气?” “还不是因为老干部培训没让他参加。他觉得没面子,气得不行。” “那就让他气着。陈岩石一把年纪,心思从来不在休养学习上,整天打着老革命的旗号,居功自傲、寻衅滋事,插手政务、煽风点火,跟着沙瑞金到处搅局,不服从老干局任何管理,凭什么给他名额?” 陈岩石家。 轮椅被砸坏了,零件散了一地。 老马站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 “培训不让我去!考察不让我去!”陈岩石对着电话吼,“他们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当垃圾吗?!” 电话那头,沙瑞金声音疲惫:“陈老,您冷静点。老干局可能是考虑您身体原因,再加上名额有限,没安排上也很正常。” “正常?”陈岩石声音更大了,“一百多号人都安排上了,就我没安排上?这正常吗?小金子,你别跟我打官腔!我知道,就是刘杨那个王八蛋搞的鬼!” “陈老,您别一口一个王八蛋……”沙瑞金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他不是王八蛋是什么?”陈岩石吼道,“把我儿子发配到档案馆,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现在连培训都不让我参加!小金子,你是省委书记,你就这么看着我被欺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瑞金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刘杨面前什么都不是? 说他在常委会上说话没人听,在招商引资会上被人打脸? “陈老,”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您再忍忍,给我点时间。” “忍?我忍到什么时候?”陈岩石老泪纵横,“我都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天?等我死了,你再替我出气?小金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小时候被人欺负,都是我帮你出头。现在我被欺负了,你就这么对我?” 沙瑞金心里一酸。 “陈老,我对不起您。”他说,“但您现在真的不能再闹了。再闹下去,刘杨只会更狠。” “我不怕他狠!”陈岩石擦干眼泪,“我陈岩石十六岁参加革命,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他刘杨?小金子,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找老领导,我去告御状!” “陈老!您别冲动!”沙瑞金急了,“没用!老领导们退的退,走的走,没人管得了汉东的事!” “那我怎么办?”陈岩石声音嘶哑,“就这么等死?” 沙瑞金说不出话。 在汉东,他空有省委书记的名头,却没有实权。 常委会上,刘杨说一不二。 经济工作上,刘杨一手遮天。 连老干局这种清水衙门,刘杨都能牢牢控制。 他这个省委书记,当得窝囊。 “陈老,”沙瑞金最后说,“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向您保证,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第59章 难道要提拔那些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庸才?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手里捏着几份干部调整方案,对面坐着沙瑞金,正一页一页翻看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什么意思?”沙瑞金把一份方案扔在桌上,“交通厅副厅长的人选,为什么只有高育良推荐的这一个?” “沙书记,这是交通厅党组经过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后提出的人选,我们组织部审核过了,符合程序……” “符合程序?”沙瑞金打断他,“交通厅副厅长这么重要的岗位,只有一个候选人?这叫符合程序?这叫一言堂!” “沙书记,民主推荐得票高书记推荐的人选以百分之九十二的得票率领先,确实是众望所归……”吴春林低声解释。 “众望所归?是刘杨的众望所归吧!”沙瑞金冷笑,“别拿票数说事,重新考察,重新推荐。至少要有两个以上候选人,差额选拔,这是组织原则。” 吴春林心里清楚,这份方案是刘杨的意思。高育良推荐的这个人,是刘杨点的将。可沙瑞金是省委书记,管干部是书记的职责,他夹在中间实在难做。 “还有这个!”沙瑞金拿起另一份方案。“周明德才提正处不到两年,就想提副厅级?干部任用条例写得明明白白,正处任职满三年才能提拔,他凭什么例外?” “沙书记,周明德同志工作能力强,在发改委工作期间,牵头引进项目资金二百三十多亿,推动三十七个重点项目落地,他的实绩有目共睹……”吴春林试图解释。 “实绩?集体努力的成果,能算他一个人的?”沙瑞金把方案扔回去,“干部任用有规定,正处不满三年不能提副厅级。这个周明德,再等等。” 吴春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话。这两份方案全是刘杨的意思,周明德是刘杨一手提拔的,交通厅副厅长人选更是刘杨点的将,沙瑞金这是明着卡。 “沙书记,这些方案……都已经上过书组织部部务会了。”吴春林小声提醒。 “上过又怎样?”沙瑞金盯着他,“你们部务会只是酝酿,最终要上常委会。我是书记,我有权提出不同意见。” “是是是。”吴春林只能点头。 “把这些方案都拿回去。”沙瑞金坐下来,“重新考察,重新酝酿。什么时候符合规定了,什么时候再报上来。” 吴春林抱着材料,赶紧走了。 门一关,沙瑞金靠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卡住这些人事方案,是他反击的第一步。 刘杨不是要安插人吗?他偏不让他如意。 交通厅、发改委、财政厅……这些要害部门,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至少,不能让刘杨全占了。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吴春林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 刘杨听完,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就这些。”吴春林说,“沙书记说,要重新考察,重新酝酿。特别是周明德同志的提拔,他说不符合规定。” “不符合规定?”刘杨笑了,“周明德在发改委的工作成绩,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的?这样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不能破格提拔,难道要提拔那些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庸才?” “沙书记说,正处不满三年……” “那是针对一般干部,不是针对汉东发展急需的特殊人才!”刘杨打断他,“中央文件明确指出,对实绩突出、德才兼备的优秀干部,可以打破任职年限限制破格提拔。沙瑞金不懂?我看他是拿着规矩当幌子,排除异己、搞权力斗争吧?” 吴春林不敢接话。 “这样,”刘杨想了想,“你回去准备两份材料。一份是周明德的工作成绩,要详细,要有数据。另一份是中央关于破格提拔优秀干部的文件精神。准备好后,直接报常委会。” “报常委会?”吴春林一愣,“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不是要上常委会吗?”刘杨看着他,“那就上。让常委们议一议,看看周明德该不该提拔。” 吴春林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把矛盾公开化,在常委会上决胜负。 “那交通厅副厅长的人选……” “也报常委会。”刘杨说,“把考察材料做扎实,把民主推荐的结果附上。让常委们看看,这个候选人是不是众望所归。” “是。” 吴春林走了。 刘杨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育良书记,人事调整方案被沙瑞金卡住了。” “刘省长,周明德实绩摆在那,交通厅人选程序合规,凭什么他沙瑞金一句话就推翻?这不是履职,是专断!” “你放心,我们是按规矩办事、为实干者撑腰。常委会上,沙瑞金翻不了天。” “那倒是。不过刘省长,沙瑞金最近动作不少。我听说,他在接触几个老同志,想争取他们的支持。” “老同志?”刘杨挑眉,“哪几个?” “王副省长,李主任,还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常委。”高育良说,“这些人虽然退了,但在汉东还有影响力。特别是王副省长,他儿子现在在省纪委,女婿在省委办公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杨想了想。 “你安排一下,我去拜访一下王老。” “您亲自去?” “对,亲自去。”刘杨说,“老同志嘛,要尊重。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能解决的尽量解决。解决不了,也要把话说清楚。” 高育良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釜底抽薪,把沙瑞金想拉拢的人,先拉过来。 “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刘杨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汉东的冬天来了。 但这个冬天,不会冷。 因为他刘杨,已经点燃了一把火。 王老家里。 王老本名王海山,六十五岁,三年前从副省长位置上退下来。儿子在省纪委当处长,女婿在省委办公厅当副主任。 刘杨来访时,王海山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景。 “王老,好雅兴啊。”刘杨笑着走进院子。 王海山放下剪刀,有些意外:“刘省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王海山赶紧把刘杨让进屋里。 客厅布置得很简朴,墙上挂着“淡泊明志”四个大字,落款是王海山自己。 “王老这字,有风骨。”刘杨赞道。 “瞎写写。”王海山摆摆手,“刘省长今天来,是有事吧?”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刘杨坐下,“您是老领导,为汉东发展做出过贡献。我来看看您,是应该的。” 王海山给刘杨泡了茶,坐在对面。 “刘省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来,是不是为了沙书记?” 第60 这是纵容老资历破坏规矩、扰乱秩序! 刘杨喝了口茶:“王老爽快。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沙书记最近在接触一些老同志,包括您。我想知道,他对您说了什么。” 王海山沉默了一会儿。 “沙书记没说什么,就是来坐坐,聊聊天。” “聊什么?” “聊汉东的发展,聊老干部的待遇。”王海山说,“沙书记说,老同志是宝贵财富,要尊重,要关心。他还说,有些老同志的待遇没落实,他要过问。” 刘杨点点头。 这话很沙瑞金。 “王老,您觉得汉东现在的发展怎么样?”刘杨换了个话题。 “发展很快。”王海山说,“GDP增速连续三年全国前五,老百姓日子也好过了。这都是刘省长您的功劳。” “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刘杨说,“特别是您这样的老同志,打下了好基础。没有你们,就没有汉东的今天。” 这话说得王海山心里舒坦。 “不过,”刘杨话锋一转,“发展快了,问题也多了。有些老同志,思想还停留在过去,跟不上时代。比如陈岩石陈老,整天闹腾,影响多不好。” 王海山点点头。 陈岩石的事,他听说了。 “陈老嘛,脾气是大了点。”王海山说,“不过他也是为了孩子。陈海那孩子,可惜了。” “陈海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刘杨说,“收受礼金,违反纪律,调离岗位已经是组织上照顾了。可陈老不分青红皂白,把个人恩怨凌驾于组织之上,到处煽风点火,抹黑省委省政府,王老,您说,有这种道理吗?” 王海山眉头微蹙,摇头叹道:“陈老确实太过了。” “是啊。”刘杨叹气,“可陈老不理解,仗着资历老,无视组织纪律,天天聚众闹事,砸老干局办公室、堵省委大门,沙书记呢,不仅不劝阻,还纵容。这是尊重老同志?这是纵容老资历破坏规矩、扰乱秩序! 王海山不说话了。 刘杨这话,点到了要害。 陈岩石闹,沙瑞金纵容。这等于是在破坏汉东的稳定。 “王老,”刘杨往前倾了倾身子,“您是汉东的老人,德高望重。我希望您能站出来,劝劝陈老,也劝劝沙书记。汉东不能再乱了,再乱下去,影响的是全省的发展,影响的是老百姓的生活。” 王海山看着刘杨。 这个年轻的省长,说话句句在理,态度诚恳恳恳。 不像沙瑞金,只会空谈尊重老同志,却拿不出实际行动。 “刘省长,您想让我怎么做?”王海山问。 “不需要您做什么。”刘杨说,“只需要您在关键时候,说句公道话。比如下周的常委会,讨论干部调整方案。您虽然退了,但还可以列席会议。到时候,您可以说说您的看法。” 王海山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他表态,支持周明德的提拔,支持交通厅的人事安排。 “刘省长,这……” “王老放心,不会让您为难。”刘杨说,“您就事论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王海山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会考虑的。” “谢谢王老。”刘杨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送走刘杨,王海山站在院子里,陷入沉思。 刘杨这个人,不简单。 说话滴水不漏,办事雷厉风行。 相比之下,沙瑞金就逊色多了。 空有一腔热情,却抓不住重点。 汉东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一周后,省委常委会。 沙瑞金坐在主位,看着手里的议程。 第一项,干部调整。 第二项,京林快速路项目。 第三项,老干部工作。 每一项,都是硬仗。 “同志们,”沙瑞金开口,“今天会议的第一项,是讨论几个干部调整方案。组织部的同志,先汇报一下。” 吴春林站起来,开始汇报。 第一个就是周明德提拔发改委副主任。 “周明德同志,现任省发改委投资与重点项目处处长,正处级。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能力突出,在发改委工作期间,引进项目资金二百三十五亿,推动重点项目三十七个,成绩显着。经组织部考察,民主推荐得票率百分之九十二,符合提拔条件。” “我反对。”沙瑞金直接打断,“周明德同志提正处不满三年,不符合提拔规定。” “沙书记,”高育良开口,“关于破格提拔,中央有文件。对特别优秀的干部,可以打破任职年限限制。周明德同志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符合破格条件。” “特别优秀?”沙瑞金看他,“高书记,特别优秀的标准是什么?引进项目资金?推动重点项目?这些成绩,是发改委集体努力的成果,不能算在一个人头上。” “集体成绩,更需领头人掌舵!”刘杨缓缓开口,目光直视沙瑞金,“没有周明德牵头攻坚、统筹协调,这些项目落不了地,这一点,省委省政府是有共识的!沙书记,是不是因为周明德不是您的人,所以不管他能不能干事,您都要一棍子打死?一句话,直接戳穿沙瑞金搞内斗的真面目,沙瑞金脸色瞬间铁青。 他扫视全场,试图争取支持:“其他同志,都没有意见吗?” 会场一片沉寂,常委们要么低头看文件,要么佯装喝茶,无人敢得罪手握实权的刘杨。 “我同意刘省长的意见。”王海山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海山是列席会议的老同志,本来没有表决权,但有发言权。 “周明德这个同志,我了解。”王海山说,“工作踏实,有能力,有魄力。汉东这几年的发展,发改委功不可没。破格提拔,我赞成。” 沙瑞金脸色变了。 王海山是他争取的对象,怎么突然倒向刘杨了? “王老,”沙瑞金强压火气,“规定就是规定,不能因为一个人就破坏。”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海山说,“中央鼓励大胆任用实干干部,规矩是为了规范管理,不是为了打压人才!我们不能拘泥于条条框框。周明德这样的干部不提拔,提拔谁?难道提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没有作为的干部?”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句句在理。 刘杨见状,顺势开口:“既然有争议,那就举手表决,同意周明德同志提拔的,请举手!” 说完,他自己先举起手。 高育良举手。 吴春林举手。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 接着,其他常委陆续举手。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心彻底沉了下去。 “好,通过。”刘杨放下手,“下一个,交通厅副厅长人选。” 吴春林继续汇报。 沙瑞金已经不想听了。 他知道,今天的会,他又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毫无话语权,连否决两个人事方案的权力都没有,彻底被刘杨架空,沦为摆设。 “沙书记,”刘杨看向他,“您的意见呢?” 沙瑞金抬起头,看着刘杨。 “我保留意见。”沙瑞金吐出五个字。 第61章 侯亮平你根本就是野心远超能力,傲气配不上本事 钟家老宅的书房里。 钟正国摘下老花镜,把手里那份《关于汉东省近期人事调整情况的报告》扔在红木书桌上。 报告是他在中组部的老部下悄悄传过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汉东省委常委会上,刘杨如何强行推动周明德提拔、如何否决沙瑞金意见的经过。 “看看,你看看!”钟正国手指敲着桌面,“这个刘杨,越来越不像话了!” 坐在对面的侯亮平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他回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日子过得憋屈。 反贪总局那边没给他安排新工作,就让他“协助处理积案”,其实就是晾着他。 汉东那边传来的消息,没一个让他舒心的——陈海发配档案馆,李达康停职检查,沙瑞金在常委会上节节败退。 “爸,您消消气。”钟小艾端了杯茶过来,放在父亲手边,“亮平这不是回来了吗?人没事就好。” “人没事?”钟正国瞪了女儿一眼,“人是回来了,可前途呢?整个官场都在背后戳你脊梁骨,骂你是靠老丈人撑腰的软饭男!在汉东被刘杨当众戳穿真面目,连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反贪总局谁敢用他?” 侯亮平脸上火辣辣的。 这话戳到了他痛处。 那天在汉东省委会议室,刘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他侯亮平靠老婆上位、吃软饭,字字诛心。他当时气得差点吐血,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钟小艾的父亲是钟正国,副国级领导,这层关系谁不知道? “爸,那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在执行上级交办的反腐任务……”侯亮平憋了半天,声音支支吾吾。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钟正国声音更大了,“查了一个赵德汉,你就真把自己当成反腐英雄、正义化身了?我三令五申提醒你,汉东水深,刘杨根基稳固,让你收敛锋芒、看清局势,你偏不听!” 侯亮平低着头不说话了。 钟小艾看不下去了:“爸,您少说两句。亮平在汉东也没做错什么,查赵德汉是上级交办的任务,他完成了。刘杨那么说,是嫉妒,是打压!” “嫉妒?打压?”钟正国冷笑,“小艾啊,你还是太年轻。刘杨用得着嫉妒他?人家是省长,封疆大吏,侯亮平算什么?一个副厅级的反贪局长,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小卒子!人家踩你,不是嫉妒,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说白了,侯亮平你根本就是野心远超能力,傲气配不上本事,仗着我钟家的势力横冲直撞,结果呢?一败涂地!” “侯亮平,你醒醒吧!别再活在自己编织的正义梦里了,你所谓的理想、坚守,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这话更难听。 侯亮平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爸,那您说,我现在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办?”钟正国看着他,“老老实实在北京待着,哪儿也别去。等过两年,风声过去了,我想办法给你挪个地方。去个清水衙门,混个正厅退休,也算对得起你了。” “就这么算了?”侯亮平猛地站起来,“我被刘杨当众羞辱,就这么算了?陈海还在档案馆受苦,李达康被停职检查,沙书记在汉东孤立无援,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钟正国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气势逼人,“你去跟刘杨拼命?你拿什么拼?拿你这副厅级的官帽子?还是拿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亮平,”钟正国语气缓和了些,“官场就是这样,该低头时要低头。刘杨现在风头正劲,上面有人保他。你去硬碰硬,只会碰得头破血流。听我一句劝,忍一忍,等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来?”侯亮平声音嘶哑,“等刘杨把汉东变成他的一言堂?等他把沙书记挤走?等他把高育良扶上省委书记的位子?” 钟正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汉东的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刘杨这个人……背景太深,连上面都有人替他说话。” “那就看着他胡作非为?”侯亮平不甘心。 “胡作非为?”钟正国摇摇头,“亮平,你要明白,在官场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刘杨打压沙瑞金,打压陈岩石,打压李达康,在他自己看来,是在维护汉东的稳定,是在清除异己。站在他的立场,没错。” “那沙书记呢?陈老呢?他们就该被打压?” “该不该,不是你我说了算。”钟正国坐回椅子上,“沙瑞金刚到汉东,根基不稳,斗不过刘杨,是他的本事不行。陈岩石倚老卖老,到处闹事,被人收拾,是他自找的。至于李达康……他那个性格,早晚出事。” 侯亮平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反腐的先锋。 可现在看来,在刘杨眼里,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在岳父眼里,他不过是个不懂事的晚辈。 在汉东那些大佬眼里,他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 “爸,”钟小艾握住侯亮平的手,不管怎么样,侯亮平还是他丈夫,“您别说了,亮平心里也难受。” “难受也得受着。”钟正国看着侯亮平,“亮平,你要是还想在体制内混,就得学会忍。忍不住,就趁早辞职,我送你出国,给你一笔钱,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侯亮平闭上眼睛。 出国?做生意? 他侯亮平寒窗苦读十几年,从政法大学到反贪总局,一路摸爬滚打,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干一番事业,惩治腐败,还老百姓一个公道吗? 可现在呢? 事业没干成,先被人骂吃软饭。 公道没讨到,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爸,我想回汉东。”侯亮平突然说。 第62章 反贪局长去当档案馆副馆长,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钟正国和钟小艾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钟正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回汉东。”侯亮平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刘杨不是骂我吃软饭吗?我就回去,让他看看,我侯亮平是不是只会吃软饭!” “你疯了?”钟小艾急了,“刘杨正愁没机会整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不回去,就永远是他嘴里的软饭男。”侯亮平咬着牙,“我回去,至少能帮沙书记。沙书记现在需要人,需要信得过的人。我回去,能帮他稳住局面。” “你能帮他什么?”钟正国冷笑,“刘杨现在一手遮天,常委会上他说了算,经济工作他一把抓,连老干部都听他的。你回去,能干什么?去档案馆陪陈海?” “我……”侯亮平语塞。 是啊,他能干什么? 反贪局长被免了,新局长是高育良的人。 在汉东,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一个帮手都没有。 回去,就是送死。 “亮平,听爸的。”钟小艾拉着他坐下,“咱们不回去了,就在北京待着。我去找叔叔伯伯们,给你换个岗位,不去汉东了,去别的省也行。” “去别的省?”侯亮平看着她,“然后呢?让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钟正国的女婿在汉东待不下去,跑路了?” 钟小艾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侯亮平要强,要面子。 可面子重要,还是前途重要? “你非要回去,我也拦不住。”钟正国叹了口气,“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出事,我可保不了你。刘杨这个人,手段狠,背景深。他要整你,有的是办法。” “我知道。”侯亮平点头,“但我必须回去。不回去,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钟正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挥挥手:“去吧。但我有个条件——回去之后,低调点,别惹事。刘杨要干什么,你别拦着。沙瑞金要干什么,你也别掺和。保住自己,就是胜利。” “我明白。”侯亮平站起来,“谢谢爸。” 说完,他转身走了。 钟小艾想追出去,被钟正国叫住。 “让他去。”钟正国说,“男人嘛,总要撞几次南墙,才知道回头。” “可他要是出事……” “出不了大事。”钟正国说,“刘杨再狠,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毕竟,他还是我钟正国的女婿。” 钟小艾稍微放下心。 可她不知道,钟正国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汉东那滩水,太浑了。 侯亮平这一去,凶多吉少。 汉东,省政府。 刘杨正在看一份报告,关于京州高新区扩容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报告是周明德送来的,厚厚一沓,数据详实,论证充分。 “刘省长,高新区现在面积不够用了。”周明德站在办公桌前,“华为、腾讯、阿里巴巴这些巨头都要来,还有几十家中小科技企业在排队。再不扩容,项目就黄了。” “扩容需要多少地?”刘杨问。 “第一期五千亩,第二期八千亩。”周明德说,“主要在京州东郊,那边地便宜,交通也方便。” “征地拆迁呢?” “已经跟京州市政府沟通过了,他们说没问题。” 刘杨点点头。 京州市委书记是高育良,确实没问题。 “资金呢?” “省里出一部分,市里出一部分,企业自筹一部分。”周明德说,“大概需要一百个亿。” “一百个亿……”刘杨沉吟,“省财政能挤出多少?” “最多三十个亿。”周明德说,“剩下的得想办法。” “这样,”刘杨拍板,“省财政出三十亿,京州市出二十亿,剩下五十亿,你去找银行贷款。高新区的项目,银行抢着贷。” “是!”周明德眼睛一亮,“那我这就去办。” “等等。”刘杨叫住他,“沙书记那边,什么态度?” “沙书记……”周明德犹豫了一下,“他好像不太支持。说高新区摊子铺得太大,怕消化不良。” “消化不良?”刘杨笑了,“华为来了消化不良?腾讯来了消化不良?阿里巴巴来了消化不良?沙书记不懂经济,可以理解。但我们懂,就要坚持。” “可是,沙书记毕竟是书记,他要是反对……” “他反对有什么用?”刘杨打断他,“高新区是省政府的事,他管党务,管干部,经济工作他说了不算。你按计划推进,出了问题我担着。” 周明德放心了。 有刘杨这句话,他就敢干了。 周明德走后,刘杨拿起电话。 “育良书记,高新区扩容的事,你抓紧跟祁同伟碰一下。征地拆迁要快,不能拖。” “明白。”高育良说,“不过刘省长,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那边我去说。”刘杨说,“你只管干你的。” 京州高新区扩容,是他下一步棋。 这步棋走好了,汉东的高新技术产业就能上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这步棋走好了,沙瑞金就更没话说了。 你沙瑞金不是要抓经济吗? 我让你抓。 抓得住吗? 抓不住,就别怪我把你晾一边。 正想着,秘书敲门进来。 “刘省长,刚接到北京电话,侯亮平要回来了。” “回来?”刘杨挑眉,“谁让他回来的?” “说是沙书记的意见,中组部同意了。” 刘杨笑了。 侯亮平要回来了。 这个吃软饭的,还不死心。 “回来干什么?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反贪局长已经有人了,他回来,可能……挂个闲职。” “闲职?”刘杨想了想,“那就给他安排个闲职。省档案馆不是缺个副馆长吗?让他去,跟陈海做伴。” 秘书一愣:“档案馆副馆长?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刘杨看他,“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工作过,熟悉情况,去档案馆,正好发挥余热。再说了,他跟陈海是老同学,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秘书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把侯亮平往死里整。 反贪局长去当档案馆副馆长,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刘杨说,“等他回来再说。我倒要看看,这位钟家的女婿,还有什么招。” 第63章 发配去当一个闲得发慌的副馆长? 京州机场贵宾通道,侯亮平推着行李箱走出来,脸上刻意保持着平静。 岳父终于松口,通过老关系给中组部递了话,给他安排了个“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位置。 虽然比不了反贪总局副局长,但毕竟是实权岗位,还是在京州——汉东省会,权力中心。 沙瑞金的秘书小王早早等在出口,迎上来接过行李:“侯局长,一路辛苦。沙书记在省委等您。” “麻烦王秘书了。”侯亮平点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车子驶向省委大院,侯亮平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月前,他灰溜溜离开汉东,被刘杨指着鼻子骂“吃软饭”。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头衔回来了。 刘杨,你不是骂我吃软饭吗? 这次我倒要看看,谁吃谁的软饭。 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亲自给侯亮平泡了茶。 “亮平啊,回来就好。”沙瑞金笑容温和,“京州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很重要,交给你我放心。” “谢谢沙书记信任。”侯亮平坐直身体,“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工作不忙。”沙瑞金摆摆手,“你先熟悉熟悉情况。京州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侯亮平心里一紧:“怎么个复杂法?” “高育良兼着市委书记,市政府也是刘杨的人把持着。”沙瑞金叹气,“你这个纪委书记,不好干啊。” “再不好干也得干。”侯亮平咬咬牙,“刘杨不是要一手遮天吗?我就从京州撕开个口子。” “有骨气!”沙瑞金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亮平,要讲究策略。刘杨这个人,手段狠,背景深。你正面跟他硬碰,吃亏的是你。” “我明白。”侯亮平满心都是走马上任、大展拳脚的规划,“先从基层查起,查作风,查纪律。高育良和祁同伟的人,不可能都干净。” “这个思路对。”沙瑞金点头,“但要注意分寸,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正说着,秘书小王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沙书记,省委组织部来电话,说侯书记的任职手续……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沙瑞金皱眉。 “说是……侯书记的任职通知,中组部还没正式批下来。省里只能先安排侯书记在省委招待所住下,等通知。”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我人都来了,任职通知还没批?” “可能是程序问题。”沙瑞金安慰他,“你别急,我打电话问问。”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了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号码。 电话接通,说了几句,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侯亮平,“亮平,情况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吴春林说,刘省长的意思,京州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太重要,侯亮平同志刚回汉东,对情况不熟悉,需要先锻炼锻炼。” “锻炼?”侯亮平声音都变了,“怎么锻炼?” “省档案馆……缺个副馆长。”沙瑞金说得很艰难,“刘省长的意见,让你先去档案馆熟悉熟悉汉东的情况,等时机成熟了,再调整。” 侯亮平脑子嗡的一声。 档案馆副馆长? 他心心念念、满怀期待的是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是手握重权的核心领导! 结果刘杨一句话,就把他发配到那个偏僻破败、无人问津的档案馆,去当一个闲得发慌的副馆长? 这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是极尽刻薄的羞辱! “刘杨欺人太甚!他这是公报私仇!是故意针对我!”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服!我绝不接受!沙书记,您不能答应,这是我的合法任命,他没资格篡改!” “我不答应有什么用?”沙瑞金苦笑,“常委会上,刘杨提出来,高育良附和,其他常委要么不说话,要么举手同意。我一张反对票,有什么用?” “我是反贪总局出来的干部,我是来办案反腐的,不是来管那些发霉的旧档案的!” 侯亮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明白了。 什么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都是骗人的。 刘杨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现在他跳了,刘杨就把坑填上,把他活埋。 本来仗着家里的关系想空降纪委书记,结果现在被打回原形,更坐实了他没本事、只会靠老婆的软饭男标签! “亮平,你先别急。”沙瑞金说,“档案馆副馆长就副馆长,先干着。等过段时间,我再想办法给你调整。” “过段时间?”侯亮平惨笑,“过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刘杨把我彻底踩死?” 沙瑞金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才站起来。 “档案馆在哪?我去报到。” “亮平……” “我去报到。”侯亮平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刘杨不是要羞辱我吗?我让他羞辱。我倒要看看,他能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省档案馆,一座灰扑扑的五层小楼,透着一股冷清破败的气息,连来往的行人都寥寥无几。 侯亮平拖着行李箱,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那块斑驳的牌子,心里像被刀剜一样。 一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反贪局长,查办赵德汉,震动全国。 一个月后,他成了档案馆副馆长,管着发黄的档案和发霉的纸张。 巨大的落差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路过的工作人员偷偷打量他,低声议论,每一眼在他看来都是嘲讽。 “侯……侯馆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第64章 连档案馆的普通科员都未必听你的指挥 侯亮平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我是侯亮平。”他说。 “真的是您!”女同志眼睛一亮,“我是档案馆办公室的小李。陈馆长交代了,说您今天来报到,让我等着您。” “陈馆长?”侯亮平一愣。 “陈海馆长啊。”小李说,“他在办公室等您呢。” 侯亮平心里一酸。 陈海,他的老同学、老战友,被刘杨打压发配到档案馆。 如今,他也步了后尘,两人成了正副馆长,一对被人耻笑的难兄难弟! 馆长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 侯亮平推门进去,看到陈海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文件。几个月不见,陈海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 “陈海。”侯亮平喊了一声。 陈海抬起头,看到侯亮平,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来了?”他站起来,“坐。”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陈海先开口:“你也来了。” “嗯。”侯亮平点头,“刘杨安排的。” “猜到了。”陈海苦笑,“他这个人,要么不整你,整就往死里整。” “刘杨就是个小人!他故意整我!我明明是来当京州纪委书记的,他凭什么把我贬到这里?!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刘杨就是要打你的脸,就是要让全汉东都知道,你侯亮平离了钟家,什么都不是,连个档案馆副馆长都是施舍你的!” “你……我……” 侯亮平一时语噻。 “你怎么样?”侯亮平安静下来。 “还能怎么样?”陈海摊手,“每天看看档案,签签字,开开会。清闲,就是太清闲了,闲得发慌。” “陈老呢?” “在家骂街。”陈海叹气,“天天骂刘杨,骂高育良,骂祁同伟。骂有什么用?人家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侯亮平沉默。 陈海靠在椅子上,“档案馆其实也不错,至少安稳。不像在反贪局,天天提心吊胆。” “我不认命。”侯亮平咬着牙,“刘杨越整我,我越要跟他斗。” “你想斗?拿什么斗?你现在就是个管档案的闲官,连档案馆的普通科员都未必听你的指挥,你连这栋楼都走不出去,怎么跟刘杨斗?” 是啊,拿什么斗?往日的骄傲、体面、抱负,被彻底碾得粉碎,丢人到了极致。 “亮平,听我一句劝。”陈海说,“先忍着,等机会。刘杨不可能永远风光,总有倒霉的时候。” “等多久?” “不知道。”陈海摇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等不到。”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 档案馆要下班了。 “我给你安排个办公室。”陈海站起来,“在三楼,跟我隔两个房间。条件一般,将就着用。” “谢谢。”侯亮平说。 “谢什么。”陈海拍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两人相视苦笑。 难兄难弟,名副其实。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周明德正在汇报高新区扩容的进展。 “……征地拆迁已经启动,京州市政府效率很高,一个星期就完成了百分之三十。银行贷款也谈好了,五十个亿,分三年到位。” “很好。”刘杨点头,“抓紧推进,争取明年上半年,第一批企业就能入驻。” “是。”周明德说,“不过沙书记那边……” “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高新区扩容太快,怕引发社会矛盾。特别是征地拆迁,万一出事,影响不好。” “能出什么事?”刘杨冷笑,“补偿标准按最高的给,安置房按最好的建。老百姓得了实惠,能闹什么事?沙瑞金就是杞人忧天。” “可是……” “没有可是。”刘杨打断他,“你只管干,出了事我负责。” 周明德不敢再说,赶紧点头。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侯亮平今天到了吧?” “到了。”周明德说,“已经去档案馆报到了。陈海给他安排了办公室,在三楼。” “三楼?”刘杨挑眉,“条件怎么样?” “一般。窗户有点漏风,暖气也不太好。” “哦?条件这么差?”刘杨放下手中的文件,故作惊讶,“侯亮平是上面来的干部,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周明德一愣,刚要接话,就听刘杨话锋一转,“不用换办公室,漏风才好,正好让他吹吹冷风,清醒清醒,别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官梦。 “还有,”刘杨接着说,“侯馆长初来乍到,对档案馆工作不熟悉。你让陈海多带带他,让他从头带起,先从整理旧档案、清点卷宗、打扫档案库这些基础杂活干起,务必让他把基层工作学扎实,别连几张纸都管不好。” 周明德明白了。 刘杨这不是关心,是继续羞辱。 把侯亮平当新人一样带,让他从最基础的档案整理开始学,这比骂他吃软饭还狠。 “我这就去办。”周明德说。 “不着急。”刘杨摆摆手,“明天再说。今天让侯馆长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毕竟以后……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 周明德心里一寒。 刘杨这话的意思,侯亮平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档案馆了。 “对了,”刘杨又问,“侯馆长分管什么工作?” “陈馆长安排他分管……后勤和安全。” “安全?”刘杨笑了,“档案馆能有什么安全问题?防火防盗?也行,就让侯馆长好好管管。一定要确保档案安全,一张纸都不能少。” 刘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侯亮平,你回来了。 回来得好。 你不是想回来证明自己不是软饭男吗?不是想报仇吗?那就让你在档案馆好好待着。 让你亲眼看着,曾经不如你的人步步高升,而你只能在这破旧的档案馆里,整理一辈子旧文件,一辈子活在嘲讽里! 管好了,给你发个奖状。 管不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65章 因为没钱,所以出了事就不怪你? “侯馆长,这些是近五年需要归档的省委文件。”小李又抱来一摞盒子,“陈馆长交代了,请您先熟悉熟悉分类标准。” “分类标准?”侯亮平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是某次省委会议纪要,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花。 “咱们档案馆用的是国家档案局的分类法,一级类目十二个,二级类目……”小李开始背书。 “行了行了。”侯亮平摆手,“你先放这儿,我自己看。” 小李如释重负,放下盒子走了。 侯亮平盯着那些档案盒,心里一股无名火。他在反贪局时,经手的都是大案要案的材料,现在倒好,整天跟这些发黄的纸片子打交道。 门被推开,陈海端着一杯茶进来。 “怎么样?还适应吗?”陈海把茶放在桌上。 “适应?”侯亮平冷笑,“我大学学的是法律,不是档案管理。” “慢慢来。”陈海在他对面坐下,“档案馆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关键是要细心,不能出错。” “出错能出什么错?”侯亮平不以为然,“不就是几张纸吗?” 陈海脸色严肃起来:“亮平,这话可不能乱说。档案是国家的重要资源,特别是省委的档案,很多都是机密。一张纸都不能少,一张纸都不能错。” “知道了知道了。”侯亮平不耐烦,“我分管后勤和安全对吧?安全这块,档案馆能有什么安全问题?” “防火防盗防潮防虫。”陈海掰着手指,“特别是防火,档案馆最怕火。咱们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线路老化,消防设施也不全。你得盯着点,定期检查。” “线路老化?”侯亮平皱眉,“那怎么不修?” “打过报告,后勤处说没钱。”陈海叹气,“省里财政紧张,档案馆这种清水衙门,排不上号。” 侯亮平心里一动。 这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他能解决档案馆的安全隐患,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就能让刘杨刮目相看? “陈海,你写个报告,详细说明档案馆的安全隐患,需要多少资金。我去找沙书记批。” 陈海看着他,眼神复杂。 “亮平,算了吧。沙书记现在……自身难保。刘杨卡着财政,沙书记批了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侯亮平站起来,“我不能就这么认了。刘杨不是要看我笑话吗?我偏要干出点成绩给他看。” 陈海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 “那行,我让办公室写报告。” 三天后,侯亮平拿着那份《关于省档案馆安全隐患整改的紧急报告》,敲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沙瑞金看完报告,眉头紧锁。 “亮平,这个事……我批了也没用。”他把报告递回去,“财政大权在刘杨手里。他不同意,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那就开常委会,集体讨论。”侯亮平说,“档案馆的安全问题不是小事,万一出事,谁也担不起责任。” 沙瑞金苦笑:“亮平,你以为常委会是咱们家开的?现在常委会上,刘杨说一不二。他说没钱,谁敢说有钱?” “那怎么办?”侯亮平急了,“档案馆真要是着了火,那些重要档案……” “你先加强巡查。”沙瑞金说,“我这边再想想办法。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侯亮平拿着报告,失魂落魄地走出省委大楼。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连沙瑞金都帮不了他。 刘杨在汉东,真的是一手遮天。 回到档案馆,陈海看他脸色就知道结果。 “没批?” “批了,但没用。”侯亮平把报告扔在桌上,“沙书记说了,财政大权在刘杨手里。” “那就别折腾了。”陈海说,“咱们加强巡查,小心点就是。这么多年都没出事,不至于……”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什么?二楼库房冒烟了?我马上到!”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跟着陈海冲出办公室。 二楼库房门口,几个工作人员正拿着灭火器往里面喷。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刺鼻的焦糊味弥漫整个走廊。 “怎么回事?”陈海吼。 “不知道啊!”一个工作人员带着哭腔,“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冒烟了。可能是线路老化,短路了。” “档案呢?档案搬出来没有?” “正在搬,正在搬!” 侯亮平冲进库房,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几个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往外搬档案盒,有些盒子已经沾上了水渍。 “小心!别弄湿了!”侯亮平大喊。 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但库房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水,十几个档案盒被水浸湿,纸张黏在一起。 陈海看着那些湿透的档案,脸色铁青。 “查!给我查清楚!”他吼,“线路老化?上个月不是刚检查过吗?” 负责安全的老王战战兢兢地站出来:“陈馆长,上个月是检查过,但只是目测。咱们馆没有专业电工,线路老不老,我们也看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不出来?”陈海气得发抖,“看不出来就敢说没问题?侯馆长,这事你分管,你说怎么办?” 侯亮平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报告打了,沙书记批了,可刘杨卡着钱,他能变出钱来修线路? “先……先抢救档案。”侯亮平声音发干,“把湿的档案拿出来晾干,能挽救多少挽救多少。” “然后呢?”陈海盯着他,“然后写检查,等着处分?” 侯亮平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事大了。 档案馆失火,虽然火势不大,但损坏了档案,这是重大事故。 他这个分管安全的副馆长,首当其冲。 第二天,省委会议室。 紧急召开的问责会。 刘杨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旁边坐着高育良、田国富,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侯亮平和陈海坐在对面,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先汇报情况。”刘杨开口,声音冰冷。 陈海站起来,把事故经过说了一遍。 “……火势很快扑灭,没有人员伤亡。但损坏档案十七盒,其中三盒完全损毁,无法修复。初步判断是线路老化短路引起。” “线路老化?”刘杨看向侯亮平,“侯馆长,你分管安全,线路老化你不知道?” 侯亮平硬着头皮站起来:“知道。我们打过报告,申请资金整改。沙书记批了,但……” “但什么?”刘杨打断他,“你是想说,因为没钱,所以出了事就不怪你?” 第66章 分管全市公厕管理和抽粪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杨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这是你们三天前打的报告,沙书记批了‘同意’。然后呢?你们做了什么?加强巡查了吗?采取临时措施了吗?还是说,就等着钱到位,什么都不干?” 侯亮平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什么都没干。 报告打了,就以为万事大吉,等着钱来。 “刘省长,我们人手不够……”陈海想帮腔。 “人手不够是理由吗?”刘杨转向他,“陈馆长,你是馆长,是主要负责人。侯馆长不懂,你也不懂?线路老化可能引发火灾,这是常识!没钱修,就不能拉闸限电?就不能减少负荷?非要等到着火了,才想起来?” 陈海低下头。 “还有你,侯馆长。”刘杨的目光又转回来,“你在反贪局时,不是挺能干的吗?查赵德汉,雷霆万钧。怎么到了档案馆,连个线路老化都处理不了?是不是觉得档案馆的工作不重要,不值得你费心?” 这话太毒了。 侯亮平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有……” “没有什么?”刘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没有轻视档案馆的工作?那你怎么解释这次事故?报告打了,就万事大吉?侯亮平,你是三岁小孩吗?打报告是程序,解决问题才是目的!程序走了,问题没解决,有什么用?等着档案烧光了,拿着报告去邀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侯亮平,眼神里都是同情,或者幸灾乐祸。 “刘省长,这事我负主要责任。”陈海站起来,“是我没安排好。” “你当然要负责。”刘杨说,“但侯亮平分管安全,责任更大。这样吧,陈馆长,给你记过处分。侯馆长……你先停职检查。” 侯亮平脑子嗡的一声。 停职检查? “刘省长,这不公平!”他忍不住了,“线路老化是客观事实,我们打了报告,是你们不批钱!” “我们不批钱?”刘杨笑了,“侯亮平,你搞清楚,财政预算有程序,不是今天打报告明天就给钱。就算批了钱,采购、施工,哪个不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你们就干等着?等着着火?” 侯亮平被噎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刘杨往后一靠,“你那份报告,打的是‘安全隐患整改’,要的是三百万。档案馆一年的经费才多少?张口就是三百万,你以为省财政是你家开的?” “三百万多吗?”侯亮平梗着脖子,“档案馆的安全不重要吗?” “重要,但不是这么个重要法。”刘杨站起来,“侯亮平,你在反贪局待久了,以为天下事都跟查案一样,雷厉风行,立竿见影。我告诉你,行政工作不是这么干的!要讲程序,要讲规矩,要讲轻重缓急!” “档案馆是重要,但比档案馆重要的单位多了去了!医院要不要钱?学校要不要钱?养老院要不要钱?都像你这样,打个报告就要三百万,省财政早破产了!” 这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侯亮平彻底蔫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打报告要钱,天经地义。 但要多少,怎么要,什么时候要,这里面学问大了。 他一张口就是三百万,还一副“不给钱就是不顾安全”的架势,在刘杨眼里,就是个不懂事的愣头青。 刘杨做出决定,“侯亮平同志停职检查,至于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散会了。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陈海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我是不是……很没用?”侯亮平喃喃自语。 陈海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一周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陈海记过处分,继续担任馆长。 侯亮平调离档案馆,安排到京州市政环卫处,任副处长,分管全市公厕管理和抽粪工作。 看到这个安排,侯亮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市政环卫处?抽粪工作? “这……这是羞辱!”他对来传达通知的徐小林吼。 “侯处长,话不能这么说。”徐小林面无表情,“市政环卫处是重要的民生部门,公厕管理关系到千家万户。刘省长说了,让你去这个岗位,是锻炼你,让你深入基层,了解民生疾苦。” “了解民生疾苦需要去抽粪?”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 “侯处长,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徐小林说,“抽粪也是为人民服务。怎么,你瞧不起这份工作?” 侯亮平说不出话。 他敢说瞧不起吗? 说了,就是政治不正确。 “明天去报到。”徐小林把调令放在桌上,“刘省长让我转告你,好好干,干出成绩来,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那张调令,上面的字像针一样扎眼。 京州市政环卫处副处长。 分管公厕管理、抽粪工作。 他侯亮平,政法大学高材生,反贪总局副局长,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现在,要去管公厕,管抽粪。 “哈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刘杨,你够狠。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这是在诛心。 陈海推门进来,看到侯亮平的样子,叹了口气。 “亮平,想开点。环卫处……也挺好,至少是实权部门。” “实权?”侯亮平擦掉眼泪,“管公厕的实权?陈海,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很失败?” 陈海沉默了很久。 “亮平,你不是失败,是不懂规则。”他说,“在汉东,规则是刘杨定的。你不按他的规则玩,就只能出局。” “那他的规则是什么?” “他的规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陈海说,“你逆了他,所以他亡你。” 侯亮平闭上眼睛。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好一个刘杨。 好一个汉东王。 “我走了。”他站起来,“陈海,你保重。” 走出档案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小楼。 在这里,他待了不到十天。 然后,就被发配去抽粪了。 第67章 谁愿意整天跟屎尿打交道? 京州市政环卫处办公楼,三层红砖小楼,墙皮剥落,门口堆着几个待修的垃圾桶。 侯亮平捏着鼻子走进去,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侯处长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迎上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我是环卫处老张,办公室的。处长在二楼等您。” 侯亮平勉强和老张握了手,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二楼处长办公室,处长王大全正打电话:“……对,东城区那个公厕必须今天修好,老百姓都投诉到市长热线了!”看见侯亮平,他匆匆挂断电话,站起来。 “侯处长,欢迎欢迎。”王大全笑容满面,“早就听说您要来了,咱们环卫处可算来了一位有文化的领导!”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配合着周围环境,怎么听怎么讽刺。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王处长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王大全拉着他坐下,“咱们环卫处工作简单,就是脏点累点。侯处长分管公厕管理和抽粪工作,这活儿吧……” “说重要也重要,老百姓拉撒可是头等大事!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谁愿意整天跟屎尿打交道?” 侯亮平脸色发白。 “不过侯处长放心!”王大全拍拍他肩膀,“您刚来,不用亲自上一线。先熟悉熟悉情况,看看报表,开开会。具体工作,有下面的队长们干。” 这话让侯亮平稍微好受了点。 至少不用真的去掏粪。 王大全叫来分管抽粪队的副队长老李:“这是新来的侯处长,以后你们队归侯处长管。带侯处长去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老李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侯处长,咱们抽粪队今天正好在城南作业,要不要去看看?” 侯亮平想拒绝,但看到王大全期待的眼神,只好点头。 城南,老旧居民区。 一辆黄色抽粪车停在巷口,几个穿着橡胶连体裤的工人正忙着接管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侯亮平下意识捂住鼻子。 “侯处长,这是最新型的抽粪车。”老李指着那辆车,“一次能抽五吨,效率高得很!” 侯亮平点点头,眼睛却盯着巷子深处一个老式公厕门口,黄色的粪水正从下水口溢出来,流了一地。 “那边怎么回事?” “堵了。”老李叹气,“这片的管道还是七十年代修的,动不动就堵。今天咱们就是来通这个的。” 正说着,一个工人跑过来:“李队,下面沼气浓度太高,抽不动!” “又是沼气。”老李皱眉,“侯处长,您看……要不今天先撤?等沼气散了再来?” 侯亮平看着周围探头探脑的居民,有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这公厕堵三天了!你们环卫处干什么吃的!” “就是!臭死了!” 侯亮平脸上挂不住。 他刚上任,第一次出来视察,就遇到这种情况。要是撤了,不是更让人笑话? “不能通吗?”他问。 “能通,但危险。”老李说,“沼气浓度高,万一遇到明火,会爆炸。” “那就注意点,别弄出明火。”侯亮平不懂装懂,“赶紧通,老百姓等着用呢。”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行,我让他们小心点。” 工人们开始作业。 侯亮平站得远远的,看着那辆抽粪车轰鸣作响,粗大的管子插进下水口。 臭味越来越浓,他忍不住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侯处长,这儿不能抽烟!”老李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侯亮平已经点燃了打火机。 “沼气!有沼气!”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 紧接着,下水口喷出一股黄褐色的液体,裹挟着固体秽物,冲天而起! “快跑!”老李大喊。 但已经晚了。 侯亮平离得最近,那股喷泉般的粪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黏糊糊、热烘烘的液体从头顶流下来,糊住了眼睛,灌进了嘴里。 “呕——!”他当场就吐了。 周围一片混乱。 工人们在跑,居民在尖叫,粪水溅得到处都是。墙壁上、地上、晾晒的衣服上,甚至旁边停着的自行车上,全是黄褐色的斑点。 侯亮平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抹了把脸,手上黏糊糊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臭味钻进鼻腔,钻进每一个毛孔。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侯处长!侯处长您没事吧?”老李跑过来,想扶他,又不敢碰。侯亮平身上太脏了。 侯亮平说不出话。 他张嘴,又吐出一口秽物。 “赶紧!送侯处长去医院!”老李大喊。 “不去医院……”侯亮平终于发出声音,“送我……回去……” 他需要洗澡。 需要洗一百遍澡。 省政府,刘杨正在听周明德汇报高新区扩容的进展。 “……征地拆迁完成百分之八十,补偿款全部到位,没有一起上访事件。银行的第一批贷款二十个亿已经到账,施工队下周进场。” “很好。”刘杨点头,“沙书记那边有什么反应?” “沙书记……没反应。”周明德说,“他好像放弃了,最近很少过问经济工作。” “不是放弃,是学聪明了。”刘杨笑了笑,“他知道斗不过我,干脆躲远点。这样也好,省得碍手碍脚。”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脸上表情古怪。 “刘省长,刚接到报告,市政环卫处在城南作业时发生事故。” 第68章 侯亮平洗了三个小时澡 “事故?什么事故?” “说是……粪坑爆炸。” 刘杨一愣:“粪坑爆炸?伤人了?” “没有人员伤亡,但是……”秘书憋着笑,“但是侯亮平侯处长在现场,被……被粪水浇了一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明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刘杨也笑了,摇摇头:“这个侯亮平,真是个人才。让他管抽粪,他都能搞出爆炸。” “据说是沼气浓度太高,他又在现场抽烟……”秘书说。 “抽烟?”刘杨挑眉,“在抽粪现场抽烟?他是嫌命长,还是嫌不够臭?” 周明德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别笑了。”刘杨摆摆手,“人怎么样?送医院了没?” “送回去了,说是要洗澡。” “那就让他好好洗洗。”刘杨收敛笑容,“不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在作业现场抽烟,引发事故,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你通知市政局,让他们严肃处理。” “是。” 秘书走后,周明德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刘省长,侯亮平这也太……” “太什么?”刘杨看他,“你觉得好笑?” “难道不好笑吗?” “好笑是好笑,但也说明一个问题。”刘杨站起来,走到窗前,“侯亮平这个人,眼高手低,自以为是。在反贪局时,靠着岳父的关系,没人敢说他。现在到了基层,一点常识都没有,连在粪坑边不能抽烟都不知道。” “确实。” “这样的人,留在体制内就是祸害。”刘杨转身,“这次事故,必须严肃处理。该问责问责,该处分处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学无术、不懂规矩的人,是什么下场。” 周明德点头:“明白了。” 侯亮平洗了三个小时澡。 沐浴露用了半瓶,香皂用了两块,皮肤搓得通红,可总觉得那股臭味还在鼻子里,在头发里,在每一个毛孔里。 他裹着浴巾出来,看到扔在门口的脏衣服,又是一阵恶心。 手机响了。 是王大全。 “侯处长,您……您还好吧?”王大全声音小心翼翼。 “还好。”侯亮平声音沙哑。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全顿了顿,“那个……市政局刚来电话,说要就今天的事故开个问责会。明天上午九点,您得参加。” 侯亮平心里一沉。 “什么问责会?” “就是……事故调查。”王大全说得委婉,“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侯亮平瘫在沙发上。 问责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第二天,市政局会议室。 侯亮平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主位上坐着市政局局长赵德明,旁边是副局长、纪检组长。王大全坐在下首,给侯亮平使了个眼色。 “侯处长来了,坐。”赵德明面无表情。 侯亮平坐下。 会议开始。 老李先汇报事故经过,说得客观,但重点突出了“侯处长在现场抽烟”这个细节。 “根据规定,在作业现场,特别是可能存在沼气的环境下,严禁吸烟。”老李说,“侯处长刚到,可能不熟悉规定……” “不熟悉规定不是理由。”赵德明打断他,“侯处长是领导,更应该带头遵守规定。你抽烟之前,有没有问过现场工人?有没有考虑过安全?” 侯亮平低着头:“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我以为没事。” “你以为?”赵德明提高声音,“侯亮平同志,你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凭主观臆断,不尊重科学,不遵守规定!” “你知道沼气爆炸的威力吗?今天只是喷粪,万一引发火灾,伤到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侯亮平不说话。 “还有,”赵德明继续,“作为分管领导,你到现场是去指导工作的,不是去添乱的!工人提醒你不能抽烟,你为什么不听?是不是觉得你是领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很重。 侯亮平脸上火辣辣的。 “赵局长,侯处长刚来,确实不熟悉情况。”王大全想打圆场。 “不熟悉情况就可以乱来?”赵德明看他一眼,“王处长,你是主要负责人,也有责任。下属不懂,你为什么不培训?为什么不交代清楚?” 王大全闭嘴了。 “这样吧,”赵德明做出决定,“王大全,记过一次。侯亮平,停职检查,写深刻检讨。至于下一步工作安排……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又是停职检查。 侯亮平麻木了。 走出会议室,王大全拍拍他肩膀:“侯处长,别往心里去。写个检查,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侯亮平看他,“过段时间去哪?去垃圾处理站?还是去火葬场?” 王大全被噎得说不出话。 侯亮平走了。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可他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 反贪局长。 档案馆副馆长。 环卫处副处长。 现在,连副处长都干不了了。 刘杨,你赢了。 你彻底赢了。 把我踩进泥里,踩进粪坑里。 让我浑身恶臭,人人避之不及。 你满意了?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省政府大楼的方向。 刘杨,你等着。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下。 让你也尝尝,粪坑的滋味。 第69章 基层锻炼人,垃圾转运站也是重要岗位嘛 停职检查的第五天,侯亮平接到了新通知。 调任京州市生活垃圾转运站站长,正科级。 看到调令,侯亮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副厅级反贪局长,到正科级垃圾转运站站长,刘杨这是把他一撸到底,踩进泥里还不够,还要再碾几脚。 转运站在城郊,一片荒地上立着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酸腐味,即便戴着口罩,那味道也直往鼻子里钻。 站长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分拣车间。侯亮平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工人们机械地分拣垃圾,心里一片冰凉。 “侯站长,这是咱们站的基本情况。”副站长老吴递过来一本册子,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侯亮平没接,只问:“站里多少人?” “正式工三十二个,临时工五十来个。”老吴挠挠头,“不过最近环保查得严,垃圾分类要求高,人手不太够。” “垃圾转运量呢?” “一天大概五百吨,夏季多点,能到六百。”老吴看看他脸色,“侯站长,您……您以前没干过这行吧?” “没有。”侯亮平说,“你看着安排就行。” 老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侯亮平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垃圾转运站。 他侯亮平,政法大学高材生,反贪战线上的尖兵,现在在管垃圾。 手机响了,是陈海。 “亮平,听说你去转运站了?”陈海声音里透着不忍。 “嗯。” “你……你没事吧?” “没事。”侯亮平说,“管垃圾挺好,清静。”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刘杨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你去找沙书记吧,让他想想办法。” “沙书记自身难保。”侯亮平苦笑,“算了,我自己认栽。” 挂了电话,侯亮平走到窗前。 分拣车间里,工人们正把成堆的垃圾倒上流水线,塑料瓶、废纸、烂菜叶、各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混在一起,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几个工人拿着夹子,快速分拣。 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世界。 一周后,侯亮平勉强习惯了转运站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开站,晚上十点关门;垃圾车进进出出,永远弥漫着臭味;工人们满手污垢,说话粗声大气。 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报表,老吴慌慌张张跑进来。 “侯站长,不好了!外面来了个老头,指名要见你!” “谁?” “他说他叫陈岩石!” 侯亮平心里一沉。 陈岩石?他来干什么? 转运站门口,陈岩石拄着拐杖站着,旁边跟着他老伴王馥真。两人都穿着体面,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老,您怎么来了?”侯亮平挤出笑容迎上去。 陈岩石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亮平啊,听说你调这儿来了?” “是,刚调来不久。” “挺好,挺好。”陈岩石点点头,“基层锻炼人,垃圾转运站也是重要岗位嘛。”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配上他那表情,怎么听怎么讽刺。 “陈老有事?”侯亮平不想多聊。 “有点小事。”王馥真开口了,声音尖细,“我昨天丢了个戒指,金戒指,上面镶了颗小钻石。应该是扔垃圾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 侯亮平皱眉:“您是说……戒指可能在我们这儿?” “不是可能,是肯定。”陈岩石接过话,“我们家的垃圾,都是送到这个转运站。亮平,你帮忙找找。” “找?”侯亮平看看身后堆积如山的垃圾,“陈老,这……这怎么找?垃圾一天几百吨,早就分拣压缩运走了。” “那就去分拣车间找!”陈岩石语气不容置疑,“那戒指是我老伴的嫁妆,戴了四十年了,必须找到!” “可是……” “可是什么?”陈岩石盯着他,“亮平,你现在是站长,这点事都办不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老两口不值得你费这个心?” 侯亮平憋得满脸通红。 这不是为难人吗? 垃圾转运站每天处理几百吨垃圾,找一个戒指,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陈老,不是我不帮忙,是实在没法找。”侯亮平耐着性子解释,“垃圾从进站到分拣再到压缩运走,要经过好几道工序。就算戒指真在这儿,也早就混在垃圾堆里,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就把垃圾都翻一遍!”王馥真提高声音,“侯亮平,怎么现在让你找个戒指,你都推三阻四?” “王阿姨,我不是推三阻四……”侯亮平还想解释。 “那就找!”陈岩石拐杖一顿,“今天我就在这儿等着,戒指找不着,我不走!” 周围已经有工人围上来看热闹。 侯亮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陈岩石这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来踩一脚。 “好,我找。”侯亮平咬着牙,“老吴,带人去分拣车间,把所有垃圾都翻一遍,找戒指!”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侯亮平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分拣车间,臭味熏天。 侯亮平戴着口罩、手套,和工人们一起,在成堆的垃圾里翻找。 烂菜叶、剩饭剩菜、用过的卫生纸、各种瓶瓶罐罐……垃圾混在一起,在高温下发出发酵的酸臭味。侯亮平强忍着恶心,一铲一铲地翻。 “侯站长,您去歇着吧,我们来就行。”老吴看不过去。 “不用。”侯亮平头也不抬,“陈老在外面等着呢,我不亲自找,他能满意?” 工人们窃窃私语。 “这老头谁啊?这么大架子?” “听说是以前的老领导,退休了。” “退休了还这么横?不就是个戒指吗?” “人家是领导,领导的东西,丢了就是大事。” 侯亮平听着,心里更堵。 是啊,领导的东西,丢了就是大事。 哪怕是个戒指,也得让一个站长带着工人在垃圾堆里翻。 凭什么? 就凭他是陈岩石? 第70章 垃圾堆里翻戒指? 侯亮平越想越气,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重。 翻了两个小时,垃圾堆翻了一半,戒指的影子都没见着。 陈岩石坐在门口搬来的椅子上,喝着茶,时不时催一句:“找到了吗?” “还没有。”侯亮平满头大汗,口罩早就湿透了。 “仔细找!那戒指虽然不大,但金灿灿的,好认!” 侯亮平真想把手里的铁锹扔过去。 但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翻。 又过了一个小时,太阳升到头顶,车间里闷热得像蒸笼。侯亮平浑身湿透,手套上沾满了污秽。 “侯站长!找到了!”一个工人突然喊。 侯亮平精神一振,赶紧跑过去。 工人手里捏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确实是个戒指,但已经变形了,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不明物体。 “给我!”王馥真冲过来,抢过戒指,也不嫌脏,用袖子擦了擦,仔细看。 “是!是我的戒指!”她惊喜道,“老陈你看,就是这只!” 陈岩石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嗯,是这只。亮平,辛苦你了。” 侯亮平喘着粗气,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找到了就好。” “不过……”王馥真突然皱眉,“这戒指怎么变形了?还有,钻石呢?钻石掉了!”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钻石……可能掉在垃圾堆里了。”他艰难地说。 “那继续找啊!”王馥真叫道,“钻石比戒指值钱!必须找到!” 侯亮平眼前一黑。 还要找? “王阿姨,钻石太小了,垃圾堆里根本找不到……” “找得到找得到!”陈岩石打断他,“亮平,你再辛苦辛苦。钻石虽然小,但在垃圾里反光,仔细找应该能找到。” 侯亮平看着这对老夫妻,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找戒指的。 他们是来找茬的。 是来羞辱他的。 “陈老,”侯亮平声音发冷,“垃圾堆我们已经翻了三遍了,实在找不到。要不这样,钻石多少钱,我赔您。” “赔?”陈岩石笑了,“亮平,你赔得起吗?那颗钻石虽然不大,但也是南非真钻,当年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现在市面上,少说也得三五万。” 三五万。 “我……”侯亮平张了张嘴。 “算了,老陈。”王馥真突然开口,“亮平也不容易,看他这一身脏的。钻石丢了就丢了吧,戒指找回来就行。” 陈岩石看看侯亮平,又看看老伴,点点头:“行,听你的。亮平,这次谢谢你了。我们走了。” 两人转身离开,王馥真还把戒指戴在手上,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侯亮平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累的,也是恶心的。 “侯站长,您……您先去洗洗吧。”老吴小心翼翼地说。 侯亮平没说话,转身走向水房。 水房里,他脱下工作服,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身上。 他用力搓洗,想把那股臭味搓掉,想把那份屈辱搓掉。 可是搓不掉。 臭味已经渗进皮肤里。 屈辱已经刻在骨子里。 陈岩石,王馥真。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省政府,刘杨正在主持召开招商引资调度会。 “高新区扩容进展顺利,第一批三十家企业已经签约入驻。”周明德汇报,“预计明年上半年,产值就能突破五百亿。” “很好。”刘杨点头,“但要注意,不能光看数量,还要看质量。那些高污染、高能耗的企业,一个都不能要。” “明白。”周明德说,“我们筛选得很严格,入驻的都是高新技术企业。” “环保方面呢?” “环保局全程监督,所有企业都必须达到排放标准。” 刘杨满意地点头。 这时,秘书推门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刘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他站起来,“大家各司其职,抓紧推进。” 散会后,周明德留下:“刘省长,刚才……” “哦,一点小事。”刘杨摆摆手,“陈岩石去垃圾转运站,让侯亮平在垃圾堆里给他找戒指。” 周明德一愣,随即笑了:“这……这也太……” “太什么?”刘杨看他,“陈岩石就这德行。倚老卖老,仗着有点资历,到处欺负人。侯亮平以前是他的人,现在落难了,他更要踩一脚。” “侯亮平也真是,居然真去垃圾堆里翻。” “他不翻能怎么办?”刘杨冷笑,“陈岩石好歹是老领导,他敢不听?再说了,他现在是垃圾转运站站长,翻垃圾不是本职工作吗?” 周明德憋着笑:“那倒是。” “不过,”刘杨话锋一转,“陈岩石这么折腾,也快到头了。” “您的意思是……” “他越闹,越让人烦。”刘杨走到窗前,“沙瑞金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等所有人都烦他了,就是他的死期。” 周明德若有所思。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李达康最近在干什么?” “还在家停职检查。”周明德说,“不过听说他也没闲着,天天写材料,说要向省委申诉。” “申诉?”刘杨笑了,“让他写,写得越多越好。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来。” “沙书记那边……” “沙瑞金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李达康?”刘杨转身,“你盯着点,李达康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汉东这盘棋,刘杨下得很顺。 沙瑞金被架空,陈岩石作死,侯亮平踩进泥里,李达康困兽犹斗。 只有高育良和祁同伟,越走越稳。 这才是聪明人。 识时务,知进退。 至于那些不识时务的…… 刘杨笑了笑。 垃圾堆里翻戒指?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 第71章 一个钟小艾的电话,比全省工作还重要? 垃圾转运站水房里,冷水还在哗哗流着。 侯亮平已经洗了四遍澡,皮都快搓破了,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依然盘旋在鼻腔深处,像某种心理暗示,让他反胃。 他关掉水龙头,胡乱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哪里还有半点反贪局长的风采?分明就是个落魄的失意人。 手机震动,钟小艾,过了很久,侯亮平才慢吞吞接起来。 “亮平?你怎么不接电话?”钟小艾的声音带着焦急,“我听说了,陈岩石去你那儿闹了?让你在垃圾堆里找戒指?” 侯亮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嗯。” “这个老东西!倚老卖老!”钟小艾骂了一句,“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侯亮平说,“就是有点累。” 何止是累。 是屈辱,是恶心,是尊严被踩进垃圾堆里然后被压缩车碾碎的那种感觉。 “我找他去!”钟小艾提高音量,“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别去。”侯亮平声音疲惫,“去了又能怎样?吵一架?他现在巴不得有人跟他吵,好显示他的威风。”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侯亮平苦笑,“我现在是垃圾转运站站长,他是退休老领导。我跟他吵,传出去就是我不懂规矩,不尊重老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亮平,”钟小艾声音低下来,“你……你回来吧。咱们不干了,回来,我让我爸给你安排个清闲职位。” “不。”侯亮平斩钉截铁,“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回去,我就是逃兵。”侯亮平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刘杨就是想看我逃,看我认输。我偏不让他如意。” “可你受得了吗?”钟小艾声音发颤,“垃圾转运站,翻垃圾找戒指……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别人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侯亮平咬着牙,“我侯亮平还没那么金贵。” “可是……” “小艾,你相信我……”侯亮平打断她,“再给我点时间,我自己能扛。” “我是你老婆!我怎么能不管?”钟小艾急了,“你等着,我找刘杨!我让他给我个说法!” “你别……”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盯着手机屏幕,想拨回去,手指却僵在半空。 找刘杨? 钟小艾找刘杨能说什么? 无非是仗着她父亲钟正国的身份,去施压,去威胁。 可刘杨是什么人?连沙瑞金都不放在眼里,会怕一个钟小艾? 侯亮平突然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房里湿漉漉的地砖冰凉刺骨,但他没力气站起来。 省政府大楼,刘杨正在会议室听取全省重点项目建设汇报。 “京林快速路项目,目前进展顺利,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六十五,预计明年六月通车。”交通厅厅长汇报。 “质量要抓牢。”刘杨敲敲桌子,“这种重点工程,不能出任何问题。监理单位要负起责任,发现问题立即整改。” “明白。” “高新区扩容二期呢?”刘杨转向周明德。 “征地拆迁全部完成,施工队已经进场。”周明德翻开文件夹,“第一批入驻企业三十家,第二批二十家正在洽谈,都是高新技术企业。” “环保配套呢?” “污水处理厂、固废处理中心同步建设,确保企业入驻就能投产。” 刘杨满意地点头。 这时,秘书推门进来,走到刘杨身边低声说:“刘省长,钟小艾电话,打到您办公室了。口气很冲,说要跟您谈谈侯亮平的事。” 刘杨眉毛都没动一下:“让她等着。我开完会再说。” “她说是急事……” “再急也得等。”刘杨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在主持全省重点项目汇报,一个钟小艾的电话,比全省工作还重要?” 秘书赶紧退出去。 所有人都低下头,大家心知肚明。 谁都听出来了——刘杨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钟小艾又怎样?钟正国的女儿又怎样? 在汉东,在刘杨面前,都得排队。 汇报继续。 刘杨听得很仔细,时不时提几个问题。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今天就到这。”刘杨站起来,“各项目抓紧推进,下周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 众人散去。 刘杨回到办公室,秘书跟进来:“刘省长,钟小艾又打过来了,说您再不接,她就……” “就怎么样?”刘杨坐下,端起茶杯。 “就说您官僚主义,不尊重群众意见。” 刘杨笑了:“群众意见?她钟小艾什么时候成群众了?” 秘书不敢接话。 “行,接进来吧。”刘杨放下茶杯,“我倒要听听,这位钟大小姐有什么高见。” 电话接通,免提。 “刘省长,您可真忙啊。”钟小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我打了三个电话,等了快一个小时。” “钟小艾同志,有事吗?”刘杨声音平静,“我正在工作,如果不是紧急公务,建议你走正常渠道反映问题。” “正常渠道?什么正常渠道?给你打电话就是正常渠道!” “哦?”刘杨挑眉,“那你现在是代表哪个单位?中纪委?还是你个人?” “我……”钟小艾被噎了一下,“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侯亮平!” “侯亮平同志有什么问题,可以让他本人向组织反映,或者通过单位逐级上报。”刘杨慢条斯理,“你替他反映,不符合程序。” “程序程序!你们就知道程序!”钟小艾声音拔高,“刘杨,我问你,你把亮平调到垃圾转运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杨笑了,“工作安排,正常调动。钟小艾同志,你对组织的人事安排有意见?” 第72章 就算皇帝,也得讲道理! “我当然有意见!垃圾转运站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又脏又臭!亮平是什么人?” “政法大学高材生,反贪战线的优秀干部!你就这么糟蹋人才?” “糟蹋人才?”刘杨声音冷下来,“钟小艾同志,你这话有问题。第一,垃圾转运站是重要的民生部门,工作虽然脏累,但光荣。你这么说,是看不起环卫工人?” “第二,侯亮平同志在档案馆工作期间,因违规操作引发事故,造成档案损毁,组织上给予相应处理,合情合理。” 调到转运站,是给他锻炼的机会。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糟蹋?” “锻炼机会?让他去垃圾堆里翻戒指,也是锻炼机会?” “哦,你说陈岩石同志丢戒指的事。”刘杨语气轻松,“这事我听说了。陈岩石同志是老革命,老领导,他老伴的戒指丢了,着急,让侯亮平同志帮忙找找,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同志作为站长,帮助群众解决困难,不是应该的吗?” “那是帮忙吗?那是刁难!”钟小艾气得声音发抖,“翻垃圾堆!一翻就是几个小时!刘杨,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小艾同志,”刘杨正色道,“我提醒你注意说话态度。陈岩石同志是老党员,老革命,为汉东发展做出过贡献,我们应该尊重。” “侯亮平同志是干部,为群众排忧解难是他的职责。翻垃圾怎么了?环卫工人天天翻,他们能翻,侯亮平就不能翻?他是比环卫工人高贵?”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这是讲道理。”刘杨往后一靠,“钟小艾,我理解你的心情。丈夫在基层吃苦,做妻子的心疼,正常。” “但你不能因为心疼,就质疑组织决定,就诋毁老同志。这叫什么?这叫特权思想,这叫官僚作风!” “我官僚作风?”钟小艾气笑了,“刘杨,你别忘了,我爸是钟正国!” 终于搬出来了。 刘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钟正国同志是领导,我们当然尊重。”他声音不急不缓,“但钟小艾同志,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给钟正国同志抹黑。” “仗着父亲的身份,干涉地方工作,对组织决定指手画脚!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钟正国同志?说他对子女管教不严?说你们钟家搞特权?”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刘杨站起来,声音陡然严厉,“钟小艾,我告诉你,这里是汉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侯亮平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工作失误,就该接受处理!调到转运站,是组织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不感激,反而跑来兴师问罪,谁给你的胆子?” “钟正国同志吗?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中组部打电话,让他们问问钟正国同志,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干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钟小艾呼吸粗重,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杨这几句话,句句诛心。 搬出钟正国压人?好啊,那我就把钟正国也拉进来。 “钟小艾同志,”刘杨语气缓和下来,但话更毒,“我建议你,回去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别到处抛头露面。” “侯亮平在汉东工作,是组织安排。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让他辞职。但想通过你父亲的关系,来压我,来改变组织决定,对不起,你找错人了。” “刘杨,你……你别太过分!” “过分?”刘杨笑了,“我按规矩办事,怎么就过分了?倒是你,竟敢插手汉东人事,威胁一个省长,到底谁过分???” 钟小艾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习惯了别人看她父亲的面子,习惯了颐指气使。 可今天,她碰到了刘杨。 一个根本不把她父亲放在眼里的人。 “钟小艾,还有事吗?”刘杨问,“没事我挂了。省里工作忙,没时间陪你闲聊。” “你……你等着!”钟小艾憋出这么一句,挂了电话。 刘杨放下听筒,摇摇头。 “等着?”他自言自语,“好啊,我等着。看看是你钟家厉害,还是我刘杨厉害。” 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刘省长,这……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刘杨看他,“钟小艾这种人,就是被惯坏了。以为天下人都得围着她转。我今天就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可她父亲……” “她父亲是钟正国,不是皇帝。”刘杨摆摆手,“就算皇帝,也得讲道理。侯亮平工作失误,组织处理,天经地义。她跑来闹,就是无理取闹。传出去,理亏的是她。” 秘书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侯亮平在档案馆出了事故,调到转运站,确实不算过分。 钟小艾这么一闹,反而显得胡搅蛮缠。 “行了,忙你的去吧。”刘杨说,“对了,通知高育良和祁同伟,晚上开个小会,研究一下高新区招商引资的下一步计划。” “是。” 钟小艾的电话,在他意料之中。 侯亮平受不了,自然会找老婆诉苦。钟小艾受不了,自然会来找他理论。 但他没想到,钟小艾这么沉不住气。 这才哪到哪? 垃圾转运站才待了几天? 戒指才翻了一次? 就受不了了? 刘杨笑了笑。 受不了好啊。 受不了,就说明他打对了地方。 侯亮平的软肋是什么?是自尊,是面子。 钟小艾的软肋是什么?是特权思想,是高高在上。 今天这一通电话,他把两个人的软肋都戳了一遍。 戳得越狠,他们越疼。 越疼,就越容易犯错。 刘杨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京州市部分老同志待遇问题的调研报告》。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陈岩石的名字。 刘杨用红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 第73章 现在我是个垃圾站长,对他没用了 垃圾转运站的早晨,总是从刺鼻的气味开始。 侯亮平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钟小艾那通电话打给刘杨后,京城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岳父钟正国没有出面,连钟小艾也没再打电话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岳父放弃了。 意味着钟家不再管他了。 “侯站长!起了没?东区的车来了,等着过磅!” 是副站长老吴的声音。 推开门,老吴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本。看到侯亮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侯站长,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侯亮平声音沙哑。 “那就好。”老吴把记录本递过来,“今天一共四十八车,东区二十车,西区十八车,南区十车。您签个字。” 侯亮平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签上自己的名字。 完全不像他以前在反贪局签文件时那种龙飞凤舞。 “对了,”老吴收起本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上午九点,区环保局要来检查。您准备准备。” “检查什么?” “还能检查什么?垃圾分类、污水处理、噪音控制,老一套。”老吴顿了顿,“带队的王科长,您认识吧?以前反贪局的,王海。” 侯亮平动作僵住。 王海。 他当然认识。 反贪局侦查一处副处长,他侯亮平的下属。 “他……调环保局了?” “可不嘛,现在是稽查科科长。”老吴打量着他的脸色,“侯站长,您要是不方便,我替您接待?” “不用。”侯亮平咬牙,“我来。” 上午九点,两辆白色轿车开进转运站。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腋下夹着公文包,正是王海。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王海走近。 王海胖了一圈,肚子挺着,皮带勒在肚脐眼下面。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上下打量,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哟,这不是侯局吗?”王海开口,声音拖得很长,“不对不对,现在得叫侯站长了。” 旁边几个环保局的人憋着笑。 侯亮平勉强挤出笑容:“王科长,欢迎检查。” “侯站长客气了。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说是公事公办,但王海检查得格外仔细。 垃圾分类区,他指着几个混放的垃圾桶:“侯站长,这可不行啊。塑料瓶和厨余垃圾混在一起,怎么处理?” “马上分,马上分。”老吴赶紧说。 “马上是什么时候?”王海掏出本子记,“现在就要改!你们转运站可是重点监管单位,垃圾分类都做不好,老百姓怎么看?” 侯亮平站在旁边,尴尬无比。 污水处理池,王海蹲在池边,“味道太大。侯站长,你们这除臭设备是不是没开?” “开着呢。”老吴解释,“就是这几天垃圾量大,处理不过来……” “处理不过来就加大处理能力!省里三令五申,环保要达标。你们倒好,污水池臭气熏天,周围居民没投诉?” “投诉了,我们正在整改……” “整改整改,光说有什么用?”王海又记了一笔,“侯站长,你是领导,得重视啊。环保无小事,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我们一定重视。” 检查到噪音监测点时,王海突然问:“侯站长,我记得你以前在反贪局时,最讲究程序正义。现在管转运站,是不是也得讲究程序?” 侯亮平没吭声。 “你看啊,”王海继续说,“垃圾分类有标准,你们没达标。污水处理有规定,你们没达标。噪音控制有要求,你们也没达标。三样都不达标,按照规定,得停业整顿。” 老吴急了:“王科长,不能停业啊!我们一停,整个东区的垃圾都没地方运……” “那是你们的事。侯站长,咱们公事公办。今天检查结果,我会如实上报。停业整顿通知书,明天送到。” 说完,他转身要走。 “王海。”侯亮平叫住他。 王海回头:“侯站长还有事?” “能不能……通融通融?转运站一停,影响太大。给我们点时间,我们马上整改。” “通融?”王海笑了,“侯站长,你以前在反贪局时,可从来没通融过谁。现在让我通融你?” 侯亮平脸色发白。 “这样吧,”王海像是大发慈悲,“停业三天,你们抓紧整改。三天后我再来检查,合格了就恢复运营。怎么样?” 侯亮平还能说什么? “谢谢王科长。” “不客气。”王海拍拍他肩膀,“侯站长,好好干。转运站也是重要岗位嘛,干好了,说不定哪天还能调回去。” “侯站长,现在咋办?”老吴愁眉苦脸。 “还能咋办?”侯亮平转身往回走,“整改。” “可是三天时间……” “三天也得整!”侯亮平吼了一句,把老吴吓得一哆嗦。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侯亮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易怒了? 因为王海的羞辱? 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无力反抗? 下午两点,侯亮平正在和工人一起清理混放的垃圾,手机响了。 是陈海。 “亮平,听说环保局去你们那儿了?” “嗯。” “是王海带的队?” “嗯。” “他为难你了?” “算是吧,让停业整顿三天。” “亮平,要不……你找找沙书记?他现在虽然难,但说句话应该还是管用的。” “找他有什么用?再说,他凭什么帮我?” “你是他的人啊。” “现在?现在我是个垃圾站长,对他没用了。” 陈海不说话了。 第74章 离开了那身官皮,他什么都不是 “对了,”侯亮平想起什么,“你爸那天来我这儿,找戒指。” “我听说了。”陈海声音低沉,“猴子,对不起。我爸他……他就那脾气。”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这句闲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以前在反贪局,他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查案、审问、写报告,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在转运站,他也“忙”,忙着翻垃圾,忙着应付检查,忙着被人羞辱。 这也叫忙? 挂了电话,侯亮平继续干活。 工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一个曾经的副厅级干部,现在和他们一起掏垃圾。 “侯站长,您歇会儿吧。”一个老工人递过来一瓶水。 侯亮平接过,“老李,你来这儿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从建站就在这儿。” “不觉得……憋屈?” “憋屈啥?工作,有饭吃,比啥都强。侯站长,我跟您说,这人啊,得认命。命里有,就是有;命里没有,强求不来。” 命? 侯亮平从来不认命。 他出身普通,靠自己的努力考上政法大学,进了反贪局,娶了钟小艾,一路顺风顺水。 他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在呢? “侯站长,我看您啊,就是太较真。以前当大官,现在管垃圾,落差是大。可落差再大,日子还得过不是?该吃吃,该喝喝,别跟自己过不去。” 侯亮平没说话。 他做不到。 他侯亮平,怎么能跟这些工人一样,认命? “站长!站长!”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门口有人找!” “谁?” “说是……说是信访局的。” 侯亮平皱眉,信访局的来转运站干什么? 转运站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侯站长是吧?我是市信访局的,姓张。”男人递过工作证。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转运站噪音扰民、臭味熏天,严重影响周边居民生活。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又来了。 上午环保局,下午信访局。 明天呢?后天呢? 张科长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侯站长,你看,这是居民拍的照片。垃圾车凌晨四点就开始工作,噪音达到八十分贝。” “污水池臭味扩散,周围五百米都能闻到。还有,你们这垃圾分类,根本不达标,混装混运……” 侯亮平听着,脑子嗡嗡作响。 这些问题都存在,他知道。 可他能怎么办? 转运站就这条件,设备老旧,人手不足,经费有限。 “张科长,这些问题我们正在整改。”他试图解释。 “整改?整改多久了?”张科长打断他,“居民反映,问题存在半年了,你们一直说整改,改了吗?” 侯亮平语塞。 “侯站长,群众利益无小事。你们转运站的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周边居民生活。按照市里规定,我们可以建议你们停业整顿。” 又是停业整顿。 “张科长,转运站一停,整个东区的垃圾……” “那是你们的事。”张科长的话和王海如出一辙,“我们是信访局,只管群众诉求。群众不满意,我们就得管。” 侯亮平看着张科长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突然很想笑。 以前在反贪局,他也经常说这种话。 “我们是反贪局,只管贪腐。群众举报,我们就得查。” 现在,轮到别人对他说了。 报应吗? “张科长,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一定整改到位。” “时间?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半年?” “半个月。” “太长了。”张科长摇头,“三天。三天后我们再来,如果问题没解决,我们就上报市政府,建议你们停业。” 又是三天。 侯亮平点头:“好,三天。” “侯站长,”老吴走过来,小心翼翼,“信访局也来找茬?” “不是找茬。是我们确实有问题。” “那现在咋办?环保局让停业,信访局也让停业……” “整改。今天晚上加班,所有人。” “加班?干啥?” “清运积存垃圾,清洗污水池,检修设备。” 老吴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周明德正在汇报工作。 “……信访局反馈,转运站的问题已经处理了,给了三天整改期。” “环保局那边呢?” “王海给了三天停业整顿。” “王海?”刘杨想了想,“以前反贪局那个?” “对,侯亮平的老部下。” 刘杨笑了:“有意思。老部下来检查老领导,还给了个下马威。” “王海这个人,挺会看风向。知道侯亮平失势,就赶紧踩一脚。” “侯亮平现在怎么样?” “在转运站干活呢,亲自上手分拣垃圾。刘省长,是不是……太过了点?毕竟他以前是副厅级。” “副厅级怎么了?副厅级就不能干活了?老百姓能干的活,他侯亮平干不了?” “不是干不了,是……” “是丢脸?”刘杨替他说完,“丢脸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他丢脸,让他知道,离开了那身官皮,他什么都不是。” “陈岩石那边呢?” “还在闹。前几天去老干局,说待遇不行,住房太小。昨天又去省委,说要见沙书记,被门卫拦住了。” “拦得好。这种老同志,就是惯的。以为自己有点资历,就能为所欲为。” “沙书记那边……” “沙瑞金不敢见他。”刘杨冷笑,“见了,就得给他解决问题。可他能解决吗?他拿什么解决?” 周明德心里一凛。 刘杨这是要把沙瑞金逼到绝路。 不见陈岩石,是不顾老同志情分;见了,又解决不了问题。左右不是人。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李达康最近在干什么?” “还在写材料。听说写了十几万字了,说要向中央反映情况。” “让他写。写得越多,死得越快。中央最烦这种没完没了告状的。” “那要不要……” “不用管他。”刘杨摆摆手,“跳梁小丑,掀不起风浪。” 第75章 现在管一个转运站,还能管不好? 垃圾转运站的整改进入第二天。 侯亮平站在分拣车间中央,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垃圾,眉头紧蹙。 环保局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一天,信访局的三天期限也同步流逝。 “侯站长,这样不行啊。”老吴擦着额头的汗。 “咱们人手不够,设备又老,三天时间连清理积存垃圾都不够,哪还有工夫搞什么设备检修?” “设备必须检修。”侯亮平盯着那台老旧的传送带。 “王海昨天特意提了噪音问题,传送带轴承坏了,运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能不吵吗?” “可是换轴承得停机,一停就是半天,今天的垃圾怎么处理?” “晚上加班处理。”侯亮平不容置疑,“老吴,你去找维修工,现在就把传送带停下来,换轴承。” “侯站长,这……”老吴欲言又止。 “这什么这?执行命令!” 老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自从调来转运站,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工人们表面上听他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老吴这个副站长,也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外行。 因为他不懂垃圾处理。 可那又怎样?他侯亮平不懂垃圾处理,难道还不懂管理吗? 在反贪局时,他管着几十号人,办了多少大案要案?现在管一个转运站,还能管不好? 维修工老赵被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上沾满油污。 “侯站长,传送带现在不能停。”老赵一开口就反对。 “今天是周二,垃圾量最大。停了传送带,分拣就得全停,今天的垃圾处理不完。” “处理不完就加班。你看看这噪音,周围居民都投诉到信访局了。不修,明天环保局来检查,肯定过不了。” “那也不能现在修。”老赵很固执。 “得等晚上,垃圾量小了再修。而且换轴承得先把传送带上的垃圾清空,不然没法操作。” “清空就清空。”侯亮平转身对工人们喊,“都过来,把传送带上的垃圾先清下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 “侯站长,这太麻烦了。”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说。 “传送带上的垃圾都是刚倒上去的,还没分拣。清下来堆哪儿?待会儿还得再倒上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让你清你就清!”侯亮平火了,“哪那么多废话?” 工人们不敢再说什么,纷纷拿起铁锹、耙子,开始清理传送带上的垃圾。 一时间,车间里尘土飞扬,混合着垃圾特有的酸臭味。 工人们干得怨声载道,动作慢吞吞的。 侯亮平看着,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快点!都没吃饭吗?”他吼道。 “侯站长,您别着急。”老吴过来打圆场,“大家也是累了,从早上四点干到现在……” “累?谁不累?”侯亮平打断他,“我告诉你们,今天必须把轴承换了,把噪音降下来。谁要是拖后腿,扣工资!” 这话一出,工人们动作快了些,但眼神里的怨气更重了。 老赵摇摇头,开始拆卸传送带护板。老旧的螺丝锈死了,扳手拧不动,他只好用锤子敲。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盘算着时间。 传送带停下来,分拣停了,垃圾越堆越多。照这个速度,晚上肯定得加班到后半夜。 “侯站长,您看这样行不行?”老吴凑过来,“咱们先修一半,换一边的轴承,另一边等明天再换。这样传送带还能勉强运转,不至于完全停工。” “不行。”侯亮平一口否决,“要修就彻底修好。半吊子工程,明天检查照样过不了。”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赵师傅,抓紧时间。” 老赵没吭声,继续敲螺丝。 一个小时后,护板终于拆下来了。传送带的驱动轴露出来,轴承果然坏了,滚珠散落,外圈裂了一道缝。 “得把轴拆下来才能换轴承。”老赵说,“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得用千斤顶把传送带顶起来。” “那就顶啊。”侯亮平不耐烦了。 “千斤顶在仓库,得去拿。”老赵看看侯亮平,“而且顶起来有风险,得有人在下面扶着。” “你去拿千斤顶,我来安排人。” 老赵走了,侯亮平扫视一圈车间,指向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工人:“你,过来。” 那工人叫小张,二十出头,刚来转运站没多久。 “侯站长,啥事?” “待会儿千斤顶来了,你跟我一起,在下面扶着传送带。” 小张脸色一变:“侯站长,这……这危险吧?传送带好几吨重,千斤顶万一打滑……” “哪有那么多万一?让你扶你就扶,哪那么多废话?” 小张不敢再说什么,站到传送带旁边。 老赵扛着千斤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工人,抬着新的轴承。“侯站长,真要在下面扶?”老赵也犹豫,“要不咱们用支架吧,安全点。” “支架在哪?” “也在仓库,得现组装,得半个小时。” “来不及了。”侯亮平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就按你说的,用千斤顶顶起来,换轴承。抓紧时间,晚上还得加班。”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千斤顶塞进传送带下方,老赵开始压动手柄。液压杆缓缓升起,顶住传送带的钢架。 几吨重的传送带被一点点顶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扶住了!”老赵喊。 侯亮平和小张一左一右,扶住传送带两侧。 钢铁的冰冷透过手套传到手心,侯亮平能感觉到传送带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 “再高点!”老赵继续压动手柄。 传送带又升起几厘米。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老旧的千斤顶承受不住重量,液压杆上的密封圈崩了,液压油喷溅出来。 紧接着,千斤顶一歪,传送带失去支撑,猛地往下坠! “快闪开!”老赵大喊。 侯亮平反应快,往后一跳。小张却慢了半拍,传送带边缘擦着他的手臂砸在地上。 “啊!!!” 小张倒在地上,右手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鲜血汩汩往外涌。 “小张!”工人们围上来。 侯亮平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血。 那么多血。 第76章 死人见够了,就知道活人的好了 “快叫救护车!”老吴吼道。 车间里乱成一团。有人打电话,有人去找毛巾止血,有人围着侯亮平,眼神里全是愤怒。 “侯站长,我说了危险,你非要……”老赵的话没说完。 侯亮平看着小张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截刺破皮肉的骨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侯亮平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 老吴陪着来的,站在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侯站长,这事……大了。”老吴吐出一口烟。 “小张右臂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就算治好,以后也干不了重活了。” 侯亮平没抬头。 他知道。 他都看见了。 “事故报告怎么写?”老吴问,“如实写?” 侯亮平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吴看着他,“是你坚持要换轴承,是你坚持要用千斤顶,是你安排小张在下面扶。这些,工人们都看见了。” “我……我是为了整改……” “整改整改,现在出人命了!小张才二十二岁!他以后怎么办?” 侯亮平又低下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市政局副局长,后面跟着应急局的人。 “侯亮平!”副局长脸色铁青,“怎么回事?转运站发生安全事故,重伤一人?” 侯亮平站起来:“张局长,我……” “我问你话呢!怎么回事?” “是……是设备检修过程中,千斤顶故障,导致传送带坠落,砸伤了工人。”侯亮平声音干涩。 “设备检修?谁让检修的?” “我。” “为什么非要在作业时间检修?不知道有风险吗?”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副局长打断他,“侯亮平,你是站长,是安全第一责任人!工人受伤,你负全责!” 侯亮平说不出话。 应急局的人已经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事故发生时,现场安全措施有哪些?” “有……有千斤顶,有人在下面扶。” “就这些?没有支架?没有安全警示?没有作业许可?” “没有。” “违规操作!”应急局的人合上本子,“侯亮平同志,你涉嫌违规指挥,造成重大安全事故。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 停职。 又停职。 侯亮平已经麻木了。 三天后,事故处理结果出来。 小张医疗费由转运站承担,后续赔偿另行协商。 侯亮平负主要责任,撤销转运站站长职务,行政记大过处分。 至于下一步安排…… “侯亮平同志,组织上考虑你的情况,决定调你去市殡仪馆,任副馆长。”市政局人事处长面无表情地宣布。 殡仪馆。 副馆长。 侯亮平拿着调令,手在抖。 垃圾转运站好歹是跟活人打交道。 殡仪馆呢? 跟死人打交道。 “侯亮平同志,殡仪馆也是重要的民生部门。希望你端正态度,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成绩。” 侯亮平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这是谁的决定?” “组织决定。” “哪个组织?市政局?还是刘杨?” 人事处长脸色一变:“侯亮平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我问你,是不是刘杨?”侯亮平盯着他,“是不是他要把我往死里整?” “你……” “是不是!” 人事处长后退一步:“侯亮平,你现在的态度很成问题!调你去殡仪馆,是组织上对你的照顾!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辞职!” 辞职。 侯亮平笑了。 辞职? 他侯亮平,奋斗了半辈子,最后落得个辞职的下场? “好,我去。”他把调令攥成一团,“殡仪馆是吧?我去。” 省政府,刘杨正在主持召开安全生产专题会议。 “转运站的事故,教训深刻。”刘杨敲着桌子,“违规操作,盲目指挥,造成一人重伤。这样的干部,留着干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时,就表现出刚愎自用、不听劝告的毛病。调去档案馆,出了事故。调去转运站,又出事故。”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适合当领导!”刘杨扫视全场,“这样的干部,必须处理!” “刘省长,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田国富汇报,“撤销站长职务,记大过处分,调去殡仪馆。” “殡仪馆?”刘杨挑眉,“谁安排的?” “市政局的意见,说是……让他去那里反思反思。” 刘杨笑了:“反思?他要是会反思,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不过也好,殡仪馆清静,适合他。” 散会后,田国富留下。 “刘省长,侯亮平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完了?”刘杨摇头,“还没完。这个人本事没多少,事事倒不少。” “您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再敲打敲打他。”刘杨站起来,“不过现在不急。先处理陈岩石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岩石又闹了?” “昨天去省委大院,堵沙瑞金的车,被保安架走了。”刘杨冷笑,“沙瑞金现在躲着他,电话都不接。” “那咱们……” “咱们不用管。让他闹吧,等所有人都烦他了,看他怎么收场。” 田国富点头,又问:“李达康那边呢?听说他写了二十万字的材料,要寄给中纪委。” “让他寄。”刘杨毫不在意,“中纪委每天收到的举报信堆成山,谁有空看他那二十万字?再说了,他举报谁?举报我?我刘杨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举报?” “那倒也是。” “不过,”刘杨话锋一转,“李达康这么不安分,得给他找点事做。你通知京州市政府,把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交给他,让他去处理。” “光明峰项目?那不是个坑吗?” “就是因为是个坑,才让他去。”刘杨笑了,“我倒要看看,这位李书记,有多大本事。”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祁同伟最近在忙什么?” “在抓高新区周边的治安,说是要打造最优营商环境。” “很好。”刘杨满意地点头,“告诉他,好好干,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田国富心里一震。 省委副书记。 那可是副部级天花板。 祁同伟才正厅,能一步跨到副部天花板? 不过看刘杨这架势,还真有可能。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在殡仪馆待几天,死人见够了,就知道活人的好了。” 第77章 殡仪馆晚上也要值班? 京州市殡仪馆坐落在城西的青龙山脚下,远离市区,周围是成片的松柏林。 侯亮平站在殡仪馆主楼前,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胃里一阵抽搐。 调令是昨天下午送达的,市政局人事处的人甚至没让他回转运站收拾东西。 他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打包好,直接送到了这里。 一个纸箱,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水杯,就是他在汉东的全部家当。 “侯馆长?”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肃穆。 “我是殡仪馆办公室主任,姓孙。馆长在等您。” 侯亮平点点头,跟着孙主任往里走。 穿过一道玻璃门,温度骤然降低,激得侯亮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廊两侧是告别厅,门都关着,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哀乐和哭声。 馆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他抬头看到侯亮平,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亮平同志,欢迎。”他伸出手,“我是殡仪馆馆长,赵建国。” 侯亮平握了握手,赵建国的手很凉。 “坐。”赵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情况,市政局已经通报了。咱们殡仪馆工作特殊,规矩多,我先简单介绍一下。” “殡仪馆主要业务包括遗体接运、冷藏、整容、告别、火化、骨灰寄存。” “你作为副馆长,分管业务科和后勤科。业务科负责遗体处理,后勤科负责设备维护和物资保障。” “明白。” “有几条纪律必须遵守。”赵建国盯着他。 “第一,工作时间不得饮酒,不得吸烟。第二,不得接受家属任何形式的馈赠。第三,对待遗体必须尊重,不得有任何不敬言行。第四……” 他一条条说下去,侯亮平只能机械点头。 说到最后,赵建国顿了顿:“侯馆长,我知道你以前是领导,级别比我高。但在这里,咱们就是普通工作人员。” “殡仪馆工作,讲究的是细心、耐心,还有敬畏心。你能做到吗?” “能。” “那就好。”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的工作安排。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上岗。业务科那边,孙主任会带你。” 侯亮平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上午学习遗体整容流程,下午熟悉火化设备操作,晚上值班…… “晚上也要值班?” “殡仪馆二十四小时运转。你是副馆长,要带头。每周值两个夜班,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这样。”赵建国站起来,“孙主任,带侯馆长去业务科。” 业务科在负一层。 电梯下行时,侯亮平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电梯门打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福尔马林特有的刺鼻气息。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贴着标签:冷藏室、整容室、解剖室…… “侯馆长,这边。”孙主任推开一扇门。 整容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躺着一具遗体,盖着白布。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中年女人正在工作台前调配什么。 “王师傅,这是新来的侯馆长。”孙主任介绍。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侯馆长好。” “这是业务科的王师傅,咱们馆里的技术骨干。”孙主任说,“侯馆长今天先跟王师傅学习。” 侯亮平心里发慌。 王师傅没多说什么,继续手里的工作。她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遗体的面部。 是个老人,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 “这是昨天送来的,脑溢血。”王师傅声音平淡,“家属要求做整容,下午告别。” 她拿起一支细毛笔,蘸了点肉色的油彩,开始在遗体面部轻轻涂抹。 动作很熟练,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侯亮平站在两米外,看着那只毫无生气的手,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胃里又开始翻腾。 “侯馆长,您站近点看。整容的关键是自然,要恢复生前容貌。” 侯亮平往前挪了半步。 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浓了。 “第一步是清洁,第二步是填充,第三步是上妆。”王师傅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像这位老人,面部有凹陷,需要用蜡填补。你看这里……” 她拿起一把小铲子,挖了一团白色的蜡,填进老人脸颊的凹陷处。 侯亮平突然想起小时候,看母亲补墙洞,也是用这种白色的腻子。 “侯馆长?”王师傅看他脸色不对,“您没事吧?” “没……没事。”侯亮平强忍着,“您继续。” “要不您先出去透透气?”孙主任也看出来了,“第一次接触,不适应很正常。” “不用。”侯亮平咬牙,“我能行。”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工作。 半小时后,整容完成。老人脸上的蜡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红润。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好了。”王师傅放下工具,“家属来看,会满意。” 她掀开白布,准备给遗体换衣服。白布完全掀开的瞬间,侯亮平看到了遗体的全身。 瘦骨嶙峋,皮肤松弛,腹部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疤痕。 “这是……”他脱口而出。 “肝癌,做过手术。侯馆长,在殡仪馆工作,要习惯这些。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侯亮平没说话。 他看着王师傅给遗体穿上寿衣,动作轻柔,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 “好了,推去告别厅吧。”王师傅对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年轻工作人员推着担架车进来,把遗体移上去,盖好白布,推走了。 整容室里只剩下侯亮平、孙主任和王师傅。 “侯馆长,您今天先看到这儿。下午再去火化车间看看。” “好。”侯亮平声音发虚。 走出整容室,回到一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侯亮平才感觉活过来了。 但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他的衣服里,渗进他的皮肤里。 第78章 他还以为自己是太上皇呢? 同一时间,省政府会议室。 刘杨正在听取高新区扩容二期进展汇报。 “三十家企业已经全部签约,其中十五家是高新技术企业,五家是行业龙头。”周明德指着投影幕布。 “预计明年上半年投产后,年产值能达到八百亿,提供就业岗位两万个。” “环保配套呢?”刘杨问。 “污水处理厂已经建成,正在调试。固废处理中心下个月开工。”环保局局长回答。 “所有入驻企业都签订了环保承诺书,确保零排放。” “高新区是汉东的门面,不能出任何环保问题。谁出问题,谁负责。” “明白。” “还有,”刘杨看向周明德,“光明峰项目那边,李达康接手了?” “接手了。”周明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昨天开的协调会,李达康把开发商、建筑商、拆迁户代表都叫去了,吵了一整天,没结果。” “他当然没结果。”刘杨笑了,“光明峰的烂摊子,神仙来了也难收拾。让他折腾去吧,折腾得越狠,死得越快。”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谁都知道光明峰项目是个坑。拆迁补偿谈不拢,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建筑商堵着政府要钱,拆迁户三天两头去上访。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陈岩石最近在干什么?” “昨天又去省委了。”周明德说,“说要见沙书记,被门卫拦住了。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说沙瑞金忘恩负义。” “沙瑞金呢?” “没露面,让秘书出来劝了几句,没用。” 刘杨摇摇头:“这个陈岩石,真是越老越糊涂。沙瑞金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他还以为自己是太上皇呢。” “要不要……”周明德做了个手势。 “不用。”刘杨摆摆手,“让他闹。闹得越大,沙瑞金越难堪。” 正说着,秘书推门进来,在刘杨耳边低语几句。 刘杨脸色一沉:“让他等着。” 秘书退出去。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刘杨站起来,“各部门抓紧推进,下周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 散会后,刘杨回到办公室。 沙瑞金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脸色铁青。 “瑞金书记,有事?”刘杨坐下,语气平淡。 “刘杨,你什么意思?”沙瑞金开门见山,“把侯亮平调到殡仪馆?他是犯了错,但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刘杨打断他,“瑞金书记,侯亮平在转运站造成重大安全事故,一人重伤。按照规定,开除公职都不为过。” “现在调他去殡仪馆,是组织上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怎么,你觉得处理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沙瑞金提高音量,“但殡仪馆……那是什么地方?你让一个曾经的副厅级干部去那种地方,不是羞辱是什么?” “羞辱?”刘杨笑了,“瑞金书记,你这话有问题。第一,殡仪馆是民政部门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作光荣而神圣。你这么说,是看不起殡葬职工?” “第二,干部能上能下,能进能出,这是基本原则。侯亮平犯了错,下到基层锻炼,有什么问题?难道因为他以前是副厅级,就得特殊照顾?” 沙瑞金被噎得说不出话。 “瑞金书记,我知道你跟侯亮平有感情。”刘杨语气缓和下来,但话更毒,“但感情不能代替原则。” “侯亮平的问题,是原则问题。他刚愎自用,不听劝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这样的干部,不处理,怎么服众?” “可是……” “瑞金书记,你是省委书记,要顾全大局。侯亮平的事,已经定了,不要再提了。倒是陈岩石同志,最近闹得有点过分。” 提到陈岩石,沙瑞金脸色更难看了。 “陈老他……年纪大了,脾气倔。” “年纪大不是理由。”刘杨盯着他,“瑞金书记,我提醒你,陈岩石同志最近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省委正常工作。” “昨天在门口骂街,今天又去信访局闹。再这样下去,我只能让公安部门介入了。” “刘杨,你……” “你是省委书记,陈岩石这么闹,丢的是你的脸。传出去,别人会说,说你沙瑞金连陈岩石都管不住,还能管好汉东?” 沙瑞金浑身一震。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陈岩石这么闹,确实让他很难堪。可他能怎么办?陈岩石对他有恩。 “我会劝劝他。” “那就好。”刘杨笑了,“对了,光明峰项目,李达康接手了。你是省委书记,得多关心关心。那个项目要是处理不好,影响的可不只是京州。” 沙瑞金听出了弦外之音。 光明峰项目是个雷,李达康去踩雷了。如果炸了,李达康完蛋,他沙瑞金也要担责任。 “我知道了。”沙瑞金转身要走。 “瑞金书记,”刘杨叫住他,“还有件事。下周的常委会,要研究祁同伟同志的提拔问题。我准备提议,让他担任副省长,分管政法和公共安全。你怎么看?”沙瑞金猛地转身:“副省长?祁同伟才正厅!” “破格提拔嘛。”刘杨轻描淡写,“祁同伟同志能力强,成绩突出,完全符合条件。再说了,副省长的位置空了一个,也该有人顶上了。” 沙瑞金盯着刘杨,终于明白了。 刘杨这是要彻底掌控汉东。 侯亮平被打压,陈岩石被收拾,李达康被扔进坑里。 现在又要提拔祁同伟担任副省长。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动他沙瑞金了? “常委会上再说吧。”沙瑞金扔下这句话,走了。 刘杨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常委会? 常委会上,现在谁说了算,你沙瑞金心里没数吗? 傍晚,殡仪馆。 侯亮平值第一个夜班。 值班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殡仪馆大门。天色渐暗,路灯亮起,偶尔有车辆进出,都是来接送遗体的。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天下来,他见了三具遗体,看了两次火化过程,闻了无数种奇怪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钟小艾。 “亮平,你在哪?”钟小艾声音很轻。 “殡仪馆,值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亮平,回来吧。咱们不干了,回京市,我养你。” “小艾,我不能这么认输!”侯亮平声音冰冷。 “那你要在那鬼地方待一辈子?侯亮平!没有我钟家你屁都不是,你自己什么能力心里没数吗?非得把自己作死才甘心吗?” 挂了电话,侯亮平看着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这张脸,曾经意气风发,曾经指点江山。 现在呢? 现在这张脸上,只有疲惫,只有麻木。 窗外,又一辆车开进来,停在告别厅门口。车门打开,几个人抬着一具裹着白布的遗体下来,匆匆往里走。 侯亮平想起赵德汉,那个贪了两亿多却一分不敢花的处长。 赵德汉最后是什么下场? 判刑,坐牢。 他侯亮平呢? 第79章 你就是接受不了失败,接受不了从高处摔下来! 殡仪馆工作的第三天,侯亮平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 那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似乎没那么刺鼻了。 面对遗体时,胃里的翻腾感也减轻了许多。他甚至开始能分辨不同遗体处理程序的区别。 正常死亡的遗体走绿色通道,非正常死亡的走黄色通道,涉及案件的走红色通道。 但适应,不等于胜任。 上午十点,业务科接到通知:今天有十二具遗体需要处理,其中四具需要整容,八具直接火化。工作量比平时多了近一倍。 “侯馆长,今天人手不够。”王师傅一边准备工具一边说,“小张请假了,小李在火化车间那边也忙不过来。” “那怎么办?”侯亮平站在整容室门口。 “您……您能搭把手吗?”王师傅犹豫着问,“不需要您动手,就是帮忙推推遗体,记录记录信息。” 推遗体。 记录信息。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第一具遗体推进来,是个年轻女性,车祸身亡。王师傅开始整容,侯亮平在旁边记录:姓名、年龄、死亡原因、家属联系方式…… “这姑娘才二十五岁。”王师傅叹了口气,“可惜了。” 侯亮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但很快,那种触动被习惯性的麻木取代。 在殡仪馆待了三天,他见到的死亡太多了。年轻的、年老的、病故的、意外的。每一个死亡的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好了,推去告别厅吧。”王师傅盖上白布。 侯亮平叫来两个工人,把遗体推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上午十一点半,四具遗体全部处理完毕。侯亮平已经满头大汗,每一次推遗体,他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差错。 “侯馆长,您先休息会儿。”王师傅说,“下午还有八具。” “下午还这么多?” “今天日子好。”王师傅苦笑,“家属都选今天火化,图个吉利。” 吉利? 在殡仪馆谈吉利? 侯亮平摇摇头,走出整容室。 走廊里,孙主任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西装,眼睛红肿,应该是家属。 “孙主任,我父亲的遗体……确定没错吧?”男人声音发颤,“我就这一个父亲,不能弄错了。” “您放心,我们有严格的流程。”孙主任耐心解释,“遗体进来时都有标签,核对三次,绝对不会错。” “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走了,孙主任看到侯亮平,走过来。 “侯馆长,刚才那位是刘先生,他父亲今天火化。老人家八十三岁,心脏病。” “哦。” “家属对遗体特别在意,反复确认。”孙主任压低声音,“您下午推遗体时,一定要核对清楚。标签、姓名、年龄,一个都不能错。” “我知道。” 他知道,但他没往心里去。 核对标签?能错到哪去?遗体进来时都贴着标签,白布上也有标记,难道还能把张三的遗体当成李四的? 下午一点,火化车间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两具遗体需要从冷藏室先推到预处理区。 “侯馆长,您去一下吧?我这边走不开。”孙主任边忙边说。 “好。” 冷藏室在负二层,温度比整容室更低。 侯亮平裹紧工作服,推着担架车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冷藏室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冷藏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 侯亮平找到今天要火化的两具遗体编号:078号,刘建军,83岁;079号,王秀英,76岁。 他先打开078号冷藏柜,拉出遗体。白布上确实贴着“刘建军,83岁”的标签。核对无误,他把遗体移到担架车上。 然后是079号。王秀英,76岁。 他打开冷藏柜,拉出遗体,移到担架车上。 两具遗体都推出来了,他准备往预处理区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 侯亮平停下脚步,掏出手机。他已经三天没接钟小艾的电话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侯亮平,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天天失眠,你知不知道?” “小艾,我……” “侯亮平,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酷?在殡仪馆工作,跟死人打交道,显得你多清高?我告诉你,你这就是自暴自弃!” “我没有……” “你有!”钟小艾打断他,“你就是接受不了失败,接受不了从高处摔下来!所以你宁愿待在那种地方,也不肯回来!你以为这样别人就会同情你?告诉你,不会!别人只会笑话你!笑话你侯亮平混得多惨!” 侯亮平麻木的听着手机听筒里钟小艾愤怒的声音……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推着担架车继续往前走。 但刚才的争吵让他心神不宁。接受不了失败?也许吧。但他就是不认输,不认命。 推到预处理区,工作人员小王正在核对清单。 “侯馆长,两具遗体?”小王问。 “对,078和079。” “好,我核对一下。”小王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标签,“078,刘建军,83岁。079,王秀英,76岁。没问题,推进去吧。” 侯亮平把遗体推进预处理区,转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刚才推担架车时,因为心神不宁,两具遗体的位置被他颠倒了。 本该是078号在左边,079号在右边,现在却反了过来。 他更没注意到,预处理区里还有另外三具等待火化的遗体,标签也是朝下的。 下午两点,告别厅里。 刘先生一家三十多口人站在厅里,哭声一片。正中央的玻璃棺里,躺着“刘建军”的遗体——实际上,是王秀英的遗体。 遗体已经经过整容,化着老年人的妆容,穿着寿衣,安详地躺着。 刘先生跪在棺前,哭得撕心裂肺。 家属们轮流上前告别,哭声此起彼伏。 告别仪式进行了四十分钟,最后,工作人员准备盖棺,推去火化。 “等等!”刘先生突然喊道。 第80章 生前再风光,死后也是一抔黄土 刘先生走到棺前,仔细看着遗体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家属问。 “这……这是我爸吗?”刘先生声音颤抖,“我怎么看着不太像?” “大哥,您伤心过度了吧?”一个亲戚说,“这不是老爷子是谁?” “不对,不对……”刘先生越看越不对劲,“我爸下巴有颗痣,这个没有。还有,我爸的鼻子没这么塌……” 家属们围上来,仔细看。 “还真是……” “这谁啊?” “搞错了!遗体搞错了!” 侯亮平听到动静,赶紧走进来:“怎么了?” “怎么了?”刘先生一把抓住他,“你们殡仪馆是干什么吃的?把我爸的遗体弄哪儿去了?这谁啊这是?”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搞错了? 怎么可能? “您别激动,我查查……”他转身往外跑。 跑到预处理区,小王正在准备火化。 “小王!078号遗体呢?” “不是在那儿吗?”小王指着火化炉前的一具遗体,“刚推进去,准备烧了。” 侯亮平冲过去,掀开白布,遗体已经进了火化炉,只能看到一个侧脸。 但就这一眼,他认出来了:不是刘建军,是王秀英。 “停下!快停下!”他大喊。 “侯馆长,怎么了?”小王吓了一跳。 “搞错了!遗体搞错了!”侯亮平声音都变了调,“这是079号,不是078号!” 小王脸色惨白:“不可能啊,我刚才核对过标签……” “标签错了!两具遗体位置颠倒了!” 火化炉已经启动,炉门关闭,高温火焰喷射出来。现在停下,也来不及了。 侯亮平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半小时后,殡仪馆会议室。 刘先生一家三十多人挤在会议室里,哭的哭,骂的骂,乱成一团。 赵建国在安抚家属,孙主任在解释,但都没用。 “你们必须给个说法!”刘先生拍着桌子,“我爸的遗体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 “刘先生,您冷静……”赵建国额头冒汗。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爸活了八十三岁,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被你们烧错了!你们这是犯罪!” 侯亮平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遗体错认。 火化错误。 这是重大事故,比转运站那次还要严重。 “谁负责的?”刘先生扫视全场,“今天谁负责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侯亮平。 侯亮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你?”刘先生走过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副馆长?” “我……” “你把我爸弄哪儿去了?”刘先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 “078号遗体……可能……可能是079号……两具遗体标签贴错了……” “标签贴错了?你们殡仪馆是干什么吃的?标签能贴错?”刘先生眼睛通红,“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告你们!告到你们关门!” 赵建国赶紧过来拉开:“刘先生,您冷静,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怎么交代?把我爸变回来?”刘先生甩开他,“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家属们也跟着喊:“对!不给说法就不走!”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侯亮平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标签贴错了。 遗体错认了。 王秀英的遗体被当成刘建军烧了。 那刘建军的遗体呢?还在冷藏室里?还是…… 他突然想起,下午推遗体时,他把两具遗体的位置颠倒了。078号本来在左边,他推到了右边;079号本来在右边,他推到了左边。 然后小王核对标签时,只核对了左边那具。 也就是078号的标签,但实际上,那具遗体是079号。 错了。 全错了。 “侯亮平!”赵建国走过来,脸色铁青,“你跟我出来!” 馆长办公室。 赵建国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侯亮平,眼睛里冒着火。 “侯亮平,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我推遗体时,可能把位置弄颠倒了……”侯亮平声音发虚。 “可能?”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家属闹成什么样了?殡仪馆的名声全毁了!”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赵建国气得发抖,“侯亮平,我告诉你,殡仪馆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细心!是责任心!遗体处理,一个细节都不能错!你倒好,推个遗体都能推错?你是干什么吃的?” 侯亮平低着头,说不出话。 他以为推遗体就是体力活,不需要动脑子。他以为标签贴在那里就不会错。他以为自己能胜任。 可他忘了,这里是殡仪馆,不是反贪局。在这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现在怎么办?”赵建国问,“家属要说法,要赔偿,还要追究责任。你说,怎么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我愿意承担责任。” “你承担?”赵建国冷笑,“你承担得起吗?你知道这事传出去,殡仪馆要赔多少钱?要受什么处分?我告诉你,侯亮平,这次你完了。不光你完了,我也完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孙主任探头进来。 “馆长,市政局来电话了,让您和侯馆长马上过去。” 市政局会议室。 侯亮平和赵建国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市政局局长、副局长、纪检组长,还有民政局的领导。 “事情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市政局局长面色凝重。 “遗体错认,火化错误,这是重大责任事故。在社会上造成极坏影响,严重损害了政府形象。” “赵建国同志,作为馆长,负有领导责任。记过一次,年度考核不合格。” “侯亮平同志,作为直接责任人,负有全部责任。经研究决定,撤销殡仪馆副馆长职务,调往青龙山公墓管理处,任看守员。” 看守员? 去公墓看墓地? “侯亮平同志,你对这个决定有异议吗?” 侯亮平摇头,看守员,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至少,还留了公职。 三个月前,他还是反贪局长,意气风发。 三个月后,他成了公墓看守员,要去和墓碑作伴。 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档案馆、环卫处、转运站、殡仪馆…… 现在,是公墓。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祁同伟正在汇报。 “殡仪馆事故处理结果出来了:侯亮平调往青龙山公墓当看守员,赵建国记过。” “家属那边赔了三十万,签了谅解协议。” 刘杨手里的笔顿了顿:“守墓也好,让他好好看看,那些墓碑下面躺着的人,生前再风光,死后也是一抔黄土。” 刘杨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文件是关于青龙山公墓扩建工程的批复申请,市政局报上来的。 他拿起笔,在“同意”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签上名字。 公墓要扩建了。 需要更多的看守员。 侯亮平去了,正好。 第81章 一个人,在几千座墓碑中间巡逻 青龙山公墓管理处的大门,比侯亮平想象中还要破旧。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京州市青龙山公墓管理处。 门内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花圈、香烛之类的杂物。 侯亮平提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纸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公墓。 看守员。 “哎,你找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扫把。 “我……我是新来的看守员,侯亮平。” 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侯亮平?你就是那个从殡仪馆调过来的?” “是。” “进来吧。”男人转身往里走,“我是管理处主任,老张。” 侯亮平跟着老张走进小楼。一楼是办公室,几张破旧的办公桌挤在一起,墙上贴着公墓平面图和值班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在低头做事。看到侯亮平进来,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这是新来的,侯亮平。”老张介绍,“这是小王、小李,这是赵大姐。” 小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戴着耳钉。小李三十出头,看起来很木讷。赵大姐四十多岁,手里拿着记账本。 三个人看着侯亮平,表情各不相同。 “侯亮平,咱们公墓管理处,算上你一共六个人。我、他们三个,还有个老刘今天请假。” “你的工作主要是看守墓区,巡逻,防火防盗,还有就是协助家属找墓穴、登记什么的。” “看守员分白班和夜班。”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排班表,“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夜班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每周轮换一次。你先值夜班吧。” 夜班。 侯亮平眉头皱了皱。 在殡仪馆值夜班,好歹是在室内。公墓的夜班,是要在墓区里巡逻的。 “有问题吗?”老张问。 “没有。” “那就好。”老张收起排班表,“对了,你的住处安排在管理处的宿舍,二楼最里面那间。条件简陋,将就着住吧。” 侯亮平点点头。 “小王,你带他去宿舍。”老张对小黄毛说,“顺便带他去墓区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小王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侯亮平提着纸箱跟上。 宿舍在二楼尽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 “就这儿。”小王靠在门框上,“厕所在一楼,洗澡没热水,自己烧。” 侯亮平把纸箱放在床上,看了看四周。 条件实在太差。 “你是侯亮平?”小王突然问。 “是。” “以前是反贪局长那个侯亮平?”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不情愿的回答:“是。” 小王笑了,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哟,真没想到。反贪局长,现在来看墓地了。这落差,够大的。” 侯亮平很想发作,但忍住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看守员。 “走吧,带你去墓区转转。” 墓区就在管理处后面,占了大半个青龙山。几千座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阵松涛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香烛味。 “咱们公墓分ABCD四个区。”小王边走边说,“A区是最老的,八十年代建的,墓碑都比较旧。B区是九十年代的,C区是零零年以后的,D区是最近几年新建的,都是豪华墓。” 侯亮平看着那些墓碑。 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是一个死去的人。墓碑上刻着名字、生卒年月,有的还有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笑着,有的严肃。 “巡逻主要是晚上。”小王继续说,“晚上十点一次,凌晨两点一次,早上五点一次。主要是防火防盗,还有就是……防止有人盗墓。” “盗墓?” “以前有过。”小王耸耸肩,“有人偷骨灰盒,敲诈家属。所以晚上巡逻得仔细点,特别是那些新墓,容易招贼。” 侯亮平看着那些墓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晚上,一个人,在这几千座墓碑中间巡逻。 “巡逻路线呢?” “绕墓区一圈,大概四十分钟。”小王指了指山顶,“山顶有个了望亭,每次巡逻要到那儿签到。签到处有本子,得写时间、情况。” “嗯。” “还有就是,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声音,别慌。”小王语气突然变得诡异,“这地方……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 侯亮平看着他。 小王笑了:“开玩笑的。就是风吹树叶的声音,野猫野狗的声音。不过第一次值夜班的人,都容易自己吓自己。” 侯亮平没笑。 他不觉得好笑。 回到管理处,老张正在接电话。 “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是,是,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挂了电话,老张脸色不太好。 “侯亮平,刚才民政局来电话,专门交代你的事。你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在公墓,老老实实工作,别再生事。再出事,就不是调来调去那么简单了,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咱们公墓管理处,本来编制就紧,人手不够。你来了,好歹能值个夜班。”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出问题,我第一个不答应。” 侯亮平以前做梦也不会想到日后自己会被一个老头当众训诫。 “你去休息吧,晚上十点开始值班。” 侯亮平回到二楼宿舍。 他打开纸箱,拿出几件衣服,挂进衣柜。箱子里还有几本书,都是以前在反贪局时看的业务书籍,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把书扔在桌上,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坐上去咯吱响。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青龙山,满山的墓碑。 以后,他就要和这些墓碑作伴了。 白天巡逻,晚上巡逻,日复一日。 第82章 让侯亮平住得舒服点,干得长久点 晚上九点五十,侯亮平换上了公墓管理处发的深蓝色工作服,拿着手电筒,站在管理处门口。 老张和赵大姐也在。 “第一次值夜班,别紧张。”老张说,“巡逻路线记住了吧?” “记住了。” “遇到情况,用对讲机喊。”老张递给他一个老旧的摩托罗拉对讲机,“频道调到3,我们都能听到。” “好。” “还有就是……”老张犹豫了一下,“晚上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别逞强。安全第一。” 赵大姐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泡了茶,提神的。晚上冷,多穿点。” 十点整,侯亮平打开手电筒,走进墓区。 夜风比白天冷得多,吹在身上,透骨的凉。松涛声更响了,哗啦啦的。 侯亮平握紧手电筒,沿着巡逻路线往前走。 A区、B区、C区、D区…… 每一座墓碑都沉默着,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有一段人生。 有些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有些墓碑上落满了灰。 有些墓碑修得气派,有些墓碑简陋得只有一块石板。 侯亮平看着这些墓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几十年后,他死了,会不会也埋在这样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从他的墓碑前走过? 走到半山腰,对讲机突然响了。 “侯亮平,听到回话。”是老张的声音。 侯亮平按下通话键:“听到。” “巡逻到哪儿了?” “半山腰,快到C区了。” “好,注意安全。” “明白。” 侯亮平继续往前走。 C区的墓碑都比较新,大多是近几年建的。有些墓碑上镶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还很年轻。 侯亮平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手电光照在照片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笑得灿烂。 墓碑上刻着:爱女林晓晓,1995-2021。 二十六岁。 侯亮平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么年轻,就躺在这里了。 而他呢?四十五岁,还活着,却活得像个死人。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风越大。松涛声变成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奔跑。 侯亮平握紧手电筒,加快了脚步。山顶的了望亭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间简陋的水泥亭子,四根柱子撑着个顶,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签到本和一支笔。 侯亮平走进亭子,在手电光下翻开签到本。 本子上记录着每天巡逻的签到情况。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老张签的。 侯亮平拿起笔,写上:侯亮平,22:35,情况正常。 刚写完,一阵风猛地灌进亭子,吹得签到本哗啦响。 侯亮平赶紧按住本子。 风停了,但有什么声音传进耳朵里。 叮……叮……叮…… 侯亮平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山下传来的,时断时续。 叮……叮…… 他走出亭子,用手电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下是一片墓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叮……叮…… 声音又响了。 侯亮平心里开始发毛。 是小王说的野猫野狗?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对讲机突然又响了,把他吓了一跳。 “侯亮平,听到回话。” “听到。” “巡逻完了吗?” “完了,在山顶签到了。” “好,那回去吧。注意安全。” “好。” 侯亮平关掉对讲机,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手电光在墓碑间跳跃,影子也跟着跳跃,像是有无数个鬼影在追他。 风声、松涛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叮叮声,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 他突然想起小王的话:“这地方……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 还有老张的话:“晚上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别逞强。” 他跑得更快了。 快到山脚时,脚下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电筒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侯亮平趴在地上,心脏狂跳。 他伸手摸索,摸到了手电筒,按了几下开关,不亮。 摔坏了。 他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管理处的一点灯光。 他朝着灯光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 这次摔在泥地里,满手都是泥。 他爬起来,继续走。 黑暗中,墓碑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围着他,看着他。 他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他跑起来,不顾一切地跑。 跑到管理处门口时,他已经浑身是汗,浑身是泥。 老张和赵大姐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侯亮平,你怎么了?”老张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摔……摔了一跤。”侯亮平喘着粗气,“手电筒摔坏了。” “人没事吧?” “没事。” 赵大姐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他:“满身都是泥,快去洗洗吧。” 一楼的卫生间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泥,衣服脏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他。 侯亮平。 曾经的副厅级干部。 现在的公墓看守员。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水很冷,冷得刺骨。 但他觉得还不够冷。 他的心,更冷。 省政府。 刘杨正在和高育良、祁同伟喝茶。 “育良书记,京州最近治安不错。听说犯罪率降了三个百分点?” “主要是祁厅长抓得紧。”高育良微笑,“同伟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有经验。” 祁同伟坐在旁边,缓缓开口,“刘省长、高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和做得好,是两回事。同伟,你不错。” 祁同伟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对了,光明峰项目那边,李达康怎么样了?”刘杨问。 “焦头烂额。”高育良摇头,“拆迁户天天堵门,开发商要钱,建筑商要债。他昨天开协调会,开了六个小时,什么都没解决。” “解决不了。”刘杨淡淡地说,“光明峰的坑太大,他李达康填不上。” “育良书记,你最近多关心关心京州的发展,特别是高新区的二期扩容。那个项目,才是京州的未来。” “明白。”高育良点头,“高新区那边,三十家企业已经全部入驻,下个月就能投产。” “好。”刘杨满意地点头,“对了,侯亮平什么情况了?” “刘省长,侯亮平去公墓报到了。” “怎么样?” “听说第一次值夜班,就摔了一身泥,手电筒也摔坏了。” 刘杨笑了:“他就这点能耐?” “公墓那边条件差,他估计适应不了。” 刘杨收起笑容,“同伟,你去安排一下,给公墓管理处拨一笔款,改善改善条件。” 祁同伟一愣:“改善条件?” “对。”刘杨意味深长地说,“公墓看守工作很辛苦,拨款改善条件,让侯亮平住得舒服点,干得长久点。” 祁同伟明白了。 刘杨不是要让侯亮平舒服,是要让侯亮平在公墓待得更久,更牢。 第83章 你现在被撸了,想起我们了? 清晨六点半,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现场。 李达康站在一片废墟前,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已经沾满了泥浆。 他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后是几台锈迹斑斑的塔吊。 自从被停职后,他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上次常委会通过了一项决定:鉴于光明峰项目长期停滞,引发大量社会矛盾,成立光明峰善后工作组,由李达康同志任组长,专职负责项目的后续处置工作。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李达康被停职后,他的市委书记职务暂时由高育良兼任,李达康的所有权力都被收走了。 现在任命他为光明峰善后工作组组长,看似是委以重任,实则就是把他推出来当现成的背锅侠。 整个光明峰项目早已千疮百孔、积弊重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一个无人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一项根本没有翻盘余地、完全不可能完成的死局任务。 “李组长,您看这……”身边的项目办主任老刘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片的拆迁户还有三十多户没签协议,天天堵在项目部门口。”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补偿方案不是已经提高到市场价的一点五倍了吗?还闹什么?” “他们说……”老刘咽了口唾沫,“他们说补偿款一直被拖欠,开发商跑了,政府再不赔,他们就要去上访。” “开发商跑了我有什么办法?”李达康的声调陡然拔高。 老刘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这句话一出口,李达康自己也愣住了。他想起以前在常委会上,每次听到下面的人说“我有什么办法?”,他都会拍桌子骂人。 现在轮到他自己,说出的话竟然如出一辙。 一辆面包车从远处开来,停在废墟边上。车门拉开,呼啦跳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 “李达康!”老太太远远就喊上了,“你给我出来!” 李达康头皮一阵发麻。他认出来了,这老太太姓马,是这片拆迁区的老住户,外号“马铁嘴”。 她家那栋二层小楼就在项目核心区,开发商出价低,她不签,僵了两年了。 “马大姐,您听我说……”李达康迎上去。 “说什么说!你当初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怎么说的?”马铁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当初是你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向我们保证,光明峰项目是造福百姓的民心工程!是你亲口向全城百姓承诺,拆迁补偿方案绝对公平公正、合情合理,绝不会让我们老百姓吃半点亏!” “也是你极力担保,入驻的开发商都是资质齐全、遵纪守法的正经企业,让我们尽管放心配合拆迁!” “现在呢?开发商跑了,我的房子拆了一半,有家不能回!补偿款一分没拿到!你说!怎么办!” “就是!怎么办!” “还我们的钱!” “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死在这儿!” 人群围上来,把李达康挤在中间。有人扯他的衣服,有人推他的肩膀,有人对着他的脸骂。 那张保养得宜、常年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脸,此刻涨成了蛤蟆脸。 “大家冷静!冷静!”李达康双手挥舞着,“我李达康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那你倒是解决啊!”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满脸横肉。 “我家的饭店,三层楼,全拆了!你说补偿款三个月到账,现在一年了,钱呢?” “这个……这个需要走流程……” “流程个屁!”中年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李达康,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被停职了!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你能解决个屁!” 李达康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路口,下来两个警察。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一个胖警察走过来,“聚集闹事是不是?” “谁闹事了?我们是要钱的!”马铁嘴毫不示弱。 “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光明峰项目拆了我们的房子,补偿款拖着不给,我们找谁去?” 胖警察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拆迁户,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当然认识李达康。以前在电视上天天见。但现在嘛…… “李组长,您看这事儿……”胖警察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李达康咬着牙:“钱的事,我正在协调。” “协调?”中年人冷笑,“协调到什么时候?等我们都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你工作个屁!”中年人的嗓门比他还大。 “你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怎么不来看看我们?现在被撸了,想起我们了?你当官的时候,何曾把我们老百姓放在眼里?现在要你擦屁股了,你倒想起我们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李达康的胸口。 他想反驳,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为京州做过多少贡献,说过多少GDP,搞过多少大项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想起,那些GDP、那些大项目,和眼前这些被拆了房子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李组长,”老刘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要不今天先撤吧,改天再来?”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愤怒的面孔,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转身往车里走。 身后传来一片骂声。 “李达康!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们要上访!上访!” “告你去!告你去!” 李达康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司机小心翼翼地发动车子。 “去……去项目部。”李达康的声音沙哑。 第84章 以前在市委食堂,哪次不是四菜一汤? 项目部设在光明峰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说是项目部,其实就是几间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一间,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项目规划图。 他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盯着规划图发呆。 规划图上,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未来的地标。高档住宅区、商业综合体、五星级酒店、写字楼群,配以人工湖和绿化带,堪称汉东的浦东。 可现实是,人工湖还是一个大坑,商业综合体只打了地基,住宅区拆了一半,开发商跑了,施工队撤了,剩下的只有一堆烂账和一群愤怒的拆迁户。 “李组长,”老刘端着两盒盒饭走进来,“先吃点东西吧。” 李达康看了看那盒饭。米饭,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油腻腻的,看得他直反胃。 以前在市委食堂,哪次不是四菜一汤?现在…… 他推开饭盒:“不饿。” “您还是吃点吧,下午还有一堆事呢。”老刘把饭盒放在桌上。 “下午有两个会,一个是和施工队代表谈欠薪的事,一个是和银行谈贷款展期的事。” “施工队那边多少人?” “大大小小二十来个包工头,拖了大概八百万的工钱。十几个工人代表后天要来找您,说是再不给钱就要去市政府门口拉横幅。” “银行那边呢?” “项目贷款十个亿,还有两个月到期。银行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如果再还不上,就要起诉。” 李达康沉默了。 十个亿的贷款,八百万的欠薪,三十多户未签协议的拆迁户,还有一堆烂在手里的资产。 这就是他李达康现在的全部身家。 不,不是他的,是光明峰项目的。 但在他头上。 “李组长,”老刘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我听说刘省长那边,打算把光明峰项目重新招标。”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重新招标?” “对,找新的开发商接盘。但是……”老刘吞吞吐吐。 “但是条件是,所有历史债务和纠纷,都由咱们工作组负责清理。也就是说,只有等我们把所有债务清干净了,新开发商才肯进来。” 李达康的心凉了半截。 清干净?怎么清?钱从哪里来? “刘省长还说了,”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三个月内解决不了问题,就……就……” “就什么?” “就建议省委,对您做出进一步处理。” 李达康心如死灰。 三个月。 三千多万的资金缺口,三十多户钉子户,一大堆法律纠纷,还有一群随时可能闹事的工人。 他李达康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三个月内解决这些问题。 但刘杨就是要他解决。不,刘杨不是要他解决,是要他死。 “还有一件事,”老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这是陈岩石陈老托人送来的。他说……他说您是光明峰项目的始作俑者,必须负责任。他还说,如果解决不了,他也要去上面反映情况。” 李达康接过那沓文件,翻了翻。是一份材料,详细记录了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烂尾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他李达康。 签字是他签的,规划是他批的,开发商是他选的。 “陈岩石……”李达康咬着牙,把那份文件摔在桌上。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杨。 李达康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达康同志,在忙呢?”刘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让人抓狂的轻松和愉悦。 “刘省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问问你那边的情况。光明峰项目,进展如何?”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正在推进,问题比较多,但我会解决。” “是嘛?那就好。”刘杨笑了笑,“达康同志,我知道你能力很强,光明峰这点事,难不倒你。” “对了,下午有个高新区招商会,你要不要来观摩一下?看看人家是怎么搞建设的。也学习一下嘛。” 李达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观摩?学习? 他李达康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搞建设?刘杨这是在羞辱他,往他伤口上撒盐。 “刘省长,我这边事情太多,走不开。” “那就可惜了。”刘杨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没关系,以后有机会。达康同志,好好干。省委对你有信心。” 挂了电话,李达康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老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李组长……” “出去!” 老刘赶紧溜了出去。 板房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规划图。规划图上,光明峰项目美轮美奂,就像他曾经的政治前途一样光鲜亮丽。 可现在,这张图已经褪色了,就像他的仕途一样,只剩下灰败的颜色。 他伸手去摸那张图,手指触到冰凉的纸张。 突然,他一把扯下规划图,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成碎片。 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站在纸片中,喘着粗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刘打来的。 “李组长,不好了!那些拆迁户到项目部门口了,说要见您!他们还拉了横幅!” 李达康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纸屑,看着上面“光明峰”三个字。 光明峰? 光明峰有光明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李达康的仕途,可能真的要栽在这座光明峰上了。 而这一切,都拜刘杨所赐。 他恨刘杨,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接这个项目,恨自己为什么没看清刘杨的套路,恨自己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才明白。 在这个官场上,没有人是永远不倒的。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放下纸屑,走向门口。 门外,那些愤怒的拆迁户正在等他的答案。 可他有答案吗?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一身疲惫,和满手的烂泥。 第85章 原来站在这群工人面前,比站在常委会上还要难 下午两点,光明峰项目部铁皮屋前的空地上。 乌泱泱的人群把这片不大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工人们戴着各色安全帽,穿着沾满泥灰的工作服,一张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疲惫。 他们来自不同的施工队。有土建队的,有水电队的,有装修队的。 但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 李达康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这是他让老刘临时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喇叭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工友们,大家冷静!”李达康举着喇叭喊,“工资的问题,工作组一定会解决!” “什么时候解决?”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壮汉挤到前面,他是土建队的工头老陈。 “李达康,我手下六十号兄弟,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一分钱没拿到!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老人等着看病!你说解决?怎么解决?” “正在筹措资金……” “筹措个屁!”老陈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皮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筹措了半年了!我昨天去找老刘,老刘说让我找你,说你是组长!现在你又说在筹措!到底什么时候有?” 人群跟着骚动起来。 “对!什么时候有!” “今天不给个准话,我们就不走了!” “李达康,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李达康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站在这群工人面前,比站在常委会上还要难。 常委会上,他有权威,有地位,有话语权。 可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烂摊子和一张开不出票的空头支票。 “大家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光明峰项目的情况很复杂,开发商跑了,资金链断了。但我保证,工人的工资,一定优先解决!” “保证?”老陈嗤笑一声,“李达康,你用什么保证?光明峰项目搞成这个样子,就是你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拍板的!现在你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账,你还有脸提保证?”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达康脸上。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扩音喇叭也跟着哆嗦。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另一个水电工头接过话头,“你不是书记了?你不是领导了?可光明峰这个项目是你搞起来的!” “当初你为了政绩,为了GDP,逼着我们赶工期,说什么大干一百天,建成新地标!现在呢?地标呢?我们的工钱呢?”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附和声。 李达康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想起那些口号,那些会议,那些他意气风发站在台上的讲话——“光明峰项目,是京州腾飞的翅膀!”“我们要创造奇迹,创造速度!” 他当时多么自豪,多么自信。可现在,这些豪言壮语都变成了耳光,一下一下扇回他自己脸上。 “工友们,”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工人走出来。 他看起来七十多岁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李书记,”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老李,砌墙的。我在工地干了四十年,砌过无数栋楼。光明峰这个项目,我带着儿子、女婿,一家人都在这儿干。” 李达康看着那张脸,突然有些恍惚。 “去年三月,我女婿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老人平静地说。 “医药费花了五万多,开发商一分没赔。我儿子去找包工头,包工头说开发商没给钱,他也没办法。我去找项目部,项目部说这事不归他们管。” “后来呢?” “后来?”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后来我借了高利贷给女婿治病。现在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利息。” “我今年七十三了,每天还要上工地,搬砖、和水泥,干一天挣一百五。李书记,你说我的工钱什么时候能发?” 李达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还是说再等等? 在这个老人面前,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书记,”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想问一句:你们当官的,搞这些大项目,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GDP?为了政绩?还是为了我们老百姓?” 这个问题,李达康回答不上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回答。在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他会慷慨激昂地说:“为了城市的发展!为了人民的福祉!” 可现在,站在这个七十三岁的砌墙工人面前,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了。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老人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的工钱,我……”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李达康掏出手机,来电显示:刘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他不能不接省长的电话。 “达康同志,在忙呢?”刘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掌声和音乐声。 “刘省长,我在处理工人工资的问题。” “达康同志,工人工资是重要民生问题,你作为组长,一定要解决好!对了,我这边正在参加高新区的新项目签约仪式,来了二十多家企业,总投资一百五十亿。你要不要听听现场情况?我给你开免提。”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一百五十亿。 光明峰欠了八百万工钱,发不出来。 刘杨在签约一百五十亿的项目,春风得意。 “刘省长,我这边……” “来来来,听一下。”刘杨真的开了免提。 第86章 陈岩石,这个老不死的 手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感谢汉东省委省政府、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们集团决定将华东总部设在京州高新区,未来五年将投资八十亿元,打造智能制造产业集群……” 掌声雷动。 李达康站在工人们面前,手机里是刘杨的签约仪式,身边是讨薪的农民工。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达康同志,听到了吗?”刘杨的声音重新切回听筒,“这才是干事创业的氛围。光明峰那边,你要抓紧啊。三个月,时间不等人。” “我知道了。”李达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知道就好。”刘杨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对了,我听说那些工人情绪挺激动的。你小心点,别出事。再出事,可就不是停职那么简单了。” 电话挂了。 李达康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工人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李达康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工友们,”他重新举起扩音喇叭,“工资的事,工作组会尽快解决。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跑了呢?” “我跑不了。”李达康咬牙,“我就住在这儿,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 “空口无凭,立字据!”老陈喊道。 “对!立字据!” “签字画押!” 李达康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苦,很涩。 “好,”他说,“立字据。” 老刘赶紧拿来纸笔。 李达康接过笔,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本人李达康,承诺三天内解决光明峰项目拖欠工人工资问题。若不能解决,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他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老陈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李书记,这可是你亲笔写的。”他看着李达康,“三天后,如果钱没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我知道。” 人群开始散去,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还在。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离开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三天。 八百万。 他去哪儿找这八百万? “李组长,”老刘凑过来,小声说,“您太冲动了。八百万啊,咱们工作组账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知道。”李达康打断他。 “那您还……” “不答应,他们今天就能把我撕了。”李达康看着远处那些工人的背影,“三天,至少还有三天时间想办法。”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老刘愁眉苦脸,“开发商跑了,项目资产被查封了,银行那边催着还款……” 李达康转身走回铁皮屋。 他坐到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万。 三天。 他想去找沙瑞金,可沙瑞金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敢见他。 他想去找以前的老关系,可那些人知道他失势了,早就躲得远远的。 他想去找银行,可光明峰的贷款还没还上,银行不催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借钱给他? 走投无路。 真的是走投无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陈发来的短信:“李书记,我手下六十个兄弟,都等着吃饭。三天,请您一定放在心上。” 李达康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光明峰的工地。 塔吊静立,脚手架歪斜,半截楼体裸露在空气中。 远处的坑洞里积满了污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就是光明峰。 这就是他李达康的政治遗产。 一个烂尾楼,一堆烂账,一群愤怒的人。 他想起刘杨刚才电话里的笑声,想起那雷动的掌声,想起那一百五十亿的投资。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达康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刘杨却在那边风光无限? 凭什么光明峰的责任全要他一个人背? 他不服。 可他再不服,又能怎么样? 现在他是光明峰善后工作组组长,一个被停职的组长。 他手里没有任何权力,没有任何资源,只有一个烂摊子和一张开不出来的支票。 “李组长,”老刘又敲门进来,“还有个事……” “说。” “拆迁户那边……马铁嘴带着人去市政府了。她们在门口拉横幅,说要见沙书记。” 李达康转过身:“沙书记见了?” “没见。”老刘摇头,“保安拦住了。但她们不肯走,说今天见不到沙书记,就在市政府门口过夜。” 李达康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还有,”老刘吞吞吐吐,“陈岩石陈老……他托人带话,说下周要去找老领导反映情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反映什么情况?” “反映……反映光明峰项目的问题,还有……还有您的问题。” 李达康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 陈岩石。 这个老不死的。 以前沙瑞金得势的时候,他就像太上皇一样,指手画脚。 现在沙瑞金失势了,他不帮忙不说,还要落井下石。 “他想去就让他去。”李达康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他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还能翻起什么浪。”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达康打断他,“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老刘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铁皮屋里又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他刚刚立下的字据复印件。 “本人李达康,承诺三天内解决光明峰项目拖欠工人工资问题。” 他看了很久,突然拿起那张纸,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纸屑飘落,像他破碎的政治生命。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如果拿不出八百万,那些工人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李达康这辈子,可能真的要栽在光明峰上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刘杨所赐。 他恨。 他恨刘杨。 但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接这个项目,恨自己为什么没看清这一切,恨自己为什么到了今天才明白。 在权力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永远的赢家。 只有永远的利益。 和永远的斗争。 第87章 嘴上行千里,原地不动窝 “李达康!出来!” “三天到了!钱呢?” 咣咣咣! 光明峰项目部的早晨,是被砸门声叫醒的。 这三天,李达康一直在项目部的铁皮屋里凑合睡。那张行军床只有一米六长,他躺下去脚脖子悬在外面,翻个身铁架子就嘎吱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血丝。 三天来他打了四十二个电话,找过所有能找的人。 银行不借,财政局不批,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企业家全都不接电话。 他昨晚上甚至厚着脸皮去找了沙瑞金的秘书,秘书客客气气地说“沙书记最近很忙,李组长的事他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咣咣咣! 砸门声还在继续。 李达康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门外已经黑压压站了四五十号人。老陈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字据,脸色乌黑。 后面跟着砌墙的老李,他那个腿断的女婿也来了,坐在一辆破三轮车上,一条裤腿空荡荡的。 李达康拉开门,冷风呼呼的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李书记,”老陈把字据拍在他胸口上,“三天到了。钱呢?” 李达康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三天时间转瞬即逝,不说八百万,一分钱他也没弄到。 “工友们,再给我两天时间……” “放屁!”老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三天又两天!你当我们是傻子?”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往铁皮屋上扔石头,咣当一声砸在屋顶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有人冲进屋里把桌椅掀翻,文件散了一地。 老李的那个女婿撑着拐杖站起来,眼眶通红:“李书记,我这条腿就是在这个工地断的!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我媳妇在医院伺候我,孩子没人管,天天吃馒头就咸菜!” 李达康被围在中间,推来搡去。 他的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脸上不知道被谁挠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大家冷静!冷静!”他声嘶力竭地喊,“我李达康今天就是把命搭在这儿,也要给你们要到钱!” “李达康,你的命值几个钱?”人群里有人喊,“拿你的命换我们的工钱?” “李达康就是喜欢空喊口号!不干实事!” “对,他就喜欢纸面政绩!表面声势!” “嘴上行千里,原地不动窝!” 人群中的不满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项目部外面的巷口。 车门打开,刘杨走了下来。 身后跟着周明德和秘书,他看了一圈眼前的场景。 “李组长,”刘杨开口,“这一大早的,挺热闹啊。”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刘杨,省长的车牌号,省长的脸,在电视上见过。 李达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挤开人群冲过去:“刘省长!您来得正好!工人们的工资……” “我知道。”刘杨打断他,“光明峰的欠薪问题,省政府很重视。我今天专程过来看看。” 工人们面面相觑。省长来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杨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脸,最后落在砌墙的老李身上。 “老人家,今年多大?” “七……七十三。”老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搞得有些局促。 “七十三了还出来干活。”刘杨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不容易。欠你多少钱?” “两万八。”老李的声音发颤,“我和我儿子、女婿三个人加起来,八万四。” 刘杨转头看向周明德:“记下来。” 周明德立刻掏出笔记本。 刘杨又看向老陈:“你是工头?欠了多少?” “六十个兄弟,一共两百三十万。” “总共呢?”刘杨问李达康。 李达康舔了舔嘴唇:“八……八百万。” “八百万。”刘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李达康,你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个项目就是几十亿。现在八百万,拿不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当面捅进李达康的胸口。 “今天这个事,我来解决。”刘杨提高声音,让所有工人都能听到。 “光明峰项目的欠薪,省政府先垫付。周明德,你通知财政厅,今天下午五点前,八百万必须到账。” 现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达康。 “各位工友,拖欠大家的工钱今天一定足额结清,往后也绝不会撒手不管。大伙有生活难处、就业需求,或是还有任何心结诉求,尽管敞开来讲。我们会一管到底、全程跟进。 “刘省长,有您这话我们就彻底放心了!”老陈率先出声,满是动容。 刘杨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向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李组长,你跟我进来一下。” 铁皮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刘杨踩着文件走进去,在唯一一把还立着的椅子上坐下。 “八百万,我给你垫了。”刘杨开门见山,“但你得知道,这八百万不是白给的。” 李达康的心一沉:“刘省长,您说。” “高新区的招商会,你知道吗?” “知道。” “下午三点,有个签约仪式。”刘杨看着手表。 “二十个项目,总投资一百八十亿。本来是我和育良书记共同出席的,但育良书记下午要去党校学习,走不开。” 李达康隐约猜到了刘杨要说什么。 “所以,”刘杨站起来,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我决定让你去参加这个签约仪式。” “以光明峰善后工作组组长的身份,去给投资商讲讲项目经验教训。讲讲你李达康同志是如何把一个好好的项目搞成烂尾楼的。” “让投资商们引以为戒,也让大家看看,我们汉东的干部,敢于直面错误,敢于自我批评。” 李达康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第88章 你和光明峰最大的共同点是都烂尾了 他李达康,没停职前是京州市委书记,在台上给多少人讲过话、作过报告。 现在刘杨要他去招商引资的会场上,当着一百多个投资商的面,讲自己怎么把光明峰搞砸了?讲自己的失败史? “刘省长,这……” “怎么?”刘杨挑眉,“你不愿意?” 李达康拳头紧握,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李达康将彻底沦为汉东政坛的笑柄。 这意味着以后所有人提起他,都会说他就是那个在招商会上作检讨的李达康。 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将从此划上一个耻辱的句号。 可他没有选择。 “我去。”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很好。还有一个小时。你洗把脸,换件衣服。穿得精神点,别丢了汉东干部的脸。”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达康。 “达康同志,”刘杨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你和光明峰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李达康看着他。 “都烂尾了。”刘杨笑了笑,转身离开。 铁皮屋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片刻后,他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文件。手在发抖,纸片在手指间哗啦啦地响。 捡了几张,他突然停下来,把那些纸狠狠撕碎,一把扔到空中。 下午三点,京州高新区管委会会议中心。 会场布置得富丽堂皇。门口的展板上印着“汉东省京州高新区招商引资签约仪式”的金色大字,下面是一排拟签约企业的logo。 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投资商们三三两两走进会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刘杨站在会场最前面,正在和一个港商代表握手,聊得很热络。 看到李达康走进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各位!各位请安静一下!”刘杨拍了拍话筒,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在签约仪式正式开始之前,我们有一个特别环节。” “我给大家介绍一位同志,想必你们也都熟悉,李达康,光明峰项目善后工作组组长。” “达康同志,请你上来,跟大家分享一下光明峰项目的经验和教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达康。 李达康站在会场入口,表情僵硬,像戴着一张面具。 他走到台上,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些脸都带着好奇,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好。我是李达康。”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光明峰项目的……” 他顿住了。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台下的刘杨微笑着看着他,目光温和,但李达康读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满足感。 “光明峰项目……”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说明决策失误、监管缺位、政企不分,会给一个项目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作为项目的主要决策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说不下去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那些眼神,有的同情,有的嘲讽,有的冷漠,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 “这个教训,是沉痛的。我希望……希望各位企业家,以我为戒,以光明峰为戒。” “搞投资,搞项目,一定要脚踏实地,尊重市场规律,尊重群众利益。不能像李达康一样,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台下最后几排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杨走到他身边,接过话筒,“感谢达康同志的分享,请大家给我们达康同志一点掌声。” 掌声响起来,但李达康听着,觉得那不是在鼓掌,是在扇他的脸。 他走下台,坐到最后排一个角落里。没人给他倒水,没人跟他说话。 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坐在那里,看着台上刘杨意气风发地和一个个企业家握手、签约、交换文本。 “汉东省京州市高新区与华商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投资额六十亿元!” “汉东省京州市高新区与中科智能签署入园协议,投资额三十二亿元!” “汉东省京州市高新区与华南金融控股集团签署框架协议,投资额四十五亿元!” 每一声签约成功的宣布,都像一记耳光。 签约仪式结束后,酒会开始。刘杨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李达康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看着这一切。 刘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达康同志?今天收获如何?”刘杨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你看那个华商集团的陈总,前两天还犹豫要不要来汉东投资。今天看了你的现身说法,当场就签了。” “他说,有你李达康这种人当反面教材,说明汉东的营商环境肯定会越来越好。” 李达康握着酒杯的手指开始颤动。 “刘省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杨打断他,“你想说,我这是在羞辱你,在侮辱你的人格。” “可你好好扪心自问!光明峰这堆收拾不完的烂摊子,是谁一手操盘搞出来的?平日里张口宏图伟业、闭口发展大局,满嘴凌空高蹈的口号,尽做华而不实的表面文章!” “你造出偌大窟窿,连累无数百姓,如今还有什么底气、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奢谈人格、讲尊严?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陈岩石今天下午北上了。具体去干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岩石是去告状了? 告谁? 告他李达康?还是告刘杨?还是把所有人一起告了? 刘杨直起身,笑了笑:“达康同志,你慢慢喝。” 他转身走了,留下李达康一个人坐在那里。 李达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红,但眼神却死灰一样黯淡。 他李达康,成了汉东政坛的过街老鼠。 第89章 新来的区委书记是孙连城,区长是李达康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是在一个阴天下午送达的。 李达康坐在光明峰项目部的铁皮屋里,桌上摆着一碗泡得发胀的方便面。 三天前他在招商会上当众做了检讨,那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汉东官场。 有人当面叫他李组长,转身就捂着嘴笑。 他在机关食堂吃饭,周围几桌的人看到他来了,立刻安静下来,等他走过去,背后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他李达康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敲门声响起。组织部干部三处处长马文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马文明以前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李书记长李书记短的,今天却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李达康同志,省委组织部有个任命,通知你一下。” 李达康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任命李达康同志为京州市光明区区委副书记、区长候选人……” 光明区? 区长? 他李达康,当过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的人,现在被发配去当一个区长? 光明区原本是京州市最富有的区,但因前区委书记丁义珍片面追逐经济增速,滥批土地、靠卖地造势拉升政绩数据。 光明区表面看繁花似锦,实则已空洞虚弱。 “这……”李达康抬头看着马文明,“这是谁的意思?” “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马文明的语气平淡,“刘省长提名,高书记附议,全票通过。” 刘杨提名? “我需要打个电话……” “李区长,”马文明打断他,“电话可以等会儿打。我这里还有一份任命通知,你要不要也看一眼?”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达康。 李达康打开,瞳孔猛地收缩。 “任命孙连城同志为京州市光明区区委书记。” 孙连城? 孙连城! 那个被他一脚踹去少年宫当辅导员的孙连城? 那个以前在光明区当区长,天天看星星、不干正事的孙连城? 那个被他骂作残次品的孙连城? 他现在要当光明区的区委书记? 要当他李达康的顶头上司? “这怎么可能?”李达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孙连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他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天天看星星、玩望远镜,群众叫他孙宇宙!他连信访工作都不管!这种人怎么能当区委书记?” 马文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李区长,孙连城同志在少年宫工作期间,表现非常出色。” “他组织的天文科普活动,获得过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二等奖。他写的科普文章,在《京州晚报》上发表过二十多篇。” “刘省长说了,孙连城同志作风务实、不务虚名、群众基础好,是最适合光明区当前情况的干部。” “作风务实?不务虚名?”李达康差点笑出声来,但那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怪异的呜咽,“他孙连城就是懒政怠政的典型!我以前……” “您以前说过什么,组织上记得很清楚。”马文明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但现在是现在。” “刘省长说了,光明区需要孙连城同志这样不折腾、不搞大干快上的干部。搞经济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别把项目搞成烂尾楼。”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李达康最痛的地方。 烂尾楼。 光明峰。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文件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马文明站起来。 “李区长,周一上午九点,光明区有个干部大会,高书记会亲自去宣布任命。请您准时参加。” 马文明走后,李达康一个人在铁皮屋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份任命文件,区长两个字格外刺眼。 旁边是孙连城的任命通知,区委书记四个字更是扎得他眼睛疼。 他拿起手机,想给高育良打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挂断了。 高育良现在是什么人?是刘杨的人,是他的政敌。 打给他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他又想打给沙瑞金,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沙瑞金现在自身难保,这个时候打给沙瑞金,除了听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还能得到什么?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光明区。 区长。 孙连城。 区委书记。 他李达康,要给孙连城当副手。 一想到以后每次开会,他要坐在孙连城旁边,要听孙连城主持会议,要在孙连城面前汇报工作,他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那个孙连城,以前在他面前站都站不直,说话结结巴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现在倒好,直接骑到他头上去了。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桌上,把方便面碗震得跳起来,汤汁溅了一桌。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光明区政府礼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礼堂不大,只能坐三百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的。 光明区四套班子的领导,各局委办的头头,街道乡镇的一把手,全都到了。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消息早就传开了——新来的区委书记是孙连城,区长是李达康。 孙连城,以前的光明区区长,因为懒政被李达康发配去少年宫。 李达康,以前京州市委书记,据说是被刘省长整下来的。 这两个人搭配在一起,戏码太足了。 九点整,高育良准时走进礼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身后跟着组织部的人,还有孙连城。 孙连城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跟在高育良身后,走路时腰杆挺得比以往都直。 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脸上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看着孙连城从身边走过。 孙连城低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表情说不上得意,但绝对没有以前的畏缩。 高育良走上主席台,在正中间坐下。孙连城坐在他左手边。组织部的干部宣读了任命文件。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孙连城同志任京州市光明区区委委员、常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任京州市光明区区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区长候选人。”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该有的礼节都有。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志们,这次光明区的人事调整,是省委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后做出的决定。为什么要调整?因为光明区的发展,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过去几年,光明区的经济增长连续排在全市倒数,招商引资、项目建设、民生改善,各方面工作都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省委认为,光明区的症结,不在于缺项目、缺资金,而在于缺一种实事求是的精神。” 第90章 上炕认识娘,下炕认识鞋 “有些干部好大喜功,搞项目贪大求全,结果轰轰烈烈开场,冷冷清清收尾,留下一堆烂账。光明峰项目,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台下不少人偷偷看向李达康。李达康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桌面。 “所以,省委决定派孙连城同志到光明区主持工作。”高育良转向孙连城,语气温和,“连城同志在光明区工作过,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他在少年宫工作期间,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把科普工作搞得有声有色。这种不务虚名、踏实干事的作风,正是当前光明区最需要的。” 孙连城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容。 “同时,”高育良继续说,“省委派李达康同志担任区长。达康同志经验丰富,抓过经济,搞过项目,熟悉政府工作。希望达康同志能配合连城同志,把光明区的各项工作推上去。” “配合孙连城”这五个字,从高育良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李达康耳朵里,重如千斤。 接下来是孙连城讲话。 孙连城站起来,走到话筒前。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点紧张,但很快稳住了。 “同志们,省委让我回来主持光明区的工作,说实在的,我感到压力很大。为什么呢?因为我孙连城的能力,我自己清楚。” “我不是那种能搞大项目、拉大投资的人。但是,刘省长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他顿了顿。 “刘省长说:当官不是为了折腾老百姓。你有多少本事,就干多少事。能把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管好,就是一个好官。” “搞什么大项目、搞什么高大上,先把老百姓的厕所修好、把路修好、把水通了再说。”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越来越多,汇成一片。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他听出来了,那番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李达康搞大项目,搞高大上,结果把光明峰搞成了烂尾楼,厕所没修好,路没修好,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孙连城继续说:“以前我在光明区当区长,确实犯过错误。那时候思想跟不上,工作不得法,得过且过。” “但是,在少年宫的这段时间,我静下心来想了很多。我觉得,当官这件事,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简单到一句话——上炕认识娘,下炕认识鞋。”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什么意思呢?”孙连城自问自答,“上炕认识娘,就是不要忘本。你是老百姓的孩子,你当官是为老百姓办事的。” “下炕认识鞋,就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别总想着一步登天。那些想一步登天的人,最后往往都栽了跟头。” 台下的笑声变成了掌声。 孙连城看了一眼李达康,继续说:“我知道,有些同志可能会想:孙连城以前不就是个看星星的嘛,他能干什么?能搞好光明区?” “我的回答是:我确实不是那种能呼风唤雨的干部。但我能做到不折腾。不搞那些拍脑袋的大项目,不搞那些寅吃卯粮的政绩工程,本本分分地把老百姓的事办好。做不到这些,我孙连城自己辞职。” 掌声又响起来。 高育良带头鼓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达康坐在那里,手掌放在膝盖上,一下都没拍。 会议结束后,高育良在会议室旁边的小会客厅接见了孙连城和李达康。 “连城同志,达康同志,省委对光明区寄予厚望。”高育良坐在沙发上,语气温和。 “你们两个,一个抓全面,一个抓经济,要配合好。尤其是达康同志,你是老资格了,要主动支持连城同志的工作。” 李达康的脸抽搐了一下。 “高书记放心,我会全力配合孙书记的工作。”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就好。”高育良点点头,转向孙连城,“连城同志,光明区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孙连城想了想:“高书记,最急的还是信访问题。光明区有几个历史遗留的拆迁项目,群众意见很大。” “尤其是上次光明峰项目波及到的几个地块,虽然不在光明区辖区内,但群众的意见都转到了区里。” “一定要重视。”高育良说,“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这样吧,你这个区委书记,第一个月别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专门抓信访接待。每天安排半天时间接访,雷打不动。” “好的高书记。” “达康同志,你是区长,经济工作你要扛起来。”高育良转向李达康。 “光明区有几个工业园区,基础设施比较落后,你要想办法改善营商环境。招商引资也要抓,但要量力而行,别贪大求全,不能再搞出第二个光明峰。” 李达康的嘴角动了动:“明白。” 高育良看了看手表,站起来:“好了,我还有会。连城同志,达康同志,光明区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找刘省长。”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看着李达康:“达康同志,有一句话,我琢磨了很久,想送给你。” 李达康看着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高育良缓缓地说。 “但到底什么是造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觉得,盖高楼大厦是造福。” “有人觉得,修桥铺路是造福。可我最近觉得,真正的造福,是别祸害。你不搞那些瞎折腾的东西,就是给老百姓造福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达康站在小会客厅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孙连城在门口等了他一下:“达康同志,咱们去区委大院转转?我比你熟,给你当向导。”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那张笑吟吟的脸,恨得牙根发痒,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好啊,麻烦孙书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区政府礼堂。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李达康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光明区。 这就是他李达康以后的舞台了。 从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到一个区长。 上面还压着一个以前被他骂作残次品的区委书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也没有光。 第91章 市委书记?咋跑来当区长了? 周一早上七点半,光明区政府大院。 李达康把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栋四层的老楼。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门口挂着的牌子写着“京州市光明区人民政府”。 走进办公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栋楼太老了,下水道反味,墙角的石灰受潮起泡,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几个干部看到他,有的点点头,有的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去。 他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小跑着迎上来?现在倒好,连个正眼都不给了。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原本是光明区副区长的办公室,临时腾出来的。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皮面开裂的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角放着一台落满灰的饮水机。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耷拉着脑袋。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中间转了一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李达康在京州市委大楼的办公室,那是什么规格?一百二十平米,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落地窗能看到整个京州的城市天际线。 现在呢?这间破屋子,四面墙皮泛黄,天花板还有一块水渍,面积大概只有那间办公室的五分之一。 他刚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电话就响了。 “李区长,孙书记请您九点钟去他办公室一趟,商量今天接访的事。” 电话那头是孙连城的秘书,声音很客气,但他听着就是不舒服。 孙书记。 孙连城现在也是孙书记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八点五十分,他提前十分钟走到孙连城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孙连城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什么文件,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看到李达康,他招了招手:“达康同志来了?进来坐。” 李达康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皮面也是裂的,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避开那道裂缝。 “达康同志,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商量一下接访的事。”孙连城放下文件,“高书记那天说了,我这个区委书记,第一件事就是抓信访。” “我觉得他这个指示很有道理。光明区的信访问题很突出,积压了不少案子,有的拖了五六年都没解决。” 李达康点点头,没说话。 “昨天我让信访办把近三年的信访件整理了一份。”孙连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拍了拍。 “好家伙,四百多件。其中有一百多件是重复访,最夸张的一件,上访十七年,从我爸那辈就开始告,到现在还没解决。” “孙书记打算怎么抓?” “我的想法是,先啃硬骨头。”孙连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光明区的行政区划图。“你看,光明区的信访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片区。” “一个是城关街道的旧城改造项目,开发商烂尾了,两百多户拆迁户拿不到安置房。” “一个是和平路街道的化工厂污染问题,居民告了六七年,说化工厂排放有毒气体,要求搬迁。” “还有一个是城郊结合部的土地纠纷,涉及三个村、两千多亩地。” “都是老大难问题。”李达康说。 “是,所以我说是硬骨头。”孙连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但再硬的骨头也得啃。” “我打算,这一个月,每周一、三、五上午,我亲自接访。每次安排四到五个案子,一个一个过。” “那我做什么?” “达康同志,你是区长,政府这一块你得盯住。我的意见是,咱们俩分工。” “我管信访、管民生、管社会稳定。你管经济、管招商、管政府日常运转。” 李达康心里松了口气。这分工还算合理,起码他不用天天坐信访室听那些拆迁户哭诉。 “不过,”孙连城话锋一转,“有些案子,涉及到政府决策层面的问题,还得你出面。比如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当初的规划方案是你当市委书记时批的吧?” 李达康的心咯噔了一下。 “那个项目的规划方案是当时的市政府常务会定的,我只是主持会议。” “但最终的文件是你签的字。”孙连城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让步。 “达康同志,咱们俩现在搭班子,有些事情得说清楚。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也不想翻旧账。但现在你是光明区的区长,那些烂摊子,你得和我一起收拾。” “我明白。” “那行,今天上午十点,信访室第一个案子,就是那个旧城改造的拆迁户代表。你跟我一起去吧。” 孙连城站起来,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咱们俩一起去,显得重视。” 李达康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信访室在一楼,是个四十多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依法信访、理性维权八个大字。 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看到孙连城和李达康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第一个站起来:“孙区长!你还认识我吗?” 孙连城愣了一下,认真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是张大姐?城关街道那边,旧城改造的?” “对对对!就是我!”老太太激动得走过来抓住孙连城的手,“孙区长,你还在光明区啊?我听说你去少年宫了,还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张大姐,我又回来了。”孙连城拍了拍她的手,“今天就是专门来听你们反映问题的。” 李达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突然想起来,这个老太太他见过。不对,不是见过本人,是见过她的信访材料。 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信访办转过一份关于光明区旧城改造的材料,他看都没看,直接批了个转光明区处理。 “这位是李区长,新来的区长。”孙连城向老太太介绍,“今天他也一起来听。” 老太太看了李达康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李区长?” “达康同志以前是咱们京州市的市委书记,经验丰富,他来当区长,肯定会帮大家解决问题的。”孙连城解释, 老太太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市委书记?咋跑来当区长了?” 第92章 他眼里的小事,在老百姓那里就是天大的事 李达康的脸烫得厉害。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孙连城替他解了围:“张大姐,这个事以后再说。咱们先说说你家的情况,好不好?” 大家坐下来。老太太开始讲她的情况:她家的老房子在旧城改造范围内,三年前签了拆迁协议,开发商承诺两年内还建安置房。 结果房子拆了,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工地停工了一年多。 她一家五口人现在租房子住,每个月房租两千多,拆迁过渡费才八百块,根本不够用。 她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在家带孩子。 “孙书记,李区长,你们说,我们这日子怎么过?”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今年六十七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住进新房子的那天。” 孙连城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他问得很仔细。 安置房的进度到哪一步了?开发商还欠多少资金?政府有没有介入的打算?过渡费还能不能提高? 李达康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认真听过。 他那时候关注的是光明峰、是高新区、是GDP增速。 什么旧城改造、什么拆迁安置,在他看来都是小事,都是下面的人该管的事。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这个老太太的哭诉,他突然发现,那些他眼里的小事,在老百姓那里就是天大的事。 “张大姐,您的问题我记下了。”孙连城合上本子。 “这个星期之内,我安排城建、街道一起开个会,专门研究一下解决方案。有结果了,我让人通知您。” “真的?”老太太眼睛亮了,“孙书记,你可别骗我。” “我孙连城说话算话。”孙连城站起来,“达康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达康也站起来,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以前当领导的时候,这种场面话张口就来。 可现在,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人家,您放心。”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政府会想办法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和期待,点了点头。 接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十点到十二点多,一共接待了五批上访群众。 有反映房屋漏水的,有要求解决劳动纠纷的,有举报村干部贪污的。 孙连城一个一个认真听,认真记,该表态的表态,该交办的交办。 李达康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他能说什么呢?这些上访问题,很多都跟他过去的决策有关。 那个化工厂污染问题,当初招商引资的时候,是他拍板引进的,说是能带动就业、增加税收。 现在居民要化工厂搬迁,企业不肯搬,政府没钱补偿,两头为难。 中午十二点半,最后一个上访群众走了。 孙连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收获不小。走,达康同志,去食堂吃饭。 光明区的食堂虽然比不上市委大院,但红烧肉做得不错。” 李达康跟着他往食堂走。一路上碰到几个干部,跟孙连城打招呼,叫他孙书记,有的还顺便汇报两句工作。 孙连城都一一回应,态度很平和。 李达康发现,这些干部对孙连城的态度,居然比对他这个前市委书记还要亲近。 食堂不大,十几个桌子,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 孙连城端着餐盘打了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达康也打了一份,坐到他对面。 “达康同志,感觉怎么样?”孙连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光明区和市里比,确实差了不少。” “能适应。”李达康嚼着米饭,语气平淡。 “不适应也得适应。”孙连城笑了笑,“不瞒你说,我当年从光明区被调到少年宫的时候,心里也不舒服。” “从一个区长去当辅导员,落差太大了。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当官这事,说白了就是个活儿。在少年宫也是干活,在光明区也是干活。活儿干好了,在哪都一样。”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脸上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以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孙连城,那个他亲手发配去少年宫的残次品,现在坐在他对面,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开导他。 而他自己,这个以前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现在沦落到给孙连城当副手,坐在这个破旧的食堂里吃几块钱一份的盒饭。 “孙书记,”他放下筷子,“旧城改造那个项目,你有什么打算?”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也放下筷子:“实话跟你说,很难。开发商跑了,项目已经停工一年多了。就算重新招标,也没有企业愿意接盘,因为前期的债务太复杂了。” “唯一的办法,是政府出面把项目接过来,把安置房先建起来,然后再想办法盘活剩余的商业部分。” “政府接盘?那得多少钱?”“初步估算,至少八千万。光是把烂尾楼续建完,就需要六千万。再加上拆迁户的过渡费、违约金什么的,少说也得两千万。” “区政府拿不出这笔钱。” “拿不出,所以要想办法。我打算这周去市里找高书记,看看能不能争取一笔专项资金。另外,我也准备去找刘省长,看看省里能不能支持一下。” 李达康沉默了。 他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出面。一个电话下去,财政局的局长就得乖乖把钱拨出来。 现在呢?他一个区长,上面有区委书记,再上面有市委、省委,想要八千万,得一层一层地跑,一个一个地求人。 “达康同志,你在省里人脉广,到时候可能也要麻烦你出出面。”孙连城看着他,“有些事情,你出面比我说话管用。” 李达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人脉? 他那些人脉,现在都躲他躲得远远的。他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没一个愿意接。 他李达康现在在汉东政坛,就是一只过街老鼠。 早上他打财政局一个副局长的电话,人家直接在电话里说:“李区长,这事我做不了主,您找我们局长吧。”然后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试试。”他说。 吃完饭回办公室,路过走廊时,他听到两个年轻干部在茶水间里聊天。 “你听说了吗?孙书记原来是被李达康发配去少年宫的。” “知道啊。李达康那时候骂他是残次品。” “现在呢?残次品当了区委书记,他李达康反倒成了区长。这才几年工夫,翻了个个儿。”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以前他多嚣张啊,开会的时候指着孙书记的鼻子骂。现在?我看他今天在信访室坐了一上午,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你说他还能翻盘吗?” “翻什么盘?光明峰那摊子事够他喝一壶的。能在区长位置上平安干到退休就不错了。” “也是。老老实实当他的区长吧,别再想什么市委书记了。” 李达康站在茶水间门外,听着这些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他手握成拳,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风水轮流转。 翻了个个儿。 老老实实当区长吧。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把这些话扔回那些嚼舌根的人脸上。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那些人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是翻不了身了。 他确实是从市委书记变成了区长。他确实要给孙连城当副手。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第93章 你李达康的话,我们还能信吗? 暴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 李达康被窗外的雷声吵醒时,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再也睡不着了。 光明区地势低洼,又是老城区,排水系统还是八十年代修的,这场雨下下去,肯定要出事。 果不其然,六点刚过,值班室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区长,城关街道那边淹了!最深的地方一米多,好多一楼住户家里进水了!”值班员的声音很急。 “还有和平路那边,化工厂的围墙塌了一段,污水流出来了!” 李达康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孙书记知道了吗?” “孙书记已经往城关街道去了,他让您直接去和平路那边,化工厂的问题更紧急。” “知道了。” 李达康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找了半天才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旧雨衣,这还是他在京州市委时发的,一次都没穿过,标签还在上面。 他自己开车往和平路走。雨太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他不得不把车速降到二十码。 平时十五分钟的路,开了快四十分钟。到了和平路化工厂门口,水已经漫过了路沿石。 他把车停在高处,卷起裤腿,蹚着水走过去。 化工厂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的穿着雨衣,有的撑着伞,有的干脆光着脑袋站在雨里。 厂区里那面倒塌的围墙豁开了一个四五米的大口子,黄褐色的泥浆水从缺口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政府的人来了!” “谁是当官的?” “快过来看看!这水里有毒!” 人群一下子围上来。李达康被堵在中间,雨衣被人群挤得变了形,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 他看到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信访室那个张大姐,穿着蓝色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李区长?”张大姐也认出了他,“怎么是你来了?孙书记呢?” “孙书记在城关街道那边。”李达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家别急,我先看看情况。” “不急?怎么不急?”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冲到他面前,胸口纹着一条青龙,雨水顺着他的肌肉往下淌。 “你看看这水!黄的!臭的!我家的房子就在那边,一楼全泡了!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 李达康正要说话,突然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水坑里,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什么东西,却抓了个空,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水下的地面太滑,他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又摔了一跤。 “大家听我说,”他强迫自己忽略浑身的狼狈,“化工厂的问题,政府一定会解决。” “什么时候解决?”又是那个光膀子的男人,“上次说解决,说了三年了!” “我家的房子就在围墙边上,每天都闻着这股味儿!我儿子今年五岁,经常咳嗽!医生说和环境污染有关系!” “就是!我家也是!” “我母亲哮喘,医生说不能住这儿了,可我们没钱搬家!” “你们就会说解决、一定解决!到底什么时候解决?” 李达康站在人群中间,雨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领导,面对过无数场面,现在却被一群人围住,连一句完整的承诺都给不了。 “李区长,”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手里举着一沓文件,“我叫赵大鹏,是化工厂旁边小区的业委会主任。我们小区三百多户居民,联名写了一份投诉信,从三年前就开始递。” “递到街道,街道说归区里管。递到区里,区里说正在研究。递到市里,市里说转区里处理。这封信转来转去,转了三年的圈。” 他把那沓文件塞到李达康手里。纸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上面的字还隐约可见。 李达康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每一个签名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的愤怒和绝望。 “这封信,”赵大鹏指着那份文件,“三年前是三百一十二个签名。今年再统计,变成四百零八个了。” “因为这两年,又有九十六户人家搬进来了,他们不知道这附近有化工厂,被便宜的房价吸引过来的。” 李达康握着那沓湿漉漉的文件,手指在发抖。 “李区长,”赵大鹏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不指望你今天就能给我们答案。我只想问一句。 “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时间表?什么时候能解决?一年?三年?还是十年?” “一个月。”李达康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光膀子男人冷笑,“李区长,你说话算数吗?你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说过多少话?” “光明峰的拆迁户说三月内安置,安置了吗?工人的工资说尽快解决,解决了吗?” “那是……” “那是什么?”男人逼进一步,“你李达康的话,我们还能信吗?” 李达康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又是一滑,差点再摔倒。 “我……” “李达康!”有人喊了一声。 第94章 碎的不仅仅是他的职位,更是对自己的认知 人群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刘杨从车上走下来。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连雨衣都没披,雨水瞬间把他浇了个透。 旁边有人赶紧给他撑伞,他摆了摆手,直接把伞推开。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刘杨大步走过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人群看到他,气场明显变了。有人认出了他是省长,窃窃私语起来。 “刘省长!”李达康像是看到了救星,“您怎么来了?” 刘杨看了他一眼,“我听说化工厂的围墙塌了,污水流到居民区了,过来看看。” 他走到人群中间,看了看那个倒塌的围墙缺口,又看了看地上的污水,然后转向那些居民。 “各位,我是刘杨,省长。今天这个事,我来处理。”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化工厂的问题,我知道。我来汉东之后,就看过相关的材料。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我跟大家说几句实话。” 人群安静下来,连雨声好像都小了。 “第一,化工厂必须搬。这个厂建在这里本身就不合理,四周都是居民区,万一出个大的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我已经让省环保厅做了评估,搬迁方案已经在走程序了。” 人群里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 “第二,搬迁需要时间。选址、征地、建新厂、设备迁移,最快也要一年。在这一年里,省里会督促化工厂对现有设施进行整改,确保污水不外排、废气达标。从今天起,环保局每星期来测一次。” “第三,在这一年里,化工厂附近的居民,每户每月补偿五百元环境污染费。这笔钱,由化工厂和省里各出一半。” “真的假的?”赵大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刘省长,你说的是真的?” 刘杨笑了笑,“如果一年后化工厂没搬走,你们可以直接到省政府找我。”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有人直接鼓起了掌。 赵大鹏走到刘杨面前,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刘省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刘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政府应该做的。” 他转过身,看向李达康。李达康站在人群外围,浑身湿透,满身泥浆,手里还攥着那沓湿透的投诉信。 “达康同志,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 李达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说想过,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化工厂的问题他看过,但从来没认真对待过。 因为他觉得,化工厂一年交几百万的税,解决了几百人的就业,搬迁成本太高,不划算。 “我……”李达康张开嘴。 刘杨没等他回答,转向那些居民:“各位,今天雨大,你们先回去。有什么事,直接找区政府。” “如果区政府解决不了,让李区长给我打电话。”他看了李达康一眼,“李区长,电话号码你有吧?” “有……有。” “那就好。” 刘杨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达康。他的目光落在李达康满身的泥浆和狼狈的姿态上。 “达康同志,你这个样子,又让我想起一句话。” 李达康抬头看着他。 “以前你总说,孙连城是干部中的残次品。可我今天看到的是,孙连城正在城关街道组织群众排水,浑身湿透了还在一户一户地敲门,看有没有老人被困在家里。” “而你呢?你站在化工厂门口,被群众围住了,连句准话都给不出来。”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 刘杨的语气依然平静:“谁是真正的残次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车门一关,黑色的轿车驶入雨幕中。 李达康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看着他的眼神,有不屑,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冷漠。 李达康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变成了黄褐色,满是泥浆,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裤腿上沾着不明来源的垃圾,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摔倒时刮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后视镜里,他看到自己的脸。 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泥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发白。 这张脸,他差点认不出来。 “谁是真正的残次品?” 刘杨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曾经把孙连城踩到泥里,骂他是残次品,把他发配去少年宫看星星。 可他自己呢?他在光明峰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几百个工人拿不到工资,让几百户拆迁户住不上安置房。 他在化工厂问题上拖了三年,让四百多个家庭生活在污染和恐惧中。 孙连城在城关街道蹚着水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他在化工厂门口被群众堵住,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他以为自己是金身,是铁打的,是不会倒的。 可金身碎了。 碎的不仅仅是他的职位,更是他那些年建立起来的、对他自己的认知。 那个运筹帷幄的李达康,那个能把京州经济搞上去的李达康,那个说一不二、高高在上的李达康。 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手机震动,是孙连城打来的。 “达康同志,城关街道这边基本上控制住了。你那边怎么样?” 李达康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也解决了。” “那就好。下午区政府还有个会,别忘了。” “好。”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缓缓驶入雨中。 李达康看着前方的路,眼神空洞。 雨没有停的意思。 就像他李达康现在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95章 现在没权力了,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暴雨停了,但光明区的烂摊子没停。 化工厂那面倒塌的围墙用彩条布临时围了起来,但黄褐色的污水还在往外渗。 刘杨在现场说的那番话像是给居民打了一针强心剂,但具体落实下去,每一件事都要钱,都要人,都要协调。 而协调这些事的人,叫李达康。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坐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材料——《光明区化工厂搬迁及周边环境综合治理方案》。 方案是环保局连夜赶出来的,总预算一亿两千万。 化工厂搬迁新址需要八千万,周边居民补偿安置需要两千万,污染土地修复需要两千万。 一亿两千万。这笔钱省里能出多少他不知道,市里能出多少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得去要,一点一点地去求,一家一家地去磕。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市财政局。 他在市委书记任上时,那时候他一个电话过去,局长都是亲自跑到他办公室来汇报工作。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是局长秘书接的。 “你好,市财政局。请问找哪位?” “我找赵局长。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个秘书显然是知道李达康现在的处境的,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 “李区长,赵局长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转告他。” “我这边光明区有个项目想申请市里的专项资金,想跟赵局长当面汇报一下。你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这个……赵局长这周行程都排满了。下周吧,下周我看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到时候给您回电话。” 回电话?这种话李达康听了太多了。 “回电话”这三个字在官场里,就是别等了的客气说法。 “好,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看了半天。他以前从来不需要等人回电话。 他只要拿起电话,对面的人就得立刻放下手里的任何事情来接他的电话。 现在呢?财政局一个秘书就能把他打发掉。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是市发改委,他以前的老部下,副主任马国梁。 “马主任,我是李达康。” “哟,李区长!好久没联系了!您最近怎么样? 马国梁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李达康能听出那热情底下的小心翼翼和距离感。 “还行,刚到光明区,千头万绪。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您说,能帮我一定帮。” “光明区化工厂搬迁的事,需要做项目立项审批。这个项目涉及到省里的专项资金,需要市发改委先出个初审意见。你看看这事儿能不能帮我推动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区长,这个事……我得跟您说实话。化工厂搬迁的项目,之前市里就讨论过几次,但因为涉及的资金量太大,一直没定下来。” “现在虽然有刘省长表的态,但省里的专项资金要下来,还得走程序。我这个副主任,说话分量有限啊。 “国梁,你就跟我说句实话。这事能不能办?” “李区长,不是我不想办。实在是……”马国梁压低声音。 “我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帮光明区说话,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您现在的位置确实……有点尴尬。” 李达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理解。那你给我指条路,这事儿该找谁?” “要我说,您不如直接找高书记。高书记现在兼任市委书记,又是刘省长那边的人。他要是肯点头,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找高育良。李达康当然知道找高育良最管用。但他怎么开口? 他以前跟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明争暗斗了那么多年,现在他沦落到要去求高育良? 高育良会怎么看他?会不会晾着他、羞辱他?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李达康把手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胸口憋得发慌。 他突然想起孙连城那天在信访室里对老太太的态度。温和,耐心,一点一点地解释,一遍一遍地保证。 那个时候他还觉得孙连城窝囊,堂堂一个区委书记,对着一个上访的老太太低声下气的。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窝囊,那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扛事。 而他李达康呢?当领导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求人”两个字怎么写。 他只会发号施令,只会拍桌子骂人,只会用权力压人。 现在没权力了,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没好气地说了声“进来”,门推开,进来的是光明区住建局局长王大庆。 王大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基层,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李区长,打扰您了。”王大庆走到办公桌前,把图纸展开,“城关街道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施工队今天早上退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达康猛地站起来:“退场了?怎么回事?” “施工方说,政府欠他们的工程款已经拖了大半年了,他们垫不起了。今天早上来了两辆卡车,把塔吊和脚手架都拆了,拉走了。” “他们没有合同吗?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付款节点!” “合同是有。但合同上写的付款节点是项目主体完工后支付百分之三十。现在项目主体才建了一半,开发商就跑了。” “后续资金没有着落,区政府又拿不出钱来垫付。施工方说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再不退场,他们自己也要破产了。”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孙书记知道了吗?” “孙书记去省里了,我还没跟他汇报。先来跟您说一声。” “施工队一走,安置房的工期又要往后拖。那些拆迁户怎么办?他们本来就闹得厉害,现在施工队都跑了,我们怎么跟他们交代?” 王大庆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规划图依然漂亮。六栋安置房,一所幼儿园,一个社区服务中心。 但现实是,只有两栋楼建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一样支棱在外面。 “你去联系施工方,让他们回来。就说区政府正在筹措资金,三个月内一定把欠款补上。” 第96章 四个小时六个电话,一个都没办成 “李区长,”王大庆抬起头,脸上带着苦笑。 “这话我已经说了五遍了。施工方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钱不到账,他们绝不复工。” 李达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王大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李达康的声音沙哑。 他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省发改委。你哪位?” “我找钱主任。我是光明区区长李达康。” 电话转了过去。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声音接起来:“李区长,你好啊。我是钱明。” 省发改委主任钱明,李达康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不算生。 以前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钱明对他还算客气。但现在……他不敢保证。 “钱主任,打扰了。光明区有个化工厂搬迁的项目,涉及到省里的专项资金,想跟你汇报一下情况。” “这个事我知道。刘省长上次在现场表了态,我们发改委已经在走流程了。” “不过李区长,这个专项资金的使用,有几个前置条件,不知道你们区政府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什么条件?” “第一,市里要先出初审意见。第二,区里要配套百分之二十的资金。第三,要有环评报告和土地预审意见。这三个条件,满足一个,我们才能启动审批程序。” 百分之二十的配套资金。一亿两千万的百分之二十,就是两千四百万。 光明区现在的财政状况,别说两千四百万,就是四百万都拿不出来。 “钱主任,配套资金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光明区的财政情况你也知道……” “李区长,这不是我不通融,是制度要求。省里的审计有多严你也清楚,没有配套资金,这笔钱拨下来就是违规。到时候审计出了问题,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明白了。谢谢钱主任。”李达康握着电话,心情落寞。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一点。 四个小时过去了,他打了六个电话,一个都没办成。 财政局推下周,发改委要配套资金,老部下不敢帮忙,银行不给贷款。 他李达康,这个曾经在京州市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连一亿两千万的项目都推不动。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开着车在光明区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 路过了城关街道的旧城改造工地。工地四周拉着警戒线,围挡上贴满了拆迁户的标语:“还我房子”“还我血汗钱”。 他停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标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张标语后面都有一张脸,很多他见过或没见过的脸。 他又开到了化工厂附近,那面倒塌的围墙用彩条布围着,但黄褐色的污水还在往外渗,一路流到居民区的门口。 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望着那片污水发呆,眼神空洞。 他不敢下车。他怕那些人认出他,围上来问他什么时候解决。他更怕自己答不上来。 他把车开回区政府大院,停车的时候看到孙连城的车也回来了。 孙连城从车里出来,看到他的车就走了过来。 “达康同志,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没接。” 李达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 “出去转了转,手机静音了。”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下午三点,区政府的旧城改造专题会,你准备一下。我上午去省里找了建设厅的赵厅长,他答应帮我们协调一笔两千万的专项资金。” “但条件是,区里要在一个月内解决剩下的资金缺口。我算了一下,加上市里能拿出来的,我们还差大概一千万。” 一千万。今天上午他连一分钱都没要到,孙连城已经要来了两千万。 “这个缺口,我来想办法。”李达康说。 “你确定?”孙连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疑惑。 “我确定。” 下午三点,区政府会议室。 旧城改造专题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参会的单位包括住建局、财政局、信访办、城关街道,还有几个相关的职能部门。 会议内容很具体。安置房的复工时间表、过渡费的发放方案、拆迁户的稳控措施。每件事都要落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节点。 孙连城主持会议,一项一项地过。他的风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开会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别人汇报什么他都点头,很少追问细节。 但今天不一样,每个部门的汇报他都要追问到底。 “住建局,施工队退场的事,什么时候能复工?” 王大庆看了一眼李达康,又看向孙连城:“孙书记,施工队那边说了,欠款不到位,他们不复工。” “欠款多少?” “八百七十万。” 孙连城翻了一下笔记本:“这个数字我记一下。财政局,区里现在能拿出多少流动资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财政局局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方,看起来很精干:“孙书记,区财政现在能调动的流动资金不到三百万。这还是把下个月工资预算挤出来的。” “三百万,缺口还有五百七十万。”孙连城合上笔记本,“这笔钱,我来想办法。” 信访办主任接着汇报:“孙书记,李区长,今天早上又有三户拆迁户去市里上访了。” “街道的人劝回来了,但情绪很激动。他们说了,如果这个月底还没有复工的消息,他们就要去拉横幅。” “不能再让他们去上访了。”孙连城语气严肃,“信访办、城关街道,你们两个单位明天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 “把政府的方案跟每一户都说清楚。项目什么时候复工,安置房什么时候交付,过渡费怎么发。话说清楚,让他们心里有底。”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孙连城叫住他:“达康同志,你等一下。” “我上午去了省里,建设厅的赵厅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当官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而是为了能给老百姓办多少事。” 李达康的嘴角动了动,他感觉到喉咙里堵了一个硬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孙书记,以前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 “以前的事就不用提了。”孙连城摆了摆手,打断他。 孙连城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李达康站在走廊里,看着孙连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个以前在他面前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孙连城,现在却…… 而他李达康,这个曾经走路都带风的人,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 第97章 对别人是就事论事,对他是精准打击 一周后的省重点项目推进会上,李达康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会议在省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参会的是各市分管项目的副市长、发改委主任,加上几个重点区县的代表。 李达康是作为光明区区长来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旁边坐着光明区发改委的一个科长。 以前他参加这种会,坐的是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摆着名牌,杯子里泡的是龙井。 现在名牌没了,龙井没了,面前光秃秃的桌面上一瓶矿泉水,还是“恒大冰泉”。 主持会议的是刘杨。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会议室前方拉着一条横幅——“全省重点项目暨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 会议议程列了六项,第四项是“光明区化工厂搬迁及旧城改造项目专题汇报”,汇报人写着李达康的名字。 “下面进行第四项议程,”刘杨翻了一页材料,“请光明区区长李达康同志汇报化工厂搬迁及旧城改造项目的进展情况。” 李达康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到发言席。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同情,还有的带着一种“看看这人现在混成什么样了”的幸灾乐祸。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子。 “各位领导,光明区化工厂搬迁及旧城改造项目,在省委省政府的关心支持下,目前已经完成了前期调研和方案论证工作……” 他念了大概五分钟,把项目的基本情况、进展、困难、下一步计划都念了一遍。 按照正常流程,领导点评几句,然后就过了。但他刚念完,刘杨就开口了。 “达康同志,你说前期调研和方案论证工作已经完,那我问一下。” “调研报告呢?论证结论呢?什么时候能看到具体的实施方案?” 李达康愣了一下。方案在区里已经讨论过几次,但确实还没有形成正式的书面报告提交省里。 “报告还在最后的完善阶段,预计下周可以提交。” “下周是哪一天?周一还是周五?上午还是下午?” “这……” “达康同志,”刘杨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你这个预计下周,弹性太大了。下周有五天,你说的是哪一天?” “我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不是一个模糊的时间区间。不然我到时候找谁问去?找你?还是找孙连城?” “周三。周三上午之前,报告一定送到您的办公室。” “好,那就周三上午。我等着。”刘杨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问题,你说资金缺口较大,需要省里支持。具体缺口是多少?你希望省里支持多少?市里能配套多少?” “项目总预算一亿两千万。省里如果能支持六千万,市里配套三千万,区里自筹三千万,资金问题就可以解决。” “区里自筹三千万?你拿什么筹?” 李达康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区里准备通过盘活存量资产、土地出让收益、压缩一般性支出等方式筹措……” “具体一点,”刘杨打断他,“存量资产有哪些?哪几块地要出让?预计出让收入多少?压缩什么支出?压缩多少?” 李达康的脑袋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都忘了。 这些问题他准备过,但刘杨问得太快、太细,他被那节奏带着走,脑子跟不上了。 “光明区有几处闲置的国有房产可以拍卖,预计能筹措五百万左右。还有两块工业用地,一块在城东,一块在城西,土地出让收益预计能有两千万。再加上压缩今年的一般性支出,可以省出三百万左右。” “五百万加两千万加三百万,是两千八百万,离三千万还差两百万。”刘杨报出数字的速度很快,“这两百万,从哪里来?” 李达康站在发言席上,心里发虚。 “剩下的缺口,我们准备向银行贷款。” “银行贷款?”刘杨挑起眉毛,“哪家银行?贷多少?利率多少?还款周期多长?用什么做抵押?” “这个……还在跟银行接触中。” “接触了多少家?有明确意向的有几家?” 李达康答不上来了。实际上他只接触了一家。京州银行光明支行,支行行长是他的老熟人。对方倒是客气,但一听说贷款金额和用途,就开始打太极。” “跑了三趟,请了两顿饭,对方只扔了一句话:“李区长,这个金额太大,我得报到总行去审批。能不能批下来,我不敢打包票。” “李区长,”刘杨的语气不急不缓,“你不是第一天当领导了。这些细节问题,来开会之前应该准备好。” “你拿着一个方向性的方案来汇报,让省里拿什么给你批?批你一个继续调研论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补充一点。”坐在旁边的孙连城开口了。 “化工厂搬迁的事,省建设厅那边已经答应支持两千万。” “至于剩下的缺口,我跟京州银行的行长也谈过一次,对方表示可以给我们一个优惠利率。” 李达康明白,孙连城在替他解围,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但他不需要这种解围。这种解围比直接骂他还让他难受。 刘杨看了孙连城一眼,点了点头:“连城同志动作很快。那好,达康同志,你回去之后跟连城同志把情况对接清楚,周三把完整的方案报上来。下一个议题。” 李达康回到座位上,旁边那个发改委的科长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看着刘杨在台上继续主持会议,听取下一个市的汇报,语气同样的犀利,思路同样的清晰。 但他知道,刘杨对别人是就事论事,对他是精准打击。 第98章 你今天把别人踩下去,明天就有人踩在你头上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李达康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准备离开。 刘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达康同志,你等一下。”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身。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杨、孙连城和他。 “坐。”刘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达康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达康同志,”刘杨放下笔,“我今天在会上问你的那些问题,你不觉得应该早就准备好吗?” “应该。” “那你为什么没准备好?” 李达康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四处碰壁?说他打电话没人接、求人没人理?说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我知道你心里有情绪。”刘杨的语气并不严厉,“从市委书记到区长,落差很大。但情绪归情绪,工作归工作。” “你现在是光明区的区长,不是来渡假的。光明区十几万人,他们的工作和生活不会因为你有情绪就停下来。” “刘省长,我……” “我还没说完。”刘杨抬手制止他,“连城同志刚才在会上帮你圆了场,你知道他为什么帮你吗?” 李达康看了孙连城一眼。 “因为他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批评,是把事情干好。”刘杨继续说,“但我不一样。我的职责是看到问题,指出问题。你在汇报材料里塞进一堆模糊的表述、不确定的时间节点,我作为省长,不能假装没看到。” “对你李达康,我必须把标准定得更高一些。为什么?因为你自己把仕途走窄了。你现在没有资本再犯错。”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连城同志,”刘杨转向孙连城,“你是区委书记,对区里的情况最熟悉。达康同志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要多支持。” “刘省长放心,我们会配合好的。”孙连城点头。 “那就好。”刘杨站起来,“我还有会,先走了。达康同志,周三的报告,我不希望再看到模糊的时间表和笼统的资金方案。” 刘杨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孙连城和李达康两个人。 孙连城倒了杯水递给李达康。李达康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 “走吧,回区里。”孙连城收拾好笔记本,“下午还有个信访接待,你也一起来吧。” 李达康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孙连城打招呼,孙连城一一回应。 李达康走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像一个跟随者。 走出省政府大楼,看着停在门口的黑色帕萨特,突然觉得那辆车很旧,很破,配不上自己曾经的身份。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光明区区长,这辆车就是给他配的。他配不上更好的了。 “达康同志,”孙连城上车前回过头,“刘省长说话确实比较直接,你别往心里去。他在会上问的那些问题,其实也是帮我们把方案做扎实。” “省里要给我们投钱,总不能光凭一张嘴说我有困难就给吧?换你以前当领导的时候,下面的人一个模糊的方案递上来,你会批吗?” 李达康没说话。他知道孙连城说得对。 他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下面的人拿着一个方向性的方案来找他,他连看都不看就扔回去:“拿具体方案来再说。” 现在他被刘杨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心里却翻江倒海地难受。 “走吧,回区里。”孙连城上了车。 李达康也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省政府大院,汇入城市的车流中。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刘杨今天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他的包装,露出里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真实。 他以前当领导的时候,也喜欢在会议上问这些细节问题,把下面的人问得哑口无言,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水平。 现在他成了那个被问的人,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受。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王者,是那个永远在台上发问的人。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谁是永远的王者。 你今天在台上问别人,明天就有人坐在台上问你。你今天把别人踩下去,明天就有人踩在你头上。 风水轮流转,只是他没想到,轮到他身上的时候,转得这么快,摔得这么狠。 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车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拎着菜的大妈,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人,突然想:他们会知道他李达康是谁吗?会知道他曾经是京州市的市委书记吗?会关心他现在被刘杨在会议上问得哑口无言吗? 不会。他们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自己买的菜新不新鲜,孩子上辅导班贵不贵,外卖送到的时候汤洒了没有。 他的那些风光,那些权力,那些高高在上的感觉,说到底,只是他自己和几个人的游戏。 红绿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跟着车流继续往前开。 光明区的方向,和他的过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99章 他以为这就是底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场子在等着他 周四下午三点,光明区政府三楼会议室。 消息是两天前通知下来的。 省委组织部要搞一个“干部作风建设座谈会”,参会人员是京州市各区县的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外加省直机关部分处级以上干部。 会议的主题是“从光明峰项目看干部作风建设”,李达康被点名做重点发言,发言的题目是《光明峰项目的教训与反思》。 李达康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周三要报给省里的方案。 电话是省委组织部直接打来的,不是通过区委办转达,这说明这个安排是上面定死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握着电话听了三十秒,只说了一个字:“好。” “光明峰项目的教训与反思”,这个题目他太熟悉了。 他已经反思过很多次了,在招商会上反思过,在项目推进会上反思过,在给刘杨的汇报材料里反思过。 每一次反思都是一次公开处刑,每一次处刑都比上一次更深刻、更彻底。 他以为这就是底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场子在等着他。 孙连城推门进来,“通知接到了?” “接到了。” “怎么想的?” “省委组织部点名让我去讲光明峰的教训,这是要把我当反面教材,给全市干部上一课。” 孙连城走到他旁边,“你要这么想,也行。但你要换一个角度想。” “组织上让你去讲,说明组织上觉得你的反思有典型意义。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给全市处级以上干部上课的。” 李达康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来:“孙书记,你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孙连城沉默了几秒,“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这件事。你要是觉得这是一次羞辱,那你去了就是去受辱的。” “你要是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把你犯过的错误、走过的弯路说清楚。让其他人别再犯同样的错,那你去了就是去干一件有意义的事。”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孙连城。 他发现孙连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讽刺,没有调侃,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件事。 “你只有两天时间,抓紧准备发言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孙连城走了之后,李达康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的烟囱冒出的白烟,在空中慢慢扩散,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那股白烟。 曾经冲得很高,飘得很远,但终究会消散,归于虚无。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光明区政府三楼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能坐两百人的会议室今天加了临时座椅,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前 排坐着京州市各区县的区委书记、区长,后面是市直机关各部门的主要领导,再后面是省直机关的部分处长。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会议材料,材料的第一页就是李达康的发言稿——《光明峰项目的教训与反思》。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左侧的发言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搭配,但现在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主席台正中间坐着高育良,他左手边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右手边是孙连城。 刘杨没有来,据说是临时有接待任务。李达康心里清楚,刘杨不来,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这个场合不需要他来。 他已经在别的地方把李达康批够了,今天这场戏,主角换成了高育良和省委组织部。 三点整,高育良敲了敲话筒,会议室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开一个干部作风建设的座谈会。为什么要开这个会?” “因为省委在近期的工作调研中发现,我们有些干部,包括一些领导干部,在思想作风、工作作风上还存在不少问题。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光明峰项目。” “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烂尾,前后历时三年多,造成国有资产损失数亿元,涉及拆迁户和农民工数千人。这个项目是怎么失败的?责任在谁?我们应该从中吸取什么教训?” “今天,我们请来了光明区区长李达康同志,他是光明峰项目的主要决策者和亲历者。让他来跟大家谈谈他的反思和体会。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零落而短促。 李达康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翻开面前的发言稿。 稿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写出来的,中间改了三稿。 第一稿写得像个检讨书,他撕了。 第二稿写得像个辩护词,他又撕了。 第三稿,他逼着自己把那些解释、推脱、转嫁责任的话全部删掉,只留下事实和反思。 “各位领导,同志们,”他开口,“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很沉重。光明峰项目的失败,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的专注,有的冷漠,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 “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开始,就存在严重的决策失误。当时我担任京州市委书记,为了追求GDP增速,为了打造所谓的城市新地标,在没有充分论证的情况下,就拍板决定了这个项目。” “项目的可行性研究做得不扎实,风险评估流于形式,对开发商的资质审查不严,对资金链的安全性缺乏预判。” 他翻了一页稿纸,继续往下念。 “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我过度干预项目进度,要求施工方赶工期、抢进度,忽视了工程质量和安全生产。” “为了所谓的大干一百天,施工方不得不采取一些违规手段,最终导致了一系列问题。” “更严重的是,当项目出现资金链断裂的苗头时,我没有及时采取有效措施,而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问题能自己解决。” “结果问题越拖越大,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台下有人在轻轻点头,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光明峰项目的失败,表面上看是项目决策的问题,根子上是我思想作风的问题。” “我存在严重的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倾向,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只想搞大项目、出大政绩,忽视了群众的切身利益,忽视了项目的实际可行性和风险控制。” “我忘记了当官的根本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自己捞取资本。”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陈岩石。 第100章 这个爱作秀的老不死又恶心了他一回 陈岩石怎么来了?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座谈会是省委组织部和光明区委联合主办的,参会名单他看过,没有陈岩石的名字。 陈岩石是退休干部,按说不在今天的参会范围之内。 但他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这个老不死的今天又来看他热闹? “李区长,”高育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你刚才谈到了一点。忘记了当官的根本是为人民服务。你能不能深入谈一谈,你在光明峰项目中,是如何脱离群众、忽视群众利益的?” 李达康回过神来,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抬起头,发现台下两百多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光明峰项目涉及拆迁户三百多户,涉及农民工两千多人。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我对拆迁户的诉求重视不够,对他们的安置问题没有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农民工的工资保障制度形同虚设,最终导致开发商跑路后,工人拿不到工资,拆迁户拿不到安置房……” “李区长,”高育良再次打断他,“你说重视不够,这是态度问题。” “我想问的是,你当时有没有亲自去拆迁现场看过?有没有亲自跟拆迁户谈过话?有没有了解过他们的具体困难?” 李达康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当时……在忙其他的工作。” “什么工作比几百户拆迁户的安置问题更紧迫?” 李达康答不上来了。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当时忙着陪上级领导考察?忙着出席各种招商会、签约仪式、开工典礼?忙着在各种会议上讲话、作指示? 那些事在他当时看来,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比拆迁户的安置问题重要。 “我来说一个细节,”高育良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光明峰项目拆迁期间,有一个叫张秀兰的老人,她的房子在拆迁范围内。她不同意拆迁方案,多次到区政府上访。李达康同志,你知道吗?” 李达康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上访了十七次。十七次,从区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 “她最后一次去省里上访的时候,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省政府门口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高血压引发的中风。之后她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李达康坐在发言席上,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李区长,”高育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责任解决不了问题。但我们要从这些事情中吸取教训。” “你刚才说,你忘记了当官的根本。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已经认识到了。但认识到了还不够,还要让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认识到——” “当官不是当老爷,权力不是用来耍威风的,是用来给老百姓办事的。” 台下再次响起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李达康坐在那里,觉得主席台上的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发言稿上,那些字迹在灯光下变得模糊。 他听到高育良在继续说话,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座谈会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李达康站在发言席旁边,低着头收拾自己的稿子。 他不想抬头,因为他知道,那些走出去的人,每一个都在看他,每一个都在心里评价他。 “李区长。”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他抬起头,看到陈岩石站在他面前。 “陈老,您也来了。” “我来听听。”陈岩石语气平淡,“我来听听,那个把光明峰搞成烂尾楼的李达康,是怎么反思自己的。” 李达康握着稿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反思得不好。” “确实不好。”陈岩石说,“你说了很多问题,但你没有说到底。” “请陈老指教。” 陈岩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所有的反思,都放在决策失误、作风不实上。但你没有说到你认为权力是自己的,你想用它来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拍板光明峰的时候,你想过需要经过什么程序吗?你想过要听取谁的意见吗?你谁的意见都没听。你只听你自己的。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市委书记,你说了算。”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说你忘记了当官的根本,说得轻巧。你不是忘记了,你从来就没把那个根本当回事。” “你心里只有你的政绩,你只知道向上看,往上爬。老百姓在你眼里,只是你政绩的垫脚石。” “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你李达康值不值得骂,那是你的事。我是来提醒你一句。” “你当官这些年,欠光明区老百姓的债,还没还完。你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反思一百遍,不如踏踏实实去给老百姓办一件实事。” 陈岩石说完,转身走了。 李达康站在那里,看着陈岩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自己沦落至此,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包括这个倚老卖老、睚眦必报的陈岩石。 陈岩石最得意的事是当年赵立春怕热,跑招待所吹空调,他逼着赵立春在党组会上做检讨。 今天,这个爱作秀的老不死又恶心了他一回。 “呸!” 李达康的手里还攥着那份发言稿,嘴里忍不住了。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 “李区长,”保洁阿姨看到他,“您还没走啊?我收拾一下卫生。” “哦,我马上走。” 他把发言稿塞进公文包,拿起桌上的水杯,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第101章 现在他学会了写请孙书记阅示 李达康走到楼梯口,看到孙连城站在那里,正等着他。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走吧,食堂今天有酸菜鱼,去晚了就没了。” 李达康跟着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关于在全区开展“干部作风大整顿”活动的实施方案》。通知的落款是光明区委,签发人是孙连城。 他停下来,看着那张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孙连城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方案,是刘省长要求的。让我们用三个月时间,把光明区干部的作风好好整顿一下。” “重点是四个字——求真务实。不搞形式主义,不搞官僚主义,不搞花架子,不搞形象工程。”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个方案里,有一条专门针对领导干部的。每个区级领导,每个月必须抽出一天时间,到基层去接访。”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接,是去社区、去村里、去拆迁户家里、去农民工工地上接。跟群众面对面,了解他们的真实诉求。” “这个月的接访,我排第一个。达康同志,你排第二个。” “好。”李达康说。 孙连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不去食堂,酸菜鱼真的没了。” 李达康走在孙连城旁边,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当市委书记,孙连城还是光明区的区长。 有一次,光明区的一个拆迁项目出了问题,拆迁户集体到市政府门口上访。 李达康知道后,把孙连城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这个区长怎么当的?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趁早说,有的是人想干!” 孙连城站在他面前,头低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骂完之后,李达康把一份“全区信访工作问责通报”扔在桌上,要孙连城签字。孙连城拿起笔,手在发抖,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李达康又让他去拆迁户家里挨家挨户道歉,写检讨,向区委常委会作说明。孙连城全都照做了,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那些做法太过了。 他李达康那时候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骂孙连城?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自己有权骂,觉得自己是领导,孙连城是下属,骂他是天经地义的。 他从来没想过,孙连城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有尊严,有底线。 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孙连城的位置上,被更高的人骂,被群众批,被当成反面教材。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李达康没有进去吃饭,他没什么胃口。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一大摞文件,有省里转来的,有市里下发的,有区里各部门报上来的。每一份都需要他看,都需要他签。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信访办报上来的《光明区近期信访情况分析报告》。 报告的第一页,用红笔标出了一行字:“光明区信访问题主要集中在三大类:拆迁安置、环境污染、劳动纠纷。其中,历史遗留问题占比百分之六十七。”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建议:本周内召开信访工作专题会,逐件分析信访积案,制定化解方案。请孙书记阅示。”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以前他批文件,写的都是“阅”、“转某某办理”、“请某某落实”。 现在他学会了写“请孙书记阅示”。这五个字,像一把尺子,一次次地提醒他自己现在的位置。 几天后。 光明区信访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崭新的锦旗。 锦旗是早上送来的,落款是“城关街道旧城改造项目全体拆迁户”。 红底金字,写着“人民公仆、情系百姓”八个大字。 旗子挂在那面泛黄脱皮的墙上,新得有些扎眼。 送锦旗的那天,孙连城亲自接的。张大姐代表拆迁户来的,拉着孙连城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窗口,隔着玻璃看到楼下那个场面。 孙连城站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拆迁户代表,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孙连城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在镜头前做戏。 李达康拉上窗帘,坐回办公桌前。 那面锦旗他看到了,但送锦旗的人没提他,拆迁户代表嘴里只有“孙书记”,没有“李区长”。 今天是李达康的接访日。按照孙连城定的规矩,每个月每个区级领导必须安排一天接访,雷打不动。 他这个月的排在了今天,正好是二十四号,周一。 早上八点,他提前半小时到了信访室。房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信访办主任老周正在整理材料,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李区长,今天安排的信访件有五件,都是比较典型的。” 李达康在桌前坐下,翻开那叠信访材料。 第一件,是一个叫刘大勇的农民工,四十七岁,在光明峰项目干了八个月钢筋工, 项目烂尾后,包工头跑了,他两万三千块的工资一分没拿到。他来找了七次,前六次都被各种理由打发了。 第七次来的时候,他在信访室门口跪下了,说老婆生病住院等着钱交费,再不拿到钱,这个家就垮了。 第二件,是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住在和平路化工厂附近的平房里。 化工厂的污水把他们的井水污染了,喝了好几年自来水,但自来水管道老化,三天两头停水。 他们希望政府能给他们家单独接一根水管,不用再跟邻居抢水吃。 第三件,是一个开小卖部的女人,四十岁左右,丈夫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只给了五千块就不管了。 她想申请低保,但条件不符合,因为家里有一套农村自建房。虽然是危房。 第四件,是一个退休教师,反映他住的职工宿舍楼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十几年了,找了好几个部门都说不归他们管。 他现在只能用脸盆接水,下雨天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 第五件…… 第102章 做了这么一点本该早就该做的事,就被人说成好人 李达康把五份材料全部看完,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关系到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切身利益。 这些事放在他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根本到不了他面前。 或者说,就算到了他面前,他也会随手批个“转某某部门处理”,然后就不再过问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亲自面对这些人,看到他们的眼睛,听到他们的声音。 那些问题不再是文件上的几行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八点半,刘大勇第一个走进来。他的皮肤黝黑粗糙,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是刘大勇?”李达康问。 “是。”刘大勇站在桌前,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坐。” 刘大勇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 “你的情况,我看过了。”李达康翻开材料,“光明峰项目欠你两万三千块工钱,包工头跑了。这个情况你跟区劳动监察大队反映过没有?” “反映过。他们说要找包工头,找不到包工头没法处理。” “你还记得包工头叫什么名字吗?有什么线索?” “叫赵德宝。河南人。我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听他说过他老家是河南周口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他电话后来也打不通了,换号了。” 李达康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赵德宝,河南周口,光明峰项目钢筋工包工头。 “你老婆现在怎么样?病情稳定了吗?” 刘大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还在住院。医生说要动手术,得三万块。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实在凑不出来了。” “你老婆得的是什么病?” “胆结石,胆囊炎。拖了两年了,一直舍不得去大医院看。这次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说胆囊已经穿孔了,必须马上手术。再不手术,命都保不住。” 李达康放下笔,看着刘大勇:“刘师傅,你的事我今天就安排人去办。光明峰项目的历史欠薪问题,区里已经在统一清理了。” “你的工钱,不管能不能找到那个包工头,区里都会想办法先垫付给你。你老婆的手术费,区里也会协调民政部门,看看能不能申请临时救助。你先去医院陪着你老婆,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刘大勇愣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突然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李达康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住他:“别跪别跪,你这是干什么?” “李区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刘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跑了七趟了,每次来都被人打发走。他们都说回去等消息,等了半年也没等到消息。我老婆还在医院躺着,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今天遇到你这个好官,我……” 李达康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那双粗糙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刘师傅,你别说这种话。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前没做好,现在补上。” 刘大勇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区长,你是好人。我回去跟我老婆说,光明区来了个好区长,是个干实事的。” 李达康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人?干实事? 他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多少人叫他“好领导”、“有魄力”、“能干”。现在到了光明区,做了这么一点本该早就该做的事,就被人说成“好人”、“干实事”。 他的标准,什么时候降到了这个地步?或者说,他以前的标准,什么时候高到了那个地步,高到连最基本的民生问题都不屑于过问? 他把刘大勇送走之后,第二个进来的是那对老夫妻。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走进来,老爷子拄着一根自己削的木头拐杖,老太太的眼睛不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坐在桌前的是个领导。 “是李区长吧?”老太太的声音很弱,“我们听街道上说,今天是你接访。” “是我,大妈。您坐下说,别站着。” 老两口在椅子上坐下。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满了诉求。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是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家住在化工厂后面那条巷子里,从九八年就住那儿了。以前井水还能喝,后来化工厂开了,井水就变黄了,有股怪味儿。” “我们买了桶装水喝,但桶装水贵啊,一个月光喝水就要花一百多。后来政府给我们接了自来水,但管子太老了,三天两头爆,一爆就停水,有时候一停就是两三天。我们老两口都快八十了,没水怎么活?” 老太太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老爷子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别激动。 李达康认真听着,听完之后,当场给住建局打了个电话。 “我是李达康。和平路化工厂后面那条巷子的自来水管道老化问题,你们知不知道?……知道为什么不处理?……资金不够?” “我先不管资金够不够,你现在派人去现场看一下,给我一个具体的维修方案,明天上午之前送到我办公室。……对,明天上午,我等着。” 挂了电话,他对老两口说:“大妈,大爷,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一个星期之内,水管一定给你们修好。” 老太太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李达康,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目清秀,英气勃勃。 第103章 坐在办公室看到的都是问题,走到群众中看到的都是办法 “这是我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很轻。 “他十八岁当兵,二十三岁牺牲了。” “我们来反映水管的问题,不是想多要什么,就是想把日子过好一点。别让我儿子在天上看着,他妈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李达康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年轻的士兵,穿着军装,笑得干干净净。 “大妈,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到位。”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走出信访室的时候,李达康站起来送了送到门口。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等到第五个群众满意地离开,墙上那个老式挂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早就过了下班的点。 李达康把最后一杯水喝完,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感觉肩膀和脖子僵硬得厉害,已经好多年没有坐这么长时间了。 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李区长,食堂那边留了饭,给您打了一份。” “谢谢。”李达康接过来,一个人吃着那盒饭。 下午两点,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是刘杨的电话。 “达康同志,听说你今天接访?” “是的,刘省长。今天接访日,处理了五件信访件。” “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复杂。以前坐在办公室看文件,觉得都是些小事。今天面对面跟群众谈,才知道那些小事,每一件都是他们生活中的大事。” 刘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缓和:“你能有这个认识,说明今天的接访没白干。我告诉你,李达康,当官这件事,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 “你只要记住一条。坐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都是问题,走到群众中去看到的都是办法。” “你把屁股从那张椅子上挪开,迈开腿到群众中间走一走,很多问题自然就有答案了。” “刘省长说得对。” “对了,还有一件事。”刘杨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干练,“省里有个招商引资的项目,是一家新能源企业,想在汉东选址建厂。这个项目是我亲自盯的,投资规模二十个亿。” “好几个市都在争,但我倾向于放在京州。你跟连城同志商量一下,看看光明区能不能拿出一个像样的承接方案。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方案初稿。” 二十个亿的新能源项目。李达康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这种项目他见得多了,也谈得多了。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区长,而且是一个刚刚被他搞砸了前任项目的区长。 “好,我马上和孙书记商量。” 电话挂断后,李达康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二十个亿的项目,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抢。 但现在,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不是不敢抓项目了,而是害怕自己又为了政绩把项目搞砸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孙连城的号码:“孙书记,刚才刘省长来电话,说有一个二十亿的新能源项目……” “我知道了。”孙连城的语气沉稳而冷静,“刘省长也给我打了电话。这个项目的事,我们见面谈。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达康推门进去的时候,孙连城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明白”、“谢谢刘省长”,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了李达康。 “刘省长刚发来的,新能源项目的初步资料。你先看看。” 李达康接过来,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项目简介。企业叫华能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主营新能源汽车电池和储能设备,是国内该领域的头部企业之一。 投资规模二十亿,计划建设一个年产十万套电池组的生产基地,外加一个研发中心。项目建成后,预计年产值五十亿,带动就业三千人。 “好项目。”李达康说。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有点耳熟。几年前他看到光明峰项目的规划书时,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是好项目,所以竞争激烈。”孙连城坐下来,“刘省长说了,目前有意向的城市有四个:京州、临州、南州、平州。这四个市都在争取,各有各的优势。” “我们京州的优势是交通便利、产业链配套相对完善。劣势也很明显。地指标紧张、环保容量有限。” “刘省长倾向于放在京州?” “口头上是这么说的。但最终要省发改委组织专家评审,综合打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承接方案做扎实,在评审中拿到最高分。” “我已经通知了发改局、工信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明天上午开一个碰头会,先摸一下家底。” “我明天也参加。” “你当然要参加。”孙连城看着他,“你是区长,这个项目如果落地,具体推进工作要你来抓。不过达康同志,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 孙连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光明区地图前。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其中一个区域被重点标注了。 “我想把承接选址放在城东。”孙连城指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线圈起来的区域,“这里原来是光明区的老工业区,有三家国企的旧厂房,基本已经废弃了。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不需要重新调规。” “而且离高速公路出口近,物流方便。还有一个好处——这块地不涉及拆迁,不用跟老百姓打交道。” 李达康走到地图前,认真看了看那片区域。那里确实有两排老旧的厂房,他以前坐车路过的时候看到过。 “地块面积够吗?” “够。光那三家国企的旧厂房加起来就有一百二十亩,如果不够,旁边还有一块储备用地,加起来能有两百亩。对于一个电池生产基地来说,足够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个选址确实有道理,不涉及拆迁,意味着不会有拆迁户上访,不会有安置纠纷,项目推进速度会快得多。 这一点,他和孙连城不谋而合。 两个人都被光明峰项目的拆迁问题搞怕了。 “那行,明天碰头会上,把这个选址拿出来讨论一下。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就往这个方向做方案。” “对了,达康同志,还有一件事。刘省长说,这个项目的企业负责人姓郑,叫郑建国,以前在深圳创业,是做锂电池起家的。” “这个人性格比较强势,对选址要求很苛刻。之前临州的招商团队去深圳拜访过他三次,他都没松口。刘省长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人不好谈。” 李达康听到“郑建国”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104章 像是从主角变成了一个跑龙套的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达康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他在一次经济论坛上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郑建国的公司还没现在这么大,只是一个中型企业。 李达康在论坛上做主旨演讲,郑建国坐在台下,后来在茶歇时间主动过来跟他交换了名片。 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郑建国只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家。 现在郑建国成了投资二十亿的香饽饽,他李达康却成了一个需要四处求人的区长。 “我见过他。”李达康说,“几年前在一个论坛上,聊过几句。” “那更好了。”孙连城眼睛一亮,“有这个旧交情在,谈起来应该会顺利一些。”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个几年前交换过名片的交情,现在还值不值钱。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开得很顺利。发改局、工信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的一把手都来了,大家一致认为城东老工业区是最合适的选址。 自然资源局的局长当场表态,那块地的权属清晰,没有纠纷,随时可以启动调规程序。 环保局的局长也说,那块地周边没有居民区,环评压力小。 李达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听着大家的发言。他发现今天的会议氛围跟以前他主持的会议很不一样。 以前他主持会议,下面的人发言都很谨慎,每句话都要揣摩他的心思,看他的脸色说话。 但今天的会议上,大家说话很直接,有意见就说有意见,有困难就说有困难,不需要拐弯抹角。 这种氛围,是孙连城营造出来的。 孙连城主持会议的方式跟李达康完全不同。 他不会打断别人的发言,不会突然抛出尖锐的问题让人难堪,也不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翻材料。 他听完每个人的发言之后,会先肯定对方发言中有价值的部分,然后再提出自己的疑问。 整个会议下来,没有人感到被冒犯,没有人感到紧张,但所有该讨论的问题都讨论到了,该形成的决议也形成了。 李达康坐在旁边,看着孙连城主持会议,心里默默对比着自己以前的方式。 他以前主持会议,总是喜欢用提问来检验下属的准备情况。 他享受那种把人问住的感觉,因为那能显示他的水平比下属高。 但那种方式的结果是什么?是下属们越来越不敢说话,越来越不敢提不同意见,到最后,会议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而孙连城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敢说话,敢提意见,敢争论。争论完了,方案也就成熟了。 散会之后,李达康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主持会议:多听少说,不打断,不批评,尊重每个人的发言。”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京州市的招商团队出发了。团队由高育良带队,孙连城和李达康作为主要成员,加上发改局、工信局的两个科长,一行六个人。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由他带队,体现了省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孙连城和李达康作为光明区的党政主要负责人,负责具体介绍承接方案。 飞机降落在深市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深市的天气比京州热得多,一出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达康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深市了,上一次来还是跟着省里的考察团。 那时候他坐的是头等舱,住的是五星级酒店,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接待。 这一次,一切都很普通,很平淡,像是从主角变成了一个跑龙套的。 接机的是一辆别克GL8,八座商务车,空间不大,六个人坐进去有点挤。 李达康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堆着几个行李箱。 车子开动后,高育良坐在前排,回头对大家说:“郑总今天晚上有一个饭局,约我们七点半在一家餐厅见面。” “明天上午去他的公司参观,下午正式谈。今天的时间大家自由安排,可以出去转转,但别走太远,晚上的饭局不能迟到。” 高育良说完,又看了李达康一眼:“达康同志,听说你跟郑总以前见过?” “见过一次。几年前在一个经济论坛上,交换过名片。” “那好,晚上饭局上,你多跟他聊聊,拉近一下关系。” 李达康点了点头,但心里并不踏实。 以前他参加这种招商活动,都是别人来跟他拉关系,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别人来敬酒。 现在角色完全反过来了,他成了那个需要主动去拉关系的人。 晚上的饭局定在一家粤菜馆,装修很精致,包间里摆着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 郑建国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才到。 他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书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郑建国一进门就连连拱手道歉,“深市的交通你们也知道,说堵就堵,没办法。” “郑总客气了,我们也刚到。”高育良站起来,跟郑建国握了手。 “郑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孙连城,这位是区长李达康。” 郑建国跟孙连城握了手,然后转向李达康。 他看了李达康两秒钟,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表情:“李区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几年前在京州的一个经济论坛上,郑总来参加过。”李达康伸出手。 “对对对!想起来了!”郑建国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那时候李书记还是京州市委书记,在会上做主旨演讲,讲的是京州的产业布局规划。” “我当时印象很深,讲得很好。怎么……李书记现在调任光明区了?” 郑建国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李达康能感觉到那随意背后的小心试探。 这些做生意的,个个都是人精,对官场上的人事变动比组织部还清楚。 第105章 我听说京州有一个叫光明峰的大项目烂尾了? “组织上安排,到光明区锻炼锻炼。”李达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哦,那也好,基层锻炼嘛,接地气。”郑建国打了个哈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招呼大家坐下:“来来来,都坐都坐。这家店的烧鹅是一绝,我已经让人提前预定了,今天大家一定要尝尝。” 饭局进行得很顺利。 郑建国是个很健谈的人,从行业发展趋势聊到国际形势,从深市的营商环境聊到京州的发展潜力,天上地下,无所不谈。 高育良也是见多识广的人,跟他聊得你来我往。 孙连城话不多,但在关键的时候总能插上一两句很到位的话。 李达康也努力在找机会跟郑建国聊几句,但他发现自己的话题总是接不上郑建国的节奏。 两个人像是在两个频道上说话,虽然都在努力往一个方向靠,但总有那么一点不对频。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郑建国忽然提到了一件事。 “高书记,孙书记,李区长,你们也知道,这次选址,我们公司内部讨论了很多轮。京州确实有京州的优势,但也有让我比较担心的地方。” “郑总请说。”高育良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 “我听说,京州有一个叫光明峰的大项目烂尾了?闹得挺大的?” 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李达康。 李达康握着酒杯,手指微微发颤。 “郑总消息很灵通。光明峰项目确实出了些问题,区里正在全力解决。目前拆迁户和农民工的安置补偿方案已经出台了,大部分问题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 “这个问题多久能彻底解决?” “一年之内,所有问题都能解决到位。” 郑建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脸上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让李达康心里很不舒服。 那个表情他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当对方有所顾虑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拒绝,也不同意,而是一种我再考虑考虑的态度。 这种态度对于招商的人来说,往往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 饭局结束后,高育良在酒店大堂把孙连城和李达康叫到一起。 “今天晚上的饭局,整体效果还可以。但郑总最后提的那个问题,说明光明峰项目确实影响了京州的形象。” “明天上午的正式谈判,达康同志,你要重点把我们解决光明峰遗留问题的进展说清楚。要让郑总相信,京州有能力承接好这个项目,不会重蹈覆辙。” “我明白。” “还有,明天谈判的时候,姿态要放低一些。郑建国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摆架子,他越不买账。你越诚恳,他反而越容易松口。”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的谈判在华能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深市总部进行。 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城南科技园,一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挂着醒目的公司标志。 整个大楼里外都透着一股现代化企业的气息。 谈判在二十八楼的会议室进行。会议室的装修很简洁,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黑色皮椅,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 孙连城代表光明区做了承接方案的详细汇报,从区位优势到产业配套,从土地供应到政策支持,从人才储备到环保容量,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汇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准备充分,数据翔实。 郑建国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方案做得很好,很用心。我能看出来,光明区对这个项目是很重视的。” “谢谢郑总肯定。”孙连城说。 “但是,”郑建国话锋一转,“我还有一个顾虑。” “郑总请说。” 郑建国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大屏幕跳出一张卫星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正是光明区城东老工业区。 “我看过你们的选址方案,城东老工业区,确实很合适。但据我了解,这块地的旁边,就是光明区的化工厂?” “是。”孙连城回答,“化工厂跟选址地块之间隔了一条路,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 “我查了一下,这个化工厂已经运营了二十多年,存在比较严重的污染问题。周边居民投诉了很多次,但一直没能解决。” “我的电池生产线对空气质量要求很高,如果旁边有一个污染源,生产质量会很受影响。” 孙连城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化工厂的问题,但他没想到郑建国会调查得这么细。 连化工厂旁边的空气质量都能查到,说明这个人做事很认真,不好糊弄。 “郑总,化工厂的问题,省里刘省长已经明确表态,要启动搬迁程序。新厂址已经选好了,搬迁工作预计一年内完成。” “一年内?孙书记,我这个项目,从签约到投产,计划是十八个月。如果化工厂一年内搬走,剩下的半年时间,我还要做环境检测、设备调试。” “时间上倒是来得及。问题在于如果化工厂一年内搬不走呢?我这边设备都进场了,结果旁边还有污染源,我怎么办?重新选址?我的损失谁来承担?” 孙连城知道这种谈判中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对方提出的问题,你无法给出一个让对方完全放心的答案。 因为对方要的不是应该能解决,而是已经解决了。 “郑总,”李达康开口了,“关于化工厂的问题,我可以给你两个承诺。” “第一,如果在项目签约后六个月内,化工厂搬迁工作没有实质性推进,区里愿意在合同中增加一个条款:由政府出资,在你项目用地周边建设一套空气质量监控系统,数据实时公开。如果检测到空气质量不达标,影响了你的生产,政府按比例承担你的损失。” “第二,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提供备选方案。城西还有一块地,面积差不多,但距离化工厂较远。不过那块地涉及少量拆迁,时间上可能会多花三到六个月。” 郑建国看着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 李达康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掂量他,在评估他的话有多大的分量。 那种审视的目光,他在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也见过。 当时是他在审视别人,看对方值不值得信任,说话靠不靠谱。 第106章 屁股还没坐热,一个更大的麻烦就砸到了头上 “李区长提的这个方案,倒是可以考虑。”郑建国转向他的助理。 “李助理想法记录下来,回头让法务研究一下,看看怎么落实到合同里。” 那个叫李助理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 谈判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土地价格、税收优惠、基础设施配套等具体细节。 京州在土地价格上做了一些让步,同时要求华能新源承诺在投产后优先招聘本地劳动力。 这是互有往来的博弈,双方都有自己的底线和目标。 谈完之后,郑建国没有当场拍板,但态度明显比之前松动了很多。 “高书记,孙书记,李区长,”郑建国站起来,跟每个人握了手。 “你们的方案和诚意,我看到了。这样,我跟董事会商量一下,一个星期内给你们答复。” “感谢郑总,我们等你的好消息。”高育良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走出华能新源的大楼,站在深市热烈的阳光下,李达康松了一口气。。 “达康同志,你今天表现不错。”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监控系统的承诺,给得很及时,稳住了郑总。”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只能算及格。 比以前在市委书记任上那种挥洒自如差远了。 那时候他谈项目,是坐等别人来求他,姿态可以放得很高。 现在换他求别人了,每一个字都要掂量,每一句话都要考虑对方的反应。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了一些:“回去之后,化工厂的搬迁工作要抓紧。明天我就让省环保厅的人去厂里做评估。” “你这个区长,也要亲自盯一下,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回酒店的车上,李达康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风景。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如此渺小。 窗外,深市的天很蓝。 而李达康知道,远处的汉东、京州、光明区,跟这里不一样。 从深市回到光明区,李达康屁股还没坐热,一个更大的麻烦就砸到了头上。 事情起因是城关街道那片老旧职工宿舍楼的住户又闹起来了。 上次接访日那个退休教师反映屋顶漏水问题之后,李达康确实让住建局去修了。 但这一修不要紧,修的过程中工人发现屋顶的预制板已经严重碳化,承重结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住建局连夜出了一个鉴定报告——整栋楼,三单元,十二户,必须立即疏散,房子不能再住人了。 消息一传开,十二户住户全怒了。 当天晚上就有七八个人扛着铺盖卷坐到了区政府门口,说要是不给个说法,他们就不走了。 李达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换上鞋,开车赶到区政府门口。 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我们要住房”“政府不能不管我们”。 有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张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还我安居”。 李达康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刚走近,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你是李区长吧?你说说,我们那房子到底还能不能住了?” “我住了三十年了,你跟我说不能住了?你让我住哪去?” “我孙子明天还要上学,你现在让我搬家,我搬哪去?” 李达康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各位,各位,听我说两句。房子的事,我知道大家很着急,我也很着急。” “我们今天刚拿到鉴定报告,确实存在安全隐患,不能再住人了。但这个事,政府一定会管,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给钱还是给房?” “就是!上次也说一定解决,到现在还没解决呢!” 李达康的脸微微一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这次不一样。我已经让住建局连夜做安置方案。今晚先安排大家住到附近的招待所,费用政府出。明天上午,我亲自到现场去,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谈。”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人群慢慢散开了。住建局的人带着住户们去招待所登记入住。 李达康站在区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七点就到了那栋职工宿舍楼下。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预制板结构,外墙的水泥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楼下拉着警戒线,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危房,请勿靠近”。 住建局的王局长已经到了,正带着几个工人在楼里做进一步的检测。 他看到李达康来了,赶紧走过来,把手里的检测报告递给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区长,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这栋楼的预制板用了三十年,早就超过使用年限了。” “昨天我们拆开屋顶一看,预制板里面的钢筋已经锈得一碰就断。别说住人了,再拖几个月,自己都有可能塌。” “整栋楼都要拆?” “拆是必须拆的。但问题是怎么拆,拆了之后原址重建还是异地安置,这得区里拿方案。” 李达康接过报告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上面写着几个字:“建议立即拆除,原址重建。” “原址重建的话,要多少钱?” 王局长算了算:“十二户,每户按六十平米算,一共七百二十平米。加上公共区域和基础设施,大概需要一千平米左右。” “按现在的建安成本算,每平米三千块,总共三百万。加上设计费、监理费、配套费,大概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李达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区财政现在能拿出来的流动资金不到三百万,而且其中一部分是下个月要发工资的钱。 三百五十万,还得想办法挤。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拿出一套方案,户型设计、施工周期、临时安置方案,都要写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方案。” “好。” 王局长刚走,李达康的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省政府的电话,接起来一听,是刘杨的秘书。 “李区长,刘省长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省政府来一趟,他要跟你谈点事。” 第107章 愿意弯下腰,干那些小事 挂了电话,李达康心里一阵打鼓。 刘杨找他,肯定没好事。 要么是新能源项目出了什么变故,要么是光明区的信访问题又捅到省里了。 下午三点,李达康准时出现在刘杨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沙发。 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刘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达康同志,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心。” 李达康一愣。谈心?刘杨找他谈心?这倒是头一回。 “你不要紧张,不是批评你。就是想听听你最近的想法。” “刘省长,说实话,最近确实压力很大。光明区的事情太多太杂,每一件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每一件都不好解决。” “化工厂的搬迁、安置房的复工、职工宿舍的安全隐患、光明峰项目的善后……这些问题堆在一起,每天都像救火一样。” “你觉得你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能。但需要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敢不敢面对这些问题的根源?”刘杨靠在沙发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达康同志,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你应该知道,很多问题的根源不在下面,在上面。” “光明峰项目为什么会烂尾?不是施工方不行,是决策出了问题。” “职工宿舍为什么成了危房?不是住户不爱惜,是长期缺乏维护。” “化工厂为什么污染了二十年还搬不走?不是没有方案,是没有人愿意去推动。” 李达康开始不自在了。 “你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这些问题都存在。但你从来没认真对待过。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这些问题不够大,不够重,不值得你花精力。” “你要的是大项目、大投资、大政绩。老百姓的住房问题、饮水问题、工资问题,在你眼里都是小事,是下面的人该干的事。” “刘省长……” “你听我说完。”刘杨抬手制止他,“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在光明区,面对的就是这些你以前看不上眼的小事。你愿不愿意弯下腰来,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干好?” “如果你愿意,光明区还有救。如果你不愿意,还是想着怎么翻盘、怎么东山再起,那我劝你趁早打报告调走,别在光明区耽误时间。”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 “刘省长,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弯下腰,干那些小事。” 刘杨看着他,“嘴上说愿意没用,要拿出实际行动。我问你职工宿舍那十二户住户,你打算怎么安置?” “我已经安排住建局做方案了。原址重建,区里出钱。临时安置期间,住户住招待所,费用政府承担。” “钱从哪来?” “区财政挤一挤,不够的话,我打算去省里化点缘。” “化缘?”刘杨笑了一下,“你李达康也会说化缘这个词了?以前你不是喜欢说协调吗?” 李达康的脸微微发烫:“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行,你能有这个转变,说明这一跤没白摔。”刘杨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省里有一笔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两千万。本来是打算拨给临州市的,但临州市的项目还没准备好。” “你先拿去用,把光明区的老旧住房问题集中解决一批。到时候临州市的项目准备好了,你再想办法还上。” 李达康接过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两千万。这笔钱对现在的光明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刘省长,我……” “别谢我。”刘杨摆了摆手,“这笔钱不是给你李达康的,是给光明区老百姓的。” “你要感谢,就去感谢那些住在危房里、喝着污染水、拿不到工资的老百姓。是他们给你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我明白。” “行了,你回去吧。有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达康站起来,拿着那份文件,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刘省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刘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因为我希望看到一个真的李达康。不是那个只会搞大项目、追求GDP的李达康,而是一个能弯下腰给老百姓办事的李达康。” “你能不能变成这样的人,我不确定。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你自己在接访日那天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李达康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份文件,觉得那份文件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手心。 “谢谢刘省长。我不会让您失望。” 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光明区,他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去了城关街道的职工宿舍。 住户们已经被安置到了附近的招待所,但还有几个老人不愿意走,坐在楼下的小马扎上,看着那栋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楼。 一个老太太看到他来了,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李区长,这楼,真的要拆了?” “大妈,要拆了。这楼太老了,不能再住人了,危险。” 老太太看着那栋楼,眼眶红了:“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八年。我儿子在这楼里出生,在这楼里长大,考上大学,去了外地。这楼虽然破,但这里有我一辈子的回忆啊。” 李达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拆了之后会建新的,您还能回来住,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不知道,新楼建好之后,这些老住户还能不能回得来。 政策上的事,变数太多了。 “大妈,您放心。新楼建好之后,您想回来住,我一定让您回来住。”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李区长,你说话算数?” “算数。”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小马扎上坐下,继续看着那栋老楼。 李达康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108章 真的李达康是什么样子的? 从城关街道回来,他又去了化工厂。化工厂的搬迁工作已经启动了,环保局的人正在做评估。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马,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安全帽,看起来不像个厂长,倒像个老工人。 他看到李达康来了,赶紧迎上来。 “李区长,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搬迁的进度。怎么样,有困难吗?” 马厂长犹豫了一下:“困难肯定有。最大的困难是钱。搬迁需要一大笔资金,厂里拿不出来。省里说能给一部分补贴,但具体多少还没定下来。” “钱的事我来协调。你现在的任务是做好搬迁前的准备工作,不要因为等钱就停下来。能先做的事先做,等到钱到位了,马上就能动。” “好的,我明白了。” 李达康在化工厂转了一圈,看了生产车间,看了排污口,也看了厂区后面的那条小河沟。 河水发黄,散发着化肥和化工原料混合的刺鼻气味。河沟边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上沾着一层白色的粉末。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看到河沟底部有一层厚厚的黄色沉淀物,厚厚地糊在河床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条河沟,能治好吗?”他问环保局的人。 环保局的人沉默了一下:“能。但要花时间,花钱。先把污染源切断,然后清淤,再种水生植物,做生态修复。至少需要三年。” “那就干。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干,总能干好。” 从化工厂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李达康开着他那辆帕萨特,在暮色中沿着光明区的老街道慢慢行驶。 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聊着天。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他以前开车路过光明区的时候,只会看到那些破旧的房子、混乱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在心里默默下判断——这个地方,太落后了,需要大拆大建,需要大项目来带动。 但现在,他开着车慢慢穿过这些街道,看到的不是落后,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坐在小卖部门口摇蒲扇的老太太,也许就是职工宿舍住了二十八年的那个老住户。 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小孩,也许是化工厂旁边那排平房里长大的孩子。 那些人不是数据,不是报告里的几句话,而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他停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那个小孩画画。 小孩画了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家。 有门,有窗户,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烟。 他看了很久,一直到小孩画完了站起来跑回家去,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李达康第一次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突然想起刘杨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看到一个真的李达康”。 真的李达康是什么样子的?是那个在常委会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市委书记? 还是这个在光明区的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为了一栋危房和一条河沟发愁的区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以前以为自己认识自己,但现在才发现,他对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他也睁着眼睛,看了一夜。 刘杨决定开会。 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 从深市回来之后,高育良向他汇报了华能新能源项目的谈判情况,提到了郑建国对光明峰项目的顾虑,也提到了其他几个市在暗中使劲儿,想把这个项目撬走。 刘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那就开个常委会,把光明峰的问题烧透彻。” 会议定在周五上午,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除了常委之外,还扩大了各市市委书记、市长,以及省直机关主要负责同志。 会议议题只有一项——关于光明峰项目善后处置及干部作风建设。 议题定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和包装,直白得让所有人都在会前就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会议开始之后,刘杨没有绕弯子。 他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自己的意见。 “光明峰项目烂尾两年多了。从项目立项到现在,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三个亿,涉及的拆迁户和农民工至今没有完全安置到位。” “更严重的是,这个项目严重损害了汉东省的营商环境形象。育良书记在深市跟华能新能源的郑总谈项目,人家第一句话就问:光明峰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刘杨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然后又回到会议桌正中间那份摊开的材料上。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责任问题,省纪委已经在调查了。今天要讨论的是怎么把光明峰的屁股擦干净,怎么给群众一个交代,怎么让投资方重新对京州、对汉东建立信心。”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前排的陈岩石。 陈岩石是被作为特邀代表请来参加这个会的。 这是沙瑞金的意思,说是让老同志从群众的角度提提意见。 陈岩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又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陈岩石坐在那里,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那个动作,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沙瑞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这个问题,暂时先放在这里。改天再议。散会。” “等一下。”刘杨的声音响起。 第109章 为什么每次一提到追责,就有人说要给同志改过的机会? “我先说几句吧。”沙瑞金开口了。 “光明峰项目的问题,确实给我们敲了一个警钟。我在汉东工作时间不长,但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我了解了一个大概。项目建设过程中,确实存在着决策不科学、监督不到位、管理不规范的问题。” “这些问题,既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我作为省委书记,也有责任。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怎么从制度上堵住漏洞,避免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沙瑞金的话滴水不漏。 他既承认了问题,又强调了制度建设,还在最后轻描淡写地承担了一份领导责任,听起来很有担当,很有格局。 但刘杨知道,沙瑞金根本没有触及到核心问题。 核心问题是光明峰项目当初是怎么被批准的?是谁拍板的?那个所谓的科学决策的程序在哪里?这些关键问题,沙瑞金一个字都没提。 “沙书记说得对。”刘杨接上话,“制度建设确实很重要。但在讨论制度建设之前,我们要先把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讲清楚。” “光明峰项目当初是谁拍板的?拍板的时候走了什么程序?有没有进行民主讨论?有没有经过专家论证?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大家都知道,当初拍板光明峰项目的,是李达康。 但谁都知道,拍板的那份文件上,盖的是市委的公章,签字的也不只李达康一个人。 如果真的要追究程序问题,那就要追溯到参与决策的所有环节、所有人。 包括当时在座的某些人。 陈岩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 “当初的项目决策,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我们的干部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误。关键是犯了错误之后,能不能认识到错误,能不能改正错误。”陈岩石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这段时间在光明区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他能够放下身段,深入基层,解决群众反映的实际问题,这个转变是好的。我们应该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就当交学费了。” 刘杨看着陈岩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锋利感。 “陈老说得对,犯了错误确实应该给改过的机会。但我想请问陈老一个问题。你当年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对那些贪污受贿的干部,是给机会让他们改过自新,还是依法追究责任?”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刘杨会拿这个问题来堵他。 “这完全是两码事!贪污受贿是违法违纪,光明峰项目是决策失误,怎么能相提并论?” “确实不能完全相提并论。”刘杨依然带着那种笑容,语气却步步紧逼。 “但陈老,决策失误造成了三个亿的损失,涉及几千人的切身利益,难道就不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吗?” “如果每次决策失误,都是用一句交学费就轻轻揭过,那我们的学费是不是交得太多了?多的有点交不起了?”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在大小会议上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说话,包括赵立春,明面上也没跟他过不去过。 但刘杨来了以后,什么都变了。 “刘省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包庇李达康?” “我没有说您包庇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光明峰项目烂尾两年,造成国有资产损失三个亿,至今没有任何人被追责。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这样的情况,正常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沙瑞金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刘杨同志,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陈老是老同志,为革命事业奋斗了一辈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光明峰项目的问题,我们可以在常委会上好好讨论,但你不能这样对待老同志!” 刘杨转过头,直视着沙瑞金。他的眼神平静而冷冽。 “沙书记,我尊重陈老为革命事业做出的贡献。但贡献归贡献,问题归问题。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次一提到追责,就有人说要给同志改过的机会。” “而每次一提到那些在危房里住了三十年、在污染环境中喝了二十年脏水的老百姓,就没人说要给群众一个交代了?”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跟陈岩石的待遇一样,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在常委会上这样顶撞他。 “刘杨同志,你这是借题发挥!” “沙书记,我这不是借题发挥。我是在说一个最基本、最简单的问题。当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光宗耀祖?还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 “如果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那我们就应该把光明峰项目从头到尾查清楚,是谁的责任谁承担,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该赔偿的赔偿。” “如果是为了升官发财,那我们就继续和稀泥,继续捂盖子,继续让老百姓替我们的错误买单。” “刘杨同志!”沙瑞金猛地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你要考虑清楚你的身份和立场!常委会不是你的个人秀场!” “沙书记,我很清楚我的身份和立场。我是汉东省的省长,我的立场是对汉东省几千万人民负责。”刘杨迎着沙瑞金的目光,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你今天可以批评我态度不好,可以批评我说话难听,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汉东省老百姓想说的话。如果连说真话都要被批评,那这个会开得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常委面面相觑,但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接话,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表明自己的立场。 高育良坐在刘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高育良越是不说话,越是表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主张,只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表达出来。 第110章 变成一个被纪委约谈、被媒体曝光、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所有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人,动作都僵住了。 沙瑞金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刘杨。 “沙书记,会还没开完,怎么就散会了?”刘杨拿起桌上的方案,“我已经让省发改委和省建设厅联合制定了光明峰项目的善后处置方案,包括对受损群众的赔偿标准、安置方案、责任追究建议。” “我知道今天在座各位可能觉得我说的话太冲,我不怕你们觉得我再掀盖子。今天这个盖子,我必须彻底掀开它。” 他翻开方案,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受损群众赔偿方案分为三部分。已经搬迁但尚未安置的群众,由省政府先期垫付安置资金,在一九九八年年底前全部安置到位。” “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由省财政设立专项资金,在三个月内全额清偿。” “此外,对在这起事件中存在失职渎职行为的干部,建议纪检监察部门依法依规进行调查。” 念完这一段,刘杨合上方案,看着沙瑞金:“沙书记,这个方案,我已经让发改委和建设厅反复论证过了。资金的来源也基本落实了。” “现在需要省里做的,就是把这个方案正式确定下来,然后向社会公布。你觉得呢?” 沙瑞金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刘杨,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方案先印发给各位常委,大家回去看一下,有什么意见明天常委会上再讨论。今天先到这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停下来。大家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杨和沙瑞金两个人,还有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的陈岩石。 沙瑞金走到陈岩石面前,弯下腰,轻声说:“陈老,我送您回去。” 陈岩石抬起头,看了沙瑞金一眼,目光转向刘杨:“刘省长,你今天的发言,很有水平。” 刘杨站在会议桌前,淡淡地回了一句:“陈老过奖了。我只是说了一些该说的话。” “有些话,该说不该说,要分场合。今天的场合,有些话不该说。”陈岩石的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常委会不是菜市场,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刘杨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冰冷。 “陈老说得对。常委会不是菜市场。所以我觉得,在常委会上更应该讲事实、讲道理,而不是讲资历、讲人情。您觉得呢?” 陈岩石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沙瑞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出了会议室。 高育良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一直没有走远,等在走廊里。 他走到刘杨面前,低声问道:“今天这个会,沙书记那边肯定会有所反应。” “我知道。”刘杨整了整袖口的纽扣,“但他反应又如何?我今天说的话,句句都在理。” “他沙瑞金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否了这套方案。民心向背,总得有人去说那些他们不敢说的真话。”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案我已经让发改委那边连夜修改好了,明天常委会上,我们过一遍。善后的事,不能再拖了。趁着今天在会上的这股风,彻底把这个盖子掀开。” 省委常委会上那场风暴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光明区的大小机关。 李达康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详情的。给他打电话的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熟人,关系还不错。 “达康同志,昨天会上刘省长跟沙书记拍了桌子,连陈老都被他怼了。你可当点心,现在省里的风向不稳当,你那个区长位置未必坐得热。” 挂了电话,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堆待批的文件,好半天回不过神。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是孙连城的声音。 “达康同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孙连城的语气很平静,李达康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放下电话就去了孙连城的办公室。 孙连城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是白色的,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印了一个红色的机要章。 “昨天省委常委会上的情况,你应该听到了吧?” “听到了一些。” “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孙连城看着他,“刘省长在常委会上提出的光明峰项目的善后处置方案。方案里有几条硬措施,其中一条跟你有直接关系。” 李达康的心提了起来。 “方案提出,要对光明峰项目立项决策过程中存在失职渎职行为的干部进行追责。” 李达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失态。 “追责范围包括哪些人?” “方案没有具体点名。但描述了一段话。项目立项过程中,违反民主决策程序,未经充分论证即强行上马的决策者。” 李达康知道这段话说的就是他。 当初光明峰项目立项时,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力排众议,压下了所有的反对意见。 项目书甚至没有经过专家评审,他就拍板决定了。 那些反对意见、那些专家评审的缺失,现在每一桩每一件,都变成了回旋镖,扎回他自己身上。 “孙书记,你怎么看?” “达康同志,我们搭班子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了解你的为人,也理解你现在的处境。” “但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说。光明峰项目当初是怎么上马的,你比我清楚。如果刘省长的方案通过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达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接受组织调查这句话。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太清楚接受组织调查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意味着过去几十年的奋斗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意味着他可能从一个被人恭恭敬敬叫李书记、李区长的领导,变成一个被纪委约谈、被媒体曝光、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第111章 你如果继续捂盖子、甩锅、推卸责任,那才是真的完了 孙连城看到了他脸上的挣扎,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达康同志,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躲,不是捂,是自己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比被人揪出来要好得多。” “主动承担责任?”李达康苦笑着摇了摇头,“承担了责任,然后呢?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谁说就完了?”孙连城的语气难得地加重了一些,“犯了错误,承担责任,接受组织处理,然后重新开始。” “你李达康又不是没有能力,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但你如果继续捂盖子、甩锅、推卸责任,那才是真的完了。” 李达康看着茶几上那份没有标题的文件,仿佛能透过白色的封面,看到里面那些白纸黑字的报告,每一行都在指证他过去的每一个决定。 “你好好想想吧。” 李达康艰难的站起来,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拍板过几十亿的项目,曾经在文件上签下过无数个名字,现在却像两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政府的号码。 接起来,话筒里传来刘杨的声音。 “达康同志,明天下午,你来省政府一趟。光明峰项目善后处置方案的事,我要当面跟你交代一些细节。” “好。” 电话挂断了。李达康握着话筒,站在桌边,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 第二天下午,李达康提前十分钟到了省政府办公楼。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李达康发现自己每次来刘杨的办公室,都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那张椅子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审判席,每一颗螺丝钉都在等着听他的辩护词。 “材料看了吗?” “看了。”李达康回答得很老实。 “有什么想法?” “刘省长,我想申请主动承担责任。” 刘杨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赏,也没有轻视,只是像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含金量。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因为光明峰项目确实是我拍板的。当时没有经过充分论证,没有广泛征求意见,是我的决策失误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你知不知道,主动承担责任意味着什么?” “知道。轻则党内处分,降职使用。重则追究法律责任。”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可以把责任推给当时的其他常委,推给项目评估机构,推给施工方。” “你可以说你是被蒙蔽的,是被误导的。你有很多种办法把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为什么你不选那些办法?” 李达康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因为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当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以前对得起自己的政绩,对得起自己的仕途,但唯独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光明峰项目烂尾那天,几百户拆迁户没地方住,几千个农民工拿不到工资,我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门。” 我害怕在街上遇到那些被拆了房子的人,害怕听到有人说李达康是个骗子。” “那段时间,我骗自己说,这是项目运作中的正常风险,是所有大项目都可能遇到的问题。但我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我当初做决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项目能让我再上一步,不是这个项目能不能造福老百姓。” 刘杨靠在那里,听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你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这段时间在光明区没有白待。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敢于承担责任,这一点,我认可。” 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达康面前:“但责任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要有实际行动。这个,你看看。” 李达康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光明峰项目相关责任人追责建议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字,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李达康。 在名字后面,用红色钢笔工整地批了一行字:“建议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保留光明区区长职务,以观后效。” “这份追责建议,我会在下次常委会上正式提出。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人反对,也会有一些人支持。” “但不管结果如何,你李达康都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处分,你是逃不掉的。” 李达康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他的声音稳住了:“我接受组织的处理。” “那好。还有一件事。职工宿舍危房的事,你处理得不错。省里那笔两千万的专项资金,我已经让财政厅拨到光明区的账上了。” “你把这笔钱用好,让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百姓早点搬进安全的房子。这是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比任何项目都重要。” “我明白。”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下午,职工宿舍危房改造项目的开工仪式,我去参加。” 李达康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刘杨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达康同志。” 他回过头。 “你今天能说出那番话,比你过去十年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做的所有事,都更有价值。” 李达康站在门口,手握着冰冷的金属把手,没有回头。 他的眼眶有点发热,但他忍住了。 “谢谢刘省长。我会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职工宿舍危房改造项目的开工仪式在城关街道举行。仪式很简单,没有搭台子,没有铺红毯,没有请乐队。 就是在一栋已经被拆了一半的老楼前,拉了一条横幅,摆了几张桌子,放了几把椅子。 刘杨来得很准时,他走到那栋被拆了一半的老楼前,仰头看了看裸露在外的预制板和锈迹斑斑的钢筋。 围观的人群里,那个在信访室掏照片的老太太也在。 第112章 我们当干部的,分数都是老百姓打的 她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看到李达康陪着刘杨走过来,突然颤巍巍地迈出一步,站在了刘杨面前。 “省长,我跟你说个事。” 刘杨停下脚步,看着老太太:“大妈,您说。” 老太太抬起那根木棍做的拐杖,指着李达康:“这个人,前几年来过我们这儿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什么大官,来我们街道视察。” “我当时不认识他是谁,就拦住了他,说我们这楼快塌了,请他来看看。他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然后就走了。走了之后,就再没来过。” 李达康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老太太继续说:“这次他回来,是来给我们解决问题的。他在信访室接了我的材料,第二天就派人来修屋顶,修了屋顶才发现楼要塌了,然后他就说要给我们盖新房子。”老太太顿了顿。 “省长,这个人以前是不是个坏官,我不晓得。但他这次,是在干好事。” 围观的群众一片寂静。刘杨转过头,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的眼眶红了。 刘杨伸手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 “开工吧。”他说。 开工仪式结束后,刘杨没有马上回省里。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关街道的老街巷里,在一家卖早点的小铺子门口停下了。 “就在这儿吃碗面。”刘杨对司机说,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冒着热气。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锅前捞面。 看到有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她愣了一下,又看到刘杨走到她面前,问了一句:“大姐,还有面吗?” “有,有。您几位?” “就我一个。来碗面,加个荷包蛋。” 老板娘动作麻利地捞了一碗面,浇上汤,加了一勺肉臊子,又煎了一个荷包蛋放在面上,端到刘杨面前。 刘杨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说。 老板娘笑了笑:“我们家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五年了,老主顾都说好。” 刘杨边吃面边跟老板娘聊天:“大姐,你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五年,对这条街熟不熟?” “熟啊!谁家住哪,谁家孩子在哪上学,我都晓得。”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光明区现在的干部,怎么样?”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刘杨笑了笑:“我就是个来调研的,想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放下勺子:“你要听真话?那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 “你说,什么话我都爱听。” “现在的干部,比以前是好了。以前那些干部,来了就是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现在那个姓孙的书记,倒是经常在街上看到。上次下大雨,他还穿着雨鞋来我们这条街看积水,裤腿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刘杨点了点头,又挑起一筷子面:“那李达康呢?李区长怎么样?” 老板娘的表情复杂了一些,像是想起什么让人又爱又恨的旧事:“李区长这个人呢,以前是个大官,但是这段时间,他倒是变了不少。” “上次他接访,我隔壁老张家的媳妇去反映问题,他当场就打电话让人办了。” 刘杨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觉得,他现在算不算个好官?” 老板娘想了想:“算不算好官,我不敢说。但我相信我的眼睛。” “他是真的在做事,不是在演戏。”老板娘指了指远处那栋正在拆除的老楼。 “那栋楼,十几年了,没人管。他来了,给拆了,要给盖新的。就冲这一点,我给他打六十分。” 刘杨笑了:“六十分?及格了?” “及格了。但能不能拿更高分,得看他以后的表现。” 刘杨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大姐,你说得对。能不能拿更高分,得看他以后的表现。我们当干部的,分数都是老百姓打的。” 他上了车,车子沿着老街慢慢地往外开。 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日子平淡、琐碎、真实。 “回省里。”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主干道的时候,刘杨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高育良的声音。 “刘省长,沙书记那边刚来电话,说明天要开一个书记办公会,专题讨论干部作风问题。” “干部作风问题?具体说什么?” “我得到的消息是,沙书记打算在会上提出,要重新梳理一下全省干部的任用标准,尤其是要加强对能吏的监督。” “这个口径,明显是针对你上次在会上提的责任追究制度去的。” 刘杨靠在座椅上,“他这是想换一个战场打。不在光明峰项目上跟我纠缠了。” “转到干部任用这个题目上来,想把我塑造成一个破坏干部队伍稳定的形象。” “对。所以明天的会,你要有个准备。我这边会配合你,但我建议你提前想好怎么应对。沙瑞金这个人,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肯定有后手。” “我知道。明天的会,我会去的。让他出招,我接着。” 挂了电话,刘杨闭上眼睛,他脑海里在飞快地盘算。 沙瑞金这一手,表面上是谈干部作风,实际上是想限制他对干部任用体系的影响力。 如果让沙瑞金成功地在这个议题上掌握了话语权,那他刘杨在省委的分量就会被削弱,以后想再推动追责、改革,就会更加困难。 但沙瑞金漏算了一件事。 现在的汉东省,已经不是他沙瑞金刚来时候的那个汉东省了。 刘杨来汉东大半年,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在省直机关和几个主要市建立了自己的影响力网络。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牌——光明峰项目的善后方案、新能源项目的招商成果、李达康的转变。 每一张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每一张都能转化为他在省委的话语权。 而沙瑞金手里有什么?有陈岩石的假威望,还是侯亮平的守墓能力? 第113章 如果作风整顿是一场考试,那省委常委应该第一个进考场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书记办公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摆着八把椅子。 参会人员只有省委书记沙瑞金、省长刘杨、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 这种规模的会议,素有“小常委会”之称。 虽然名义上是书记办公会,不搞正式表决,但在实际运作中,这个会议形成的共识,基本就等于常委会的最终决议。 沙瑞金选在这个场合提出干部作风和人事权的问题,显然是经过精心算计的。 人少,便于控制局面。 非正式,便于试探各方反应。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开口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想跟大家讨论一个问题——干部作风问题。” 他把干部作风四个字说得很重。 “上次常委会上,刘杨同志提了一个很好的观点。光明峰项目之所以出问题,根源在于决策程序不健全,监督机制不到位。这个观点我是认同的。” “但我在想,除了程序和机制的问题,是不是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的干部,在思想作风上,是不是出了偏差?”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刘杨,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汉东省这些年,经济确实上去了,但干部队伍的思想建设,是不是跟上了经济发展的步伐?我看未必。” “有些干部,把能办事等同于作风好,只要能招商引资、能拉动GDP,就认为作风没问题。这种认识,是片面的,是危险的。” 刘杨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内心却在分析着沙瑞金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 沙瑞金继续说:“所以,我建议省委应该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干部作风大整顿。重点是那些能吏。能力强、业绩好、但作风可能有问题的干部。” “要通过这次整顿,让我们的干部明白一个道理。作风不好,能力再强也不是好干部。” 他说完,目光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立刻接上了话:“沙书记这个建议非常好。我们纪委最近也接到了一些反映。有些干部,为了出政绩,不按规矩办事,甚至搞一言堂。” “这些问题如果不及时纠正,迟早会出大问题。我完全赞成沙书记的意见,在全省开展作风大整顿。” 田国富的语气很坚定,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刘杨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刘杨依然没有说话。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也表态了:“组织部完全拥护沙书记的提议。干部选拔任用,确实应该把作风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我们组织部会尽快拿出一套干部作风考核的具体方案,提交常委会讨论。” 三个人的表态,像接力赛一样,一个接一个,配合得天衣无缝。 沙瑞金提出议题,田国富表示支持,吴春林拿出具体方案。一套组合拳,打得很漂亮。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反对,这个提议就会在今天的书记办公会上形成共识,然后在常委会上走个过场,就正式定下来了。 高育良一直没有说话。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笑了笑:“沙书记的提议,出发点当然是好的。干部作风问题,确实应该重视。但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沙书记说的能吏,具体指的是哪些干部?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如果标准不明确,搞成了运动式的大整顿,会不会误伤一些真正在干事创业的干部?”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标准问题,可以在实施过程中逐步完善。但方向必须是明确的。不能为了出政绩,就不讲规矩,不讲程序。”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沙瑞金看似完美的布局上,插了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很小,小到不会影响整个布局的走向,但它在那里,就说明有人对沙瑞金的提议有保留意见。 这根钉子,将来可能会变成撬动整个棋盘的支点。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杨身上:“刘杨同志,你从省政府的角度,谈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杨身上,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刘杨明白,沙瑞金这次是针对李达康的。 “沙书记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干部作风问题,确实应该抓。但我想问沙书记一个问题。这次作风大整顿,是针对所有干部,还是只针对能吏?” “当然是所有干部。” “那好。”刘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建议,作风大整顿,从省委常委开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沙瑞金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刘杨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作风整顿是一场考试,那省委常委应该第一个进考场。不能只让下面的干部接受考试,而考官自己却站在考场外面看热闹。” 刘杨的语气不急不缓。 “举个例子。” “光明峰项目的决策问题,当初是谁同意立项的?有哪些常委在决策过程中发表过意见?是支持还是反对?这些问题,是不是也应该在这次作风整顿中查清楚?”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有想到刘杨会把光明峰项目的问题重新拿到书记办公会上来提,而且是在他提出作风整顿的议题之后。 这一招,等于把他出的题目反过来砸在了他自己头上。 你既然要查作风,那就先从决策层查起。 田国富坐不住了:“刘省长,作风整顿和追责是两回事。作风整顿是防患于未然,追责是秋后算账,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刘杨看着他,“作风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变成违纪问题。防患于未然,难道不应该从已经发生的违纪问题中吸取教训吗?” “田书记,你们纪委查了那么多案子,你说说看,有几个干部是一夜之间变坏的?不都是从作风问题慢慢演变而来的吗?” 第114章 需要一个能跟陈岩石分庭抗礼的人物来平衡 田国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被刘杨的逻辑套住了。 如果他说应该从违纪问题中吸取教训,那就等于同意追责。 如果他说不应该混为一谈,那又等于在否定自己在纪委工作的基本逻辑。 不管怎么回答,都落入了刘杨的陷阱。 沙瑞金的目光在刘杨脸上停留了很久。 “刘杨同志的意见,有道理。作风整顿,确实应该从上到下。但这个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统一思想,具体方案以后再说。”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高育良适时地接上了话,“统一思想很重要。今天的会议,大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建议把今天的讨论内容整理成一个纪要,发给各位常委,作为下一步工作的参考。” 沙瑞金看了高育良一眼,又看了看刘杨,沉默了几秒。 “行。就按育良同志说的办。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收拾好面前的文件,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紧跟在他后面,吴春林也快步跟了上去。 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一前一后地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着。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杨和高育良两个人。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 “沙书记今天的目的,是想在人事权上动手脚。田国富和吴春林都在配合他。如果今天不是你把话题引到追责上,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我知道。”刘杨也站起来,走到高育良旁边,“但今天只是第一回合。他既然出了招,就不会轻易收手。接下来,他肯定还会在其他场合继续推进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不是要整顿作风吗?那我就陪他整顿到底。他要查能吏,我就查庸吏。“” “他要从上到下,我就从省委常委开始。他要打太极,我就把他拖进泥潭。我倒要看看,他沙瑞金能在汉东省撑多久。”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刘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刘杨的侧脸上,那双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很深很远。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刘杨在走廊里遇到了祁同伟。祁同伟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像是在等他。 “刘省长,刚才的会……” “没事。第一回合,打了个平手。”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说,沙书记下午要去陈老家。田国富也去。” 刘杨的脚步微微一顿。沙瑞金和田国富一起去看陈岩石。 这个组合,意味深长。 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个组合,意味着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同伟,你帮我安排一下。明天下午,我去拜访一个人。” “谁?” “省政协的老主席,刘老。”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刘杨的意思。 在汉东省的政治版图上,陈岩石代表的是资深老同志的意见。 而能跟陈岩石在资历上对抗的,只有省政协的老主席刘鹤亭——同样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革命,同样在汉东省深耕多年,影响力丝毫不输给陈岩石。 更关键的是,刘鹤亭跟陈岩石在政治路线上一直有分歧,两人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私底下从不对付。 要想在汉东省站稳脚跟,光靠省政府的权威是不够的。 老同志的影响力,在关键时刻,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靠山,那他就需要一个能跟陈岩石分庭抗礼的人物来平衡。 “我马上去安排。” 省委书记办公会刚结束,消息就传遍了汉东省政坛。 这一次,风向不是一边倒向沙瑞金的。一些敏感的人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变化。 沙瑞金在会上提出的作风大整顿虽然没有被否决,但也没有当场形成决议。 这对于一个省委书记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挫败。 对沙瑞金来说,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自认空降汉东之日起,便始终站在这片土地政治格局的最高处,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与棋局的主导权。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一言九鼎的掌控感,习惯了常委会上的风向、政策落地的节奏、地方主官的进退,全在自己的股掌之间。 直到刘杨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密不透风的绝对掌控。 这位新晋的省政府一把手,在他最初的布局里,从来都不是需要忌惮的对手,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渡性角色。 他甚至早已预判,这位没有汉东本土根基的省长,只会是自己施政路线的坚定执行者,是补齐政府班子、配合省委完成既定部署的配角。 从始至终,他都没把这个人放进自己的核心博弈棋盘里。 可就是这个被他彻底低估的人,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一步一步蚕食着他的权力地盘。 下午三点,沙瑞金的车停在了陈岩石家楼下。 陈岩石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他总觉得膝盖那里嗖嗖地冒凉风。 田国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正襟危坐。 沙瑞金进门之后,先给陈岩石泡了一杯茶。 他知道陈岩石喜欢喝浓茶,茶叶放了大半杯。 “陈老,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说一下上午书记办公会的情况。” 陈岩石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着他:“小金子,你说。” 沙瑞金把上午会议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自己被刘杨顶撞的细节。 他很清楚,陈岩石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与其粉饰太平,不如坦诚相告。 陈岩石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 “这个刘杨,胆子不小。” “确实不小。”沙瑞金说,“而且他做事很有章法。不是蛮干,每一步都有后手。” “今天在会上的这套话,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我提出作风整顿,他马上就把话题引到了追责上。而且他还搬出了光明峰项目,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小金子,你这个书记,当得有点太急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岩石,显然没想到会从陈岩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陈老,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第115章 谁在挡老百姓过好日子的路,我就不客气 “你到汉东才多久?一年不到。你想在一年之内把所有人都理顺,把所有事情都纳入你的掌控。这种想法,本身就不现实。” “汉东这池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来之前,汉东有一个高育良,有一个李达康,有一个祁同伟,有无数个在这潭水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干部。”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人脉。你想靠几次调整、几次反腐就把这些都打碎,然后再重建一个全新的格局,谈何容易?” “那您的意思是……” “先把光明峰的事放一放。那些烂摊子,让刘杨去收拾。他既然那么想追责,那就让他去追。追来追去,追出问题了,责任自然就落到他身上了。” 沙瑞金理解了陈岩石的意思。 让刘杨放手去查,光明峰项目牵扯面太广,一旦深挖,必然会翻出一些不该翻的东西。 到时候,不需要沙瑞金动手,自然有人会跳出来反对刘杨。 “陈老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 陈岩石摆了摆手:“你是省委书记,掌握好方向就行。具体的事,让下面的人去干。天塌下来,先砸到的是个子高的那个人。” 沙瑞金点了点头,离开了陈岩石家。 田国富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沙书记,接下来怎么办?” “按陈老说的办。光明峰的事,让刘杨去查。我们暂时不要在公开场合跟他搞对立。把精力放在作风建设上,这是我们的主场,不能丢。” “那吴部长那边……” “让他继续准备方案。但不要急于提交常委会。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而同一时间,在省城西郊的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里,刘杨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相对而坐。 老人八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但眼睛依然很有神。 他就是省政协原主席——刘鹤亭。 “刘老,今天冒昧来访,主要是想请教一些问题。”刘杨的态度很恭敬。 他不是那种见了谁都要怼的性格,在值得尊重的人面前,他懂得分寸。 “刘省长客气了。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指点你什么?”刘鹤亭看着刘杨,像是一位名将在打量一匹新上战场的战马。 “沙书记到汉东快一年了,这一年来,汉东的变化很大。” “确实很大。沙书记来了之后,反腐、调整班子、推动改革,做了很多事。” “做了很多事,也得罪了很多人。汉东这地方,不比京市。京市的关系是一张明网,大家都看得见。” “汉东的关系是一张暗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沙瑞金想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来解决汉东的问题,他低估了这张网的韧性。” “刘老,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教一个问题。汉东的问题,根源到底在哪里?” 刘鹤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汉东的问题,不在某个人,而在某种生态。”刘鹤亭缓缓说道。 “这种生态,是在几十年里慢慢形成的。它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平衡。打破这种平衡很容易,但重建一种新的平衡,很难。” “那这种生态,该用什么方式来改变?” 刘鹤亭转过身,看着刘杨:“你问了一个好问题。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那里。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 “在汉东这个地方,要想做成事,光有勇气不够,还要有智慧。光有智慧不够,还要有耐心。光有耐心不够,还要有狠劲。” “狠劲?” “对。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做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用一些你不喜欢的手段。这不是选择的问题,而是生存的问题。”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你不做,别人就会做。你不动手,别人就会对你动手。” 刘杨沉默了很久,端起面前的铁观音,一饮而尽。 茶水微苦,但回甘悠长,像是某种他正逐渐习惯的滋味。 “刘老,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刘鹤亭走回沙发坐下,“你在光明区做的那几件事,我都听说了。职工宿舍危房改造,化工厂搬迁,信访接访。” “你给了李达康一个机会,他抓住了。这说明你懂得如何用人,也懂得如何改造一个人。这是好事。” “刘老过奖了。”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李达康能改,是因为他跌到了谷底。他在谷底看清了自己,所以愿意改变。” “但有些人,永远不可能改变。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刘杨抬头看着刘鹤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 “你明白我说的是谁吧?” 刘杨点了点头:“明白。” “那就好。”刘鹤亭靠在沙发上,“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请教问题吧?还有什么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忙的?” 刘杨沉默了几秒:“刘老,我想请您帮一个忙。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我希望您能说几句公道话。” 刘鹤亭看着他,抚摸着拐杖上已经磨得光滑的龙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公道话,我不会轻易说。但如果有人想把汉东这潭水搅得更浑,甚至不惜牺牲老百姓的利益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我这个老头子,也不会坐视不管。” 刘杨站起来,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刘老。” “别谢我。”刘鹤亭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汉东的老百姓。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汉东这块土地上干了一辈子,到老来,就想看到一件事。” “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就支持谁。谁在挡老百姓过好日子的路,我就不客气。” 从刘鹤亭家出来,夜已经深了。刘杨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后退。 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书记,明天我去京州一趟。” 第116章 这片空地,让李达康来负责 刘杨到京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高育良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了,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刘杨进来,他站起来,把文件推到刘杨面前。 “刘省长,这是开发区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情况,你先看看。” 刘杨坐下来,翻开文件。 第一个项目是华能新能源的配套产业链。郑建国那边的意向已经很明确了,一旦签约,会有至少五家配套企业跟着进入京州。 第二个项目是一家生物医药企业,计划投资八个亿,建设一个研发中心和一个生产基地。 第三个项目是一个智慧物流园区,投资规模不大,但能带动周边几个乡镇的就业。 “这三个项目,都是好项目。但都存在一个问题土地指标。” “土地指标卡住了?” “卡死了。”高育良坐下,“省里今年的建设用地指标已经用完了。如果要新增建设用地,得等明年,或者从其他项目那里调剂。” “那就调剂。” “问题就在这里。现在省里的土地指标,大部分都捏在沙书记手里。他不开口,指标就动不了。” “我之前找过他两次,他的态度很明确。先把光明峰的事处理完,再说新增项目的事。” 沙瑞金这一手,等于是在掐京州的脖子。 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给你土地指标。土地指标一卡,京州的经济发展就得停摆。 到时候,老百姓的就业、政府的税收、城市的建设,全都会受到影响。 而最终背锅的,是他高育良,是他刘杨。 “高书记,你觉得沙书记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逼我们让步。光明峰项目的追责,他想让我们放一马。李达康的问题,他想让我们到此为止。只要我们在这些事上松了口,土地指标马上就能下来。” 刘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京州市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开始转动,街道上的车流逐渐密集起来。 这座城市里的几百万人,他们不知道省委里面的那些博弈,不知道土地指标、追责、人事权这些词背后的刀光剑影。 他们只知道,有没有工作,能不能按时发工资,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 “高书记,你告诉开发区管委会。土地指标的事,我来解决。让他们继续推进项目谈判,不要因为这个停下来。一个月之内,我会把指标搞定。” 高育良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搞定?” 刘杨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我要去省国土厅查一笔账。” “什么账?” “过去三年,省里批出去的用地指标,到底用在了哪些项目上。有没有违规占用?有没有批而不用?有没有被挪作他用?这些账,如果查清楚了,说不定能挤出不少指标来。”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沙瑞金想用地指标来卡我们的脖子,但他忘了一件事。指标这个东西,是一把双刃剑。” “他用得出去,别人也查得进来。我不跟他抢新指标,我查旧账。旧账查出来,该收回的收回,该重新分配的重新分配,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很大胆。但也很冒险。查旧账,必然会得罪人。” “得罪人,总比让京州的经济发展停摆要好。”刘杨的语气淡淡的。 “再说了,我在汉东得罪的人还少吗?多几个少几个,无所谓。”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刘杨了。 这个省长,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领导都不一样。 他做事不讲规矩,不按套路,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又都踩在最要害的位置上。 土地指标的事谈完之后,刘杨提出要去京州开发区实地看看。 高育良陪着他,两个人坐一辆车,没有带随行人员。 车子开到开发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开发区的路上车不多,但路两边能看到不少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里的变化不小。”刘杨看着窗外说。 “变化确实不小,但还不够快。”高育良指着远处一片空地。 “那片地,本来是要建一个工业园的。但因为土地指标的问题,已经停工快半年了。开发商天天催,老百姓也天天问,我都不好意思见他们。” 刘杨看着那片空地,沉默了一会儿:“这片空地,让李达康来负责。” 高育良愣了一下:“李达康?” “对。让他来负责这个工业园的推进工作。他不是想证明自己吗?那就让他来证明。” “我把土地指标搞定,他来负责落地。干好了,功劳是他的。干不好,我不找他,他自己都没脸再在光明区待下去。” “你确定他能干好?” “不确定。”刘杨说,“但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一个曾经在台上挥手之间决定几十亿项目的人,现在能不能弯下腰来,把一个几千万的工业园项目踏踏实实地干好。” “如果他做到了,说明他确实变了。如果他做不到,那我也不后悔——至少我给了他一个机会。”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我回头找他谈。” “不用你找他。我亲自找他。” 下午三点,刘杨在京州市委的招待所里见到了李达康。 李达康是接到刘杨的电话后从光明区赶过来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袖口处能看到一点磨毛了。 放以前,他身上永远是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现在这些细节上的变化,透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狼狈感。 “达康同志,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刘省长请说。” “开发区那边有一片工业园,停工快半年了。因为什么停工,你清楚。”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清楚。土地指标的问题。” “土地指标的事,我来解决。但工业园的推进工作,需要一个具体负责的人。我想让你来干。” 李达康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刘杨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第117章 连弯都不绕,连台阶都不给,一上来就把你逼到墙角 工业园项目虽然规模不大,但涉及面很广。征地、拆迁、基础设施建设、企业入驻谈判,每一件事都是硬骨头。 放在以前,这种级别的项目,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这个项目对他而言,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一块试金石。 “刘省长,我……能干好。” “光说能干好没用。我要看到结果。”刘杨看着他,“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工业园要完成征地拆迁和基础设施建设,具备企业入驻条件。如果做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三个月。李达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三个月,要完成征地拆迁和基础设施建设,时间确实很紧。 但也不是不可能。只要资金到位,只要协调到位。 “我接受。”李达康说,“三个月之内,我一定完成任务。”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李达康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刘省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 “您为什么要帮我?我犯过那么多错,得罪过那么多人。您在常委会上为了我的事跟沙书记拍桌子,现在又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您就不怕我搞砸了?” 刘杨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我不怕你搞砸。我怕的是你不敢再尝试。一个人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之后就缩在角落里,不敢再站起来。” “你李达康如果真的就这么倒下了,那你就不值得我帮。但你既然敢站起来,敢接这个任务,那我就赌一把。” “赌你李达康,还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李达康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门把手,目光看着刘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刘省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门关上之后,刘杨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国土厅厅长的电话。 “老周,你让人把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台账准备好,我要查一下。”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刘杨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秘书打前站,甚至连自己的车牌号都没让办公厅报备。 他一个人从省政府步行过来的,走了十五分钟,路上还在一家早餐铺买了杯豆浆,边喝边走。 像一个早起遛弯的普通市民一样,不紧不慢地晃到了国土厅的大楼下。 国土厅的门卫看到有人径直往里走,伸手拦了一下:“同志,你找谁?” 刘杨掏出一个蓝色封皮的工作证,递到他面前。门卫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省长的名字赫然印在那张不大的卡片上,他张了张嘴,连“省长好”都忘了说,赶紧侧身让开了路。 周厅长正在办公室跟几个处长开会。听到敲门声,他喊了一声“请进”,抬头看到刘杨走进来的一瞬间。 他猛地站起来,撞了一下桌角,疼得龇了一下牙,但也顾不上了,赶紧绕过办公桌迎上去。 “刘省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刘杨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老周,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周厅长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准备好了。您要的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台账,全部在这里了。” 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搬出厚厚一摞文件夹,码在茶几上,足足有半人高。 那些文件夹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的老账本。 刘杨没有急着翻。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摞文件夹:“老周,你是国土系统的老人了。在汉东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那你是汉东土地问题的活字典。我今天来,不是来查你的。是来请你帮我一个忙。” 周厅长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又落下去一半。他赶紧给刘杨倒了杯茶,双手端过去:“刘省长,您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 “过去三年,省里批出去的用地指标,有多少是批了没用的?” 周厅长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但要不要说,他得掂量掂量。 “刘省长,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因为很多项目批了地之后,由于各种原因,确实没有按时开工。有的是资金不到位,有的是规划调整,有的是……其他原因。”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原因。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数字。”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告诉我数字。第二,我让审计厅的人来查,查到什么算什么。” 周厅长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在国土厅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领导,但从没见过像刘杨这样直接摊牌的。 连弯都不绕,连台阶都不给,一上来就把你逼到墙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省长,我配合。我全力配合。” “那就好。”刘杨站起来,拍了拍那摞文件夹,“这些台账,我让人搬到省政府去。” “一周之内,我会派一个工作组过来,对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情况进行专项核查。你放心,不是针对你。是针对那些占着指标不干活的项目。” 周厅长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从国土厅出来,刘杨没有回省政府。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光明区。 车子经过城关街道的时候,他看到那栋危房改造项目已经全面开工了。 老楼已经拆掉了一大半,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正在清理废墟,巨大的机械臂将混凝土块砸碎、抓起、装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老太太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拄着那根木棍做的拐杖,望着正在施工的工地。 刘杨让车停下,走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大妈”。 老太太转过头,认出他来:“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老太太点了点头,指着工地:“那个李区长,这几天天天来。早上七点多就来了,晚上天黑了才走。昨天他还爬到楼顶上去看了,我喊他小心点,他说没事。” 刘杨看着工地,没有接话。他想起上次,沙瑞金要把李达康一撤到底的情形。 如果那时候自己松了口,这个工地就不会存在了,那些即将搬进新房的老百姓,可能还要在危房里再等几年。 第118章 但疼,总比等死要好得多 “省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您问。” “李区长,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 刘杨沉默了一下:“大妈,人都会犯错。关键是他能不能改。” “改是能改。但我怕他改得不彻底。”老太太的语气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个见惯了世事的老人,在平静地陈述她观察到的东西。 “前天他在工地转悠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省里什么人打来的。接了电话之后,他脸色就很难看,一个人在工地上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刘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妈,您放心。他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希望吧。”老太太叹了口气,“省长,你们当大官的,有时候心太狠。但有时候,又太软。该狠的时候不狠,不该狠的时候瞎狠。我说得对不对?” 刘杨忍不住笑了一下:“大妈,您说得对。” 从工地离开,刘杨直接去了光明区政府。 李达康正趴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手里的铅笔在一张图纸上标注着什么。 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刘杨,赶紧站起来:“刘省长,您怎么来了?” 刘杨没有坐到沙发上,拉了一把椅子,在李达康对面坐下。 “工业园的事,进展怎么样?” 李达康把面前那张图纸转过来:“征地拆迁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我打算采取分批推进的方式,先拆影响最大的那一片,把路修通,然后再拆剩下的。这样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主体部分的建设。” “拆迁补偿的标准呢?” “按照省里的标准,上浮百分之十。我已经跟财政局的同志算过了,这笔钱,区里能凑出一部分,剩下的,需要省里支持。” 刘杨拿过图纸看了看,上面用红笔做了很多标注,有些地方的批注旁还画了简笔示意图,看得出花了心思。 他把图纸放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工业园的第一批企业入驻。能做到吗?” “能。”李达康回答得很干脆。 刘杨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达康。 “对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沙书记那边,可能会在近期召开一次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你的名字,大概率会被作为典型案例在会上被点名。” 李达康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早有心理准备。” “那就好。到时候,不管沙书记在会上说什么,你都要沉住气。不要辩解,不要反驳。认错,认罚,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明白。” 刘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间敞开门的办公室时,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几个词——“省长来了”“国土厅”“查账”。 车辆驶出光明区的大门,刘杨看着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正在努力地从旧壳里挣脱出来,像一条蛇在蜕皮,每一次蜕皮都不容易,都会疼。 但疼,总比等死要好得多。 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定在十月二十号召开。 这个时间节点选得很讲究。国庆刚过,年底未到,正是一年中各项工作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 沙瑞金选择在这个时候召开这样一场大会,用意不言自明。 他要在全省干部面前确立自己的权威,要对那些不听话的干部发出明确的信号。 李达康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商量地基加固的事。 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时间十月二十号上午九点,地点省人民会堂,要求各县市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参加,不得请假,不得替会。 “这个地基必须再往下打两米,这边的土质太松了,不打深一点,以后楼会有沉降的风险。” 施工方负责人有些为难:“李区长,再往下打两米,工期至少要延长半个月,成本也要增加不少。” “工期延长就延长,成本增加就想办法消化。安全第一,这个没得商量。” 施工方负责人还想说什么,看到李达康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行,就按您说的办。” 十月二十号早上八点半,省人民会堂门口已经停满了各种车辆。 会堂内部布置得很庄重。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放着名牌和话筒。 主席台正后方悬挂着巨幅会标,上面写着“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几个大字,字体庄重而沉默。 台下是阶梯式的座位,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省直机关副厅级以上干部、各市党政主要负责人、各县市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加起来足有六七百人。 李达康的座位在第十排靠左的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后,像他的处境一样。不上不下,尴尬地悬在中间。 他坐下之后,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是临州市的市长。 那人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转过去跟另外一边的人低声说话,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意思。 最后进来的是沙瑞金,他走到主席台中央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然后缓缓坐下。 动作不大,却让整个会堂里嗡嗡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天,我们把大家召集起来,开这个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目的是什么?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要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干部作风问题,是关系到党的执政基础的重大问题。作风不正,迟早会出大问题。”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来到汉东之后,一直在观察。观察我们的干部队伍,观察我们的工作作风,观察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观察的结果是什么呢?有喜有忧。” “喜的是,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整体上是好的,是想干事的,是能干事、能干成事的。忧的是,部分干部在作风上,确实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一页纸上。 “我举几个例子。” 台下的人全部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而谨慎。 会场上鸦雀无声,连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都不敢发出。 第119章 如果他们觉得这也叫近,那是因为他们离老百姓太远了 “第一个例子。” “有些干部,为了追求所谓的政绩,不顾财政承受能力,盲目上马大项目。项目上马的时候轰轰烈烈,项目烂尾之后悄无声息。留下的是一堆烂账、一群受害的老百姓、一个被破坏的营商环境。” 李达康坐在台下,感觉那把椅子突然变得很不舒服,像是每一寸木头都在硌他的骨头。 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是谁。 “第二个例子。” “有些干部,为了维护所谓的权威,听不进不同意见,搞一言堂。在决策过程中,不经过专家论证,不征求群众意见,不进行风险评估。一个人说了算,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最后拍屁股走人。”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第三个例子。” “有些干部,在工作中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上级部署的工作,层层转发,层层加码,最后到了基层,变成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群众反映的问题,推来推去,踢来踢去,就是不解决。” “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沙瑞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根源在于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有一些人把当官当作了一种享受,把权力当作了一种工具,把政绩当作了一种装饰。” “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应该为谁服务。” 整个会堂里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台上,集中在沙瑞金的脸上。 “这次作风整顿,省委的态度是动真格、碰硬骨头、不留情面。” “不管是谁,不管他以前做出过多大的贡献,不管他以后还有多大的发展潜力,只要作风上出了问题,就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沙瑞金讲完之后,田国富接着发言。他的讲话更加具体,更加具有针对性,甚至开始点名。 先点了一个县级市的市长,说他在招商引资工作中弄虚作假。 又点了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说他在项目审批中吃拿卡要。 每点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片人低下头。 李达康坐在那里,一直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他等得后背都僵了,手掌心全是汗。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被点名时的场景。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怜悯、也有几分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但沙瑞金没有点他的名字。 一直到会议结束,沙瑞金都没有提到李达康三个字。 这让李达康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没有当众被羞辱的屈辱,却又有一种被刻意回避的寒意。 不比点名更轻松,反而更让人难受。因为他知道,沙瑞金没有在会上点名,可能不是因为放过了他。 散会之后,李达康随着人流往外走。他低着头,不想跟任何人对视。 但走出会堂大门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起头,看到田国富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高深莫测,让人看不清底牌。 “达康同志,散会后不要急着走。沙书记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李达康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好,我马上去。” 李达康走到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沙瑞金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沙瑞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对面坐着一个人——陈岩石。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站在茶几前面,不知道该坐还是不坐。 沙瑞金没有招呼他坐下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李达康,眼神让人发毛。 “达康同志,今天在会上,我没有点你的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沙书记明示。” “因为我觉得,当众点名对你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你已经在光明区摔了一跤,应该已经清醒了。” “但刚才陈老跟我聊起你的时候,他提了一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李达康,你到底还想不想当这个区长?”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砸在李达康的胸口上。 他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稀薄得像在高原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完成。 “沙书记,我想当这个区长。不是为了官位,是为了把光明区那些烂摊子收拾完。” “那刘杨给你工业园项目的事,你打算怎么干?” “按照省里的要求,三个月内完成征迁和基础设施建设,达到企业入驻条件。” “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工业园的项目,你继续干。但是,你要记住如果三个月后,工业园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跟刘杨走得太近了。” 李达康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刘杨同志是省长,你尊重他,这没有错。但你要知道,汉东省只有一个省委书记。你作为光明区的区长,你首先要对谁负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陈岩石坐在那里,看了李达康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像是看到了一个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人。 李达康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沙书记,我明白了。” “行了,你回去吧。” 李达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沙瑞金对陈岩石说了一句:“陈老,您看到了吧?这个人,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李达康了。” 他没有听到陈岩石的回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杨的电话。 “刘省长,沙书记刚才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跟你走得太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光明峰项目烂尾的日子,是那十二户住在危房里的住户,是化工厂那条泛着泡沫的臭水沟。如果他们觉得这也叫近,那是因为他们离老百姓太远了。” 李达康握着手机站在暮色中,没有再说一个字。 第120章 既然你不肯主动疏远刘杨,那我就替你把路堵死 沙瑞金那句“你跟刘杨走得太近了”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转,飞不走,赶不散。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李达康就已经到了工业园工地。 工地上还没有多少人。一台挖掘机停在昨晚停工的位置,铲斗上还挂着一截断裂的钢筋。 他绕着工地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了一遍红线范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东边那排民房的拆迁进度慢了,南边的排水渠位置可能需要微调。 他蹲在标注的位置,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松软,含水量偏高。 地基的问题必须盯紧,不能出半点差错。 “李区长,这么早就来了?”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骑着摩托车从远处过来,车灯在雾气里晃了一下。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今天安排几个人,把东边那排房子的拆迁协议签了。不能再拖了。” 工头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几户我已经谈过两次了,条件基本都同意了。今天再谈一次,明天就能拆。” “好。还有南边那片,地基补强的事,施工队进场了没有?” “昨天联系过了,今天下午到。” 李达康点了点头,收起本子。他正要往工地深处走,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孙连城。 “孙书记?” “达康,你在哪儿?” “在工业园工地。” “到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要跟你碰一下。” 孙连城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似乎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李达康挂了电话,跟工头交代了几句,驱车赶回区里。一路上他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反复琢磨孙连城的语气。 区里的工作按部就班在推进,工业园项目也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这时候专门打电话催他回去,不太像是常规的工作汇报。 到了区委大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孙连城办公室的门。 “孙书记,什么事?” 孙连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李达康接过去扫了一眼。 标题是《关于全省各级政府部门与京市协同工作机制的调整方案》。 “省里刚下来的文件?” “昨天晚上发到市里,今天一早传到区里的。”孙连城的语气很低沉,“你仔细看看第三段。” 李达康翻到第三段。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各级政府部门与京市之间的信息沟通与协调工作,由省委办公厅统一归口管理。各市、区、县不得直接与京市进行业务对接,所有涉及京市的工作事项,须经省委办公厅审批后,方可实施。” “这是……”李达康抬起头。 “这是把区政府跟京市那边的联系通道,彻底掐断了。” “你手上那个新能源配套项目,总得跟部委对接吧?以后每一次对接,都必须先经过省委办公厅审批。” “批不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全在沙书记手里攥着。” 李达康没有立刻说话,把文件又看了一遍。 “这是针对我的?” “不完全是针对你。但你是目前受影响最大的人。” “你正在谈的那个项目,最大的优势就是信息灵通、对接直接。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你的优势就没了。” 李达康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沉默着。他想起沙瑞金昨天说的那句话——汉东省只有一个省委书记。 这句话的下一句,现在用这份文件写出来了。既然你不肯主动疏远刘杨,那我就替你把路堵死。 “孙书记,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孙连城才开口:“达康同志,有些话,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你尽管说。” “你知道你到光明区当这个区长之前,别人给我打了多少电话吗?” 李达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连城会突然提起这个。 “什么意思?” “你到光明区当区长之前,至少有五个市领导给我打过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盯紧点李达康,别让他搞出事来。” 他看着孙连城的眼睛。 “孙书记,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想干事。虽然你以前干的事,有些确实不地道,但你想干事这个心,不是假的。” “所以我一直在帮你兜底。工业园的项目,省里压下来的那些报表,我都在帮你说好话。但这一次,省里来的这道命令,我挡不住了。” 过了好半晌,李达康才抬起头来:“孙书记,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道命令,我不抱怨。换做我是省委书记,看到一个不听话的区长整天绕过自己往外跑,我也会想办法。 “但我还是要干。”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又像是在为这个答案感到一丝隐隐的担忧:“那你怎么干?直接跟省委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换条路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路?” “走刘省长的路。” 孙连城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说……” “行政口的事,最终还是省政府管。省委办公厅能卡住京市的协调通道,但卡不住省政府各职能部门的正常工作流程。” “发改委、科技厅、经信委,这些部门都有跟部委对接的渠道。只要刘省长支持,照样能把项目推下去。”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表态支持,也没有反对。 “达康同志,这一步你要是迈出去了,在沙书记那里,就是彻底站队了。你不再是还在观察期的李达康,而是刘杨的人。后果是什么,你自己要想清楚。” “孙书记,我想得很清楚。我李达康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知道。太急,太硬,太把自己当回事,踩了不知道多少人。” “现在让我选。一边是老老实实听沙书记的话,把工业园这个项目干完,保住这个区长的位置,然后等着被调到一个闲职上去养老。” “另一边是把光明区那些烂摊子一个一个收拾干净,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实惠。不管以后我会被怎么安排。”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里情绪复杂,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地说了四个字:“那就干吧。” 李达康站起来:“孙书记,那我先去工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连城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达康。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李达康转过身。 第121章 今天不解决问题,谁也别想施工! “你那边的信访件,昨天省纪委来调了一批。” 李达康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脚下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沟。 “调走了哪些?” “主要是三年前你当市委书记时那些信访件。反映问题的类别很多。征地拆迁补偿不公,项目审批违规,还有一些举报信,说你搞形象工程,劳民伤财。” 李达康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 “看来沙书记是不打算给我留后路了。” “未必是沙书记的意思。田国富最近动作很大,风声很紧。具体是谁在推动,现在还不好说。但你要做好准备,光明区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李达康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孙连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刘省长,我想跟您汇报一件事。” “说吧。” “省里刚下了一道命令。以后跟京市的所有工作对接,必须经过省委办公厅审批。我手上那个新能源配套项目的谈判,对接渠道被堵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这件事。昨天晚上,沙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提出来的。” “那您……” “我投了反对票。” 李达康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反对无效。省委办公厅归口管理,是书记的职权范围。我可以反对,但不能阻止。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 “不过你放心,你那个项目不会受影响。发改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需要跟部委对接的环节,省政府办公厅会直接协调。” “刘省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项目是京州的,企业是汉东的,产业是国家的。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帮你李达康,是为了让这个项目落地。” “刘省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区委出来,车子没开出多远,李达康的手机又响了。 他瞄了一眼屏幕,是光明区建设局局长马千里打来的电话。这个时间点来电话,不太可能是好事。 他接起蓝牙,马千里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急。 “李区长,出事了。地铁三号线光明区段的施工现场,被一帮人堵了。” 李达康的眉头猛地拧起来。“什么人?” “附近回迁小区的居民。大概百十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把施工入口堵得死死的。施工方说他们阻挠施工,双方已经吵起来了,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我马上到。”李达康一脚油门踩下去。 到了现场,他没有急着下车。先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地铁三号线的施工入口处果然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片人。 人群里有人拉着白色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还我日照权还我安宁”。 还有人举着纸板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地铁施工扰民三年,谁来管?” 几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围挡内侧,手里攥着扳手和钢管,跟外面的人群对峙着。 双方的嗓门都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有人在喊脏话,有人在拍着胸脯往上冲。 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工头模样的人站在中间试图劝架,但两边都不听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李达康推开车门下去,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人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扭头看着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口还露出一截掰断的卷尺,他走到李达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光明区区长,李达康。” 那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你就是李达康?” “我就是。你说说,为什么堵施工口?” 男人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站直了身子,指着身后的围挡:“我叫张德胜,就住在后面那个回迁小区。地铁施工三年了,刚开始说好了给我们装隔音窗,结果到现在也没装。” “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开始打桩,轰隆轰隆的,比闹钟还准。家里八十岁的老娘有心脏病,被吵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找了你们区政府十八趟,全是研究研究、协调协调。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不解决问题,谁也别想施工!” 张德胜后面的人群立刻爆发出附和声,一个女人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说的对!我们不是不讲理!地铁我们支持,但你们也得管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吧!” “对!” “三年了!三年了有人管过吗!” 李达康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人群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下去,“张师傅说的这个问题,我今天就给你们答复。第一,隔音窗的事,我承诺最晚一个月之内,全部给你们装到位。如果装不到位,你们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找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施工时间的问题,我会跟施工方协调,早上六点半之前不得进行高噪音作业。” 张德胜哼了一声:“李区长,你光说不管用。上次也有领导来了,说得好听,回去就没影了。你得给我们写个东西。” “好,我给你写。现在就写。” 李达康从兜里掏出本子和笔,撕下一张纸,当场写下承诺,签上自己的名字,递过去。 “你拿着这个,如果一个月之内事情没办成,你拿着这张纸来找我。” 张德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大半,但也没有完全消散。 “行,李区长,我信你一回。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下次来的就不是一百个人了。” “放心,我不会说话不算话。”李达康转过身,对着围挡内侧的工人喊道。 “师傅们,今天先停工半天,配合施工方把防尘网和隔音设施检查一遍。下午两点再开工。有问题没有?” 那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工头点了点头:“区长说了算。”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张德胜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拎着塑料袋走了。 围挡内侧的工人们也收起钢管和扳手,开始收拾工具。 一场箭在弦上的冲突,总算暂时平息了。 李达康站在施工入口,看着散去的人群,拿手机拨通了马千里的电话。 第122章 当官怕得罪人,那老百姓就该得罪了? “马千里,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把三年前地铁三号线光明区段的环评报告和施工许可文件全部找出来,送到我桌上。” “李区长,那些文件……” “不管在哪,给我找出来。”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把刚才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承诺一个月装好隔音窗,钱从哪出?” “我去找省里要。” “省里能给你?” “不给我就找刘省长。” 孙连城在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息声短而沉。 “达康同志,你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其他区段的老百姓也会来找你。” “那我就一个一个解决。” “你解决得完吗?” “解决一个算一个。孙书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个问题拖了三年,再拖下去,就不是隔音窗的问题了。” 孙连城没有再说什么。李达康挂了电话,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李区长。”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灰色的记者马甲,胸前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 “你是记者?” “对,省都市报的。刚才您处理群体事件的整个过程,我都看到了。想采访您几个问题,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李达康犹豫了一下:“你问吧。” “您刚才对居民承诺一个月装好隔音窗,这个承诺能兑现吗?” “能。” “您凭什么这么有信心?据我所知,地铁三号线光明区段的隔音设施问题,三年前就有人反映了,一直没解决。您上任才多久,凭什么觉得您能解决前几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达康看着那个记者,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被翻出了陈年旧账的人正在估量对方手里还有多少底牌。 “因为前几任没解决的问题,到我这儿就是欠账。欠账总是要还的。现在不还,以后连本带利更还不起。” 记者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那您觉得,这种欠账是怎么形成的?是制度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都有。但归根到底,是人的问题。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来执行的。如果人不想解决问题,再好的制度也是一张废纸。” 记者收起录音笔,合上采访本,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谢谢李区长,今天的采访很有价值。” 李达康没有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过街角的时候,他看到街对面一个修鞋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鞋匠,正抬头看着他。 那个老鞋匠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已经在这条街上坐了几十年,看过了无数个像他一样匆匆来去的干部。 下午回到区政府,李达康刚在办公桌前坐定,马千里就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推门进来了。 他把文件往李达康桌上一放,累得直喘气:“李区长,这是三年前地铁三号线光明区段的环评报告和施工许可文件。还有当时居民投诉的登记台账,我也一并找出来了。” 李达康翻开环评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隔音设施确实在报告里列了。 双层隔音玻璃、减振垫层、声屏障,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技术要求和造价预算。 最后面附着一张验收意见,上面签着当时分管副区长的名字,但验收结论一栏写的是部分达标,后面没有任何后续整改说明。 那几个字像是专门留给后来者看的——问题被发现了,但没有人在乎。 “当时负责验收的人,现在在哪?” 马千里犹豫了一下:“调到市环保局去了。当副局长。” “他当时签了这份环评报告,验收结论写的是部分达标。既然部分达标,为什么不整改?整改责任是谁的?” “这个……”马千里支支吾吾,“时间太久了,当时的经办人大部分都调走了,具体情况很难查清了。” “那就查。把三年前所有经手这个项目的人,一个一个给我列出来。不管他们现在在哪个单位,全部列清楚。” 马千里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李区长,这样查下去,得罪的人会很多……” “得罪人?”李达康抬起头看着马千里,“我今天在施工现场已经看到了,老百姓的耐心已经被消耗了三年。” “当官怕得罪人,那老百姓就该得罪了?这个账,你去算。” 马千里没有再说话,最终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马千里出去之后,李达康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杨的号码。 “刘省长,今天地铁三号线光明区段施工现场,发生了一起群体事件。” “群体事件?严重吗?” “已经控制了。但我承诺了居民一个月内装好隔音设施,施工时间也要调整。” “钱从哪来?” “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个事。隔音设施的安装费用,大概需要三百万左右。区里财政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我想请省里支持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笔钱,我可以拨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要让那个张德胜参与到隔音设施安装的监督工作中来。让他当群众监督员,全程参与。装完以后,他要签字确认合格,这笔钱才算报销。” 李达康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这一招他不是没想到,但从刘杨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老辣的实战味儿。 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 让张德胜自己来盯着这笔钱花在了哪儿,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我明白了。刘省长,谢谢您。” “不用谢。你今天在现场的处理方式,我听说了。当场承诺、当场签字。这种方式虽然冒险,但对于解决积压问题,很有效。” 挂了电话,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把刚才在施工现场写给张德胜的承诺内容又誊抄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全程接受群众监督员张德胜同志监督。” 他叫来秘书:“把这份承诺书打印一份,盖上区政府的章,明天一早送到张德胜家里。” 秘书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区长,让群众当监督员……这个,以前没有先例。”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去吧。”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孙连城的号码:“孙书记,我想在区委常委会上提一个建议。” 第123章 比等老百姓堵了施工口再来补救要好得多 “在全区推行群众监督员制度。所有涉及民生的工程项目,全部要聘请受益群众代表全程参与监督。” 孙连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达康,你这个步子,迈得有点大。” “但方向是对的。” “方向是对的,但阻力也会很大。你考虑过没有。群众监督员一旦全面推开,就等于把所有项目都放在放大镜下。” “以前那些可以内部消化的问题,全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你手下那帮人,有几个能扛得住这种透明度?” “扛不住也得扛。扛不住就换人。现在的光明区,没有资格继续捂着盖子过日子。” 孙连城沉默了很久。 “行。明天的常委会上,你把这个议题正式提出来。我支持你。” 第二天的光明区委常委会,气氛比预想中更沉重。 会议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九位常委围桌而坐,各怀心思。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李达康坐在孙连城左手边,把连夜赶出来的《光明区民生工程项目群众监督员制度实施方案》的草案放在桌上。 方案不长,只有五页纸,但每一页都被他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批注过,边角还贴着几张便签,上面写满了补充说明。 “同志们,今天常委会的第一个议题,是李达康同志提出的关于在全区推行群众监督员制度的建议。”孙连城开场白很简短,目光扫过一圈。 “达康同志,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李达康翻开面前的草案,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为什么要提这个建议?原因很简单,我们欠老百姓的账太多了。” 几个原本低头看文件的常委抬起了头,目光汇聚到李达康身上。 “昨天地铁三号线施工现场的群体事件,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一百多号人堵在施工入口,拉着横幅,喊着口号。为什么?” “因为一个隔音窗的问题,拖了三年没解决。老百姓找过我们十八次,每一次都是研究研究、协调协调,研究到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职工宿舍危房改造、化工厂搬迁、工业园征地拆迁。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老百姓在等着我们兑现承诺。” “但我们兑现了多少?又有多少承诺,最后变成了一纸空文?” 坐在他对面的区委副书记郑国平放下手中的钢笔,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薄薄的不以为然。 “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群众监督员制度,听起来好听,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很多。老百姓不懂专业,让他们参与工程监督,出了问题谁负责?” “谁负责?当然是我们负责。监督员的作用不是替代专业人员,而是代表受益群众全程了解工程进展、资金使用、质量验收。” “他们要的是一个知情权和监督权。这两个权力,本来就应该属于他们,用不着任何人来赋予。” 郑国平的眉头拧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群众监督员如果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要求提高标准、增加预算,我们怎么办?” “那就跟他们解释清楚。解释不通,就请专家来论证。实在有分歧,就公开听证。总比等老百姓堵了施工口再来补救要好得多。” 郑国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开口,他目光移向窗外,似乎在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保留态度。 区委宣传部长刘敏芝倒是开了口,语气比郑国平柔和得多,但绵里藏针:“达康同志这个思路是好的,但我担心一个问题。” “全面推开群众监督员制度,会不会被外界解读为我们光明区之前的工作存在重大漏洞?这样会不会影响我们区的形象?” 李达康的目光转向她,“刘部长,如果我们因为怕影响形象就不解决实际问题,那才是真正损害形象的事。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糊弄不了他们。” 刘敏芝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其他几个常委也纷纷低头或转开目光,没有人再表态支持,也没有人公开反对。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孙连城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开口打破了僵局。 “大家对这个制度有顾虑,我能理解。但我说一句。我在光明区这些年,最大的体会就是,老百姓对我们的容忍度,已经快到极限了。” “如果现在还不主动把矛盾摊开来解决,等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出来,谁都兜不住底。”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场里缓缓扫了一圈:“我支持达康同志的建议。先在城关街道试点,试点期限三个月。” “如果效果好,全区推广。如果效果不理想,我们再调整。大家有没有意见?” 孙连城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征求意见,但实际上已经是一锤定音了。 几个常委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常委会结束之后,李达康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马千里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区长,三年前经手地铁三号线隔音设施项目的所有人员名单,我列出来了。” 李达康接过名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名单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现任职务。 有人调到了市环保局,有人去了市住建委,有人还在光明区,但已经换了部门。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当时负责验收签字的那个副区长,叫赵志刚。 名单上写着:赵志刚,现任市环保局副局长。 “赵志刚当时签了验收意见,写的部分达标。既然部分达标,为什么没有下文了?他当时有没有提出整改要求?” 马千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我问过当时跟他一起验收的人,说赵局长当时在验收单上写了一句请施工方按要求整改。” “但这句话是写在验收单的备注栏里,没有正式行文,也没有抄送相关单位。后来施工方没有整改,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说,他把问题写在了一个没人会看到的地方,就算交代过去了?” 马千里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李达康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敲了两下:“赵志刚现在在市环保局分管什么?” “分管污染物排放和固体废物管理。” “好。你帮我约一下赵局长,就说我想请他吃个饭。” 第124章 有些人不希望这个东西搞成功 马千里愣了一下:“李区长,您这是……” “不干什么。就是想问问赵局长,当年那个部分达标,到底是怎么个部分法。” 当天下午,李达康正在办公室审阅工业园的规划方案,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是省里的。 “我是李达康。” “达康同志,我是田国富。” 田国富亲自打电话过来,这不太寻常。 “田书记,您找我?”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听说你们光明区要搞一个群众监督员制度?” 消息传得真快。常委会刚结束不到四个小时,省纪委就知道了。 李达康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消息传递的路径,嘴上没有停顿:“是的,田书记。今天上午常委会刚定下来,先在城关街道试点。” “达康同志啊,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很有创新精神。但是,你要注意一个问题。” “群众监督员制度,涉及到群众直接参与行政决策和监督,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搞得好,是创新。搞不好,容易出乱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田书记,我明白。所以我们在试点阶段会非常谨慎,先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开。” “谨慎就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向省里汇报。不要擅自做主。” “好的,田书记,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田国富这个电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敲打他。 沙瑞金那边已经盯上他了。 群众监督员制度如果搞出了什么乱子,沙瑞金就有理由直接插手光明区的工作。 “李区长,赵局长的秘书回话了。”马千里推门进来,“赵局长说,这周时间太紧,下周才有空。” “下周就下周。你把地铁三号线隔音设施项目的全部资料整理一套出来,下周我带过去给赵局长参考参考。”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备注名字的短信,但那个号码他已经记住了。 “达康同志,群众监督员制度的方向是对的。但要注意保护好自己。有些人不希望这个东西搞成功。” 李达康把手机重新放回裤袋里,没有回复。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他拿起笔,在页首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光明区群众监督员制度试点工作日志。” 几天后,群众监督员制度的试点工作,在城关街道正式启动了。 启动仪式选在城关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举行。 地方不大,来的群众代表倒是不少,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会议室里比预想中热闹得多。 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张德胜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 孙连城主持了仪式。他的发言很短,大意是让群众监督员制度成为光明区联系群众的新桥梁。 李达康接着讲话,没有讲稿,开门见山。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一件事。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光明区的民生项目,你们有权监督。” 台下的群众代表们互相看了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怎么监督?三个环节。事前知情、事中参与、事后评议。” “项目立项的时候,你们要知道这个项目是干什么的、花多少钱、什么时候完工。” “项目实施的过程中,你们可以随时到现场查看进度和质量。” “项目完工之后,你们要签字确认,不合格就不付款。” “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站起来,嗓门不小,带着一种常年跟基层干部打交道磨出来的天然不信任。 “以前也来过领导,说得比唱得好听。民主监督,群众参与,结果呢?” “人家前脚走,后脚就变回原样,该咋样还咋样。你们这回能坚持几天?” “这位老同志,你说得对。以前确实有过很多承诺没有兑现的情况。所以这次,我们不搞空口白话。” “我们把规矩写进制度里,公开张贴。谁违反了制度,谁就要承担责任。” 老大爷哼了一声,坐下了。 那一声哼里带着半信半疑,也带着一丝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演多久的观望。 张德胜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席台前,从李达康手里接过那本红彤彤的《群众监督员聘书》和监督员工作证,翻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面对着台下的人群。 “各位街坊邻居,我张德胜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我跟政府打了三年交道,跑了十八趟区政府,问题没解决。” “说实话,上个月堵施工口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被抓进去的准备。” 台下有人发出笑声,也有人沉默着。 “但是,李区长那天当场给我写了承诺书,签了字,盖了章。今天,这个制度就摆在这里了。我选择再相信一次。”张德胜扬了扬手里的证书。 “但如果三个月后,这个制度变成了一纸空文,我张德胜还会带着大家去堵施工口。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个人了。” 李达康站在台上,与张德胜对视着。 这种当着几十号人面的承诺,比任何文件和签字都更沉。 “张师傅,不用三个月。第一个试点项目地铁三号线隔音设施安装,一个月内完工。你全程监督。完工后你签字,才算合格。” 启动仪式的第二天早上,张德胜就出现在了地铁三号线的施工现场。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看到张德胜来了,客客气气地迎上去,递了一瓶矿泉水:“张师傅,您来了。” 张德胜没接那瓶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别整这些没用的。先把隔音玻璃的型号和厂家资质给我看看。” 项目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张师傅,这些材料我们都有,但按流程,要等材料进场后才能核对……” “那不是扯淡吗?”张德胜把铅笔夹到耳朵上。“材料没进场先不说清楚型号,等进场了再发现不合格,还得退回去重订,工期不就耽误了? “我今天是来监督的,不是来走过场的。你把材料清单拿来,我先对一遍。” 第125章 既不浮出水面引人注目,也不沉到水底被人遗忘的深水鱼 项目经理看了张德胜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李达康。 李达康正站在一堆钢管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路边买的豆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像是打定主意要看张德胜怎么干活。 项目经理沉默了三秒,转身回了临时板房,抱出一摞文件。 张德胜接过文件,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文件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看上面的技术参数,再从耳朵上取下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用铅笔敲了敲纸面。 “刘经理,这个隔音玻璃的隔声量标准,写的是三十二分贝。但国家规定的标准,应该是不低于三十五分贝。你这三十二分贝,是哪来的标准?” 刘经理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张德胜能看出这种技术参数上的问题。 按理说,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怎么可能懂隔声量的标准? “张师傅,这个……我们采用的是企业标准,比国家标准稍微低一点,但完全符合行业要求。” “那你把行业标准的文件拿来我看看。还有,你这个企业标准,有没有在质监部门备案?备案号是多少?” 刘经理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李达康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叠了叠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过来。 “刘经理,张师傅的要求,你们必须满足。材料清单、技术标准、备案文件,下午三点之前全部送到张师傅手上。” 刘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好,下午三点前一定送到。” 李达康看了张德胜一眼,张德胜也正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李达康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张德胜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晚上六点半才走,比施工方的工人看起来还要兢兢业业。 他随身带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半截铅笔,走到哪记到哪。 他用卷尺量过隔音窗框的尺寸,核对过每一种材料的出厂合格证,甚至把厂家发来的隔音玻璃样品拿到质检站去自费检测了一遍。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张德胜直接找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区长,第一批隔音玻璃的样品,我送到质检站测了。” 李达康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结果怎么样?” “隔声量三十二点五分贝。不到国家标准。”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文件,直接拨通了施工方项目经理的电话:“刘经理,隔音玻璃的问题,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慌乱:“李区长,这个……这批玻璃确实是按照合同标准采购的,我们也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可能是厂家生产批次的质量波动……” “我不关心原因。我只关心结果。一个星期之内,把全部隔音玻璃更换为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 “如果做不到,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省住建厅,同时建议市地铁公司在光明区段的后续施工中更换施工方。” “李区长!一个星期时间太紧了!厂家生产需要周期,更换全部玻璃至少需要半个月……” “那我就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如果还不合格,我会公开通报此事。” 李达康挂断电话,看到张德胜还站在办公桌前。 “张师傅,还有别的事吗?” 张德胜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李达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最后,他把那份检测报告放在李达康的办公桌上,开口了。 “李区长,我以前骂过你,骂得很难听。今天,我给你道个歉。”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汉子。 “张师傅,你不用道歉。你骂得对。如果不是你骂了那三年,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张德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摸了摸帽檐,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达康拿起张德胜留下的那份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盖着质检站的红色公章,像一枚小小的太阳,落在白纸黑字的中央。 他把检测报告锁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工业园的合同、危房改造的进度表、地铁隔音设施的方案,还有几份他自己写的检讨书。 检讨书是用钢笔写的,每一次他感到自己又想走老路的时候,就翻开那些检讨书看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悬崖勒马的具体距离。 当天晚上,李达康正在办公室整理工业园第二批入驻企业的名单,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把隔音玻璃的事办了?群众监督员制度,算是立住了。” 李达康看着那行字,拿起笔,继续在名单上勾画。 李达康在光明区推行群众监督员制度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省国土厅厅长周建国的耳朵里。 周建国今年五十三岁,在国土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一步爬到厅长的位置上。 他有一个特点——开会从不第一个发言,表态从不抢先,站队从不站最前面。 在汉东省这个复杂的官场生态里,他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既不浮出水面引人注目,也不沉到水底被人遗忘。 靠着这种“深水鱼”的生存哲学,他熬走了几任省委书记,依然稳稳地坐在国土厅厅长这把举足轻重的交椅上。 但刘杨上次来查账的事,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天刘杨走后,周建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反复琢磨刘杨说的每一句话。 “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台账” “批了没用的指标” “一周后工作组进场”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查账,但周建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账查完之后,下一步就是追责。 第126章 谁都可以有苦衷,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苦衷 谁批的?谁签的字?谁默许了那些项目占着指标不开发? 这笔账真要算起来,国土厅从上到下,没有几个人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于是,在李达康的群众监督员制度启动后的第三天,周建国主动给刘杨打了个电话。 “刘省长,我是国土厅周建国。您上次说要查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台账,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您看工作组什么时候方便进场?” “工作组明天就过去。周厅长,你要亲自陪同,全程配合。” 周建国握着电话,说出了自己在内心深处早已反复斟酌多次的话语:“刘省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这批台账里,有一小部分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情况比较复杂。我想在检查组进场之前,先跟您单独汇报一下,免得检查组看到那些材料产生误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掂量这个要求的份量。 刘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好。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下午三点整,周建国准时出现在省政府大楼。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是装着什么不宜示人的东西。 刘杨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周建国进来,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坐。”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刘杨,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省长,我先跟您汇报一下台账的情况。” 周建国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清单,双手递过去。 清单上的条目列得很整齐,每一条都标注了项目名称、用地面积、审批时间、开发进度。 大部分项目都标着正常推进四个字,但有几条后面标注的是已批未开发。 刘杨的目光在那几条已批未开发的条目上停住了。 “这些项目,为什么批了地却没有开发?” “刘省长,这几块地的情况比较特殊。有的是因为规划调整,有的是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还有一块是因为……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的权属纠纷。” “权属纠纷?什么纠纷?” “那块地的原使用者,是省机械厂。后来机械厂改制,土地划归市里管理,但原来的厂方对补偿标准有异议,一直在打官司。” “官司打了三年,地也闲置了三年。这块地的情况,省里和市里都知道,但因为涉及法律纠纷,谁都不敢轻易处理。” 刘杨把清单放在桌上,目光从清单上移到周建国的脸上:“周厅长,这块闲置了三年的地,如果按现在的市场价重新评估,应该值多少钱?” 周建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概……大概值两个亿左右。” “两个亿的土地,闲置了三年。每年光土地增值的收益损失,就是几千万。” “再加上这三年期间,周边地块因为这块地的闲置没能连片开发,造成的间接经济损失,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这笔账,谁买单?” 周建国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刘省长,这个责任确实在国土厅,我没有尽到监管责任。但当时接手这块地的时候,权属纠纷的问题就已经存在了。我们也有苦衷……” “周厅长,你说完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苦衷,我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老百姓的地被占了三年没补偿,他们有没有苦衷?” “如果开发商拿了地却开不了工,每天利息照付,他们有没有苦衷?” “如果周边的居民因为这块地荒着,环境脏乱差,孩子没地方上学,他们有没有苦衷?” 周建国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说的不是针对你个人。我说的是一个道理。” “在汉东省,谁都可以有苦衷,只有坐在我们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苦衷。” “因为我们有苦衷了,老百姓就得替我们扛着。” “那几块闲置的地,我要求你在三个月之内全部盘活。能开发的开发,不能开发的依法收回,重新挂牌出让。” “如果三个月之后,还有一块地继续闲置着,那你这个国土厅厅长,就自己到省委去交检讨书。” 周建国坐在那里,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口。 “刘省长,三个月的时间太紧了。权属纠纷的那块地,涉及到法律程序,三个月内根本走不完。” “那就走法律程序的并行通道。政府这边加快行政协调,法院那边加快审理进度。两边同时进行,不要等。” “你要人,我从省政府给你调配。你要钱,我给你拨。” “但有一条——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不是看到理由。” 周建国沉默良久。他看着刘杨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省长,我回去就安排。” “好。另外,关于用地审批台账的核查。工作组明天进场,你安排专人对接,所有台账全部开放,不得有任何隐瞒。” “如果被工作组查出有台账之外的土地审批记录,后果你应该清楚。” 周建国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但很快又松了下去。 他把公文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刘省长,我明白。国土厅一定全力配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刘省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沙书记那边,前天也让人调了一批国土厅的材料。” “调了什么材料?” “近三年京州市的土地出让记录,以及……光明区所有的工业用地审批档案。” 听完,刘杨的表情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从容。 “他想看,就让他看。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周建国走后,刘杨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第127章 审批档案,为什么有三份不同的版本? “高书记,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 “沙瑞金调了京州市近三年的土地出让记录,包括光明区所有的工业用地审批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育良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过来:“他这是在摸底。” “对,在摸你的底,也在摸我的底。他要知道,京州市过去三年批出去的那些工业用地,到底落了多少个项目,还有多少是空壳,有多少是明面上签了合同、背地里在倒卖指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在办了。工作组明天进驻国土厅,核查过去三年的用地台账。” “他想摸底,我就把底牌全部摊开在桌面上。他敢跟牌,我就把他手里那些空壳项目一张一张地数给他看。” 电话那头,高育良只有一句淡淡的应答:“刘省长,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刘杨拿起那份清单,在上面光明区闲置工业用地那一栏的旁边,用红笔写下了一行批注。 “一周内核查完毕。三个月内全部盘活。责任人:国土厅周建国。” 省委大院的大楼里,沙瑞金也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材料。 材料封面上印着的标题是《京州市近三年工业用地出让及开发情况专项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是田国富让人连夜整理出来的,内容详实,数据精确,连每块地的出让时间、受让方、合同约定的开发周期、实际开发进度都列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的目光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放下报告,拿起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国富,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分钟后,田国富推门进来。 “这份报告,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发现?” “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田国富翻开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个表格上。 “京州市近三年出让的工业用地,一共有四十七块。其中,正常开发的只有三十一块。” “剩下的十六块要么是签了合同之后迟迟没有动工,要么是动工之后中途停工,要么是干脆连影子都没有。” 田国富用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一下:“这十六块地,大部分是在你到汉东之前批出去的。” “当时的审批流程,涉及到国土厅原分管副厅长林国强,此人现在已经退居二线。” “但这十六块地有一个共同点,审批时间高度集中,都在半年之内全部过审。”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有人在那个时间段集中突击审批?” “数据不会说谎。半年之内,密集审批了十六块工业用地,总面积超过一千二百亩。” “正常情况下的审批速度,不可能这么快。除非有人在后面催着、推着、压着往下走。”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建议把这份报告作为内部参考材料,先不公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用。”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等刘杨把群众监督员制度全面推开之后。那时候,他一定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 “我们在这时候抛出这份报告,就可以把他推到两难的境地。” “要么包庇前任分管领导,要么公开承认汉东省在土地审批上存在系统性漏洞。” “嗯。这个主意不错。但要控制好节奏,不要操之过急。” 田国富点了点头,站起来,夹着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高育良。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撞了一下,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碰了一下。 “田书记,这么晚了还在忙?”高育良先开口,语气温和。 “高书记不也还没走吗?都是为了工作。”田国富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的圆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工作组进驻国土厅的第三天,一份初步核查报告就摆上了刘杨的案头。 报告是工作组长、省政府副秘书长秦正阳亲自送来的。 秦正阳深知刘杨的行事风格,不要废话,不要修饰,只要事实和数据。 所以他送来的报告只有薄薄三页纸,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列着数据,旁边用铅笔做了标注,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刘杨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京州市光明区光明峰项目周边地块的审批档案,为什么有三份不同的版本?” 秦正阳往前探了探身:“这就是我要向您重点汇报的问题。光明峰项目周边一共有五块配套用地,按照当时的规划,应该用于建设商业综合体和配套住宅。” “但我们调阅档案时发现,这五块地的审批文件存在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版是光明区政府报送的方案,规划用途是商业和住宅。” “第二版是市国土局审核通过的版本,用途变成了商住混合,含部分工业用地。” “第三版是最终在省国土厅备案的版本,用途直接改成了一类工业用地。” “也就是说,这五块地从商业用地变成了工业用地,中间没有任何公示和听证程序?” “没有。而且,更奇怪的是,我们在国土厅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当时的会议纪要,上面写着经市政府专题会议研究,同意调整光明峰项目周边地块用地性质。” “但我们核实过,那段时间根本没有开过关于光明峰项目的专题会议。” 会议纪要造假,这在基层工作中不算什么新鲜事,但能造到连市政府办公室都找不到对应会议记录的程度。 说明造假的人胆子不小,或者说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根本没想过会有被查的一天。 “这份会议纪要,是谁签发的?” 秦正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一脚踩到了一块他不太想踩的地板上。 “纪要的落款是当时的副市长,现在已经调走了。但纪要上的签字笔迹,经过鉴定,不是他本人的。” “那是谁的?” 第128章 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也不要高估任何人 “根据笔迹鉴定结果,签字的人是当时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叫方明。” “他现在已经不在市政府了。三年前辞职下海,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高管。” 刘杨把那页纸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把报告放下:“一个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敢替副市长签字,改五块地的规划用途?他背后站着谁?” 秦正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回答。 他只是把另一份材料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刘杨面前。 “这是方明辞职时的情况说明。他当时写的辞职理由是个人发展需要,但据跟他共事过的人说,他那段时间突然变得很阔气。” “开了一辆宝马X5来上班,还跟同事说要请大家去三亚旅游。那辆车的购买时间,正好在他参与那五块地审批签字之后不到一个月。” 刘杨拿起那份材料看了看。 “方明现在在哪家公司?” “名叫鼎盛地产,在省城有好几个楼盘。规模不算大,但这两年扩张很快。据说跟光明峰项目原来的开发商有业务往来。” “好。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继续查。把方明进这家公司的背景、他在这家公司担任什么职务、经手过哪些项目,全部摸清楚。但要记住一点查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人。” 秦正阳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停了一下:“刘省长,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跟您说。” “说吧。” “我们在核查过程中,发现有人也在查这批档案。不是我们的人。” 刘杨转过身来:“谁的人?” “不确定。但我们在调阅档案时发现,有一个编号的文件夹被人提前借走了,而且借阅登记本上写的借阅时间是在我们进驻之前的那个周末。” “也就是说,有人赶在我们进场之前,提前把档案调走了。” 刘杨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看到猎物踪迹的猫科动物,瞳孔微微收缩。 “借阅登记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国土厅档案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但我们去问这个工作人员的时候,他说他不记得有人借过那个文件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登记本上会有他的名字。” 刘杨沉默了几秒钟,目光里透出一种了然的神色:“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继续查你的。” 秦正阳推门走了出去。 刘杨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会议纪要,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很久。 签字很潦草,但就是潦草的字,把五块地的用途从商业改成了工业,把一个原本应该给老百姓盖商场、盖住宅的项目,变成了一片工业用地。 而如今,那五块地上盖的工业厂房,十有八九被拿来做了别的事情。 他合上会议纪要,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书记,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的事,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记得。那五块地是当年光明峰项目的配套用地,规划的是商业和住宅。后来被调整成了工业用地,但实际用途不明。” “这件事,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因为不是我分管,也没有深究。” “现在问题来了。我们查了档案,发现那五块地的用地性质调整,背后有猫腻。” “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替副市长签了字,然后辞了职,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当高管。” “这件事如果查实,涉及到国土厅、市政府、还有光明区当时的领导层。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吟:“你打算查到底?” “查到底。但怎么查,什么时机查,查出来以后怎么用,这个要商量好。” “你那边需要什么支持?”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一个人——方明。他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环节。他现在在鼎盛地产当高管,但那家公司跟光明峰项目原来的开发商有业务往来。” “如果他突然消失了,或者意外出了什么事,这条线就断了。” “我明白了。我让祁同伟安排人盯着。” “好。还有一件事,田国富那边,也在查这件事。我怀疑提前调走档案的人,就是他安排的。”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国富这个人,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如果他真的在查这件事,那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要小心。” “我知道。但我手里也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挂了电话,刘杨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会议纪要。 “方明……你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省委大院的一间办公室里,此时也有人在看着同样一份材料。 田国富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关于鼎盛地产公司近年发展情况的调查简报》。 简报写得很简单,但内容足够让任何一个对汉东政坛有所了解的人感到不安。 鼎盛地产的法人代表叫方明,而这家公司的注册资金来源,指向了一个在汉东省早已不复存在的名字。 田国富合上简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刘杨那边的工作组,最近几天有没有调阅过光明峰项目的档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田书记,据我们的人反馈,工作组昨天确实调阅了光明峰项目周边地块的档案,但调阅的内容只限于规划文件和审批记录,没有涉及具体企业的信息。” “没有涉及企业信息?”田国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他们调阅这些档案干什么?” “不清楚。但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工作组调阅那些档案之前,有人已经提前借走了其中一份。” “谁?” “名字写的是国土厅档案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但那人说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田国富笑了一声,“这种事,从来就没有记不清这回事。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他挂了电话,眉头皱了一下。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汉东政坛上,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也不要高估任何人。 第129章 自由发言在省委会议里,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由 工作组进驻国土厅的第五天,一份更详细的核查报告送到了刘杨手上。 这份报告比上一份厚了三倍。 秦正阳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连续熬了四个晚上,把国土厅近三年所有的用地审批档案全部过了一遍,连那些压在箱子底部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报告上用红色标签标注了十七条异常记录,每一条都附上了原始档案的复印件和核查说明。 十七个红色标签像十七处伤口,分布在白纸黑字之间,无声地宣示着这个系统的溃烂程度。 刘杨翻到一半,手指停在了第九条异常记录上。 “京州市光明区临湖路东侧地块,审批时间:去年三月。审批用途:商业综合体。实际现状:荒地。备注:该地块审批后,受让方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土地出让金,国土厅未依法收回。” 他拿起红笔,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受让方,叫什么名字?” 秦正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叫鼎盛地产。” 刘杨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是这家公司?” “对。我们在核查中发现,鼎盛地产在过去三年里,通过招拍挂和协议出让两种方式,在光明区先后拿下了四块地。” “四块地加起来,总面积超过三百亩。但其中三块地都没有按时开发,合同约定的开发周期平均超过了两年。” 秦正阳翻开另一份材料,指着上面的数据。 “这三块未开发的地块,按照当年的出让价格计算,涉及的土地出让金总额超过一点五个亿。但鼎盛地产实际缴纳的出让金,只有不到三千万。” “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部分,按照合同约定是分期支付。但到了第二期付款的时候,鼎盛地产就开始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申请延期。国土厅居然批准了延期,而且一延就是一年多。” “批延期的人是谁?” “当时的国土厅分管副厅长,林国强。” “他现在在哪?” “退居二线了。在省国土资源学会挂了个名誉会长的头衔,基本不管事。” “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人,当年批了这些延期申请。他现在退下来了,责任也就跟着退了。” “但这些烂账不会因为责任人退了就自动消失。它们会一直烂在那里,直到有人来收拾。”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林国强那边,你安排人去跟他谈一次。不用谈得太深,先摸摸他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配合,把当年批延期的真实原因说出来,那后面的事就好办。如果他不愿意配合——” 刘杨停顿了一下:“那就告诉他,我会以省政府的名义,向省纪委提交一份关于他在任期间违规审批用地延期申请的情况说明。到时候,就不是他愿不愿意配合的问题了。” 秦正阳点了点头,把刘杨的话记在本子上。 “下午就去。” “还有关于鼎盛地产的资金来源,查到什么了吗?” 秦正阳的表情变得更加谨慎了:“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能完全确定。鼎盛地产的注册资金是五千万,法人代表是方明。” “但我们查了公司的银行流水,发现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是一个在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 “能查到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查不到。那个公司注册地不在国内,信息披露的门槛很高。除非通过司法渠道申请国际司法协助,否则很难拿到核心信息。” “既然查不到,就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把鼎盛地产在国内的资金链查清楚。” “他们的钱从哪来,流到了哪去,跟哪些公司、哪些人有过资金往来。把这些线索理清楚了,背后的那个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明白。” 秦正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刘杨的秘书小周,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敲门。 “刘省长,省委办公厅刚来了通知。明天下午三点,沙书记要在省委主持召开一个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要求您和高书记、各市市长、省直经济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 刘杨抬起眼皮:“座谈会的主题是什么?” “通知上写的主题是分析当前全省经济形势,部署下一阶段重点工作。” “议程呢?” “没有书面议程。通知上只说请各位参会同志做好准备,围绕主题自由发言。” 自由发言。 这四个字在省委会议的语言体系里,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由。 什么叫做做好准备?什么叫做围绕主题? 翻译过来就是:沙瑞金要在这个座谈会上抛出一个话题,然后看台下的人怎么接招。 接得好的,就是素养过硬、顾全大局。 接得不好的,就是思想不统一、大局意识不强。 刘杨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回到面前那份报告上。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红色标签上了。他正在脑子里推演着明天下午那个座谈会可能的走向。 沙瑞金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召开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绝不是临时起意。 工作组进驻国土厅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了沙瑞金耳朵里。 这个座谈会,表面上是讨论经济工作,实际上很可能是沙瑞金要对他的反击做出回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书记,明天下午的座谈会,你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自由发言,对吧?”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已看穿了沙瑞金的路数。 “对。你猜沙书记会在这个座谈会上抛出什么话题?”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会谈规范土地市场或者防范经济风险。” “这两个话题,既可以光明正大地讲,又可以不动声色地敲打你在国土厅搞的工作组。里子面子都有了,谁都挑不出刺来。” “刘省长,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第130章 他尊重的是程序,还是那个操控程序的人? “很简单。他谈规范,你就谈效率。他谈风险,你就谈发展。” “他站在高处讲原则,你就沉到基层讲事实。不要跟他正面冲突,但要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挂了电话,刘杨重新翻开那份报告,找到关于鼎盛地产的那一页,又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 “鼎盛地产重点关注。资金链查清之前,不得采取任何公开行动。” 田国富也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材料。那份材料的内容,跟工作组查到的内容有着惊人的重合度。 不同的是,田国富的材料上,多了一个名单。 名单上列着五个人的名字,都是汉东省政坛上曾经或正在活跃的人物。 在这五个名字的旁边,田国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鼎盛地产关联人员。 他看着那份名单,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沙书记,明天下午座谈会之前,我想先跟您汇报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鼎盛地产的事。我这边查到了些东西,也许会对明天的座谈会有些帮助。”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还没有到场。他在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里,正在跟田国富说着什么。 “国富,你昨天电话里说的事,确定吗?” “基本确定。工作组查到的那些异常记录,我们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但我当时没有上报,因为线索还不完整,怕打草惊蛇。” “现在线索完整了?” “还差最后一环。但已经足够让刘杨知道他面前是一张什么样的网了。” “那张网,是冲着谁去的?” “冲着谁都有可能。关键是谁先把网收起来。” 沙瑞金的目光在田国富的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吧,开会时间到了。”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会议室。所有参会人员同时站了起来。 沙瑞金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来。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座谈会,主要目的是结合汉东省的实际,分析当前经济形势,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自由发言。不用拘束,畅所欲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发改委主任,他讲了大约十五分钟,内容中规中矩。全省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产业结构调整的进展、重大项目推进情况。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但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像一篇报刊上的标准文章,该有的内容一句不缺,不该有的内容一句没有。 省财政厅厅长的发言就带上了几分锋芒:“各位领导,我在汇报之前,想先提一个问题。最近国土厅那边正在搞全面核查,很多项目的用地审批流程被卡住了。” “基层的同志反映,有些已经谈好的项目,因为审批暂停,现在只能晾在那里。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可能会影响全年固定资产投资目标的完成。” 他的发言引起了会议室里一阵低声的议论。 沙瑞金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身上:“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分管干部工作。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沙书记,从组织工作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一个干部在做决策之前,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决策本身对不对,而是这个决策有没有经过充分的程序论证。” “如果一个决策影响了全省经济工作的正常推进,那不管出发点多好,都要慎重。”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他说的一个干部指的是谁。 刘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春林同志说得对。做决策之前,确实要经过充分的程序论证。” “但问题是如果程序本身被人利用了,变成了少数人谋私利的工具,那一个干部到底是应该继续尊重这个程序,还是应该站出来打破它?” “刘省长,你这话里有话啊。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 “可以。那我就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的规划用途调整,走的是不是程序?” “从区政府到市国土局再到省国土厅,三级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有盖章,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那五块地从商住用地变成工业用地之后,实际用途是什么呢?我去看过,上面盖了一个仓库,租给了一家物流公司当分拣中心。” “这块地批了三年,创造了几十个就业岗位?零头都不到。” 刘杨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程序是对的,但结果错了。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出在程序被人操控了。” “如果一个干部明知道程序被操控了,还要尊重程序,那他尊重的是程序,还是那个操控程序的人?” “刘省长,你这个例子提得很好。但在程序被查出问题之前,任何干部都没有权力单方面认定程序被操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停止项目推进,那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 刘杨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刚才说过一遍,现在再说一遍。如果因为查出问题而影响了一些人的利益,这个责任,我刘杨担得起。” “但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把问题捂着盖着,等到问题捂不住了再爆出来,那到时候要承担的责任,比现在大十倍、百倍。” 吴春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与刘杨的目光在会议桌上空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显然,吴春林这个墙头草最近跟沙瑞金站在了一边。 沙瑞金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好,既然两位同志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同的看法,那我们就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经济工作,不是程序问题。先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 他的目光移向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国富同志,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通报的情况?”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沙书记,各位同志,正好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通报一件事。” “最近省纪委收到了一批群众举报信,集中反映光明区在土地审批和项目推进过程中存在一些不规范的问题。我们已经按照程序进行了初步核查,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线索。” “国富同志,你提到的这些线索,有没有涉及到具体的干部?”沙瑞金缓缓开口。 第131章 那就要看他手里的底牌,值不值得我们先亮牌 “目前还在核查阶段,暂时不宜公开具体人员。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如果核查结果属实,省纪委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刘杨看着田国富,“田书记,既然你在座谈会上提到了这个问题,那我代表省政府表个态。” “省政府的各级部门,包括光明区政府,会全力配合省纪委的核查工作。如果确实存在违规问题,该问责的问责,该处理的处理。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说完这话,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但我也希望省纪委在核查过程中能够依法依规,不扩大化、不主观臆断。” “毕竟群众举报信这个东西,谁都可以写,谁也都可以被写。今天有人举报光明区,明天可能就会有人举报在座的某一位。所以,核查的标准要统一,程序要公正,不能选择性执法。”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他话里的骨头。 座谈会又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刘杨第一个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铅笔,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跟任何人交换眼神,径自走出了省委大楼的大门。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育良发来的短信:“田国富今天在会上提到的那些线索,我知道来源。” 刘杨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省委会议室的门口,沙瑞金正站在走廊里,跟田国富低声交谈着。 “国富,你今天在会上的发言,火候把握得不错。既点了题,又没有把底牌亮完。” “沙书记,刘杨今天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怕我们点题。他现在手里有底牌,所以腰杆子硬。” “他有底牌,我们也有。问题是谁先把底牌亮出来。” 田国富的目光阴沉,“那就要看他手里的底牌,值不值得我们先亮牌。” 几天后,秦正阳带着一份意想不到的收获,敲开了刘杨办公室的门。 “刘省长,方明主动联系我了。” 刘杨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工业园区整合的方案,闻言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方明?” “他主动联系你?怎么联系上的?” “昨天晚上,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陈秘书长,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当时以为是骚扰短信,没有理会。结果今天早上七点,同样的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内容变成了——我知道鼎盛地产的所有内幕。如果你们不来找我,明天这些内幕就会出现在田国富的办公桌上。” “他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看来田国富那边的人也找过他了,而且给他的压力不小。” “他现在是两头受压,我们这边在查他,田国富那边也在查他。他选在这个时候主动联系我们,说明他判断我们这边比田国富那边更安全。” “那我怎么回复他?” “你约他见面。时间、地点都由他定,但要选一个安全的地方。见面的方式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秦正阳点了点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他提出今晚八点,在城西茶楼见面。那个茶楼位置偏僻,老板是他以前的同事,应该可靠。” “你一个人去。不要带任何人。到了之后,先听他说,不要急着表态。他说完之后,你再判断他说的东西有多少价值。” “明白。” 当天晚上,秦正阳提前赶到了城西的那家茶楼。 茶楼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秦正阳穿过一楼大堂,顺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三个包间,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秦正阳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方明。 “陈秘书长,请进。” 方明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两个人在圆桌两侧坐下。 “陈秘书长,我知道你们工作组在查鼎盛地产。我也知道,你们已经查到了那三千万的境外资金。” “也查到了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的审批问题,还查到了林国强批准的延期申请。这些,我都知道。” 秦正阳没有说话,等着方明往下说。 “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那三千万的境外资金,不是我的钱。” “那是谁的?” “是丁义珍转进来的。” 听到丁义珍三个字,陈文斌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丁义珍。这个名字在汉东省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禁忌。 他的出逃引发了汉东省政坛的一场地震,直接导致了一批干部的落马。 但在丁义珍出逃之后,他留下的那些烂账,光明峰项目的资金黑洞、土地审批的暗箱操作、与开发商的利益输送大多数都不了了之。 方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丁义珍在出逃之前,通过几个中间人,把一大笔资金留在了国内。那三千万,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丁义珍为什么要把钱留在国内?他当时既然要跑,为什么不全部带走?” “因为他带不走。那笔钱的来源太复杂,一部分是土地出让金的回扣,一部分是项目工程的抽成,还有一部分是从光明峰项目的专项资金里挪出来的。” “这些钱如果一次性转移到境外,银行的监管系统立刻就会报警。所以他只能分批转移,一次转一点,蚂蚁搬家,慢慢来。” “那三千万是他没有来得及转走的钱,当时他走得太急了,很多人和事都没有安排好。” “那你出面注册鼎盛地产,跟丁义珍有什么关系?” “丁义珍逃亡之前,把他手里的资产托付给了几个人。我是其中之一。他让我注册鼎盛地产,用这家公司来运作他留在国内的那些资金和资产。” “作为回报,他许诺我百分之二十的干股。我当年只是一名办公室副主任,工资不高,家里还有房贷,丁义珍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所以鼎盛地产拿到的那些地,实际上都是丁义珍在背后操作的?” 第132章 忠诚、公正、清廉、严明 “大部分是。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从商住用地改成工业用地,就是丁义珍的主意。丁义珍当时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对那块地的规划有绝对的话语权。” “他把那五块地从商住改成工业,出让金大幅降低,然后通过鼎盛地产拿下,再转手卖给其他开发商赚差价。” “那些地本来是用来盖商场和住宅的,但因为被他改成了工业用地,老百姓到现在都没等到商场。” “那林国强批准的延期申请呢?也是丁义珍安排的?”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很深。丁义珍走之前,特意给林国强打过招呼,让他照看鼎盛地产的项目。” “林国强批的那些延期申请,表面上是按程序办事,实际上就是给丁义珍擦屁股。” “方明,你今天为什么主动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方明抬起头,他的目光跟陈文斌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垂了下去:“陈秘书长,我想自首。”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明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替你向省检察院打招呼,安排一个合适的自首程序。你自首之后,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部交代清楚。你交代得越彻底,对你的处理就越轻。” 方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该来的早晚会来。 “好。我跟你走。” 秦正阳站起身来,拍了拍方明的肩膀:“走吧。我先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你去省检察院。” 秦正阳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把方明送到了省政府招待所的一个隐蔽房间。安排妥当之后,他回到了省政府大院。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杨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正是前几天那份关于鼎盛地产的调查报告。 “见过了?” “见过了。” “他说了什么?” 秦正阳把方明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 当他说到丁义珍三个字的时候,刘杨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方明同意自首了。我明天一早亲自送他去省检察院。” 刘杨点了点头:“好。他自首之后,省检察院会有人接手这个案子。我会跟季检察长打个招呼,让他们派最可靠的人来办这个案子。丁义珍留在国内的那张网,也该收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色刚亮透,省检察院的大门口已经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 秦正阳坐在驾驶座上,方明坐在后排,两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方明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刻意收拾过的样子。 他不想让自己在走进省检察院大门的时候看起来像个逃犯。 “准备好了吗?”秦正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方明的声音还是能听出来在发颤。 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省检察院的大门。 值班的法警核对了秦正阳的工作证件,又打量了一眼方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检察制服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那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国字脸,眉毛很浓。 “陈秘书长,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马宁。季检察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请跟我来。” 马宁把两个人带到了一间谈话室。谈话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 墙面上贴着一行红字——“忠诚、公正、清廉、严明”。 三个人在桌子两侧坐下。马宁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台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桌子中央。 “方明,今天是你主动来省检察院投案自首的,对吧?” “对。” “在你正式开始陈述之前,我需要向你说明几点。第一,你有权聘请律师,我们可以为你指派。第二,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作为未来司法程序的依据。第三,如果你在陈述过程中提供虚假信息,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好,请你开始陈述。” “我叫方明,现任鼎盛地产法人代表。我今天来自首,是因为我参与了一个以非法手段获取土地利益的团伙。这个团伙的核心人物,是原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方明说到这里,停了几秒钟。马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在本子上做着记录。 “丁义珍在担任京州市副市长期间,利用在光明峰项目的职务便利,通过操控土地规划用途、虚增项目预算、违规审批延期等手段,与多家开发商勾结,非法获利。我只是他留在国内打理资产的一个代理人。” “具体说一下,丁义珍是通过什么手段操控土地规划的?” “以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为例。那五块地的原规划用途是商住混合,如果按商住用途出让,土地出让金大概在每平方米八千元左右。” “但丁义珍利用他担任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职务便利,在项目规划调整方案中,把这五块地的用途从商住混合改成了一类工业用地。这一改,土地出让金直接降到了每平方米不到三千元。” “土地用途调整需要经过哪些程序?丁义珍一个人就能完成吗?” “正常程序是需要区政府初审、市规划局复审、市政府专题会议研究通过,最后报省国土厅备案。” “但丁义珍绕过了大部分程序。他直接让规划局的人出了一个假方案,然后以市政府专题会议纪要的形式完成了审批。” “那份会议纪要,是我替当时分管副市长签的。” “你替分管副市长签字,有没有经过当事人同意?” “没有。丁义珍告诉我,那位副市长已经口头同意了这个方案,只是人不在京州,让我代签。我当时信了他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副市长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马宁停下笔,抬头看了方明一眼:“你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过,你很清楚代签领导名字意味着什么。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 第133章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方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丁义珍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六十万。” “我当时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三千多块,老婆刚生了孩子,家里到处都要用钱。六十万,够我还清房贷还有剩的。我没扛住。” “丁义珍给你的那六十万,是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分三次给的。每次二十万,都是在丁义珍的办公室里给我的。他用信封包着,外面套了一个牛皮纸袋。” “这些钱现在在哪里?” “一部分还了房贷,一部分存起来了。我老婆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我可以把剩余的部分全部退缴。” “那鼎盛地产的资金是怎么运作的?丁义走之后,谁来控制这笔钱?” “陈老四,他是丁义珍的同乡,没有固定职业,但很得丁义珍的信任。每一笔钱的进出,都是陈老四通知我,我去办手续。我只负责出面,实际决策的人是陈老四。” “陈老四全名叫什么?在哪里能找到他?” “陈老四全名叫陈国栋,在汉东没有固定住所,经常换地方住。” 马宁合上本子,把录音笔关掉:“方明,你今天的陈述,我们已经全部记录在案。按照法律规定,你属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这会在后续的量刑中作为从轻情节予以考虑。” 方明被带走之后,马宁把录音笔里的记录导入电脑,做成了一份电子笔录,打印出来,让秦正阳在这份笔录的见证人一栏签了字。 “秦秘书长,方明提到的这个陈国栋,是关键人物。如果能把陈国栋抓到,丁义珍在国内的资产网络就可以全部起底了。” “陈国栋的抓捕,你们检察院可以直接发逮捕令吗?” “方明已经供述了陈国栋参与犯罪的事实,证据链基本完整,我们可以发逮捕令。但抓捕需要公安部门的配合。” “这个案子的特殊性你也清楚,涉及到丁义珍,涉及到光明峰项目,涉及到大量土地利益。如果走漏了风声,陈国栋很可能也会像丁义珍一样跑掉。” 秦正阳沉思了片刻:“我会向刘省长汇报这个情况,让他协调省公安厅配合你们行动。” “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逮捕令的材料。” 秦正阳走出省检察院大门,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杨的电话。 “刘省长,方明已经交代了。他供出了一个叫陈国栋的人——丁义珍的同乡,丁义珍出逃之后,这个人接手了丁义珍在国内的所有资产运作。” “陈国栋现在在哪里?” “据方明交代,这个人没有固定住所,在汉东经常换地方住。我已经跟检察院的马宁商量好了,检察院这边发逮捕令,公安那边配合抓捕。” “好。我给祁同伟打个电话,让他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这个案子。你直接跟马宁对接,抓捕行动不能有任何泄密。 三天后,凌晨四点,汉东省城郊一处废弃的建材仓库。 几辆没有开警灯的黑色车辆正从三个方向无声地逼近仓库。 第一辆车停在仓库东侧约五十米的位置,车门打开,祁同伟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行动组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包围的手势。 八名便衣警察迅速散开,贴着仓库的墙壁摸向各个出入口。 祁同伟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贴着仓库的墙壁摸到了那扇铁门旁边。 他侧过头,朝身后跟着的马宁点了点头。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脚踹开了铁门。 铁门轰然洞开,发出一声巨响,仓库的正中央,一个人正从一张行军床上猛地坐起来。 那人四十多岁,光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在刺目的手电光下眯着眼睛,伸手去够枕头下面藏着的一把匕首。 “别动!警察!”祁同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陈国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面前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举起了双手。 他的嘴角向下一撇,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认命的表情:“你们还是找到我了。” 马宁走上前,展开逮捕令:“陈国栋,你因涉嫌参与丁义珍系列经济犯罪案件,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请你配合。” 陈国栋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他从行军床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由一名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儿的?”陈国栋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侧过头问了一句。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只是朝押送组的警察摆了一下手:“带走。” 陈国栋被塞进一辆警车的后座,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从丁义珍出逃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上午十点,省检察院审讯室。 陈国栋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坐在审讯椅上。 马宁和另一名检察官坐在他对面。马宁翻阅着面前的卷宗。 “陈国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丁义珍办事的?” “六七年了吧,那时候丁义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同乡帮他跑腿。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但有一条嘴严。他交代的事,我从来不多问。” “丁义珍出逃之前,把哪些资产留给了你打理?” “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的收益,一家叫鼎盛地产的公司,一笔存在境外账户里的钱,还有几套房产。具体多少,我也没有精确的数字。” “那些资产的总价值大概是多少?” 陈国栋沉默了一下:“如果全部折算成现金的话,可能在一个亿左右。” “这一个亿的资金,是怎么运作的?” “大部分是通过鼎盛地产走。方明负责出面,我负责在背后做决策。鼎盛地产拿到地之后,再以股权转让的名义卖给其他开发商。” “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的股权交易,实际上是左手倒右手,把地价抬高之后再出手套现。卖地的钱,一部分存在境外的账户里,一部分换成了房产,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了。” “打点关系?打点了哪些人?” 第134章 你觉得核对墓碑编号配不上你这个前反贪局局长的身份? 陈国栋的目光在审讯桌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我只知道丁义珍让我送过几次钱。至于送给谁,他没有跟我说,我也没有问。我只是个跑腿的,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马宁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好,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拿着卷宗走出了审讯室。 当天下午,省政府小会议室。 刘杨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祁同伟坐在右手边。 秦正阳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在汇报整个案件的进展。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丁义珍资产网络的资金流向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覆盖了半个汉东省的蜘蛛网。 会议结束后,刘杨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一路追踪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上。 那是光明峰项目周边的五块地。 他拿起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电话。 “沙书记,有件事需要向你通报一下。” “你讲。” “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闲置土地涉及的案件,已经基本查清了。背后的操控者,是丁义珍。” “他在出逃之前,通过一个叫鼎盛地产的壳公司,把这五块地从商住用地改成了工业用地,然后转手倒卖获利。目前涉案的两个主要人员方明和陈国栋,已经全部到案,供述基本吻合。” “那五块地,我建议由省政府直接下文,收回重新挂牌出让。土地出让金收入全部上缴财政,用于光明区的民生项目建设。方明和陈国栋依法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那田国富那边之前提到的群众举报线索呢?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田书记提到的线索,我们在核查过程中没有发现与鼎盛地产案有直接关联。如果后续有新的证据出现,再另行处理。” 沙瑞金又沉默了几秒钟:“好。就按你说的办。那五块地的收回方案,你让国土厅尽快起草,报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 清晨六点半,青龙山公墓管理处的大铁门还没开,侯亮平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的头发比在京市时长了不少,鬓角的头发有些凌乱,但没有时间去修剪。 他的脸上少了几个月前那种锐利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头顶上,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两分。 侯亮平站在铁门口,搓了搓手。十一月的清晨气温很低。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五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不是故意来这么早的。只是他现在住在公墓提供的宿舍里,在二楼最靠里那间,不到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墓区。 昨晚隔壁老刘打呼噜的声音太响,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五点就又醒了。 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下楼来等开门。 他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从档案馆到垃圾转运站到殡仪馆再到公墓管理处,这件事在侯亮平的朋友圈里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有人同情他,觉得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幸灾乐祸,觉得他活该。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在体制内,沉默就是最明确的态度。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被发配到公墓管理处的前反贪局局长走得太近。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发配的是不是自己。 侯亮平刚到青龙山的时候,管理处主任老张对他还算客气。 老张在公墓系统干了三十年,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手掌上全是老茧。 老张知道侯亮平以前是反贪局的局长,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发配到这里来,但总觉得这个人的背景不简单,所以一开始对他还算照顾。 安排了最轻松的活,让他负责整理档案,不用去墓区跟丧属打交道。 但没过多久,情况就变了。老张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从省政府某个部门打来的。 内容很简单——“侯亮平在你们那儿,是去接受锻炼的,不要特殊照顾。” 老张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话听不懂? 从那以后,侯亮平的“轻松活”就没了。他被安排去墓区巡查、登记墓碑编号、接待丧属、打扫卫生。 所有公墓管理处最底层的活,全落到了他头上。 七点整,管理处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小王,他叼着一根烟,看到侯亮平站在门口,吐了一口烟雾:“哟,老侯,今天来得挺早啊。”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进铁门,朝办公楼走去。 小王在后面喊了一声:“老侯,今天你的活是核对东区第三排到第六排的墓碑编号,昨天刮风刮倒了几块墓碑,你把编号重新登记一遍。” “还有,上午十点有一家来扫墓的,你去接待一下,带他们找到位置。” 侯亮平停下脚步:“编号核对的工作,以前不是小李在负责吗?” “小李今天请假了。怎么,你不能干?”小王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还是说你觉得核对墓碑编号配不上你这个前反贪局局长的身份?” 小王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来管理处工作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发配到公墓的人还能摆出这么高的姿态。 侯亮平刚来的时候那副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西服笔挺,皮鞋锃亮,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骄傲。 虽然那副做派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被公墓的现实击得粉碎,但小王依然看不惯他。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钟:“我能干。” “那就去干吧。东区第三排到第六排,一共九十八块墓碑。核对完之后,在登记表上签字。” 小王说完,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侯亮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冷,冻得他胸口一缩。 他转身朝工具房走去,拿了一本登记表和一支笔,沿着山坡上的石板路走向东区墓区。 第135章 他是一个连墓区的基本路线都记不清的工作人员 东区是青龙山公墓最早开发的一片区域,墓型老旧,墓碑大多是九十年代立的那种灰色花岗岩,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很多碑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有几块墓碑因为地基松动,歪歪扭扭地斜着。还有几块干脆倒在了地上,碑面朝下,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新长出的杂草。 侯亮平蹲在一块倒下的墓碑旁边,翻开登记表,找到了对应的编号。 他伸手去扶那块墓碑,想把它翻过来看看上面的编号,结果刚一用力,墓碑纹丝不动。 他低估了花岗岩的重量。那块墓碑少说有两百斤,他一个人根本翻不动。 他试了两次,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三次用力的时候,他的腰猛地闪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腰椎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哟,你这是怎么了?” 赵大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侯亮平回头一看,赵大姐正站在他身后三四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记账本。 她的目光在侯亮平捂着腰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种努力压着笑意的表情。 “没事,腰闪了一下。”侯亮平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那块碑你一个人翻不动的。等着,我去叫老刘来帮忙。”赵大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这活不是你这么干的。你以前在局里坐办公室,哪干过这种体力活?你早上起床之后要先活动活动筋骨,不然一上来就使力,腰肯定要闪。” “我们这些在山上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是先慢悠悠地干一个小时,等身子热了再使劲。” 侯亮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老刘过来了。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在青龙山干了十几年,胳膊比侯亮平的大腿还粗。 他走到那块倒下的墓碑旁边,弯下腰,双手扣住墓碑的边缘,两腿一扎,一声低喝,直接把那块两百多斤的花岗岩翻了过来。 “好了。你记编号吧。”老刘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侯亮平扬了扬下巴,转身走了。 侯亮平蹲下来,看着墓碑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在登记表上写下编号。 他写完之后站起来,发现腰更疼了,每走一步都感觉腰椎在隐隐作痛,像有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嵌在骨头缝里,随着他迈步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走向下一块墓碑。 上午十点,侯亮平正在登记第七十三块墓碑的时候,赵大姐在山坡下面喊他:“下来!丧属来了!” 侯亮平放下登记表,顺着石板路走下山坡。管理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对中年夫妇站在车旁边,脸色沉重。 男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女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 “你好,我是青龙山公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我带你们去位置。”侯亮平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和沉稳。 中年夫妇跟着他走进墓区。侯亮平走在前面,按着登记表上的编号寻找对应的墓穴。 但他对东区的墓位分布还不太熟悉,走了两个岔路口都没找到正确的路径。 他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翻开登记表又看了一遍,确认了编号之后,带着那对夫妇绕了一个大圈,终于找到了墓穴的位置。 中年男人站在墓穴前面,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蹲下来把白菊花放在碑座上。 中年女人从塑料袋里拿出香烛和纸钱,蹲在碑前默默地烧了起来。 侯亮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他面对的是犯罪嫌疑人,他知道该怎么问话、怎么施压、怎么撬开对方的嘴。 但面对一个正在哀悼亲人的普通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中年女人烧完纸钱之后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带路。” “不客气。”侯亮平说。 中年夫妇沿着来路往回走。侯亮平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吧?” “对。” “怪不得。你刚才带路的时候绕了好几个弯。我父亲的墓,我来过三次了,我记得路。” “从大门口进来,沿着主路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右拐,走到头,左拐,第三排就是。你刚才带我们走的是反方向。” 中年男人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不上批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的陈述,让侯亮平感到了更深的难堪,他是一个连墓区的基本路线都记不清的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我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侯亮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发动起来,驶出了青龙山的山门,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路尽头。 侯亮平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站了很久,赵大姐的声音从办公楼里传出来:“进来吃饭了!今天食堂蒸的红薯,再不来凉了!” 侯亮平回过神来,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食堂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 赵大姐、小王、小李和老刘已经围坐在桌子旁边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蒸红薯,正在剥皮。 赵大姐看到侯亮平进来,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个红薯:“你的,自己拿。” 侯亮平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个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很甜,但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对中年夫妇的事情,尤其是那个中年男人说的那句“你刚才带我们走的是反方向”。 “老侯,你今天核对了几块碑?”小王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语气随意 “七十三块。” “还有二十五块没核对完。下午继续干吧,争取今天把东区全部搞定。明天西区那边也有活,要清理排水沟,你一起干。” 侯亮平握着红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清理排水沟?那不是老刘的活吗?” 第136章 你到底认不认得路? “老刘明天要去参加培训,干不了。怎么,你不能干?”小王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明显挑衅的语调。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京市来的大干部,不应该干这种脏活?”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赵大姐低着头吃红薯,假装没有听到。 小李依然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手里的那个红薯,仿佛那是什么极其精密的工作,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 老刘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侯亮平和小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红薯上,红薯皮已经被他剥了大半。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开口:“排水沟的活,我可以干。” “那就行。”小王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下午两点开始干。别忘了带手套,排水沟里什么都有,别把手弄脏了。” “哦对了,我忘了,你以前是干大事的人,应该没掏过排水沟吧?那明天可得好好体验一下。” 他起身走出了食堂,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曲,调子不成调,听着有些刺耳。 侯亮平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吃掉一半的红薯,没有说话。 赵大姐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红薯皮。 下午两点,侯亮平戴上一副线手套,拿着一把铁锹,走到了排水沟旁边。 排水沟位于墓区的西侧,是沿着山势开挖的一条露天水渠,用来引导雨季的山洪。 因为最近几场雨,沟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和落叶,还有几个被风吹进去的塑料袋,挂在沟底的杂草上,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跳进沟里,开始用铁锹挖淤泥。淤泥很湿,一铲挖下去,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用力把淤泥铲起来,甩到沟边的草地上。干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胳膊就开始酸了。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侯亮平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宿舍,脱掉沾满泥巴的工作服,扔在门口的塑料盆里。 他坐在床上,脱掉那双老北京布鞋,发现右脚的大拇指位置破了一个洞,袜子露了出来,袜尖上沾着一块干掉的泥巴。 第二天早上七点,侯亮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外面传来老刘粗哑的嗓音:“老侯,起来了没?张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从床上坐起来,腰部传来一阵酸痛,是昨天闪到腰留下的后遗症。 他揉了揉腰,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走下楼去。 老张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边,门开着。他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侯亮平坐了下来。 “侯亮平,你来青龙山也一个多月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昨天你去东区核对编号的时候,是不是走错了墓位?” 侯亮平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家扫墓的丧属,我确实带他们绕了一点路。” “不是一点路。人家打电话到管理处投诉了,说我带着他们在东区绕了二十多分钟。” “你以前是干反贪的,现在到了公墓,工作性质不一样了。在我们这儿,最重要的不是你的背景,不是你的学历。” “是你能不能把工作干好。如果你连墓位都能带错,那我就很难办。”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张主任,我会尽快熟悉墓区的分布。” “尽快是多快?” “一周之内。” 老张靠在椅背上,看了侯亮平几秒钟,“好,我信你一次。你去干活吧。今天上午九点,西区有一家预约好的迁坟业务,你来负责。” 侯亮平愣了一下:“迁坟?” “对。青龙山西区今年要扩建,有几座老坟需要迁移到新墓区去。丧属那边已经谈好了,今天过来办手续,你负责接待,带他们去现场确认位置,然后安排工人起坟。” 侯亮平这辈子从来没跟迁坟打过交道,甚至连这个词都只在新闻里见过。 他想说“我没干过这个”,但又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一周之内熟悉所有工作,于是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走出老张的办公室,侯亮平在走廊里遇到了赵大姐。 赵大姐手里拿着记账本,看到侯亮平脸色不太好,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老张找你谈话了?” “嗯。” “为了昨天带错路的事?” 侯亮平点了点头。 赵大姐叹了口气:“你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这种情况,别端着。你以前在京市干大事,我们都知道。但现在你到了我们这儿,就得按我们这儿的规矩来。” “公墓这个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里面门道多着呢。你要是拉不下脸来问,光靠自己闷着头干,干十年也干不明白。” 侯亮平抬头看了赵大姐一眼:“赵大姐,你说得对。我会改的。” 赵大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但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记账本转身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午九点,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管理处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侯亮平迎了上去,“你好,我是青龙山公墓的工作人员,我姓侯。今天由我来负责你们的迁坟业务。” 五十多岁的男人打量了侯亮平一眼:“新来的?” “对。” “以前干过迁坟吗?” 侯亮平犹豫了一瞬:“干过。” 他没干过,但他不想在丧属面前露怯。 男人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行,那你带我们去看看老坟的位置吧。” 侯亮平翻开手里的登记表,找到了西区那几座需要迁移的老坟的编号。 他按照登记表上的位置信息,带着那三个人走进了西区墓园。 西区的墓型比东区更老,很多墓碑都是八十年代立的水泥碑,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碑面上的字迹已经完全磨平了,只能靠编号来辨认。 侯亮平走在前面,目光在一排排墓碑上扫过。他的脚步越走越慢,登记表上的编号和实际墓位的位置对不上。 他明明记得自己按照编号顺序走的,但走到登记表上标注的那个位置时,看到的却是一排编号完全不匹配的墓碑。 他停下脚步,翻开登记表又看了一遍,额头上开始冒汗。 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侯亮平手里那张登记表,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认不认得路?” 第137章 你在京市的时候,你老婆可是大人物对不对? “我……我再确认一下位置。”侯亮平拿出手机,打开公墓管理处自己拍过的墓区分布图,放大缩小了好几遍,依然没有找到对应的编号。 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眶更红了:“爸,我早就说了,今天不该来的。这都什么公墓,连个像样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铁锹头扎进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个人来!” 侯亮平的耳根发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但越急越找不到。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西区第十七排到第二十二排,是前年重新编过号的。你手里那张登记表是旧版,编号对不上。” 说话的是小李。那个平时话很少、看起来很木讷、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卷黄色的胶带,显然是在附近干活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侯亮平愣了一下:“旧版的?” “对。去年年底西区重新规划过一次,三分之一的墓碑重新编了号。但登记表一直没更新,还是用的旧编号。”小李走上前,从侯亮平手里拿过登记表,看了一眼。 “你要找的那座老坟,编号应该是E-18-06,新编号应该是W-23-09。在那边,跟我来。” 他转身朝西区的深处走去,显然对墓区的每一条小道都了如指掌。 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里的不满明显加重了一层。 “干了这么多年公墓,连编号改了都不知道,你这工作人员是怎么当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地跟着小李往前走,耳根在十一月的寒风中依然烫得发红。 小李带着他们找到了那座老坟的位置。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水泥墓碑的边角缺了一块,碑面上的字迹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男人蹲下来,用手抚摸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小伙子点了点头:“起吧。” 小伙子举起铁锹,开始挖坟。铁锹扎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伙子一锹一锹地挖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面对任何一个案子都有明确的程序可循——调查、取证、审讯、结案。每一步都有规范,每一个环节都有文件可查。 但在这里,面对一座长满杂草的老坟和一个沉默的丧属家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没有人给过他培训,没有人教过他这个流程应该怎么做,他就像一颗被随意丢进池塘的石子,哪里都够不着底,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一个小时后,小伙子挖出了骨灰坛。骨灰坛是一个普通的陶罐,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褪成了暗红色,边角处有几处被泥土腐蚀出的破洞。 侯亮平按照小李的提示,递过去一个新的骨灰坛,看着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旧的骨灰坛放进新的坛子里,然后用新的红布封住坛口。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插手,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迁坟结束之后,那三个人带着新的骨灰坛离开了。 侯亮平站在那座已经变成空穴的老坟旁边,看着那个刚被挖开的土坑。 小李蹲在旁边的地上,正用胶带修补一块裂开的墓碑,动作熟练而专注。 “小李,你怎么知道编号改过?” 小李头也不抬:“因为去年重新编号的那天我就在这儿。我一排一排地数过来的,数了三天。”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用那双有些木讷的眼睛看了侯亮平一眼:“我以为你知道。” 侯亮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不仅不了解墓区的分布,连自己工作的基本资料都不掌握。 他站在那个土坑旁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他是无所不知的侯亮平,是所有案件的主心骨。 但现在,在这个荒山野岭的墓园里,他连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李都比不上。 下午两点,侯亮平回到办公楼,准备去整理上午的迁坟档案。 刚走进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小王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玩手机。 “听说你今天上午闹了个笑话?”小王吐出一口烟雾,半眯着眼睛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侯亮平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老侯,你知道吗?”小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以前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个大领导下来视察,将芦苇荡误认为稻田,我当时还不信,现在见了你,我信了。” 侯亮平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以前在京市的时候,是不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下面的人就把案子办完了?”小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讽。 “哦不对,我忘了,你在京市的时候,你老婆可是大人物对不对?你在家肯定是不用干活的,连倒杯水都有保姆伺候,到了公墓自然是连迁坟都不会了。” “小王——”赵大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少说两句。” 小王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嘴里却还在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老侯来我们这儿,也算是体验民间疾苦了,对吧,老侯?” 侯亮平没有抬头,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第138章 你一个看门的,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侯亮平遇到了一件让他终身难忘的事。 按照汉东省的习俗,寒衣节是给逝去的亲人送寒衣的日子,上山祭扫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从早上六点开始,青龙山公墓的大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车辆一辆接一辆地往里涌,山路上挤满了提着香烛纸钱和寒衣的人,吵嚷声和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管理处全员上阵。老张站在大门口指挥交通,老刘负责引导车辆停放,赵大姐在办公室负责接待和登记,小李负责墓区的巡查和秩序维护。 侯亮平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在墓区入口处收门票——青龙山公墓虽然是公益性公墓,但每年寒衣节期间会象征性地收取每人五块钱的门票,用于支付节日期间的加班费和清洁费。 侯亮平坐在墓区入口处的一张小折叠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票箱和一卷门票。 他的面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多是中老年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祭品。 有些人脸上带着哀戚,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相互交谈着家长里短。 “五块钱一个人,小孩不用买票。”侯亮平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收钱,撕票,递过去。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渐渐变得熟练了一些。 排到队伍中间的时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到了他面前。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纸钱和几件用黄纸折成的寒衣。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一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五块钱。”侯亮平说。 老太太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五块钱,递到侯亮平面前:“给。” 侯亮平接过钱,撕了一张门票递过去。老太太接过门票,往里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同志,我问一下,我儿子的墓在东区第十八排,从哪条路走最近?”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有些字咬得含含糊糊的,不太容易听明白。 侯亮平抬起头,看了看东区的方向:“从这条路直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拐,然后一直走到头就到了。” “第三个岔路口右拐?”老太太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同志,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下?我这眼神不好,怕走错了。”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向远处的墓区。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节因长年劳作已经变了形。 侯亮平看了看面前的队伍,还有二十多个人在排队。他犹豫了一下。 “阿姨,我现在走不开,还有这么多人排队呢。你沿着主路走,到了第三个岔路口右拐,不会走错的。” 老太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她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提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慢慢走进了墓区。 她的背影微微佝偻,在寒风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上午十点半,墓区的人流量达到了顶峰。侯亮平手里的门票撕了一张又一张,铁皮票箱里的零钱堆了厚厚一层。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腰也因为久坐而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下来,队伍始终保持着二十多米的长度,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正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墓区深处传来。 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几个人的争吵声,接着吵嚷声越来越大,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墓区。 侯亮平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任务是收门票,墓区里的纠纷不归他管。他低头继续收钱、撕票,当作没听见。 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气冲冲地从墓区里跑出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谁是管理处的?你们管理处的人呢?出来!” 侯亮平抬起头:“怎么了?” “怎么了?你们这个破公墓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的墓前天还好好的,今天来一看,墓碑上被人泼了油漆!” “你们管理处是干什么吃的?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出了事就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侯亮平愣了一下:“泼油漆?在哪个位置?” “西区第九排!那个新立的黑色墓碑!你们自己去看!”女人的声音很大,周围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热闹。 侯亮平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把门票和票箱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我跟你去看看。” 在处理突发事件这方面,他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按什么流程来操作。 他跟着那个女人快步走向西区。到了西区第九排,果然看到一块新立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被泼了一大片红色油漆。 油漆从碑顶流淌下来,在碑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墓碑前面的祭台上,几束菊花被人踩烂了,花瓣和枝叶散落一地,混合着泥土和脚印。 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像:“大家看看啊,这就是青龙山公墓的管理水平!墓碑被人泼了油漆,到现在都没人来处理!” 侯亮平站在那块被泼了油漆的墓碑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面对一块被人泼了油漆的墓碑,他完全不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是先安抚家属?还是先报警?还是先拍照取证? 他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站在那里发呆,任由那几个家属的怒火朝他涌来。 “你们管理处的负责人呢?叫你们负责人出来!”中年女人看他在原地站着不动,声音提得更高了。 “你一个看门的,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第139章 一个小小的公墓纠纷,你根本看不上眼,对不对? “我……我先帮你报警吧。”侯亮平拿出手机,拨了110。电话接通了,对方问了一下情况,说会派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侯亮平对中年女人说:“已经报警了,民警一会儿就到。” “一会儿是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中年女人叉着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侯亮平脸上。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们管理处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父亲的墓碑被人泼了油漆,这是对逝者的侮辱!你们公墓有监控吗?拍到是谁干的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钟:“西区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中年女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你们这个公墓连监控都没有?那我们家属把亲人葬在这里,安全谁来保障?出了事谁来负责?”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在低声说:“这个公墓的管理确实不行,上次我过来,发现我母亲的墓旁边长满了杂草,也没人清理。” 有人说:“那个工作人员,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吧?”更有人接话:“新来的能顶什么用?一看就是什么都不懂的生手。” 侯亮平站在墓碑前面,听着周围的议论和他人的附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110通话记录还亮着。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打的是老张的电话。 “张主任,西区第九排发生了墓碑被泼油漆的事。我已经报警了。”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压低了几分:“谁让你报警的?” “这种屁大点事报什么警?报了警派出所也不会管,最多做个笔录就完事了!你自己处理一下不就行了?”老张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先安抚家属,我这边忙完就过来。” “我怎么安抚?” “你以前是反贪局局长,你问我怎么安抚?”老张的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侯亮平的头上。 “你不是专门跟人打交道的吗?怎么到了公墓连丧属都不会安抚了?”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对中年女人说:“我们主任一会儿就过来处理。你先别急。” “一会儿?我刚才就问你要多久,你跟我说报警,现在又跟我说一会儿?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去民政局投诉你们!” 她拿出手机,当场拨打了民政局的值班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大声控诉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墓区里回荡,引得更多人驻足围观。 侯亮平站在原地,周围投来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从四面八方勒住他。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声叹了口气,有人干脆“啧”了一声。 他的耳根又一次发烫了,这次还伴着一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灼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大约四十分钟后,派出所的民警开着警车来了。 一个年轻民警做了笔录,拍了照片,告诉家属会调取公墓周边的道路监控进行调查,但西区墓区内没有监控,破案的难度很大。 说完这些话,民警就开车走了,整个处理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中年女人的脸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绝望。她站在那块被泼了油漆的墓碑前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试图擦掉墓碑上的油漆。 但油漆已经干了,手帕擦上去,只在碑面上留下一道更模糊的红色痕迹,像一记无法抹去的伤痕。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蹲在墓碑前哭泣的女人。 他想上前安慰一句,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在审讯室里,他说过很多话——质问、逼迫、嘲讽、威胁,那些话他都说得无比流利。 但面对一个蹲在父亲墓碑前哭泣的中年女人,他的语言库存里一片空白,像一本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书,后面全是空白的纸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傍晚六点,寒衣节的人流终于渐渐散去。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把铁皮票箱的钱清点了一遍,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卷撕得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门票发呆。 老张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他站在侯亮平的办公桌前面,低头看着他:“今天西区那件事,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侯亮平抬起头:“我不该报警?” “你不该报警,也不该在那里站着发呆。”老张的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到了现场之后,家属的情绪是最激动的时候。你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光等着警察来,家属能不炸吗?” “你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吗?先道歉,不管是不是你的错,先道歉。然后马上登记家属的联系方式,告诉他这件事管理处一定会负责处理。” “承诺他三天之内给他一个答复不管你三天之内能不能查出来,先把这个承诺给了。家属要的不是你的沉默,是你的态度。” 侯亮平握着票卷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我当时没想到。” “你当然没想到。因为你以前是干大事的,你处理的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大案,一个小小的公墓纠纷,你根本看不上眼,对不对?” 侯亮平没有说话。 老张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一个在墓园里干了三十年的人,看着一个跌跌撞撞的新人,既想拉他一把,又觉得这个人扶不起来。 “侯亮平,你得明白,你现在不是什么反贪局的局长了。你现在是青龙山公墓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你要是放不下这个架子,你在这儿待多久都不会好过。”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的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把这一天的混乱和尴尬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结尾。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他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传来一阵哀乐的声音,低回而悠长,不知是哪个墓区又有人在下葬。 那乐声顺着山风飘过来,传到管理处的小楼里,像一条看不见的带子,缠绕在侯亮平的耳边,久久不散。 第140章 你审不了人,只能被丧属投诉,是不是挺不习惯的? 寒衣节那场墓碑泼漆风波过去一周后,青龙山公墓管理处收到了一封实名投诉信。 信是直接寄到市民政局的,民政局办公室拆阅之后,转发给了公墓管理处的上级单位——京州市殡葬管理所。 殡葬管理所的所长在投诉信上签了字,又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示:“请青龙山公墓管理处严肃调查此事,并将处理结果于三日内上报。” 然后把信装进一个新信封,让办公室的人送到了青龙山。 老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周四上午十点。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上个月的财务票据。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发件单位,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封投诉信。信是用电脑打印的,内容不长,但措辞严厉: “京州市民政局: 本人系青龙山公墓东区18排6号墓穴逝者家属。本月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当天,本人前往青龙山公墓祭扫时,因不熟悉墓区路线,向墓区入口处一名姓侯的工作人员询问路线。” “该工作人员态度冷漠,以正在售票为由拒绝提供引导服务,致使本人在墓区反复绕行近半小时,耽误了祭扫时间,且对逝者极为不敬。 该工作人员工作态度极差,业务能力低下,完全不考虑丧属情感需求。青龙山公墓作为公益性公墓,承担着服务群众的重要职责,却任用如此不称职之人,实在令人失望。 本人要求:第一,对该工作人员进行严肃处理;第二,青龙山公墓管理处向本人正式道歉;第三,彻底整顿公墓工作人员工作作风。 投诉人:王秀兰(身份证号码:XXXXXXXXXXXXXXXXXX)” 老张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姓侯的工作人员”这几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他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重的烦躁。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侯亮平的电话。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侯亮平推门走了进来。他袖口处还沾着几点泥土,显然是刚从墓区回来。 他看到老张的脸色,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张主任,你找我?” 老张把那封投诉信推到办公桌对面:“你看看这个。” 侯亮平拿起信纸,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打印的文字。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进程逐渐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疑惑,到僵硬,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灰白色。 那层灰白色像一层薄霜,覆盖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睛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冻住了。 “这个王秀兰……”侯亮平抬起头,看着老张,“是不是寒衣节那天那个老太太?穿蓝棉袄、包着头巾的那个?” “对,就是她。”老张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东区18排6号,确实是她的墓。她儿子三年前因病去世,葬在这儿。” 侯亮平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落在“态度冷漠,拒绝提供引导服务”那行字上,很快移开了。 “我当时……确实没给她带路。”侯亮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那天寒衣节,售票口排了二十多人的队,我走不开。” “走不开是理由吗?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你以前是干大事的,但现在你得明白,你到了基层,你就是个服务员。” “服务丧属是你的本职工作。售票是工作,引导也是工作。你不能因为一个工作忙,就放弃另一个工作。”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想说那天他一个人负责售票,如果他走了,队伍就没人管了。 他想说那个老太太问路的时候,他以为只是简单的方向问题,没想到她眼神不好真的会迷路。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堆积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件事,民政局已经知道了。殡葬管理所所长在信上批了字,要求我们严肃处理,三天之内上报处理结果。你说,我怎么报?”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吧。这件事确实是我的失职。” 老张盯着侯亮平看了几秒钟,“侯亮平,你知道投诉信递到民政局意味着什么吗?” 侯亮平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这个月的考核评分要被扣分。扣分超过一定限度,你的工资要下调。如果连续三个月考核不及格,管理处有权建议上级单位给你调整岗位或者辞退。” “你在青龙山已经好几个月了,你自己说说,你干成过一件事吗?” “核对墓位编号,你能带错路。” “处理丧属纠纷,你能站那儿发呆。” “现在连指个路,你都能被投诉到民政局。你是不是觉得在公墓干这些活,委屈你了?” 侯亮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 “我没有觉得委屈。是我的问题。我业务不熟,给管理处添麻烦了。” 老张看着侯亮平,抽出一支烟,抽了好几口,才开口:“投诉信这件事,我会按程序报上去。至于怎么处理你,等民政局的通知。” “在这期间,你先暂停售票和引导工作,跟着老刘去清理墓区吧。那些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总得有人去清理。” 侯亮平抬起头:“清理墓区?” “对。东区和西区交界处那一片,去年没来得及清理,今年野草都长到胸口了。你跟着老刘,把那些草都割了。”老张的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停顿了一秒钟。 “你不是总说业务不熟吗?那就先从最基础的活干起吧。割草你总会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 他从老张的办公室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小王正坐在办公桌前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嘴角似笑非笑:“哟,老侯,挨批了吧?” 侯亮平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要我说啊,老侯,你以前在京市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投诉过?”小王把手机放下。 “在京市,你审的都是大人物,谁敢投诉你?但在这儿不一样,在这儿,你审不了人,只能被丧属投诉。是不是挺不习惯的?” 第141章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要我说,你干脆跟你老婆说说,让她在京市活动活动,把你调回去算了。”小王的声音拉长了。 “反正你在这儿也干不好,待着也是受罪。你老婆家不是挺有背景的吗?这点小事,还不是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侯亮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小王,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下午两点,侯亮平跟着老刘去东区和西区交界处的墓区割草。 那片墓区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丧属来祭扫,加上管理处人手不够,已经一年没有清理过了。 野草长到齐胸高,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山坡,风吹过来的时候,层层叠叠地起伏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刘递给侯亮平一把镰刀。镰刀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镰刀很沉,比侯亮平想象中要沉得多。 “会用吗?”老刘问。 侯亮平摇了摇头。 “看着。”老刘走到一丛野草旁边,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草的根部,右手握着镰刀,刀刃贴着地面,从右往左一拉——刷的一声,那一把草齐根而断,整整齐齐地倒在地上。 他直起腰,把割下来的草扔到一边:“就这样割。注意刀刃要平着,别往上挑,容易割到手。” 侯亮平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抓住一把野草。草茎很粗糙,边缘带着锯齿,把他的手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握着镰刀,学着老刘的样子从右往左一拉,刀刃卡在了草茎中间,没有割断。 他又用力拉了一下,草茎终于断了,但断口参差不齐,不像老刘割的那样整齐平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割另一片草。 侯亮平继续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动作很生疏,每一次挥动镰刀都像在完成一个陌生的仪式,笨拙而僵硬。 不到十分钟,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后背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他割了半个多小时,只割了不到五平方米的面积。老刘那边已经割出了一大片空地,割下来的草堆得像一座小山。 “老侯,你这样不行。”老刘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割得太高了。镰刀要贴着地面割,割下来的草才整齐,明年才不会长这么快。你割那么高,草根还留在地里,明年一场雨下来,又都冒出来了。” 侯亮平低头看了看自己割过的地方,草茬高低不平,像狗啃过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弯下腰,调整了一下镰刀的角度,贴着地面又割了一刀。 这次好了一些,但动作依然很僵硬。 老刘看着他割了几分钟,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去喝水。 “老侯,你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干过这种活吗?”老刘忽然问了一句。 侯亮平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 “那你审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有些问题的人。” “什么问题?” “贪污、受贿、滥用职权。” “那你在审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侯亮平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贪污受贿就是犯罪,犯罪就应该受到惩罚。 至于那些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犯罪的地步的,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的任务是查清事实,固定证据,把案子办成铁案。 “我没想过。”他如实回答。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弯腰割草。 侯亮平也继续割草。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比一开始好了一些。 镰刀的刀刃渐渐适应了野草的韧度,他的手臂也渐渐适应了镰刀的重量。 他割着割着,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老刘刚才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他确实没有想过。他以前办案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卷宗里的数字、证据链上的名字、审讯笔录上的供述。 那些数字和名字背后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选择,他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过。 但是现在,在这片荒凉的山坡上,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镰刀,弯腰割着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侯亮平忽然觉得。 那些被他审讯过的人,或许也曾像他此刻一样,站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去应对。 却发现熟悉的方式已经失灵了,而新的方式还没有学会。 他割草割到下午五点,老刘说可以收工了。他直起腰,发现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他扶着腰,慢慢地跟在老刘后面,走下山坡。 回到宿舍,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眼前却浮现出那封投诉信上打印出来的字“态度冷漠,拒绝提供引导服务”。 那行字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他的脸上,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想起她提着红色塑料袋、在寒风中一步一步走远的画面,想起她布满老茧和裂口的那双手。 如果他当时放下手中的票,哪怕只花五分钟带她走一段路,也许就不会有这封投诉信。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继续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收着五块钱一张的门票,撕着一张又一张的票根。 几天后,侯亮平接到通知,要他写一份书面检查。 通知是老张亲自传达的,周一下午,老张把侯亮平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那份民政局的转发函,函件旁边放着一张A4白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检查明天下午之前交给我。要手写,不能打印。” 侯亮平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空白A4纸上。 “要写什么内容?” 第142章 赵大姐教他的,恰恰就是这种他最讨厌的写法 “写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经过,你对这件事的认识,以及你以后的改进措施。”老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亮平。 “字数不限,但态度要诚恳,认识要深刻。这份检查要随处理意见一起报到殡葬管理所,管理所审核之后再报民政局。如果检查写得不好,民政局那边不满意,这事就还得反复。” 侯亮平点了点头。写检查这件事他并不陌生,在反贪局的时候,他审过的人里十个有九个写过检查,只是那些检查都是他要求别人写的,他自己从来没有写过。 他看过无数份检查,内容大同小异,不外乎是“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辜负了组织的培养”“今后一定痛改前非”之类的套话。 他一直觉得写检查是件很简单的事,套个模板,填上具体事件,加上几句煽情的忏悔,再表个态就完成了。 但现在,当他自己需要写这份检查时,他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另外,”老张补充了一句,“检查里不能有推卸责任的表述,不能强调客观原因,要多从主观上找问题。” “比如你那天说因为售票排队的人多所以没去带路,这句话就不能写。写了就是态度不端正。” 侯亮平本来确实想写这句话,那确实是他当时的真实想法。但老张说得对,写了就是推卸责任。 “明白了。”他说。 从老张办公室出来,侯亮平拿着那张空白A4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小王正趴在桌上睡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侯亮平手里的纸,嘴角撇了撇:“哟,老侯,写检查啊?” 侯亮平没有接话,坐下来,打开笔帽。 “要我说,你这检查应该让你老婆帮你写。”小王打了个哈欠,把脸转向另一边。 “你老婆不是在京市当副主任吗?写检查这种事,她肯定比你有经验。省得你在这儿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侯亮平握着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下“检查书”三个字。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一丝不苟。 这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字迹工整能让笔录看起来更专业、更有说服力。 写完标题,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写什么?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以前在反贪局审人的时候,有一次审一个县里的财政局局长。 那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审讯室里一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相互摩挲着。 侯亮平问他:“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那个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我……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当时侯亮平觉得这句话很可笑,这么明显的套话,一点诚意都没有。 但现在,当他需要写检查的时候,他才发现,除了这种套话,他根本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他当然可以说“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但他现在连“组织”是谁都不清楚。 是青龙山公墓管理处?还是京州市殡葬管理所?还是汉东省民政厅? 他也可以说“我态度冷漠,没有服务意识”,但这只是重复投诉信里的指控,算不上认识深刻。 他还可以说“我业务不熟,需要加强学习”,但这话听起来像在找借口,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会”。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赵大姐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记账本,看到侯亮平面前的A4纸上还是只有“检查书”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开始写?”赵大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不知道怎么写。”侯亮平如实回答。 赵大姐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开口说:“写检查这种事,其实不难。你就按三个部分写。” “第一,写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经过,要写得简单明了,不要啰嗦。第二,写你对这件事的认识,重点写你错在哪儿,为什么错了。第三,写你以后打算怎么改。”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赵大姐:“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大姐点了点头,“但有一点你要注意,写认识的时候,不能光说我错了,要写具体一点。” “比如你可以写我没有把丧属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而是机械地执行售票任务,这说明我的服务意识淡薄,没有真正树立起为人民服务的思想。” 侯亮平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在反贪局办案的时候,最讨厌看到这种套话连篇的检查。 每次看到这种检查,他都会觉得写检查的人根本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只是在应付差事。 但现在,赵大姐教他的,恰恰就是这种他最讨厌的写法。 “赵大姐,”他迟疑了一下,“这样写……会不会太假了?” 赵大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老侯,你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觉得你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你觉得售票更重要,所以没去带路?你觉得这样的话能写到检查里吗?” 侯亮平没有说话。 “检查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让你写心里话的。”赵大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检查是写给别人看的,是给领导看的,是给上级单位看的。他们要看的不是你真实的想法,是你的态度。态度怎么写?就是写他们想听的话。” “他们想听什么?” “他们想听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想听你诚恳地道歉,想听你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至于你心里到底怎么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把检查写得让他们满意,让这件事尽快过去。”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纸上“检查书”三个字工整得有些刺眼。 他又想起以前在反贪局,有一次审一个国企老总,那个人写了整整五页的检查,字字泣血,句句忏悔,但侯亮平看完之后,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的检查写得很感人,但你的犯罪事实不会因为你的检查感人而有任何改变。” 现在,轮到他写检查了。 第143章 这份检查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帮你写的? 赵大姐站起来,抱着记账本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不是在教你作假。我只是在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有些事得按照这儿的规矩来。” “你写不写检查,怎么写检查,都会影响你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想想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侯亮平和睡着的小王。 他想认真写一份检查,写出自己真实的反思。 但赵大姐的话又像一根绳子,拴在他的手腕上,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拉——往那个他曾经最鄙视的方向。 如果他能回到那天,他一定会放下手中的票,带那个老太太去找到她儿子的墓。但他回不去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写一份检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尊敬的青龙山公墓管理处领导: 本人侯亮平,就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当天因服务态度问题被丧属投诉一事,作出深刻检查。 当天上午,一名老年丧属前来询问墓位路线,本人以售票工作繁忙为由,未能及时提供引导服务,导致该丧属在墓区迷路,耽误了祭扫时间。此事反映出本人服务意识淡薄,没有真正树立起丧属至上的服务理念……” 写到这里,他又停下了。 下面该写什么? 他握着笔,脑子里搜索着那些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套话。 “……这件事暴露出本人在工作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宗旨意识不强,没有把丧属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第二,责任心缺失,对本职工作的理解存在偏差;第三,缺乏同理心,未能体谅丧属的焦急心情……” 他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的力度明显弱了。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仪式,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写了两页纸,检查终于写完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 他把检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感觉不到任何释然,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这份检查写得滴水不漏,该有的套话一句不少,该表的态都表了,该做的承诺都做了。 但它却唯独没有标出最重要的东西那个真实的人,那个真实的错误,那个真实的悔意。 第二天下午两点,侯亮平把写好的检查交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 看了大约五分钟,老张放下检查,摘下眼镜,抬起头看着侯亮平。 “写完了?” “写完了。” “你自己觉得写得怎么样?”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按照要求写的。” 老张点了点头,把检查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检查写得不错,格式规范,认识深刻,表态诚恳。从文字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侯亮平没有说话,等着老张的“但是”。 “但是,”老张果然说了这两个字,“这份检查有一个问题,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你写的。”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侯亮平”老张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这份检查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帮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 “那为什么整篇检查的语气、用词、句式,都和你平时的说话风格完全不一样?”老张拿起检查,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念了出来。 “本人深刻认识到,作为一名公墓工作人员,必须时刻牢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把丧属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这是你说的话吗?这是机关里写检查的标准模板。” 侯亮平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对。”老张放下检查,“检查就应该这样写。但问题是,如果你连写检查都要照着模板抄,那你所谓的深刻认识又从何谈起?”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用过无数次的套话,那你的认识又有什么价值?”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侯亮平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辩解,想说“这就是检查的标准写法”,想说“赵大姐就是这么教我的”,但他知道这些话在老张面前毫无分量。 老张在公墓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份检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检查是真心实意的,什么样的检查是敷衍了事的。 “这份检查,我会报上去。”老张最后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写检查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如果你只是把检查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那你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地方,永远都出不去。”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老张的眼睛。 “我……我再改改?”侯亮平问。 “不用改了。”老张摇摇头,“改来改去也只是在文字上打转。重要的是你的心。检查写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你心里的那个坎,还没过去。” 他把检查收进文件夹,站起身:“行了,你去忙吧。明天开始,你继续回墓区巡查。记得把墓区分布图背熟,别再带错路了。” 侯亮平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周后,老张接到殡葬管理所的电话,说省民政厅有个领导下周要来青龙山公墓视察工作,让管理处提前准备。 消息是周一下午传开的。小王第一个知道,他在殡葬管理所有个远房亲戚,提前给他透了风。 他挂掉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走到侯亮平办公桌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侯,告诉你个好消息。” 侯亮平正在整理上个星期的票据,抬起头:“什么好消息?” “下周省民政厅有人要来视察。”小王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意,“听说是分管殡葬工作的副厅长带队。这可是大领导,咱们青龙山好几年没来过这么大的官了。” 侯亮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民政厅副厅长,正厅级干部。 放在以前,这种级别的领导他见得多了,甚至可以说,他自己就曾经是这个级别。 但现在,这个级别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遥远而陌生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但摸不着温度。 第144章 他成了端茶倒水、准备材料的那个人 “来视察什么?” “说是调研公益性公墓的管理情况,慰问一线工作人员。” “老侯,这可是你表现的好机会。你以前在京市,不是经常接待领导吗?这回轮到你来接待了,好好表现,说不定领导一高兴,就把你调回省城了。” 侯亮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票据,把一张张发票按照日期排列好,在表格上填写金额和事由。 小王见他不搭话,耸了耸肩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手机继续刷视频。 第二天下午,老张在例会上正式宣布这个消息的。会议室很小,只能坐下五六个人,墙壁上贴着一张青龙山公墓的平面图。 老张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其他几个人围坐在两边。 “下周,省民政厅刘副厅长要来咱们这儿视察。”老张开门见山。 “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这次视察很重要,管理所那边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一定要认真准备,不能出任何差错。” 小王靠在椅背上,“张主任,接待方案定了吗?谁负责讲解?” 老张看了侯亮平一眼,又看了看小王:“讲解这块,我亲自负责。你们其他人,小李负责墓区巡查,确保视察当天墓区整洁,没有杂草,没有垃圾。” “小王负责停车引导,把视察组的车辆安排好。老刘负责水电保障,检查一下办公楼和卫生间的设施,别到时候灯不亮、水不通。” “我呢?”侯亮平问。 老张沉默了两秒钟,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负责后勤保障。视察当天,会议室要摆好茶水、水果,准备好工作汇报材料。还有,要准备几套工作服,让大家都穿上,精神一点。” 后勤保障。侯亮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以前在反贪局,这种活儿从来轮不到他干。 他要么是汇报工作的那个,要么是陪同领导的那个,要么是主持会议的那个。 但现在,他成了端茶倒水、准备材料的那个人。 “好。” 散会之后,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开始列后勤保障的清单。 他找出一张白纸,在上面一条一条地写:会议室卫生打扫、茶具清洗消毒、茶叶准备、水果采购、工作汇报材料打印装订、工作服清洗熨烫…… 写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看着纸上那些琐碎的项目,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想起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有一次最高检的领导来视察,他作为处长负责接待。那时候他列的是什么清单? 是汇报材料的要点、案件展示的顺序、参会人员的名单、安保措施的安排。 那些清单上的每一个项目,都关系到整个视察的成败,关系到反贪局在全国检察系统内的形象。 而现在,他列的是茶叶准备、水果采购、工作服清洗。 视察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管理处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老张每天都要开一次碰头会,检查各项准备工作进展。 小李已经把墓区彻底巡查了一遍,拔掉了所有能看见的杂草,清理了所有的垃圾。 小王用白漆重新画了停车位的线,把管理处的面包车洗得干干净净。 老刘检查了办公楼所有的电路和水管,换掉了几个坏掉的灯泡,修好了卫生间漏水的水龙头。 侯亮平的工作也进展顺利。 会议室打扫干净了,茶具洗好了,茶叶买好了,水果订好了,工作服也都洗干净熨好了,整整齐齐地挂在更衣室的衣柜里。 他甚至把工作汇报材料也打印装订好了,一共十份,每份都用蓝色的文件夹夹着,放在会议桌的正中央。 一切似乎都准备就绪了。 视察前一天下午,老张把所有工作人员叫到会议室,开最后一次部署会。 “明天视察组九点到。八点半之前,所有人必须到岗,穿好工作服,精神面貌要好。”老张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小李,你八点开始再去墓区巡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小王,你八点二十到大门口等着,视察组的车一到,你就引导他们停到指定位置。” “侯亮平,你八点之前把会议室准备好,茶水要提前泡好,水果要摆好。” 每个人都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张补充了一句,“视察组可能会随机提问,问一些业务上的问题。你们都准备一下,尤其是你侯亮平。” “你是从省里下来的,领导可能会问你一些宏观的问题,比如公墓管理的发展方向、存在的问题、改进的建议。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回答。” 侯亮平没想到这一层。他以为他的任务只是后勤保障,没想到还要回答问题。 “张主任,我是负责后勤的……”他试图推脱。 “负责后勤也得懂业务。”老张打断了他的话,“不然领导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那不是给咱们青龙山丢脸吗?” 侯亮平沉默了。他想起这一个月在青龙山的经历。带错路、被投诉、写检查、割草、清理排水沟。 他确实不懂业务,他甚至还没有完全熟悉墓区的分布,没有完全掌握处理丧属纠纷的流程,没有完全理解公墓管理的那些琐碎而具体的规则。 但他没有说出来。 会议结束后,侯亮平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公墓管理条例》,开始翻阅。 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蓝底白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写着:“为了加强公墓管理,保护土地资源和生态环境,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制定本条例。”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了半个小时,翻到了第十条,但前面九条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把小册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边就只剩下最后一线灰白的光。 办公楼里很安静,小王已经下班了,小李和老刘也走了,只有赵大姐还在办公室里整理账本。 第145章 那你觉得,青龙山公墓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反贪局加班的日子。那时候他经常工作到深夜,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他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厚厚的卷宗,梳理着一条条线索,像猎人追踪猎物一样,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 那时候的他,自信、敏锐、充满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现在,他站在青龙山公墓管理处的窗户前,手里拿着一本他看不懂的小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回答领导的提问,不知道那些关于公墓管理的问题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怎么走。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七点,侯亮平就起床了。他换上洗干净熨好的工作服,左胸上印着“青龙山公墓管理处”几个白色的小字。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七点半,他来到会议室,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把茶具又擦了一遍,把水果摆好,把工作汇报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八点,老张来了,穿着同样的工作服。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老张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细节,最后点了点头:“行,就这样吧。” “一会儿领导来了,你负责倒茶。倒茶的时候注意,先给领导倒,再给其他人倒。倒七分满,别倒太满,也别倒太少。” “明白。” 八点二十,小王跑到会议室门口:“张主任,车来了!” 老张和侯亮平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向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场,后面还跟着一辆商务车。 车门打开,从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 老张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刘厅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刘副厅长伸出手,和老张握了握:“张主任,你好。咱们青龙山公墓,我可是早就想来看看了。” “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老张侧身引路,“这边请,咱们先到会议室坐坐,喝口茶。”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侯亮平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热水壶。 进了会议室,老张招呼大家坐下,侯亮平开始倒茶。他按照老张交代的,先给刘副厅长倒,再给其他人倒。 他的手有点抖,他努力控制着手腕,但茶水还是溅出了一点,落在桌面上。 倒完茶,他退到一边,站在墙角。老张开始汇报工作。 从青龙山公墓的历史沿革讲到近年来的管理情况,从墓区规划讲到日常服务,从存在问题讲到改进措施。 汇报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老张讲完之后,刘副厅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侯亮平身上。 “那位同志,”刘副厅长指了指侯亮平,“你是新来的?” 侯亮平心里发虚。他往前走了半步,点了点头:“是,刘厅长。我叫侯亮平,来青龙山一个多月了。” “侯亮平?”刘副厅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你是不是以前在省检察院工作过?” 他点了点头:“是,我以前在省检察院反贪局。”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刘副厅长身后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张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只有小王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我想起来了。”刘副厅长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从京市调到汉东,又被调到青龙山的侯亮平,对吧?” “是。”侯亮平的声音很低。 刘副厅长又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着侯亮平:“那你来青龙山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侯亮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答得好,也许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答不好,可能就是另一场灾难。 他想起昨天晚上看的那本《公墓管理条例》,想起老张交代的要谈业务,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经历。 “我感觉……很受教育。”他斟酌着词句,“在基层工作,和以前在机关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工作更具体,更琐碎,但也更直接地面对群众。” “这一个多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和丧属沟通,怎么处理突发事件,怎么把服务做到实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刘副厅长的表情。刘副厅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青龙山公墓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刘副厅长又问。 这个问题更具体了。 侯亮平想起了老张在工作汇报里提到的问题。墓区老化、设施陈旧、人手不足、经费紧张。 他可以选择复述老张的话,这样最安全,但也最没有新意。 或者,他可以结合自己这一个月的观察,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他选择了后者。 “我觉得,青龙山公墓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是服务标准化程度不够。”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比如墓区引导,我们现在还是靠工作人员口头指路,没有明确的指示牌,也没有电子导航系统。这导致丧属经常迷路,也增加了工作人员的工作量。” “再比如,我们在处理丧属纠纷时,没有一套标准的流程和话术,全靠工作人员临场发挥,这就容易出现沟通不畅、处理不当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刘副厅长的反应。 刘副厅长依然没有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 侯亮平继续往下说:“我建议,可以引入一些现代化的管理手段,比如在墓区设置二维码导航系统,丧属扫一下二维码就能找到墓位。” “再比如,制定一套标准化的服务流程和话术,对工作人员进行培训,提高服务的规范性和专业性。”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老张的脸色有些难看,刘副厅长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第146章 一个脱离实际的人,说出的几句空洞的毫无用处的废话 刘副厅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的建议很好。但是,侯亮平同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的这些现代化管理手段,比如二维码导航系统,你知道需要多少经费吗?青龙山公墓一年的运营经费是多少,你知道吗?” 侯亮平愣住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数字。 “青龙山公墓是公益性公墓,一年的运营经费不到五十万。”刘副厅长说,语气依然平淡。 “这笔钱要支付十一个工作人员的工资,要维持墓区的日常维护,要支付水电费、办公费、维修费。” “你说的二维码导航系统,一套下来至少要十万,还不包括后期的维护费用。你觉得,青龙山公墓拿得出这笔钱吗?” 侯亮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有标准化的服务流程和话术。”刘副厅长继续往下说,“青龙山公墓的工作人员,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平均文化程度初中。你让他们去背一套标准化的服务流程和话术,他们背得下来吗?” “就算背下来了,在实际工作中能用得上吗?丧属的情绪是千变万化的,每一家的诉求都不一样,一套固定的话术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侯亮平站在那里,感觉到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提个建议”,想说“可以循序渐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这种时候都是苍白的。 “侯亮平同志,”刘副厅长看着他,目光锐利,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你提的建议都是高大上的、现代化的、理论化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建议在青龙山这样的基层单位,有没有落地的可能?” “你有没有问过张主任,青龙山的实际困难是什么?你有没有问过那些在这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他们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开。 刘副厅长没有再看他,转向老张:“张主任,你继续汇报吧。我想听听青龙山实际的工作情况,听听你们实际遇到的困难,实际需要的帮助。” 老张立刻接上话头,开始汇报青龙山的经费紧张问题、人员老化问题、设施陈旧问题。 他的汇报很具体,每一项都列出了详细的数据,每一项都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刘副厅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侯亮平退回到墙角,站在那里,他的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二维码导航系统、标准化服务流程、现代化管理手段。 现在听起来,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那么不切实际。他以为自己是在提建议,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是在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说的那些话,在刘副厅长眼里,不过是一个脱离实际的前反贪局局长,说出的几句空洞的、毫无用处的废话。 视察继续进行,刘副厅长在老张的陪同下,去墓区转了一圈,看了看墓区的实际情况,和几个工作人员聊了聊,然后上车离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送走视察组之后,老张回到会议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在会议桌前,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侯亮平,你今天的话,说得太多了。” 侯亮平低着头。 “我知道你是好意,想表现一下,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老张弹了弹烟灰,“但你那些建议,在青龙山行不通。” “不是你的建议不好,是这里用不上。这里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落地的、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不是那些高大上的理论。” 侯亮平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你把会议室收拾一下,然后就下班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茶具。 做完这些,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两眼无神。 几天后,青龙山公墓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 上午十点左右,三辆黑色轿车开进公墓停车场。 车停稳后,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人,也都穿着黑西装,神情肃穆。 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两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 这一行人走到管理处门口,为首的中年男人摘掉墨镜,目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负责人在吗?” 老张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我是青龙山公墓管理处主任,姓张。请问几位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姓陈,陈大志。这是我母亲。” 他指了指那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今天是我父亲三周年忌日,我们来扫墓。” 老张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只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但老张在公墓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一眼就看出这个陈大志不是普通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那种身后跟着一群人的架势,都说明这个人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听他的。 “陈先生,节哀。”老张把名片收好,“请问令尊的墓在哪个区?我安排工作人员带你们过去。” “东区十二排八号。”陈大志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您说。” 陈大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他抽出十张,放在老张面前的桌子上。 “我父亲生前最爱热闹,特别是爱听人哭。今天是他的忌日,我想请你们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到我父亲的墓前哭一场。这是辛苦费。” 第147章 前反贪局局长,给我们家老爷子哭坟,这排场,够大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陈先生,这个……我们管理处有规定,工作人员不能参与丧属的祭奠活动,更不能收取额外费用。”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安排人带您去墓区,您和家人可以好好祭拜……” “不行。”陈建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坚决。 “我就要你们的工作人员哭。我父亲生前就喜欢这个,我不能让他走得冷冷清清。” 老张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在公墓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 有要求放鞭炮的,有要求请和尚念经的,有要求烧真车真房的,但要求工作人员哭坟的,这还是头一次遇到。 “陈先生,这真的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大志又抽出十张钞票,放在桌上,“二十张,够不够?不够我可以再加。” 老张看着桌上那二十张百元大钞,喉咙发干。两千块钱,对一个基层公墓管理处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陈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们工作人员是来管理公墓的,不是来哭丧的。” 陈大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老张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张主任,我听说你们管理处前段时间被投诉了?投诉信都递到民政局了,有这回事吧?” 老张心里慌得很。 “我还听说,被投诉的那个工作人员,以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陈大志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一个前反贪局局长,在公墓当普通工作人员,还被丧属投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知道民政局那边会怎么想?” 老张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不知道陈大志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消息的,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对方不仅知道侯亮平的身份,还知道他被投诉的事,这说明对方在民政局或者殡葬管理所有关系,而且关系不浅。 “陈先生,您这是……” “我没别的意思。”陈大志又抽出十张钞票,放在桌上,现在总数是三十张了。 “我就是想请你们的工作人员,到我父亲的墓前哭一场。就这么简单。三千块钱,买一场哭,不贵吧?”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老张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陈大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看了看陈大志身后那群黑西装男人。 他知道,今天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侯亮平被投诉的事可能就会被捅到更高层,到时候就不是写一份检查那么简单了。 “行。”老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安排人。” 陈大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我要那个姓侯的来哭。” 老张愣了一下:“侯亮平?” “对,就是他。”陈大志点了点头,“前反贪局局长,给我们家老爷子哭坟,这排场,够大。” 老张明白了,这个陈大志根本不是来祭拜的,他就是冲着侯亮平来的。 他不知道侯亮平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么一个人,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来者不善。 “陈先生,侯亮平他……不太会哭丧。”老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换个人?我们这儿有几个老员工,经验丰富……” “我就要他。”陈大志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不会哭没关系,会掉眼泪就行。掉不出眼泪,抹点口水也行。我不挑。”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小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憋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老张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大姐说:“去叫侯亮平过来。” 侯亮平正在墓区巡查。他拿着登记本,沿着东区的小路慢慢走着,边走边核对墓碑编号。 赵大姐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快,张主任让你赶紧回办公室!” 侯亮平抬起头:“什么事?” “来了个丧属,点名要你。”赵大姐的语气很急,“你快去吧,张主任在等着呢。” 侯亮平收起登记本,跟着赵大姐往回走。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点名要他,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走进办公室,侯亮平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叠钞票,还有站在桌前的陈大志。 陈大志转过身,目光在侯亮平身上扫了一圈。 “你就是侯亮平?” “是我。” “以前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 侯亮平心颤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我。” 陈大志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久仰大名。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看反腐剧,尤其是那种反贪局长抓贪官的剧情。” “今天能请到前反贪局局长来给他哭坟,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 侯亮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这个人不是来祭拜的,是来羞辱他的。 “陈先生,这不符合规定。我们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不参与丧属的祭奠活动。” “规定?”陈大志又笑了,“侯局长,你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是不是也喜欢讲规定?是不是也喜欢用规定来压人?” 侯亮平没有说话。他想起以前在反贪局,他确实经常讲规定,审讯时间不能超过多少小时,取证程序必须合法,讯问笔录必须规范。 那时候他觉得规定就是一切,违反规定就是违法。但现在,当别人用规定来对付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规定原来可以这么沉重,这么冰冷,这么让人窒息。 “今天这个规定,我改一改。”陈大志从桌上拿起那三十张钞票,走到侯亮平面前,把钞票塞进他手里。 “三千块钱,买你一场哭。够不够?不够我可以再加。” 钞票很新,边缘锋利,割得侯亮平的手掌微微发疼。 他以前审过一个国企老总。那个老总受贿三千万,被双规的时候,从家里搜出现金两千万,全是用塑料袋装着,一捆一捆的,堆满了半个房间。 侯亮平当时指着那些现金对那个老总说:“你看看这些钱,它们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手铐和监狱,还能带来什么?” 现在,他手里也拿着钱,虽然只有三千块,但性质是一样的,都是用钱来交换某种东西。 第148章 今天你站在这里哭,明天可能就轮到别人站在你面前笑 那个老总用钱交换权力,他现在要用眼泪交换……什么?交换对方的满足?交换老张的解脱?交换这个荒唐要求的实现? “陈先生,”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陈大志的眼睛,“我不会哭丧。你找错人了。” “不会可以学。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热闹,尤其是听人哭。他常说,人死了,要是没人哭,那就真是什么都没了。” “侯局长,你今天就当是完成一个老人的遗愿,行不行?” 侯亮平的目光越过陈大志的肩膀,看向老张。老张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一句话也没说。 他又看向小王,小王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赵大姐低着头,不敢看他。 小李依然在整理文件,但动作明显慢了,像是在偷听这边的对话。 “我……”侯亮平开口,“我真的不会。” “不会没关系。”陈大志转身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侯亮平。 “抹点水在眼睛下面,看起来像眼泪就行。我不要求你哭得多伤心,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行。” 侯亮平没有接那瓶水。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三千块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张的目光里是焦虑和无奈,小王的目光里是幸灾乐祸,赵大姐的目光里是同情和担忧,小李的目光里是漠然,陈大志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羞辱。 有一次他审一个县委书记。那个县委书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一直低着头。 侯亮平问他:“你贪污那么多钱,对得起老百姓吗?”那个县委书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地说。“侯局长,你说得对,我对不起老百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也有别的原因?” 侯亮平当时没有回答。他觉得那个县委书记在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但现在,当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别人塞给他的三千块钱,被人要求去哭坟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县委书记当时的心情。 “侯亮平,”老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你就……就当是帮管理处一个忙。陈先生是诚心诚意的,你就……就去一趟吧。” 侯亮平转过头,看着老张。他知道,老张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 如果今天他拒绝,陈大志可能会把投诉的事闹大,到时候老张这个主任的位置可能都保不住。 “好。”侯亮平声音轻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陈大志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就走吧。我父亲在东区十二排八号。” 侯亮平把那三千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拿那瓶矿泉水,也没有看任何人。 陈大志和那群黑西装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个妇女跟在最后面。一行人穿过办公区,走到墓区入口,沿着石板路往东区走。 十一月的青龙山,满山都是枯黄的落叶。风一吹,落叶簌簌地往下掉。 走到东区十二排八号,陈大志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块普通的黑色花岗岩墓碑,碑上刻着“先父陈公志远之墓”几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和立碑人的名字。 “就是这儿。”陈大志转向侯亮平,“开始吧。” 侯亮平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以前在审讯室里,他曾经无数次要求嫌疑人“坦白从宽”,要求他们“认罪悔罪”,要求他们“交代问题”。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犯了罪就要认罪,认罪就要有悔罪的态度,悔罪就要有眼泪。 但现在,轮到他了。他站在一块墓碑前,被要求哭坟,被要求表演悲伤,被要求用眼泪来换取某种他不需要的东西。 “怎么,哭不出来?”陈大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侯局长以前审人的时候,不是最擅长让人哭吗?怎么轮到自己,就哭不出来了?” 侯亮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那声音很难听。 “声音大点。我父亲耳朵不好,声音小了听不见。” 侯亮平又发出一个声音,这次大了一些,但依然不像是哭,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呻吟。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了。不是哭坟,是哭自己。 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反贪局局长,哭那个曾经站在审讯室里叱咤风云的侯亮平,哭那个曾经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和正直就可以改变一切的傻子。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呜咽,到后来的嚎啕。 他要把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都哭出来。 陈大志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两个妇女已经开始抹眼泪,不知道是真的被感动了,还是在配合表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群黑西装男人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 哭了几分钟,侯亮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泣。 他跪在墓碑前,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了。”陈大志终于开口,“差不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放在墓碑前,然后转身对那两个妇女说:“妈,小姨,你们再拜拜吧,我跟侯局长说几句话。” 两个妇女走上前,在墓碑前跪下来,开始烧纸钱。 陈大志把侯亮平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侯亮平摇了摇头。 陈大志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侯局长,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侯亮平没有说话,只是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因为有人让我来。”陈大志又吸了一口烟,“有人让我来看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侯亮平,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抓过不少人吧?” “那些人里,有些是真的罪有应得,但有些,可能只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你抓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会哭?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有家人,也有父母,也有子女?” 陈大志顿了顿,看着侯亮平:“我今天来,不是来报复你。我父亲确实喜欢热闹,我确实想请人哭坟。”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知道,风水轮流转,今天你站在这里哭,明天可能就轮到别人站在你面前笑。侯局长,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朝那两个妇女走去:“妈,小姨,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墓区的石板路上。 第149章 所有人都敢嘲笑他,敢羞辱他,敢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从东区墓园回来,侯亮平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反贪局的时候,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厚厚的卷宗,墙上挂着“公正廉洁”的牌匾。 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认真记录,他签的每一个字都有人严格执行,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提前安排好一切。 他想查谁就查谁,想审谁就审谁,想抓谁就抓谁。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敬他,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青龙山公墓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墙壁发黄,床板吱呀作响,窗外是漫山遍野的墓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人当回事,他签的每一个字都无足轻重,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屈辱。 所有人都敢嘲笑他,所有人都敢羞辱他,所有人都敢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落差太大了。 大到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陈大志说的那句话——“风水轮流转,今天你站在这里哭,明天可能就轮到别人站在你面前笑。” 是的,风水轮流转。 轮到他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手机就放在床头,屏幕是黑的。他盯着手机,盯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翻到“钟小艾”这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个电话,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来,钟小艾没有再来过电话,他也没有主动打过去。他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证明自己、想要靠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劲。 他觉得只要他努力,只要他用心,总能在青龙山干出点成绩,总能让上面的人看到他的能力,总会有人把他调回去。 但现在,那股劲泄了。 被一纸投诉泄了,被一场视察泄了,被一场哭坟彻底打散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不能再每天面对那些墓碑,不能再每天被人嘲笑,不能再每天被人羞辱。 他必须离开,必须马上离开,一刻都不能多待。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钟小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小艾,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钟:“什么事?” “我……”侯亮平张了张嘴,“我想……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把我调离青龙山。”侯亮平闭上眼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侯亮平以为钟小艾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 “理由?”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我干不下去了。”侯亮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这里的工作我适应不了,这里的同事看不起我,这里的丧属羞辱我。我昨天……昨天还被逼着去给人哭坟。”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哭坟?”钟小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怎么回事?” 侯亮平把陈大志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陈大志怎么来的,怎么提的要求,怎么塞的钱,怎么逼他哭,怎么说的那些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电话那头始终很安静,只有钟小艾轻微的呼吸声,在丈量着他的屈辱。 “侯亮平,”等他说完,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你现在是在跟我诉苦吗?” 侯亮平愣住了。 “你当初执意要去汉东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你要去干一番事业,要大展宏图,要还汉东一个朗朗乾坤。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侯亮平想反驳,想说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想说那是刘杨在整他。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些话在钟小艾面前没有用。钟小艾从来不听借口,她只认结果。 “小艾,我知道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跟刘杨对着干,不该……不该把事情搞成今天这样。”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帮我调回省里,随便哪个单位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钟小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讥讽,“侯亮平,你以为省里是你家开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反贪局局长?你以为你还是在最高检的时候,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 “我告诉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你就是青龙山公墓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你还想调回省里?你以为你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侯亮平脸上。他想挂掉电话,想把手机摔了,想对着墙壁大吼大叫。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钟小艾的训斥,像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连叫都不敢叫。 “小艾,求你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每天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人,我……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你帮帮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帮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侯亮平,”钟小艾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都答应。”侯亮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急促起来。 第150章 他只是一个需要依附妻子才能生存的窝囊废 “第一,从今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跟我请示。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做任何决定。” “好,我答应。” “第二,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不许抱怨,不许讨价还价。” “……好。” “第三,”钟小艾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从今天起,你在汉东的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安排。我不让你动的人,你不能动。我不让你碰的事,你不能碰。我让你闭嘴的时候,你必须把嘴闭上。” 侯亮平沉默了。他听懂了钟小艾的意思。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侯亮平,他只是钟小艾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摆布、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没有了自主权,没有了话语权,甚至没有了做人的尊严。 甚至连撞“钟”都需要请示了。 但他还有选择吗? 没有了。 青龙山公墓这段时间,已经把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底线都磨光了。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能离开。 只要不用再每天面对那些墓碑,只要能重新回到一个有灯光、有暖气的地方,他什么都愿意。 “我答应。” “好。我会去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等等,”侯亮平急忙说,“能……能快一点吗?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知道了。”钟小艾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嘟嘟嘟的。 他放下手机,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墓园路灯的光,昏黄,黯淡,像垂死之人最后一点气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钟小艾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科级,钟小艾已经是副处长了。 有一次,他们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婚礼上有人开玩笑说:“亮平,你可要好好对我们小艾,她可是我们单位最年轻的副处长,前途无量啊。” 他当时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对她好一辈子。” 可是谁不知道,他侯亮平是看中了钟小艾的家庭背景和权力。 结婚以后,钟小艾异常强势,他从来没体会过钟小艾的温柔,钟小艾也从来没把他当做真正的伴侣。 甚至让吃着饭的他去刷马桶。 现在,他付出了代价。 他跪在钟小艾面前,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求她救他。 他要交出所有的自主权,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成为她手里的一枚棋子。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侯亮平,他只是一个需要依附妻子才能生存的窝囊废。 从最高检到汉东,从反贪局局长到公墓管理员,从意气风发到跪地求饶。 他这一生,像一出荒诞的戏剧,前半场是喜剧,后半场是悲剧,而他,是那个唯一的、也是最可笑的主角。 …… 两天后。 侯亮平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屏幕上是钟小艾的名字。 “喂?”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办好了。”钟小艾的声音依然很冷,“明天上午,你去京州市城管局报到。职务是科员,具体岗位去了再安排。” 京州市城管局?科员? 他以为钟小艾至少会把他调回省里,调到一个相对体面的单位。 但他没想到,钟小艾把他调去了城管局,而且还是最基层的科员。 “小艾,能不能……能不能换个单位?”他试探着问,“城管局……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钟小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侯亮平,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现在能离开青龙山,已经是万幸了。还挑三拣四?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 侯亮平闭上了嘴。 “我告诉你,能把你从青龙山调出来,我已经费了很大的劲。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丈夫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你要是不想去,那就继续待在青龙山,继续给人哭坟。你自己选。” “……我去。”侯亮平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这样。”钟小艾说,“明天上午九点,去京州市城管局人事科报到。我会跟那边打好招呼。记住,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别再给我惹麻烦。” “知道了。” “还有,”钟小艾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从今以后,你每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汇报你的工作情况。”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再敢给我惹事,我就让你在城管局干一辈子。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电话又被挂断了。 侯亮平想起明天要去的地方,京州市城管局,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单位。 那里的人,他以前觉得他们素质低,没文化,只会欺负小商小贩。现在,他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科员。 一个他二十年前就已经干过的职务。 兜兜转转二十年,他又回到了起点。 不,连起点都不如。二十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现在,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却要从一个最基层的科员干起,而且是在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单位。 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这就是他选择对抗刘杨、选择站队沙瑞金的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穿上城管制服,戴上大盖帽,走上京州的大街小巷。 去管那些他曾经不屑于管的事,去见那些他曾经不屑于见的人,去过那种他曾经不屑于过的生活。 明天,他将不再是青龙山公墓的侯亮平。 明天,他将成为京州市城管局的侯亮平。 一个科员。 一个需要事事向妻子请示的科员。 一个连哭坟都不如的科员。 第151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都得按规矩办事 京州市城管局的大楼位于老城区,是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 楼前停着几辆白色的执法车,车身上印着蓝色的“城管执法”字样,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侯亮平站在大楼前,抬头看着这栋建筑。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调动手续和身份证复印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裤子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是他昨天特意准备的,他觉得第一天报到,总要穿得体面一些。 人事科在二楼,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两人正在聊天。看到侯亮平进来,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我叫侯亮平,从青龙山公墓调过来的。” 两个女人的表情同时变了。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哦,你就是侯亮平啊。等着,我去叫科长。” 她站起来,走到里间办公室。侯亮平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盯着他看,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几分钟后,四十多岁的女人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稀疏。 “你就是侯亮平?”男人开口。 “是。” “进来吧。” 侯亮平跟着男人走进里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男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从青龙山公墓调过来的?” “是。” “为什么调过来?”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他不能说“因为我在公墓干不下去了”,也不能说“因为我老婆把我调过来的”。 侯亮平沉默了几钟,说:“工作需要。”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侯亮平面前:“填一下这个。个人信息,工作经历,家庭情况,都要填。” 侯亮平拿起表格,开始填写。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政治面貌,学历,工作经历……填到工作经历这一栏时,他的笔停住了。他该怎么写? 写“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侦查处处长”? 写“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局长”?还是写“青龙山公墓管理处工作人员”?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下了“青龙山公墓管理处工作人员”这几个字。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屈辱、无奈、还有一丝自我嘲讽的复杂情绪。 填完表格,他把表格推回去。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你的岗位安排下来了。分配到执法一大队,负责老城区的市容市貌管理。今天就去报到。” 执法一大队。市容市貌管理。 侯亮平的心脏又沉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穿上城管制服,戴上大盖帽,走上京州的大街小巷,去管那些占道经营的小摊贩,去管那些乱贴乱画的广告,去管那些乱停乱放的车辆。 “制服一会儿去后勤科领。”男人继续说,“执法一大队在四楼,队长姓王,你直接去找他。” “好。” 从人事科出来,侯亮平去后勤科领了制服。制服是深蓝色的,面料很硬。 帽子是大盖帽,帽檐很宽,戴上之后遮住了半张脸。 他还领了一个工作证,一个执法记录仪,一个对讲机。 他把制服换上,站在后勤科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盖帽,胸前别着工作证,腰上挂着执法记录仪和对讲机。 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陌生得让他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穿上检察制服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进最高检,领到制服的那天,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心里充满了自豪和激动。 他觉得那身制服代表的是正义,是尊严,是权力。 现在,他穿着城管制服,站在镜子前,心里只有一片空白。 这身制服代表什么?代表着他从云端跌落到泥泞。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后勤科,往四楼走去。 执法一大队的办公室在四楼,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玩手机。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找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口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找王队长。我是新来的,叫侯亮平。”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番,然后笑了。 “哦,你就是侯亮平啊。王队长在里间,你自己进去吧。” 侯亮平点点头,走到里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里间办公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王队长,我是新来的侯亮平。” 王队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坐。” “侯亮平,我知道你。以前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对吧?” “是。” “为什么会调到我们这儿来?” “工作需要。”侯亮平重复了刚才在人事科的回答。 王队长笑了,“工作需要?侯亮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能从青龙山公墓调到我们这儿来,肯定不是工作需要,是有人打了招呼。” “至于打招呼的是谁,我不问,你也不要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我这儿,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都得按规矩办事。” “明白就好。”王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是执法一大队的工作职责和纪律规定,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从今天起,你跟着老陈,他是队里的老队员,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学。” “还有一件事,”王队长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咱们这个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第152章 我今天就不收,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简单的是,你只要按规矩办事就行。难的是,你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有时候,你得硬气一点;有时候,你得软一点。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行了,出去吧。”王队长挥了挥手,“老陈在外面,你去找他。” 侯亮平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外面办公室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正靠在窗边抽烟。 看到侯亮平出来,他掐灭烟头,走了过来。 “你就是侯亮平?” “是。你是老陈?” “对,陈志强。”男人说,然后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番,“以前干反贪的,现在干城管,跨度不小啊。” 侯亮平的脸微微发烫。他听出了陈志强语气里的调侃,但他没有说话。 陈志强看着他,笑容更深了:“怎么,不好意思?走吧,今天带你去熟悉熟悉片区。” 侯亮平跟着陈志强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往下走。陈志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 “咱们一大队负责老城区,包括解放路、中山路、人民路这一片。这一片是老城区,小商小贩多,占道经营严重,乱贴乱画也多。” “咱们的工作就是巡逻,发现违规行为就纠正,纠正不听的就处罚。” 走到一楼,陈志强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车库,停着几辆白色的执法车。他走到一辆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 侯亮平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陈志强发动车子,开出车库,驶上大街。 上午十点的京州老城区,街道很热闹。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小商品的。 行人来来往往,汽车喇叭声、商贩叫卖声、行人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陈志强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指着路两边:“你看,那个卖红薯的,占道经营,得管。那个修自行车的,把工具都摆到人行道上了,得管。那个贴小广告的,刚贴上去,得抓。” 侯亮平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小商小贩,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以前在反贪局,他审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身家千万、位高权重?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从来没见过为了几块钱而苦苦挣扎的人。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陈志强解开安全带:“下车,咱们走过去看看。” 两人下了车,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个卖红薯的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 她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一个烤红薯的炉子,炉子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得很远。 陈志强走到三轮车前,敲了敲车把:“大妈,这儿不能摆摊,知道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到陈志强身上的制服,脸色立刻变了:“同志,我就摆一会儿,卖完这几个红薯就走。” “一会儿也不行。这儿是人行道,你摆在这儿,影响行人通行。赶紧收起来,去别的地方卖。” “同志,你就行行好吧。”老太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儿子住院了,需要钱。我就靠卖红薯挣点钱,交医药费。你就让我卖一会儿,就一会儿……”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绝望和哀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青龙山公墓那个投诉他的老太太,想起了她佝偻的背影,想起了她布满老茧的手。 两个老太太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重叠,像两个无声的控诉,控诉着他的冷漠,控诉着他的无能。 “大妈,不是我不让你卖。”陈志强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很坚定,“这是规定。这儿不能摆摊,你摆在这儿,我就得管。你去别的地方卖,只要不影响交通,我不管。” “别的地方……”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别的地方都有人占了,我抢不过他们。同志,你就行行好吧,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就要跪下来。陈志强赶紧扶住她:“大妈,你别这样。这样吧,你去前面那个巷子口,那儿人少,你摆在那儿,我不赶你。” “真的?”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陈志强点了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摆到人行道上,不能影响行人通行。” “我答应,我答应。”老太太连连点头,推着三轮车就往巷子口走。 陈志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对侯亮平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的工作。” “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硬了,人家骂你冷血。太软了,工作没法开展。”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想起王队长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你得硬气一点;有时候,你得软一点。” 他现在明白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又看到了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车,工具摆了一地,几乎把人行道都占满了。 陈志强走过去,“师傅,你这摊子摆得太大了,收一收。”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陈志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在这儿修了十几年车了,都这样!” “师傅,你这摊子占道了,影响行人通行。收一收,把工具往里面挪挪。” “我往哪儿挪?”中年男人站起来,“我就这么点地方,你让我往哪儿挪?你们城管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本事去管那些开豪车的啊!” “师傅,你别激动。”陈志强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们是按规定办事。你这摊子确实占道了,你收一收,对大家都好。” “我不收!”中年男人吼了起来,“我今天就不收,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第153章 凭什么扣我东西?我靠劳动挣钱,犯什么法了?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侯亮平站在旁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以前在反贪局,他审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他坐在审讯室里,嫌疑人坐在对面,他问,嫌疑人答,一切都按程序来,一切都按规矩来。 但现在,他站在大街上,面对着一个愤怒的修车摊主,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程序和规矩,在这里完全用不上。 陈志强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有人占道经营,拒不配合,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马上派人过去。” 中年男人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嘴硬:“叫人来?叫人来我也不怕!我就在这儿修车,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几分钟后,两辆执法车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四五个城管。 陈志强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然后那几个人走到修车摊前,开始动手收工具。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收我的东西?”中年男人急了,冲上去想阻拦,但被两个城管拦住了。 “师傅,你占道经营,我们依法暂扣你的工具。”一个城管说,语气很严肃,“你明天来局里接受处理,交了罚款,工具还你。” “我不交!我没钱!”中年男人吼着,挣扎着,但被两个城管牢牢按住。 工具被收走了,装上了执法车。中年男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工具啊!我的饭碗啊!你们这些土匪,强盗!”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录视频,有人大声议论。 “城管又欺负人了!” “就是,人家修个车容易吗?” “太过分了!”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大哭的修车摊主,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群众,看着陈志强和其他城管面无表情的脸。 “走吧。”陈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干咱们这行,就得习惯。” 侯亮平点了点头,跟着陈志强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坐在地上大哭的修车摊主。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进反贪局的时候,他的师傅对他说过一句话:“亮平,你要记住,法律是冰冷的,但执法的人要有温度。”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懂。 法律是冰冷的,但执法的人要有温度。 可是,温度在哪里? 在那些被暂扣的工具里?在那些被驱赶的小贩里?在那些坐在地上大哭的普通人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也要成为那个冰冷执法的人中的一员了。 他也要穿上这身深蓝色的制服,戴上这顶大盖帽,走上京州的大街小巷,去管那些为了生计而苦苦挣扎的人,去收那些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具,去听那些绝望的哭声。 这就是他的新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跟着陈志强,继续往前走,走向那条他必须走、但又不想走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侯亮平跟着陈志强在解放路片区巡逻。 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到队里报到,穿上那身深蓝色的制服,戴上大盖帽,把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前,对讲机挂在腰上。 然后跟着陈志强,沿着解放路、中山路、人民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摊一个摊地管。 他很快就发现,城管这个工作,远比他想象中复杂。 那些小贩,有的听话,你一提醒,他就收拾东西走了。 有的顽固,你怎么说都不听,非得你动手收他东西,他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还有的狡猾,你一来他就跑,你一走他又回来,跟你玩捉迷藏。 陈志强干了十多年城管,对这些门道一清二楚。他告诉侯亮平:“干咱们这行,你得会看人。那种一脸横肉的,你别跟他硬碰硬,叫支援。” “那种哭哭啼啼的,你软一点,给他指个地方让他摆。那种嬉皮笑脸的,你得比他还能说,把他说到没话说。” 侯亮平听着,心里却想:我在反贪局审人的时候,哪需要看人脸色?嫌疑人坐在对面,该问什么问什么,该查什么查什么,谁敢嬉皮笑脸?谁敢哭哭啼啼?谁敢一脸横肉?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城管,是小贩眼里的“土匪”“强盗”,是群众眼里的“欺负老百姓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然后引来一片骂声。 第三天下午,侯亮平遇到了他城管生涯的第一个“大麻烦”。 那是在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的一个拐角处,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把三轮车停在人行道上,车上摆满了各种水果。 小贩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夹克,头发油腻腻的,正拿着一个喇叭在喊:“新鲜水果,便宜卖了,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 那个位置正好是人行道最窄的地方,三轮车一停,行人只能侧着身子过去。 陈志强皱了皱眉,走过去:“师傅,这儿不能摆摊,挪一下。” 小贩看了陈志强一眼,又看了看侯亮平,没动,继续喊:“新鲜水果,便宜卖了,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 陈志强提高了音量:“师傅,听见没?这儿不能摆摊,影响行人通行。你挪一下,去那边巷子口,那儿宽敞。” 小贩这才放下喇叭,咧开嘴笑了,“同志,我就卖一会儿,卖完就走。你看,我这儿水果新鲜,便宜,老百姓都喜欢。你们就行行好,让我卖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陈志强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规定。你要是不挪,我们就得暂扣你的东西了。” “暂扣?”小贩的笑脸立刻变了,“凭什么扣我东西?我靠劳动挣钱,犯什么法了?” “你占道经营,影响行人通行,违反了《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陈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第154章 没人会在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以前有多威风 小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陈志强看了几秒钟,忽然把目光转向侯亮平:“哟,这位同志看着面生啊,新来的?” 侯亮平没想到小贩会突然把矛头指向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新来的好啊。”小贩笑了,笑得有点诡异,“新来的同志,你给评评理。我就卖点水果,养家糊口,怎么就犯法了?” “你们穿这身衣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些老百姓,不摆摊,不卖货,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是啊,人家卖点水果不容易,你们就别为难人家了。” 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也帮腔:“就是,这小伙子我认识,天天在这儿卖水果,人挺好的,水果也新鲜。你们让他卖一会儿怎么了?”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陈志强显然也感觉到了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对小贩说:“师傅,你别扯别的。我就问你,这摊子你挪不挪?” “不挪。”小贩梗着脖子,“我今天就不挪,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行。”陈志强点了点头,掏出对讲机,“指挥中心,解放路中山路交叉口,有人占道经营,拒不配合,请求支援。” 小贩一听,急了:“你叫人来?叫人来我也不怕!我就在这儿卖水果,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三轮车上拿起一个苹果,塞到侯亮平手里:“新来的同志,你尝尝,我这苹果可甜了。你放心,我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 侯亮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就等于是收了小贩的东西。不接,又显得不近人情。 他僵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苹果,苹果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凉凉的,硬硬的。 “拿着啊。”小贩还在笑,“怎么,看不起我?觉得我的东西脏?” 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就是,人家给你吃,你就拿着呗。” “一个苹果而已,至于吗?” “城管同志,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侯亮平的脸开始发烫。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手里的苹果,像盯着一个罪证。 他想把苹果还回去,但小贩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他想把苹果扔掉,但又不敢。他只能握着那个苹果,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但没说什么。他继续拿着对讲机跟指挥中心通话。 几分钟后,两辆执法车开了过来,下来四五个城管。陈志强跟他们说了几句,然后那几个人走到三轮车前,开始动手搬水果。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小贩急了,冲上去阻拦,但被人拦住了。 “师傅,你占道经营,我们依法暂扣你的物品。你明天来局里接受处理,交了罚款,东西还你。” 水果被一箱一箱地搬上执法车。小贩看着自己的水果被搬走,眼睛都红了。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大声指责:“太过分了!” “人家卖点水果容易吗?” “就会欺负老百姓!” 侯亮平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个苹果。他感觉那个苹果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个老大爷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这些人,不干人事!人家卖点水果养家糊口,你们非要赶尽杀绝!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侯亮平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是按规定办事”,想说“他占道经营影响通行”,想说“我们也是工作”。 但这些话,在老大爷愤怒的目光里,在周围群众指责的声音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执法车开走了,小贩也被带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议论声还在侯亮平耳边回荡。 “那个新来的,一看就是个怂包,连话都不敢说。” 侯亮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苹果,那个苹果也看着他,看着他这个曾经的“侯局长”,现在的“侯城管”。 回到执法车上,陈志强发动车子,驶离了解放路。 开了几分钟,陈志强忽然开口:“刚才那个苹果,你为什么不扔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那个苹果还在他手里,被他握得有些变形了。 “我……我不知道该扔哪儿。”他低声说。 “不知道扔哪儿?”陈志强笑了,那笑声很干,很冷,“侯亮平,你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侯亮平没说话。 “我告诉你,干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犹豫。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但该扔的时候,一定要扔。” “你今天不扔那个苹果,明天人家就会说你收了他的东西,说你执法不公,说你贪污腐败。到时候,你有嘴都说不清。” “我知道你以前是局长,是大官。”陈志强看了他一眼,“但在这儿,你就是个普通城管。没人会在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没人会在乎你以前有多威风。” “他们只在乎你现在是干什么的,只在乎你现在会不会为难他们。你明白吗?”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车子开回了执法局。侯亮平下了车,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 “哟,老侯,还带了个苹果回来?”一个年轻队员笑着说,“怎么,小贩送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侯亮平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行了,别开玩笑了。”陈志强走进来,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 侯亮平看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陈志强接起电话:“喂,执法一大队……什么?人民路有摊贩暴力抗法?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老侯,走,人民路出事了。” 第155章 侯大局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卧底?暗访? 人民路的冲突比想象中严重。 一辆卖炒粉的三轮车和一辆卖水果的小货车并排停在了人行道上,直接把路堵死了。 两个摊主互相指责,都说对方占了自己的位置。争吵很快升级为推搡,炒粉摊主举起了锅铲,水果摊主抄起了秤砣,围观群众把路围得水泄不通。 陈志强和侯亮平赶到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城管队员在劝架,但两个摊主火气都很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炒粉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水果摊主年纪稍轻,但也三十出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 “让开!都让开!”陈志强拨开人群走进去,侯亮平跟在他身后。 两个摊主看到城管来了,暂时停了手,但眼神里的火气一点没消。 “怎么回事?”陈志强问。 “他占我地方!”炒粉摊主抢先说,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我在这儿卖了五年了,他一来就把车停我前面,还讲不讲理了?” “放屁!”水果摊主不甘示弱,“这地方写你名字了?你来得早就是你的?我还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卖水果呢!” “你再说一遍试试?”炒粉摊主举着锅铲就要往前冲。 陈志强一把拦住他:“都别吵!先把车挪开,堵着路了没看见?” “挪不了!”炒粉摊主脖子一梗,“今天这事儿不解决,谁也别想挪车!” “对!不解决谁也别想走!”水果摊主跟着喊。 围观群众开始起哄:“打啊!怎么不打了?” “城管来了就不打了?没劲!” “快打快打,我还等着看热闹呢!” 侯亮平站在陈志强身后,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反贪局十几年,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坐在审讯室里,问什么答什么?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两个摊主像斗鸡一样互相瞪着,手里还拿着“武器”。 围观群众像看戏一样,巴不得事情闹得更大。 而他们这些城管,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我再说一遍,把车挪开!不挪我们就依法暂扣!” “扣啊!你扣一个试试!”炒粉摊主把锅铲往地上一扔,“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敢扣我的车,我就敢躺你车轱辘底下!” “我也躺!”水果摊主跟着喊。 场面又僵住了。 “老陈,要不……先疏散群众?”侯亮平小声说。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得轻巧,怎么疏散?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他一进来,两个摊主立刻安静了。 “王科长!”炒粉摊主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们是不是要在这儿打一天?”王科长哼了一声,目光在两个摊主身上扫了一圈,“怎么回事?说说。” “他占我地方!”炒粉摊主又重复了一遍。 “他胡扯!”水果摊主赶紧反驳。 “行了行了。”王科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少说两句。老张,你先挪车。” 炒粉摊主愣了一下:“王科长,这……” “挪不挪?”王科长眼睛一瞪。 炒粉摊主咬了咬牙,转身去推三轮车。水果摊主见状,也赶紧去挪小货车。两辆车很快就挪开了,人行道重新畅通。 “散了散了!都散了!”王科长对围观群众喊,“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慢慢散了,但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王科长这才转向陈志强,脸上堆起笑容:“陈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王科长客气了。”陈志强也挤出笑容,“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来,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哪里哪里,应该的。”王科长说着,目光落在了侯亮平身上,“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侯亮平。”陈志强介绍。 “侯亮平?”王科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侯亮平,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省检察院的那个侯亮平?” 侯亮平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来,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被认出来。 “是,就是他。”陈志强替他说了。 王科长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盯着侯亮平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哎呀,真是侯局长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要和侯亮平握手。侯亮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 王科长的手很胖,很软,握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没想到啊没想到,”王科长握着侯亮平的手,用力晃了晃,“侯局长居然到城管局来了。这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个所以然来,但那语气,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侯亮平的脸开始发烫。他抽回手,低下头,不敢看王科长的眼睛。 “王科长认识侯局……老侯?”陈志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认识,当然认识。”王科长哈哈一笑,“侯局长以前在省检察院的时候,那可是风云人物啊!” “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哪个不知道侯局长的大名?抓贪官,办大案,那是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啊!” 他每说一句,侯亮平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配上王科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配上他现在这身城管制服,配上眼前这乱糟糟的场景,每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侯亮平开口。 “过去也是光荣啊!”王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侯亮平身体晃了晃。 “侯局长,你可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对了,你怎么到我们城管局来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卧底?暗访?”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很刺耳。 侯亮平的脸彻底白了。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说什么呢?说他得罪了人,被发配到城管局? 说他靠老婆的关系,才从公墓调出来? 说他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谁都可以嘲笑他? 第156章 侯亮平记住,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 “王科长说笑了。老侯就是正常调动,来我们这儿锻炼锻炼。” “锻炼锻炼,好啊!”王科长又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侯局长,好好锻炼!城管这工作,虽然比不上你们检察院威风,但也是为人民服务嘛!你说是不是?” 侯亮平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个“是”字。 “那行,你们忙,我先走了。”王科长说着,又看了侯亮平一眼,“侯局长,以后常联系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几个工商局的人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侯亮平。 等他们走远了,陈志强才转过身,看着侯亮平:“你认识王胖子?” “不认识。”侯亮平摇了摇头。 “那他怎么认识你?” “可能……可能以前在哪个场合见过吧。” 陈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老侯,我不管以前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认识谁。到了这儿,你就是个城管。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个帽子,你就得干城管的活儿,受城管的气。明白吗?” 侯亮平当然明白。从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接受不了王科长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拍他肩膀的力度。 那不是在拍肩膀,那是在拍他的脸,一下,又一下,拍得他眼冒金星,拍得他无地自容。 “走吧,继续巡逻。” 侯亮平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王科长离开的方向。王科长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肥胖的背影,在人流中慢慢消失。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种眼神还在,那种笑声还在。它们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跟着他,提醒他。 你不再是侯局长了,你只是个城管,一个谁都可以嘲笑、谁都可以轻视的城管。 接下来的巡逻,侯亮平一直心不在焉。陈志强跟他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 他的脑子里全是王科长那张脸,那种眼神,那种笑声。 中午回到局里,侯亮平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 刚吃了几口,就听到旁边一桌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咱们局新来了个人,以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 “真的假的?局长来当城管?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今天上午听工商局的老王说的,千真万确!就分在一大队,叫侯亮平!” “侯亮平?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不是以前在电视上露过脸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可威风了,抓了不少贪官!” “那怎么到咱们这儿来了?犯错误了?” “谁知道呢!反正啊,这人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再威风,现在不也得到咱们这儿来?” “就是就是!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来卧底的?暗访咱们?” “得了吧!还卧底?你看他那样子,像个卧底吗?我跟你说,我今天上午看见他了,穿着咱们那身衣服,别提多别扭了!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基层的!” “哈哈,那倒是有意思了。以后可得好好照顾照顾他!” 那些议论声不大,但很清晰,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那桌人。那桌人大概四五个,都是年轻队员,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声音很大,完全不在乎他能不能听见。 看到他看过来,其中一个年轻队员还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但眼睛里全是嘲讽。 侯亮平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很艰难,每一口都像在咽沙子,噎得他喉咙发疼。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碗。 他不想抬起头,不想看到那些目光,那些笑容,那些窃窃私语。 “老侯。” 身后传来陈志强的声音。侯亮平转过身,看到陈志强端着碗走过来。 “下午你去解放路东段巡逻,”陈志强说,“那片最近乱贴小广告的多,你去看看。” “好。”侯亮平应了一声。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侯亮平洗完碗,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其他队员都还没回来。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桌上的工作日志,巡查记录,处罚决定书。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浮现出王科长那张脸,那张肥胖的、油光发亮的脸,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那种刺耳的笑声。 还有食堂里那些议论,那些笑容,那些目光。 它们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坐在这里,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这张椅子上,穿着这身深蓝色的制服,戴着这顶大盖帽,等着下午的巡逻,等着下午的冲突,等着下午的嘲讽。 等着这一切,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手机忽然响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钟小艾”。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很久,久到铃声快停了,才按下去。 “喂?”他的声音很沙哑。 “今天怎么样?”钟小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行。” “什么叫还行?”钟小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要听具体的。上午干了什么?下午要干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只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巡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侯亮平,记住,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别把自己当回事。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别逞能,别出头,别给我找麻烦。明白吗?” “……明白。” “行了,我挂了。晚上给我打电话汇报。” ……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应该从公墓处调过来! 在这里,天天社死。 天天…… 第157章 其中有些人,余热发挥得过了头 汉东省委老干部局的小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几个年轻些的面孔。 徐小林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笑意底下藏着精明。 他是刘杨提拔起来的,办事利索,嘴巴严实,最重要的是懂得领会领导意图。 今天这个座谈会,名义上是听取老干部对省委省政府工作的意见建议,实际上是刘杨布置的一个任务。 继续敲打敲打某些倚老卖老、手伸得太长的老同志。 徐小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各位老领导、老同志,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省委省政府近期工作有什么意见建议,特别是老干部工作方面。大家不要拘束,畅所欲言。” 会议桌边一片安静。老同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这些人都曾经是汉东政坛的风云人物,退下来之后,有的安享晚年,有的却依然活跃,通过各种渠道发挥余热。 其中有些人,余热发挥得过了头。 徐小林的目光在会议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岩石身上。 陈岩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汉东政坛,陈岩石是出了名的“老革命”“老正直”,经常在各种场合批评时弊,抨击腐败,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形象。 但徐小林知道,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陈老,”徐小林微笑着开口,“您是老领导了,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要不,您先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岩石。 陈岩石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腔调:“既然徐局长点名了,那我就说两句。” “我觉得啊,”陈岩石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省委省政府最近的工作,总体上是不错的。但有些方面,还需要改进。” “比如说,干部队伍建设。”陈岩石接着说,“现在有些年轻干部,思想不纯,作风不正,一门心思往上爬,为了升官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怎么能用?怎么能提拔?” 徐小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温和:“陈老说得对。省委省政府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正在加强干部教育管理。” “光教育管理不够!”陈岩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教训的口吻,“得动真格的!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能手软!” “我听说,最近有些干部,为了往上爬,到处拉关系,走门路,甚至不惜牺牲原则,搞权钱交易。这样的人,有一个就要查一个,绝不能姑息!” 会议室里的老同志们纷纷点头,有的还小声附和:“陈老说得对!”“是该好好查查!” 徐小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陈岩石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陈老批评得对。干部队伍确实要纯洁。不过……” 他目光落在陈岩石脸上,“我听说,有些老同志,嘴上说得漂亮,实际行动却是另一套。” “比如,一边批评别人搞特权,一边给自己的子女安排工作,还是那种不用考试、直接入职的好工作。陈老,您说这样的人,该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同志们的表情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有人偷偷看向陈岩石,想看他什么反应。 陈岩石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还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僵硬:“徐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没什么意思。”徐小林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就是随口一说。我想,陈老这样的老革命,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对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恭维,但配合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配合他刚才那番话,傻子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陈岩石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盯着徐小林,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自然。我陈岩石工作一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搞特权。我女儿陈阳的工作,那是她自己考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徐小林挑了挑眉,“陈阳同志在京市工作,对吧?我记得是在某部委?” “是。”陈岩石的声音有点颤,“她自己考的。” “自己考的?”徐小林重复了一遍,“那陈阳同志真是优秀。京市部委的岗位,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考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 陈岩石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说起来,”徐小林话锋一转,“陈老还有个儿子,叫陈海,对吧?在省检察院工作?哦哦,我差点忘了,现在是在档案馆呢。” “检察院当时是他自己考的。”陈岩石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 “自己考的?”徐小林笑了,“陈老教育有方啊,一双儿女都这么优秀,都是自己考的。不像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知道靠父母。”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老同志们都不说话了,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干脆闭目养神,谁也不愿意掺和进来。 陈岩石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盯着徐小林,眼神像刀子一样。 但徐小林面不改色,依然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很冷。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陈岩石先移开了目光,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徐局长,咱们今天开的是座谈会,是听取意见建议的。你老问我家里的情况,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吗?”徐小林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你看我,聊着聊着就跑题了。陈老提醒得对,咱们还是谈正事。” 第158章 我们要做的,是把陈岩石那张面具一层一层剥下来 徐小林顿了顿,翻开笔记本,拿起笔:“陈老刚才提到干部队伍建设,说得很好。省委省政府也高度重视这个问题。特别是领导干部子女就业问题,一直是群众关注的焦点。” “有些领导,嘴上说着公平公正,背地里却利用职权,给子女安排工作,抢占普通人的机会。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必须坚决纠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陈岩石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陈岩石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但他依然保持着坐姿,故作镇静。 “我建议啊,省委应该出台一个规定,所有领导干部子女就业,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谁要是搞暗箱操作,搞特权,一经查实,严肃处理。陈老,您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陈岩石没说话,他盯着徐小林,但徐小林面不改色,依然微笑着看着他。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岩石才开口,“徐局长的建议很好。我完全赞同。” “那就好。”徐小林笑着点头,合上笔记本,“陈老的支持,对我们工作很重要。毕竟,陈老是老革命,老领导,德高望重,您说的话,大家都听。” 座谈会继续进行。其他老同志也发了言,但大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比如要加强老干部活动中心建设,要组织更多的文体活动,要改善老干部医疗待遇等等。 徐小林一一记录,偶尔点头,偶尔回应,态度很诚恳,但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里了。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终于结束了。老同志们陆续起身,准备离开。徐小林站起来,挨个送他们到门口,态度很热情,话也说得很漂亮。 “感谢各位老领导、老同志,今天的座谈会很有成效,大家的意见建议我们都记下来了,回去一定认真研究,及时向省委省政府汇报。” 陈岩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徐小林伸出手:“陈老慢走。” 陈岩石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徐局长,”陈岩石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暗流,“今天的话,我记下了。” “陈老客气了。”徐小林依然笑着,“您是老领导,我们这些晚辈,还得靠您多提点。” 等陈岩石走远了,徐小林才收起笑容,回到会议室,关上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省长,”徐小林的声音变得恭敬,“座谈会开完了。” “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刘杨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按您的指示,敲打了一下。”徐小林说,“陈老的反应……很精彩。” “怎么说?” “我提到了干部子女就业问题,特别点了京市某部委。陈岩石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但还硬撑着,说陈阳是自己考的。我又提了陈海,他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杨的笑声,“自己考上的?京市部委的岗位,一年就招那么几个人,报考的成千上万,他女儿陈阳能考上?陈岩石真当我们都是傻子?” “是。”徐小林附和,“他还说完全赞同公开透明的建议,但我看他那样子,心里肯定不痛快。” “不痛快就对了。”刘杨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老同志,退下来之后,不好好安享晚年,整天指手画脚,这个不满意,那个要批评。” “自己搞特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群众?自己子女安排得明明白白,转过头来教育别人要无私奉献?双标玩得挺溜啊。” “省长说得是。那接下来……” “继续查。”刘杨的语气不容置疑,“特别是他女儿陈阳进部委那件事,把证据链做实。还有他儿子陈海在省检察院的晋升路径,也梳理清楚。我要看看,这位老正直到底是怎么正直的。” “明白。”徐小林顿了顿,“还有件事……陈老最近和祁厅长那边,好像有些接触。” “祁同伟?”刘杨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陈岩石现在去见祁同伟?当年他不是看不上祁同伟,死活不同意祁同伟娶陈阳吗?” “说祁同伟心术不正,配不上他女儿。现在祁同伟是公安厅长,正厅级,年轻有为,他倒是愿意接触了?” 徐小林听出了刘杨话里的讥讽:“据我了解,主要是工作上的接触。祁厅长最近在抓几个大案,涉及一些老干部的旧事,陈老可能是想……过问一下。” “过问?”刘杨冷笑,“他是怕祁同伟查到他头上吧。当年祁同伟在基层,他想踩就踩;现在祁同伟上来了,他又想拉关系。陈岩石这个人,精明得很,算盘打得啪啪响。” “那……要不要提醒一下祁厅长?” “不用。”刘杨回答得很干脆,“祁同伟不是傻子,他知道陈岩石是什么人。让他自己处理。我们要做的,是把陈岩石那张面具,一层一层剥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货色。” “明白了。” “记住,”刘杨的声音变得严肃,“动作要稳,证据要实。陈岩石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我们要动他,就要一击必中,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 “省长放心,我会安排好。” 电话挂断了。 徐小林想起陈岩石刚才离开时的背影,那个挺拔但沉重的背影。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已经在陈岩石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会慢慢生根,发芽,长大,最后刺破陈岩石那张正义凛然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精致利己的脸。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文件是关于老干部体检的安排,里面有一条:所有老干部,必须参加统一组织的体检,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逃避。 他拿起笔,在“陈岩石”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第159章 这样既安全,又能博得好名声 “喂,老李吗?我是徐小林。关于老干部体检的事,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陈岩石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馥真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陈岩石没说话,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王馥真感觉到不对劲,擦了擦手走出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陈岩石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会儿。”王馥真给他倒了杯热水,“饭马上就好。” 陈岩石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上,很暖,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今天座谈会上徐小林那番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见血的质问。 特别是提到陈阳工作时,徐小林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什么? 陈阳进部委,确实是他托了关系。当时陈阳大学毕业,想去京市,自己考了几次都没考上,最后是他打了招呼,才进去的。 这件事,他一直瞒得很好,连老伴都没告诉。对外都说陈阳是自己考的。 他知道这不对,但他想,就这么一次,就这一次。陈阳是他女儿,他不能眼睁睁看她找不到工作。 可现在,徐小林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陈岩石不敢想下去。 还有徐小林提到干部子女就业要公开透明,接受监督。这分明是针对他来的。 如果真出台了这样的规定,那他做的事,不就暴露了? 到那时,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他一辈子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陈岩石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他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老陈,吃饭了。”王馥真的声音传来。 陈岩石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很家常,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王馥真看着他,“从回来就不对劲。” “说了没事。”陈岩石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王馥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吃完饭,陈岩石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看不惯任何不平事。 有一次,他听说赵立春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太冷,浪费电,他直接冲进去,把空调关了,还当着赵立春的面批评他脱离群众。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多正义啊,多勇敢啊。 赵立春当时是省委副书记,但他不怕,他觉得真理在自己这边。 可现在想想,那算什么事?空调开得冷一点,算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大问题,他敢碰吗?那些真正的贪腐案,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敢查吗? 他不敢。 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权衡利弊之后,退缩了。 他知道,碰了那些,他自己也得倒霉。他还有家庭,有儿女,他不能冒险。 所以,他只能抓一些“赵立春吹空调”这样的小事,来树立自己“清正”的形象。 这样既安全,又能博得好名声。 他成功了。在汉东政坛,谁不知道陈岩石是老正直?谁不称赞他一身正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正气底下,藏着多少私心,多少算计。 当年祁同伟追陈阳,他是坚决反对的。为什么?真的是因为祁同伟心术不正吗? 不是。 是因为祁同伟太优秀,太有能力。一个寒门子弟,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打拼,年纪轻轻就表现出惊人的才干和野心。这样的人,一旦起来,会怎么样? 他会压倒所有人,包括他的儿子陈海。 陈海是他儿子,也在政法系统。陈海资质不错,但和祁同伟比起来,差远了。 如果祁同伟娶了陈阳,进了陈家,以祁同伟的能力和野心,将来在仕途上,陈海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要把陈家的资源,留给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必须阻止祁同伟。 他成功了。陈阳最后嫁给了京市一个部委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能帮陈海铺路。 而祁同伟,被发配到基层,差点一蹶不振。 可现在呢? 祁同伟爬上来了,成了公安厅长,正厅级。 而陈海呢?以前好歹还在省检察院,副厅级。 可是现在,去了档案馆,一个冷宫职位,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有时候夜深人静,陈岩石会想,如果当年他同意了祁同伟和陈阳的婚事,现在会怎么样? 祁同伟会不会对陈家感恩戴德?陈家的路,会不会走得更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当年的选择,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而现在,更麻烦的事来了。 徐小林,刘杨的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们知道了陈阳的事,会不会继续查下去?会不会查到更多? 陈岩石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想给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或者想想办法。但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打给谁呢?老部下?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老同事?他们未必愿意掺和。儿子陈海?他更帮不上忙,反而会担心。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塌了。 而他,无能为力。 第160章 用他过去那点光荣事迹,衬托他现在的虚伪 汉东省委老干部局组织的年度体检,定在省人民医院特需体检中心。 早晨七点半,体检中心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 老干部们陆陆续续到来,大多由家属或工作人员陪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 陈岩石是自己打车来的。 他坚持不要接送,也不要家属陪同。他手里拎着个旧的黑色公文包,站在体检中心门口,像个随时准备发表重要讲话的领导。 但实际上,他今天心情很糟糕。 自从上次座谈会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徐小林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迈步走进体检中心大厅。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看到他进来,有几个人冲他点头致意,他也点头回应,但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登记处。 登记处排着队,都是老干部和家属。陈岩石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个胖胖的老头,由女儿扶着,正在和工作人员说话。 “同志,我爸心脏不好,能不能先查?” “老先生,大家都是按顺序来的,您稍微等等。” “等等?我爸这么大岁数了,等得起吗?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陈岩石皱了皱眉。他认识那个胖老头,是省人大退下来的副主任,姓张,在任时就是个爱摆架子的主儿,没想到退下来了,脾气还是这么大。 他移开目光,不想掺和。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老,您也来了?” 陈岩石回过头,看到徐小林正朝他走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徐局长。”陈岩石点点头。 “陈老怎么自己来了?没让家人陪着?”徐小林关切地问,“这体检得大半天呢,您一个人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这段时间我身体恢复的还好,不用坐轮椅了,也就用不着人陪了。” “那就好,那就好。”徐小林笑着,目光在陈岩石脸上扫了一圈,“陈老最近气色不错,看来身体确实硬朗。” 陈岩石没接话。他知道徐小林在客套,也知道徐小林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 他不想多聊,转过头,继续排队。 徐小林却没走,而是站到他身边,“对了陈老,上次座谈会,您提的那些意见,我们整理好了,已经上报给省委了。刘省长很重视,特别批示要好好研究。” 陈岩石的心沉了一下。刘杨批示?批示什么? “刘省长说了,老干部是宝贵财富,要尊重,要关心。特别是那些为汉东发展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更要照顾好。”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陈岩石听出了弦外之音。 刘杨在敲打他,用这种看似尊重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你最好老实点。 “刘省长客气了。”陈岩石淡淡地说,“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下来了,就该好好养老,不给组织添麻烦。” “哎,陈老这话说的。您怎么能是添麻烦呢?您的经验和智慧,是我们年轻干部学习的榜样。特别是您那个赵立春吹空调的故事,刘省长听了,直夸您有原则,有担当。” 陈岩石的脸瞬间白了。 赵立春吹空调的故事,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光辉事迹。 但现在,分明是在讽刺你陈岩石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就敢吹一辈子? 周围有几个老干部听到了,转过头来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徐小林声音提高了一些,“陈老这种坚持原则的精神,正是我们现在很多干部缺乏的。” “特别是年轻干部,遇到问题就绕着走,碰到矛盾就躲着走,哪像陈老您,敢碰硬,敢较真。” 他说着,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大家说是不是?” 几个老干部附和着点头。 陈岩石知道,徐小林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用他过去那点光荣事迹,衬托他现在的虚伪。 你陈岩石不是号称老正直吗?不是最爱讲原则吗?那你女儿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你儿子的晋升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质疑,徐小林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徐局长,”陈岩石终于忍不住,声音冷了下来,“我今天来体检,不想谈工作。” “对对对,体检要紧,体检要紧。”徐小林立刻接话,笑容不变,“那陈老您先忙,我去看看其他老同志。” 他说完,冲陈岩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岩石站在原地,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登记处,拿出身份证和工作证。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岩石同志?” “是。” “请跟我来,您的体检项目已经安排好了。” 女孩领着他往里走,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检查室门口。门上挂着心电图室的牌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先做心电图。”女孩说,“做完后去隔壁做B超,然后是抽血,最后是CT。所有项目做完后,到二楼休息室等结果。” 陈岩石点点头,推门进去。 心电图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他进来,女医生指了指检查床:“躺下,把上衣解开。” 陈岩石照做。冰凉的电极贴在他的胸口,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女医生盯着屏幕,手里拿着笔记录。 检查很快做完。女医生撕下打印出来的心电图,看了一眼,递给陈岩石:“没什么大问题,心率有点快,平时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陈岩石接过心电图,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心率快?他能不心率快吗?徐小林那番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穿上衣服,走出心电图室,按指示去了B超室。 B超室门口排着队,五六个人等着。陈岩石排到最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但眼睛闭上了,耳朵却闭不上。前面两个老头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听说了吗?老陈家的闺女,在京市部委工作。” “知道,陈阳嘛。那姑娘有出息,自己考上的。” “自己考上?”另一个老头笑了,笑声有点怪,“老王,你信?” “怎么不信?老陈不是一直说,陈阳是自己考上的吗?” “他说你就信?”那个老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是老陈托了关系,打了他一个老部下的招呼。” “真的假的?” 第161章 权力是什么?名声是什么?到最后,不都是一场空? “我还能骗你?我儿子就在京市工作,他亲口说的。陈阳那岗位,多少人盯着呢,她能考上?开什么玩笑。” “那老陈平时还老批评别人搞特权,自己这不也……” “嘘——小声点。老陈就在后面呢。” 两个老头不说话了,但陈岩石已经听见了。 他的脸开始发烫,耳朵嗡嗡作响。他睁开眼,看到那两个老头的背影,一个胖,一个瘦,都是他认识的人。 以前在省里开会经常见。没想到,背地里是这么议论他的。 他握紧了拳头。 B超检查做得很慢。等轮到陈岩石时,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他躺上检查床,医生在他肚子上涂上冰凉的耦合剂,然后拿着探头来回移动。 “肝脏有个小囊肿,不大,定期复查就行。”医生说,“胆囊有个息肉,也是良性的,注意饮食。” 做完B超,他去抽血。抽血室人更多,排了十几米的队。 陈岩石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们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都曾经是汉东政坛的风云人物,都曾经手握重权,一言九鼎。可现在呢? 现在他们在这里排队抽血,等着医生告诉他们,你的肝怎么样,你的肾怎么样,你的心脏还能跳几年。 权力是什么?名声是什么?到最后,不都是一场空? 轮到陈岩石时,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手法很熟练,一针见血。抽了三管血,贴上标签,放进托盘。 “老先生,按好了。”护士递给他一根棉签。 陈岩石接过棉签,按在针眼上,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休息区有几排椅子,坐着几个刚抽完血的老干部,都在按着胳膊,小声聊天。 陈岩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但眼睛刚闭上,就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老陈,你也来了?” 陈岩石睁开眼,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是他以前的同事,省检察院退下来的副检察长,姓周。 “老周。”陈岩石点点头。 “最近怎么样?”老周问,声音很平和,“听说你前几天去参加座谈会了?” 陈岩石的心又沉了一下。他知道,老周肯定也听说了座谈会上的事。老干部这个圈子很小,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遍。 “还行。”陈岩石含糊地说。 “徐小林那个人,不好对付。”老周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刘杨的人,刘杨现在在汉东风头正劲,连沙瑞金都要让他三分。你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 陈岩石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周。 老周叹了口气:“老陈,咱们认识几十年了,我劝你一句,该低头的时候,就低个头。没必要硬扛着。” “我凭什么低头?”陈岩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我陈岩石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低头?” 老周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老陈,有些事,不是你说了算的。他们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他们说你要低头,你就得低头。” 陈岩石冷笑,“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儿子呢?”老周的声音更低了,“陈海现在还在档案馆,你要是硬扛着,刘杨会放过他?”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老周的话,砸在他最软的地方。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儿女。陈阳在京市,有丈夫家护着,他不太担心。 但陈海不一样,陈海在汉东,在刘杨的眼皮子底下。如果刘杨真要对他下手,陈海第一个遭殃。 “老周,”陈岩石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周叹了口气,“找个机会,跟刘杨服个软。他是省长,你是老干部,他总得给你点面子。再说了,你让沙书记出面说和说和。” 陈岩石沉默了。找沙瑞金?他当然想过。但沙瑞金会帮他吗? 沙瑞金是他养子,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亲密。沙瑞金这个人,城府很深,心思很重。 他认陈岩石这个养父,更多的是出于需要,一个老革命养父,能给他加分。 但要他为了陈岩石去得罪刘杨,去硬扛刘杨的攻势,沙瑞金未必愿意。 “我再想想。”陈岩石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保重身体。有些事,看开点。” 说完,老周站起来,走了。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徐小林的敲打,老周的提醒,还有那两个老头的议论,像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吵得他头疼。 “陈岩石同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岩石睁开眼,看到刚才那个年轻女孩站在他面前。 “您的CT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陈岩石站起来,跟着女孩往CT室走。CT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挂着辐射危险的牌子。 女孩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台白色的CT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坐在操作台前,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 “躺上去。”医生指了指检查床。 陈岩石躺上去,床自动滑进圆环里。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穿着检察制服,意气风发,站在国徽下宣誓。 看到了赵立春那张阴沉的脸,他冲进办公室关掉空调时赵立春错愕的表情。 看到了陈阳大学毕业时那张稚嫩的脸,她哭着说爸,我考不上。 看到了他给老部下打电话时,老部下满口答应老领导放心,包在我身上。 看到了陈海穿上检察制服时,脸上那种骄傲和兴奋。 看到了祁同伟等陈阳的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开时的决绝……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第162章 陈岩石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软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他在戏里扮演一个老革命、老正直的角色,演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连自己都信了。 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当幕布拉开,灯光亮起,观众看到的,会是什么? 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还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机器停了。床自动滑出来。医生走过来:“可以起来了。” 陈岩石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晕。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老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陈岩石摆摆手,走出CT室。 所有项目都做完了。女孩领着他上二楼休息室,陈岩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很快,护士送来了早餐——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两片面包。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吃完早餐,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老干部们聊天的声音,聊子女,聊养生,聊国家大事,聊谁谁谁又住院了,谁谁谁又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老了。老得只能回忆过去,老得只能谈论生死,老得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陈岩石同志在吗?”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陈岩石睁开眼,看到徐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在。”陈岩石站起来。 徐小林走进来,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陈老,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点问题,医生想跟您聊聊。” “什么问题?”陈岩石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高,心率有点快。医生建议您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陈岩石皱眉,“我身体很好,不用住院。” “陈老,这是医生的建议。也是为了您好。您年纪大了,血压高不是小事,万一出点问题,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陈岩石突然意识到,徐小林在逼他住院。 为什么? 陈岩石盯着徐小林,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家里还有事。住院不方便。”陈岩石拒绝了。 “家里的事可以放一放,身体要紧。再说了,住院观察几天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陈老,您可是我们汉东的宝贵财富,您要是出点事,我们怎么向组织交代?” 陈岩石听出了威胁。 你必须住院,不住院,就是不给组织面子,就是不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好,我住。” “这就对了。”徐小林又笑了,“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单间,安静,适合休养。您现在就过去吧,车在楼下等着。” 陈岩石没说话,拿起公文包,跟着徐小林往外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关于他的病情,会在这个圈子里传开。 他们会说,陈岩石病了,住院了,身体不行了。 他们会猜测,他是真病,还是被病。 他们会议论,他得罪了谁,为什么会被住院。 而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反驳。 他只是一个病人。 省人民医院老干部病房在三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窗明几净,环境很好。 但陈岩石住进来后,就没出过这个房间。 他想出出不去。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值班,说是随时观察他的病情,实际上就是看着他。 他想下楼走走,护士说陈老您血压高,不能乱动。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护士说病房里信号不好,您用座机。 他想看看报纸,护士说报纸还没送来,您先休息。 陈岩石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软禁。 他只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去提审一个嫌疑人。 那个嫌疑人是个厅级干部,涉嫌受贿,被关在招待所里,也是这样的单间,也是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 那时候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干部,现在像个囚犯一样被关着,心里想的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现在呢?现在他躺在床上,被关在这个病房里,门口有护士看着,电话被监控,行动被限制。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头晕目眩。他赶紧扶住床头柜,大口喘气。 “陈老,您怎么了?”护士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我没事。”陈岩石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出去走走。” “那可不行。”护士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很坚决,“医生交代了,您血压高,心率快,需要静养。万一出去走动,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又是这套说辞。陈岩石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护士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但在陈岩石听来,像一声惊雷。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像在熬。 下午四点,门被推开了。陈岩石以为是护士,没睁眼。但脚步声很重,不像护士那种轻快的步伐。 他睁开眼,看到徐小林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陈老,我来看您了。”徐小林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陈岩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小林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医生说了,您就是血压有点高,心率有点快,没什么大问题。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能出院了。” “徐局长,”陈岩石终于开口,压着怒火,“我到底得了什么病,需要这样观察?” “哎呀,陈老,您这话说的。您是老同志,我们当然要重视您的健康。住院观察,是对您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 “对我负责?”陈岩石冷笑,“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打电话,这就是对我负责?” “陈老误会了。不是关您,是保护您。您想想,您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在外面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向组织交代?怎么向您家人交代?” 陈岩石盯着他,“徐小林,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63章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逼到墙角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我想干什么?”徐小林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陈老,我就是来看看您,关心关心您的身体。您怎么能这么想呢?” “别跟我绕弯子。”陈岩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刘杨的人,我也知道刘杨想干什么。” “你们不就是想整我吗?来啊,我陈岩石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都过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怕你们这些手段?” 徐小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陈岩石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陈老,您这话就不对了。刘省长是关心您,才让我来看您。您怎么能说刘省长想整您呢?这不是寒了领导的心吗?” “寒心?”陈岩石笑了,笑声很干,很冷,“刘杨会寒心?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陈老!请注意您的言辞!刘省长是省委副书记、省长,是汉东省的主要领导。您这样说话,是对领导的不尊重!是对组织的不尊重!” “尊重?”陈岩石盯着他,“他尊重我了吗?把我关在这里,这叫尊重?派人监视我,这叫尊重?” “徐小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查我,在查陈阳的工作,在查我那些老部下。你们想干什么?想把我搞臭?想把我拉下马?” 徐小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冷。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徐小林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陈老,您想多了。组织上对每一位老同志都是关心的,爱护的。至于您说的查什么,那更是无稽之谈。” “陈阳同志在部委工作,那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您的那些老部下,也都是做过贡献的好同志。组织上怎么会查他们呢?” 陈岩石听出了徐小林话里的意思。 我们不查,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时候到了,该查的,一样都不会少。 “徐小林,”陈岩石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陈岩石工作一辈子,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陈老,您是老革命,怎么还信这个?咱们不信鬼神,只信事实,只信证据。”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老,我给您透个底。刘省长对您,其实没什么意见。您是老同志,德高望重,刘省长很尊重您。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观察着陈岩石的反应:“有些人,打着您的旗号,在外面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刘省长很痛心,也很担心。他担心您的一世清名,被这些人给毁了。” 陈岩石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人?什么事?” “什么人,什么事,您心里清楚。”徐小林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的语气。 “陈老,我劝您一句,有些事,该断就断。有些人,该舍就舍。您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呢?” 陈岩石听懂了。徐小林这是在逼他表态,逼他站队,逼他放弃某些人,某些事。 “我要是不呢?”陈岩石盯着他。 “那……”徐小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那我们就只能公事公办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住院观察这么简单了。” 赤裸裸的威胁。 陈岩石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逼到墙角,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徐小林,”他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告诉刘杨,我陈岩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他要查,就查。但我警告他,查到最后,要是查不出什么,他要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徐小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陈老,您要什么交代?是您给组织交代,还是组织给您交代?”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陈老,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您。部委那边最近在搞整顿,清查违规进人。听说陈阳同志那个处室,是重点清查对象。” 陈岩石的脸瞬间白了。 “您别担心。”徐小林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戏谑,“陈阳同志是自己考进去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清查呢?您说是不是?”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部委在清查违规进人。陈阳的处室是重点清查对象。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他以为做得很隐蔽,没人知道。 但现在,徐小林知道了,刘杨知道了,部委也知道了。 他们要查,一查一个准。 到那时,陈阳的工作保不住是小事,他陈岩石一辈子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他会从一个老革命、老正直,变成一个以权谋私、为子女铺路的伪君子。 不,不仅仅是伪君子。如果查得更深,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事,更多他以为已经埋进土里的事。 陈岩石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眼前一阵发黑。 “陈老!陈老您怎么了?”护士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来了,给他量血压,测心率,做检查。血压很高,心率很快,医生建议注射镇静剂。 陈岩石没反对。他躺在床上,看着医生把针头扎进他的血管,冰凉的液体流进身体。 他闭上眼睛,感觉意识在慢慢模糊。 模糊中,他听到医生和护士在说话。 “血压这么高,得注意啊。” “是啊,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 “刚才徐局长来,说了什么?” “不知道,反正陈老情绪很激动。” “唉,这些老干部啊,退下来了还不消停……”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陈岩石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黑暗的海洋,不断下沉,下沉,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第164章 看着他这个曾经的英雄,现在的囚徒 陈岩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床边一小片区域。 他睁开眼,看到老伴王馥真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老陈,你醒了?”王馥真看到他醒来,赶紧擦擦眼睛,“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陈岩石摇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很干,发不出声音。 王馥真给他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了几口。温水下肚,他才感觉好受一些。 “刚才……徐小林来了?”王馥真问,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岩石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王馥真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不是……是不是小阳出事了?” 陈岩石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老伴,陈阳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他的一世清名也可能保不住了。 “老陈,”王馥真抓住他的手,手很凉,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小阳到底怎么了?” “没事。”陈岩石终于开口,“就是部委在搞整顿,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王馥真不信,“那徐小林专门跑来告诉你?他那么好心?” 陈岩石没回答。他知道瞒不住,但他不想让老伴担心。 “老陈,”王馥真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服个软吧。去找找小金子,让他跟刘省长说说情。小金子是省委书记,刘省长总得给他面子。” 沙瑞金。 陈岩石睁开眼睛,沙瑞金会帮他吗?会为了他,去得罪风头正劲的刘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电话……”他开口,“给我电话。” 王馥真把床头的座机拿过来。陈岩石接过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沙瑞金办公室的号码,他记得很清楚。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哪位?”是秘书的声音。 “我找沙书记。我是陈岩石。” “陈老?”秘书的声音顿了一下,“沙书记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 “我等他,让他开完会给我回电话。” “好的,我会转告。” 陈岩石他知道,沙瑞金未必会给他回电话。就算回了,也未必会帮他。 但他必须打这个电话。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馥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晚上九点,电话终于响了。 陈岩石抓起话筒:“喂?” “陈老,是我。”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说您住院了?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小金子,部委在清查违规进人,小阳那边……可能会有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陈阳的工作,是她自己考上的,合规合法,怕什么清查?” 沙瑞金明显在撇清关系。他不想掺和进来,不想为了陈岩石,去得罪正在部委搞清查的人。 “小金子,”陈岩石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但小阳还年轻,她还有前途。你能不能……帮帮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老,”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部委的清查,是统一部署,是为了纯洁队伍,净化风气。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干扰正常工作。希望您能理解。” 陈岩石的心彻底凉了。他听懂了沙瑞金的意思。 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帮陈阳。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我明白了。打扰你了,沙书记。” 他把沙书记三个字咬的很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话筒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馥真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老陈……” 陈岩石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眼神空洞。 沙瑞金不帮他。这个他看着一步步爬上省委书记位置的养子,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为什么?是因为刘杨太强势?还是因为他陈岩石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也许都是。 陈岩石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凄凉。 他想起很多年前,沙瑞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在他身后。 那时候的沙瑞金,很听话,很懂事,他说什么,沙瑞金就听什么。 后来沙瑞金长大了,进了官场,一步步往上爬。 他帮过沙瑞金很多,动用自己的关系,为沙瑞金铺路。 但现在呢?现在他出事了,沙瑞金连个电话都不愿意多打,连句安慰的话都不愿意多说。 这就是人性。 “老陈,你别这样。”王馥真抓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很烫,“咱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陈岩石闭上眼睛。他想起徐小林的话——“有些人,打着您的旗号,在外面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知道徐小林指的是谁。是他那个老部下,在部委的那位王部长。当年陈阳的工作,就是王部长帮忙安排的。现在,部委要清查,王部长自身难保,还能保陈阳吗? 如果查出来,到那时,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老战友,老同事? 陈岩石感觉胸口又开始发闷,呼吸变得困难。他捂住胸口,喘的更厉害了。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王馥真慌了,赶紧按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又来了,又是一番检查,又是一番忙碌。 最后医生建议,继续住院观察,不能受刺激。 陈岩石躺在床上,看着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身影,看着老伴哭红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他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人人尊敬的老革命、老正直陈岩石,现在成了一个病人,一个被软禁在病房里,连女儿都保不住的可怜老人。 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窗外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这个曾经的“英雄”,现在的“囚徒”。 而他,无能为力。 第165章 陈老,您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住院第三天下午,陈岩石正在病床上假寐。 说是假寐,其实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小林那张笑眯眯的脸,一会儿是沙瑞金冷漠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女儿陈阳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想给陈阳打个电话,问问部委清查的事,但病房里的座机拨不出去,手机又被护士代为保管了,美其名曰避免辐射影响治疗。 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陈岩石睁开眼,看到门被推开一条缝,护士探进头来:“陈老,有领导来看您了。” 领导?陈岩石心里一紧。是沙瑞金?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门被完全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陈岩石当然认识眼前这个人——刘杨,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汉东政坛现在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都是因为他的到来,让自己这个汉东“第二省委”“第二检察院”彻底沦为了空中楼阁。 后面跟着的是徐小林,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得体的微笑。 陈岩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刘杨却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陈老别动,躺着就好。” 声音很温和,但手上的力道不容拒绝。 陈岩石重新躺下,看着刘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徐小林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陈老身体怎么样?”刘杨开口,语气很关切,“听说您血压高住院,我特地来看看。” “谢谢刘省长关心。就是老毛病,没什么大碍。” “老毛病也不能大意。您是老同志,身体一定要保重。” 这话和徐小林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刘杨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刘省长日理万机,还专门跑一趟,我实在是……”陈岩石想说受宠若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杨来,绝不是单纯探望这么简单。 “应该的。”刘杨摆摆手,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这病房条件还可以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让徐局长去办。” “很好,没什么需要。” 刘杨盯着陈岩石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陈老,我今天来,除了探望您,还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来了。陈岩石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刘省长请说。” “是关于陈阳同志的事。部委那边,最近在搞整顿,清查违规进人。陈阳同志所在的处室,是重点清查对象。” 陈岩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陈阳的工作是她自己考上的,合规合法,不怕查。” “是吗?”刘杨挑了挑眉,“可我听说,陈阳同志当年进部委,是托了关系?是一个姓王的老同志打的招呼?”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刘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那个姓王的老同志,以前在汉东工作过,后来调到部委,退休前安排了不少人。陈老,您认识这个人吧?” 陈岩石沉默了。他当然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那是他的老部下,当年在汉东检察院工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后来调到部委,也是他帮忙运作的。这些事,他一直以为做得很隐秘,没想到刘杨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老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刘杨笑了笑,“其实这也没什么。老同志关心子女,托个关系,找个工作,这种事多了去了。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刘杨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刘杨话锋一转:“但是啊,陈老,您平时不是最痛恨搞特权、走后门吗?不是经常在各种场合批评那些以权谋私、为子女铺路的领导干部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 陈岩石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刘省长,这件事,我承认我有错。但我也是人之常情,哪个做父母的不想为子女……” “人之常情?”刘杨打断他,“陈老,您这人之常情,可是让多少普通家庭的孩子失去了公平竞争的机会啊。” “您知道吗?当年和陈阳同志竞争那个岗位的,有一个农村孩子,成绩比陈阳好,能力比陈阳强。” “但就因为没关系,没背景,最后落选了。那个孩子现在在老家县城当个小科员,一个月三千块钱,养活一家老小。” “还有,您不是一直反对祁同伟娶陈阳吗?说什么祁同伟心术不正,配不上您女儿。” “可据我了解,祁同伟当年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成绩优异,能力出众,是个人才。您反对,真的是因为祁同伟心术不正?”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是说,您反对,是因为祁同伟太优秀了?一个寒门子弟,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打拼,年纪轻轻就表现出惊人的才干和野心。” “您怕他娶了陈阳,进了陈家,将来会压倒您的亲生儿子陈海,抢占陈家的仕途资源?” “你……你胡说!”陈岩石终于忍不住,声音颤抖着反驳,“我反对祁同伟,是因为他这个人有问题!他……” “陈老,别激动。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您把陈阳嫁给了京市一个部委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后来帮陈海铺了不少路。这事儿,汉东政法系统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陈岩石靠在床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骂人,想跳起来给刘杨一巴掌,但他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病床上瑟瑟发抖。 “其实啊,陈老,您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要面子。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一边用特权给女儿安排工作,一边在各种场合批评别人搞特权。” “一边把女儿当成政治联姻的筹码,一边标榜自己清正廉洁。” “一边只敢抓赵立春吹空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边对那些真正的贪腐大案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岩石脸上,“陈老,您说您累不累啊?” 第166章 陈岩石这种人,惜命得很,他舍不得死 “你……你……”陈岩石指着刘杨,手指发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了?”刘杨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我说错了吗?陈老,您要是真像您自己说的那样,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那您女儿的工作是怎么回事?您儿子的晋升是怎么回事?您当年那些光辉事迹,除了关过赵立春的空调,还干过什么?”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 “行了,陈老,您别激动。”刘杨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今天来,就是看看您,顺便跟您聊聊。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至于陈阳同志那边……” 他拖长了声音,看着陈岩石越来越苍白的脸:“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的。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您放心,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徐小林赶紧上前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门轻轻关上。 陈岩石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紧紧抓着床单。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阳大学毕业时,哭着说“爸,我考不上”。 想起他给王部长打电话时,王部长满口答应“老领导放心,包在我身上”。 想起陈阳拿到录用通知时,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拍着陈阳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爸爸丢脸”。 想起祁同伟跪手里捧着鲜花,眼睛里全是恳求。 想起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配不上我女儿,你心术不正,你走吧”。 想起祁同伟离开时,那绝望的背影。 想起陈海穿上检察制服时,脸上那种骄傲和兴奋。 想起他拍着陈海的肩膀说“好好干,爸爸看好你”。 想起陈海后来一路晋升,每次升职都来跟他报喜,他都笑着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想起他在各种场合,慷慨激昂地批评那些以权谋私的领导干部,痛心疾首地呼吁“公平公正”。 想起台下那些掌声,那些敬佩的目光,那些“陈老真是老革命、老正直”的赞叹。 现在呢? 现在刘杨来了,用几句话,就把他这辈子的伪装,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一个为子女铺路的父亲。 一个把女儿当筹码的政客。 一个只敢抓小事、不敢碰大案的懦夫。 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嗬……嗬……” 陈岩石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但眼神涣散,身体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陈老?陈老您怎么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按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进来,量血压,测心率,注射镇静剂。病房里一阵忙乱。 陈岩石的意识在慢慢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黑暗的海洋,不断下沉,下沉。 海面上,是刘杨那张平静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 “陈老,您说您累不累啊?” 累。 他累。 他活了七十五年,演了七十五年的戏,戴着面具活了七十五年。 现在,面具被撕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丑陋的、扭曲的脸。 他累了。 真的累了。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医生说:“血压太高,需要抢救。” 然后,是一片黑暗。 病房外,走廊尽头。 刘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阳光很好,树叶很绿。 徐小林站在刘杨身后,低声汇报:“省长,陈岩石晕过去了,医生正在抢救。” “嗯。”刘杨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会不会……闹出人命?”徐小林有些担心。 “不会。陈岩石这种人,惜命得很。他舍不得死。” 徐小林不说话了。 刘杨转过身,看着他:“部委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眉目了。陈阳那个岗位,当年确实有违规操作。王部长承认了,是他打的招呼。材料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上报。” “先压着。等陈岩石醒了,给他看看。” “是。”徐小林点头,“那……祁厅长那边?” “祁同伟那边不用管。他自己心里有数。陈岩石当年那么对他,他现在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厚道了。” “是。”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刘杨脸上,很暖,但他眼睛里没有温度。 “陈岩石这种人,汉东还有很多。”他忽然说,“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蝇营狗苟。” “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整天指手画脚,这个不满意,那个要批评。不把他们清理干净,汉东就别想有真正的发展。” “省长说得对。”徐小林附和,“陈岩石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人。” 花园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想起陈岩石,想起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想起那双曾经锐利、现在浑浊的眼睛。 可怜吗? 也许吧。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陈岩石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别人逼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后果。 “走吧。”刘杨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回省委。” 徐小林赶紧跟上。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 “省长,陈岩石醒了之后,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闹?他拿什么闹?他现在是个病人,需要静养。医生说了,他不能受刺激,需要长期住院观察。谁敢刺激他?谁敢让他出院?” 徐小林懂了。陈岩石会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他,久到所有事都尘埃落定。 第167章 刺激?那何止是刺激,那是扒皮抽筋 陈岩石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还是那间病房,还是那张床,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脑子昏昏沉沉。 “陈老,您醒了?”护士的声音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血压计。 “我……我怎么了?”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您昨晚血压太高,晕过去了。”护士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说。 “医生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您救回来。现在血压稳定了,但还是要多休息,不能受刺激。” 不能受刺激。 陈岩石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昨天下午,想起了刘杨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了那些刀子一样的话。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 刺激?那何止是刺激,那是扒皮抽筋,是把他的老脸按在地上摩擦。 “陈老,有人来看您。”护士又说。 陈岩石睁开眼睛:“谁?” “是高书记。” 高书记?高育良? 陈岩石的心又沉了下去。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也是京州市委书记。更重要的是,他是刘杨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育良来看他,能有什么好事? “让他……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高育良走了进来。 和昨天刘杨来的时候不一样,高育良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果篮,也没带徐小林。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很儒雅,很有风度。 但陈岩石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汉东政坛屹立这么多年,能从一个大学教授爬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高育良的城府和手段,绝不比任何人差。 “陈老,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高育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很关切,“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高书记关心。” 高育良点点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岩石脸上。 他的眼神很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锐利,不显山不露水,但随时能要人命。 “陈老啊,”高育良开口,“您是老同志,是老革命,是我们这些晚辈学习的榜样。您这一病,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 “老毛病也不能大意。”高育良叹了口气,“您看您,为汉东操劳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受这份罪。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陈岩石沉默着,没接话。 高育良也不在意,继续说:“陈老,我今天来,除了看您,还有件事想跟您聊聊。是关于陈海同志的事。” 陈岩石慌了。陈海?陈海怎么了?不是已经调到档案馆了吗?难道还有什么事? “陈海同志在档案馆工作,还适应吗?” “还……还行。”陈岩石强装镇静。 “那就好。”高育良笑了笑,“档案馆工作清闲,适合养身体。陈海同志以前在检察院工作太辛苦,也该休息休息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陈岩石听出了讽刺。 他知道,陈海调到档案馆,等于是政治生命结束了。 高育良现在提这个,分明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高书记,”陈岩石深吸一口气,“陈海的事,是组织上的决定,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年纪也不小了,在档案馆工作挺好,清闲。” “清闲是清闲,就是可惜了。”高育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陈海同志是个人才,在检察院工作那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可惜啊,一步错,步步错。” 一步错?哪一步错? 陈岩石盯着高育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高育良的表情很自然,很真诚,看不出任何破绽。 “陈老,您知道吗?”陈海同志当年在检察院,办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牵扯到一位省领导的亲戚,本来可以深挖下去,挖出大鱼。但最后,陈海同志选择了不了了之。” 陈岩石的脸瞬间白了。他知道那个案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陈海还是个处长,接手了一个经济案件。 查着查着,发现牵扯到当时一位省委常委的亲戚。陈海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问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小海啊,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你还年轻,前途重要。那个领导,我们得罪不起。” 陈海听了他的话,把案子压下去了。后来那个省委常委还专门感谢过他,说“老陈你教育得好,你儿子懂事”。 现在,高育良提这个案子,是什么意思? “那个案子……”陈岩石的声音在发抖,“已经结案了,没什么问题。” “结案了?陈老,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个案子要是深挖下去,能挖出一串人。但陈海同志选择了结案,为什么?是因为能力不足?还是因为……有人授意?” 陈岩石的手开始发抖。他想反驳,想说没有授意,想说陈海是依法办案。 但他知道,高育良既然敢提这个案子,手里肯定有证据。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陈老,您别紧张。”高育良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语气,“我今天提这个案子,不是要追究什么。案子已经结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只是觉得可惜,陈海同志那么有能力,本来可以办大案、立大功的,可惜啊,被一些不该有的顾虑束缚住了手脚。” 他顿了顿,看着陈岩石越来越苍白的脸:“陈老,您说,如果当年陈海同志坚持查下去,把那个案子办成铁案,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早就升上去了?会不会就不用去档案馆了?”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忍住了。 高育良也不需要他回答,“其实啊,陈老,您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精明了。精明到算计每一步,精明到权衡利弊,精明到不敢碰真正的大案。” “您看看您那些光辉事迹,除了关过赵立春的空调,还干过什么?那些真正的贪腐大案,您碰过吗?您敢碰吗?” 第168章 所谓“静养”,就是软禁。所谓“观察”,就是监视 “您不敢碰,是因为您知道,碰了会得罪人,会惹麻烦,您宁愿抓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立一个清正的人设,给自己捞名声。” “您看,多聪明啊,既安全,又有好名声。至于那些真正的问题,您就当没看见,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高育良盯着陈岩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老,您别怪我说话直。我就是觉得可惜,可惜您这一身本事,全用在算计上了。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到自家人头上。陈海是这样,陈阳也是这样。” 陈阳。 陈岩石的心脏又是一跳。 “陈阳同志的事,刘省长昨天跟您说了吧?部委那边查得挺严的,估计快有结果了。” “陈老,您说,要是陈阳同志的工作被查出来有问题,她会被怎么处理?开除?还是记过?” 陈岩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开始发闷,眼前又开始发黑。他抓住床单,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高书记,”他嘶哑着声音说,“陈阳的工作……是她自己……” “自己考的?”高育良打断他,“陈老,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跟我们演呢?部委那边,王部长已经交代了。” “他说当年是您给他打电话,让他帮忙安排陈阳的。他还说,您答应过他,以后在汉东有什么事,您会帮忙。” 陈岩石的脸彻底白了,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陈老,您别激动。”高育良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一声,陈阳同志的事,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您是老同志,是老革命,我们相信您会理解,会支持组织的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陈岩石颤抖的身体,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对了,陈老,还有件事忘了告诉您。祁同伟同志最近在公安厅干得不错,破了好几个大案。省委正在考虑给他加担子,可能要让他兼任政法委副书记,下一步就是副省级了。” “您说,要是当年您同意他和陈阳的婚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对您感恩戴德?会不会提携陈海?陈家的路,会不会走得更顺?”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陈岩石心上。 如果当年他同意了,现在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选错了。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计到一无所有。陈海被边缘化了,陈阳的工作保不住了,他自己的名声也要毁了。 而祁同伟,那个他当年看不起的寒门子弟,现在风生水起,眼看就要更上一层楼。 讽刺吗? 太讽刺了。 陈岩石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但空气好像进不去,出不来,憋得他脸色发紫。 “陈老?陈老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 陈岩石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胸口,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绝望。 高育良走到门口,按了呼叫铃。 很快,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又是一番忙乱,量血压,测心率,注射镇静剂。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苍老的、颤抖的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书记,”一个医生走过来,低声说,“陈老的血压太高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高育良点点头,“你们好好照顾陈老,一定要让他静养。没有医生的允许,谁也不能来探望,不能打扰他休息。” “明白。” 高育良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岩石,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病房里的画面,回放着陈岩石那张苍白的、绝望的脸。 可怜吗? 也许吧。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陈岩石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后果。 …… 陈岩石在医院住到第五天时,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血压稳住了,心率也正常了,但还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最好再住一段时间观察观察。 陈岩石知道,所谓“静养”,就是软禁。所谓“观察”,就是监视。 但他没办法,只能配合。 这几天,除了医生护士,没人来看他。老伴来过两次,但每次都被护士拦在门口,说陈老需要静养,不能探视。 王馥真在门口哭了几次,最后还是被劝回去了。 陈岩石知道,这是刘杨的意思。不让他见任何人,不让他接触任何信息,把他孤立起来,让他慢慢崩溃。 但他没那么容易崩溃。他活了七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在战场上,子弹从耳边飞过,他都没怕过。现在这点手段,吓不到他。 他想通了,既然刘杨要整他,那就整吧。他倒要看看,刘杨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这天下午,他正在病房里慢慢踱步,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徐小林,这次手里没拎果篮,拿着一个文件夹。 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比前几天更冷。 “陈老,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陈岩石停下脚步,看着他,“徐局长今天来,又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徐小林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跟陈老核实一下。” 陈岩石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正戏来了。 “什么问题?”他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徐小林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推到陈岩石面前:“陈老,您看看这个。” 陈岩石拿起那几页纸,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审计报告,关于省老干部活动中心翻修工程的审计报告。 报告显示,翻修工程存在严重问题:材料虚报、价格虚高、工程量缩水……林林总总,问题一大堆。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第169章 现在出了问题,您一句我不管,就能撇清关系? “没什么意思。”徐小林笑了,“就是审计厅最近在审计全省的老干部项目,发现活动中心翻修工程有些问题。” “陈老,您是老干部代表,当年这个项目,您可是大力支持的。” 陈岩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确实支持过这个项目,还提过不少建议。 但他只是提建议,具体实施是老干部局和施工单位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局长,”他放下报告,声音有些发紧,“这个项目我确实提过建议,但具体实施我不管。你们审计发现问题,该找谁找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您没关系?”徐小林挑了挑眉,“陈老,您再看看这个。”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陈岩石面前。 照片是活动中心翻修后的内部场景:崭新的实木地板、进口的按摩椅、高档的红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 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连标签上的价格都能看见。 “这是翻修后的活动中心。陈老,您不觉得,这装修标准,有点超标了吗?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用得着这么豪华吗?” 陈岩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活动中心装修得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这些实木地板、按摩椅、红木家具,哪一样都不便宜。 “这……这是老干部局的事,我……”他想辩解,但徐小林打断了他。 “陈老,您别着急撇清。”徐小林收起照片,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翻修工程的预算报告,上面有您的签字。” “您看,这一项,实木地板,预算二十万。但审计发现,实际采购价格是八万,中间差了十二万。这十二万,去哪儿了?” 陈岩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记得这个预算报告,当时老干部局拿给他看,说活动中心翻修需要钱,请他签个字,支持一下。 他没多想,就签了。他哪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猫腻? “还有这一项,”徐小林翻到另一页,“进口按摩椅,预算五十万。实际采购价格是三十万,差二十万。这二十万,又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陈岩石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签个字,具体采购我不管。” “您不管?陈老,您是老干部代表,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您签了字,就代表您认可这个预算。现在出了问题,您一句我不管,就能撇清关系?”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 “陈老,”徐小林合上文件夹,“您知道吗?这个翻修工程,总预算三百万,实际审计下来,至少有一百万去向不明。这一百万,去哪儿了?”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百万?这么多? “审计厅已经立案调查了,施工单位、老干部局的相关人员,都被叫去谈话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陈老,您说,这一百万,会不会有人中饱私囊?会不会有人打着为老干部服务的旗号,搞腐败?” 陈岩石的手紧紧抓住床单,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在飙升。 “徐小林,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来跟您核实一下情况。毕竟,您是老干部代表,这个项目您又签了字。万一查出来什么,您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是准备坐牢,还是准备身败名裂? 陈岩石捂住胸口,大口喘气,但空气好像不够用,憋得他脸色发紫。 “陈老,您别激动。”徐小林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其实啊,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百万,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您这样的老革命、老正直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他转过身,看着陈岩石:“您说,要是这事儿传出去,大家会怎么想?会说您陈岩石,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纵容腐败,甚至可能从中分一杯羹。您那一世清名,可就全毁了。” 陈岩石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不过呢,”徐小林话锋一转,“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您配合调查,把问题说清楚,把该交的钱交出来,组织上可能会考虑您年纪大了,既往不咎。” 他走回床边,俯身看着陈岩石:“陈老,您看怎么样?是配合调查,保住晚节,还是硬扛着,等着身败名裂?” 陈岩石盯着他,想骂人,也想打人。 “徐小林,”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你这是诬陷!” “诬陷?陈老,审计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照片清清楚楚拍着,预算报告上有您的签字。您说我诬陷?” “那您告诉我,这一百万去哪儿了?那些实木地板、进口按摩椅,为什么价格虚高那么多?是您不懂行情,还是您故意装糊涂?” 陈岩石说不出话来。他确实不懂行情,也确实没仔细看预算报告。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钱是财政出,花多花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签个字,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但他没想到,这个顺水人情,现在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陈老,”徐小林的声音软了下来,但软中带硬,“我劝您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您现在配合,把问题说清楚,把钱补上,这事儿就过去了。” “您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大家还会尊敬您。您要是不配合……” 陈岩石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找一个破局的办法。 但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审计报告、照片、签字,证据确凿,他无可辩驳。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开口。 “时间?”徐小林看了看手表,“陈老,审计厅那边可等不了太久。最晚明天,他们就要出报告了。报告一出,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明天? 陈岩石的心彻底凉了。他只有一天时间。一天时间,他能做什么?找沙瑞金?沙瑞金不会帮他。 找其他老关系?那些人现在自身难保,谁敢蹚这浑水? 第170章 让老百姓的钱,补这个窟窿? “陈老,其实这事儿吧,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一百万,对您来说,不算多吧?您女儿陈阳在部委,年薪少说也有二十万。” “您儿子陈海虽然去了档案馆,但以前在检察院,收入也不低。这一百万,您凑凑,总能凑出来吧?” 陈岩石猛地睁开眼睛:“你……你想让我自己掏钱补窟窿?” “不然呢?”徐小林反问,“难道让财政补?让老百姓的钱,补这个窟窿?” 陈岩石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徐小林在逼他,逼他认下这个罪名,逼他自己掏钱补窟窿。 只要他掏了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审计报告会改,照片会消失,签字会变成“陈老出于对老干部工作的关心,被蒙蔽了”。 但这一百万,他上哪儿去弄? “我……我没那么多钱。”陈岩石声音里带着绝望。 “没钱?”徐小林笑了,“陈老,您别开玩笑了。您女儿在部委,您儿子虽然去了档案馆,但以前在检察院,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吧?再不济,您那些老部下,老关系,借借总该有吧?” 陈岩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听出来了,徐小林不仅要他掏钱,还要他拉下老脸去借钱,去求人。 这是要彻底毁了他,毁了他一辈子的清名,毁了他所有的尊严。 “徐小林,”他看着徐小林,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够狠。” “陈老,这话就不对了。”徐小林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起来,“我不是狠,我是公事公办。这一百万是公款,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没了。谁花的,谁负责。您签的字,您就得负责。这道理,您应该懂吧?” 陈岩石懂。他太懂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栽,不甘心就这么被刘杨、被徐小林捏在手心里玩。 “我要见沙瑞金。” 徐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老,您以为沙书记能救您?您别忘了,沙书记现在是省委书记,他要顾全大局。” “您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沙书记会为了您,跟刘省长翻脸?会为了您,担上包庇腐败的名声?” 陈岩石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徐小林说的是实话。沙瑞金不会救他,不敢救他,也不能救他。 “陈老,我给您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希望到时候,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陈老,还有件事忘了告诉您。部委那边,对陈阳同志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证据确凿,违规事实清楚。估计很快就会有处理决定。您要是有空,也给陈阳同志打个电话,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门轻轻关上。 陈岩石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一百万。 陈阳的工作。 他的清名。 他的尊严。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想起那些掌声,那些赞誉,那些老革命、老正直的称呼。现在想想,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他陈岩石,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纵容腐败的帮凶,一个为子女铺路的利己主义者,凭什么享受那些赞誉?凭什么被人尊敬? 他不配。 真的不配。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凄厉,像夜枭的叫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然后是抽泣,最后是嚎啕大哭。 他哭自己这一辈子的虚伪,哭自己这一辈子的算计,哭自己这一辈子的愚蠢。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拿出手机。 这是昨天护士还给他的,告诉他身体好多了,可以跟家人联系了。 他知道,这是徐小林的安排。让他联系家人,让他去借钱,让他去求人。 他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爸?”陈阳的声音传来。 “小阳,”陈岩石开口,声音沙哑,“你……你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爸,”陈阳的声音有些发抖,“调查组找我了。他们……他们查出来了。我那份工作……是王叔叔安排的。” 陈岩石闭上眼睛。果然,查出来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让我主动辞职。”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如果我主动辞职,就不追究我的责任,也不追究王叔叔的责任。但如果我不辞,就要立案调查,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陈岩石懂了。立案调查,意味着陈阳的工作保不住,王部长也会受牵连,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的人,包括他陈岩石。 “爸,我该怎么办?”陈阳哭了,“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我要是辞了职,以后怎么办?我怎么面对同事?怎么面对家人?” 陈岩石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想安慰女儿,想说“别怕,有爸在”,但他说不出口。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保护女儿? “小阳,听爸的话,辞职吧。” 电话那头传来陈阳压抑的哭声。 陈岩石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女儿这份工作,是她一辈子的骄傲,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因为他,因为他的自私,因为他的算计,这份工作没了。 “爸,”陈阳哭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陈岩石想告诉女儿,我们做错了太多。我们不该搞特权,不该走后门,不该一边骂别人腐败,一边自己搞腐败。 但我们不能说,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 “小阳,”他深吸一口气,“别问了。听爸的话,辞职。以后……以后找个普通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阳还在哭,但哭声渐渐小了。过了很久,她才说:“好,我听您的。” 电话挂断了。 陈岩石握着手机,呆呆地坐着。他的心里一片黑暗,一片冰冷。 第171章 现在工程出了问题,您一句我没看,恐怕说不过去吧? 这天早上,陈岩石刚做完血压测量,护士还没离开,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公文包。 陈岩石的心猛地一沉。这身打扮,这气质,他太熟悉了——是纪委的人。 “陈岩石同志?”走在前面那个略高些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我是。”陈岩石放下血压计,努力坐直身体。 “我们是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高个男人亮出证件,“我姓张,他姓王。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护士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两个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姓张的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姓王的则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老,”张姓干部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今天我们来找您,主要是了解一些关于省老干部活动中心翻修工程的情况。根据审计报告,这个工程存在不少问题。” 陈岩石的心脏跳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这件事……徐小林同志已经跟我谈过了。我确实在预算报告上签了字,但具体实施我不知情。” “您不知情?可我们了解到,这个项目的设计方案,是您亲自审定的。这是设计方案的批复件,上面有您的签字。” 他把文件递过来。陈岩石接过一看,确实是设计方案批复件,上面有自己的亲笔签名。 他记得这件事,当时老干部局把设计方案拿给他看,他说了几句“要实用”“要节俭”之类的套话,就签了字。 “我……我只是原则上同意,具体细节我没看。”陈岩石的声音开始发紧。 “没看?”张姓干部又抽出一份文件,“那这份施工合同呢?上面也有您的签字。合同里明确写明了材料规格、价格、工期。您说您没看,就签了字?” 他确实签了施工合同,但他当时想的是,这是老干部局的事,自己签个字表示支持就行了,哪会细看? “陈老,”张姓干部的声音冷了一些,“您是老领导,应该知道,签字是要负责任的。您签了字,就表示您认可了这些内容。现在工程出了问题,您一句我没看,恐怕说不过去吧?” “还有,”张姓干部继续翻文件夹,“这是您在过去几年里,对老干部工作做的批示。我们梳理了一下,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您看,这一份,是您批示要加强老干部活动场所建设,改善老干部生活条件。时间是三年前。” “这一份,是您批示要关心老干部身心健康,建议组织定期体检。时间是两年前。” “这一份,是您批示要丰富老干部文化生活,建议增加活动经费。时间是一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陈岩石:“陈老,您这些批示,看起来都是在为老干部办实事、办好事。我们也承认,您的初衷是好的。” 陈岩石稍微松了口气,但张姓干部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张姓干部话锋一转,“我们发现,您批示的这些项目,最后都落到了同一家公司手里——汉东老干部服务有限公司。”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永福,是您的老部下,以前在省检察院给您开车。” “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但成立三年来,承接了老干部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项目,总金额超过一千万。” 赵永福?陈岩石记得这个人,确实给他开过几年车,后来下海经商了。 但他不知道赵永福开了公司,更不知道这家公司接了这么多老干部项目。 “陈老,您别紧张。”张姓干部收起文件,语气依然平静,“我们调查过了,这些项目都是公开招标的,程序上没有问题。赵永福的公司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中标也在情理之中。” 陈岩石的情绪再一次掉入冰窟。 “不过,”张姓干部顿了顿,看着陈岩石的眼睛,“我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每次您批示要加强某个方面的老干部工作,不久后,老干部局就会启动相关项目。然后,赵永福的公司就会中标。” “中标后,工程很快完工,老干部们纷纷表示满意。然后,您就会在相关会议上表扬老干部局工作做得好。” 他拿起其中一份批示件:“比如这份,您批示要加强老干部活动场所建设。三个月后,老干部局启动活动中心翻修工程,赵永福的公司中标。” “工程完工后,您在老干部座谈会上说,活动中心翻修得很好,老干部局的工作很到位。” 他又拿起另一份:“还有这份,您批示要关心老干部身心健康。两个月后,老干部局组织全体老干部到海南疗养,行程由赵永福的公司安排。疗养结束后,您又说,这次疗养组织得很好,老干部们很满意。” “陈老,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您批示什么,赵永福的公司就做什么。您表扬什么,赵永福的公司就完成了什么。这中间,真的只是巧合?” 陈岩石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们找赵永福谈过了。”张姓干部继续说,“他很痛快,什么都说了。他说,这些项目确实是正常中标,但他每次中标后,都会给您送点心意。” “有时候是烟酒,有时候是补品,有时候是现金。金额不大,每次也就三五万,说是感谢您对老干部工作的关心。” 三五万?陈岩石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记得赵永福确实给他送过东西,说是老部下的一点心意,他没多想就收下了。 但他不知道,这些心意加起来有这么多。 “陈老,您是老领导,应该知道收受他人财物是什么性质。虽然每次金额不大,但次数多,时间长,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按照相关规定,这已经够立案标准了。” 陈岩石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不过,考虑到您是老同志,为汉东做过贡献,组织上还是想给您一个机会。” 第172章 沙瑞金,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 张姓干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陈岩石面前。 “这是赵永福的公司这三年来的项目明细,以及他给您的心意清单。您看看,有没有出入?” 陈岩石颤抖着手接过材料,只扫了一眼,就感觉天旋地转。 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物品,一笔一笔,密密麻麻,足足三页纸。 最后一页有个汇总数字:八十七万六千五百元。 八十七万。 陈岩石的手一松,材料掉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陈老,您没事吧?”王姓干部问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切。 陈岩石摆摆手。 “陈老,组织上的意思是,如果您能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赃,考虑到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以不予立案,按违纪处理。如果您不配合……” 陈岩石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赵永福给他开车时的样子,那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总是笑呵呵的,说什么陈检察长,您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记得您的好。 想起赵永福下海后第一次来看他,拎着两瓶酒,说老领导,我开了个小公司,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想起每次赵永福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茶叶。他总是推辞,赵永福总是说一点心意,不值钱,老领导您别嫌弃。 他确实没嫌弃。他觉得,这是老部下的心意,是人之常情。他收下了,还觉得赵永福这人不错,懂得感恩。 现在想想,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赵永福哪里是感恩,分明是投资。用一点小恩小惠,换他陈岩石的批示,换他陈岩石的表扬,换一个又一个项目。 而他陈岩石,自以为清正廉洁,自以为两袖清风,却不知不觉成了别人牟利的工具。 更可笑的是,他还在各种场合大谈特谈反腐倡廉,痛批那些以权谋私的领导干部。 现在想想,那些话,那些慷慨激昂的发言,是多么讽刺,多么虚伪。 “陈老,”张姓干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考虑得怎么样?” 陈岩石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纪委干部。他们很年轻,四十多岁的样子,正是干事业的年纪。 “我……”他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老,您好好想想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希望听到您的答复。” 他站起来,王姓干部也跟着站起来。 “对了,”张姓干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件事忘了告诉您。我们查到,赵永福的公司不仅接了老干部局的项目,还接了其他一些单位的项目。” “而这些单位,大多跟您有过工作交集。比如省检察院的办公楼维修,比如省政法干校的宿舍翻新,比如……” 他没说完,但陈岩石已经懂了。 赵永福打着他的旗号,到处接项目。而他陈岩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赵永福的保护伞。 “我们会继续调查。”张姓干部最后说,“希望陈老能积极配合。”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陈岩石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八十七万。 他陈岩石不是没有钱。 这些年,他确实攒下了一笔钱。他和老伴的工资、补贴、各种福利,银行里的存款,少说也有两三百万。 还有老伴手里那些金首饰,女儿陈阳,儿子陈海这些年孝敬他的钱,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八十七万,对他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但他不愿意拿。 他凭什么要拿出去?凭什么要替赵永福擦屁股? 赵永福送的那些东西,他当时就推辞过,是赵永福硬要给的。 那些烟酒茶叶,他也没放在心上,觉得是老部下的心意。 那些现金,他更是看都没看,就让老伴收起来了。他哪知道有这么多? 现在纪委找上门来,要他退赃,要他拿钱。他凭什么拿?这是赵永福送他的,不是他要的。要退,也该赵永福退,关他什么事? 陈岩石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想起那些荣耀,那些赞誉,那些掌声。想起自己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反腐倡廉,台下掌声雷动。 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被纪委调查,被逼着退赃,被逼着拿钱。 这一切,都是刘杨搞的鬼。是刘杨要整他,要毁了他。 赵永福只是个棋子,活动中心翻修工程只是个借口。 刘杨真正的目的,是要把他陈岩石打倒在地,踩在脚下。 他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 他要反击。他要让刘杨知道,他陈岩石不是好惹的。他要找沙瑞金,要找那些老关系,要找一切能找的人。他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要揭穿刘杨的阴谋。 对,找沙瑞金。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只要沙瑞金肯帮他,刘杨就拿他没办法。 陈岩石伸手去拿手机,但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拿稳。他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是沙瑞金的声音。 “小金子,是我。” “陈老……” 陈岩石深吸一口气,“小金子,纪委的人来找我了,说老干部活动中心翻修工程有问题,要我退赃八十七万。这是诬陷,是刘杨在整我。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陈老,纪委调查是正常程序。如果工程确实有问题,该退赃就得退赃。您是老同志,要配合组织调查。” “可我……”陈岩石急了,“我是被冤枉的!那些钱是赵永福硬塞给我的,我不知道有这么多!小金子,你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陈老,”沙瑞金打断他,“您是不是清白,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纪委既然找您,就说明他们掌握了证据。” “您要做的,是配合调查,如实交代。如果确实有问题,该退赃退赃,该检讨检讨。组织上会考虑您是老同志,从轻处理的。” 从轻处理? 陈岩石的心彻底凉了。沙瑞金的意思很明白:他不会插手,也不会帮忙。一切都按程序来。 “小金子,”陈岩石的声音在发抖,“连你也不相信我?连你也要看着我被人整?” “陈老,”沙瑞金叹了口气,“不是我不相信您,是纪律面前人人平等。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好了,我还有个会,先挂了。您好好养病,配合调查。” 电话挂断了。 沙瑞金不帮他。 沙瑞金,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 为什么?是因为刘杨太强势?还是因为他陈岩石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也许都是。 第173章 官场就是这样,人走茶凉 省档案馆馆长办公室。 陈海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眼神空洞。 屏幕上是一份枯燥的年度工作报告,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陈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 “小海啊,”电话那头传来王馥真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爸……你爸那边……” “我爸怎么了?”陈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纪委的人又来了,说要你爸退赃,八十七万……”王馥真的声音在发抖,“你爸不肯拿钱,跟人家吵起来了,血压又升高了,医生刚给打了针……” 陈海声音发颤:“八十七万?哪来的八十七万?” “说是那个赵永福送的,这些年零零碎碎加起来……”王馥真哭了出来,“小海,这可怎么办啊?你爸要是真被立案,这辈子就完了……” 陈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八十七万。 他知道父亲这些年是攒了些钱。父亲一向节俭,工资又高,加上各种补贴福利,银行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万存款。 但他更知道父亲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要父亲拿出八十七万,比割他的肉还疼。 “妈,你别急。”陈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现在怎么样?” “刚打完针,睡着了。”王馥真抽泣着,“但医生说不能总这么激动,再这么下去,脑血管要出问题……小海,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你爸那脾气,肯定不肯拿钱,可要是不拿钱,纪委那边……” “我知道了。”陈海打断母亲,“妈,你先照顾好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陈海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无力。 想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现在是省档案馆馆长,听起来是个厅级干部,但实际上就是个闲职。 档案馆清水衙门,一年到头经费紧张,他自己那点工资,除去房贷、孩子教育、日常开销,也就勉强够用。 找姐姐陈阳?陈阳自己的工作都没了,哪来的钱? 找那些亲戚朋友?父亲出事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开了,现在谁还敢借钱给他们陈家? 找沙瑞金?陈海苦笑着摇头。沙瑞金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沙瑞金从来都是利益至上。现在父亲成了烫手山芋,沙瑞金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帮忙? 想来想去,竟是一条路都走不通。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陈海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门开了,档案馆副馆长李宗全探进头来:“陈馆,下午的班子会还开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改天?” “开。”陈海摆摆手,“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疼。几点?” “两点半。”李宗全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下季度经费申请的报告,您先看看。财政厅那边说今年经费紧张,让咱们压缩开支。” 陈海拿起文件翻看。报告里列了一堆需要花钱的项目:古籍修复、档案数字化、库房恒温系统维护…… 每一项都是刚需,每一项都不能少。可财政厅只批了预算的百分之七十。 “这点钱够干什么?”陈海皱眉,“古籍修复那批宋版书再不修就毁了,数字化项目已经拖了两年,还有库房那套老掉牙的恒温系统,再不换夏天又要坏……” “我也知道不够。”李宗全叹气,“可财政厅说了,全省都在压缩开支,让咱们克服困难。陈馆,要不您去找找关系?您在检察院工作那么多年,总有几个熟人吧?” 熟人?陈海心里苦笑。他以前在检察院是有些关系,但自从调到档案馆,那些关系就渐渐断了。 官场就是这样,人走茶凉。更何况现在父亲出事,那些人躲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帮忙? “再说吧。”陈海把文件扔回桌上,“下午开会再议。” 李宗全看出他心情不好,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又剩下陈海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检察院玩。 那时候的父亲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胸前挂着检徽,威风凛凛。父亲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父亲指着那幅字对他说:“小海,记住,做人要正直,做官要清廉。咱们陈家的人,不能给祖宗丢脸。” 那时候的父亲,是他心中的英雄,是他的榜样。他发誓要像父亲一样,当一名好检察官,惩恶扬善,维护正义。 后来他考上了政法大学,毕业后进了检察院,从书记员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父亲很高兴,经常在同事面前夸他:“我儿子,像我,正直,有原则。” 再后来,他当上了处长,开始独立办案。有一次,他办一个经济案件,查到了某位省领导的亲戚。 他犹豫了,去问父亲。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小海啊,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你还年轻,前途重要。” 他听了父亲的话,把案子压下去了。那位省领导后来见到父亲,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老陈,你教育得好,你儿子懂事。” 从那时起,他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查,什么时候该放。 学会了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他一路升迁,一直到反贪局局长。 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每一步都离不开父亲的指点。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父亲教他正直,教他清廉,却在他最关键的时候,教他放手。 父亲自己呢?一边在各种场合慷慨陈词,痛批腐败。一边收着老部下的心意,签着有问题的预算报告。 虚伪吗? 虚伪。 但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他们陈家的生存之道。 第174章 为了父亲,跪下来求人,却只换来一句没钱 雨越下越大,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姐姐陈阳。 “小海,”陈阳的声音很虚弱,“爸的事你知道了?” “妈刚给我打电话。”陈海说,“你那边怎么样?” “我辞职了。”陈阳的声音底下藏着绝望,“今天上午交的辞职报告。领导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陈海的心一沉。陈阳那份工作,是她最大的骄傲。现在没了。 “姐,”陈海顿了顿,“爸那八十七万,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阳沉默了几秒,“我刚跟林川说了,他说……他说他没钱。” 林川是陈阳的丈夫,京城某部委领导的儿子。当年父亲为了攀上这层关系,硬是把陈阳嫁了过去。 那时候父亲说:“阳阳,林川家世好,你嫁过去,这辈子就不用愁了。对你弟弟以后也有帮助。” 现在呢?现在陈家出事了,那个家世好的女婿却说没钱。 “他说没钱?”陈海的语气里带着怒气。 “他说钱都在他妈那儿管着,他拿不出来。”陈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海,你知道我在他们家的地位。我……我说不上话。” 陈海知道。姐姐嫁过去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婆婆强势,丈夫懦弱,她在那个家里像个外人。 每次回娘家,姐姐总是强颜欢笑,但他看得出来,姐姐不快乐。 “姐,你跟他好好说说,这是救急,等爸的事过了……” “我说了!”陈阳突然激动起来,“我说了!我说爸现在有难处,需要八十七万救命!你知道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陈家的事,别扯上我。当初你爸把我当金龟婿钓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陈海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当年姐姐结婚时的场景。父亲满脸红光,在酒席上跟亲家公推杯换盏,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那时候的父亲多得意啊,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给女儿找了个好归宿,也给儿子铺了路。 现在呢?现在那个好归宿翻脸不认人,那个高枝断了。 “姐,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跟他妈说说?跟他爸说说?” “我说了。”陈阳哭了,“我跪下来求他妈了。他妈说,八十七万不是小数目,要开家庭会议决定。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关在书房里说了半个小时,出来告诉我——没钱。” “没钱……”陈海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嘴里发苦。 “小海,”陈阳抽泣着,“你知道吗?林川他妈还说,当初爸把我嫁过来,就是看中他们家的地位。现在爸出事了,就想让他们家帮忙擦屁股,没门。她还说……还说让我以后少回娘家,免得连累他们。” 陈海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姐姐在那个家里受到的羞辱。跪下来求人,被婆婆指着鼻子骂,被丈夫冷眼旁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当年的算计。 “姐,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受委屈算什么?”陈阳苦笑,“我现在担心的是爸。小海,咱们家,现在能拿出这笔钱的,只有你了。” “我?”陈海苦笑,“我哪来的八十七万?我银行里就二十万存款。” “但你在档案馆,是不是能……想想办法?” “姐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档案馆每年都有些专项资金,比如古籍修复、数字化项目什么的。”陈阳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钱,挪一挪,应应急,等过了这阵子再补上……” “你疯了?!”陈海打断她,“那是公款!挪用公款是犯罪!” “我知道是犯罪。”陈阳的声音在发抖,“但爸怎么办?真要看着他被立案?看着他晚节不保?小海,爸今年七十五了,要是真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陈海沉默了。他知道陈阳说得对。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真要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小海,你就忍心看着爸……”陈阳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海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让我想想。”他终于开口,“让我想想。” 挂断电话,陈海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捂住脸。 挪用公款。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脑子里,盘踞不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被发现,他的政治生命就完了。 可父亲怎么办?真要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立案,被调查,晚节不保?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苍老,虚弱。 父亲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好面子了一辈子。 要是真背上受贿的罪名,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又想起姐姐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姐姐说的我跪下来求他妈了。 那个骄傲的、好强的姐姐,为了父亲,跪下来求人,却只换来一句没钱。 还有母亲,那个一辈子没主见的母亲,现在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这个家,现在只能靠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档案馆今年的专项资金使用计划。上面列了七八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专项资金,加起来有三百多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古籍修复专项,一百二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 挪出八十七万,还剩三十三万。三十三万,勉强够修复一批最紧急的古籍。剩下的,可以等下半年经费下来了再补上。 只要操作得当,只要及时补上,就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危险。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父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姐姐哭泣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母亲绝望的话语在他脑海里盘旋。 “小海,你就忍心看着爸……” 他不忍心。 他真的不忍心。 父亲再不好,再虚伪,再自私,那也是他父亲。是把他养大,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的父亲。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身败名裂,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对,就这一次。就挪这一次。等父亲的事过去了,他马上补上。神不知鬼不觉。 第175章 用八十七万公款,还父亲八十七万的债 陈海拿起笔,在古籍修复专项那一栏划了一下,在旁边写下:暂缓,资金调剂他用。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像无数个声音在质问他:陈海,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知道。 他在犯罪。 他在拿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切在赌。 赌父亲能平安过关,赌这件事能瞒天过海,赌他能及时把窟窿补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真的没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财务科长的号码。 “老赵,是我。下午的班子会,关于经费的事,我有个想法……对,古籍修复那个项目,先放一放,资金调到别的项目上……” “为什么?你别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办就行……嗯,下午开会我会提出来。” 挂断电话,他感觉浑身虚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他想,如果父亲知道他用这种方式筹钱,会怎么想?是会感动,还是会骂他愚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件事,他们父子之间,就两清了。 用八十七万公款,还父亲八十七万的债。 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就是命。 陈家的命。 而此刻,京城某高档小区里,陈阳放下电话,擦了擦眼泪,走进客厅。 她的丈夫林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川,”陈阳走到他面前,“我弟弟说,他想想办法。但八十七万不是小数目,你能不能……再跟你妈说说?” 林川放下遥控器,抬起头看着她。 “陈阳,我说过了,没钱。而且我劝你一句,你爸那事,没那么简单。你以为只是退个赃就完了?刘杨盯上你们陈家了,不把你们整垮,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陈阳咬着嘴唇,“但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林川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陈阳,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老婆,是我们家的人。你爸出事,已经连累到我了。单位里已经有人在传,说我岳父受贿被查。你知道这对我影响多大吗?” 陈阳的脸色白了。 “我告诉你,”林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八十七万,我们一分都不会出。不但不出,你还要跟你爸划清界限。以后他那边有什么事,你别掺和。听到没有?” 陈阳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嫁了十几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 陈阳笑着摇头,“林川,你们家从来就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工具,是个摆设。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扔一边。” 她转过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这八十七万,你们不出,我理解。但我爸是我爸,我不会跟他划清界限。他要真进去了,我去看他。他要真死了,我给他送终。”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林川站在客厅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狠狠踹了一脚沙发,骂了句脏话。 而这一切,陈岩石都不知道。 他还在病房里昏睡,梦里全是纪委的人,全是八十七万的数字,全是赵永福那张憨厚的脸。 他不知道,为了这八十七万,儿子正在走向犯罪,女儿正在遭受羞辱,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家,正在分崩离析。 省档案馆会议室,下午两点半。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档案馆班子成员。 陈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陈馆,”副馆长李宗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下季度经费的问题,大家都说完了,您看……” 陈海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几个副馆长、财务科长、办公室主任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刚才大家讨论的情况我都听到了。财政厅那边只批了百分之七十的经费,这个缺口确实不小。” 财务科长赵明推了推眼镜:“陈馆,最麻烦的是古籍修复专项。那批宋版书再拖下去,损失就不可逆了。可这笔钱……财政厅明确说了,今年没钱,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陈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冒汗。 “这样吧,”他开口,“古籍修复专项先放一放,这笔资金……调剂到其他更紧急的项目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放一放?”李宗全皱起眉头,“陈馆,那可是国家一级文物啊,再不修,虫蛀、霉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陈海打断他,“但现在经费紧张,总要有取舍。数字化项目拖了两年,不能再拖了。库房的恒温系统再不换,夏天又要出问题。这些都比古籍修复紧急。”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古籍修复专项资金一百二十万,先调出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做应急备用。下半年如果经费宽裕了,再补上。” 八十万。 离八十七万还差七万。不过这七万可以从其他地方挤出来,比如办公经费、差旅费…… 陈海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 “陈馆,”财务科长赵明犹豫着说,“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这样调剂……不合规定吧?”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陈海的语气变得强硬,“现在经费紧张,我们要灵活变通。只要用在档案馆建设上,用在刀刃上,就不是问题。” 他看向赵明:“老赵,下午就去办手续,把八十万划出来,先补数字化项目的缺口。” 赵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好,我下午就去办。” “散会。”陈海站起来,拿起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第176章 为了那个不肯拿钱的父亲,走向犯罪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陈海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做到了。 八十万公款,就这么被他挪用了。 接下来还要再挪七万,凑够八十七万。然后把这笔钱打到纪委指定的账户上,父亲的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古籍修复……对不起了,那些宋版书,再等等吧。等父亲的事过了,等下半年经费下来了,他一定补上。 一定。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他的工资卡,里面有二十万,现在,这二十万也要拿出来了。 不,不能全拿。他从卡里转了七万到自己另一张卡上,又把卡放回抽屉。 二十万变成十三万,陈东的留学计划要重新规划了。也许可以晚一年出去,也许可以申请奖学金,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手机响了,是他请的保姆张阿姨。 “喂,张阿姨。” “陈馆长,”张阿姨的声音很着急,“小东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刚给他吃了退烧药,但一直不退。您能不能回来一趟?或者我送他去医院?” 陈东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发烧都要折腾好几天。 妻子去世得早,这些年都是他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 “张阿姨,你先别急。”陈海强迫自己镇定,“我这边有点急事,暂时走不开。你再观察半小时,如果烧还不退,就打120送医院。医药费先用我留给你的那张卡。” “可是陈馆长,小东一直喊爸爸……” “我知道。”陈海闭上眼睛,“你告诉他,爸爸忙完就回去看他。好好照顾他,拜托了。” 儿子在发烧,在喊爸爸,而他却在这里,为了那个不肯拿钱的父亲,挪用公款,走向犯罪。 他配当父亲吗? 不配。 但他没得选。 他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系统,开始操作转账。 八十万从档案馆的专项资金账户转到自己的私人账户,再从自己的账户转到纪委指定的廉政账户。 每一步操作,他的手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转账成功。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转账成功”的提示,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页面,删除浏览记录,清空缓存。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虚脱。 八十七万,转出去了。 父亲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他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天色更暗了,才下午三点多,看起来像傍晚。 办公室门被敲响。 陈海一惊,猛地坐直身体:“谁?” “陈馆,是我,老赵。”是财务科长赵明的声音。 陈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进来。” 门开了,赵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陈馆,手续办好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八十万已经划出来了。不过……财政厅那边来电话了。” 陈海的心一紧:“财政厅?什么事?” “他们说,接到通知,要对全省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进行突击检查。”赵明看着陈海,眼神有些复杂。 “咱们档案馆也在检查名单里,时间就在……下周一。” 下周一。 今天周四,还有四天。 陈海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突击检查?这么巧?他刚挪用了专项资金,财政厅就要来检查? “谁通知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财政厅监督处。说是常规检查,每年都会抽几个单位。但今年……好像查得特别严。” 特别严。 陈海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刚挪用了公款,财政厅就要来检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是谁?刘杨?徐小林?还是…… “陈馆,”赵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八十万……您确定没问题吧?要是检查出问题,咱们都担不起。” “没问题。”陈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钱是用在档案馆建设上,合情合理。检查就检查,咱们不怕。” “那就好。”赵明松了口气,“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馆,还有件事。古籍修复专项那批书,真不能拖了。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先拨个十万二十万,先把最紧急的那几本修了?” “我想办法。你先出去吧。”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剩下陈海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 窗外的雨声、风声,都像在嘲笑他,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侥幸。 突击检查。 四天后。 他要在四天内,把八十万的窟窿补上。不,不止八十万,还有那七万,一共八十七万。 可他上哪儿去弄八十七万? 他自己的钱已经全拿出来了,姐姐那边指望不上,父亲…… 对了,父亲。 父亲手里有钱,两三百万的存款。只要父亲肯拿出来,八十万的窟窿马上就能补上。 可父亲肯吗? 陈海想起父亲那张脸,想起父亲说起钱时那种吝啬的表情,想起父亲为了省几块钱宁愿走几里路也不坐车的样子。 父亲不会肯的。 绝对不会。 但他必须去试试。必须。 陈海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李宗全迎面走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陈馆,您这是……” “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陈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陈海没打伞,就这么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他脸上,很凉,但浇不灭他心里的焦躁。 他跑到停车场,开车门,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陈海开得很快,几次差点闯红灯。 他必须见到父亲,必须让父亲拿钱。否则,四天后财政厅的人一来,他就完了。 第177章 除了算计,抠门,除了那套虚伪的说教,你还给过什么? 医院病房。 陈岩石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老伴王馥真坐在床边削苹果,但手一直在抖,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门被推开,陈海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狼狈。 “小海?”王馥真站起来,“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 陈海没接母亲递过来的毛巾,径直走到病床前,看着父亲。 “爸,”他的声音很急,“纪委那边,钱我已经转过去了,八十七万。” 陈岩石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儿子:“你哪来的钱?” “我……”陈海顿了顿,“我挪用了档案馆的专项资金。”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王馥真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陈岩石的眼睛瞪大,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说什么?”陈岩石的声音在发抖。 “我挪用了专项资金,八十万,加上我自己的七万,凑够了八十七万,已经转到纪委指定的账户了。” 陈海一口气说完,“爸,你现在没事了,纪委不会立案了。” 陈岩石盯着儿子,盯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盯着这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突然,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陈海脸上。 啪!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陈海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现出五个指印。他没动,也没说话。 “你……你这个混账!”陈岩石的声音在尖叫,“挪用公款?你知不知道那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我知道。”陈海转回头,看着父亲,“但我没得选。你不肯拿钱,姐那边指望不上,我还能怎么办?看着你被立案?看着你晚节不保?” “我晚节不保是我自己的事!”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 “用得着你来管?用得着你来犯罪?陈海,我教你那么多年,教你正直,教你清廉,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正直?清廉? 陈海突然笑了,笑声很冷,很苦:“爸,你教我正直,可你自己收赵永福的钱。你教我清廉,可你自己签有问题的预算报告。” “现在你出事了,我要是不管你,你会说我白眼狼。我管你了,你又说我犯罪。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陈岩石气的想爆炸。 “钱呢?”他咬着牙问,“那八十万,你从哪儿挪的?” “古籍修复专项资金。一百二十万,我挪了八十万。” “古籍修复……”陈岩石闭上眼睛,“那是国家文物,那是……” “我知道。”陈海打断他,“但比起那些书,你更重要。爸,我做了选择,我选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现在有个问题。财政厅下周一来突击检查,查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我必须在四天内,把八十万的窟窿补上。” 陈岩石猛地睁开眼睛:“补上?你拿什么补?” “你有钱。”陈海盯着父亲,“爸,我知道你有钱。银行里两三百万的存款,你拿出来八十万,我马上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床单。 “我……我没钱。”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决。 “你有。”陈海往前走了一步,“爸,别骗我了。你工资那么高,又那么省,这些年少说也攒了两三百万。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我说了我没钱!”陈岩石的声音突然提高,“我的钱,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的棺材本!凭什么给你补窟窿?你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 陈海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吝啬而发亮的眼睛。 突然,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爸,”他的声音很轻,“所以在你心里,钱比我重要,是吗?我挪用公款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你!现在我要坐牢了,你宁愿看着我坐牢,也不愿意拿出八十万救我?” “那是你活该!”陈岩石吼道,“谁让你挪用公款的?谁让你犯罪的?我教过你多少次,做人要本分,做官要干净!你自己不听,现在出事了,怪谁?” 陈海笑了,“对,我活该。我活该摊上你这样的父亲,活该生在你们陈家。爸,你知道吗?姐为了你,跪下来求她婆婆,被她婆婆指着鼻子骂。” “我为了你,挪用公款,马上就要坐牢。你呢?你为我们做过什么?除了算计,除了抠门,除了那套虚伪的说教,你还给过我们什么?” “你……你……”陈岩石指着儿子,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爸,这是最后一次。”陈海擦掉眼泪,“八十万,你拿不拿?不拿,我坐牢,你继续当你的铁公鸡,守着你那两三百万,一个人过下半辈子。拿,我补上窟窿,咱们父子还有可能坐下来吃顿饭。” 他盯着父亲,等着父亲的回答。 陈岩石也在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胸膛剧烈起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陈岩石开口了,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我没钱。一分都没有。” 陈海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父亲的答案。 知道了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分量。 知道了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在今天,在这场雨里,彻底断了。 “好。”他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爸,我明白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坐我的牢,你守你的钱。咱们两不相欠。” 说完,他转身,走出病房。 病房里,陈岩石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馥真站在墙角,看着丈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陈海走在医院走廊里,他知道,他完了。 四天后,财政厅的人一来,他就会暴露。挪用公款八十万,够他判几年了。 但他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他只是觉得可笑,觉得荒唐。 他为了父亲犯罪,父亲却为了钱,抛弃了他。 这就是他父亲。 这就是陈岩石。 手机又响了,是张阿姨。 “陈馆长,小东烧到三十九度了,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马上到。您……您能来医院吗?” 陈海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张阿姨,你先陪小东去医院,我……我晚点过去。” “可是小东一直喊爸爸……” “我知道。”陈海闭上眼睛,“你告诉他,爸爸……爸爸忙完就去看他。” 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儿子在发烧,在喊爸爸,而他这个爸爸,却要去坐牢了。 以后谁来照顾儿子?谁来供他读书?谁来陪他长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辜负了儿子,就像父亲辜负了他一样。 走廊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他。 是徐小林。 第178章 那个他拼了命要救的父亲,此刻正躺在病房里等着看他坐牢 陈海停下脚步,看着徐小林,徐小林也看着他。 “陈馆长,”徐小林开口,“来看陈老?” 陈海没说话。 “我听说,”徐小林往前走了一步,“财政厅下周要来档案馆检查。陈馆长准备好了吗?” 陈海盯着他:“是你安排的?” “什么?”徐小林一脸无辜,“陈馆长说什么,我听不懂。” “突击检查,这么巧?”陈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局长,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傻子吧?” 徐小林笑了,“陈馆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顿了顿,看着陈海:“不过,我倒是听说,陈馆长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八十七万而已,不算什么。” 陈海的心彻底凉了。徐小林知道,什么都知道。 这一切,都是徐小林安排的。不,是刘杨安排的。 他们不仅要整父亲,还要整他,要整垮整个陈家。 “你们……”陈海咬着牙,“到底想干什么?” 徐小林收起笑容,“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该接受处理。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 陈海想笑。这世上哪有公平?父亲受贿,是赵永福硬塞的。 他挪用公款,是为了救父亲。 可到头来,父亲不肯拿钱,他却要坐牢。 公平吗? “徐小林,”陈海盯着他,“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陈馆长,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陈馆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古籍修复专项那批宋版书,有几本已经不行了。如果再不修复,就彻底毁了。可惜啊,真是可惜。” 说完,他撑着伞,走了。 陈海站在走廊里,看着徐小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感觉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底。 输得一无所有。 而他父亲,那个他拼了命要救的父亲,此刻正躺在病房里,守着他那两三百万,等着看他坐牢。 回到省档案馆,陈海两眼呆滞,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没接。手机也响了几次,是儿子医院的护士打来的,他也没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该怎么对儿子说爸爸可能要坐牢了。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门被敲响。 陈海没应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副馆长李宗全探进头来:“陈馆,您……没事吧?” “没事。”陈海转回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什么事?” “财政厅监督处又打电话了。”李宗全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问咱们古籍修复专项的资金使用情况,我说已经安排好了,但他们非要看明细和进度表。我说材料在整理,他们说明天上午就要。” “明天上午?” “对。”李宗全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要的材料清单,您看看。” 陈海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清单列得很详细:专项资金使用计划、支出明细、采购合同、验收报告、进度表……每一项都要,每一项都要求原件或盖章复印件。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说是例行检查,但……”李宗全犹豫了一下。 “陈馆,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往年检查没这么严啊,而且提前好几天通知,这次突然袭击,还这么急……” 陈海当然知道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例行检查,这是有人故意要查他,要把他往死里整。 “陈馆,”李宗全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八十万……真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陈海放下文件,强迫自己镇定,“钱用在数字化项目上了,合情合理。他们要材料,就给他们。” “可是数字化项目的合同还没签啊,”李宗全急了,“采购流程都没走完,这钱……” “先找几家公司的意向合同顶一顶。”陈海打断他,“就说正在招标,钱先预拨了。反正只要钱用在档案馆建设上,他们挑不出大毛病。” 李宗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海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那……那我先去准备材料。” “去吧。”陈海挥挥手,“明天上午之前弄好。” 李宗全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陈馆,还有件事。刚才市委办公厅来电话,说下周要召开全市档案工作会议,让您准备发言材料。” “知道了。”陈海坐在椅子上,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财政厅要查,市委要开会,儿子在医院发烧,父亲在病房里守着他的存折……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姐姐陈阳。 “姐。”他接起来。 “小海,”陈阳的声音很急,“爸那边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刚才徐小林又来了,带着几个老干部。”陈阳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在病房里开了个小型座谈会,说是征求老干部对活动中心翻修工程的意见。但那些老干部话里话外都在指责爸,说爸收了赵永福的钱,说爸签的预算有问题,说爸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爸呢?爸怎么样?” “爸气得血压又上去了,医生给打了镇静剂,刚睡着。”陈阳哭了,“小海,我真受不了了。徐小林他们这是要把爸逼死啊!” 徐小林,又是徐小林。这个刘杨的走狗,非要把他家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姐,你别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睡着了就好。你照顾好爸,我这边……我再想想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陈阳哭得更厉害了,“小海,你别骗我了。八十万的窟窿,你怎么补?你上哪儿去弄八十万?”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亲的存折。 他知道父亲有存折,知道父亲把钱藏在哪儿。 母亲说过,父亲的钱都放在书房那个老式写字台的抽屉里,锁着,钥匙父亲贴身带着。 如果……如果他能拿到那些钱……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那是偷,是抢劫,是犯罪! 可是……可是父亲不肯给,他就要去坐牢。 他才四十多岁,儿子才十一岁,他不能坐牢,绝对不能。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小海?小海?”电话那头,陈阳在叫他。 第179章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条狗 “姐,”陈海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爸的书房,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锁着的,里面是爸的存折和银行卡。你知道密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海,你……你想干什么?” “我就问问。你知道密码吗?” “我不知道。爸从来不告诉我们密码。他说钱的事他自己管,不让我们操心。” 果然。陈海苦笑。父亲就是这样,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连密码都不告诉家人。 “姐,”他又问,“爸现在睡着了,钥匙在他身上吗?” “你……”陈阳明白了,“小海,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陈海突然激动起来,“他是我爸!我是他儿子!他有钱,他儿子要坐牢了,他凭什么不拿钱救我?凭什么!” “可是……那是偷啊……” “偷?”陈海苦笑,“他是我爸,我拿他的钱,能叫偷吗?那叫借!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还他!双倍还他!” “小海,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陈海吼了起来,“四天后财政厅就来查账,查出来我就得坐牢!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让陈东没有爸爸!姐,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陈阳哭了,哭得很伤心。 陈海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偷父亲的钱,这种念头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越缠越紧。 “姐,”他擦掉眼泪,声音平静了一些,“你就告诉我,钥匙在不在爸身上?” “在。”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他睡衣口袋里。妈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的。” “好。姐,你帮我个忙。你想办法把钥匙拿出来,我去拿存折。放心,我只是借,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还。” “可是小海……” “没有可是。”陈海打断她,“要么我坐牢,要么我借钱。你选一个。”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沉默。 “我……我试试。” “谢谢姐。”陈海挂断电话。 偷父亲的钱,他居然真的要偷父亲的钱。 但他没得选。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陈海开车去医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父亲发现钱没了会怎么样,一会儿想自己拿到钱怎么补窟窿,一会儿又想儿子在医院怎么样了。 到了医院,停好车,他没急着上去,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每一步该怎么做。 八点十分,他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上到十二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 他走到父亲的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母亲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姐姐陈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到他进来,站了起来。 陈海对她使了个眼色。陈阳点点头,指了指父亲睡衣的口袋。 陈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父亲的睡衣是蓝白条纹的,左边胸口有个口袋。他屏住呼吸,把手伸进去。 指尖碰到了钥匙,他的心狂跳起来,手有点抖。 他捏住钥匙,慢慢往外抽。钥匙很顺利地出来了,是一串,有三四把。 他看了陈阳一眼。陈阳脸色苍白,咬着嘴唇,对他点点头。 陈海把钥匙装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开车回家。父亲的家,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家。 他走到写字台前,蹲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锁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试。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放着几个文件袋,几本相册,还有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存折和银行卡,整整齐齐地码着,大概有十几本。 他的手又开始抖。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存折,翻开。 余额:一百二十万。 他又翻开第二本:八十万。 第三本:六十万。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余额加起来,三百七十多万。 三百七十多万。 父亲真的有这么多钱。 只要他拿走八十万,他就能补上窟窿,他就不用坐牢。 可是…… 可是这是偷。 是偷父亲的钱。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偷了父亲五块钱去买零食,被父亲发现了。 父亲把他按在凳子上,用皮带抽,抽得他屁股开花。父亲一边抽一边骂:“小小年纪就敢偷钱,长大了还得了!我今天不打改你,我就不姓陈!” 那时候的父亲多严厉啊,多正直啊。可现在呢?现在的父亲,收着别人的贿赂,签着有问题的报告,却不肯拿钱救自己的儿子。 到底是谁变了? 是他,还是父亲? 陈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那些存折,哭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擦干眼泪,站起来,把存折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抽屉,锁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拿钱。 他可以挪用公款,可以违法乱纪,但他做不到偷父亲的钱。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因为……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可以对他狠心,他不能对父亲狠心。 从家里出来,他不知道该去哪,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条狗。 周一上午九点,省档案馆。 三辆黑色公务车开进院子,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 为首的正是财政厅监督处处长吴天明。 档案馆门口,陈海带着班子成员已经等在那里。 “吴处长,欢迎欢迎。”陈海迎上去,伸出手。 吴天明跟他握了握手,表情严肃:“陈馆长,打扰了。这次检查是厅里的统一安排,希望你们配合。”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材料也都备齐了,各位这边请。” 一行人上楼,进会议室。桌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摞文件,都是陈海让李宗全连夜赶出来的。 吴天明在会议桌主位坐下,其他人分坐两边。 陈海坐在吴天明对面,李宗全、财务科长赵明等人坐在他旁边。 “陈馆长,”吴天明开门见山,“这次检查主要是三个方面: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财务制度执行情况、项目进展和资金拨付情况。先从专项资金开始吧。” 第180章 他的仕途生命,他的职业生涯,他的一切,都完了 吴天明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示意:“小孙,你负责专项资金这块。” “好的。”小孙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陈馆长,麻烦把你们今年的专项资金使用计划、支出明细、合同文件、验收报告、进度表这些材料给我看一下。” 陈海朝赵明点点头。赵明赶紧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小孙接过来,一份一份翻看,陈海盯着小孙的手,盯着那份材料目不转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孙看得很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敲几下,偶尔还皱皱眉。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吴天明:“吴处,有点问题。” 陈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问题?” “古籍修复专项资金,”小孙指着材料上的一个条目,“计划拨款一百二十万,实际支出……八十万?” 吴天明看向陈海:“陈馆长,另外四十万呢?” 陈海强迫自己镇定:“哦,那四十万暂时调剂到其他项目了。数字化项目资金紧张,先挪过去应急。” “调剂?有审批手续吗?党组会议纪要?资金调剂报告?” “这……”陈海顿了顿,“当时情况紧急,走得是特事特办的程序。我们馆里班子会上讨论过,大家都同意。” “特事特办?”小孙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可这份数字化项目的合同,日期是上周五。而古籍修复专项资金的调出记录显示,钱是上周四转出的。合同还没签,钱就先转出去了?这不符合财务规定吧?” 陈海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小孙看得这么细,连日期都对得上。 “这个……可能是财务那边操作失误,日期记错了。”他努力辩解,“钱肯定是合同签了之后才转的。” “是吗?”小孙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页面,“可我查了银行流水,上周四下午三点二十,一百二十万从专项资金账户转出,其中八十万转到……陈海个人的账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海。 “陈馆长,”吴天明缓缓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陈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一时间天旋地转。 “陈馆长?”吴天明又喊了一声。 “我……”陈海终于挤出声音,“那是……那是临时周转,我很快就还回去了。” “临时周转?”吴天明盯着他,“八十万公款,转到个人账户临时周转?陈馆长,你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陈海低下头,不敢看吴天明的眼睛。 “小孙,”吴天明说,“继续查。查这笔钱从陈馆长账户转去哪儿了。” 几分钟后,小孙抬起头,表情更加严肃:“吴处,上周四下午四点零五分,八十万从陈海个人账户转出,转入……省纪委指定的廉政账户。” 他顿了顿,补充道:“转账备注写的是:陈岩石退赃款。” 陈海瘫在椅子上。 “陈馆长,”吴天明站起来,走到陈海面前,“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陈海抬起头,看着吴天明,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 那些人的眼神,有震惊,有鄙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戏。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我说的那样,挪用公款,给我爸退赃。我认。” 吴天明沉默了几秒,转身对其他人说:“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小孙,把相关材料全部复印带走。小李,通知纪委。” 他又看向陈海:“陈馆长,请你现在开始配合调查,不要离开档案馆。我们会通知省纪委的同志过来。” 陈海点点头,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海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是个晴天。 多好的天啊。 可惜,他看不到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纪委来人,立案审查,双规,审讯,然后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最后判刑,坐牢。 他的仕途生命,他的职业生涯,他的一切,都完了。 但他居然不觉得难过,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终于不用再挣扎了,不用再纠结了,不用再面对父亲那张冷漠的脸,不用再想那八十万的窟窿怎么补。 就这样吧。 他拿起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说什么呢? 下午两点,省纪委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 “陈海同志,”为首的中年男人亮出证件,“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关于你挪用公款的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陈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好。” 他没戴手铐,也没被押着,就这么跟着纪委的人走出办公室,走出档案馆大楼。 院子里有不少人在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陈海低着头,没看他们。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这座他工作了不到一年的楼,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车子开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下午三点,省委老干部局局长办公室。 徐小林正在看文件,秘书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徐局,陈海被纪委带走了!” 徐小林放下文件,抬起头:“怎么回事?” “挪用公款!”秘书压低声音,“八十万!给他爸退赃用的!财政厅今天去档案馆检查,一查就查出来了!当场就被带走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 徐小林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省长,是我,小林。陈海的事,您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刘杨的声音很平静:“刚听说。动作挺快。” “财政厅这次效率高。吴天明处长亲自带队,一点情面都没留。” “该查就查,该办就办。对了,陈岩石那边,知道了吗?” 第181章 说您是汉东最大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应该还不知道。医院那边我安排了人,消息暂时封锁了。” “封锁什么?”刘杨笑了,“让他知道。不但要知道,还要让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医院,当面告诉他。” 徐小林眼睛一亮:“明白。我这就去。” “等等。去之前,先开个老干部座谈会。就在医院开,把能叫的老干部都叫上。当着大家的面说,让所有人都听听。” “省长,您这招……高明。” “对了,”刘杨又说,“把媒体也叫上。这么有教育意义的反面教材,不让更多人知道,可惜了。” “明白!” 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午四点半,汉东省人民医院老干部病房区。 最大的一间病房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老干部,年纪最小的也有七十了,最大的八十多。 陈岩石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精神萎靡。王馥真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徐小林站在病房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各位老领导,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通报一个情况。”他清了清嗓子。 “可能有些同志已经听说了,省档案馆馆长陈海同志,也就是陈老的儿子今天上午被省纪委带走调查了。” 病房里一阵骚动。老干部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岩石的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 “陈老,您别激动。”徐小林赶紧上前两步,做出关心的样子,“医生说了,您不能激动。” “我问你,你说什么?!”陈岩石的声音在发抖,“小海……小海怎么了?” “陈海同志涉嫌挪用公款。”徐小林打开文件,念道,“经查,陈海同志在担任省档案馆馆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将本单位古籍修复专项资金八十万元,转入个人账户,后转入省纪委廉政账户,用于……为其父陈岩石退缴受贿赃款。” 他向陈岩石:“陈老,您儿子为了您,可是铤而走险啊。” 陈岩石指着徐小林,手指哆嗦,“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纪委有证据。”徐小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银行流水,这是转账记录,这是财政厅的检查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把复印件递给旁边的老干部:“各位老领导可以看看。” 复印件在老干部们手里传阅。每传一个人,就发出一阵唏嘘。 “八十万啊……胆子真大……” “为了给他爸退赃,连公款都敢动……” “这下完了,挪用公款,最少也得判个三五年……” “陈老不是一直说他儿子正直吗?这叫正直?”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陈岩石的耳朵里。他感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眼前一阵发黑。 “陈老,”徐小林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听说,您手里有不少存款,两三百万总是有的。您儿子为了这八十万去挪用公款,您怎么就不肯拿出来呢?是钱比儿子重要,还是……” “你闭嘴!”陈岩石突然吼起来,“我的钱……我的钱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当然管不着。但您儿子现在进去了,您管不管得着?陈老,您平时不是总教育我们要廉洁自律、要遵纪守法吗?怎么到了自己家里,就变成另一套标准了?” 他环视了一圈病房里的老干部:“各位老领导,陈老这些年给大家做了多少场廉政报告?讲了多少次家风建设?” “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可实际上呢?自己受贿,儿子挪用公款。这叫什么?这叫说一套做一套,这叫道貌岸然!” “你……你……”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王馥真赶紧给他拍背,哭着说:“老陈,你别激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陈岩石推开老伴,眼睛通红地盯着徐小林,“徐小林,你这是要逼死我!” “陈老,您这话可不对。”徐小林表情严肃起来,“逼死您的不是我们,是您自己。您要是早点把钱拿出来退赃,您儿子会去挪用公款吗?” “您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廉洁自律,会收赵永福的钱吗?这一切,不都是您自己造成的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俯视着病床上的陈岩石:“陈老,您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您吗?说您是汉东最大的伪君子,说您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您这些年积攒的那点名声,那点威望,全完了。” 陈岩石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徐小林。 “对了,”徐小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忘了告诉您。您儿子被带走前,我们的人问他,为什么要挪用公款。您猜他怎么说?” 他顿了顿,看着陈岩石的眼睛,“他说,因为他爸不肯拿钱救他。他说,他爸宁愿看着他坐牢,也不愿意拿出八十万。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摊上您这样的父亲。” 陈岩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说,”徐小林继续说,“他偷过您的钥匙,去过您家,翻过您的存折。看到那三百七十多万的存款时,他哭了。” “他本来可以拿走八十万,补上窟窿,但他最后没拿。他说,他做不到偷自己父亲的钱,哪怕那个父亲对他见死不救。” 所有老干部都看着陈岩石,眼神复杂。 原来陈岩石这么有钱。 原来他宁可看着儿子坐牢,也不肯拿钱。 原来他平时的节俭、清廉,都是装的。 陈岩石坐在病床上,如同行尸走肉。 他确实有钱,确实不肯拿,确实看着儿子走向犯罪却无动于衷。 “陈老,”徐小林最后说,“您儿子现在在纪委交代问题,很快就会被移送司法机关。挪用公款八十万,情节严重,数额巨大,最少也得判个五到七年。您孙子才十一岁吧?以后就得有个坐牢的爸爸了。您说,这是谁害的?” 陈岩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感到头要爆炸了。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王馥真尖叫起来。 “医生!快叫医生!”有老干部喊。 第182章 平时装得跟圣人似的,原来一家子都是贪官! 陈岩石最后看到的,是徐小林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那张脸在旋转,在变形,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午五点,汉东省人民医院急救室。 医生正在抢救。心电图机上的曲线跳动得很微弱,血压监测仪显示血压已经降到危险值。 走廊里,王馥真瘫坐在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陈阳站在一边,脸色苍白,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徐小林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过了一会儿,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摇头:“脑溢血,出血量很大。就算救回来,恐怕也……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王馥真直接晕了过去。 陈阳扶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徐小林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省长。”他压低声音,“陈岩石脑溢血,可能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杨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你回来吧。” “那陈海那边……” “按程序办。该立案立案,该移送移送。”刘杨顿了顿,“对了,明天省委常委会上,我会提议,对陈岩石的问题进行彻底调查。既然他自己说不清楚了,就让组织帮他说清楚。” “明白。”徐小林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跑过来,被护士拦住了。 但闪光灯还是闪了几下,照亮了陈阳那张绝望的脸。 明天,汉东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都会是这条新闻: 《老干部陈岩石之子挪用公款被捕,陈岩石本人脑溢血病危》。 陈家的名声,陈岩石的名声,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第二天。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睛半睁着,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脑溢血。 医生说是突发性大面积脑出血,出血量超过50毫升。 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右侧身体偏瘫,语言功能严重受损,以后可能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更严重的是,脑神经受损导致他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偶尔清醒,也只会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此刻,他正处在短暂的清醒期。 他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动不了,说不了。 他想起赵永福那张憨厚的脸,还有那张八十七万的欠条。 八十七万…… 陈海……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监护仪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护士赶紧跑过来,检查了一下,又给他推了一针镇静剂。 药物的作用下,陈岩石再次陷入昏睡。 病房外,走廊里。 王馥真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陈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母亲,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的汉东新闻头条: 《省档案馆馆长陈海挪用公款被立案,其父陈岩石涉嫌受贿病危住院》 配图是档案馆大楼,还有一张陈岩石多年前做廉政报告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慷慨激昂。文章下面,评论已经过万。 “平时装得跟圣人似的,原来一家子都是贪官!” “儿子挪用公款给老子退赃,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听说陈岩石存款三百多万,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眼睁睁看着儿子去犯罪,这爹当得真可以。” “伪君子!活该!” 陈阳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阳阳,”王馥真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嘶哑,“小海……小海真的回不来了吗?” 陈阳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昨天她去了一趟纪委,想见弟弟一面,但被拒绝了。 办案人员只告诉她,陈海已经承认了全部事实,案件正在走程序,很快会移送司法机关。 挪用公款八十万,数额巨大,情节严重,最少判五年,最多可能判十年。 十年。 等弟弟出来,陈东都上大学了。 而她那个父亲,此刻正躺在病房里,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 医生说了,就算能活下来,也是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24小时照顾。 谁来照顾? 她吗?她已经辞职了,婆家那边彻底断了联系,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母亲吗?母亲七十多了,身体本来就不好。 请护工?钱呢?父亲的存款被冻结了,说是要作为赃款追缴。她和陈海的钱,加起来也不够请几个月护工。 这个家,彻底垮了。 “阳阳,”王馥真又哭了,“咱们怎么办啊……以后怎么办啊……” 陈阳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别怕,有我呢。” 但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真的能有她吗? 她连自己都顾不好了。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几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是沙瑞金。 陈阳看到沙瑞金,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沙书记,您来了。” 沙瑞金走到她面前,点点头:“陈阳同志,王阿姨。我刚开完会,过来看看陈老。” 他的称呼很正式,语气也很疏离。 “沙书记,”陈阳往前一步,“小海的事……您能不能想想办法?他挪用公款是为了爸,他不是为了自己……” 沙瑞金抬起手,打断她:“陈阳同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陈海同志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可是……” “没有可是。”沙瑞金的表情很严肃,“我是省委书记,更要带头遵纪守法。陈海的事,我已经明确表态,绝不干涉,一切依法办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门:“陈老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陈阳的声音在发抖。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陈老为革命工作一辈子,晚年却……唉。你们要照顾好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阳:“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五万块钱。给陈老买点营养品。” 陈阳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沙书记,”她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现在我们家出事了,您就……就只能给五万块钱吗?”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阳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83章 难道沙书记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 “我的意思是,”陈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小海?哪怕帮他请个好律师,少判几年也行啊!他才四十多岁,他儿子才十一岁……” “陈阳!”沙瑞金的声音更加严厉起来,“我刚才说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陈海犯了法,就要接受惩罚!这不是请不请律师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家现在困难。这样吧,我再个人资助你们十万,一共十五万。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他把信封塞进陈阳手里,转身要走。 “沙书记!”陈阳抓住他的袖子,“您真就这么绝情吗?我爸对您……” “陈阳同志!”沙瑞金甩开她的手,表情冰冷。 “请注意你的言行!陈老对我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公是公,私是私。不能因为私情,就违背原则!”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泪不停地流。 王馥真走过来,抱住女儿:“阳阳,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省委书记,咱们高攀不起了……” 陈阳靠在母亲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沙瑞金这是彻底和他们家切割了。 什么养子,什么恩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省政府一号会议室。 全省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PPT,是省商务厅做的招商引资成果汇报。 “……今年以来,全省新签约项目287个,总投资额突破1200亿元。”商务厅长正在汇报,“其中,外资项目43个,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18.7%……” 刘杨突然开口,打断了汇报:“等等。”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刘杨。 刘杨看向商务厅长:“老孙,你刚才说实际利用外资增长18.7%?” “是,省长。”商务厅长赶紧点头。 “这个数据,”刘杨笑了笑,“有水分吧?” “省长,这个……我们是严格按照统计口径……” “我知道你们严格按照统计口径。但统计口径是死的,人是活的。去年咱们省实际利用外资是多少?78亿美元。” “今年上半年,全国实际利用外资同比下降了9.8%,咱们省反而增长18.7%?”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商务厅长的脸涨得通红,想辩解,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招商引资,要实事求是。有成绩就是有成绩,没成绩就是没成绩。注水的数据,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等年底国家统计局一核,原形毕露,丢的是咱们整个汉东的脸。” 刘杨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我知道,有些同志喜欢搞数字游戏,觉得数据漂亮了,脸上有光,升官有希望。” “但我告诉你们,在我这儿,这一套行不通。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项目,实实在在的投资,实实在在的就业和税收。” 他看向发改委主任:“老周,你们发改委牵头,跟商务厅、统计局一起,重新核一遍数据。该挤的水分挤掉,该补的短板补上。一周后,我要看到真实的数据。” “是,省长。”发改委主任赶紧点头。 刘杨又看向各市市长:“还有你们。我知道有些市为了完成招商引资任务,什么项目都敢接,什么条件都敢答应。污染企业,落后产能,甚至是一些打着高科技幌子的骗子公司,都往自己家里拉。” “我丑话说在前面,以后哪个市引进的项目出问题,哪个市的领导负责。出了环保问题,分管副市长免职。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市长亲自去给家属道歉。出了诈骗案,市委书记带着班子去省里做检讨。” “当然,我不是不让大家招商引资。恰恰相反,我们要加大力度招,但要提高门槛招。要招那些真正有技术、有市场、有前景的好项目。宁缺毋滥,懂吗?” “懂,懂。”各市市长纷纷点头。 “好了,继续汇报吧。”刘杨重新靠回椅背。 商务厅长继续汇报。但这次,他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也谨慎了很多。 汇报进行到一半,刘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徐小林发来的短信: “省长,陈岩石醒了,但情况不好。沙瑞金刚才去医院了,给了陈阳十五万,切割得很干净。另外,纪委那边消息,陈海全部认罪,案件很快会移送检察院。” 刘杨看完,删掉短信。 “省长,”旁边常务副省长凑过来,“刚才财政厅老吴找我,说陈海那个案子,证据确凿,他们准备明天就移送给检察院。您看……” “依法办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是……”常务副省长犹豫了一下,“陈岩石毕竟是老同志,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怎么了?”刘杨看向他,“沙书记昨天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要依法依规处理,绝不姑息。难道沙书记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 “不是不是。”常务副省长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是不是可以稍微……” “稍微什么?”刘杨的表情严肃起来,“陈海挪用公款八十万,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样的案子,能稍微吗?” “今天对陈海稍微,明天对王海、李海是不是也要稍微?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我在这里重申一遍,汉东省不需要稍微,需要的是严格执法、公正司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触犯了法律,就要受到惩罚!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刘杨。 “好了,继续开会。”刘杨摆摆手。 汇报继续进行。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场会议上了。 他们知道,刘杨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常务副省长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更重要的,是说给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陈岩石听的。 说给那个已经和陈家切割的沙瑞金听的。 第184章 那我正好帮临江市的老百姓,拔掉一颗毒瘤 医院重症监护室里。 陈岩石又醒了。 这次,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能看到天花板上的灯,能听到呼吸机的声音,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但他动不了。 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他努力地想转头,想看看周围,但脖子像被钉住了一样。 突然,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好像是记者。 “……陈岩石的存款已经被冻结,据初步统计,总额超过三百七十万……” “……他儿子陈海挪用公款案,预计下周就会提起公诉……” “……陈岩石本人涉嫌受贿,纪委正在进一步调查……” “……曾经的反腐英雄,如今的阶下囚,这种反差令人唏嘘……” 记者的声音,一句一句,扎进他的耳朵里。 存款被冻结。 儿子要判刑。 自己成了阶下囚。 不……不是这样的…… 他想喊,想辩解,想说我陈岩石一辈子清廉,一辈子正直…… 但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名声,和钱。 现在,名声臭了,钱没了。 什么都没了。 呼吸机还在嘶嘶地响。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还在微弱地跳动。 但他知道,他死了。 从徐小林走进病房,当着所有老干部的面,拆穿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一具被人唾弃、被人嘲笑、被人遗忘的尸体。 汉东省公安厅大楼,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肩章上,三枚四角星花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四十五岁,省公安厅长,二级警监。 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在汉东省公安系统里,他是头一个。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厅长坐得并不安稳。上面虽然有刘杨省长撑着,但下面有一帮老同志盯着,旁边还有沙瑞金那帮人虎视眈眈。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所以,他必须干出点成绩来。 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报答刘杨的知遇之恩。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祁同伟转过身。 门开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赵卫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 “祁厅,临江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赵卫国把文件放在桌上:“临江市公安局报上来的,一个涉黑团伙的案子,牵扯面可能比较广。” 祁同伟拿起文件翻看。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文件里是临江市公安局的初步侦查报告:临江市最大的娱乐城金碧辉煌涉嫌组织卖淫、开设赌场、强迫交易,老板叫张万森,外号森爷。但这个张万森背后,似乎有保护伞。 “保护伞?”祁同伟抬起头,“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临江市公安局那边的意思是,案子到此为止。他们说张万森在临江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再查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恐怕……会惹麻烦。”赵卫国压低声音,“祁厅,我听说这个张万森,跟临江市委副书记周桂春走得很近。” 周桂春。 这个人他听说过,临江市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工作,在临江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更重要的是,周桂春是沙瑞金的人。 “有意思。”祁同伟合上文件,“一个娱乐城老板,能跟市委副书记搭上关系。看来这个张万森,不简单啊。” “祁厅,您的意思是……” “查。”祁同伟斩钉截铁,“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要查清楚。” 赵卫国犹豫了一下:“可是周桂春那边……” “周桂春怎么了?”祁同伟盯着他,“他是市委副书记,我是省公安厅长。他管的是临江市的政法工作,我管的是全省的公安工作。他要是干净,自然不怕查。他要是不干净……” “那我正好帮临江市的老百姓,拔掉一颗毒瘤。”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明白了,祁厅。我这就安排人下去。” “不。”祁同伟站起来,“我亲自去。” “您亲自去?”赵卫国愣住了。 “对。”祁同伟拿起外套,“这种案子,我不亲自去,下面的人不敢动。你去安排车,再叫上几个靠得住的弟兄,现在就走。” “现在?”赵卫国看了看表,“祁厅,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吃完饭再……” “在路上吃。”祁同伟已经走到门口,“通知临江市公安局,我两个小时后到,让他们局长、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刑侦支队长,全部在局里等我。” “是!” 临江市距离省城一百五十公里,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祁同伟坐在专车后排,闭目养神。赵卫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祁同伟眼睛都没睁。 “祁厅,”赵卫国转过身,“这个案子,咱们要不要先跟刘省长汇报一下?毕竟牵扯到周桂春,他是副厅级干部,又是沙书记的人……” “不用。”祁同伟睁开眼睛,“刘省长把公安厅交给我,就是信任我能处理好这些事。什么都要汇报,那还要我这个厅长干什么?”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语气平静但坚定:“卫国,你记住。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案子有多难,而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该查的案子就要查,该抓的人就要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赵卫国重重点头:“明白了,祁厅。” 祁同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个案子了。张万森,金碧辉煌娱乐城,周桂春……如果真能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不仅能打掉一个黑恶势力团伙,还能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保护伞。 这对刘省长来说,是一记重拳。 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第185章 孙局长,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刘省长了 下午两点,临江市公安局。 局长孙大勇、副局长李昊、刑侦支队长王强,三个人坐在会议桌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门开了,祁同伟带着赵卫国等人走了进来。 “祁厅长!”孙大勇赶紧站起来,其他两人也跟着起身。 “坐。”祁同伟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三人,“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孙大勇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卷宗,“祁厅长,这就是金碧辉煌娱乐城案的全部材料。” 祁同伟接过来,翻开。 孙大勇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这个祁厅长,他们以前只见过几次,都是在省里的会议上。 听说这人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办案雷厉风行,手段强硬。 “就这些?”祁同伟合上卷宗,看向孙大勇。 孙大勇目光闪烁,“祁厅长,目前……目前就查到这些。” “目前?”祁同伟笑了,“孙局长,这个案子你们查了三个月,就查出一个组织卖淫、开设赌场?张万森背后的人呢?保护伞呢?一个字没提?” “这个……”孙大勇支支吾吾,“祁厅长,张万森这个人很狡猾,反侦查意识很强,我们……” “他不是狡猾,”祁同伟打断他,“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有人给他撑腰。” 他盯着孙大勇:“孙局长,你是老公安了,这种案子该怎么查,你比我清楚。” “三个月,足够把一个涉黑团伙连根拔起了。可你们呢?连张万森背后是谁都没查出来。是你能力不行,还是……” “你不敢查?” 孙大勇的脸色瞬间白了:“祁厅长,您这话……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们临江市公安局,一向秉公执法,绝不姑息任何违法犯罪行为……” “行了。”祁同伟摆摆手,“漂亮话谁都会说。我要看的是行动,是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张万森现在在哪儿?” “在……在娱乐城。”李昊小声说。 “控制了吗?” “还……还没有。” 祁同伟转过身,眼神凌厉:“为什么不控制?” “因为……”李昊看了眼孙大勇,见孙大勇不说话,只好硬着头皮说,“因为证据还不充分,我们想再收集一些证据,再……” “再收集证据?”祁同伟冷笑,“等你们收集够了证据,张万森早就跑到国外去了。赵卫国!” “到!”赵卫国站起来。 “你带人,现在就去金碧辉煌娱乐城,把张万森给我带回来。”祁同伟下令,“记住,要活的。我要亲自审他。” “是!”赵卫国转身就走。 “等等!”孙大勇急了,“祁厅长,这……这不太合适吧?张万森是市政协委员,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 “政协委员怎么了?”祁同伟盯着他,“政协委员犯法,就不用抓了?孙局长,你是不是忘了,法律规定人人平等?” 孙大勇被噎得说不出话。 祁同伟不再理他,对赵卫国说:“去。出了事我负责。” 赵卫国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临江市公安局的三个人,气氛压抑。 祁同伟重新坐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孙局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桂春,对吧?” 孙大勇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周桂春是市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工作,是你的顶头上司。你怕查张万森,会得罪周桂春。得罪了周桂春,你这个局长就干到头了。对吗?” 孙大勇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理解你的难处。”祁同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孙局长,你想过没有,如果张万森真的跟周桂春有关系,而周桂春真的有问题,你包庇他们,会是什么后果?” 他站起来,走到孙大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老同志了,干了二十多年公安,破过不少大案要案。” “临江市的老百姓都记得你的好。难道你想晚节不保,为了一个周桂春,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都搭进去?” 孙大勇抬起头,眼睛里惶恐不安。 “祁厅长,”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怕丢官,我是怕……怕查不动啊。周桂春在临江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别说是我,就是您,恐怕也……” “查不动?孙局长,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刘省长了。” 祁同伟走回座位,按灭烟头:“今天我来,就是要把临江这潭水搅浑。张万森要抓,保护伞要挖,一个都跑不了。” “你孙大勇要是愿意配合,这个案子办成了,我亲自给你请功。你要是不愿意……” 他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就可以撤你的职,换愿意的人来干。” 孙大勇的脸色变了又变。良久,他猛地站起来:“祁厅长,我干!这个案子,我孙大勇跟您干到底!” “好!”祁同伟也站起来,握住孙大勇的手,“这才是老公安该有的样子!” 下午四点,金碧辉煌娱乐城。 这是一栋八层楼的大型娱乐场所,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停满了豪车。 现在是白天,娱乐城还没开始营业,但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保安,个个身材魁梧,眼神警惕。 三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娱乐城门口。 赵卫国带着干警下车,直奔大门。 “站住!”保安队长拦在前面,“干什么的?” “警察。”赵卫国亮出证件,“让开。” “警察怎么了?”保安队长嗤笑,“我们这儿合法经营,有营业执照。你们有搜查令吗?” “没有搜查令。”赵卫国说,“我们是来找张万森的。让他出来,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张总不在。”保安队长挡在门口,“你们改天再来吧。” 赵卫国眯起眼睛:“不在?你确定?” 第186章 省公安厅祁厅长要见你。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确定。”保安队长挺起胸膛,“张总出差了,三天后才回来。” “是吗?”赵卫国笑了,“那我进去看看。” 他就要往里走,保安队长伸手拦住:“对不起,没有搜查令,不能进。” 赵卫国身后的干警们立刻上前,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干什么?想袭警?”赵卫国盯着保安队长,“我告诉你,我们今天来,是奉了省公安厅祁厅长的命令。你拦一下试试?” 听到省公安厅祁厅长几个字,保安队长的脸色变了变。他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哎呀,赵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人叫王猛,是娱乐城的总经理。 赵卫国没动:“张万森呢?” “张总真不在。”王猛赔着笑,“他上午就去省城了,说是去谈生意。赵队长,您看这样行不行,等张总回来,我让他第一时间去局里找您?” “不用了。”赵卫国推开他,径直往里走,“我自己找。” “赵队长!赵队长!”王猛急了,想拦又不敢拦。 赵卫国带着人,一层一层地搜。娱乐城很大,KTV、酒吧、洗浴中心、棋牌室、餐厅,一应俱全。装修奢华,设施高档,一看就是砸了不少钱。 搜到六楼时,在一个隐蔽的包厢里,他们找到了张万森。 张万森正在跟几个人打麻将,看到警察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哟,领导,稀客啊。来来来,玩两把?” “张万森,”赵卫国亮出证件,“省公安厅赵卫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张万森的笑容僵在脸上:“省公安厅?我……我犯什么事了?” “到局里再说。”赵卫国一挥手,“带走。” 两个干警上前,就要给张万森戴手铐。 “等等!”张万森往后退了一步,“赵队长,我可是市政协委员,你们不能随便抓我。要抓我,得市政协批准。” “批准文件在路上。”赵卫国面无表情,“现在,请你配合。” 张万森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眼王猛,王猛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赵队长,”张万森换了副表情,压低声音,“咱们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到局里说。” 张万森咬了咬牙,突然大喊:“警察打人了!警察乱抓人了!” 这一喊,包厢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外面的保安听到动静,全都涌了上来,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干什么?想暴力抗法?”赵卫国拔出手枪,“都给我让开!” 保安们看到枪,有些退缩,但没让开。 对峙。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很快,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大勇带着几十个警察冲了上来,个个全副武装。 “干什么?都干什么?!”孙大勇大喝一声,“把路让开!” 保安们看到市局局长亲自带队,这才不情愿地让开一条路。 “张万森,”孙大勇走到张万森面前,面无表情,“省公安厅祁厅长要见你。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张万森的脸色彻底白了。 祁同伟,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尿下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恐怕不好过了。 半小时后,临江市公安局审讯室。 祁同伟坐在审讯桌后,看着对面的张万森。 张万森四十多岁,微胖,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是一块劳力士金表。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张万森,”祁同伟开口,“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张万森摇头,“祁厅长,我可是守法商人,每年给临江交几百万的税,还解决了几百个就业岗位。您这样把我抓来,会影响我们企业经营的。” “守法商人?”祁同伟笑了,“张老板,你那娱乐城里有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有什么?”张万森装傻,“KTV、酒吧、洗浴中心,都是正规经营,有营业执照的。” “是吗?”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那这些是什么?” 照片上是娱乐城里的场景:穿着暴露的女郎在包间里陪酒,赌桌上堆着成捆的现金,还有几个年轻女孩被关在房间里,眼神惊恐。 张万森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祁厅长,这些照片不能说明什么。陪酒女郎是客人自己带来的,赌博是客人私下行为,那些女孩……可能是我们员工的亲戚,临时住几天。” “临时住几天?”祁同伟又抽出一份文件,“那这些女孩的证词怎么说?她们说,是被你的人骗来的,强迫卖淫,不听话就挨打,逃跑就被抓回来。” “有一个女孩逃跑时从三楼跳下去,腿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张老板,这也是临时住几天?” 张万森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祁同伟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你这三年,往境外转移了八亿多资金。这些钱哪来的?” 张万森不说话了。 “张万森,”祁同伟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老实交代,把你做的那些事,还有谁在背后给你撑腰,一五一十说出来。我算你自首,可以给你从轻处理。” “第二,继续顽抗,等我们查清楚,数罪并罚,你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过吧。” 张万森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祁同伟往后一靠,“你在想周桂春,对不对?你觉得有周桂春在,我们不敢动你,就算动了,他也能把你捞出去。” 张万森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告诉你,周桂春救不了你。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你最好趁早交代,别等到周桂春倒了,你想交代都没机会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张万森低着头,双手紧握。 祁同伟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张万森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消失了。 “我说。”他的声音嘶哑,“我全说。” 第187章 政协委员你们说抓就抓,有没有把临江市委放在眼里? 临江市公安局,凌晨一点。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张万森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他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反射着冷光。 对面,祁同伟和赵卫国并排坐着,两人面前摊着厚厚的笔录纸。 “从你十五岁开始讲。”祁同伟开口,“怎么进的这行,怎么发的家,怎么搭上周书记这条线,一五一十,别漏。” 张万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往墙角瞟。那里挂着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看什么?”赵卫国敲了敲桌子,“监控开着,录音也开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想清楚了再说。” 张万森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我……我能不能喝口水?” 祁同伟对赵卫国使了个眼色。赵卫国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张万森面前。 张万森双手捧起纸杯,手抖得厉害。 省公安厅长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说吧。时间不早了。” 张万森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有时候会犹豫。 张万森十五岁辍学,在街面上混,偷过东西,打过架,进过少管所。 十八岁那年,跟着一个叫龙哥的人看场子,在临江最早的一批歌舞厅里收保护费。 二十一岁,龙哥被人砍死,他接手了部分地盘,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录像厅。 “那时候录像厅不挣钱。”张万森说,“我就想了个法子,白天放正经片子,晚上放黄片。一张票五块,一晚上能挣好几百。” 他靠着这个,攒了第一桶金。二十五岁,开了第一家洗浴中心,里面提供特殊服务。三十岁,开了金碧辉煌娱乐城,把生意做大。 “周书记……”张万森顿了顿,“我是三十三岁那年认识他的。” 那年,金碧辉煌娱乐城因为涉黄被查,张万森托人找到当时还是临江市副市长的周桂春。周桂春一个电话,事情就压下去了。 “后来呢?”祁同伟问。 “后来就熟了。周书记喜欢打麻将,我就陪他打。他手气好,我就故意输给他。他喜欢喝酒,我就陪他喝。他喜欢……喜欢小姑娘,我就给他安排。” “安排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张万森摇头,“十几次,二十几次吧。有时候在我那儿,有时候在别的地方。” “送过钱吗?” “逢年过节,他生日,他老婆生日,他儿子出国,都送。现金,每次十万到几十万不等。” “一共多少?” “大概……一千多万吧,具体记不清楚了,” “还有呢?光送钱,送女人,就能让你在临江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张万森沉默了。 “张万森,”祁同伟语气变的凌厉,“我提醒你,你现在交代的,顶多算行贿,算组织卖淫。但如果你隐瞒更大的事,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是包庇,是共同犯罪。你想清楚。” 张万森油腻的额头开始冒出汗珠。 “我……我还帮他处理过一些事。”他终于开口。 “什么事?” “有一次,他一个亲戚在工地上把人打残了,对方要一百万私了。周书记找到我,我把事情摆平了。” “还有呢?” “还有一次,他儿子在省城开车撞了人,对方要报警。我派人去威胁对方家属,最后花了三十万私了。” “还有呢?” 张万森的嘴唇哆嗦起来:“还有……去年,临江大桥那个项目……” 祁同伟的眼神里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临江大桥,总投资八个亿,去年竣工通车。通车不到三个月,桥面就出现裂缝,被媒体曝光后,市里说是施工工艺问题,已经整改。 “那个项目,”张万森的声音更低了,“中标的是周书记小舅子的公司。但实际施工的……是我找的一个包工头。材料……材料用的都是次品,水泥标号不够,钢筋偷工减料……” “差价多少?” “至少……至少五千万。”张万森说,“周书记拿了两千万,他小舅子拿了一千万,我拿了两千万。” 五千万。 一座桥,五千万的贪腐。 “桥的质量问题,你们知道吗?” 张万森低下头:“知道。但周书记说没事,只要验收过了就行。他说他在省里有关系,能摆平。” “省里什么关系?” “这个……”张万森犹豫了一下,“他没明说过。” 赵卫国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面无表情。 “继续说。”祁同伟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就知道这些了。祁厅长,我该说的都说了,能……能算我自首吗?”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合上笔录本,站起来:“今天就到这。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想起来了,随时告诉看守。” 他转身要走。 “祁厅长!”张万森突然喊了一声,“我……我能见见我老婆孩子吗?” 祁同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等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自然能见。” 说完,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孙大勇等在外面,脸色凝重。 “祁厅,”他迎上来,“周桂春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刚才给市局打了三个电话,问张万森的情况。我说在配合调查,他发火了,说要亲自来。” “让他来。”祁同伟冷笑,“我正等着他呢。” “卫国,你连夜去做临江大桥的质量检测报告,一定要保密。” 第二天。 周桂春迫不及待的来了。 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地中海,仅剩的几根毛发被强制性梳向一边,还有一双看起来永远睁不开的眼睛。 “祁厅长!”周桂春走到祁同伟面前,语气生硬。 临江市委副书记,副厅级,在祁同伟面前,竟然直接质问。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张万森是市政协委员,你们说抓就抓,有没有把市政协放在眼里?有没有把临江市委放在眼里?” 祁同伟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周书记,张万森涉嫌组织卖淫、开设赌场、强迫交易、行贿、重大责任事故罪等多宗罪名。我们依法传唤他,有什么问题吗?” 第188章 现在临江市的某些人,比我们还紧张 “依法?”周桂春提高了音量,“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抓人,这叫滥用职权!” “证据我们有。周书记要是想看,我可以让人拿给你。” 周桂春的脸色变了变:“你……你们查到了什么?” “该查到的都查到了。”祁同伟盯着他的眼睛,“包括临江大桥的事。” 周桂春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周桂春的声音有些发抖,“临江大桥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经过严格验收,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祁同伟从赵卫国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这是省建筑质量监督站的检测报告。临江大桥使用的钢筋,屈服强度不达标;水泥,标号不够;桥墩混凝土,有蜂窝麻面。这样的桥,你敢说没问题?” 他把文件拍在周桂春胸口:“周书记,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应该知道伪造工程资料、以次充好、造成重大安全隐患,是什么罪。” 周桂春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他翻开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是诬陷!”他猛地抬头,“祁同伟,你陷害我!” “我陷害你?”祁同伟笑了,“周书记,这话从何说起?检测报告是省里出的,证据是张万森交代的,证人证言、书证物证,一应俱全。我怎么陷害你?” 他往前一步,“周书记,我劝你一句。现在交代,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要是等我们查清楚……” 周桂春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局长。”祁同伟转身对孙大勇说,“周书记身体不舒服,你安排人送他回去休息。记住,要好好照顾周书记。” 孙大勇会意,一挥手,两个警察上前:“周书记,请。” 周桂春看着祁同伟,眼睛里全是不甘心。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祁厅,”赵卫国凑过来,“下一步怎么办?” “把张万森的笔录整理好,所有证据固定好。明天一早,我回省城,向刘省长汇报。” “周桂春那边……” “派人盯着。他要是敢跑,直接抓。他要是敢销毁证据,直接抓。他要是敢给上面打电话求情……”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那就让他打。我看看,谁敢保他。” “今晚我们不走了,找个宾馆,先在临江凑合一晚吧。”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祁同伟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他睁开眼,抓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孙大勇。 “祁厅,出事了!”孙大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祁同伟瞬间清醒,坐起身:“说清楚。” “周桂春跑了!”孙大勇急促地说,“我们的人今天早上五点去他家,发现人不见了!家里只有他老婆,说他凌晨四点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电话查了吗?” “查了!是省城的一个号码,注册信息是假的,现在已经关机了!” “监控呢?” “正在调!但小区监控昨天夜里突然坏了,说是线路故障,维修工早上才来修!” “他妈的!”祁同伟骂了一句,“这是早有准备!” 他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他老婆呢?问出什么没有?” “问不出来!”孙大勇说,“他老婆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接了个电话,周桂春说单位有急事,自己开车走的。” “开车走的?”祁同伟动作一顿,“查他车!车牌号临A00003,黑色奥迪,马上查全城监控!通知交警支队,封锁所有出城路口!” “已经通知了!交警那边正在设卡!” “好!”祁同伟套上外套,“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周桂春家楼下!” “我马上过来!” 周桂春跑了。 这个老狐狸,果然不甘心坐以待毙。 但想跑?没那么容易。 祁同伟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冲出房间。走廊里,赵卫国也刚好从隔壁房间出来,显然也接到了电话。 “祁厅!”赵卫国脸色凝重。 “走!”祁同伟脚步不停,“去周桂春家!” 两人快步下楼,上车。司机已经发动引擎,见他们出来,立刻踩下油门。 清晨的街道上车辆稀少,警车拉着警笛,一路飞驰。 祁同伟坐在后排,拿着手机不停地打电话。 “省厅指挥中心吗?我是祁同伟。立刻启动全省公安机关联勤联动机制,发布B级通缉令,通缉对象周桂春,临江市委副书记,涉嫌重大职务犯罪。通知全省所有检查站、治安卡口、火车站、汽车站、机场,严密布控!” “是!” “临江市公安局吗?我是祁同伟。立刻对周桂春所有亲属、关系人进行排查,特别是他儿子周涛,现在在省城读大学的那个,马上派人控制!” “明白!” “省纪委吗?我是省公安厅祁同伟。周桂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已潜逃,请你们立刻派工作组来临江,配合我们调查!” “好的祁厅长,我们马上安排!”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祁同伟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赵卫国从副驾驶回过头:“祁厅,周桂春会往哪儿跑?” “出省。”祁同伟睁开眼睛,“他不敢留在汉东。往南,往北,或者往西都有可能,但不管往哪儿,他都要先出临江。” “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路口。” “不够。”祁同伟说,“周桂春在临江经营十几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他能提前知道我们要动他,能连夜跑掉,说明有人在帮他。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可能还会帮他出城。”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卫国,你信不信,现在临江市的某些人,比我们还紧张。” “您是说……” 第189章 你知道包庇潜逃罪犯,是什么后果吗? “周桂春的朋友们。”祁同伟冷笑,“他倒了,会牵扯出一大串人。这些人现在最希望的是什么?是周桂春永远消失,或者,死在逃跑路上。” 赵卫国的脸色变了:“您是说,有人会……” “灭口。”祁同伟吐出两个字,“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在他被别人找到之前。”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停在18号楼前。 孙大勇带着几个警察迎上来:“祁厅!” “情况怎么样?”祁同伟下车。 “他老婆还在楼上,什么都不肯说。”孙大勇说,“我们搜查了周桂春的书房和卧室,发现一些文件被烧毁了,壁炉里还有灰烬。另外,保险柜是空的,应该被拿走了。” “带走什么了?” “现金,珠宝,还有几本护照。”孙大勇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这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护照封皮,里面的页被撕走了。” 祁同伟接过证物袋,里面是三本护照的塑料封皮,分别是红色、蓝色和绿色。红色的中国护照,蓝色的香港护照,绿色的某小国护照。 “三本护照。”祁同伟眯起眼睛,“早就准备好跑路了。” 他抬头看向18楼:“他老婆呢?带我去见见。” 孙大勇带着祁同伟上楼。周桂春家在1802,三百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看到祁同伟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周桂春的妻子?”祁同伟在她对面坐下。 “是。”女人声音沙哑,“我叫王秀琴。” “王秀琴同志,”祁同伟看着她,“你丈夫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潜逃。你作为他的妻子,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提供线索。”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王秀琴摇头,“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什么电话?” “不知道,电话是我接的,对方说找老周,有急事。我把电话给老周,他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然后就穿上衣服走了。” “对方是男是女?” “男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是谁。” 祁同伟盯着她的眼睛:“王秀琴,你知道包庇潜逃罪犯,是什么后果吗?” 王秀琴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依然嘴硬:“我真的不知道。老周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工作上的事?”祁同伟笑了,“他凌晨四点接电话出去,是工作?王秀琴,你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什么叫诚实。” “你丈夫犯了法,现在逃跑,只会罪加一等。你如果帮他隐瞒,也是犯罪。你想清楚。” 王秀琴目光闪烁,赶紧低下头。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周他……他昨天晚上回来就很不对劲,在书房里待了一晚上,烧了好多东西。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还冲我发火。后来……后来他就接电话走了……” “他烧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看。”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桌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壁炉里确实有一堆灰烬,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没烧完的纸片。 他走过去,捡起一张纸片。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还能看到几个字:“转账记录……2018年……200万……” “把这些灰烬全部收集起来。”祁同伟对技术民警说,“尽量复原。” 他又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政治理论、法律法规,还有一些中外名着。 但祁同伟注意到,有几本书的位置明显空着,灰尘的痕迹还在。 “这里原来放着什么?”他问王秀琴。 王秀琴走过来,看了一眼:“是几本相册,还有老周的日记本。” “日记本?”祁同伟眼睛一亮,“什么样的日记本?” “就是普通的笔记本,黑色的,硬壳。老周有写日记的习惯,写了十几年了,一直放在书架上。” “日记里写什么?” “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看。” 祁同伟转身对孙大勇说:“派人去找!周桂春逃跑,不可能带着日记本,一定藏在家里某个地方!” “是!”孙大勇立刻带人开始搜查。 祁同伟走出书房,来到阳台。从18楼看下去,小区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清晨的阳光洒在草坪上,几个老人正在晨练,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 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手机又响了。 “祁厅,查到了!”电话那头是交警支队的支队长,“凌晨四点二十,周桂春的车出现在临江西高速入口,但没有上高速,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往老城区,监控很少,我们跟丢了!” “老城区?”祁同伟皱起眉头,“他去老城区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在那条路上发现了他的车,停在路边,人不见了!” “车呢?” “已经拖回来了,正在检查。” “好,我马上过去!” 祁同伟挂断电话,对赵卫国说:“去老城区!” 二十分钟后,临江市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周桂春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车上。几个技术民警正在里外检查。 祁同伟走过去:“有什么发现?” “车里很干净。”技术民警汇报,“没有行李,没有现金,只有一部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已经没电了,我们正在尝试开机。另外,在驾驶座脚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呢?” 技术民警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老地方见,东西已备好。”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周桂春的笔迹。 “老地方?”祁同伟盯着那三个字,“周桂春在临江,有什么老地方?” 第190章 死在权力的诱惑里,死在金钱的沼泽里 孙大勇想了想:“周桂春是土生土长的临江人,在老城区长大。他父母早就去世了,老房子还在,就在这条巷子里面。” “带我去!” 一行人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已经破败不堪。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门紧闭,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 “就是这里。”孙大勇说,“周桂春的老家,他父母留下的房子。现在一直空着。” 祁同伟走上前,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着。 “撞开!” 两个年轻民警上前,几下撞开了门。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家具上盖着白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祁同伟走进去,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周桂春还年轻,穿着白衬衫,站在父母中间,笑容灿烂。 “搜!”祁同伟下令。 民警们开始搜查。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祁同伟走到那张全家福前,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周桂春,眼神清澈,笑容真诚。 那时候的他,应该也怀着一腔热血,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吧。 是什么让他变了? 权力?金钱?欲望? 也许都有。 “祁厅!找到了!”赵卫国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祁同伟快步上楼。二楼是一个小阁楼,堆满了杂物。赵卫国站在一个旧衣柜前,手里拿着几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在衣柜的夹层里找到的。”赵卫国把笔记本递过来,“一共七本,从2005年到2021年,每年一本。” 祁同伟接过最上面一本,翻开。 扉页上写着:“2005年,桂春记。” 他快速翻了几页。日记写得很详细,工作、生活、感想,什么都记。但翻到中间时,内容开始变了。 “……今日张万森送来八十万,说是工程分红。推辞不过,暂收。日后有机会,当以其他形式返还……” “……大桥项目中标,内弟公司承建。虽知不妥,但一家人,总得帮衬……” “……上面来视察,对大桥工程给予肯定。心中稍安……” “……张万森又送一百二十万,说是感谢费。此人出手大方,但野心太大,需防……” 祁同伟一页一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哪里是日记,这分明是周桂春的犯罪记录本!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记得一清二楚! “祁厅!”楼下传来孙大勇的喊声,“有发现!” 祁同伟拿着日记本下楼。孙大勇站在客厅的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在桌子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孙大勇打开铁盒。 盒子里是几本护照,正是被撕掉封皮的那几本。还有几张银行卡,一些金条,以及……一把手枪。 “五四式。”祁同伟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满膛。周桂春还私藏枪支。” 他把手枪放回盒子,拿起那几本护照。中国护照上,周桂春的照片,名字却是“周本照”。香港护照上,名字是“周明辉”。另一本小国护照,名字是“Zhou Gui Chun”。 “三个身份。”祁同伟冷笑,“准备得真充分。” 他合上铁盒,看向赵卫国:“把这些东西全部带回去,作为证据。” “是!” 周桂春跑了,但他跑不远。 有这些日记,有这些证据,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更何况,他根本跑不出汉东。 手机又响了。 “祁厅,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临江了,现在在市公安局。” “好,我马上回去。” 祁同伟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 照片上那个眼神清澈的年轻人,已经死了。 死在权力的诱惑里,死在金钱的沼泽里,死在他自己的欲望里。 临江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全市各主要路口的监控画面。 祁同伟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锐利如鹰。 省纪委工作组组长张志刚坐在一旁,脸色凝重。他带来的三个组员正在隔壁房间翻阅周桂春的日记和物证。 “祁厅长,”张志刚开口,“根据日记里的内容,周桂春涉及的金额已经超过三千万,而且牵扯到临江大桥这种重大工程。这个案子,恐怕不只是临江的问题。” “我知道。”祁同伟没有回头,“所以才要尽快抓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讲机里传来孙大勇的声音:“祁厅,老城区周边监控已经全部调阅完毕。凌晨四点四十,周桂春出现在老城区北面的江边码头,上了一艘渔船。” “渔船?”祁同伟转身,“什么渔船?” “船号临渔118,船主叫王老五,六十三岁,临江本地渔民。我们查了,这个王老五的儿子王强,是周桂春的司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有人帮他。”祁同伟冷笑,“渔船现在在哪儿?” “顺着临江往下游去了。我们调了江面监控,四点五十分,渔船通过临江一桥;五点十分,通过临江二桥;五点三十,消失在临江三桥附近的监控盲区。” “盲区?” “那里有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九十年代就停用了,监控设施老旧,很多摄像头都坏了。” 祁同伟快步走到地图前。临江自西向东流经临江市,在市区内有三座大桥。三桥下游五公里处,确实有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叫老港码头。 “他要去哪儿?”祁同伟盯着地图,“顺着江往下游走,可以出省。但渔船速度慢,白天很容易被发现。” 张志刚走过来:“也许他想在某个地方上岸,换车继续跑。” “有可能。”祁同伟想了想,“通知沿江所有派出所、水上治安检查站,立刻对江面所有船只进行盘查。重点查渔船、货船、快艇。” “是!” “另外,”祁同伟看向孙大勇,“带人去老港码头。周桂春选择在那里消失,肯定有原因。” “明白!” 孙大勇带人走了。祁同伟继续盯着地图,手指在老港码头的位置点了点。 “张组长,”他忽然开口,“你说周桂春为什么选择走水路?” 张志刚想了想:“水路隐蔽,不容易被追踪。而且临江通长江,顺流而下,可以直达长江沿岸各大城市,甚至出海。” “但渔船太慢了。”祁同伟说,“如果他真想跑,应该开车走高速,或者坐高铁,甚至飞机。为什么要坐渔船?” “也许……他想制造假象?”张志刚猜测,“让我们以为他走水路,实际上在某个地方上岸,换车继续跑。” “有这个可能。”祁同伟点头,“但还有一种可能。” 第191章 沙瑞金提议,对临江大桥的问题进行内部调查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张志刚:“他根本没想跑远。他想藏在某个地方,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藏在哪儿?” “老港码头。”祁同伟指着地图,“那里废弃多年,但基础设施还在。码头有仓库,有办公楼,有地下管道。藏个人,绰绰有余。” 张志刚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他故意让渔船出现在监控里,然后消失在码头附近,实际上就藏在码头里?” “对。”祁同伟抓起外套,“走,去老港码头。” 二十分钟后,五辆警车呼啸着驶入老港码头。 这里确实废弃了。水泥地面开裂,杂草丛生。几栋破旧的仓库门窗破损,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孤零零地立在江边。 孙大勇已经带人到了,正在组织搜查。 “祁厅!”孙大勇迎上来,“码头太大了,我们人手不够。” “调人。”祁同伟说,“把临江市公安局所有能调动的警力都调过来,再联系武警支队,请求支援。” “是!” 祁同伟走到江边,江面上船只不多,偶尔有几艘货船慢吞吞地驶过。 “祁厅长,”张志刚走过来,“你觉得他会藏在哪儿?” “仓库,或者地下。码头废弃前是货运码头,地下有防空洞,还有排水管道。如果是我,我会选择那里。” 正说着,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孙局,祁厅,3号仓库有发现!” 一行人快步走向3号仓库。那是一座砖混结构的大仓库,铁门半掩着,门上的锁被撬开了。 祁同伟示意警察们散开,自己慢慢靠近仓库门。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木箱,光线昏暗。 “进去搜,小心点。”祁同伟下令。 警察们鱼贯而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祁厅!”里面传来喊声,“这里有人!” 祁同伟拔枪冲进去。仓库深处,几个警察围着一个角落。 手电筒光下,一个穿着渔夫衣服的老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老五?”祁同伟认出了那张脸。 老人抬起头,满脸惊恐:“我……我不是故意的……周书记……不,周桂春他逼我的……他说我不帮他,他就让我儿子坐牢……” “周桂春在哪儿?”祁同伟蹲下身。 “他……他下船了,就在码头这儿下的。”王老五颤抖着说,“他说让我把船开到下游二十公里的地方,然后上岸回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下船后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什么都别问。” 祁同伟站起来,环顾仓库。这个仓库很大,堆满了杂物,藏个人很容易。 “仔细搜!”他对孙大勇说,“每一个集装箱,每一个木箱,都不能放过!” 警察们开始地毯式搜索。祁同伟走到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几十个集装箱。 他一个个检查过去,用手敲敲箱壁,听听声音。敲到第七个集装箱时,声音有些空洞。 “这个!”祁同伟示意。 两个警察上前,试图打开集装箱的门。门从里面锁住了。 “撞开!” 警察们找来撬棍,几下撬开了门。门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不许动!”祁同伟举枪。 黑影停住了。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正是周桂春。 他换了一身工装,脸上抹着灰,头发凌乱,看起来像个码头工人。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透着惯常的精明和警惕。 “周桂春,”祁同伟放下枪,“跑得挺快啊。” 周桂春喘着粗气,看着周围十几个警察,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慢慢举起手。 “祁厅长,”他的声音暗淡,“能不能……单独谈谈?” “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祁同伟示意警察上前。 两个警察给周桂春戴上手铐。 “祁同伟!”周桂春突然喊了一声,“你抓我没用!我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哦?”祁同伟走到他面前,“你背后是谁?说来听听。” 周桂春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说不出来?”祁同伟笑了,“还是不敢说?” “你会后悔的。”周桂春咬牙道,“你今天抓我,明天就会有人抓你。” “是吗?那我等着。” “带走!”祁同伟挥手。 警察押着周桂春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时,周桂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眼神复杂。 祁同伟没理会,转身对张志刚说:“张组长,人抓到了,剩下的工作交给你们纪委。” “放心。”张志刚点头,“我们会一查到底。” 手机响了。 “省长。”祁同伟接起来。 “人抓到了?” “抓到了,在老港码头。” “好。”刘杨顿了顿,“省里刚开完常委会,沙瑞金提议,对临江大桥的问题进行内部调查,说不要扩大影响。” “内部调查?”祁同伟冷笑,“他是想保人吧。” “很明显。但我提出了反对意见,由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配合,成立联合调查组,彻底调查临江大桥的问题,不管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常委会通过了?” “通过了。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沙瑞金那边的人,脸色很难看。” “省长,您这一手漂亮。” 刘杨叹了口气,“接下来才是麻烦。调查组一成立,肯定会有各种阻力,各种说情,各种威胁。你这个公安厅长,要做好准备。” “我不怕。” “光不怕不行。要有策略。周桂春的嘴,一定要撬开。他交代得越多,我们的主动权就越大。” “明白。我亲自审他。” “好。另外,调查组组长,我推荐了高育良。 “高书记?” “对,他兼任京州市委书记,又是省委副书记,级别够,分量足。而且用他,我放心。” “太好了。有高书记坐镇,调查组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联合调查组,高育良任组长。 第192章 你这官当得,也挺王八蛋的嘛 省公安厅审讯室,下午三点。 周桂春坐在审讯椅上,他换上了看守所的囚服,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一夜之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市委副书记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眼神躲闪、脸色灰败的中年男人。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赵卫国在旁记录。桌上摊着七本黑色日记,还有那些护照、银行卡、金条的照片。 “周桂春,”祁同伟开口,“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周桂春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故作镇定的表情:“祁厅长,我是临江市委副书记,副厅级干部。你们这样对我,程序合法吗?” “程序?”祁同伟笑了,“周副书记,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跟你讨论程序问题?” 他拿起一本日记,翻到某一页:“2018年5月17日,张万森送来八十万,说是临江大桥项目的前期费用。你收下了,对吧?” “2018年9月3日,你小舅子的公司中标临江大桥项目,中标价八个亿。你在日记里写,虽知不妥,但一家人,总得帮衬。帮衬?周副书记,你这帮衬的代价可不小啊。” 祁同伟又翻了几页:“2019年3月到6月,张万森分三次给你送了两百五十万,说是工程进度款。你收了,还写此人出手大方,但野心太大,需防。防?你防什么?防他把你供出来?” “我没收钱。”周桂春终于开口,“那些日记……是我写的小说,是虚构的。” “小说?”祁同伟把日记往桌上一扔,“周桂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写小说需要把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写得这么清楚?需要把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合同编号都记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周桂春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写小说,还需要准备三本护照?还需要在保险箱里藏金条?还需要私藏枪支?” 周桂春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桂春,”祁同伟直起身,“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朝赵卫国示意。赵卫国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周桂春。 视频是在一个包厢里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到周桂春坐在主位,张万森在旁边敬酒。桌上摆满了酒瓶,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坐在周围。 “周书记,这杯我敬您。”张万森举杯,“临江大桥的事,多亏您关照。” 周桂春笑着喝了一口:“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干什么。不过老张,工程上的事,你得给我盯紧点,别出岔子。” “您放心!”张万森拍胸脯,“材料都是最好的,施工队也是专业的,保证质量!” “那就好。”周桂春的手摸向旁边女孩的大腿,“来,陪周哥喝一杯。” 女孩娇笑着端起酒杯…… 视频到这里结束。 周桂春的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哪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张万森交代的。”祁同伟重新坐下,“他这个人,很谨慎。每次跟你见面,都会偷偷录像。他说,这是为了自保。万一哪天你翻脸不认人,他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王八蛋……”周桂春咬牙切齿。 “王八蛋?周副书记,你觉得张万森是王八蛋,那你是什么?收王八蛋的钱,帮王八蛋办事,最后被王八蛋给录了像。你这官当得,也挺王八蛋的嘛。” 周桂春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祁同伟!你别太过分!我是副厅级干部!就算有问题,也应该由纪委调查,轮不到你一个公安厅长来审我!” “周桂春,省委已经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高育良书记担任组长,我担任副组长,我这是代表调查组在审你,代表法律在审你。“” “副厅级怎么了?副厅级犯法,就不用坐牢了?周桂春,你脑子里那套官本位思想,该改改了。” 周桂春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祁同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进攻:“临江大桥,总投资八个亿。你小舅子的公司中标,实际施工的是张万森找的包工队。材料以次充好,水泥标号不够,钢筋偷工减料。周副书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意味着桥会塌!”祁同伟突然提高音量,“意味着可能会死人!意味着那些每天从桥上经过的老百姓,随时可能车毁人亡!” 他猛地一拍桌子:“周桂春!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收那些钱的时候,想过那些过桥的人吗?想过他们的父母妻儿吗?想过如果桥塌了,会毁掉多少个家庭吗?” “我……我没想那么多……”周桂春被祁同伟的气势吓住了,喃喃道。 “没想那么多?”祁同伟冷笑,“你当然不会想。你眼里只有钱,只有权,只有你那个小舅子,只有张万森送来的那些好处。老百姓?老百姓的死活关你屁事!” 周桂春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桂春,你也是穷苦出身,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你考大学,当干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父母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他们会哭。”祁同伟继续说,“会骂你,会打你,会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媳妇呢?你儿子呢?你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法律。他知道他爸是个贪官,是个可能害死人的罪犯吗?” “别说了……”周桂春的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不说?”祁同伟盯着他,“你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 “周桂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所有问题,把你知道的、参与的、包庇的,全部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也许还能保住命。要是继续顽抗……” 第193章 你这十年,不是在当官,是在杀人 “临江大桥如果出事,你就是主犯。八个亿的工程,五千万的贪腐,再加上可能造成的人员伤亡,你觉得你会判多少年?无期?还是死刑?” 周桂春猛地抬起头。 “不要再说了,我全都交代……” 祁同伟看了赵卫国一眼。赵卫国打开录音笔,准备好笔录纸。 “从临江大桥开始。谁提议让你小舅子公司中标的?谁帮你运作的?除了张万森,还有谁给你送过钱?” 按照周桂春的交代,临江大桥的项目,最早是市交通局局长王海提议让他小舅子公司参与的。王海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人做,放心。 “王海收了你多少钱?” “六十万。项目中标后,我让小舅子给了他五十万。” “还有呢?” “还有……市建设局局长,收了五十万。市财政局局长收了四十万。市规划局局长收了三十五万。还有……临江城市投资集团董事长,他帮我运作招标程序,我让小舅子给了他一套房子,在临江新区,一百二十平。” “还有呢?”祁同伟继续追问,“张万森除了给你送钱,还给别人送过吗?” “送过。”周桂春点头,“除了前面说过的,还有……还有市招标办主任孙伟,他负责招标文件编制,收了张万森二十万,把技术参数都按照我们要求的改了。” “技术参数?”祁同伟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招标文件里对材料、工艺的要求。”周桂春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故意把要求写得很苛刻,只有我小舅子的公司能达标。其他公司想投标,技术上就不合格。” “你们这是操纵招标。”祁同伟冷冷地说。 “我知道……”周桂春低下头,“但我当时想,反正都是要做的,让自己人做总比外人做好。至少……至少钱没流到外人手里。” “钱没流到外人手里?周桂春,你真是个人才。临江大桥八个亿的工程,你们贪了五千万。这五千万里,你拿了两千万,你小舅子拿了一千万,剩下的两千万分给那些帮你办事的人。这叫钱没流到外人手里?” 周桂春不说话了。 “继续。”祁同伟压着火气,“除了临江大桥,还有其他项目吗?” 周桂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还有……临江新区的道路改造工程,总投资三个亿。中标的是我表弟的公司,实际施工的……还是张万森找的人。” “贪了多少?” “大概……一千两百万。” “还有呢?” “临江体育馆项目,两个亿……” “临江医院扩建,一个半亿……” “临江污水处理厂,两个亿……” 周桂春一个个交代,祁同伟一个个记录。越记,心里越凉。 十年间,临江市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政府投资项目,周桂春几乎都插了一脚。 而这些项目,无一例外,都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问题。 “周桂春,”祁同伟放下笔,“你知不知道,你贪的这些钱,会害死多少人?” “道路改造,用的劣质沥青,冬天开裂,夏天融化,容易出车祸。” “体育馆,钢结构用的次品钢材,承重不够,万一哪天看台塌了,会死多少人?” “医院扩建,用的水泥标号不够,墙体会开裂,设备会出问题,病人怎么办?” “污水处理厂,设备不合格,处理不达标,污水直接排进临江,下游的老百姓喝什么?”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周桂春面前,俯视着他:“你这十年,不是在当官,是在杀人。用你的权力,杀那些信任你的老百姓。用你的贪婪,杀那些无辜的人。” “我……我没想过会这样……我就是想……想多弄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点……” “让家里人过得好点?你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不到五万。你媳妇在临江,一个月工资八千。” “你父母早就去世了。你家里需要多少钱,才能过得好点?三千万?五千万?还是一个亿?” “你就是为了你自己。”祁同伟一针见血,“为了你的虚荣心,为了你在别人面前的面子,为了你那点可怜的权力快感。” “周桂春,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着为了家庭,实际上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你儿子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他会认你这个爹吗?” “别说了……”周桂春捂住脸。 过了很久,周桂春抬起头,眼睛红肿:“祁厅长,我……我能戴罪立功吗?” “那要看你能立什么功。” “我……我手里还有一些材料。这些年,张万森为了巴结我,给我送钱送女人,也为了自保,偷偷录了不少像。” “不只我,还有其他人……他们收钱,玩女人,谈交易,都被录下来了。” “材料在哪儿?” “在我临江的家里,书房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钥匙……钥匙在我媳妇的一条旧项链里,项链坠子是空心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卫国立刻起身,出去打电话安排。 “还有吗?” “还有……张万森在临江有个账本。”记录了他这些年所有的行贿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哪天出事了,就把账本交出去,大家同归于尽。” “账本在哪儿?”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周桂春摇头,“但张万森说过,账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他知道。” 连警察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好好想想。张万森平时喜欢去哪儿?有什么特殊爱好?有没有什么只有你知道的习惯?” 周桂春皱眉思索,突然眼睛一亮:“他……他信佛。在临江郊区的青龙山,他捐钱修了一座小庙,经常去那里拜佛。有一次喝多了,他说……说他把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菩萨脚下了。” “青龙山,小庙。” 祁同伟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算你立功表现。如果是假的……” “你应该知道后果。” 周桂春重重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祁厅长,您一定要相信我!”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赵卫国已经打完电话回来。 “祁厅,已经派人去周桂春家了。另外,青龙山那边,要不要现在去?” “去。现在就出发。你带一队人,我亲自带队。” “是!” 祁同伟边走边掏出手机,给刘杨发了一条短信: “周桂春已交代,涉案金额近亿,牵扯临江市多名干部。另有重要线索,正在追查。详情明早汇报。” 第194章 这些干部在位一天,老百姓就多一天危险 青龙山在临江市北郊,离市区三十公里。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夜里黑黢黢一片。 警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 祁同伟带着赵卫国和八个干警,打着手电筒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碎石多,不好走。深秋的夜风刮过林子,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祁厅,这地方真邪门。”一个年轻警察小声嘀咕,“大半夜的,跑这荒山野岭来找什么账本。” “邪门?”祁同伟头也不回,“张万森那种人,就喜欢这种邪门地方。越邪门,他越觉得安全。” 赵卫国喘着气跟上来:“祁厅,周桂春说的小庙,应该在山顶附近。但这么大一座山,怎么找?” “顺着香火味找。张万森既然经常来拜佛,庙里肯定有香火。这山里空气好,有点烟味很容易闻到。” 果然,爬到半山腰时,风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边!”祁同伟指了个方向。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平地上,果然有座小庙。青砖灰瓦,不大,也就三间房的样子。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烛光。 祁同伟示意大家散开,自己慢慢靠近庙门。从门缝往里看,庙里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点着两盏长明灯,香炉里插着几支香,烟还没散尽。 “有人来过。”祁同伟低声说。 他推门进去。庙里很简陋,除了观音像,就一张供桌,几张破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佛光普照”匾额,落款是“张万森敬献”。 “搜。”祁同伟下令,“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警察们开始搜查。供桌底下,蒲团里面,墙角砖缝,连观音像都被仔细检查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找到。 “祁厅,没有。”赵卫国汇报,“会不会周桂春骗我们?” 祁同伟没说话,走到观音像前,盯着那尊像看。像不大,也就一米多高,泥塑彩绘,工艺粗糙。观音低眉垂目,一脸慈悲。 “菩萨脚下……”祁同伟喃喃道。 他蹲下身,看向观音像的底座。底座是青石砌的,很结实。祁同伟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 “拿撬棍来。” 两个警察找来撬棍,插进底座和地面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青石底座松动了一下,但没撬开。 “再来!” 几个警察一起用力,终于把底座撬开一角。手电筒光往下一照,里面是空的,藏着一个铁盒子。 “找到了!”赵卫国兴奋地说。 祁同伟伸手把铁盒子拿出来。盒子不大,长方形,打开里面是一个密码箱。 “妈的,还上锁。”一个警察骂了一句。 “砸开。” 赵卫国接过密码箱,用撬棍对着锁头狠狠砸了几下。锁头变形了,但没开。他又砸了几下,锁头终于崩开。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摞光盘。 祁同伟拿起最上面一本账本,翻开。手电筒光下,密密麻麻的记录映入眼帘。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临江市各级干部收钱的记录。时间、地点、金额、事由,清清楚楚。有些还附了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有些甚至拍了收钱时的照片。 赵卫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临江官场的生死簿啊。” 祁同伟合上账本,又拿起那摞光盘。一共十二张,每张上面都贴了标签。 “回去看。”祁同伟把东西装回箱子,“通知孙大勇,让他立刻带人,把账本上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能跑!” “现在?”赵卫国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多了。” “就现在!”祁同伟斩钉截铁,“等天亮了,消息传出去,人早跑光了!” “明白!” 一行人匆匆下山。回到车上,祁同伟立刻给孙大勇打电话。 “孙局长,账本找到了。上面涉及临江市十二个处级干部,八个科级干部。你现在立刻带人,把这二十个人全部控制起来。记住,要同时行动,不能走漏风声!” 电话那头,孙大勇的声音有些犹豫:“祁厅,这么多人……而且都是领导干部,没有手续,不好抓啊。” “手续?孙大勇,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收钱,光盘里录着他们收钱的画面,这还不是证据?” “还要什么手续?等纪委批文?等检察院批捕?等他们跑光了,你他妈去国外抓人?” 孙大勇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这是命令。你现在就行动,出了问题我负责。但你要是敢放跑一个,我明天就撤你的职!” “是!我马上行动!”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夜没睡,头疼得厉害。 凌晨三点,临江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显示着全市地图,二十个红点标注着抓捕目标的位置。孙大勇站在屏幕前,拿着对讲机,声音嘶哑: “一组报告,人已控制。” “二组报告,人已控制。” “三组报告,人已控制。” …… 一个个红点变成绿色。祁同伟坐在后面,看着屏幕,面无表情。 凌晨四点,二十个目标全部控制。其中十八个是在家里被抓的,两个是在酒店被抓的,都是跟情妇在一起。 “祁厅,人都抓到了。”孙大勇走过来,脸色疲惫,“接下来怎么办?” “分开审讯。”祁同伟站起来,“把账本和光盘里的内容打印出来,一人一份,让他们自己看。告诉他们,主动交代,算自首;顽抗到底,罪加一等。” “是!” 祁同伟走出指挥中心,来到走廊。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两口,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祁厅长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我是临江市政协主席王有德。” 第195章 一群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却挖人民墙角的蛀虫 “王主席,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祁厅长,听说你们昨晚抓了不少人?”王有德的语气很客气,但透着试探。 “依法抓捕涉嫌职务犯罪的嫌疑人,王主席有什么指教?” “不敢不敢。”王德发干笑两声,“我就是想问问,这个……这个抓捕范围,会不会太大了点?临江市的干部队伍,总体还是好的嘛。个别同志犯了错误,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没必要都抓起来吧?” “王主席,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什么叫个别同志?二十个干部,涉及九个政府部门,这叫个别?贪污受贿,以次充好,危害公共安全,这叫错误?这是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祁厅长,话不能这么说嘛。”王有德的语气变了,“临江市这些年发展很快,成绩有目共睹。这些干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一下子抓这么多人,工作还怎么开展?老百姓会怎么看?” “老百姓会拍手叫好!王主席,你要是真关心老百姓,就去看看临江大桥,去看看那些偷工减料的工程,去看看那些可能因为质量问题出事的项目!这些干部在位一天,老百姓就多一天危险!我抓他们,是在救老百姓的命!” “你……”王德发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主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影响稳定,怕影响发展。但我要告诉你,不把这些蛀虫清除掉,临江市永远发展不起来!今天抓二十个,是为了保住剩下的两百个,两千个!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王德发叹了口气:“祁厅长,你说得对。但是……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给这些同志一个机会?让他们退赃,让他们检讨,让他们戴罪立功?” “机会?王主席,你这话应该去跟那些过临江大桥的老百姓说,去跟那些可能因为劣质工程出事的人说。问问他们,给不给这些干部机会!” “法律面前,没有机会。犯了法,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良久,王有德说:“我明白了。祁厅长,你……你保重。”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保重? 是啊,是该保重。 动了这么多人,断了这么多人的财路,砸了这么多人的饭碗。 接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弄死他。 临江市公安局,上午九点。 祁同伟坐在审讯监控室里,盯着面前的八个屏幕。每个屏幕对应一个审讯室,里面坐着昨晚被抓的干部。经过一夜审讯,这些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溃。 王海,交通局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对着审讯人员哭诉:“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除了账本上的,张万森还送过我一套海南的房子,三百万……还有一辆车,奥迪A6,五十多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明,建设局局长,四十多岁,戴眼镜。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体育馆的钢材……是我小舅子供的货,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质量……质量确实不达标……” 赵刚,财政局局长,胖乎乎的,一直在擦汗:“大桥项目的拨款……我提前拨了五千万给桂春书记小舅子的公司……按规矩不应该……但我没办法,他是我领导……” 李福泉,规划局局长,看起来很斯文,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心寒:“新区那块地……本来规划的是公园,后来改成了商业用地……开发商是张万森的朋友,给了我一百万……” 祁同伟看着这些画面,脸色越来越冷。 一群蛀虫。 一群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却挖人民墙角的蛀虫。 “祁厅,”赵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这是初步统计的涉案金额……您看看。” 二十个人,涉案总金额一亿三千七百万。其中周桂春一个人就占了四千多万,剩下的九千多万分散在其他人手里。 平均每个人四百多万。 “还有,”赵卫国压低声音,“王海交代,除了张万森,临江还有几个老板也经常给他们送钱。搞房地产的,搞市政工程的,搞绿化的……名单在这里。” 祁同伟接过另一份名单,上面有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公司和主要业务。 “抓。一个不漏。” “祁厅,一下子抓这么多人,临江的经济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祁同伟抬头看他,“会不会垮?我告诉你赵卫国,不把这些蛀虫抓干净,临江的经济才真的会垮!你看看这些工程,你看看这些项目,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样的经济,要来有什么用?盖一堆危楼?修一堆破路?建一堆可能塌的桥?” 赵卫国不说话了。 “去抓。”祁同伟把名单扔给他,“出了事我负责。” 赵卫国刚走,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孙大勇,脸色很难看。 “祁厅,外面……外面来了不少人。” “什么人?” “有干部家属,有企业老板,还有……还有几个老领导。都说要见您,说……说您抓人抓得太多了,影响临江的稳定。” 祁同伟冷笑一声:“影响稳定?他们贪赃枉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影响稳定?” 他站起来:“走,我去见见。” 市公安局门口,果然围了二三十个人。有哭哭啼啼的妇女,有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看到祁同伟出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第196章 说情?说个屁的情!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祁厅长!您不能这样啊!”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冲上来,被警察拦住,“我老公是冤枉的!他在交通局干了二十年,勤勤恳恳,怎么可能贪污?” “勤勤恳恳?”祁同伟看着她,“你老公王海,在海南有一套三百万的房子,在省城有一套两百万的房子,在临江还有三套房产。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这些房子哪来的?你告诉我。” 妇女愣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还有你,”祁同伟看向另一个中年男人,“你是刘明的弟弟吧?你那个建材公司,三年接了临江市七个政府工程,总金额两个多亿。你公司注册资金才五百万,凭什么接这么多工程?你心里没数?” 中年男人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几步。 “祁厅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前,拄着拐杖,“我是临江市政协前主席,退休十年了。按理说,我不该管这些事。但是……但是你这么抓人,临江的干部队伍就垮了!工作谁来做?发展谁来搞?” 祁同伟看着这位老人,“老领导,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一座楼,地基被蛀虫蛀空了,您说是应该继续往上盖,还是应该先把蛀虫清理掉?” 老人愣了一下:“那……那当然要先清理蛀虫。” “对。”祁同伟点头,“临江市的干部队伍,就是这座楼。周桂春、王海、刘明这些人,就是蛀虫。我现在清理他们,不是在拆楼,是在救楼。如果不清理,等楼塌了,死的人更多,损失更大。”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各位,”祁同伟提高声音,对着所有人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家人,担心朋友,担心临江的发展。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抓这些人,正是为了临江的未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公安局大楼:“里面关着的那些人,他们贪了多少钱?一亿三千七百万!这些钱哪来的?是临江老百姓的税收,是国家的拨款!他们用这些钱,盖了不合格的楼,修了不合格的路,建了不合格的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人群安静下来。 “意味着临江的老百姓,每天走在可能塌陷的路上!意味着临江的孩子,在可能倒塌的学校里上课!意味着临江的病人,在可能开裂的医院里治病!”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些人,不是在当官,是在杀人!用他们的贪婪,杀那些信任他们的老百姓!” 他看着一张张或茫然或羞愧的脸:“我今天抓他们,不是跟谁过不去,是在救临江!是在救那些可能因为劣质工程出事的老百姓!你们要是真为临江好,就应该支持我,而不是来替这些蛀虫求情!” 说完,他转身就走。 “祁厅长!”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祁同伟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我是临江市企业家协会会长,李明。”男人走上前,“祁厅长,您抓的那些老板,都是我们协会的会员。他们确实有问题,但……但他们也为临江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您看……能不能从轻处理?” “贡献?李会长,你告诉我,他们做什么贡献了?是贡献了不合格的水泥,还是贡献了偷工减料的钢材?是贡献了可能倒塌的楼房,还是贡献了可能塌陷的道路?” 李明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告诉你什么叫贡献。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保证质量,造福百姓——这才叫贡献!用行贿的手段拿项目,用劣质的材料赚黑钱,用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换自己的富贵——这叫犯罪!” 他盯着李明:“李会长,你要是真为这些老板好,就应该劝他们主动交代,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而不是来我这里说情。说情?说个屁的情!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李明脸色很难看,最终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祁同伟回到办公楼,刚进大厅,手机响了。是省里一个老领导的电话,他刚工作时,这位领导对他挺关照。 “小祁啊,”老领导的声音很温和,“听说你在临江搞了个大动作?” “是的,老领导。抓了一批蛀虫。” “好,好啊。扫黑除恶,就得有这样的力度。不过……小祁啊,我多嘴说一句,做事要讲究策略,要把握好度。一下子抓这么多人,会不会……用力过猛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老领导,如果您家的房子,梁被白蚁蛀空了,您是等它慢慢蛀,还是赶紧把白蚁清理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行,我明白了。你放手干吧,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谢谢老领导。” 挂了电话,祁同伟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说情电话,更多的压力,更多的阻力。 回到监控室,赵卫国正在等他。 “祁厅,又交代了一批。”赵卫国兴奋地说,“王海供出了三个房地产老板,刘明供出了两个建材商,赵刚供出了一个银行行长……现在涉案人员已经增加到三十七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抓。全部抓。” 赵卫国正要走,祁同伟叫住他:“等等。张万森那边怎么样?” “还在审讯。这家伙嘴硬,除了已经交代的,什么都不肯说。” “告诉他,他交代得越多,立功表现越大,将来判得越轻。要是死扛到底,等别人把他供出来,他就等着吃枪子吧。” 祁同伟重新坐下,看着监控屏幕。 审讯还在继续。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局长、主任、董事长,反应各异。 但不管他们什么反应,结局都已经注定。 法律不会因为他们哭就心软,不会因为他们悔就原谅。 犯了法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手机震动,是刘杨。 “省长。”祁同伟接起来。 “听说你那边很热闹?”刘杨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啊,说情的,施压的,哭闹的,什么都有。”祁同伟也笑了,“不过都被我怼回去了。” “怼得好。同伟,记住,我们做的是正义的事,是得民心的事。不要怕压力,不要怕阻力。有什么困难,我给你顶着。” “谢谢省长。” “另外,”刘杨顿了顿,“高书记明天要去临江,代表省委省政府,慰问一线办案人员。你准备一下。” 祁同伟眼睛一亮:“高书记要来?太好了!” “嗯。这也是给外界一个信号,省里支持你的工作,支持扫黑除恶。你放手干,天塌不下来。” 第197章 所有人都明白,案子正在往省里蔓延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黑色轿车驶入临江市公安局大院。 中间那辆车的车牌是汉A00002,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专车。 祁同伟带着市局班子成员,已经在办公楼前等候。车门打开,高育良走下车,一身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高书记!”祁同伟快步上前握手。 “同伟,辛苦了。”高育良握住祁同伟的手,用力摇了摇,“刘省长都跟我说了,你们这次行动,干得漂亮。” “都是应该做的。高书记,里面请。”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走廊两侧,民警们列队敬礼。高育良边走边看,不时点头。 会议室里,茶水已经备好。高育良在主位坐下,祁同伟坐在他左手边。 “同伟,”高育良开口,“先说说情况吧。” 祁同伟翻开笔记本:“从我们抓捕周桂春开始,到昨晚十二点,一共控制涉案人员三十七人。其中处级干部十二人,科级干部八人,企业老板十七人。初步统计涉案金额一亿三千七百万,目前已追缴赃款赃物约八千万,查封房产二十七套,冻结银行账户六十八个。” “主要问题集中在工程领域。临江大桥、体育馆、医院扩建、道路改造等十几个政府投资项目,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违法转包、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等问题。这是张万森的账本,上面记录了每一次行贿的时间、地点、金额。” 他把账本复印件推到高育良面前。 “触目惊心啊。一个小小的临江市,居然窝藏了这么多蛀虫。”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根据审讯,有些问题可能涉及到省里相关部门。” 高育良抬起头:“省里?” “是的。”祁同伟拿出一份审讯记录,“周桂春交代,临江大桥项目在省交通厅审批时,有一位孙副处长帮了忙。我们查了,这位孙副处长叫孙国华,去年刚退休。” “孙国华……”高育良沉吟片刻,“这个人我知道,在交通厅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很广。” “周桂春的小舅子给他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价值一百八十万。另外,每年春节、中秋,都会送十万到二十万不等的过节费。” 高育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临江市财政局局长赵刚交代,他为了争取省级财政补贴,向省财政厅一位处长行贿五十万。这位处长我们已经锁定,正在搜集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案子正在往省里蔓延。 “同伟同志,”高育良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要往上查?” “不是我要往上查。”祁同伟直视高育良的眼睛,“是证据指向哪里,我们就查到哪里。法律面前,没有级别高低,只有是非对错。”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说得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站起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同伟啊,你放心大胆地查。省委会全力支持你。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级别多高,只要证据确凿,一律依法查办!” “谢谢高书记支持!”祁同伟也站起来。 “走,我去看看那些蛀虫。” 一行人来到看守所。透过监控屏幕,可以看到各个审讯室的情况。 高育良在一个屏幕前停下。里面是周桂春,正双手抱头,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就是周桂春?”高育良问。 “是的。临江市委副书记,副厅级。涉案金额四千多万,涉及项目十几个。” 高育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走上这条路。” “咎由自取。”祁同伟冷冷地说。 “是啊,咎由自取。”高育良转身,“但我们要反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干部走上这条路?是制度问题?是监督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都有。权力缺乏监督,制度存在漏洞,加上个人贪欲膨胀,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说得对。”高育良点点头,“所以扫黑除恶,不仅要抓人,更要堵住制度漏洞,健全监督机制。这才是治本之策。” 参观完看守所,回到会议室。高育良对随行人员说:“你们先出去,我跟同伟同志单独谈谈。” 其他人退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 “同伟,刘省长很看重你。这次临江的行动,你做得很好。” “都是刘省长和老师支持。” 高育良看着他,“这次行动,你顶着多大压力,我知道。说情的,施压的,威胁的,恐怕不少吧?” 祁同伟笑了笑:“是不少。但都被我顶回去了。” “好!”高育良赞赏地点头,“就要有这个魄力。不过同伟啊,我要提醒你,越往后,压力会越大。你现在抓的都是临江的干部,等查到省里,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明白,但我不怕,邪不压正。” 高育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祁同伟接过文件,是一份省委文件。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成立汉东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组长高育良,副组长祁同伟(兼办公室主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祁同伟抬头。 “省委的正式决定。从今天起,全省的扫黑除恶工作,由领导小组统一部署,统一指挥。你担任办公室主任,负责具体工作。” 这意味着,他有了尚方宝剑,可以以省委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扫黑除恶。 “老师,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先别急着表态。”高育良摆摆手,“这个担子很重。汉东省十三个地市,情况复杂,阻力很大。” “您的意思是……” “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从临江开始,总结经验,完善机制,然后逐步推开。” “同伟啊,你知道吗?刘省长在常委会上,为了你这个领导小组,跟沙瑞金拍了桌子。” 祁同伟一愣:“拍桌子?” “是啊。沙瑞金说,扫黑除恶要慎重,不能搞扩大化,不能影响稳定。刘省长说,不扫黑除恶才影响稳定,不清除蛀虫才影响发展。两人争得很厉害。” 祁同伟能想象那个场景——省委常委会上,省长和书记针锋相对,那是怎样的剑拔弩张。 “所以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站着刘省长,站着省委省政府,站着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你要做的,就是用事实,用成绩,证明我们的路是对的。” 高育良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送您。” 第198章 侄女给表哥转钱两千多万,这是什么神仙亲情? 送走高育良,祁同伟回到办公室。赵卫国已经在等他了。 “祁厅,高书记说什么了?” 祁同伟把省委文件递给他:“看看吧。” 赵卫国接过一看,“全省扫黑除恶领导小组?太好了!这下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别高兴得太早。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高书记说了,要从临江开始,办成铁案,办成样板。” “那没问题!”赵卫国兴奋地说,“临江的案子,证据确凿,谁也翻不了!” “不一定。”祁同伟摇头,“你别忘了,周桂春背后还有人。那些省里的关系,不会坐视不管的。” “您是说……省里会有人插手?” “肯定会。而且很快就会来。你信不信,明天就会有人找上门,要求慎重处理、顾全大局。” “那咱们怎么办?” “依法办。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谁来说情都没用。”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一个民警推门进来:“祁厅,外面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姓孙,是省交通厅退休的副厅长。” 祁同伟和赵卫国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进来,头发花白,拄着拐杖。 “祁厅长,冒昧来访,打扰了。”老人伸出手,笑容满面。 祁同伟起身握手:“孙厅长,您太客气了。请坐。” 孙立华,前省交通厅副厅长,去年退休。 “祁厅长年轻有为啊。”孙立华坐下,接过赵卫国递来的茶,“临江这次扫黑除恶,干得漂亮!大快人心!” “孙厅长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 “唉,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像你这样敢碰硬、敢动真格的干部,不多了。我退休前在交通厅干了二十多年,见的太多了。有些人啊,手里有点权,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权力是谁给的。”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我听说,临江大桥的案子,牵扯到我们厅里一个退休的处长?” 来了。祁同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的。周桂春交代,在项目审批过程中,有一位孙处长帮了忙。” “荒唐!”孙立华一拍桌子,“这完全是污蔑!我们交通厅的干部,都是经过严格考察、层层选拔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们也希望是污蔑。所以正在核实。如果真是污蔑,我们一定还孙处长一个清白。” “这就对了嘛。”孙立华脸色缓和下来,“祁厅长,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孙处长,是我以前的老部下,人很老实,工作也很认真。他退休前,还被评为优秀党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贿呢?” “哦?”祁同伟挑眉,“孙厅长对这位老部下很了解?” “当然了解。他跟我十几年了,人品怎么样,我心里有数。祁厅长,依我看,这肯定是周桂春为了减轻罪责,胡乱攀咬。你们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 “我们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我们讲证据。只要证据确凿,不管是谁,都要依法处理。如果没有证据,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那就好,那就好。”孙立华笑着点头,“祁厅长办事,我放心。” 他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祁厅长工作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孙厅长慢走。” 送走孙立华,祁同伟关上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老狐狸。”赵卫国啐了一口,“明明是来求情的,还装得义正辞严。”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你马上去查孙立华。” 一个退休的副厅长,专程从省城跑到临江,就为了给老部下说情?这话骗鬼还行。 一天后。 赵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祁厅,孙立华退休前是省交通厅副厅长,分管公路建设和招投标。在职期间,经手的大中型项目有十七个,总金额超过一百个亿。” “继续说。” “他的家庭情况,老伴早年去世,有个儿子叫孙浩,今年三十八岁,在省城开了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叫浩天建设。这家公司成立五年,注册资本五千万,参与过不少政府工程。” 祁同伟立刻警觉起来:“他儿子的公司,参与过他分管过的项目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赵卫国抽出几份文件,“浩天建设参与的十二个项目中,有九个是孙立华在任时分管的。其中包括三个高速公路项目,两个大桥项目,四个市政道路项目。” “中标方式呢?” “都是公开招标。”赵卫国顿了顿,“但根据我们调取的招标文件,这些项目的技术参数设置得很巧妙,基本上只有浩天建设能达到要求。其他公司要么技术不达标,要么资质不符合。” 祁同伟冷笑:“这不就是量身定做吗?老把戏了。” “还有更绝的。”赵卫国又抽出一份银行流水,“这是孙浩的个人账户流水。从五年前公司成立开始,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转账,金额在十万到五十万不等。转账方是一个叫王芳的个人账户。” “王芳是谁?” “我们查了,王芳是孙立华的侄女,在省城一家国企当会计。但她的工资每月只有八千多,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钱转给孙浩。” 银行流水显示,五年时间,王芳一共给孙浩转账两千三百多万。 “有意思。”祁同伟把文件扔在桌上,“侄女给表哥转钱,一转就是两千多万。这是什么神仙亲情?” “我们也觉得可疑,所以查了王芳的资金来源。”赵卫国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 “王芳的账户资金,主要来自三家建筑公司的转账。这三家公司,都参与过孙立华分管过的项目。” 祁同伟盯着那三家公司名字,半晌,他开口:“孙立华退休后的生活怎么样?” “非常奢侈。在省城有三套房产,一套别墅两套大平层,总价值超过两千万。在海南还有一套海景房,价值八百万。另外,他儿子孙浩名下有三辆车,一辆奔驰S600,一辆宝马X7,一辆保时捷卡宴。” “一个退休的副厅长,哪来这么多钱?” “据他自己说,是儿子做生意赚的。”赵卫国耸耸肩,“但浩天建设这五年的净利润,加起来也就一千多万,根本撑不起这样的消费。” 祁同伟站起来,“卫国,你说,如果孙立华真的有问题,他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找我说情?” 第199章 昨天联系,今天下午来配合调查,中午就出车祸死了? 赵卫国想了想:“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觉得自己没问题,或者问题不大,所以不怕。第二,他觉得自己的后台够硬,就算有问题,也没人敢动他。”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二种。”赵卫国毫不犹豫,“如果他真觉得自己没问题,根本不用亲自跑这一趟。打个电话,或者托人带句话就行了。他亲自来,说明他急了。为什么急?因为他知道自己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祁同伟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给我接省纪委刘副书记。” 电话很快接通。 “刘副书记,我是祁同伟。有个情况……对,是关于省交通厅前副厅长孙立华的……初步证据显示,他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儿子牟利,涉案金额可能很大……” 挂了电话,祁同伟对赵卫国说:“你立刻整理所有材料,形成正式报告,报给省纪委。同时,对浩天建设进行全面调查,查它的账目,查它参与的所有项目,查它跟孙立华之间的资金往来。” “我马上去办。” “等等。”祁同伟叫住他,“还有,查查孙立华跟省里哪些领导走得近。特别是……沙瑞金书记那边的人。” 赵卫国脸色一凛:“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预防。孙立华在交通厅干了二十多年,人脉肯定很广。他能爬到副厅长这个位置,背后不可能没人。我们要提前做准备,免得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是!” 赵卫国离开后,祁同伟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杨的电话。 “省长,有件事向您汇报。” “说。”刘杨的声音简洁。 “孙立华今天来找我了,为那个姓孙的处长说情。我觉得他有问题,已经让卫国去查了。初步证据显示,他儿子开的公司,大量承接他分管过的项目,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证据确凿吗?” “银行流水、项目记录都在,基本可以确定。我已经让卫国整理材料报给省纪委了。” “好。既然有证据,就一查到底。不过同伟,孙立华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但该查的还是要查。如果因为关系网深就不查,那反腐败就成了一句空话。” “说得对。”刘杨笑了,“你放心查,省里支持你。记住要办,就办成铁案。” “是!” 下午两点,赵卫国再次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祁厅,出事了。” “什么事?” “浩天建设的会计,一个小时前出车祸了。在省城二环路上,被一辆渣土车撞了,当场死亡。”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十二点半。交警初步判断是意外,渣土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了会计的车。” “会计?浩天建设的会计,怎么会这个时候出车祸?” “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更巧的是,这个会计手里掌握着浩天建设近五年的全部账目。昨天我们还联系过他,说今天下午过来配合调查。” 祁同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昨天联系,今天下午来配合调查,中午就出车祸死了? 有这么巧的事? “司机呢?” “渣土车司机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调查。但他一口咬定是疲劳驾驶,没看到前面的车。” “疲劳驾驶?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当然不信。但现场勘查结果确实是追尾,司机也没有酒驾毒驾的迹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对车动了手脚。”赵卫国压低声音,“但我们查了事故车辆,刹车系统完好,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会计家里查了吗?” “查了。他老婆说,他昨天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今天出门前,还特意交代她,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去银行保险柜取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老婆不知道,只说是个U盘,密码写在纸条上,放在床头柜里。” “U盘呢?” “已经拿到了。”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他老婆交给我们的。密码也给了。” “马上看里面有什么!” 赵卫国把U盘插进电脑。输入密码后,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全是Excel表格和扫描件。赵卫国点开一个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浩天建设五年来所有的收支明细。 “祁厅,您看这个。”赵卫国指着其中几行,“这些支出项目,写着关系维护费、咨询费、技术服务费,但收款方都是个人账户,而且没有发票。” “查这些账户。” “已经查了。”赵卫国又打开另一个文件,“这些账户的持有人,有省交通厅的处长,有市建设局的科长,有招标办的主任……还有一个账户,开户名是孙立华。” 祁同伟凑近屏幕。果然,在浩天建设的支出明细里,有多笔款项转给了孙立华的个人账户,总额达到八百多万。“好!”祁同伟一拍桌子,“这下铁证如山了!” “还有更劲爆的。”赵卫国打开一个扫描件,“这是浩天建设参与省城三环高架桥项目的合同。项目总造价八个亿,浩天建设中标价六亿五千万,但实际结算价是七亿八千万。多出来的一亿三千万,被分成十几笔,转到了不同的公司账户。” “这些公司都是什么背景?” “全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海南、西藏这些偏远地区,法人都是农民或者无业人员。钱转进去之后,很快就取现或者转到境外了。” 祁同伟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八个亿的项目,虚报一亿三千万。这些钱,最后都进了谁的腰包? “把这些材料全部打印出来。另外,立刻派人去省城,控制浩天建设的总经理孙浩。动作要快,别让他跑了。” 八百多万。 一亿三千万。 这只是浩天建设一家公司。 孙立华在交通厅干了二十多年,分管过多少项目?他儿子参与了多少?他经手过的那些老板,又送出去多少钱? 祁同伟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大得多。 手机响了。是省纪委刘副书记打来的。 “祁厅长,你报过来的材料我看了。”刘书记的声音很严肃。 “情况很严重。我们已经决定,对孙立华立案调查。” 第200章 他以为自己够聪明,够谨慎,没想到最后栽在祁同伟手里 省城,晚上八点。 孙浩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接了。 “喂?” “孙总,我是老张。”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出事了。会计死了,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交警说是意外,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孙总,我听说公安厅那边已经盯上浩天建设了。那个祁同伟,不好惹。” 孙浩的脸色变了变:“盯上?他们手里又没证据,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老张欲言又止,“孙总,我觉得您还是出去避避风头比较好。去国外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出国?”孙浩皱眉,“我现在走,不是更显得心里有鬼?” “总比坐以待毙强啊。您想想,会计手里有什么?账本!那些账要是被公安拿到,咱们都得完蛋!” 孙浩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当然知道会计手里有什么。浩天建设五年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那些见不得光的支出,那些转给关系户的钱,那些虚报的工程款…… 要是这些落到祁同伟手里…… 出国?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祁同伟会不会已经在监控他了? 孙浩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别墅区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越来越紧。 孙浩的思绪被手机铃声生生截断。是父亲孙立华。 “爸。” “小浩,你在哪儿?”孙立华的声音很严肃。 “在家。” “别待在家里了。马上收拾东西,去机场。我已经给你订了去香港的机票,凌晨一点起飞。到了香港,有人接应你,安排你去新加坡。” “爸,有这么严重吗?”孙浩还有些犹豫。 “比你想的严重。”孙国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祁同伟那个王八蛋,已经盯上我们了。他已经拿到了会计的U盘,你现在不走,等天亮就走不了了!” U盘?会计的U盘? 那个会计不是死了吗?U盘怎么会落到祁同伟手里? “爸,会计不是……” “他老婆把U盘交出去了。”孙国华咬牙切齿,“那个蠢女人!我早就说过,那种东西不能留!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马上走!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孙国华吼道,“你要是被抓了,我也保不住你!赶紧走!” 孙浩挂了电话,愣了几秒,然后冲上楼。 他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现金、金条、护照一股脑塞进一个旅行袋。又冲进卧室,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去。 十分钟后,他提着旅行袋下楼,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刚打开门,整个人僵住了。 别墅门口,停着三辆警车。十几个警察站在院子里,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衣,眼神锐利。 “孙浩?”中年男人开口。 “你……你们是谁?”孙浩的声音有些发抖。 “省公安厅,赵卫国。”赵卫国亮出证件,“孙浩,你涉嫌行贿、虚报工程款、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孙浩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赵卫国笑了,“就凭你公司账目上那八百多万转给你爸的记录。就凭你虚报一亿三千万工程款的证据。就凭你那些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流水。这些够不够?” 孙浩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要见我爸!”他喊道,“我爸是孙立华,省交通厅前副厅长!你们不能抓我!” “孙立华?”赵卫国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省纪委已经在调查他了。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给孙浩戴上手铐。 “你们不能这样!我要找律师!我要……”孙浩挣扎着,但被警察牢牢按住。 “律师?”赵卫国走到他面前,“孙浩,我告诉你,你现在找谁都没用。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孙浩被押上警车。警灯闪烁,划破夜空。 赵卫国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警车远去,拿出手机。 “祁厅,孙浩抓到了。” “好。连夜审讯。我要他交代所有问题,包括他爸孙立华的那些事。” “明白!” 汉东某高档小区。 孙立华坐在书房里,一遍遍拨打着儿子的电话。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几个号码,有的是关机,有的是无法接通。 “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书房门被敲响。老伴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 “老孙,小浩他……” “祁同伟这个王八蛋下手太快了。” “那怎么办啊?”老伴哭了出来,“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怎么办?”孙国华苦笑,“能怎么办?我现在都自身难保。” 三十年宦海沉浮,从一个小科员爬到副厅长,他以为自己够聪明,够谨慎。没想到,最后栽在祁同伟手里。 孙立华呆呆的站立了很久。突然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 “老孙!”老伴惊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孙国华看着手里的枪,眼神空洞。 “我不能进去。。” “你别犯傻!”老伴冲过来,想抢枪,“咱们儿子还在里面,你要是再出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孙立华推开老伴,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老孙!不要!”老伴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 两人在书房里扭打起来。枪走火了。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子弹打穿了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 孙立华和老伴都愣住了。几秒钟后,老伴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孙立华看着手里的枪,突然也哭了。 三十年的骄傲,三十年的风光,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第201章 你们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明白吗? 凌晨三点,省公安厅审讯室。 孙浩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他低着头,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对面,赵卫国和两个审讯员坐在那里,表情严肃。 “孙浩,想清楚了吗?”赵卫国开口,“交代,还是不交代?” 孙浩抬起头,目光呆滞,“我要见我爸。”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实交代,争取立功表现。”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孙浩咬牙道,“我们公司合法经营,所有项目都是公开招标,所有账目都有据可查。” “是吗?”赵卫国拿起一份文件,“那这个你怎么解释?浩天建设中标省城三环高架桥项目,中标价六亿五千万,实际结算价七亿八千万。多出来的一亿三千万,去哪了?” 孙浩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这个。”赵卫国又拿起一份银行流水,“从五年前开始,你每个月都收到一笔固定转账,总额两千三百多万。转账人是你表妹王芳。她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哪来这么多钱转给你?” “孙浩,”赵卫国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我告诉你,会计的U盘我们拿到了,里面什么都有。你那些空壳公司,那些转移资金的路径,那些收钱的关系户,我们全掌握了。” “现在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不要这个机会,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那就晚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孙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他张了张嘴,“我……” “说!”赵卫国猛地一拍桌子。 孙浩浑身一颤,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 他交代了。 交代了浩天建设如何通过围标、串标的方式拿到项目。 交代了如何虚报工程量,套取国家资金。 交代了如何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洗白赃款。 交代了哪些官员收了他们的钱,哪些领导帮他们办事。 交代了所有他能想起的肮脏交易。 孙浩交代出来的名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长。省交通厅、市建设局、招标办、财政局……十几个部门,二十多个官员。 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三个亿。 “还有吗?” “还有……”孙浩犹豫了一下,“我爸……我爸也收了钱。” “多少?” “具体我不知道。”孙浩摇头,“但我知道,那些老板给我爸送钱,都是通过我转的。五年下来,大概……大概有一千多万。” “钱呢?” “一部分买了房子,一部分存在香港,还有一部分……我爸拿去投资了。” “投资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不让我问。但我知道,他在省城有几家公司的股份,都是那些老板送的。 审讯结束,赵卫国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祁同伟正等在那里。 “祁厅,孙浩交代了。”赵卫国把笔录递过去,“牵扯面很广,涉案金额很大。” “通知省纪委。名单上的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上午八点。 大屏幕上显示着汉东省地图,十三个地市用不同颜色标注。 祁同伟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身后坐着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公安局长,视频连线。 “同志们,”祁同伟开口,“根据孙浩的交代,我们初步掌握了一份涉嫌违纪违法的干部名单。涉及全省九个地市,二十八个部门,四十三名处级以上干部。” “现在,我宣布行动方案。”祁同伟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第一,成立专案指挥部,我任总指挥,赵卫国同志任副总指挥。第二,各市公安局长立即返回,组织精干力量,对名单上涉及本市的干部进行控制。记住,要同时行动,不能走漏风声。” “第三,”他环视一圈,“行动时间为今天上午十点整。十点前,所有人员到位,所有方案到位。十点整,全省统一行动。有没有问题?” 一个地市的公安局长举手:“祁厅,名单上有些干部级别很高,我们市局出面控制……会不会有困难?” “困难?”祁同伟盯着他,“什么困难?是怕得罪人,还是怕担责任?” 那个局长脸色一红:“不是……我是说程序上……” “程序我已经跟省纪委协调好了。”祁同伟打断他,“所有控制措施,都有省纪委的授权。你们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明白吗?” “明白!”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再举手。 “好。”祁同伟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十分。各位局长立刻返回,十点整,我要看到行动开始的报告。散会!” 视频会议结束。各地市公安局长匆忙下线,赶回各自岗位。 赵卫国走到祁同伟身边:“祁厅,名单上的人,有些在省直机关工作,我们怎么处理?” “省直机关的,由省厅直接负责。你带一队人,去交通厅、建设厅、财政厅这些地方。记住,动作要快,态度要坚决。如果有人阻挠,直接亮出省纪委的文件。” “明白!” “还有,重点盯住孙立华。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 “已经派人监控了。他昨天在家闹自杀,今天早上,他去了省纪委,应该是主动交代问题去了。” “哦?”祁同伟挑眉,“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主动交代,比被动被抓要好。” “是啊。不过……”赵卫国犹豫了一下,“祁厅,孙立华交代的那些问题,可能会牵扯到更高层的人。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祁同伟斩钉截铁,“不管牵扯到谁,只要证据确凿,一律依法处理。这是刘省长的原话,也是省委的态度。” 赵卫国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上午九点半,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是刘杨。 “省长。” “同伟啊,行动都部署好了?” “部署好了。十点整,全省统一行动。” “好。”刘杨顿了顿,“我刚刚开了个常委会,把情况通报了一下。沙瑞金书记很生气,说你这是搞运动,是扩大化,会破坏汉东的稳定。” 祁同伟有些紧张:“那您怎么说的?” 第202章 破坏稳定的不是扫黑,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干部 “我说,扫黑除恶不是运动,是法律行动。破坏稳定的不是扫黑,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干部。”刘杨笑了,“田国富在旁边打圆场,说可以控制范围,先抓证据确凿的。我同意了。” “省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抓人,再深挖。把已经掌握的这些人控制起来,把证据固定下来。至于更深层的东西,可以慢慢查。这样既办了案,又堵住了某些人的嘴。”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先解决主要矛盾,再解决次要矛盾。” “对。同伟啊,你要记住,斗争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要学会在斗争中求团结,在团结中继续斗争。” “谢谢省长指点。” “放手去干吧。” “是!” 挂了电话,祁同伟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但祁同伟知道,十五分钟后,这份平静将被打破。 全省九个地市,四十三个处级以上干部,将在同一时间被控制。 这将是汉东省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反腐行动。 也是他祁同伟从警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指挥台。 “各单位报告准备情况。”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声音: “一组到位,目标省交通厅,三人。” “二组到位,目标省建设厅,两人。” “三组到位,目标省财政厅,四人。” “临江市局报告,目标八人,全部锁定。” “林州市局报告,目标五人,全部锁定。” “江州市局报告,目标六人,全部锁定。” …… 祁同伟听着一个个报告,眼神越来越冷。 九点五十八分。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九点五十九分。 祁同伟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七……” “三、二、一——行动!” 命令下达。 全省九个地市,四十三个地点,同时行动。 省交通厅,三楼会议室。 副厅长张明正在主持会议,讨论今年的高速公路建设计划。会议室门被推开,三个穿着便衣的人走进来。 “张明副厅长?”为首的人亮出证件,“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请跟我们走一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明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们……你们搞错了吧?我……” “有没有搞错,回去再说。”警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副厅长!我要见厅长!我要……”张明挣扎着,但被警察牢牢按住。 “带走!” 省建设厅,五楼办公室。 处长李强正在电脑前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请进。” 两个警察推门进来。 “李强处长?” “是我。你们是……” “省公安厅。”警察亮出证件,“你涉嫌在工程招标中收受贿赂,请配合调查。” 李强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收受贿赂了?你们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警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浩天建设孙浩的交代材料,上面清楚写着,你在三环高架桥项目中,收了他五十万。” 李强的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我……我……” “带走!” 省财政厅,八楼副厅长办公室。 副厅长王志刚正在打电话:“老孙啊,你别急,你儿子的事我正在想办法……什么?祁同伟要动我?他敢!我王志刚在财政厅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一个公安厅长,还能把手伸到财政厅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四个警察走进来。 “王志刚副厅长?” 王志刚一愣,“你……你们……” “你涉嫌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这是省纪委的立案决定书。”警察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志刚看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发抖。 “我要见沙书记……我要见沙书记……” “见谁都没用。”警察上前,“走吧。” 临江市公安局。 周桂春坐在审讯室里,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交代了所有能交代的问题,但心里还是没底。 门开了,祁同伟走进来。 “周桂春,告诉你一个消息。”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孙浩被抓了,孙立华也主动去省纪委交代问题了。你那些省里的关系,现在自身难保。” 周桂春的眼睛瞪大了:“孙……孙厅长也……” “所以你别指望有人能救你。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我都交代了……” “交代了,但还不够。”祁同伟盯着他,“你那些工程,那些项目,背后还有哪些人?哪些领导打过招呼?哪些部门开过绿灯?这些你都没说。” 周桂春的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敢说……” “不敢?”祁同伟笑了,“现在不敢,等进了监狱,就更没机会说了。周桂春,我告诉你,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算你重大立功,也许还能保住命,你自己想清楚吧。” 上午十一点,祁同伟回到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地图,已经有很多红点变成了绿点。 “祁厅,行动基本结束。”赵卫国汇报,“四十三个目标,已经控制四十一个。有两个不在本地,一个在香港,一个在海南,我们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助抓捕。” “好。”祁同伟点头,“审讯工作立即开始。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初步审讯结果。” “明白! 祁同伟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抓了四十三个,后面可能还有四百三十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杨发来的短信:“干得漂亮。晚上来我办公室,商量下一步。” 第203章 我要在一个月内,把这九个案子全部办成铁案 晚上七点,省长办公室。 “今天的行动,很成功。”刘杨开口,“但也很危险。”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刘杨摇头,“同伟,你知道今天下午的常委会,气氛有多紧张吗?沙瑞金直接拍桌子,说你是破坏汉东稳定的罪魁祸首。田国富在旁边和稀泥,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方式方法可以商榷。” 祁同伟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你是在扞卫法律的尊严。这不是扩大打击面,这是实事求是。” 祁同伟心里一暖。 “谢谢省长支持。” “同伟啊,你要记住,我们做的这件事,得罪的不仅仅是那几十个腐败分子,还有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杨站拿起一份文件,“这是省纪委送来的初步审讯结果。四十三个干部,已经交代问题的有三十九个。涉案总金额,目前统计是五点七个亿。” 祁同伟接过文件,倒吸一口凉气。 五点七个亿。 这还只是初步统计。 “这还只是贪污受贿部分。如果算上他们造成的工程质量问题,间接损失可能超过二十个亿。” “临江大桥如果垮了,死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体育馆如果塌了,可能一场球赛的时间,几百条人命就没了。” “所以,我们不能停。”刘杨看着他,“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但策略要调整。” “怎么调整?” “从全面出击,转向重点突破。四十三个干部,分三六九等。我们要集中火力,先打掉那些大贪,那些关键岗位上的蛀虫。” “这九个人,都是关键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大项目的经手人。打掉他们,就能震慑一大批人,就能挽回巨大的经济损失和政治损失。” 祁同伟抬起头:“省长,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刘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你集中精力,办几个大案要案。我让省纪委、省检察院全力配合你。我要看到铁案,看到能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是!” 第二天上午,省公安厅专案指挥部。 祁同伟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列出了九个重点人物的名字、职务、涉案金额。 省交通厅副厅长张明,涉案金额八千三百万。 省建设厅处长李强,涉案金额六千五百万。 省财政厅副厅长王志刚,涉案金额九千二百万。 临江市原市委副书记周桂春,涉案金额四千一百万。 林州市交通局局长孙伟,涉案金额三千八百万。 江州市建设局局长赵刚,涉案金额五千四百万。 …… 九个名字,九个职务,九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同志们,这九个人,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每个人成立一个专案组,组长由我直接担任。我要在一个月内,把这九个案子全部办成铁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一个月,九个大案,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祁同伟的眼神告诉他们,他不是在开玩笑。 “第一,证据要扎实。每一笔受贿,都要有银行流水、有证人证言、有书证物证。第二,程序要合法。从立案到侦查到移送起诉,每一个环节都要严格依法。第三,速度要快。我们不能给这些人喘息的机会,不能给他们背后的人运作的时间。”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必须做到。因为如果我们做不到,这些人就可能逍遥法外,就可能继续祸害百姓。你们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吗?” “不愿意!”会议室里响起整齐的回答。 “好。”祁同伟点头,“那就开始干。散会!” 会议结束后,赵卫国跟着祁同伟回到办公室。 “祁厅,九个案子的材料,我已经分好了。”赵卫国把一摞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每个案子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初步的证据材料和审讯笔录。” 祁同伟拿起最上面的文件夹,翻开。 是张明的案子。 八千三百万。 “张明交代了多少?” “交代了一半左右。主要是最近五年的问题。更早的,他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祁同伟冷笑,“八千三百万,他说记不清?” “我们也觉得他在隐瞒。但他就咬死说只记得这么多。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有些款项是十几年前的,确实很难查证。” “那就查他家人,查他老婆,查他孩子,查他亲戚。八千三百万,不可能都藏在他一个人名下。一定有转移,有洗钱。” “已经在查了。我们发现他儿子在澳洲留学,每年的花费超过一百万。他女儿在英国,买了一栋别墅,价值两百万英镑。他老婆在省城开了三家美容院,但账面上年年亏损。” “亏损?亏损还开三家?她图什么?” “我们怀疑她在洗钱。美容院的客流量很小,但银行流水很大。很多大额现金存入,又很快转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就从这里突破。查那些存入现金的账户,查转出资金的去向。我要知道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 赵卫国正要走,祁同伟又叫住他:“等等。其他八个案子,也要这么查。不要只盯着当事人,要查他们的社会关系,查他们的财产状况,查他们的资金流向。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祁同伟几乎没怎么睡觉。 九个专案组,每天都要向他汇报进展。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突破,他都要亲自过问。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他也要爬起来听汇报,做指示。 星期五下午,张明案有了重大突破。 赵卫国冲进祁同伟办公室时,祁同伟正在看王志刚案的审讯笔录。 “祁厅,查到了!”赵卫国兴奋得声音都在抖,“张明老婆那三家美容院,大部分现金存入都来自一个叫刘丽的个人账户。我们查了,刘丽是临江市一个建材商的妻子。这个建材商,承包过张明分管的三条高速公路的材料供应。” “金额多少?” “三年时间,刘丽一共向美容院账户存入现金两千三百多万。”赵卫国把材料递过去,“这是银行流水。” 果然,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现金存入,少则十万,多则五十万。存入时间很有规律,基本都在月底。 “这个建材商叫什么?” 第204章 这些人,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王海山。临江市山海建材有限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主要供应高速公路建设用的水泥、钢材。” “控制了吗?” “已经控制了。王海山交代,这些钱是给张明的返点。每供应一批材料,就给张明百分之五的回扣。” “百分之五……”祁同伟算了一下,“三条高速公路,材料总价大概二十个亿。百分之五就是一个亿。他才给了两千多万,剩下的呢?” “王海山说,剩下的都通过其他方式给了。有的是在香港给的现金,有的是在澳洲给张明儿子买的房产,有的是在美国给张明女儿存的信托基金。” 香港,澳洲,美国。 这些人,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查张明在海外的所有资产。抓紧时间,我要尽快看到结果。” 香港,中环某高级公寓。 国际刑警组织香港联络处的警员陈志豪按响门铃。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穿着睡衣,头发凌乱。 “请问是张太吗?”陈志豪出示证件,“香港警方,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你们……有什么事?” “关于您先生张明的一些情况。”陈志豪说,“能进去谈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公寓很大,装修豪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但此刻房间里一片凌乱,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衣服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张太这是准备出门?”陈志豪问。 “我……我回内地探亲。”女人眼神闪烁。 陈志豪和同事交换了个眼色。探亲?行李箱里塞满了现金、珠宝、护照,这可不是探亲的架势。 “张太,”陈志豪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接到内地警方协查请求,调查您先生张明在香港的资产情况。据我们了解,您在汇丰银行有一个账户,过去五年存入现金超过三千万港币。能解释一下这些钱的来源吗?” 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志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您账户的流水。每个月都有大额现金存入,时间很固定,金额也很固定。张太,您在内地是家庭主妇,没有收入来源。这些钱是哪来的?” 女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陈志豪又拿出一份文件,“您在浅水湾有一套别墅,价值四千八百万港币。购房款来自您在瑞士银行的账户。而这个瑞士账户,与您先生张明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我……我要找律师。”女人终于挤出几个字。 “可以。”陈志豪点头,“但在这之前,您需要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另外,根据内地警方的请求,我们要对您的资产进行冻结。” “冻结?”女人猛地站起来,“你们凭什么冻结我的资产?那是我的钱!” “是不是您的钱,调查清楚就知道了。”陈志豪也站起来,“张太,请配合。” 女人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澳洲悉尼。 当地警方敲开一栋别墅的门。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张先生?”警察出示证件,“我们是悉尼警方。您父亲张明涉嫌经济犯罪,我们需要对您名下的资产进行调查。” 年轻人愣住了:“我父亲?犯罪?不可能!我父亲是政府官员!” “这是中国警方提供的证据。”警察递过一份文件,“您名下这栋别墅,价值两百八十万澳元,购房款来自一个香港账户。而这个香港账户的资金,与您父亲的受贿款项有直接关联。” “另外,”警察继续说,“您每年的学费、生活费超过二十万澳元,这些钱同样来自那个香港账户。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说明这些资金的合法来源。” “我……我不知道……我父亲只说让我安心读书,钱的事不用我管……” “那就请您跟我们去一趟警局,协助调查。” 英国伦敦,美国纽约,类似的情景同时上演。 张明在海外置办的房产、存款、信托基金,一处处被查,一笔笔被冻结。 消息传回汉东,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各地传回来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卫国站在他对面,兴奋地说:“祁厅,张明在海外的资产基本都查清了。香港一套公寓,价值三千万;澳洲一栋别墅,两百八十万澳元;英国一栋别墅,两百万英镑;美国一个信托基金,五百万美元。加起来,折合人民币超过八千万!” 祁同伟放下报告:“他交代了多少?” “在证据面前,他终于松口了。除了之前交代的,又吐出来两千多万。包括在省城的三套房产,在海南的两套度假房,还有他老婆开的那三家美容院的真实账目。” “总共多少?” “目前统计,一点二个亿。不过根据海外资产的情况,应该还有隐瞒。” “继续审。告诉他,如果还有隐瞒,等我们查出来,他就不是无期,是死刑。” “其他几个案子呢?有什么进展?” “王志刚那边比较麻烦。”赵卫国皱眉,“他死咬住只收了五百多万,但我们查到的海外资产就超过两千万。而且他在省财政厅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很多人不敢开口。” “不敢开口?那就找敢开口的人。他那些老部下,老同事,总有愿意配合的。告诉他们,主动交代算立功,包庇隐瞒算同案。” “李强那边呢?” “李强交代得比较痛快。他已经供出七个行贿的老板,涉案金额三千多万。另外,他还交代了省建设厅内部的一些潜规则,比如如何操纵招标,如何虚报工程量,如何套取资金。” “好。”祁同伟点头,“让他写详细材料,把每一个环节,每一笔钱,都说清楚。这是突破口,可以顺着查下去。” “已经在做了。” “卫国,你发现没有,这九个案子,有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第205章 把所有的蛀虫都挖出来,把所有的脓包都挤干净 “都跟工程有关。交通厅的管高速公路,建设厅的管建筑工程,财政厅的管资金拨付。” “这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在工程项目上大肆敛财。一条路,一座桥,一栋楼,他们都能刮下一层油。” 赵卫国点头:“是啊。张明那条三环高架桥,造价八个亿,他一个人就捞了八千多万。王志刚批的那些项目资金,十个亿里他能截留一个亿。李强更狠,经手的项目,没有不拿回扣的。” “所以,光抓这几个人不够。我们要深挖,要查他们背后的利益链条。哪些老板在行贿?哪些项目有问题?哪些工程有隐患?这些都要查清楚。” “可是祁厅,”赵卫国犹豫了一下,“如果再深挖,牵扯的面会更大。现在已经有四十三个干部落马,如果再挖下去,可能……” “可能什么?”祁同伟盯着他,“可能牵扯到更多人?可能得罪更多人?可能动摇汉东的干部队伍?” 赵卫国低下头。 “卫国啊,”祁同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明白,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那些没被抓的蛀虫就会庆幸,就会觉得风头过了,又可以继续贪了。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走到赵卫国面前,“扫黑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半途而废。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底。把所有的蛀虫都挖出来,把所有的脓包都挤干净。这样,汉东才能真正干净。” 赵卫国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了,祁厅。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好。”祁同伟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名单,“这是张明、王志刚、李强他们供出来的行贿老板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你带人,一个一个查。查他们的公司,查他们的账目,查他们行贿的对象。我要知道,这二十三个人,还喂饱了哪些蛀虫。” “是!” 赵卫国接过名单,转身要走,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祁厅,出事了。” “什么事?” “王海山死了。” “什么?”祁同伟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车祸。”赵卫国声音低沉,“他的车撞上了护栏,起火爆炸。等消防赶到时,人已经烧焦了。” 祁同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王海山,山海建材公司的老板,张明案的关键证人。昨天才交代了行贿的事实,今天就出车祸死了? 有这么巧的事? “现场勘查了吗?” “正在勘查。但据交警说,初步判断是疲劳驾驶,车速过快,失控撞上护栏。” “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卫国的脸色很难看:“可是……王海山被我们控制的消息,只有专案组的人知道。谁会灭口?又怎么知道他要交代什么?” 祁同伟没说话。 有人不想让王海山活着。 有人害怕他交代出更多东西。 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就在专案组内部?还是在专案组外面,却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卫国,”他转过身,“王海山昨天交代的时候,除了专案组的人,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有了。”赵卫国想了想,“审讯室就我、小刘、小王三个人。笔录是我亲自做的,做完就锁进了保险柜。” “那王海山被放回去的消息呢?” “只有我和两个护送他的民警知道。” 祁同伟盯着他:“你确定?” 赵卫国额头上冒出了汗:“我……我确定。祁厅,您不会是怀疑……” “我是怀疑,我们的专案组里,有内鬼。” 赵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您……您是说……” “我只是推测。但王海山的死太蹊跷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交代问题之后死。而且死得这么干净,车祸起火,连尸体都烧焦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赵卫国说不出话。 “查昨天所有接触过王海山的人。查专案组每一个人的背景,查他们的通讯记录,查他们最近跟谁联系过。还有,查王海山回去之后,见过谁,跟谁通过电话。” 内鬼。 他最痛恨的就是内鬼。 穿上这身警服,就要对得起头上的警徽。可有些人,却把警服当成了护身符,把权力当成了牟利的工具。 这种人,比那些腐败分子更可恨。 因为他们是执法者,却知法犯法。 他们是守护者,却监守自盗。 这种人,必须揪出来。 必须清理出去。 “去省纪委。现在。” 省纪委副书记刘大可办公室。 “同伟,你确定吗?”刘大可眉头紧锁。 “王海山死得太巧了。昨天交代问题,今天就车祸身亡。交警说是意外,但我不信。” “证据呢?”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您想,王海山是张明案的关键证人,他交代的行贿事实,直接牵扯到张明八千万的涉案金额。他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 “你怀疑专案组里有问题?” “我只能这么推测。王海山被控制的消息,只有专案组少数人知道。他交代的内容,也只有审讯的几个人掌握。如果不是内部泄露,外人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价值?又怎么可能这么精准地在他离开警局后动手?”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同伟,你知道查内鬼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要怀疑自己的同志,意味着你要在公安系统内部掀起一场风暴。这会让人心惶惶,会让很多人对你产生不信任,甚至敌意。” 祁同伟抬起头:“刘书记,如果真有内鬼,不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办的每一个案子,都可能被泄密。意味着我们抓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灭口。意味着扫黑除恶,可能变成一场笑话。” 刘大可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小子,有种。”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我支持你查。但怎么查,得有策略。” “请刘书记指点。” “第一,不能公开查。你现在大张旗鼓查内鬼,所有人都会紧张,都会戒备。那样你什么都查不到。” “那怎么查?” 第206章 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捅你一刀 “秘密查。从外围入手。查王海山的社会关系,查他最近接触过哪些人。查车祸现场,查肇事司机,查一切可能的线索。如果真有内鬼,他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总会留下痕迹。” “第二,”刘大可继续说,“专案组暂时不要动,但要加强控制。所有案件材料,提高密级。所有审讯记录,实行双人保管。所有通讯设备,严格管理。这样既能防止继续泄密,又能观察哪些人有异常。” “第三,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查出来内鬼,而且级别不低,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压力会很大。” “我不怕压力。”祁同伟站起来,“只要能清除害群之马,多大的压力我都扛得住。” “好!”刘大可也站起来,“你去查,省纪委给你兜底。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找我。” 回到省公安厅,祁同伟立即召集赵卫国和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开了个小会。 会议室里只有五个人,门窗紧闭,窗帘拉上。 “从现在开始,成立秘密调查组。”祁同伟开门见山,“我任组长,卫国任副组长。任务是查清王海山死亡真相,以及专案组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严肃起来。 “祁厅,您真的怀疑……”刑侦总队的老李欲言又止。 “王海山的死太蹊跷,我们必须查清楚。如果是意外,那最好。如果不是,那说明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搞鬼。这种人,必须揪出来。” “怎么查?”赵卫国问。 “第一,查王海山。他昨天离开警局后,去了哪里,见了谁,打了哪些电话,全部查清楚。第二,查专案组。所有成员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全部过一遍。” 老李皱眉:“祁厅,查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需要手续……” “手续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管查。记住,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在查清楚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散会后,祁同伟把赵卫国单独留下。 “卫国,有件事我要问你。”祁同伟盯着他,“昨天王海山交代的时候,除了你、小刘、小王,还有谁在场?” 赵卫国想了想:“没有了。审讯室就我们三个人。” “那做完笔录后,笔录放在哪里?” “我锁进保险柜了。钥匙只有我和您有。” “中途有没有离开过?” “有。”赵卫国回忆道,“下午三点多,我去上了趟厕所,大概十分钟。但小刘和小王一直在审讯室。” “他们俩可靠吗?” “小刘跟了我五年,小王是去年从警校毕业分来的,背景都干净。”赵卫国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昨天下午,小刘接到一个电话,出去接了。大概五分钟。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他老婆,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小刘全名叫什么?” “刘志军。刑侦总队一大队副大队长。” “重点查他昨天的通讯记录,查他最近的经济状况,查他有没有异常行为。” “祁厅,您怀疑小刘?”赵卫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你,包括我。”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祁厅,您放心,如果我有问题,请您第一个枪毙我。” “去吧。记住,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赵卫国离开后,祁同伟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查内鬼。 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但不得不做。 因为如果真有内鬼,那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意味着扫黑除恶,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盯着,被人算计。 这太可怕了。 比面对腐败分子更可怕。 因为腐败分子在明处,而内鬼在暗处。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捅你一刀。 祁同伟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书记,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半个小时后,祁同伟来到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 “同伟啊,坐。”高育良指了指沙发,“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高书记,我怀疑专案组里有内鬼。”祁同伟直截了当,“王海山的死,很可能与泄密有关。” 高育良的脸色严肃起来:“证据呢?”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我已经安排人秘密调查了。” “秘密调查?”高育良沉吟片刻,“同伟,你知道这件事的敏感性吗?查内鬼,搞不好会动摇军心,影响整个扫黑除恶的推进。” “我知道。但如果不查,危害更大。内鬼不除,我们办的每一个案子都可能出问题,抓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灭口。” “同伟啊,刘省长知道吗?” “还没汇报。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查。”高育良言语坚决。 “第一,范围要控制。不能扩大化,不能搞人人自危。第二,速度要快。要速战速决,不能拖。第三,结果要准。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 “需要什么支持?”高育良问。 “我需要省纪委的授权,查一些人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 “这个我去协调。你放手去干。记住,不管查到谁,不管级别多高,都要一查到底。扫黑除恶是省委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阻挡。” 回到省公安厅,赵卫国已经在等他了。 “祁厅,查到了。”赵卫国脸色凝重,“小刘昨天下午接的那个电话,不是他老婆打的。” “那是谁?” “是一个香港号码。”赵卫国递过一份通话记录,“通话时间三分二十八秒。我们查了这个号码,机主叫陈浩南,是个香港商人。但据我们了解,陈浩南是张明在香港的生意伙伴。” 下午三点十五分,刘志军的手机接到香港来电,通话三分二十八秒。 三点二十分,刘志军离开审讯室接电话。 三点二十五分,刘志军回到审讯室。 四点三十分,王海山做完笔录,被放走。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王海山出车祸身亡。 时间线对上了。 “小刘现在在哪里?” 第207章 自己的同志,自己的战友,间接害死了一条人命 “在办公室。我让人盯着他。” “叫他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刘志军敲响了祁同伟办公室的门。 “祁厅,您找我?” “坐。” 刘志军坐下,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志军啊,”祁同伟看着他,“你在刑侦总队干了几年了?” “五年了。前三年在二大队,去年调到一大队当副大队长。” “这次扫黑除恶,你负责张明案的审讯工作,很辛苦。” “都是应该做的。” “昨天下午,王海山交代的时候,你中途离开了一会儿?”祁同伟看似随意地问。 刘志军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是的。接了个电话。” “谁的电话?” “我老婆的。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哦?你老婆现在用香港号码?” 刘志军的手猛地一颤。 “祁厅,您……您什么意思?” “我查了你的通话记录。”祁同伟把记录扔到他面前,“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你接到一个香港号码的来电,通话三分二十八秒。这个号码的机主叫陈浩南,是张明在香港的生意伙伴。你能解释一下,陈浩南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 刘志军的脸色瞬间失色。 “我……我不认识什么陈浩南……” “不认识?”祁同伟冷笑,“那这个香港号码,为什么会存你手机里?为什么备注是老陈?” 刘志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祁厅,我错了……我错了……陈浩南给我钱,让我……让我盯着王海山,看他交代了什么……我没想害他……我真没想害他……” “没想害他?那你告诉陈浩南王海山交代了什么,不就是让他去死吗?” “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刘志军哭喊着,“陈浩南只说想知道王海山说了什么,没说会杀人……”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自己的同志,自己的战友,出卖了证人,间接害死了一条人命。 “把他带下去。”祁同伟挥了挥手,“通知纪委,立案调查。” 两个民警进来,把瘫软在地的刘志军拖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揪出了内鬼,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扫黑除恶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前方不仅有腐败分子,还有自己队伍里的叛徒。 刘志军被带走的第二天,省公安厅召开全体干部大会。 会议室里从厅领导到各处室负责人,再到各市公安局长,两百多号人,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祁同伟走上主席台,没有坐,就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昨天,我们刑侦总队一大队副大队长刘志军,被省纪委带走了。原因是什么?受贿,泄密,间接导致证人死亡。”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刘志军是不是个例?是不是倒霉撞枪口上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不是。刘志军只是第一个被查出来的。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不知道。但我会查,一查到底。” 他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刘志军的交代材料。他收了香港商人陈浩南五十万,出卖了专案组的审讯信息,导致证人王海山被灭口。五十万,同志们,一条人命就值五十万吗?我们这身警服,就值五十万吗?” 台下死一般寂静。 “更可恨的是,刘志军不是一个人在犯罪。他背后,有一个利益链条。陈浩南为什么给他钱?因为陈浩南是张明在香港的白手套。” “张明为什么需要白手套?因为他要把贪污受贿的钱洗白,要转移到境外。这个链条上,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警察,多少干部,多少商人?” 他放下文件,双手撑着讲台,“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扫黑除恶,不仅要扫外面的黑,更要扫我们队伍内部的黑。” “谁要是觉得穿上这身警服就可以为所欲为,谁要是觉得手中有权就可以胡作非为,我告诉你,趁早脱了这身衣服!” “从今天开始,”祁同伟宣布,“省公安厅开展为期三个月的纪律作风整顿。所有干部,所有民警,都要自查自纠。有问题,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隐瞒不报,等查出来,从严从重!” 他环视一圈:“另外,专案组重新调整。所有成员重新审查,不合格的,一律调离。新成员,必须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背景审查。我要的是一支忠诚、干净、担当的队伍,不是一群见钱眼开、吃里扒外的败类!”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后,祁同伟回到办公室,赵卫国跟了进来。 “祁厅,刚才的会,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赵卫国小心翼翼地问。 祁同伟看他一眼,“不严厉,能镇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吗?不严厉,能清理门户吗?”“可是……”赵卫国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这样搞,会不会影响士气?现在正是扫黑除恶的关键时期,如果人心惶惶,工作还怎么开展?” “卫国,你觉得士气重要,还是纯洁性重要?” “都重要。” “如果必须选一个呢?” 赵卫国沉默了。 “我告诉你,一支不纯洁的队伍,士气越高,危害越大。刘志军士气高不高?他可是连续三年的优秀民警,破案能手。结果呢?为了五十万,就把证人卖了。这样的士气,我们要它干什么?” 赵卫国说不出话。 “整顿队伍,可能会暂时影响工作,但从长远看,是必须的。我们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队伍,不是一支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的队伍。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赵卫国点头,“只是……祁厅,我担心有人会借题发挥,说您搞运动,搞扩大化。” “让他们说去,我不怕别人说,倒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该睡不着觉了。”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走进来,穿着便装,脸色凝重。 “老周?”祁同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周伟帅,省公安厅前副厅长,去年退休。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人脉很广,威望很高。 “祁厅长,打扰了。”周伟帅在沙发上坐下,“我听说,厅里在搞纪律作风整顿?” “是的。老领导有什么指示?” 第208章 今天的判决,是对法律的尊重,是对正义的回应 “指示不敢当。”周伟帅摆摆手,“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整顿,范围有多大?力度有多强?”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范围是全体干部民警,力度是全面彻底。有问题的一律查处,没问题的加强教育。” “同伟啊,我退休前,在公安厅干了二十八年。从普通民警干到副厅长,什么风浪都见过。我知道,队伍里确实有问题,确实需要整顿。但是……” 他顿了顿:“但是整顿要有度,要有方法。如果搞得太猛,会伤筋动骨,会影响整个公安系统的稳定。” “老领导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温和一点?自查自纠可以搞,但处理上,能不能从宽?有些同志,可能只是一时糊涂,犯了些小错误。如果一棍子打死,太可惜了。” “老领导,您说的小错误,指的是什么?是收了几条烟?还是吃了几顿饭?还是像刘志军那样,收了五十万,出卖了证人?” 周伟帅的脸色变了变。 “同伟,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祁同伟打断他,“刘志军交代,他收钱不是第一次。去年办一个经济案件时,他就收过当事人的十万块钱,把关键证据弄丢了。结果那个案子不了了之,当事人逍遥法外。这算小错误吗?” “还有,我们查了刘志军的银行流水,发现他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来自一个建筑公司。这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是张明的表弟。您说,这是小错误吗?” “老领导,我知道您是好意,怕整顿搞得太猛,影响队伍稳定。但您想过没有,如果不整顿,让这些蛀虫继续留在队伍里,会是什么后果?他们会办多少冤假错案?会放过多少犯罪分子?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 周伟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同伟,你说得对。”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是我老了,思想跟不上了。队伍确实需要整顿,而且必须彻底整顿。只是……只是有些同志,跟了我很多年,我看着他们从年轻民警干到现在,实在不忍心……” “老领导,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法不容情。如果因为感情用事,放过一个蛀虫,那就是对法律的亵渎,对人民的犯罪。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周伟帅长叹一声,站起来。 “好,我明白了。同伟,你放手去干吧。我这个老家伙,就不多嘴了。” “谢谢老领导理解。” 送走周伟帅,祁同伟回到办公室,赵卫国还在。 “祁厅,周副厅长这是……来说情的?” “算是吧。”祁同伟坐下,“但他还算明白事理,知道轻重。” “那其他人呢?我听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找关系,想从轻处理。” “找谁都没用。纪律作风整顿,是省委的决定,是刘省长亲自抓的工作。谁来说情,就是跟省委作对,跟刘省长作对。” “卫国,你去把刘志军的案例,做成警示教育材料,发到每一个民警手里。我要让他们知道,伸手必被捉,违法必被究。” 一个月后。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号法庭。 旁听席里有干部代表,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有普通市民和记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审判席。 被告人席上,张明、王志刚、李强等九个人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低着头站着。 短短一个月,这些人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满是憔悴和悔恨。 审判长宣判:“被告人张明,犯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张明的腿一软,要不是法警扶着,差点瘫倒在地。 “被告人王志刚,犯受贿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王志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被告人李强,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三百万元。” …… 宣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九个人,一个死缓,两个无期,六个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没收的财产总额,超过三个亿。 祁同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赵卫国在他身边,低声问:“祁厅,结束了?” “结束了。”祁同伟站起来,“走吧。” 两人走出法庭,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长枪短炮对准祁同伟。 “祁厅长,请问您对今天的判决有什么看法?” “祁厅长,这次扫黑除恶,九个大案同时宣判,在汉东历史上是第一次,您有什么感想?” “祁厅长,据说还有更多的腐败分子在逃,接下来公安厅有什么计划?” 祁同伟站定,面对镜头。 “各位媒体朋友,”他开口,“今天的判决,是对法律的尊重,是对正义的回应,也是对人民群众的交代。这说明,在汉东,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级别,只要触犯法律,就必须受到惩处。” “至于接下来的计划,扫黑除恶不会停止,只会继续深化。我们已经掌握了一批新的线索,正在调查中。请相信,汉东公安有决心、有能力,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 “祁厅长,有人说您在搞运动,搞扩大化,您怎么看?” 祁同伟看向提问的记者,眼神凌厉。 “这不是运动,是法律行动。这不是扩大化,是全覆盖。扫黑除恶,就是要扫除一切黑恶势力,就是要清除一切腐败分子。如果有人觉得这是运动,是扩大化,那只能说明,他自己心里有鬼。” 说完,他转身离开。 车子驶回省公安厅的路上,赵卫国突然说:“祁厅,您刚才那话,可能会得罪不少人。” 第209章 明天常委会,沙瑞金会发难? “得罪就得罪吧。不得罪他们,就得罪老百姓。两害相权,我选择得罪他们。” 赵卫国笑了:“您这话说得,真痛快。”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刘杨。 “省长。” “同伟啊,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刘杨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得不错,有气势,有底气。” “谢谢省长。” “不过我得提醒你,九个大案虽然判了,但后续工作不能放松。涉案财产要追缴,损失要挽回,相关责任人要追究。这些都要做实,做细。” “已经在做了。省纪委、省检察院、省法院跟我们成立了联合工作组,专门负责追赃挽损。目前已经追回现金一亿两千万,查封房产五十七套,车辆三十一辆。后续还会继续追缴。” “好。”刘杨满意地说,“另外,队伍整顿情况怎么样?” “初见成效。”祁同伟汇报,“一个月时间,有十八名民警主动交代问题,上交违纪款三百多万。查处严重违纪违法民警七人,其中两人移送司法机关。现在队伍的风气明显好转,纪律意识明显增强。” “好,好。”刘杨连说两个好,“同伟啊,你这个公安厅长,干得不错。” “谢谢省长支持。” “不过,”刘杨话锋又一转,“接下来,你的任务会更重。扫黑除恶要转入常态化,不能一阵风。要有长效机制,要有制度保障。这个,你要好好思考。” “我明白。” “还有,”刘杨顿了顿,“沙瑞金那边,对这次判决有些看法。他认为量刑过重,会影响干部队伍稳定。明天的常委会,可能会提出来讨论。你要有心理准备。”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省长,判决是法院依法作出的。我们公安只负责侦查,不干涉审判。” “我知道。但有些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是你在背后施加了压力。所以明天的会,你要参加,要解释清楚。” “我会的。” 挂了电话,祁同伟陷入了沉思。 明天常委会,沙瑞金会发难? 会怎么发难? 说量刑过重?说影响稳定?说打击面太大? 他冷笑。 这些人,永远只关心干部队伍的稳定,从来不关心老百姓的感受。 九个蛀虫,贪污受贿几个亿,造成几十亿的损失,他们不觉得重。 法院依法判决,他们倒觉得重了。 这是什么逻辑? 这就是既得利益者的逻辑。 保护自己圈子里的人,维护自己的利益链。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祁同伟作为公安厅长,列席会议。 会议进行到一半,沙瑞金果然开口了。 “同志们,昨天高院对九起腐败案件的判决,大家都看到了吧?”沙瑞金环视一圈,“我的看法是,判决过重,打击面过大,不利于干部队伍稳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田国富马上接话:“沙书记说得对。一个死缓,两个无期,六个十年以上。这个力度,在汉东历史上是空前的。我担心,会让很多干部心生畏惧,不敢担当,不敢作为。” 高育良咳嗽一声:“国富同志,你的担心有道理。但我们要看问题的本质。这九个人,贪污受贿总额超过三个亿,造成国家损失几十个亿。这样的蛀虫,不该重判吗?” “该判,但也要有度。比如张明,虽然涉案金额大,但有没有立功表现?有没有退赃表现?有没有认罪悔罪表现?如果有,是不是可以考虑从轻?” 祁同伟忍不住了。 “田书记,”他开口,“张明有立功表现吗?有。他供出了七个行贿的老板。有退赃表现吗?有。但他退的赃款,不到他贪污总额的三分之一。有认罪悔罪表现吗?有。但那是被查出来之后的认罪,是被抓之后的悔罪。这算从轻情节吗?” “至于打击面过大,”祁同伟继续说,“九个人,涉及九个部门,都是关键岗位上的关键人物。他们腐败,影响的不是一个部门,而是一个系统,一个领域。比如张明,他当交通厅副厅长十年,经手的项目上百个,其中有问题的超过一半。这样的蛀虫,不该打吗?” “该打,但……”田国富还想说什么。 “但什么?”祁同伟打断他,“但要讲究方法?要保护干部积极性?田书记,我想问您,如果我们不打掉这些蛀虫,他们的积极性会用在什么地方?是用在为人民服务上,还是用在为自己捞钱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祁同伟。 这个公安厅长,今天火力全开。 “同伟同志,”沙瑞金缓缓开口,“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工作我也肯定。但反腐是一项长期工作,要有策略,要有步骤。不能急于求成,不能搞一刀切。” “沙书记,”祁同伟站起来,“我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一刀切。这九个人,是我们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才移送给检察院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法院的判决,是经过合议庭认真审理,依法作出的。如果说这是急于求成,是一刀切,那我想问,什么样的节奏才合适?什么样的力度才合适?”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祁同伟同志,”他的语气冷了下来,“请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常委会,不是你的审讯室。” “就是因为这是常委会,我才要说真话。”祁同伟毫不退缩,“扫黑除恶,是省委的决定。我们公安厅在执行过程中,依法办案,依规办案,有什么错?如果说重判几个腐败分子就是急于求成,那我想问,什么才是不急于求成?是让他们继续贪?继续祸害百姓?” “你……”沙瑞金气得脸色发青。 “沙书记,”刘杨终于开口了,“同伟同志的话虽然直白,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九个人,确实罪大恶极,重判是应该的。至于干部队伍稳定,我觉得,清除了这些害群之马,队伍只会更纯洁,更稳定。” 几个常委纷纷点头。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知道今天自己是占不到便宜了。 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好了,这个问题不讨论了。法院已经判了,就要尊重司法。接下来,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建立长效机制,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会议继续进行。 祁同伟知道,彻底得罪了沙瑞金和田国富。 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第210章 起来,我最烦男人没骨头的样子 京市某高档小区,晚上八点。 侯亮平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门开了,钟小艾穿着真丝睡袍,头发微湿,脸上敷着面膜,看到侯亮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声音里没有半点惊喜,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我请假回来看看。”侯亮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小艾,能让我先进去吗?” 钟小艾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往里走,门没关,但也没说让他进。 侯亮平赶紧关上门,跟着进了客厅。他把塑料袋小心翼翼放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客厅中央。 “坐那儿去。”钟小艾指了指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别靠我太近,一身味。” 侯亮平低头闻了闻自己,在火车上挤了几个小时,确实有味道。 他乖乖坐到单人沙发上,腰板挺得很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钟小艾在长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撕下面膜扔进垃圾桶。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紧致,眼角连细纹都没有。 此刻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侯亮平。 “请了几天假?”她问。 “三天。我……我在那边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钟小艾嗤笑一声,“侯亮平,你这才去城管局几天?一个月有没有?一个月就待不下去了?你以前当反贪局长的时候,那能耐呢?那威风呢?” 侯亮平的脸涨红了。 “小艾,你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城管局那些人……他们都嘲笑我。说我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说我以前多威风现在多狼狈,说我……” “说你说得不对吗?”钟小艾打断他,“你难道不是从反贪局长掉到城管局科员的?你难道不狼狈?侯亮平,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连个副科都不是!人家嘲笑你,那是事实!” “可是我……” “可是什么?”钟小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侯亮平,当初是谁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只要离开公墓处,去哪儿都行?现在我给你办成了,你去城管局了,又嫌人家嘲笑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侯亮平低着头被驯的像个孙子。 “小艾,”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我不想在城管局待了,太难受了。你能不能……把我调到别的部门当一把手?” “一把手?”钟小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侯亮平,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是被贬下来的!能有个地方收留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当一把手?” 她回到长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 “再说了,”她吐出一口烟雾,“我给你调到城管局,花了多少人情,你知道吗?你以为你一个档案有问题的人,能随便调动?” “我知道,我知道你花了力气。”侯亮平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爬到钟小艾脚边,“小艾,我求你了,再帮我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钟小艾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像条乞食的狗,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起来。我最烦男人没骨头的样子。” “我不起来。”侯亮平抓住她的睡袍下摆,“小艾,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我在那边真的活不下去了……每天都被嘲笑,被排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办公室里的人当着我的面就议论我……” “那怎么了?”钟小艾冷笑,“他们说得不对吗?你以前是威风啊,反贪局长,多厉害。现在呢?城管局科员,多丢人。这不都是你自己作的吗?你要是老老实实在京市待着,不去招惹刘杨,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侯亮平的脸色惨白。 他知道,钟小艾说的是对的。 如果不是他当初非要去汉东,非要跟刘杨较劲,他现在还是最高检的处长,前途无量。 可现在…… “我知道错了。”他声音哽咽,“小艾,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再帮我一次。问问咱爸……” “闭嘴!”钟小艾厉声打断他,“别提我爸!侯亮平,我告诉你,我能给你办到城管局,已经是看在这些年夫妻情分上了。你还想得寸进尺?你配吗?” 侯亮平跪在地上,跪在妻子脚边,像条狗一样乞求。 可他没办法。 除了钟小艾,他还能求谁? “小艾,”他往前爬了一步,抱住钟小艾的腿,“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行吗?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钟小艾一脚踢开他。 “别碰我!”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侯亮平,我跟你现在还是夫妻,那是给你留点面子。你以为我真把你当丈夫?你配吗?一个吃软饭的废物!” “当初跟你结婚,是我瞎了眼。”钟小艾继续道,“我爸妈早就跟我说过,你这种人,看着精明,实则愚蠢。我不听,非要跟你。现在呢?证明他们说得对!你不仅愚蠢,还无能!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我……” “你什么你?”钟小艾打断他,“侯亮平,我告诉你,城管局你爱待不待。不待就辞职,滚回你老家种地去!想让我再帮你?做梦!” 她转身要回卧室,侯亮平突然扑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小艾!你别走!”他声音嘶哑,“我……我今晚能不能……能不能跟你睡?咱们好久没……”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211章 想碰我?你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侯亮平,你要不要脸?”她一字一句地问,“就你现在这副德行,还想碰我?你配吗?我告诉你,从你被贬那天起,我就没把你当丈夫了。” “你能住这儿,是因为我怜悯你。但想碰我?你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侯亮平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 这一巴掌,把他最后一点自尊也打没了。 “滚去客房睡。”钟小艾整理了一下睡袍,“明天一早就给我滚回京州。三天假?我告诉你,一天都不行!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你出门。晚一分钟,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主卧,砰地一声关上门,还落了锁。 侯亮平站在客厅里,脸上火辣辣地疼。 空气里还残留着钟小艾的香水味,很贵的那种,一瓶够他两三个月工资。 他看着紧闭的主卧门,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走到墙角,提起那个塑料袋,走进客房。 客房很干净,但也很冷清。床单被套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家具也简单得不像话。这哪是客房,分明就是保姆房。 他把塑料袋扔在地上,衣服散了出来,几件地摊上买的T恤,两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还有一双褪色的拖鞋。 刚来汉东时,自己身上这双昂贵的鞋,是他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从前他穿定制西装,戴名表,开好车。 现在呢? 他掏出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 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几百个联系人,竟没有一个能打的。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现在都躲着他。 以前的部下,现在比他级别高,更不会理他。 主卧那边传来隐约的水声,钟小艾在洗澡。 他想起以前,他也经常和钟小艾一起,在浴室里嬉闹,在卧室里恩爱。 可现在…… 他现在连碰她一下都不配了。 他就是个废物。 就是个靠老婆上位的软饭男。 以前他不觉得,甚至以此为荣,能娶到钟小艾这样的女人,多少人羡慕?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荣耀,那是耻辱。 他所有的风光,所有的地位,都建立在钟小艾的家族背景上。 一旦失去这个背景,他就什么都不是。 就像现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城管局同事发的:“侯亮平,明天局长要检查,你别迟到。”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侯亮平读出了里面的嘲讽。 他知道,明天回去,又会被嘲笑。 早上四点,天还没亮,侯亮平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客房那张床太硬,枕头有股霉味,再加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晚上翻来覆去,顶多睡了两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生怕吵醒主卧里的钟小艾。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袋浮肿,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这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反贪局长吗? 侯亮平苦笑,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换好衣服,他提起那个塑料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或者说,钟小艾的家。 客厅里摆着钟小艾喜欢的进口家具,墙上挂着钟小艾挑的名画,连空气里都是钟小艾的香水味。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侯亮平回到京州,直接去了城管局。 城管局大院还没什么人,只有门卫老大爷在扫地。看见侯亮平,老大爷停下扫帚,咧开嘴笑:“哟,侯科员回来了?这么快?不是请了三天假吗?” 那笑容里,分明是嘲讽。 侯亮平没理他,低着头往里走。 “侯科员,”老大爷在后面喊,“今天局长检查,你可别迟到啊!局长最讨厌迟到了!” 侯亮平脚步顿了顿,走得更快了。 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挤了六张桌子。侯亮平的桌子在墙角,挨着垃圾桶。 他推门进去时,已经有三个同事在了。看见他,那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没说话。 侯亮平默默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打开抽屉,拿出抹布开始擦桌子。 “侯科员,”对面桌的老王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听说你回京市了?见着老婆了?” 侯亮平没吭声,继续擦桌子。 “要我说啊,你也别太难受。城管局怎么了?城管局也是正经单位。总比你在殡仪馆强吧?那地方,啧啧,阴气重。” “老王,你别这么说。”旁边的小李接话,“人家侯科员以前可是反贪局长,正处级干部。现在来咱们这儿当科员,那是屈才了。对吧侯科员?” 侯亮平还是不吭声。 “要我说,”第三个同事老张也加入进来,“侯科员,你得想开点。这人生啊,就像坐过山车,有起有落。你现在是落了,但说不定哪天又起来了呢?” “起来?怎么起来?档案上那么大一个处分,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老王明显不乐意了。 “那可不一定。”小李说,“人家老婆家里有背景,说不定……” “有背景?”老王打断他,“有背景能让他来这儿?有背景能让他当科员?别做梦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像说相声似的。侯亮平就坐在那儿,低着头,擦桌子,擦椅子,擦抽屉。 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腿都擦了。 好像这样就能擦掉什么似的。 八点整,局长来了。 局长姓马,五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但眼睛很小,看人时总眯着,透着股精明劲儿。 “都到了?”马局长扫了一眼,“侯亮平也回来了?不是请三天假吗?” 侯亮平站起来:“局长,我……” “行了行了,”马局长摆摆手,“回来就好。今天检查,都打起精神来。” 他开始挨个检查。 检查到侯亮平这儿时,马局长停住了。 “侯亮平,”他指着侯亮平的桌子,“你这桌子怎么回事?这么旧?跟垃圾堆捡来似的。” 第212章 你就是那个被贬到公墓处哭坟的侯亮平? 这桌子确实是局里最旧的一张,漆都掉光了,桌腿还缺了个角。当初分配办公室时,就剩下这张给他。 “局长,我……” “还有你这椅子,”马局长又指着那把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坐上去都晃悠。万一摔着了,算工伤还是算你自己不小心?” 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这样吧,侯亮平,你今天别在办公室待着了。去仓库,把那些旧文件整理一下。那么多文件堆在那儿,像什么样子?” “局长,我……” “怎么?有意见?” “没……没有。” “那就去。”马局长转身往外走,“对了,仓库没监控,整理的时候悠着点,别受了伤,局里还得给你报销医药费。” 笑声更大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无奈转身往外走。 仓库在一楼最里面,是个半地下室,又闷又热,堆满了积灰的文件箱。侯亮平推开门,一股恶心的气味扑面而来。 整理了一个上午,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中午,他也没去食堂,反正去了也是被人指指点点。 他想明白了,他决定要去见沙瑞金。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下午四点,省委大院。 侯亮平站在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同志,你找谁?”保安上下打量着他,一身脏衣服,手上还流着血,怎么看都不像能进省委大院的人。 “我找沙瑞金书记。” “沙书记?沙书记是你能随便见的吗?”保安皱眉。 “我……” “我是侯亮平!”侯亮平提高声音,“我以前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我认识沙书记!” 保安愣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他:“侯亮平?你就是那个……被贬到公墓处哭坟的侯亮平?” 这话堵的侯亮平喘不过气来。 “同志,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侯亮平求见沙书记,有急事。” 保安犹豫了一下:“你等等。” 他走到岗亭里打电话。几分钟后,他出来了。 “沙书记在开会,没空见你,你先回去吧。” “我可以等!”侯亮平急了,“等到沙书记开完会!” “那随你。”保安耸耸肩,“不过别在这儿等,影响不好。去那边等着吧。”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树荫。 侯亮平走到树荫下,蹲了下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快七点,天都有点黑了。 省委大院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下班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看见蹲在树下的侯亮平,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侯亮平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七点半,一辆黑色轿车从院里开出来。侯亮平一眼认出,那是沙瑞金的车。 他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 “沙书记!沙书记!” 车子急刹,停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车窗降下,沙瑞金的脸露出来,眉头紧皱。 “侯亮平?你怎么在这儿?” “沙书记!”侯亮平扑到车窗边,“沙书记,我求您了,求您帮帮我!我在城管局待不下去了,他们天天嘲笑我,羞辱我,我……” “你先起来。”沙瑞金打断他,“像什么样子!” 侯亮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车边,刚才冲得太急,直接跪下了。 他赶紧站起来,但腿麻了,晃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狼狈样,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上车说。”他推开车门。 侯亮平赶紧钻进车里。 车子重新启动,但没有开远,就在附近找了个僻静处停下。 “说吧,什么事。”沙瑞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看侯亮平。 “沙书记,我求您了,把我调出城管局吧。”侯亮平声音哽咽,“随便去哪儿都行,只要别在城管局。我在那儿真的活不下去了,他们……” “他们怎么了?”沙瑞金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嘲笑你?羞辱你?侯亮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城管局科员!你还指望人家把你当反贪局长供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沙书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晚了。”沙瑞金吐出两个字。 侯亮平猛地抬头:“沙书记……” “侯亮平,”沙瑞金看着他,眼神像看一条狗,“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你是废子。一颗没用的废子。刘杨和高育良已经全面掌控汉东,祁同伟把公安系统经营得铁桶一样。你现在能干什么?除了给我添乱,还能干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沙瑞金冷笑,“你可以去跟刘杨斗?去跟祁同伟斗?你拿什么斗?你现在连个科员都当不好,还想斗?” “沙书记,我……” “我什么我?”沙瑞金不耐烦地摆摆手,“侯亮平,我告诉你,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在城管局待着。等风头过了,也许还能给你安排个闲职。但现在,你想都别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 “没有可是。”沙瑞金推开车门,“下车。” 侯亮平纹丝不动。 “我让你下车!” “沙书记,”侯亮平转过头,看着沙瑞金,“如果您今天不帮我,我就从省委大楼跳下去。或者,吊死在您办公室门口。您选一个。” 车里瞬间安静了。 沙瑞金盯着侯亮平,侯亮平也盯着他,毫不退缩。 他豁出去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大不了,一死。 “你威胁我?”沙瑞金缓缓开口。 “不敢。我只是在求您。用我的命求您。”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沙瑞金叹了口气。 “侯亮平,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是,我是烂泥。但烂泥也有烂泥的用处。沙书记,您就给我个机会。” “林城那边,缺个安监局局长。道口县,是个贫困县。你去那儿,正科级。干得好,也许还有机会。” 道口县? 侯亮平脑子里迅速搜索,汉东省最偏远的县之一,煤矿区,离京州三百多公里。 安监局局长?听起来是个正科,但谁都知道,那种地方的安监局,没权没钱,还责任大。 “怎么?不满意?不满意就算了。你继续回你的城管局当科员。” “满意!满意!”侯亮平赶紧说,“谢谢沙书记!谢谢沙书记!” “别谢我。”沙瑞金摆摆手,“去了道口县,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事。再惹事,没人救得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 “下车吧。” 第213章 出了事,安监局背锅 道口县安监局在一栋破旧的三层小楼里,墙皮剥落,门窗歪斜,院子里长满荒草。 侯亮平站在楼前,看着门口那块褪色的牌子,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他的新单位。 这就是他的新起点。 “侯局长,您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跑出来,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他跑到侯亮平面前,伸出双手:“欢迎欢迎!我是副局长王有才,您叫我老王就行。” 侯亮平勉强和他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 “侯局长,咱们局条件简陋,您多包涵。”王有才搓着手,满脸堆笑,“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咱们上楼看看?” 侯亮平点点头,跟着他往楼里走。 楼梯很陡,走廊里堆着杂物,墙上贴着发黄的通知。 “侯局长,这边。”王有才推开一扇门。 房间大约十平米,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张折叠床。没了。 “这……”侯亮平皱起眉头。 “条件有限,条件有限。”王有才干笑着,“咱们局经费紧张,这么多年就这样。前任局长在的时候,也想改善改善,可县里没钱,批不下来。” 窗外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低矮的民房,泥泞的土路,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这就是道口县,汉东省最穷的县之一。 “咱们局现在有多少人?”侯亮平问。 “连您在内,二十二个,十五个在编,七个聘用。主要工作是监督全县的安全生产,重点是企业、矿山、建筑工地这些。” “煤矿多吗?” “多。”王有才叹气,“道口县别的没有,就是煤矿多。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有国营的,有私营的。安全压力大啊,去年还出过事,死了三个人。” 侯亮平心里一沉。 安监局,听起来是个局,实际上是个火山口,背锅侠。不出事还好,一出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局长。 “现在煤矿安全情况怎么样?” “这个……”王有才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不怎么样。私营矿为了省钱,安全设施能省就省。国营矿好一点,但设备老化,隐患也不少。我们局人手少,经费少,下去检查都难。” 侯亮平转身看着他:“检查都难?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局就一辆破面包车,经常坏。下乡检查,得坐班车去。可班车只到镇上,到矿上还得走十几里山路。一年能检查一两回就不错了。” 他知道道口县穷,但没想到这么穷。 一个安监局,连辆车都没有。 “侯局长,您刚来,有些情况我得跟您汇报一下。咱们县的情况特殊,煤矿是主要经济来源。县领导的意思是,安全要抓,但也不能抓得太紧,影响生产。这个度,得把握好。” 侯亮平听明白了,所谓把握好度,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出事,你好我好大家好。 出了事,安监局背锅。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熟悉熟悉环境。” 王有才退了出去,侯亮平在椅子上慢慢坐下。 这就是他的新岗位。 一个又穷又破又危险的火山口。 下午,侯亮平召开了第一次全局会议。 会议室在二楼尽头,比他的办公室大点,能坐下二十个人。 侯亮平坐在主位,看着下面陌生的面孔。 “同志们,我叫侯亮平,是新来的局长。以后大家一起工作,希望多支持,多配合。” “我刚来,对情况不熟悉。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听大家的工作汇报,了解了解情况。谁先说说?” 下面没人吭声。 等了半分钟,王有才咳嗽一声:“那我先说吧。咱们局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安全生产监督。具体分几块:一是煤矿安全,二是建筑安全,三是企业安全,四是消防安全。其中煤矿安全是重中之重,因为咱们县煤矿多,隐患多……” 他讲的全是官话套话。 侯亮平听得昏昏欲睡。 “王副局长,”他打断,“说点具体的。比如,哪些煤矿隐患最大?怎么整改的?整改效果怎么样?” “这个……具体的……我得查查记录……” “记录呢?” “在档案室。” “去拿。” 王有才站起来,出去了。几分钟后,抱回来一堆发黄的文件夹。 “侯局长,您看,这是去年的检查记录。” 侯亮平翻开一本,眉头皱了起来。 记录写得很潦草,字迹模糊。检查时间、地点、问题、整改措施,都写得不清不楚。有的甚至只有一句话:“某某煤矿,检查合格。” “这记录谁写的?”他问。 “各检查组写的。” “检查合格?怎么合格的?检查了哪些项目?发现了哪些问题?怎么整改的?都没写?” 王有才干笑:“侯局长,咱们局人手少,下去检查一次不容易。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矿,回来都累趴下了,记录就简单了点……” “简单了点?”侯亮平把文件夹摔在桌上,“这是工作记录!是档案!要存档的!你管这叫简单了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侯亮平突然觉得很累。 跟这些人说话,像对牛弹琴。 “散会。”他摆摆手。 人都走了,只剩下王有才。 “侯局长,”王有才凑过来,“您别生气。咱们局就这样,穷地方,条件差,人也懒散惯了。您多担待。” “王副局长,安全生产不是儿戏!煤矿一旦出事,那就是人命关天!你们这样敷衍了事,是对工作不负责任,是对人民不负责任!” 王有才脸上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不是以后,是现在。明天,我亲自带队,下矿检查。你安排一下。” “明天?”王有才为难,“明天可能不行……车坏了,还没修好。” “那就租车!” “租车……局里没钱。” “没钱?安监局连租车的钱都没有?” 第214章 你是安监局的副局长,还是税务局的副局长? “真没有。咱们局一年的办公经费,就五万块钱。工资都勉强发,哪有钱租车?” 侯亮平彻底无语了。 他摆摆手,让王有才出去。 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新单位。 一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车没车的破单位。 但他还得干。 因为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第二天,侯亮平还是决定下矿。 没车,就坐班车。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就和王有才站在汽车站等车。 “侯局长,要不今天别去了?”王有才缩着脖子,“今天有点冷,而且路不好走。” “必须去。”侯亮平咬着牙,“我倒要看看,这些煤矿到底什么情况。” 第一趟班车来了,侯亮平好不容易挤上去,车子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镇上。 从镇上去矿上,还有十五里山路。 没车,只能走。 侯亮平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山路崎岖,坑坑洼洼,走几步就得喘口气。王有才倒是轻车熟路,走得飞快。 “侯局长,您慢点。”他回头喊,“这路不好走,小心摔着。” 走到矿上,已经是上午十点。 这是个私营矿,规模不大,矿口黑漆漆的,像野兽的嘴。几个工人蹲在矿口抽烟,看见他们,爱答不理。 “你们矿长呢?”王有才问。 “矿长不在。”一个工人说,“去县里了。” “那负责人在不在?” “负责人也不在。” 王有才回头看看侯亮平,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侯亮平没理他,直接往矿里走。 “哎哎哎,你谁啊?”工人站起来拦他,“里面危险,不能进!” “我是县安监局的。”侯亮平亮出工作证,“来检查安全。” 工人看了看工作证,又看看他:“安监局的?我们矿安全得很,不用检查。” “安全得很?”侯亮平指着矿口,“你们的安全设施呢?通风设备呢?瓦斯检测仪呢?” 工人愣了愣:“什么通风设备?什么瓦斯检测仪?” 侯亮平虽然不是煤矿专业出身,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煤矿生产,通风是第一位的,瓦斯检测是必须的。这个矿,居然什么都没有? “你们矿长电话多少?”他问。 “不知道。” “负责人电话呢?” “也不知道。” 侯亮平火了:“把你们能管事的叫来!现在!马上!” 工人被他吼得一愣,嘟囔着去了。 十几分钟后,来了个胖子。 “我是矿上的安全员。”胖子说,“你们有什么事?” “安全员?”侯亮平上下打量他,“你的安全员证呢?” “证……证在办公室。” “去拿!” 胖子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拿回来一个皱巴巴的证件。 侯亮平接过来一看,草,竟然是假的。 照片是贴上去的,印章模糊不清,纸张质量极差。 “这是假的。”他把证件扔回去,“你们矿根本没有安全员,对不对?” 胖子的脸红了:“这……这是矿长办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带我们下矿。” “下矿?”胖子吓了一跳,“不行不行,里面危险!” “危险?你们工人在里面干活,不危险?我们下去检查,就危险?” “不是那个意思……”胖子支支吾吾,“里面……里面在放炮,真的危险。” “放炮?”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现在?大白天放炮?” “是啊,赶进度嘛……” “胡闹!”侯亮平吼道,“煤矿放炮必须在规定时间,必须有安全员在场!你们这什么都没有,就敢放炮?万一出事怎么办?” 胖子不说话了,低着头。 侯亮平转身对王有才说:“记录。这个矿,无证开采,无安全设施,无安全员,违规放炮。责令立即停产整顿!” 王有才赶紧掏本子记。 胖子急了:“不能停产啊!停产一天损失好几万!矿长知道了要骂死我!” “损失?出了事,死人了,损失更大!你担得起吗?” “我……” “现在,马上,通知工人撤离!停止一切作业!”侯亮平命令。 胖子看看他,又看看王有才,一跺脚,跑去喊人了。 半个小时后,工人们陆陆续续从矿里出来,个个灰头土脸,骂骂咧咧。 侯亮平站在矿口,看着这些工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停产整顿,这些工人就没收入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整顿,随时可能出大事。 “侯局长,”王有才凑过来,“咱们是不是……太严了?这个矿是县里重点企业,停产整顿,县领导那边……” “县领导那边我去说。安全生产大于天,谁来说情都没用。” 王有才不吭声了。 检查完这个矿,又走了五里山路,去了另一个矿。 情况都差不多,设施简陋,管理混乱,安全隐患一大堆。 侯亮平又责令停产整顿。 一天下来,走了三个矿,停了三个矿。 回县城的班车上,王有才小心翼翼地问:“侯局长,今天停了三个矿,明天还去吗?” “去。全县二十多个矿,一个一个查。有问题的,全部停产整顿!” “可是……”王有才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这么搞,县里会有意见的。这些矿,都是县里的税收大户。全停了,县里吃什么?” 侯亮平转过头,“王副局长,你是安监局的副局长,还是税务局的副局长?” 王有才愣住了。 “安监局是干什么的?是管安全的!不是管税收的!矿工的安全重要,还是税收重要?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当然是……当然是安全重要。”王有才低下头。 “那就别废话!” 第215章 总觉得不挑出点问题显不出自己的权威 侯亮平下令三个煤矿停产整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道口县。 当天晚上,县安监局那部老掉牙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侯局长吗?我是红旗矿的老王啊!咱们矿去年还是县里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怎么突然就让停产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侯局长,我是黑山矿的李山。我们矿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呢,您这一停产,工人们闹起来怎么办?” “侯局长,我是县煤炭工业局的张光峰。听说您今天停了三个矿?这个……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咱们县经济就靠这些煤矿撑着,全停了影响太大啊。” 侯亮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各位,安全生产大于天。这三个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必须停产整改。整改合格了,自然可以复工。” “侯局长,话不能这么说啊。”红旗矿的老王嗓门很大,“我们矿的安全设施都是按标准来的,怎么就不合格了?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格,指出来,我们改!” 今天确实检查出了不少问题,没有通风设备,没有瓦斯检测仪,违规放炮。但真要一条条说出具体的整改标准,侯亮平还真说不出来。 煤矿安全是个专业领域,他一个反贪局长出身的人,哪懂这些? “具体的整改要求,我们会下发书面通知。”侯亮平只能打官腔,“你们先停产,等通知。” “侯局长,您这不是为难人嘛!”老王急了,“停产一天损失好几万,工人们也要吃饭啊!您总得给个准话,到底要停多久?整改哪些内容?” “这个……等我们研究研究。” 挂了电话,侯亮平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太冲动了。 光顾着摆官威,根本没想过后续怎么办。 “侯局长,”王有才小心翼翼地问,“明天……还去检查吗?” “去!”侯亮平硬着头皮,“不仅要去,还要加大力度!全县二十多个矿,一个一个查!有问题的,一律停产!” 王有才看着这个犟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又带着王有才出发了。 今天的目标是大岭矿,道口县最大的私营矿,有五百多工人,年产值上亿。 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十里山路,到矿上时已经快中午了。 矿长叫赵成辉,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很亮。听说安监局来检查,早早就等在矿口,满脸堆笑。 “侯局长,欢迎欢迎!”赵成辉伸出双手,“早就听说新来的侯局长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矿长,我们今天是例行检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配合,一定配合!”赵成辉点头哈腰,“侯局长,您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先吃个饭?我们矿上的食堂虽然简陋,但菜都是山里现采的,新鲜!” “不了,先检查。”侯亮平摆手,“吃饭不急。” “那行,听您的。” 赵成辉带着他们在矿上转了一圈。 不得不说,大岭矿比昨天那几个矿正规多了。矿口有安全标语,工人都戴着安全帽,还有专门的瓦斯检测员。 但侯亮平挑刺挑习惯了,总觉得不挑出点问题显不出自己的权威。 “这个通风口,”他指着一个巷道口,“是不是有点小?” 赵成辉一愣:“侯局长,这个通风口是按标准建的,直径一米二,符合规定。” “符合规定?”侯亮平皱眉,“我怎么觉得小了?这能保证通风吗?” “能啊。”赵矿长解释,“我们每天都测风速,都在正常范围。” “测风速?怎么测的?仪器准不准?” “仪器是省里统一配发的,每年都校准。” 侯亮平没话说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工作面,他停下脚步。 “这个支护,”他指着巷道顶部的木架,“怎么是木头的?不是应该用钢架吗?” 赵成辉脸面有点挂不住了:“侯局长,木支护是符合规定的。咱们这个矿地质条件好,顶板结实,用木支护完全够用。” “够用?万一塌了呢?木头能撑得住?” “这个……我们有定期检查,木支护强度够的。” “够不够你说了算?”侯亮平板起脸,“我说不够就不够!全部换成钢架!” 赵成辉的脸色沉了下来。 “侯局长,您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木支护换成钢架,一个工作面就得增加几十万成本。而且工期得拖半个月,这损失谁承担?” “损失重要还是安全重要?”侯亮平反问,“万一出事,死人了,损失更大!” “我们矿开了八年,从没出过事!” “没出事是运气好!赵成辉,你作为矿长,要有安全意识!不能光想着赚钱,不考虑工人安全!” 赵成辉气得脸色发青,但还强压着火气:“侯局长,您说的都对。但钢支护真没必要。我们矿的地质条件,木支护完全够用。要不您问问专业技术人员?” “我就是专业技术人员!”侯亮平脱口而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哪是什么专业技术人员?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赵成辉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几秒,“侯局长,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安监局局长!” “我是问您以前。”赵成辉意味深长,“听说您以前是反贪局的?怎么,反贪局也管煤矿安全?” 侯亮平的脸腾地红了。 “赵成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侯局长您可能对煤矿安全不太了解。要不这样,我请省里的专家来一趟,您听听专家的意见?” “不需要!”侯亮平恼羞成怒,“我是安监局局长,我说了算!这个矿,从今天起停产整顿!什么时候木支护换成钢支护,什么时候复工!” “侯局长!”赵成辉也急了,“您不能这么搞!我们矿五百多工人,停产一天损失几十万!您不能凭您一句话就让我们停产!” “怎么不能?”侯亮平拿出官威,“我是安监局局长,我有权责令停产!” “您有权,但您得讲理啊!”赵成辉指着巷道,“这木支护用了八年了,从没出过问题!您非要我们换钢支护,总得给个依据吧?哪条法规规定的?” 侯亮平哪知道什么法规? “总之,”他蛮横地一挥手,“必须换!不换就停产!” “您这是不讲理!” “我就是理!” 两人在巷道里吵了起来。 第216章 不懂装懂,瞎指挥,还被人当面戳穿 工人们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新来的局长怎么回事?一来就让停产?” “听说以前是反贪局的,根本不懂煤矿。” “不懂还瞎指挥,这不是折腾人嘛!” “就是,咱们矿好好的,凭什么停产?” 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有才赶紧打圆场:“赵矿长,侯局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侯亮平转身就走,“下停产通知书!明天我再来检查,要是还没换支护,就封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有才看看侯亮平的背影,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赵成辉,叹了口气,赶紧追了上去。 回县城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侯亮平还在生气,一个矿长,敢这么跟他说话! 王有才想的却是大岭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赵成辉在县里关系很硬。侯亮平这么搞,肯定要出事。 果然,当天晚上,侯亮平就接到了县长的电话。 “侯局长吗?我是周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股冷意,“听说你今天去了大岭矿?” “是的,周县长。” “还让大岭矿停产整顿?” “对,他们矿存在安全隐患,必须整改。” “什么安全隐患?” “木支护不符合安全要求,必须换成钢支护。” “侯局长,”周良语气有点不对了,“大岭矿的木支护,是经过省里专家组论证的,完全符合安全标准。你这一来就让换钢支护,依据是什么?” 侯亮平心里有点慌,省里专家组论证?他怎么不知道? “周县长,我觉得木支护不安全。”他硬着头皮说,“万一塌了……” “你觉得?”周县长打断他,“侯局长,煤矿安全是科学,不是你觉得。你觉得不安全,专家觉得安全,你信谁的?” “我……” “侯局长,我知道你新官上任,想干出点成绩。”周良语重心长,“但干工作要讲方法,要实事求是。大岭矿是县里的重点企业,每年纳税几千万,解决五百多人的就业。你不能一拍脑袋就让它停产,这影响太大了。” “可是安全……” “安全当然重要。但安全不是你说不安全就不安全的。这样吧,明天我让煤炭局的专家跟你一起去大岭矿,现场论证一下。如果确实有问题,该整改整改。如果没问题,就让人家复工。行不行?” 侯亮平还能说什么? “行……行吧。” 挂了电话,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今天丢人丢大了。 不懂装懂,瞎指挥,还被人当面戳穿。 现在连县长都出面了。 明天专家一来,他怎么办? 说木支护不安全? 人家专家一句符合标准,就能把他怼回去。 到时候,他这张脸往哪搁? 侯亮平越想越慌。 第二天早上八点,侯亮平硬着头皮坐上了县政府安排的车。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三个人。 县煤炭工业局的副局长张明,技术科科长李工,还有一位省里来的专家,姓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侯局长,早啊。”张明笑着打招呼,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假。 “早。”侯亮平勉强扯出个笑脸。 车子开动,驶出县城,往山里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尴尬无比。 侯亮平看着窗外,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那个陈专家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到时候要是当众驳他的面子…… 他不敢往下想。 一个小时后,车子到了大岭矿。 赵成辉早就等在那里,看见车子,赶紧迎上来。 “张局长,李科长,陈专家,欢迎欢迎!”他热情地跟每个人握手,轮到侯亮平时,笑容淡了点,“侯局长也来了。” 侯亮平嗯了一声,没多话。 一行人走进矿里,直接去了昨天那个工作面。 巷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煤尘的味道。工人们正在作业,看见他们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张望。 “就是这儿。”侯亮平指着顶部的木支护,“赵矿长坚持用木支护,我认为应该换成钢支护,更安全。” 陈专家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木支护的每一根梁、每一根柱。然后又拿出个小锤子,这儿敲敲,那儿敲敲。 过了几分钟,他收起工具,转向张明:“张局长,你们县局的检测报告带了吗?” “带了带了。”张明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上个月刚做的检测,木支护承重、变形、腐朽程度都在安全范围内。” 陈专家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点点头。 “侯局长,”他看向侯亮平,“您说木支护不安全,依据是什么?” 依据?侯亮平哪有什么依据?就是凭感觉。 “陈专家,我觉得木支护强度不够。煤矿巷道压力大,木支护容易变形,万一塌了……” “您说的没错。”陈专家打断他,“木支护确实有强度不足的问题。” 他话锋一转:“但是,煤矿支护选择,要根据地质条件、开采深度、巷道用途等多种因素综合考虑。大岭矿这个工作面,煤层稳定,顶板完整,开采深度只有三百米,用木支护完全符合安全标准。” 侯亮平的脸有点发烫:“可是……” “这是国家煤炭安全规程里的规定。”陈专家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翻到某一页,递到侯亮平面前,“您看,第三百二十一条:在煤层稳定、顶板完整的条件下,深度小于五百米的巷道,可以采用木支护。” 侯亮平接过书,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脑子有点发懵。 “而且,”陈专家继续说,“大岭矿的木支护用的是优质红松,直径都在二十厘米以上,间距一米,完全满足承重要求。我刚刚检查过,没有发现腐朽、变形现象。张局长他们的检测报告也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侯亮平:“侯局长,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巷道里安静得可怕。 第217章 你别再瞎搞了,要去检查,得带上懂行的人 所有工人都看着侯亮平,眼神里带着嘲讽。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疑问了。” “那好。”陈专家合上书,“既然没问题,大岭矿可以继续生产。侯局长,您看呢?” 侯亮平硬生生的点了点头,“可……可以。” “那就这样。”陈专家转向赵成辉,“赵矿长,虽然木支护符合标准,但安全这根弦不能松。要定期检查,定期维护,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是是是,一定一定!”赵成辉连连点头。 一行人走出巷道,来到矿口。 阳光刺眼,侯亮平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今天这一出,他的脸算是丢尽了。 在所有人面前,被专家当众打脸。 不懂装懂,外行指挥内行。 以后在道口县,他还怎么混? “侯局长,”张明走过来,脸上挂着笑,“您看,专家也说了,木支护没问题。那这停产整顿的事……” “撤销吧。”。 “好嘞!那我通知赵矿长,马上复工!” 他转身去找赵矿长,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赵成辉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陈专家走过来,看着侯亮平,欲言又止。 “侯局长,”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安全生产是大事,不能凭感觉,得讲科学。您是安监局的领导,更要懂业务,懂法规。不然……” “陈专家说的是。”侯亮平低着头说,“我……我会加强学习。” “那就好。”陈专家点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不,不是像。 他就是个傻子。 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侯局长,”王有才走过来,“咱们……回去吗?” “回去。”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更安静了。 张明和李工在前面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笑。侯亮平坐在后排,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知道,今天这事,很快就会传遍全县。 一个不懂装懂的安监局长。 一个被专家当众打脸的局长。 一个闹了笑话还不得不撤销决定的局长。 他都能想象,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他。 “听说没?新来的侯局长,让大岭矿停产,结果专家一来,说他不懂装懂!” “可不是嘛,一个反贪局出身的,懂什么煤矿安全?” “就是瞎指挥!幸亏赵矿长硬气,不然真停产了,损失谁赔?” “这种人也配当安监局局长?县里怎么想的?” …… 侯亮平闭上眼睛。 他不想听,但那些话好像就在耳边。 车子到了县城,停在安监局门口。 “侯局长,”张明开口,“以后检查煤矿,要不……先跟我们局里通个气?我们派人跟您一起去,也好给您当个参谋。”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是在说:你别再瞎搞了,要去检查,得带上懂行的人。 侯亮平脸色铁青,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办公楼。 一楼大厅里,几个办事员正在聊天,看见他进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侯亮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他低着头,快步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里,几个科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人探头探脑,看见他,又赶紧缩回去。 侯亮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逃也似的钻进自己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咚咚咚。 敲门声接着响起来。 “谁?”侯亮平没好气地问。 “侯局长,是我,王有才。”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进来。” 王有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侯局长,这是今天的检查记录,您签个字。” 侯亮平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大岭矿检查合格,同意复工。 他的手抖了一下。 “侯局长,”王有才小声说,“今天这事……您也别太往心里去。陈专家是省里有名的专家,他说的话,谁都得听。咱们……咱们以后注意点就行。” “注意什么?”侯亮平抬头看他。 “就是……就是检查之前,先了解一下情况。”王有才斟酌着词句,“煤矿安全专业性太强,咱们不是干这行的,难免……难免有不懂的地方。多问问,多学学,就不会闹误会了。” 侯亮平盯着他,王有才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介意。” “你说的对。”侯亮平突然笑了,“我就是个外行,不懂装懂,闹了笑话。” “侯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侯亮平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 王有才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检查合格四个字,觉得格外刺眼。 “侯局长,您看这办公室,是不是得重新刷个漆?” 王有才弓着腰站在侯亮平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副随时准备记录领导指示的模样。 侯亮平抬起头,扫了一眼办公室,墙皮剥落,天花板有水渍,窗户关不严实,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上个月专家打脸事件后,他在这间破办公室里已经憋屈了整整三十天。 “刷漆?刷漆管什么用?墙皮都掉渣了,刷了也是白刷。” “那您的意思是……” “重新装修。不止我这间,整栋楼都得重新装修。你看看这破楼,像什么样子?安监局好歹是个局级单位,连乡镇派出所都不如!” 王有才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侯局长,装修……得花钱啊。局里账上就剩三万多了,下个月工资都勉强。” “钱的事我去想办法。但装修必须搞。咱们安监局代表的是政府形象,破破烂烂的,老百姓看了怎么想?企业来了怎么想?” 第218章 怎么你一来了,效率就低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可是侯局长,咱们县财政紧张您是知道的。去年县里教师工资都拖欠了两个月,这装修款……” “我去找周县长批。”侯亮平转过身,“你马上找人做预算,要快。” 王有才看到侯亮平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刚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行,我这就去办。” 王有才退出去后,侯亮平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个月,他过得太憋屈了。 大岭矿那事传开后,他在县里彻底成了笑话。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新来的侯局长,不懂装懂,被专家当众打脸。” 就连安监局内部,那些科员看他眼神都变了。表面还叫一声侯局长,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议论。 侯亮平需要做点什么来挽回颜面。 装修办公楼,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一来,可以改善办公环境,树立权威。 二来,可以让大家看看,他侯亮平还是有能力的,至少能要来钱。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他需要一个像样的办公室。这间破屋子,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下午,侯亮平去了县政府。 周良办公室在三楼,比他的办公室大不了多少,但至少墙是白的,地是平的,窗户是严实的。 “侯局长,坐,有什么事?”周良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周县长,我想申请一笔经费,装修安监局办公楼。” “装修?安监局那楼是有点旧了……要多少?” “初步预算二十万。主要是墙面、地面、门窗,再加点办公设备。” “二十万?侯局长,不是我不支持你工作。县里财政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教师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钱装修办公楼?” “周县长,安监局代表政府形象……” “形象重要,还是教师吃饭重要?”周良打断他,“侯局长,你得体谅县里的难处。” 侯亮平知道周良会推诿,但没想到推得这么干脆。 “周县长,安监局现在这个条件,确实影响工作。”他耐着性子,“墙皮掉渣,窗户漏风,冬天冷夏天热。同志们在这种环境里办公,效率也低啊。” “效率低?”周县长笑了,“侯局长,你这话说得……安监局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怎么你一来了,效率就低了?” 侯亮平脸色变了变:“周县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侯局长,咱们县穷,你得理解。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县里真拿不出来。” “那十万呢?”侯亮平退了一步,“十万也行,先把墙面和窗户弄一下。” “十万也难。”周良摇头,“这样吧,我给你批两万,你自己想办法凑凑。能刷个漆、补补窗户就行,别的就别折腾了。” 两万? 侯亮平差点骂出来。 两万够干什么?连材料费都不够! “周县长,两万太少了……” “侯局长,就这我还得从别的项目里挤呢。”周良已经站了起来,意思很明显,谈话到此结束。 侯亮平也站起来,憋着一肚子火:“周县长,安监局责任重大……” “哪个局责任不大?”周良拍拍他肩膀,“侯局长,基层工作难做,你得学会将就。行了,我还有个会,你先回去吧。” 侯亮平被“请”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他脸色铁青。 两万? 打发叫花子呢? 但他能怎么办? 跟周良翻脸? 侯亮平压下心头的火,转身下楼。 回到安监局,王有才已经在等他了。 “侯局长,怎么样?周县长批了吗?” “批了,但只有两万。” “两万?”王有才一愣,“那……那预算还做吗?” “做!”侯亮平推开办公室门,“按二十万的做!” “啊?”王有才懵了,“可是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找人做预算,要正规,要详细。材料、人工、设备,一样都不能少。” 王有才犹豫了一下:“侯局长,咱们真要做二十万的预算?万一县里查起来……” “让你做你就做!”侯亮平不耐烦地挥手,“出了事我担着!” 王有才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剥落的墙皮,眼神阴沉。 周良不给钱? 行,那他就自己想办法。 安监局管着全县的安全生产,那么多企业,那么多矿山,随便哪家赞助点,二十万不就出来了? 反正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改善办公条件,不寒碜。 三天后,预算做好了。 厚厚一沓,二十万零五千。 侯亮平翻看着,很满意。 “材料用好的,人工找专业的。”他对王有才说,“工期要快,一个月内完工。” “一个月?”王有才苦笑,“侯局长,这工程量,一个月怕是不够……” “我说够就够!你去找施工队,钱的事我来解决。” 王有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行,我去找。” 施工队很快就位了,是王有才一个远房亲戚的施工队,报价比别人低两成。 侯亮平很高兴,觉得王有才终于办了点正事。 装修开始了。 先从局长办公室开始。 墙铲了重砌,地砖全换,窗户换成双层玻璃,办公桌、文件柜、沙发,全都换新的。 侯亮平每天都要来看一眼进度。 “这墙漆颜色太暗,换亮一点的。” “地板砖花纹不好看,换那种大理石纹的。” “办公桌要实木的,不要板材的。” 施工队长老张是个老实人,侯亮平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每次改方案,都小心翼翼地问:“侯局长,这……这得加钱啊。” “加!”侯亮平大手一挥,“该加就加,一定要搞好!” 老张记下来,回去跟王有才汇报。 王有才看着越来越长的清单,心情烦躁。 “侯局长,预算已经超了。”他拿着清单来找侯亮平,“光您办公室,就超了三万。” “超了就超了。”侯亮平不以为然,“我办公室是门面,必须搞好。其他科室可以简单点。” “可是……”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219章 花公款装自己办公室,还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半个月后,侯亮平的办公室装修好了。 墙是淡米色的,地板是浅灰色大理石纹瓷砖,办公桌是红木的,文件柜是实木的,沙发是真皮的,窗帘是双层的,连吊灯都换成了水晶的。 侯亮平走进去,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才像个局长办公室。 “侯局长,您看还满意吗?”老张局促的问。 “不错。”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转了转,“就是这椅子,硬了点。换个带按摩功能的。” “按摩椅?”老张愣了。 “对,就是那种带按摩的,能加热的。”侯亮平比划着,“我腰不好,得坐着舒服点。” “那……那得定做。” “定做就定做。”侯亮平站起来,“抓紧时间,我下周就要用。” 老张苦着脸出去了。 侯亮平站在新装修的办公室里,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 这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正欣赏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局里的老科员老吴,五十多岁,在安监局干了三十年,是个老油子。 “哟,侯局长,您这办公室……真气派啊!”老吴阴阳怪气地说,“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侯亮平淡淡地说,“改善办公环境,应该的。” “应该,应该。不过侯局长,我听说咱们局账上就剩三万多了?这装修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侯亮平有些不悦,“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是是是,我多嘴了。”老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侯亮平听见他低声嘀咕,“花公款装自己办公室,还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侯亮平没发作。 他知道,局里很多人看不惯他。 看不惯就看吧,反正他是局长,他们能怎么样? 又过了几天,其他科室的装修也开始了。 但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侯亮平去催,老张苦着脸说:“侯局长,材料钱还没结呢。供应商说了,不结账就不送货。” “钱呢?”侯亮平问王有才。 “账上……没钱了。”王有才低着头。 “没钱?”侯亮平火了,“我上周不是让你去企业收赞助费吗?收了多少?” “就……就收了两家。”王有才声音更低了,“一家给了五千,一家给了八千。其他的都说没钱,等年底再说。” “等年底?”侯亮平一拍桌子,“现在才八月!等到年底,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侯局长,那些企业也不容易……” “不容易?”侯亮平冷笑,“他们开矿赚大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容易?让他们赞助点办公经费,就推三阻四?” 王有才不说话了。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下。 “这样,咱们这次不查煤矿,查其他企业就说……尤其是中小企业” 王有才知道侯亮平想干什么:“侯局长,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侯亮平盯着他,“安全生产大检查是正常工作,企业不论大小,必须检查。” 王有才无奈退了出去。 侯亮平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装修一新的办公室,心里的火气慢慢平息。 钱的事,总能解决的。 只要能搞到钱,把办公楼装修好,让大家看看他的能力,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没了。 至于手段…… 管他什么手段,能达到目的就行。 第二天。 “周工,这条款你确定没错?” “侯局长,《安全生产法》第三十八条写得清清楚楚:生产经营单位必须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他们厂里连培训记录都没有,肯定违规。” 侯亮平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家具厂老板。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沾满木屑的工作服,额头冒汗。 “杨老板,听到了?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这是法律规定的。你们厂六十多个工人,一个培训记录都找不到,这问题很严重啊。” 杨得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侯局长,我们小厂子,哪有那么多讲究……工人们都是熟手,干活都会……” “会干活不等于懂安全!”侯亮平打断他,拿起桌上的《安全生产法》单行本,翻到一页,“看见没?白纸黑字。你们这是违法。” “是是是,我们马上补,马上补!”杨得成赶紧说,“明天就组织培训!” “明天?杨老板,组织员工安全培训是必需课,不是明天培训就行的,你们今年以来根本没有培训记录,已经严重违法。” “侯局长,这……最近订单多,工人们都在赶工……” “赶工就可以不守法?出了事故怎么办?工人受伤了怎么办?死了人怎么办?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我……” “行了。”侯亮平摆摆手,对旁边的总工程师说,“周工,记下来:红星家具厂,未按规定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违反《安全生产法》第三十八条。责令限期整改,十五日内提交整改报告。”侯亮平又翻了翻检查清单:“下一个问题,消防设施不全。你们厂区三个车间,就配了六个灭火器?够用吗?” 杨得成脸色发白:“侯局长,我们这是木器厂,平时很注意防火的……” “注意?”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厂区,“你们木材堆放区离车间不到十米,中间连个防火墙都没有。车间里电线乱拉,粉尘满天飞。六个灭火器?真着起火来,六十个都不够!” 他走回桌前,手指敲着桌面:“周工,《消防法》第十六条怎么说的?” 周工推了推眼镜:“机关、团体、企业、事业等单位应当履行下列消防安全职责……(二)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配置消防设施、器材,设置消防安全标志,并定期组织检验、维修,确保完好有效。” “听到了?”侯亮平看向杨得成,“按国家标准配置。你们这配置达标吗?” 杨得成擦着汗,声音都发颤:“不……不达标。我们……我们马上加,马上买灭火器……” “光加灭火器不够。”侯亮平翻开检查表,“你们连消防通道都没有。万一出事,工人往哪跑?往火里跑?” “我们……我们……” “记下来。消防设施配置不达标,消防通道堵塞。违反《消防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八条。限期整改,二十日内提交整改报告。” 杨得成腿开始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第220章 每家罚个几万,凑个百八十万不成问题 “第三个问题。”侯亮平声音更冷了,“特种作业人员无证上岗。你们厂里有三个电焊工,一个证都没有。周工,《特种作业人员安全技术培训考核管理规定》第三条?” 周工翻开另一本规定:“特种作业人员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经专门的安全作业培训,取得相应资格,方可上岗作业。” “无证上岗,什么后果?” “依据《安全生产法》第九十四条,责令限期改正,可以处五万元以下罚款;逾期未改正的,责令停产停业整顿,并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 “五万到十万。”侯亮平重复了一遍,看向杨老板,“杨老板,听清楚了吗?” 杨得成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 “侯局长……侯局长您高抬贵手……我们小厂子,一年赚不了多少钱,这罚款……这罚款交不起啊……” “交不起就别违法啊。知道电焊工无证上岗多危险吗?火花四溅,引燃粉尘,整个厂子就没了。到时候死的可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了!”杨得成几乎要跪下,“我们马上培训,马上考证!罚款……能不能少点?三万?不,两万!侯局长,我们厂六十多个工人,都指着这厂子吃饭啊…” “杨老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厂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较真,每一条都能罚你个十万八万。” “是是是,侯局长您说得对……” “但我看你们态度不错。这样吧,三项问题,限期整改。罚款嘛……就按最低标准,五万。十五天内交到局里。” 杨老板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五万。 他这小厂子,去掉成本,一个月净利润也就两三万。这一下罚掉两个月利润。 “侯局长,能不能……” “不能。这是底线。再讨价还价,我就按顶格罚。三项加起来,三十万。” 杨老板不说话了。 “周工,开限期整改通知书和罚款通知书。”侯亮平吩咐,“杨老板,十五天。十五天后我们来复查,整改不合格,罚款翻倍。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工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通知书,开始填写。 杨老板看着那两张纸,眼睛都红了。 “侯局长……我们厂……我们厂真的不容易……” “谁容易?”侯亮平打断他,“我不容易,局里几十几号人要吃饭。县里不容易,教师工资都发不出来。大家都不容易,但不能因为不容易就违法,对不对?” 周工填好通知书,推到杨得成面前。 “杨老板,签字吧。” 杨得成颤抖着手,拿起笔,在罚款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就对了。”侯亮平收起通知书,“好好整改,争取一次性通过。对了,整改期间可以正常生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再出问题,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是……是……” “我们走了。” 走到门口,侯亮平又回头:“杨老板,不用送了。好好干,把厂子办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合作。” 出了厂门,坐上车,周工终于忍不住开口:“侯局长,五万……是不是有点多?他们这种小厂,五万块能要了半条命。” 侯亮平看都没看他:“多?我还嫌少了呢。三条违法,每条罚五万都不多。要不是看他们态度好,我至少罚十万。” 红星家具厂,五万。 侯亮平盘算着,下一家是塑料制品厂,规模差不多,应该也能罚个三五万。 再下一家是机械加工厂,大一点,十万没问题。 这样算下来,全县三十多家中小企业,每家罚个几万,凑个百八十万不成问题。 办公楼装修够了,还能添点设备,发点福利。 “侯局长,”周工犹豫着开口,“咱们这样……会不会太狠了?这些小企业都不容易,有的还在亏损……” “周工。你是总工程师,管技术的。罚款的事,你别操心。” “况且安全生产是红线,谁碰红线谁受罚。咱们这是依法办事,懂吗?” 周工低下头:“懂。” “懂就好。”侯亮平转回头,“下一个去哪?” “宏发塑料制品厂,离这不远。” “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排破旧的厂房前。 厂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就墙上用红漆写着“宏发塑料”四个字。 “就这儿?”侯亮平皱起眉头。 “就这儿。老板姓王,本地人,厂子开了七八年了。” 侯亮平推门下车。 厂子里机器轰鸣,塑料味刺鼻。几个工人正在操作机器,看见他们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 “你们老板呢?”侯亮平问。 “在……在里面。”一个工人指了指里间。 侯亮平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机器,满手油污。 “王老板?” 男人抬起头,看见侯亮平身上的制服,瞬间明白了。 “王老板,咱们长话短说。”侯亮平拿出检查表,“你们厂子的问题,我大致看了一下,不少啊。” “领导,我们小厂子,条件差……” “条件差不是违法的理由。周工,一条一条说。” 周工翻开本子:“第一,厂区无安全警示标志,违反《安全生产法》第三十二条。第二,特种设备未定期检验,违反《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三,危险化学品存放不规范,违反《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四条。第四……” 他一条一条念,王强的脸色一点一点白。 “领导……这些……这些我们都改,马上就改!罚款……能不能少点?我们厂子小,经不起罚啊……” 侯亮平没说话,走到机器旁看了看,又走到化学品存放区看了看。 “王老板,”他转过身,“你们厂子问题确实多。按规矩,每一条都能罚。但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限期整改,罚款三万。十五天内交齐。” “三万……”王强嘴唇哆嗦,“领导,真拿不出来啊……去年孩子上大学,借了一屁股债。今年行情又不好,厂子都快停工了……” “那就停工。”侯亮平面无表情,“安全不达标,本来就不该生产。” 王强扑通一声跪下了。 第221章 转了半个多小时,一条硬伤都没找到 “领导,我求您了!厂子停了,这十几号工人就得失业!他们都是跟我干了多年的老伙计,家里都指着这份工资吃饭啊……” 侯亮平皱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王强哭出声,“三万块,我真拿不出来!您就是把我卖了,也拿不出来啊……” 周工看不下去了,上前扶他:“王老板,你先起来……” “起来什么起来!”侯亮平突然火了,“跪着就能解决问题?跪着就不用守法了?周工,开单子!三万,一分不能少!十五天后我们来复查,整改不合格,罚款翻倍,停产整顿!” 王强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工开好通知书,递过去。 王强没接。 “王老板,签字。”侯亮平冷声道。 王强颤抖着手,接过笔,在通知书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笔一扔,捂着脸哭起来。 哭声压抑,绝望。 侯亮平看都没看,收起通知书。 “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周工跟在后面。 走出厂门,还能听见里面的哭声。 周工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侯亮平坐上车,“觉得我太狠?” “没……没有。” “周工,我告诉你。对这些小企业,不狠不行。他们为了省成本,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今天不罚他们,明天出了事,死的伤的,谁来负责?你?我?” 周工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子驶上公路。 侯亮平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还有时间。”他说,“再去一家。” “侯局长,”周工犹豫了一下,“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连着检查两家,您也累了。” “累什么累?”侯亮平瞪他一眼,“这才两家,离目标还远着呢。继续,去下一家。” 周工不再说话,打转方向盘。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装修一新的办公室,红木桌子,真皮沙发,水晶吊灯。 还有那台按摩椅,下周就该到了。 至于那些企业老板哭不哭,难不难过…… 关他什么事? 他只要钱。 只要能把办公楼装修好,只要能在道口县站稳脚跟,只要能让那些人看看,他侯亮平还是有本事的。 什么都值。 …… 第二天一上班,侯亮平就把周工叫了过来,商量下一步检查计划。 “侯局长,这家……宏达机械厂,规模比较大,有两百多工人。老板姓郑,叫郑大鹏,在县里有点关系。” 周工一边翻着手里的企业名录,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醒。 “有点关系?什么关系?” “听说……听说跟县委副书记有点亲戚。”周工压低声音,“要不,这家就算了?全县这么多企业,不差这一家。” “算了?凭什么算了?就因为跟副书记是亲戚?安全生产面前,人人平等。他郑大鹏就是跟市委书记是亲戚,该查也得查!” “收拾东西,现在就去。” 周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宏达机械厂门口。 这厂子确实气派,三层办公楼,五个大车间,厂区干净整洁,门口还有保安亭。跟之前那些小作坊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侯亮平一下车,保安就迎了上来。 “领导,请问找谁?” “县安监局的,来检查安全生产。 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他跑进保安亭打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侯局长?稀客稀客!”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我是郑大鹏,宏达机械的负责人。欢迎领导来检查指导!” “郑老板客气了,例行检查。”侯亮平打量着他。 身材微胖,梳着背头,手腕上戴着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里面请,里面请!”郑大鹏侧身引路,“侯局长第一次来我们厂吧?正好,我陪您转转,给您介绍一下。” 一行人走进厂区。 车间里机器轰鸣,但秩序井然。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 墙上贴着安全警示标语,消防器材摆放整齐,通道畅通无阻。 侯亮平转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这厂子……太规范了。 规范得他几乎挑不出毛病。 “郑老板,你们这安全搞得不错啊。”他试探着说。 “应该的,应该的。”郑大鹏笑呵呵的,“安全是企业的生命线嘛。我们厂在这方面投入很大,每年光安全培训就要花十几万。” “哦?”侯亮平停下脚步,“培训记录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郑大鹏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小张,去把今年的安全培训记录拿来,给侯局长过目。” 年轻人很快抱来一摞文件夹。 侯亮平翻开最上面一本,培训时间、地点、内容、参加人员、考核结果,写得清清楚楚,还附有照片和签到表。 他又翻了几本,都一样规范。 “消防演练记录呢?” “有有有!”郑大鹏又让人拿来一摞,“每个月都演练,每次都有记录。您看,这是上个月的,县消防大队还来指导了。” 侯亮平翻开,果然,记录详细,照片齐全。 “特种设备检验报告?” “全的!”郑大鹏指着墙上的公示栏,“起重机、叉车、锅炉,所有特种设备都按时检验,报告都在这里公示。” 侯亮平走过去一看,检验报告复印件整整齐齐贴在墙上,检验日期都在有效期内。 “危险化学品管理台账?” “在安全科,我让人去拿。” “不用了。”侯亮平摆摆手。 他有点烦躁。 转了半个多小时,一条硬伤都没找到。 这还怎么罚? “侯局长,要不咱们去办公室坐坐?”郑大鹏察言观色,“喝口茶,休息休息。” 侯亮平看了周工一眼。 周工微微摇头,意思是:这家没问题,撤吧。 但侯亮平不甘心。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 装修办公室的钱还差一大截呢。 “郑老板,”侯亮平突然开口,“你们厂区的消防通道,宽度好像不够吧?” 第222章 这位侯局长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找茬的 郑大鹏一愣:“不够?侯局长,我们厂区的消防通道都是按标准建的,宽度四米,绝对够。” “四米?”侯亮平走到一条通道前,用脚量了量,“我怎么看着只有三米五?” “不可能。”郑大鹏也走过来,“当初设计图纸就是四米,施工也是按图纸来的。侯局长,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看错了?”侯亮平脸一沉,“周工,拿卷尺量!” 周工赶紧从工具包里拿出卷尺,蹲下来测量。 “多少?”侯亮平问。 “三……三米九八。”周工声音有点抖。 “三米九八?”侯亮平提高音量,“我说是三米五吗?我说的是不够四米!差两厘米也是差!消防安全是大事,能差这两厘米吗?” 郑大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侯局长,两厘米的误差,在施工允许范围内……” “允许?”侯亮平打断他,“谁允许的?国家标准允许吗?消防法规允许吗?差两厘米,消防车就进不来!进不来是什么后果?厂子烧光了都是小事,万一死人呢?你担得起责任吗?” 郑大鹏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还有,”侯亮平继续挑刺,“你们车间的电线,走线不规范。有的走明线,有的走暗线,乱七八糟。” “侯局长,电线都是专业电工布的,符合规范……” “符合什么规范?”侯亮平指着天花板,“你看看,那根线绕来绕去,万一短路了怎么办?引发火灾怎么办?” 郑大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根信号线,根本不通电。 但他没敢反驳。 “还有这个,”侯亮平走到一台机器旁,“操作规程牌挂得太高,工人看不清。看不清就容易误操作,误操作就容易出事。” “侯局长,那个高度是标准高度……”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侯亮平厉声道,“工人看不清,你挂那么高有什么用?摆设吗?” 郑大鹏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出来了,这位侯局长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找茬的。 “周工,”侯亮平转身,“记下来:宏达机械厂,存在以下问题。第一,消防通道宽度不足,不符合《消防法》第二十八条。第二,电线敷设不规范,不符合《电气安全管理规定》第九条。第三,安全操作规程牌悬挂位置不合理,不符合《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一条。责令限期整改,并处五万元罚款。” 周工握着笔,手有点抖。 “侯局长,”他小声说,“两厘米的误差,是不是……” “是什么是?”侯亮平瞪他一眼,“记!” 周工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起来。 郑大鹏看着,突然笑了。 “侯局长,”郑大鹏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确定要这么做?” “怎么?”侯亮平转过身,“郑老板有意见?” “意见不敢有。”郑大鹏掏出手机,“不过我建议您,在开罚单之前,先打个电话问问。” “问谁?” “问谁都行。”郑大鹏拨了个号码,把手机递给侯亮平,“要不,您亲自问?” 他看着郑大鹏,突然有点心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依法检查,依法处罚,不需要问谁。”他硬着头皮说,“周工,开单子!” 郑大鹏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侯局长,”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道口县开厂十年,从没遇到过您这样的领导。” “现在遇到了。怎么,不服?” “服,怎么不服。”郑大鹏点头,“您是领导,您说了算。不过……” 他顿了顿:“我提醒您一句,这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县里不少领导都有股份。您这一罚,罚的不是我郑大鹏,是全县的领导。” 侯亮平嘴上依旧不松:“有股份怎么了?有股份就可以违法?就可以不遵守安全规定?”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您最好想清楚。五万块钱不多,但为了五万块钱,得罪全县的领导,值不值?” 侯亮平盯着郑大鹏,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是不是虚张声势。 但郑大鹏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嘲讽。 “周工,单子开好了吗?”侯亮平问。 “开……开好了。”周工把通知书递过来。 侯亮平接过,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 “郑老板,十五天内,把钱交到安监局。”他把通知书递过去,“逾期不交,罚款翻倍,停产整顿。” 郑大鹏接过通知书,看都没看,随手折起来塞进口袋。 “行,侯局长的指示,我一定照办。”他脸上又挂起笑容,“不过我也提醒侯局长一句。道口县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您罚我五万,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找您聊聊。” “你威胁我?” “不敢。”郑大鹏摆摆手,“我就是个干活的,哪敢威胁您这样的领导。我就是提醒您,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郑老板,我也提醒你一句,我是安监局局长,管的是安全生产。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依法办事。” 走出厂门,上了车,周工才敢开口:“侯局长,这个郑大鹏……好像不好惹。” “再不好惹,他也是个企业老板。我是安监局局长,还怕他?” “可是他说的县领导股份……” “他说你就信?吓唬人的。真要有县领导股份,他能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 周工不说话了,但他心里清楚,郑大鹏没撒谎。 宏达机械能在道口县做到这么大,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 只是侯亮平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郑大鹏? 不过是个有点关系的商人罢了。 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侯亮平在汉东当反贪局长的时候,什么大老板没见过?什么大领导没查过? 一个道口县的土老板,也敢威胁他? 笑话。 第223章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侯亮平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郑大鹏站在办公室窗前,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三哥,是我,大鹏。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郑大鹏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知道。但这个新来的局长,太不懂规矩了。今天来查我们厂,消防通道差两厘米,罚五万。电线走线不规范,又罚五万。安全牌挂高了,再罚五万。三项加起来十五万,我给压到五万……” “姓侯,叫侯亮平。对,就是新来的安监局局长。以前在汉东反贪局干过,听说得罪了人,被发配到咱们这儿……” “行,我知道了。等您消息。” 挂掉电话,郑大鹏看着窗外,冷笑一声。 “侯亮平?呵,在汉东你可能是个人物。但在道口县……”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不懂规矩? 那就让你懂懂规矩。 装修进行到一半,钱用完了。 王有才拿着账本来找侯亮平的时候,侯亮平正在新办公室里试那张刚送到的按摩椅。真皮,电动,带加热,还能按摩腰背。 “侯局长,这是这个月的开销明细。”王有才把账本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发虚,“材料费、人工费、办公用品……总共花了十八万七。账上……没钱了。” 侯亮平从按摩椅上坐起来,皱眉翻着账本:“罚款呢?这个月不是收了好几家企业的罚款吗?” “收是收了,但……但宏达机械那五万,没交。” “没交?”侯亮平啪地合上账本,“为什么没交?不是说了十五天内交齐吗?今天第几天了?” “第十七天了。” “超了两天。”侯亮平脸色沉下来,“打电话催了吗?” “打了,打了三次。第一次郑老板说在筹钱,第二次说会计出差了,第三次……第三次直接不接电话了。” 侯亮平腾地站起来:“反了他了!敢不接电话?周工呢?让他带人去厂里,现场执法!不交钱,就贴封条!” “侯局长,这……” 侯亮平瞪他一眼,“安监局的罚款都敢赖,以后谁还把我们当回事?去,现在就去!” “侯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有才忍不住了。 “说!” “郑大鹏……不是一般人。他在县里关系很硬,听说跟好几个领导都有交情。咱们……咱们是不是再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等他主动把钱送来?王有才,你是不是收他好处了?” “没有没有!”王有才赶紧摆手,“侯局长,我就是觉得……觉得没必要为了五万块钱得罪人……” “这是五万块钱的事吗?这是原则问题!安监局发的罚款通知,说作废就作废?那以后咱们还怎么执法?谁还听我们的?”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抓起电话:“周工,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周工气喘吁吁跑进来。 “侯局长,您找我?” “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宏达机械。”侯亮平指着门外,“带上封条。郑大鹏再不交罚款,直接封厂!” 周工脸色变了变:“侯局长,这……这么干是不是太……” “别废话了!我告诉你,对这种不把安监局放在眼里的人,就得狠!去,马上去!” 周工看看王有才,王有才冲他微微摇头。 但侯亮平正盯着他,他不敢违抗。 “行,我这就去。” 周工转身要走,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秘书。 “哟,侯局长忙着呢?”男人笑呵呵的,声音洪亮。 侯亮平一愣:“你是?” “钱卫东,县委副书记。”男人伸出手,“分管工业和安全。” 侯亮平赶紧上前握手:“钱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钱卫东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侯局长这办公室不错啊,新装修的?花了多少钱?” “没……没多少。就是简单弄了一下。” “简单?”钱卫东走到按摩椅旁,伸手摸了摸,“这椅子不便宜吧?得大几千?” “朋友送的,朋友送的。”侯亮平赶紧说。 “朋友送的?侯局长朋友真大方。我怎么就没这样的朋友呢?” 钱卫东在沙发上坐下。 “侯局长,你也坐。”钱卫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侯亮平坐下,王有才赶紧泡茶。 “王副局长也坐。”钱卫东说,“正好,一起听听。” 王有才战战兢兢坐在侯亮平旁边。 “钱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听说,侯局长最近工作很积极啊,到处检查,到处罚款。” “钱书记,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安全生产是大事,该查得查,该罚得罚。这个我支持。” 但钱卫东话锋一转:“不过侯局长,咱们道口县是贫困县,企业不容易。特别是那些中小企业,本来就没多少利润,你这一罚就是几万十几万,他们扛不住啊。” “钱书记,我都是依法办事,他们违法,就该罚。” “法理上是这样。但情理上呢?侯局长,你来道口县时间不长,可能不了解情况。咱们县财政困难,就靠这些企业纳税发工资。你把他们都罚垮了,县里吃什么?教师工资谁发?公务员奖金谁发?” “这……”侯亮平语塞。 “还有,你罚的那些钱,都去哪了?我听说,安监局最近在大兴土木,装修办公楼,买新家具,连局长办公室的椅子都换成按摩椅了。侯局长,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钱书记,装修办公楼是为了改善办公环境,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侯亮平努力辩解。 “改善环境?侯局长,你的办公室,可是气派的很,不说在道口,就是放眼整个林城,也没有比你更气派的了吧?” “你要不要去看看周县长的办公室?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办公室?难道就你特殊?” 第224章 可现在,戏还没唱完,台就塌了 “还有罚款的事。红星家具厂,罚五万。老板老杨,家里老母亲癌症,欠了一屁股债。这些情况,你了解吗?” “你不了解。”钱卫东转过身,看着侯亮平,“你只知道他们违法,只知道要罚款,只知道要凑钱装修办公室。侯局长,你是安监局局长,不是收债的。你的职责是监督安全生产,帮助企业整改隐患,不是把他们往死里逼。” “钱书记,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宏达机械那五万,怎么回事?” 侯亮平硬着头皮:“他们消防通道宽度不足,电线敷设不规范……” “差两厘米?侯局长,你是学法律的,应该知道什么叫合理误差吧?差两厘米,你罚五万?还有电线,人家请的是有资质的电工,布线完全符合规范。安全牌挂高了?那高度是国标规定的,你要改国标?” 侯亮平额头冒汗。 “郑大鹏是我表弟。”钱卫东突然说。 侯亮平猛地抬头。 “但他没跟我说过你罚他款的事。是我自己查到的。侯局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查吗?” 侯亮平摇头。 “因为有人举报你。举报你以权谋私,滥用职权,借安全检查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 “诬告!”侯亮平腾地站起来,“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钱卫东冷冷地说,“我已经让纪委介入调查了。侯局长,你最好配合。” 侯亮平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纪委调查? “钱书记,这……这中间肯定有误会……”他声音都变了。 “误会?”钱卫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宏达机械的消防验收报告,省里专家组签的字。这是电线敷设的资质证明,这是安全牌悬挂的国家标准。侯局长,你自己看看,哪一条不符合规定?” 侯亮平拿起文件,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结论。 合格,符合规定。 “还有,”钱卫东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上任以来开的罚款单。红星家具厂,五万。宏发塑料厂,三万。一共七家企业,总共罚款二十八万。侯局长,这些钱,都入账了吗?” 侯亮平脸色煞白。 “我……我都交给财务了……” “财务?”钱卫东笑了,“你们局那个财务小刘,昨天已经被纪委带走问话了。他交代,这二十八万,有二十万没入账,直接转到了装修公司的账户上。”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侯局长,”钱卫东走到他面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辞职,离开道口县。第二,等纪委查完,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年。” 侯亮平嘴唇哆嗦:“钱书记,我……我不知道……” “侯局长,你是局长,局里每一笔钱,你不签字能出去?装修花了十八万七,账上只有八万七,那十万哪来的?你真不知道?” 侯亮平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那十万,就是他让小刘从罚款里挪出来的。 “我……我可以退钱……”他声音发颤。 “退钱?”钱卫东摇头,“晚了。纪委已经立案了,现在退钱,叫退赃,不叫退款。” 侯亮平瘫坐在椅子上。 “钱书记,您……您帮帮我……”他抓住钱卫东的袖子,“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您……您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钱卫东甩开他的手,“侯局长,我给你机会,谁给那些企业机会?你罚他们的时候,给过他们机会吗?” 侯亮平哑口无言。 “这样吧。”钱卫东重新坐下,“看在你以前也在省里工作过的份上,我给你指条路。” “您说!您说!” “第一,宏达机械那五万,免了。第二,其他企业的罚款,全部退回。第三,装修花了多少钱,你自己补上。第四,写份检查,深刻检讨。第五,从今天起,安监局的工作,由王副局长暂时负责。你呢,先停职反省,等纪委调查结果。” 侯亮平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停职反省? 那跟撤职有什么区别? “钱书记,我……” “别我我我了。”钱卫东站起来,“侯局长,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你要是不满意,那就等纪委查。到时候,可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 侯亮平知道,他没得选。 “我……我接受。” “这就对了。”钱卫东拍拍他肩膀,“侯局长,记住一句话,在哪儿混,就得守哪儿的规矩。道口县虽然小,但规矩不比汉东少。你好自为之。” 钱卫东走后,王有才小心翼翼地问:“侯局长,您……您没事吧?” 侯亮平没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装修一新的办公室,看着那张按摩椅,看着红木办公桌,看着水晶吊灯。 这一切,原本是他的骄傲。 现在,成了他的耻辱。 “侯局长,”周工也开口了,“那……那我们还去宏达机械吗?”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空洞。 “去什么去?”他喃喃道,“都结束了。” 王有才和周工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道口县破败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灰蒙蒙的天空。 这就是他的舞台。 他本想在这里重新开始,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戏还没唱完,台就塌了。 他想起钱卫东那句话,在哪儿混,就得守哪儿的规矩。 正想着,手机响了。 侯亮平机械地接起来。 “喂?” “侯局长吗?我是装修公司的。您办公室那个按摩椅,尾款什么时候结?说好今天结的。” 侯亮平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侯局长?侯局长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侯亮平声音嘶哑,“明天……明天给你。” 挂掉电话,他看着那张按摩椅。 真皮的,电动的,带加热的。 很舒服。 第225章 我拿什么打发他们?拿这条命吗? 侯亮平在宿舍里躺了三天。 除了上厕所,他几乎没下过床。 手机响了几次,有装修公司催款的,有周工请示工作的,有王有才汇报情况的。他一个都没接。 接了说什么? 说没钱? 说被停职了? 侯亮平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听不见。 第四天早上,有人敲门。 很急,很重。 “侯局长!侯局长你在吗?” 是王有才的声音。 侯亮平没回应。 “侯局长,我知道你在里面!”王有才声音更大了,“出事了!你快开门!” 出事? 侯亮平掀开被子,坐起来。 能出什么事? 他现在这样子,还能出什么事? 敲门声越来越急。 “侯局长!再不开门我踹了!” 侯亮平慢慢下床,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王有才满头大汗站在外面。 “侯局长,你可算开门了!”他挤进来,反手关上门,“红星家具厂的杨老板,带着一群人,在局里闹呢!” “闹什么?”侯亮平声音嘶哑。 “还能闹什么?要钱!”王有才擦着汗,“说咱们乱罚款,要你把罚的五万块钱退回去!” 侯亮平脑子嗡的一声。 退钱? 那五万,早进了装修公司的账户,现在估计已经变成地板砖、油漆、还有那张按摩椅了。 他拿什么退? “还有宏发塑料厂的王老板!”王有才继续说,“他也来了,带着十几个工人,把局大门堵了,说今天不退钱就不走!” “钱书记……钱书记不是说了吗?罚款全部退回……” “钱书记说了,可钱呢?”王有才急得直跺脚,“局里账上就剩几千块钱,拿什么退?那些老板说了,今天见不到钱,就去县政府闹,去市政府闹!” “他们敢!”侯亮平脱口而出。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王有才苦笑,“侯局长,你现在停职了,他们更不怕你了。杨老板说了,你要是不退钱,他就把你以权谋私、敲诈勒索的事捅到市里去!” “还……还有谁来了?” “还有三家。”王有才掰着手指,“刘家屯砖厂的刘老板,红旗印刷厂的李老板,还有……还有宏达机械的郑老板。” 侯亮平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眼前一黑。 郑大鹏也来了? 他不是免了罚款吗?他来干什么? “郑老板来干什么?”侯亮平声音发抖。 “不知道。”王有才摇头,“他就坐在局门口,也不说话,就看着。但杨老板他们闹的时候,他说了句侯局长不出来,这事没完。” 侯亮平懂了。 郑大鹏不是来要钱的。 他是来看笑话的。 看他侯亮平怎么收场。 “侯局长,你快想想办法吧!”王有才拽他胳膊,“再这么闹下去,整个道口县都知道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侯亮平甩开他,“我已经停职了,还能怎么样?撤职?开除?判刑?” 王有才愣住了。 “侯局长,你……” “你什么你?我现在就是个笑话。钱书记想看笑话,郑大鹏想看笑话,那些老板想看笑话,你也想看,对不对?” “我没有!”王有才赶紧说,“侯局长,我是真心为你着急……” “为我着急?”侯亮平盯着他,“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钱,我没有。权,我没有。我拿什么打发他们?拿这条命吗?” 王有才不说话了。 是啊,侯亮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钱,被装修花光了。 权,被停职收走了。 人,被整个道口县看扁了。 他还能怎么办? “侯局长,”王有才叹口气,“要不……你出去跟他们说说?道个歉?认个错?也许……也许他们能……” “能什么?能放过我?”侯亮平摇头,“王有才,你不懂。这些人,你强势的时候,他们怕你。你倒了,他们恨不得踩你几脚。道歉?认错?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更好欺负。”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闹吧?” 侯亮平沉默了。 许久,他抬起头。 “我出去。” “啊?” “我出去见他们。”侯亮平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那衣服皱巴巴的,三天没换了,“躲着不是办法。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要钱,我没有。要命,我有一条。” 王有才看着侯亮平,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曾经风光无限的反贪局长,如今落魄到这个地步。 连几个小老板,都能堵着门骂他。 “侯局长,我陪你……” “不用。”侯亮平摆摆手,“你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但一楼的吵闹声已经传了上来。 “侯亮平!出来!” “还钱!还我们的血汗钱!” “以权谋私!敲诈勒索!不要脸!” 骂声很难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亮平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 杨得成,王强,还有其他几个老板,还有他们带来的工人,二三十号人,把大厅堵得水泄不通。 看见侯亮平下来,吵闹声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 “侯局长,你可算出来了。”杨得成第一个开口,“我们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我没躲。”侯亮平走到他们面前,“有什么事,说吧。” “什么事?”王强上前一步,“侯局长,你装什么傻?罚款呢?什么时候退?” “对!退钱!” “不退钱今天就不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喊。 侯亮平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月前,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侯局长长侯局长短? 现在,直呼其名,当面叫骂。 真是,墙倒众人推。 “钱,我会退。”侯亮平说,“给我点时间。” “时间?”杨得成冷笑,“给你时间,让你跑路吗?侯亮平,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已经停职了!现在不把钱要回来,等你跑了,我们找谁要去?” “我没想跑。” “没想跑就现在给钱!”王强伸出手,“五万,一分不能少!” “三万!我的三万!” “还有我的两万!” “我的四万!” 众人七嘴八舌,手都快伸到侯亮平脸上了。 侯亮平往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没钱。”他实话实说,“罚款都交到局里了,账上……” 第226章 你张口就是几万,你他妈比土匪还狠! “账上没钱!”杨得成打断他,“我们都打听清楚了,账上就剩几千块!剩下的钱呢?是不是让你贪污了?” “我没有贪污!”侯亮平试图解释,“那些钱……那些钱用在装修上了!” “装修?”王老板指着天花板,“就为了装修你这破办公楼,你就罚我们?我们赚点钱容易吗?你张口就是几万,你他妈比土匪还狠!” “就是!土匪还讲道理呢,你不讲道理!” “侯亮平,你还有良心吗?我厂里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你一张嘴就是五万!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全让你罚走了!侯亮平,我儿子要是上不了学,我跟你拼命!” 骂声越来越难听。 有人开始推搡。 侯亮平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别动手!”王有才从楼上跑下来,挡在侯亮平面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杨得成推开王有才,“王副局长,这里没你的事!我们今天就要侯亮平给个说法!” “对!给说法!” “不退钱,我们就去县政府!去市政府!去省里!告你侯亮平以权谋私!告你敲诈勒索!” 侯亮平站在人群中间,脸色煞白。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们真干得出来。 而他,毫无办法。 “我……我会想办法……”他声音发颤,“给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不行!就今天!”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住这儿不走了!” “侯亮平,你今天不给个准话,别想出这个门!” 人群越围越紧。 侯亮平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么热闹?” 所有人都转过头。 郑大鹏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笑呵呵地看着。 “郑老板。”杨得成挤出个笑脸,“您也来了?” “来看看。”郑大鹏走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听说侯局长欠你们钱?” “可不是嘛!”王强赶紧说,“罚了我们好几万,现在不认账了!” “是吗?”郑大鹏走到侯亮平面前,“侯局长,这可不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侯亮平知道,郑大鹏是来看戏的。 看他怎么出丑。 “郑老板,我……” “侯局长,别紧张。”郑大鹏拍拍他肩膀,“我今天是来帮你的。” 帮? 侯亮平愣了。 “帮我?” “对啊。”郑大鹏转身,面向众人,“各位老板,侯局长欠你们多少钱?说来听听。” “我五万!” “我三万!” “我两万!” “我四万!” 郑大鹏掏出手机,按了按:“加起来……十四万。对吧?” 众人点头。 “行。”郑大鹏收起手机,“这钱,我替侯局长还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侯亮平。 “郑……郑老板,你……”侯亮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误会。”郑大鹏笑了,“我不是白给你。这钱,算我借你的。你要还的,连本带利。” 侯亮平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灭了。 借? 他现在停职,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还? “郑老板,我……” “怎么,不想借?”郑大鹏看着他,“那算了。各位老板,你们继续。” “别别别!”侯亮平赶紧说,“我借!我借!” 借了,还能缓一缓。 不借,今天就过不去。 “这就对了。”郑大鹏拍拍手,“各位,跟我去银行拿钱。今天之内,一分不少,全还给你们。” 老板们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郑大鹏真会替侯亮平还钱。 但有钱拿,谁不愿意? “走!跟郑老板拿钱去!” “谢谢郑老板!” 人群呼啦啦往外走。 大厅里,只剩下侯亮平、王有才,和郑大鹏。 “郑老板,谢谢。” “别谢我。”郑大鹏摆摆手,“我说了,这钱是借你的。写个借条吧。” 十四万。 加上装修欠的十万,一共二十四万。 他这辈子,都没欠过这么多钱。 “利息怎么算?” “按银行利率,一年期。”郑大鹏说,“够意思吧?” 侯亮平点点头,在借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郑大鹏收起借条,看了看。 “侯局长,字写得不错。”他笑了笑,“可惜,人不行。” 侯亮平脸一红。 “行了,钱我替你还了,这些人暂时不会闹了。”郑大鹏收起借条,“但你记住,这钱是要还的。一年,连本带利,十五万。还不上……”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还不上,下场会更惨。 “我知道。”侯亮平低着头,“我会还的。” “拿什么还?”郑大鹏问,“你现在停职,工资都没了。等调查结果出来,说不定工作都没了。到时候,你去哪弄十五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亮平答不上来。 “侯局长,给你指条明路。”郑大鹏凑近些,压低声音,“离开道口县。回汉东去。这里不适合你。” “回汉东?”侯亮平苦笑,“我怎么回?我回去干什么?”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郑大鹏退后一步,“总之,一年后,我要看到钱。看不到……” “你知道后果的。” 大厅里,又只剩下侯亮平和王有才。 “侯局长,”王有才小声说,“郑老板这是……放高利贷啊。” 侯亮平没说话。 他知道。 但他没得选。 “王有才,”他抬起头,“帮我个忙。” “您说。” “把我办公室的东西……都卖了吧。”侯亮平声音很轻,“桌子,椅子,柜子,还有那张按摩椅……能卖多少卖多少。” “侯局长,那都是新买的……” “卖。”侯亮平重复,“卖了的钱,先还一部分债。” “可……” “别说了。”侯亮平摆摆手,“去吧。” 王有才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侯亮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他想起在京市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处长,人人敬畏。 那时候,他背后站着无所不能的老丈人,站着说一不二嚣张跋扈的钟小艾。 那时候,他前途亮的晚上睡不着觉。 可现在呢?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么难。 第227章 你这个人不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迟早要出事 京市的秋天今年来得更早。 侯亮平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站在那扇熟悉的红木大门前,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这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他都没敢按门铃。 第一次是两天前,他刚下火车,蓬头垢面,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钟小艾的笑声,他犹豫了。 第二次是昨天,他在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了一晚,早上对着公共厕所的镜子刮了胡子,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 走到门口,正好看见岳父钟正国的车开出来,车里的老人好像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现在是第三次。 不进去,他就真没路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叮咚…… 门开了,是保姆张姨。 “侯……侯先生?”张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复杂的表情,“您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爸,还有小艾。” 张姨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钟老在书房,心情不太好。小艾出去了,还没回来。” “那我等会儿。”侯亮平说着就要往里走。 “侯先生!”张姨拦住他,“钟老说了,不想见您。” “张姨,我就跟爸说几句话……”他声音里带了哀求。 张姨看着他,叹了口气:“您等等,我去问问。” 门又关上了。 侯亮平站在秋风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 他和钟小艾结婚时,这棵树还绿意盎然。现在,树还在,家却快没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再次被打开。 张姨的表情更复杂了。 “钟老让您去书房。” 钟正国的书房在二楼,侯亮平熟门熟路。 推开门,钟正国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声音,头也没抬。 “爸。”侯亮平叫了一声。 钟正国没应。 侯亮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关门。”钟正国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侯亮平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钟正国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看的侯亮平发毛,这么多年了,这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侯亮平赶紧垂下头。 “说吧,回来干什么。” “我……” “借钱?”钟正国打断他,“还是求我帮你摆平道口县的烂摊子?” 侯亮平脸上一阵发烫,不由后退了两步。 “爸,我……” “别叫我爸。”钟正国声音更冷,“我当不起。” “侯亮平,”钟正国慢慢站起来,“当初小艾说要嫁给你,我不同意。我说,这个人不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迟早要出事。” 他转过身,盯着侯亮平:“但小艾不听,非要嫁。好,我拗不过她,认了。后来你干得还不错,我以为我看走眼了。结果呢?你偏要去汉东,你干了什么?” 侯亮平嘴唇动了动,没敢回应。 “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被发配到道口县,还不消停!”钟正国声音带着怒意,“才去几个月?就闹得全县鸡飞狗跳!搞装修,花公款!乱罚款,敲诈企业!侯亮平,你行啊,你真行!我钟正国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能作死的!” “爸,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钟正国一巴掌拍在桌上,“侯亮平,你知道道口县那个钱卫东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他说,钟老,您这位女婿,真是个人才啊! “来我们县三个月,搞得天怒人怨!现在全县的企业老板联名告他,纪委立案调查,他欠了一屁股债,连办公室的椅子都卖了还钱!你听听,你听听!我钟正国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钟正国走到侯亮平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你以为你去求沙瑞金我不知道?你自己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你还非要去做个一把手,你有那能力吗?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到了林城,你本该好好把握机会,干出点成绩,结果呢?你倒好,一去就给我捅这么大娄子!” “爸,我知道错了……”侯亮平声音发颤。 “知道错了?晚了!”钟正国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侯亮平,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跟小艾的婚,必须离。我们钟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侯亮平猛地抬头:“爸!我跟小艾……” “小艾那边我会说。”钟正国冷冷道,“你这样的丈夫,她不要也罢。离了婚,你爱去哪去哪,爱死哪死哪,跟我钟家没关系。” “爸!”侯亮平扑通一声跪下了,“您不能这样!浩然不能没有爸!” 钟正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这样的爸爸不要也罢!你在道口县胡作非为的时候,想过浩然吗?想过我们钟家的脸面吗?” 侯亮平一把鼻涕一把泪,“爸,我错了,我真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惹事了……我好好干,我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钟正国冷笑,“你拿什么重新做人?你现在停职调查,欠了二十多万的债,道口县待不下去,汉东回不去。你告诉我,你怎么重新做人?去工地搬砖?还是去扫大街?” 侯亮平说不出话,只是哭。 钟正国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侯亮平以为他真的没救了。 “起来。”钟正国终于开口。 侯亮平继续跪着,似乎在表决心。 “我让你起来!”钟建国吼了一声。 侯亮平哆嗦着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 “钱,我可以帮你还。二十多万,不算什么。我知道你的工资卡都在小艾那里,你平时动用超过三位数的钱都得请示,这点做的很好!”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跟我们钟家,一刀两断。小艾那边,我会做工作,离婚协议你签个字就行。” 侯亮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第228章 侯亮平弯腰捡起来,像一条狗 “爸,我……” “别叫我爸!”钟正国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侯亮平,你给我听清楚!”钟正国指着他的鼻子,手在抖,“我钟正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小艾嫁给你!” “离了婚,我帮你把债还了,再给你找个地方。”钟正国喘着粗气,“汉东你是回不去了,我这张老脸,在汉东已经丢尽了。去西部吧,我给你安排个闲职,混到退休。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爸……”侯亮平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我不离婚……我不去西部……我要回汉东……我只有在汉东才能……” “你才能什么?”钟正国一脚踹开他,“才能继续作死?才能继续丢人现眼?侯亮平,你醒醒吧!汉东没你的位置了!你回去干什么?找死吗?” 侯亮平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汉东怎么就没他的位置了呢? “爸,我求您,最后帮我一次……我不去西部,我要回汉东……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汉东……” 钟正国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为什么非要回汉东?” “因为……”侯亮平咬着牙,“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丢在汉东了。我的尊严,我的前途,……我要回去,我要拿回来!” 钟正国笑了,“侯亮平,你拿什么拿?你现在有什么?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人没人。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回去!”侯亮平吼出来,“死在汉东,也比在西部苟活强!” 侯亮平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行。你要回汉东,我成全你。” “债,我帮你还。工作,我给你安排。”钟正国走回书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正处级。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位置了。” 侯亮平瞪大眼睛。 反贪局副局长? 他没想到钟正国呲了他一顿之后,还是安排他回汉东,还是他梦寐以求最想回去的地方! 显然,侯亮平来之前,钟正国就做好了这一切。看来,岳父还是在乎他的。 刚才,不过是在发泄怒火罢了。 “但是,”钟正国把纸拍在桌上,“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惹事,再给我丢人,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收拾你。听明白了吗?” 侯亮平扑过去,抓住那张纸。 调令。 白纸黑字,红章钢印。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 “听……听明白了!”侯亮平声音都在抖,“爸,谢谢您……谢谢您……” “别急着谢,这次回去,夹着尾巴做人。别去招惹刘杨,要是再让我知道你惹是生非……” “我知道……我知道……”侯亮平攥紧调令,“我一定老老实实,绝不再惹事……” “滚吧。”钟正国挥挥手,“看见你就烦。” 侯亮平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 “等等。”钟正国叫住他。 钟正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 “二十万,够你还债了。”他把支票扔过来,“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是死是活,跟钟家没关系。” 支票飘落在地上。 侯亮平弯腰捡起来,像一条狗。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大楼还是那栋大楼。 但侯亮平站在门口,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离开时,是反贪局局长,正处级,风风光光。 现在回来,是反贪局副局长,还是正处级,却灰头土脸。 人事处的老王看到他,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侯……侯局?”老王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真是您啊?听说您要回来,我还以为是谣传……” “调令。”侯亮平把文件递过去。 老王接过调令,看了又看,表情复杂。 “侯局,您先坐,我去办手续。”老王指了指沙发,“季检察长知道您今天来报到吗?” “应该知道。”侯亮平坐下。 老王拿着调令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 墙上的规章制度换了新的,桌上的电脑也换了牌子,甚至连饮水机都换成智能的了。 一切都变了。 连空气都变了。 以前,他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向他汇报。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别人给他办手续。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老王回来了。 “侯局,手续办好了。”老王把工作证和门禁卡递过来,“您的办公室在四楼,409。” “409?”侯亮平皱眉,“我原来那间呢?” “原来那间现在是程局长的办公室。”老王顿了顿,“程局长,程度,您认识吧?” 侯亮平当然认识。 程度,原来京州市公安局的局长,祁同伟的人。 “程局长知道我今天来吗?”侯亮平问。 “知道。”老王点头,“程局长说了,让您办完手续直接去他办公室。” 侯亮平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四楼,局长办公室。 门开着。 程度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 “对对对,刘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办好……是是是,明白……” 侯亮平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程度抬起头,看见他,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向您汇报”,挂了电话。 “哟,侯局来了?”程度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快进来快进来,等您半天了。” 侯亮平走进去,办公室还是他原来那间,但装修全换了。 原来的红木办公桌换成更大的老板桌,椅子换成真皮旋转椅,墙上还挂了一幅字——铁面无私。 “侯局,坐。您看,我这办公室,还是您原来那间。没怎么动,就简单装修了一下,不介意吧?” 侯亮平尴尬的坐下。 “侯局,听说您在道口县,干得不错?” “程局长说笑了,就是正常履职。” “我可是听说您把全县的企业都罚了一遍,搞了个装修办公室的大工程,最后被纪委立案调查?这叫正常履职?” “那都是误会……” “误会?侯局,咱们都是干这行的,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道口县那点事,全省都传遍了。您能回来,是您岳父有本事。但既然回来了,就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 第229章 听说您在道口县干得风生水起?怎么不多干几年? “汉东的规矩。侯局,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反贪局现在我是局长,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不让你干的,别碰。明白吗?” 侯亮平盯着他,没说话。 “不明白?那我就说得再明白点。你,侯亮平,现在就是个戴罪之身。要不是你岳父,你现在还在道口县蹲着呢。所以,夹起尾巴做人,别给我惹事。要是再像在道口县那样乱来……” 他顿了顿,“下次可没人捞你了。” 侯亮平心里怒火中烧,但脸上还是挤出了笑。 “程局长放心,我一定配合您工作。” “这就对了。”程度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你的分工已经定了。分管综合科和档案室,协调研宣工作。具体工作,林科长会跟你汇报。” 综合科?档案室? 这都是清水衙门,边缘科室。 “程局长,我以前是干侦查的,是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程度把文件扔给他,“侯局,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干侦查。先管管后勤,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再说。” 以后? 猴年马月。 侯亮平知道,他被边缘化了。 “对了,”程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的办公室在409,跟陈群芳一间。陈群芳你知道吧?原来一处的,现在调到档案室了。正好,你俩一起,也有个照应。” 跟人合用一个办公室? 还是跟陈群芳? 侯亮平记得陈群芳,那个一根筋的女侦查员,谁都敢怼。 “程局长,我好歹是副局长,是不是……” “侯局,咱们局办公室紧张,你也知道。”程度拍拍他肩膀,“将就一下吧。等以后有空办公室了,再给你调。” 以后? 又是以后。 侯亮平懂了。 程度这是要把他往死里踩。 “行了,我还有个会。”程度看了看表,“你先去办公室吧,林科长应该在那儿等你。” 侯亮平站起来,拿着文件,走出局长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份文件。 综合科,档案室,协调研宣。 连个侦查权都不给。 这是要把他彻底架空。 “侯局?” 一个声音传来。 侯亮平抬头,看见林华华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科长。”侯亮平勉强挤出一丝笑。 “侯局可算回来了。”林华华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听说您在道口县干得风生水起?怎么不多干几年?” “哪壶不开提哪壶!”侯亮平心里暗骂,但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组织安排,服从分配。”侯亮平硬邦邦地说。 “那是那是。组织安排您回来,肯定是觉得您有大用。走吧,我带您去办公室。” 两人往四楼西侧走。 409在最里面,是个小隔间,以前是放杂物的。 房间不到十平米,两张桌子,两个文件柜,连个窗户都没有。 陈群芳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后,正在整理档案,看见侯亮平,愣了一下。 “侯……侯局?” “陈姐。” “可别叫我陈姐,担不起。”陈群芳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后一个办公室,互相照应吧。” 侯亮平知道,陈群芳一直看不上他。 以前他是局长,陈群芳还收敛点。 现在…… “侯局,您的桌子在这儿。”林华华指了指靠门那张桌子,“桌子椅子都是刚擦过的,您看看还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 “那行,您先熟悉熟悉。”林华华笑着说,“对了,下午两点有个会,程局长主持,您别忘了参加。” “什么会?” “欢迎会啊。”林华华眨眨眼,“欢迎您回来的欢迎会。全局人员都参加,您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发言。” 侯亮平顿感不妙。 欢迎会? 怕是批斗会吧。 侯亮平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是旧的,卡的要命,开机用了好几分钟,主机嗡嗡的作响,像一辆破拖拉机。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全局人员通讯录,工作分工,规章制度。 侯亮平点开分工那一栏。 副局长侯亮平:分管综合科、档案室,协调研宣工作。具体负责:1.局内后勤保障;2.档案管理规范化建设;3.宣传稿件审核;4.领导交办的其他工作。 没有侦查。 没有办案。 全是杂事。 侯亮平关掉邮件,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程度那张脸。 “夹起尾巴做人……” “下次可没人捞你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程度不会让他好过。 整个反贪局,都不会让他好过。 因为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污点,一身的耻辱。 十一点半,离下午的欢迎会,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得准备准备发言稿。 夹着尾巴做人的发言稿。 侯亮平打开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尊敬的程局长,各位同事……” 不对,删掉,重新敲。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侯亮平,很荣幸回到反贪局这个大家庭……” 还是不对。 再删,再写。 “我是侯亮平,一个犯过错误的人。感谢组织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一定……” 侯亮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而且连看守都是熟人。 “侯局。”陈群芳又开口。 “嗯?” “您要的档案,我放这儿了。”陈群芳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程局长交代的,让您今天之内看完,写个规范化管理方案。” 侯亮平看着那摞文件,至少二十公分厚。 “今天之内?” “程局长说的。对了,他还说,方案要详细,要有可操作性,明天上班前交给他。” 下午两点,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坐了三十多号人,都是反贪局各处室的负责人。 侯亮平坐在程度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第一副局长林建设的,他今天有事请假。 顾名思义,侯亮平就是当副局长也是排名最后的那一个。 他面前摆着一份发言稿,改了七遍,最后定稿只剩三句话。 “感谢组织信任。” “我一定努力工作。” “请大家监督。” 就这三句,多了他怕说错话。 第230章 这肯定不是欢迎会,这是下马威 程度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他不说话,底下也没人说话。 气氛很诡异。 侯亮平知道,这肯定不是欢迎会,这是下马威。 “人都到齐了吧?”程度终于放下茶杯,环视一圈,“季检察长今天有事,不来了。咱们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 “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侯亮平同志回归反贪局,担任副局长!” 程度带头鼓掌,但拍得很慢,像是故意的。 侯亮平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程局长,谢谢大家。” “侯局长,讲两句?”程度笑着看他。 “好。”侯亮平拿起发言稿,“感谢组织信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努力工作,请大家监督。谢谢。” 说完就坐下了。 三句话,十秒钟。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程度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 “就这?” “嗯。”侯亮平点头。 “侯局长,你这发言也太简练了吧?大家等了半天,就想听听你的工作思路,你的心得体会。你这三句话,把大家打发了?” “程局长,我刚回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侯亮平尽量掩饰自己的紧张。 “不熟悉?”程度打断他,“你在反贪局干了多少年?从最高检到汉东检察院,这里哪个人你不认识?哪个案子你不清楚?现在说不熟悉,是不是有点假?” 底下有人低笑。 “程局长,我的意思是……” “行了行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程度转向众人。 “各位,侯局长的情况,大家可能都听说了。在道口县干了三个月,干得……很精彩。具体怎么精彩,我就不多说了,给侯局长留点面子。” 侯亮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侯局长的分工,上午已经定了。”程度继续说,“分管综合科、档案室,协调研宣工作。以后各处室有什么后勤需求、宣传需求,找侯局长。办案的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这话直接就定性了,侯亮平没办案权。 “另外,侯局长刚从基层回来,可能对一些规矩不太清楚。林科长,你负责带带他,把局里的规章制度,一条一条给他讲明白。特别是廉政纪律,要重点讲。” 林华华抬起头,笑着点头:“明白,程局长。” “侯局长,别多想。让你管后勤,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后勤工作很重要,干好了,一样出成绩。” “对了,晚上有个饭局,省里几个领导,你也来吧。认识认识人,对你以后有好处。”程度发出邀请。 “好。”侯亮平本想拒绝,但又觉得第一天报到就拒绝程度的邀约,以后自己的工作怕是更加不好开展,所以他被迫答应了。 散会后,侯亮平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看着那面铁面无私的锦旗,看着墙上那些规章制度。 一切都很熟悉。 但一切又很陌生。 以前,他坐在这里,主持会议,发号施令。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人训话,被人安排。 真是…… “侯局,还不走?”林华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好,这些规章制度,您先看看。明天开始,我一条一条给您讲。”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很厚。 “这么多?” “这才三分之一。反贪局的规章制度,一共一百二十八条,每一条都有细则。您得背熟了,不然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侯亮平翻开第一页。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廉政建设若干规定》。 第一条:严禁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他啪地合上文件。 “林科长,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也得看。”林华华靠在桌边,“程局长交代了,要重点学习。特别是您,刚从道口县回来,更得加强学习。” “你什么意思?”侯亮平抬起头。 “没什么意思。”林华华耸耸肩,“就是传达领导指示。侯局,您别多想。”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晚上饭局在帝豪大酒店,六点半。程局长说了,您得准时到,别迟到。” 侯亮平盯着那叠文件,突然抓起来,狠狠摔在墙上!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科室的人看见他,都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 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在道口县搞装修,花了几十万……” “还乱罚款,把企业逼得要跳楼……” “要不是他岳父,早进去了……” “现在回来,还当副局长?真是……” 侯亮平低着头,快步走过。 直到下午4点,陈群芳才回来,抱着一摞档案。 “侯局,这些档案需要整理,您看看。”她把档案放在侯亮平桌上,“程局长交代了,月底前要完成归档。” 侯亮平看了一眼,至少五十本。 “我一个人?” “我帮您。但主要还得您负责。程局长说,这是对您的锻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锻炼? “陈姐,你说实话,局里现在是不是都在看我笑话?” 陈群芳愣了一下。 “侯局,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侯亮平看着她,“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侯亮平完了,活该被人踩?” 陈群芳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侯局,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但既然您问了,我就直说了。” “你说。” “您不该回来。”陈群芳声音很轻,“道口县的事,全省都知道了。您现在回来,就是活靶子。程度不会放过您,其他人也不会帮您。您在这,只会越来越难。” “我知道您不甘心,但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您要真想好,就找个地方,安安心心待到退休。别再折腾了。” “你也觉得我没救了?”侯亮平问。 “不是没救。”陈群芳摇头,“是没必要。侯局,您才四十出头,还有几十年。何必在这耗着,让人天天戳脊梁骨?” 侯亮平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陈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陈群芳坐回自己位置,“我也是看你可怜。但话说回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您在道口县干的那些事,确实不地道。” 侯亮平低下头,连陈群芳都说自己不地道…… “侯局,”陈群芳又说,“晚上饭局,您小心点。程局长请的那些人,都不是善茬。您少说话,多喝酒,别得罪人。” 第231章 这要是正常,那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岂不是活该倒霉? 碧海蓝天是汉东有名的海鲜酒楼,装修奢华,价格更奢华。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金光闪闪的旋转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堂经理认得他,愣了一下才迎上来。 “侯……侯局?您来了?程局长在888包厢,我带您去。” “谢谢。”侯亮平点头,跟着经理往里走。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名画,他以前是这里的常客。 经理推开888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程度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反贪局副局长林建设。 侯亮平当然认得他,以前是二处处长,现在升副局长了,并且还排在自己前面。 他的右手边是个陌生面孔,四十多岁,梳着大背头,手腕上戴着块金表。 其他几个人侯亮平也认识,都是反贪局各处的处长、副处长。 “侯局长来了!”程度站起来,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坐这儿!” 他指着门口那个位置,正对着门,最下首。 侯亮平走过去坐下。 “侯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程度指着金表男,“这位是赵总赵成功,赵氏集团的董事长。” 赵成功?侯亮平心里一紧。 赵氏集团,是汉东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他出现在今天的饭局上,那肯定就是掏腰包的那个了。 “赵总,这位就是侯亮平,我们局新来的副局长。”程度笑着说,“以前在汉东干过,后来去了道口县,最近刚回来。” 赵成功细细打量了一遍侯亮平,伸出手,“侯局长,久仰大名。听说您在道口县干得风生水起?” “赵总过奖了。”侯亮平也伸出去,“就是正常工作。” “正常?”赵成功笑了,“侯局长谦虚了。我可听说,您在道口县三个月,罚了三十多家企业,创收上百万。这要是正常,那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岂不是活该倒霉?” 包厢里的谈论声戛然而止,然后又响起隐隐的笑声。 “赵总说笑了……” “没说笑。”赵成功收回手,拿起茶杯,“侯局长,您那套以罚代管的手段,在咱们汉东可行不通。汉东的企业,都是讲规矩的。” 这话就差直说,在汉东,你侯亮平那套不好使了。 “是是是,赵总说得对。”程度打圆场,“侯局长刚回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以后还得靠赵总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只要侯局长依法办事,我们企业肯定配合。” “那是自然。”程度举起酒杯,“来,咱们先敬赵总一杯,感谢赵总百忙之中赏光!” 所有人都站起来。 侯亮平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侯局长,”程度看着他,“你刚回来,这第一杯,得敬赵总。以后工作少不了麻烦赵总。” 侯亮平明白,这是在让他低头。 他举起酒杯,对着赵成功。 “赵总,我敬您。” 赵成功坐着没动,只是端起茶杯。 “侯局长客气了。我开车来的,以茶代酒,您随意。” 侯亮平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咬咬牙,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辣。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好!侯局长爽快!”程度拍手,“坐下坐下,吃菜吃菜!” 侯亮平坐下,拿起筷子,却什么也吃不下。 菜陆续上来,龙虾,鲍鱼,海参,全是硬菜。 “侯局长,”林建设开口了,“听说你在道口县,把办公室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花了多少钱?” 侯亮平就差要骂娘了,“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林建设不依不饶,“我听说光一张按摩椅就八千?侯局长真会享受。” “那是……工作需要。”侯亮平没话硬接。 “侯局长,咱们局长的办公室,椅子还是十年前买的,一把三百块。你这工作需要,挺特别啊。” 嘲笑声更大了,这在以前他侯亮平怎么会受如此奇耻大辱,但今时不同往日。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程度摆摆手,“侯局长现在回来了,咱们要向前看。来,侯局长,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回归!” 又来了。 侯亮平端起酒杯,跟程度碰了一下。 “谢谢程局长。” “客气什么。”程度一饮而尽,“侯局长,以后局里的后勤、档案、宣传,可就全靠你了。你这块要是出问题,我可要找你麻烦。” “程局长放心,我一定……” “放心?”程度打断他,“侯局长,不是我不放心你。实在是你以前的表现,让人放心不下啊。” “道口县的事,咱们在座的都听说了。乱罚款,搞装修,最后被纪委立案调查。要不是你岳父出面,你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 “所以啊,侯局长,这次回来,可得好好干。别再整那些幺蛾子了。汉东不比道口县,这里水更深,你要是再乱来,别说你岳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程局长说得对。”赵成功插话,“侯局长,咱们汉东的企业,都是守法经营。你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程度又打圆场,“侯局长,来,尝尝这个龙虾,刚空运过来的,新鲜!” 侯亮平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但侯亮平感觉越来越冷。 他们聊的,他插不上话。 他们笑的,他不知道笑点在哪。 他像个局外人,坐在那里,看他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侯局长,”坐在对面的侦查二处处长孙海洋开口了,“听说你在道口县,还搞了个什么安全生产大检查?把全县企业查了个底朝天?” 林建设接话,“侯局长,你这跨界可是跨得有点大啊。是不是觉得反贪没意思,想换个领域试试?” “可惜啊,试砸了。”孙海洋摇头,“要是试成功了,说不定现在都当上县长了。” 哄堂大笑。 服务员过来倒酒。 侯亮平看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突然想吐。 “程局长,我……我喝不动了。”他小声说。 “喝不动?”程度皱眉,“侯局长,这才哪到哪?赵总还在这儿呢,你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是真喝不动了……” 第232章 让我们也学习学习,怎么用三个月时间搞垮一个县的经济 “喝不动也得喝!”林建设站起来,“侯局长,你这就不对了。赵总难得来一次,你不陪好,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就是。”孙海洋也站起来,“侯局长,咱们汉东的规矩,酒桌上不喝趴下,不算完。你今天要是不把赵总陪高兴了,那就是不给程局面子,不给在座所有人面子!” 侯亮平看着他们。 一张张笑脸,却像一张张面具。 面具后面,是嘲笑,是鄙夷,是幸灾乐祸。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出丑。 等他喝醉,等他失态,等他当众丢人。 然后,他们就有更多笑料了。 “好,我喝。”侯亮平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赵成功,“赵总,我敬您三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连干三杯。 一杯比一杯猛,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好!侯局长痛快!”程度拍手,“服务员,再开两瓶茅台!” 又是三杯。 又是三杯。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他只看见满桌的人影在晃,笑声在耳边嗡嗡响。 “侯局长,再来一杯!” “侯局长,好酒量!” “侯局长,别趴下啊!” 他趴在桌上,想吐。 “侯局长,这才刚开始呢。”程度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起来,咱们继续。” 侯亮平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程度在笑,林建设在笑,孙海洋在笑,所有人都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 “我……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别急啊侯局长,还没喝完呢!” “快去快回,等你啊!” 侯亮平冲出包厢,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了,他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西装上沾着呕吐物。 像个乞丐。 他是侯局长,但只是个管后勤的副局长。 他是侯局长,但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他是侯局长,但连坐在门口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 侯亮平爬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冷静了许久,他整理好衣服,擦掉污渍,走出洗手间。 包厢里还在喝。 见他回来,程度招招手。 “侯局长,来来来,就差你了!” “侯局长,刚才说到哪了?”林建设问。 “说到……侯局长在道口县的光辉事迹。”孙海洋接话,“侯局长,你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把全县企业都得罪光的?” 侯亮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没什么好讲的。” “讲讲嘛。”孙海洋不依不饶,“让我们也学习学习,怎么用三个月时间,搞垮一个县的经济。” “孙处长!”侯亮平猛地放下酒杯,“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孙海洋笑了,“侯局长,开个玩笑,怎么还急眼了?” “这玩笑不好笑。”侯亮平盯着他。 “那什么玩笑好笑?”孙海洋也放下酒杯,“侯局长,你给我们讲个好笑的?” 侯亮平很想打人,很想发泄最近的怒火。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侯局长今天刚回来,咱们要热烈欢迎,怎么能说这些扫兴的话?来,喝酒喝酒!” 又是几杯下肚。 侯亮平感觉天旋地转。 他看见程度在跟赵成功窃窃私语,看见林建设在跟孙海洋使眼色,看见满桌的人都在看他笑话。 他知道,他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可能会掀桌子。 “程局长,”他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不舒服?”程度皱眉,“侯局长,这才几点?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真不舒服。”侯亮平强撑着,“头疼。” “头疼喝点茶。”林建设倒了一杯茶,“侯局长,茶醒酒。” 侯亮平看着那杯茶,没接。 “程局长,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侯局长。”程度叫住他。 “明天上班,别迟到。你那份档案管理规范化方案,我等着要。” 侯亮平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就走了?真没劲!” “我还想听他讲讲道口县的事呢!” “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副局长,要面子!” “副局长?呵呵,管后勤的副局长,跟办公室主任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办公室主任不用写检查!” 侯亮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真想冲回去,把桌子掀了。 但他不能。他只能忍。 档案室里的霉味让侯亮平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五十本档案,他整理了五本,剩下的四十五本堆在桌上,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群芳在旁边翻着另一摞档案,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侯局,歇会儿吧。”她递过来一杯水,“别太拼,程局长没说今天必须整完。”“今天不整完,明天又有新的。”侯亮平接过水,喝了一口,“程局长等着看我的方案呢。” “方案可以慢慢写。但有些事,急不得。” 侯亮平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但他不想听。 他放下水杯,继续翻档案。 第四本,第五本…… 第六本就卡住了。 档案记录的是一桩旧案,一个国企老总受贿,金额不大,三十万,但牵涉的人不少。案子当时是他办的,办得很漂亮,省纪委还给了表扬。 现在看,全是漏洞。 证据链不全,证言相互矛盾,程序上有瑕疵。 如果现在翻案,够他喝一壶的。 “侯局,”陈群芳突然开口,“那案子……是不是你办的?” “……是。” “办得不太干净啊。”陈群芳翻到一页,“你看这儿,关键证人的询问笔录,只有一页,而且没签字。这要让人挑刺,够你受的。” 侯亮平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但他当时急着结案,急着立功,急着往上爬。 现在,报应来了。 “程局长知道这案子是我办的吗?”他问。 “你说呢?”陈群芳反问,“程局长来的时候,把这些旧案都翻了一遍。你的案子,他重点看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陈群芳合上档案,“就说,侯局长办过的案子,很有特色。” 特色,侯亮平苦笑。 “陈姐,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不一定。”陈群芳看着他,“但你想翻身,难。” 第233章 再像道口县那样乱来,谁也救不了你 季昌明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 侯亮平站在门口,终于鼓足勇气,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侯亮平,愣了一下。 “亮平?你怎么来了?” “季检,我……我想跟您汇报点事。” 季昌明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 “坐。” “怎么了?工作不顺?程度没为难你吧?” “没有,程局长对我很照顾。”侯亮平说,“让我管档案室,挺好的。” “那就好。”季昌明点头,“档案工作很重要,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好好干,干出成绩来,以后还有机会。” 有机会? 侯亮平心里冷笑。 但他脸上还得堆着笑。 “季检,我今天来,是想……想跟您申请个事。” “什么事?” “我想参与办案。”侯亮平鼓起勇气,“我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对办案有经验。现在让我管档案,有点……有点浪费了。” 季昌明看着他,没说话。 “亮平,”许久,季昌明才开口,“你的情况,我了解。你在道口县的事,我也听说了。组织让你管档案,是有考虑的。” “我知道。但季检,我保证,我一定吸取教训,严格遵守办案纪律,绝不再犯错误。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办个小案子,试试也行。” “案子不是试试的。”季昌明摇头,“亮平,你现在的心态不对。办案不是赌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维护法律尊严,是为了……” “季检!”侯亮平站起来,“我知道错了!我认错!但您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我这个人吧?我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亮平,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现在反贪局的情况,你也清楚。程度是局长,他给你安排什么工作,你就得干什么工作。我不能越级指挥。”季昌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您跟程局长说说,让他给我派个案子。”侯亮平急道,“季检,我不要求办大案,小案子就行。哪怕就是整理卷宗,我也认。但至少,让我接触办案。” 季昌明看着侯亮平,他想起了钟家,那边是肯定不能得罪的,毕竟钟家能让侯亮平重回汉东检察院,那说明钟家还没有放弃他,至少现在是这样。 季昌明叹了口气,“亮平,你先坐下。” “办案权,我可以给你。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程度让你办什么案子,你就办什么案子,不能自作主张。” “我明白!” “第二,严格遵守办案纪律。所有程序,必须合规。立案、取证、询问、移送,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再像道口县那样乱来,谁也救不了你。” “我保证!” “第三,低调。”季昌明盯着他,“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抛头露面。办完案子,别邀功,别显摆,老老实实写报告,交给程度。” 侯亮平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点头。 “我懂。” “好。”季昌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程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程度来了。 看见侯亮平,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季检,您找我?” “亮平刚才找我,想参与办案。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给他个机会。你看呢?” 程度似乎明白了什么,“季检,侯局长刚回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贸然让他办案,会不会……” “所以才要你带带他。程度,你是局长,亮平是副局长。你们俩搭档,要互相配合,互相补台。亮平有办案经验,适当给他一些案子,对局里的工作也有好处。” 程度看了侯亮平一眼,但当着季昌明的面,他不好发作。 “行,我听领导的。”程度点头,“侯局长想办案,那就办。正好,手头有个小案子,可以让他试试。” “什么案子?”侯亮平问。 “市国土局的一个科长,涉嫌受贿。金额不大,十万左右。案子简单,适合练手。” 科长,十万。 确实是小案子。 但对侯亮平来说,够了。 “谢谢程局长!”他赶紧说。 “先别谢,侯局长,案子交给你办,但有几点要说清楚。” “您说。” “第一,立案手续必须齐全。没有我的签字,不能立案。” “第二,取证必须规范。所有证据,必须有来源,有合法性,不能搞选择性取证。” “第三,询问证人必须在指定地点,全程录音录像,不能搞私下接触。” “第四,结案报告必须详细,所有程序性材料必须齐全,缺一样都不行。” “一定!” “侯局长,这些规矩,你以前应该都懂。但你在道口县干的那些事,让我不太放心。所以这次,咱们按最严格的标准来。” “程局长放心,我一定按规矩办。”侯亮平站起来,表态,“绝不给您添麻烦!” “那就好。”程度站起来,“侯局长,案子材料在侦查一处,你去拿吧。一周之内,给我初查报告。” “是!” 侯亮平走出季昌明的办公室,脚步轻快。 办案权要到手了。 虽然是小案子,虽然处处受限,但至少,他回到办案一线了。 他能重新证明自己了。 走廊里,他碰见林华华。 “办案了?”林华华挑眉,“恭喜啊侯局,终于重操旧业了。” 侯亮平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但没在意。 他快步走向一处。 一处办公室门开着,陆亦可正在跟几个侦查员开会。 看见侯亮平,她愣了一下。 “侯局?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国土局那个案子的材料。程局长让我办。” 陆亦可皱眉,“那个案子……程局长让你办?” “对。” 陆亦可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到档案柜前,拿出一份卷宗。 “侯局,这个案子有点复杂,你……” 第234章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反贪局办案! 侯亮平接过卷宗,“不就是个科长受贿十万吗?简单。” “不是钱的问题,这个科长,是市国土局局长的小舅子。而且……他姐姐在省纪委工作。” “那又怎么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姐姐在省纪委,更应该守法。” “侯局,你真要办?” “当然。”侯亮平翻开卷宗,“程局长给的案子,我能不办吗?” “那……你小心点。取证的时候,别太急。多问问,多看看。” “谢谢提醒。”侯亮平收起卷宗,“等我好消息。” 他转身走了。 陆亦可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回到办公室。 “陆处,侯局真要办那个案子?”一个侦查员问。 “不然呢?程局长摆明了给他挖坑,他还往里跳。” “那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陆亦可叹气,“按规定配合,但别掺和太深。这个案子,谁碰谁倒霉。” 侯亮平不知道这些。 他拿着卷宗,回到409,迫不及待地翻开。 第一页,立案审批表,程度已经签了字。 第二页,初查报告,证据列了三条:一张银行转账记录,金额十万,转到科长个人账户;一张合影,科长和一个房地产老板在饭局上;一份证言,房地产老板说给过科长十万,但没说是贿赂,说是“借款”。 证据太薄弱了。 但侯亮平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种案子——好办,快办,办出成绩。 他合上卷宗,拿出笔记本,开始列计划。 第一步,讯问房地产老板。 第二步,调取银行流水。 第三步,传唤科长。 一周时间,足够了。 他要在本周内结案,让程度刮目相看,让所有人看看,他侯亮平宝刀未老。 他觉得,自己的春天,要来了。 侯亮平觉得案子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白送。 所以他决定玩点花活,突击检查,不提前通知,直接上门,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招他在道口县用过,百试百灵。 “侯局,这……不太好吧?”侦查员小王在车里小声说,“市国土局是市管单位,咱们突击检查,是不是得跟市纪委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侯亮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反贪局办案,还用跟市纪委打招呼?那还办什么案?” “可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侯亮平打断他,“这个科长三年没挪窝,为什么?肯定有人保。咱们提前打招呼,他早把证据销毁了。就得突击,就得让他措手不及。” 小王不说话了。 车里还有两个侦查员,小李和小张,都是刚调来反贪局的年轻人,没什么经验,侯亮平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说了,”侯亮平补充,“程局长说了,要按规矩办。规矩是什么?独立办案,不受干扰。咱们按规矩来,有什么问题?” 小王还是觉得不妥,但不敢再说。 车开到市政府大院门口,被拦住了。 武警走过来,敬了个礼。 “请出示证件。” 侯亮平摇下车窗,掏出工作证。 “反贪局的,办案。” 武警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哪个单位的案子?” “市国土局。” “有审批手续吗?” “反贪局办案,还要审批?”侯亮平皱眉,“我们是独立办案。” “对不起,没有省纪委或者省委办公厅的审批手续,不能进。”武警把工作证还给他,“请回吧。” 侯亮平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武警面无表情,“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审批,不能进。请您理解。” “理解个屁!”侯亮平火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办的是刑事案件,涉及到国家公职人员受贿!你拦着不让进,就是妨碍公务!我可以抓你!” 武警看着他,“侯局长,您要抓我,也得有手续。现在请您离开,否则我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你!”侯亮平推开车门,下车,“把你们领导叫来!我要问问他,反贪局办案还要什么审批?谁定的规矩!” “规矩是省委定的。”一个声音传来。 侯亮平转头,看见一个中年人走过来,穿着保安制服,但气质不像保安。 “你是?” “我是保卫处副处长,赵军。”中年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侯局长,根据《汉东省纪检监察机关办案工作规定》第七十二条,反贪机关对市管单位进行突击检查,必须提前向省纪委报备,并经省级党委审批。您有审批文件吗?” 侯亮平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规定,但从来没当真。 反贪局办案,什么时候要过审批? “赵处长,我是反贪局副局长,我……” “我知道您是副局长。”赵军打断他,“但规定面前,人人平等。侯局长,请您出示审批文件。如果有,我马上放行。如果没有,对不起,您不能进去。” 侯亮平脸色很难看,他当然没有审批文件。 他连想都没想过。 “我今天就要进!”他往前一步,“我看谁敢拦我!” “我敢。”赵军挡在他面前,“侯局长,请您配合。否则我要叫武警了。” “你叫啊!”侯亮平吼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拦反贪局办案!” 赵军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掏出对讲机。 “大门警戒组注意,有人试图强行闯入,请立即增援。” 话音刚落,四个全副武装的武警跑过来,站在赵军身后。 荷枪实弹。 侯亮平带来的三个侦查员也下车了,但站在车边,不敢上前。 他们没见过这阵势。 “侯……侯局,”小王小声说,“要……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什么回!”侯亮平瞪他,“我今天非要进去不可!” 他往前冲。 武警立刻上前,组成人墙。 第235章 来了汉东,把一辈子的检讨全补上了 “侯局长,请止步!”为首的武警班长语气严厉,“再往前一步,我们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强制措施?”侯亮平笑了,“你试试?” 他继续往前。 两个武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他。 “侯局长,对不起,请您离开。” “放开我!”侯亮平挣扎,“你们这是妨碍公务!我要告你们!” “告吧。”赵军走过来,把那份规定递到他面前,“侯局长,规定白纸黑字写在这里。您要告,就去告省委,告省纪委。但我今天不能让您进。” 侯亮平看着那份规定,第七十二条,清清楚楚。 反贪机关对市管单位进行突击检查,必须提前向省纪委报备,并经省级党委审批。 他真的不能进。 “赵处长,”他语气软下来,“通融一下,我就进去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不行。”赵军摇头,“侯局长,今天放您进去,明天我就得脱这身衣服。您别为难我。” “我……” “侯局长,”赵军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急,但规矩就是规矩。您要真想查,走正规程序,报批,审批,然后光明正大地查。这样大家都好。” 侯亮平盯着他,然后转身。 “走!” 他上车,砰地关上车门。 小王三人赶紧上车。 车调头,离开市政府大院。 后视镜里,赵军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侯局,咱们……去哪?”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回局里。”侯亮平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想不通。 怎么突然就有这规定了? 以前他当局长的时候,什么时候被拦过? 什么时候要过审批? 车开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是程度。 “侯局长,听说你去市政府大院了?” 侯亮平心凉了半截。 “程局长,我……” “你被拦回来了?” “……是。” 程度发怒了,“侯局长,你是不是忘了,市国土局是市管单位,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突击检查?谁给你的权力?” “程局长,我……” “别解释了。侯局长,我提醒过你,要按规矩办。规矩,懂吗?” “懂……” “懂就好,侯局长,你今天的表现,我很失望。我以为你吸取教训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这样吧,那个案子先放一放,你回来写个检讨,把今天的事写清楚。” “检讨?” “对,检讨。”程度说,“五千字,明天交给我。要深刻,要剖析思想根源,要写出整改措施。写不好,重写。” 检讨?又是他妈的检讨,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检讨,上学的时候没做检讨,来了汉东,把一辈子的检讨全补上了。 “侯局,”小王小声问,“还回局里吗?” “回。”侯亮平咬着牙,“写检讨去。” 车在反贪局门口停下。 侯亮平下车,低着头往里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同事,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听说了吗?侯局今天去市政府大院,被武警拦回来了。” “真的?也太丢人了吧?” “可不是嘛,带着三个人,硬要往里闯,结果被人拿着规定怼回来。” “他是不是在道口县待傻了?连规矩都不懂了?” 议论声不大,但够他听见。 回到409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检讨书。” “今天,我带队去市政府大院,试图对市国土局进行突击检查……” 写不下去了,侯亮平趴在桌上,他想起在道口县的日子。 那时候,他想查谁就查谁,想罚谁就罚谁。 没人敢拦他。 现在呢? 连大门都进不去。 “侯局?” 一个声音传来。 侯亮平抬起头,看见陆亦可站在门口。 “有事?” “听说你今天……”陆亦可走进来,关上门,“被拦回来了?” “……嗯。” “侯局,那个案子,你不该接。”陆亦可在对面坐下,“程局长给你挖坑呢,你不知道?” “知道。”侯亮平苦笑,“但我以为我能跨过去。” “你跨不过去的。”陆亦可摇头,“侯局,汉东的规矩,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今天碰到的只是第一条,后面还有更多。”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陆亦可看着他,“侯局,我帮不了你。我只能提醒你,小心点,别再犯错了。程局在等着抓你小辫子,你每走一步,他都能做文章。” “侯局,不打扰你了,继续写检讨吧,写深刻点,别让他再挑刺。” 侯亮平重新看向屏幕,继续打字。 “我错误地认为,反贪局办案可以不受约束,可以自由行动……” 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五千字。 他写到晚上八点还没写完。 陈群芳回来拿东西,看见他还在写。“侯局,还没写完?” “快了。” “别写太晚。对了,程局长晚上有个饭局,请省纪委的人。他让我转告你,把检讨写好,明天他要拿去给省纪委的领导看。” 侯亮平敲键盘的手突然停住,“给省纪委看?” “对。”陈群芳点头,“侯局,你这次……闯的祸有点大。” “多大?” “我也不清楚。”陈群芳叹气,“但程局长说,要让你长点记性。” 侯亮平闭上眼睛。 他懂了。 检讨不是写给程度的。 是写给省纪委的。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侯亮平犯了错,出了丑,连门都进不去。 是要把他的脸,踩在地上,再碾几脚。 侯亮平继续打字,那屏幕越来越模糊。 …… 第二天,当侯亮平战战兢兢的去程度办公室交检讨的时候,他还在想该如何应对。 然而,当程度收下检讨时,竟然看都没看就扔进抽屉,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侯亮平等了半天,没等来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反倒有些不安。 “程局长,那个案子……” “案子继续。但别再去市政府大院了。人家科长主动配合,愿意来局里做笔录。明天上午九点,讯问室,你主审。” 侯亮平愣了。 “主动配合?” “对。”程度似笑非笑,“侯局长,你的检讨写得很深刻,科长同志很感动,决定配合调查。这可是你的功劳。” 功劳? 侯亮平心里打鼓。 这事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程局长,这……” 第236章 横竖都是你倒霉 “怎么?”程度声音轻快,“侯局长,人家给机会,你就抓住。别疑神疑鬼的。明天好好审,把证据链补全,尽快结案。” “是。” 侯亮平离开局长办公室,回到409。 陈群芳正在整理档案,看见他一脸困惑,问:“怎么了?” “科长主动来配合调查,你说正常吗?” “不正常。”陈群芳想都没想,“但也正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家有底气。”陈群芳合上档案,“侯局,你手上的证据,撑死能证明他收了十万块钱。但收钱不等于受贿。人家要说是借款,你怎么办?” “借款也要还,他三年没还,就是变相受贿。” “借条呢?” “房地产老板说没打借条。” “那不就是了。”陈群芳摊手,“没借条,没约定利息,没还款期限。人家咬死了是朋友间借款,你能怎么办?” 侯亮平沉默了,他知道陈群芳说的不无道理。 “侯局,这案子你办不下来。”陈群芳叹气,“程局长给你,就是想看你折腾。折腾不出来,是你的无能。折腾出来,得罪的是市国土局和省纪委的人。横竖都是你倒霉。” “那我还审不审?” “审啊。”陈群芳分析道,“为什么不审?审完了,写个报告,证据不足,建议撤案。交上去,程局长也没话说。” “撤案?”侯亮平摇头,“不行。第一个案子就撤案,以后我还办什么案?” “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找房地产老板。”侯亮平站起来,“只要他松口,说是贿赂,案子就活了。” “人家凭什么松口?” “我有办法。” 侯亮平说的办法,就是吓唬。 他在道口县用惯了,百试百灵。 房地产老板叫刘茂才,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坐在讯问室里,一脸紧张。 “刘总,别紧张。”侯亮平递过去一杯水,“就是了解点情况。” 刘茂才接过水,手有点抖。 “侯局长,我真不知道什么。我跟王科长就是朋友,他找我借钱,我借了。就这么简单。” “借了十万?” “对。”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有借条吗?” “朋友之间,打什么借条?侯局长,您说是不是?” “是朋友,还是利益输送?”侯亮平盯着他,“刘总,你在国土局手上拿过几块地?” 刘茂才笑容消失了,“侯局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拿地都是合法合规的,招拍挂,公开透明。” “公开透明?”侯亮平掏出照片,拍在桌上,“那这张照片怎么解释?” 照片上,刘茂才和王科长勾肩搭背,在酒楼里喝酒,笑得很开心。 “这是三年前,国土局年终总结会后的聚餐。”刘茂才解释,“我当时作为企业代表受邀参加,王科长负责接待。就一顿饭,能说明什么?” “一顿饭不能说明什么。”侯亮平又掏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但十万块钱能。” 刘茂才脸色变了变,“侯局长,我说了,那是借款。” “借款为什么转到个人账户?” “方便嘛。” “借款为什么三年不还?” “王科长说手头紧,不着急。” “不着急?”侯亮平嘲讽,“刘总,你是生意人,十万块钱放出去三年不要,利息都不要?你做什么慈善?” 刘茂才直接不说话了。 “刘总,”侯亮平身体前倾,“我知道你怕什么。怕王科长,怕他姐姐,怕省纪委。但我告诉你,反贪局办案,只看证据。你现在把实话说出来,算你立功。要是等我们查出来,你就是行贿,要坐牢的。” 刘茂才手抖得更厉害了,“侯局长,我……” “说!” “我……”刘茂才抬起头,眼神慌乱,“我那天喝多了,记不清了。王科长说借钱,我就借了。真没别的意思。” “放屁!”侯亮平拍桌子,“刘茂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是不是贿赂!” “不是!真不是!” “好!”侯亮平站起来,“你不说,我有办法让你说。小王,把人带下去,单独关押。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放他走。” 小王上前,要拉刘茂才。 “等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侯亮平转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穿着西装,四十出头,气定神闲。 一个穿着警服,肩章上星光闪闪。 “刘省长?赵局长?”侯亮平愣住了。 刘杨,新任省长。 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长。 他们怎么来了? “侯局长,好大的威风啊。”刘杨走进来,扫了一眼讯问室,“连拘传手续都没有,就要关人?谁给你这权力?” “刘省长,我……”侯亮平心里一紧,“我在办案。” “办案?”刘杨看向刘茂才,“刘总,你犯了什么事?” 刘茂才像看到救星,赶紧站起来。 “刘省长,我真冤枉啊!我就是借给朋友十万块钱,侯局长非说是贿赂!还要关我!” “借钱?”刘杨笑了,“侯局长,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侯亮平说,“还有照片。” “转账记录能证明是贿赂?侯局长,你这办案水平,有待提高啊。” “刘省长,我……” 刘杨走到桌边,拿起照片,“这张照片,是国土局年终总结会的公务接待。刘总作为优秀企业代表发言,王科长负责接待。吃完饭,大家合影留念,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脑子嗡的一声。 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侯局长,办案不能只看表面。”刘杨放下照片,“要看证据链。完整的证据链,你有吗?” “我……” “你没有。”刘杨打断他,“但我有。” 他朝身后招招手,一个秘书模样的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刘杨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国土局年终总结会的公务接待函,上面有所有参会人员名单。刘总、王科长,都在上面。” “这是当天的财务支出记录,接待费用三千八百元,走的是公务接待费,合规合法。” “这是当时所有在场人员的证言,一共二十七份。所有人都可以证明,那就是一次正常的公务接待,没有私下交易。” 第237章 程度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这是刘总公司三年的财务流水,与国土局的所有往来,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审批。公开透明,经得起查。” 他把四份文件摊在桌上。 “侯局长,你的证据链呢?” 侯亮平脸色惨白。 他只有一张照片,一份转账记录,一句借款证言。 而刘杨,拿出了完整的反证。 “刘省长,转账记录怎么解释?”他强撑着问。 刘杨笑了,“侯局长,你办过这么多案子,不知道借钱不犯法吗?王科长手头紧,找朋友借十万,三年没还,最多是民事纠纷。你凭什么定性为受贿?” “但刘茂才刚才说记不清了,这说明他心虚!” “心虚?”刘杨看向刘茂才,“刘总,你心虚吗?” “不不不,我不心虚。”刘茂才赶紧说,“我就是被侯局长吓坏了。他拍桌子瞪眼的,我脑子都乱了。” “听见了吗?”刘杨转头看侯亮平,“侯局长,你这是诱供。哦不对,诱供都算不上,是吓唬。办案靠吓唬?你在道口县学的?” 侯亮平脸涨得通红,“刘省长,我……” “侯亮平。”刘杨声音冷下来,“你以前办案,我听说过。靠碎片化证据,靠威逼利诱,靠急于结案邀功。在道口县这么干,还能混过去。在汉东,行不通。” 他拿起那四份文件,塞进侯亮平手里。 “回去好好看看,什么叫证据链。看完了,写份报告,承认自己选择性取证、涉嫌诬告陷害在职干部。交给程度,让他处理。” “诬告陷害?”侯亮平瞪大眼睛,“刘省长,我没……” 刘杨冷笑,“侯亮平,你手上这点证据,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你却敢传唤证人,威逼诱供,还要关人?谁给你的胆子?” “是程局长让我办的!” “程度让你办,你就这么办?”刘杨盯着他,“程度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侯亮平闭嘴了。 “赵局长。”刘杨看向赵东来。 赵东来上前,掏出证件。 “侯局长,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你今天的讯问程序违规。我们要立案调查,请你配合。” “调查我?”侯亮平不敢相信,“赵局长,我是反贪局副局长!” “副局长更要守法。”赵东来面无表情,“侯局长,请吧。” “我不去!”侯亮平后退一步,“我要见季检察长!” “季检那边,我会打招呼。”刘杨说,“但现在,你得跟我走。” 侯亮平看着他们,又看看刘茂才。 刘茂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好。”侯亮平点头,“我跟你们走。” 他往外走,经过刘茂才身边时,听见刘茂才小声说:“侯局长,对不住了。我真没办法。” 走出讯问室,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程度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看着他。 “侯局长,辛苦了。刘省长亲自来指导工作,你可要好好学。” 侯亮平盯着他,攥紧拳头。 “程局长,你阴我?” “侯局长,话不能乱说。案子是你自己要办的,证据是你自己找的,讯问是你自己搞的。出了事,怪我?” “你!!!” “行了。”刘杨打断他,“侯局长,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侯亮平低下头,跟着赵东来走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真丢人,省长亲自来打脸。” “证据链被驳得体无完肤,还办什么案?” “听说在道口县就这样,靠吓唬人办案。现在踢到铁板了吧?” 侯亮平加快脚步。 他不想听。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反贪局,又有了新的笑柄。 一个连证据链都不懂的笑话。 一个被省长当场打脸的笑话。 一个靠吓唬人办案的笑话。 “侯局长,别多想。”赵东来看着电梯门,“就是走个程序。” “赵局长,”侯亮平声音颤抖,“刘省长怎么会来?” “你说呢?”赵东来反问,“侯局长,你办的案子,牵扯到国土局,牵扯到省纪委。你以为没人盯着?” 侯亮平懂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程度给他挖坑,刘杨在旁边看着。 等他跳进去,刘杨再出来,一巴掌扇他脸上。 扇得他眼冒金星,扇得他颜面扫地。 “赵局长,”他又问,“我会怎么样?” “看调查结果。”赵东来说,“诱供、违规讯问、选择性取证,这些要是坐实了,够你喝一壶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岳父应该能保住你。”赵东来笑了笑,“侯局长,有个好岳父,真好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侯亮平在市公安局待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赵东来的人问了几十遍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没有立案手续就传唤证人?为什么诱供?为什么选择性取证? 侯亮平的回答也从最初的辩解,变成了最后的沉默。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刘杨那四份文件摆在那里,铁证如山。 他就是办了错案,就是违规操作,就是该打脸。 下午四点,赵东来进来了。 “侯局长,可以走了。” 侯亮平抬起头,眼睛充血,“调查完了?” “完了。”赵东来把一份报告扔在桌上,“结论是,你办案程序存在瑕疵,但主观上没有恶意,建议不予追究。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写书面检查,向被调查对象道歉。”赵东来顿了顿,“还要在反贪局内部会议上做检讨,通报批评。” 侯亮平闭上眼睛,通报批评,他这辈子,第一次。 “侯局长,回去吧。”赵东来敲了敲桌子,“程局长在等你。” 侯亮平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询问室,走廊里几个警察看见他,眼神各异。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侯亮平?办错案被省长抓现行那个?” “嘘,小点声。” “怕什么?他自己不要脸,还怕人说?” 侯亮平加快脚步,冲出市公安局大楼。 回到反贪局,刚进大楼,就听见有人喊他。 “侯局!” 第238章 安公局的茶,好喝吗? 是侦查一处的小周,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侯局,你可算回来了。程局长在办公室发火呢,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 “知道了。” 侯亮平往楼上走,心里盘算着应对之策。 推开门,程度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 旁边沙发上,坐着林建设、孙海洋,还有几个处长。 “侯局长,回来了?”程度抬眼看他,“安公局的茶,好喝吗?” 侯亮平站着,没说话。 “问你话呢!”程度突然提高音量,“侯亮平,公安局的茶,好喝吗?” “……不好喝。” “不好喝你还去?”程度把文件摔在桌上,“侯亮平,你行啊你。办个案子,办到省长亲自出面,办到公安局长亲自抓人。你是反贪局副局长,还是他妈的小丑?” 侯亮平低着头,“程局长,我……” 程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侯亮平,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按规矩办?规矩!懂不懂规矩?” “我懂。” “你懂个屁!”程度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要是懂规矩,能办出这种狗屁案子?一张照片,一份转账记录,就敢定性受贿?你他妈是法官还是神仙?” 侯亮平被骂的狗血淋头。 “程局长,我是想尽快结案……” 程度冷笑,“侯亮平,你是不是在道口县待傻了?办案是炒菜吗?越快越好?办案是绣花,得一针一线来!你倒好,拿把大锤就往上砸,砸到自己脚了吧?” 办公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侯亮平听出来了,是孙海洋。 “程局长,我承认我失误。”他咬着牙,“我接受处理。” “处理?”程度转回办公桌后,坐下,“当然要处理。通报批评,书面检查,向王科长和刘茂才道歉。还有,这个月奖金扣光,年度考核不合格。” 侯亮平猛地抬头,“年度考核不合格?” “怎么?不服?”程度看着他,“侯亮平,你办错案,违规操作,造成恶劣影响。没给你处分,已经是照顾你了。还想要合格?”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出去吧。”程度摆手,“明天上午开会,你做检讨。写深刻点,别糊弄。” 侯亮平转身就要往外走,程度又叫住他。 “这个案子,你接着办。” 程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扔过来。 《关于京州市规划局副局长张培文涉嫌受贿案的初查报告》。 “程局长,这……” “张培文,京州市规划局副局长,涉嫌收受开发商贿赂,金额五十万。”程度看着他,“案子简单,证据充分。你办好了,将功补过。办不好,就别在反贪局待了。” 侯亮平看着卷宗,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又有案子办了。 另一方面,他不能确实这案子是不是程度给他挖的另一个坑。 “程局长,这个张培文,有什么背景吗?” “背景?”程度嗤笑,“侯亮平,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办个案子,先问背景?反贪局办案,什么时候看背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怎么想,案子给你了,一周之内,抓人,审讯,结案。能不能干?” “……能。” “能就行。”程度挥手,“去吧。” 侯亮平拿着卷宗,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里面毫不掩饰的传来他熟悉的哄笑声。 “老程,你这招够狠啊。”是孙海洋的声音。 “我这是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抓住。” “张培文可是块硬骨头,他能啃下来?” “啃不下来,就滚蛋。” 侯亮平站在门外,心跳加速,果然这又是坑。 张培文肯定有问题,但问题没那么简单。 程度给他,就是想看他再摔一跤,摔得更惨。 但他没得选,他必须接。 卷宗显示的证据很充分:银行流水,五十万转账记录;开发商证言,承认是贿赂;还有几张照片,张培文和开发商出入高档会所。 看起来,铁案。但侯亮平不信,他吃过亏,学乖了。 “侯局,这个案子,你别接。”旁边的陈群芳再次开口。 “为什么?” “张培文……是陈岩石的老部下。”陈群芳压低声音,“你动张培文,就是动陈岩石。” 侯亮平心里一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那又怎么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陈岩石的老部下,就能贪?” 侯亮平一想起来陈岩石让他满垃圾堆里找戒指的事情他就生气。 陈群芳看着侯亮平,“侯局,你醒醒吧。这个案子,你办不下来。就算办下来,你也得罪不起陈岩石。到时候,沙书记一句话,你还是得滚蛋。” “陈姐,谢谢你提醒。但我必须办,沙书记不是那样的人。” 陈群芳摇头,“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比等死强。” 第二天,侯亮平先去银行核实了转账记录,真的。 又去规划局调取了张培文的任职文件,真的。 最后,他传唤了开发商。 开发商姓吴,叫吴大友,胖乎乎的,一脸和气。 “侯局长,我可算等到您了。”吴大友握着侯亮平的手,“张培文那王八蛋,收我五十万,还不给我办事。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慢慢说。”侯亮平示意他坐下,“把情况说清楚。” 吴大友坐下,开始倒苦水。 说他怎么认识张培文,怎么送钱,怎么承诺办事,结果张培文收了钱不认账。 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侯亮平全程录音录像,手续齐全。 问完了,吴大友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侯局长,您什么时候抓人?”吴大友问,“我可等不及了。” “快了。”侯亮平收起笔录,“你先回去,等通知。” “好嘞!” 侯亮平看着那份笔录,心里踏实了些。 证据链齐了。银行流水、证人证言、书证物证。 可以抓人了。 他写好了抓捕申请,去找程度签字。 程度看都没看,直接签了。 “侯局长,动作快点。”程度把申请递回来,“别拖。”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召集小王、小李、小张。 第239章 把侯局长的人,全部带走 “今晚行动,抓捕张培文。”他布置任务,“小王,你带人去他家蹲守。小李,你负责外围警戒。小张,你跟我进去抓人。” “侯局,”小王犹豫,“要不要通知京州市公安局?按规定,跨区域抓捕,得当地公安配合。” “你怎么那么多事?反贪局抓人,还要公安局配合?你是公安还是我是公安?” “就这么定了。”侯亮平看了看表,“晚上十点,行动。” 晚上九点五十,侯亮平带队出发。 三辆车,九个人。 张培文家在京州市区一个高档小区,安保严密。 侯亮平的车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 “反贪局,办案。”侯亮平亮出证件,“开门。” 保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车,拿起对讲机。 “队长,门口有几辆车,说是反贪局的,要进去。”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让他们等一下,我问问。” 侯亮平等了五分钟,不耐烦了。 “怎么回事?开门!” “对不起,我们队长说,要核实一下。”保安解释,“请您稍等。” “核实个屁!”侯亮平推开车门,“我现在就要进去!” 他往门口走,保安立刻拦住他。 “先生,请您配合。” “我配合你妈!”侯亮平火了,“让开!” 正闹着,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门口。 赵东来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警察。 “侯局长,这么晚了,来我们京州抓人?”赵东来走过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侯亮平心里顿感不妙,“赵局长,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有人要在我的地盘上抓人,还不通知我,我能不来吗?”赵东来看着他,“侯局长,反贪局办案,什么时候可以不通知当地公安了?” “我……我急着抓人,忘了。” “忘了?”赵东来笑了,“侯局长,你这忘性够大的啊。《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跨区域抓捕,必须通知当地公安机关配合。这条你也忘了?” 侯亮平被怼的哑口无言,他本来就没打算通知赵东来。 “赵局长,通融一下,人抓了,我马上补手续。” “不行。侯局长,你现在手续不全,程序违规。我不能让你抓人。” “赵局长!”侯亮平急了,“张培文涉嫌受贿五十万,证据确凿!你拦着我,就是包庇!” “包庇?”赵东来眼神冷下来,“侯亮平,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包庇!” “好。”赵东来转身,对身后的警察下令,“把侯局长的人,全部带走。车扣了,人带回局里问话。” 警察立刻上前,把小王、小李、小张从车里拉出来。 “你们干什么!”侯亮平冲过去,“反贪局办案,你们敢拦!” “拦的就是你!”赵东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侯亮平,你现在涉嫌违规办案,跟我走一趟!” “我不走!” “由不得你!” 几个警察上前,把侯亮平架起来,塞进警车。 侯亮平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没人审他,也没人理他,就让他干坐着。 铁椅子,硬桌子,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他瞪着那盏灯,眼睛酸涩,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他想不通,赵东来怎么知道他要抓人? 张培文的消息那么灵通? 还是…… “侯局长,想明白了吗?”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赵东来端着杯茶走进来,热气腾腾的。 “想明白什么?”侯亮平嗓子沙哑。 “想明白你为什么在这儿。”赵东来在他对面坐下,慢悠悠喝了口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一十七条,《纪检监察机关办案工作规定》第八十九条。这三条,哪一条你遵守了?” “我……” “你一条都没遵守。侯亮平,你当反贪局是你们家开的?想抓谁抓谁,想怎么抓怎么抓?” “张培文涉嫌受贿,证据确凿!”侯亮平吼出来,“我抓他有错吗?” “你那个证据,也敢叫确凿?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侯局长,你办过案子吗?这些玩意儿,小学生都能编出来。” “你什么意思?” 赵东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吴大友的银行流水,过去三年,他给十七个人转过钱,包括三个副局长、五个处长、九个科长。金额从五万到一百万不等。按你的逻辑,这些人全他妈是贪官?” 侯亮平有点懵逼。 “吴大友是搞工程的,到处打点,送钱跟送白菜似的。”赵东来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张培文给吴大友打的借条,五十万,利息百分之五,期限三年。白纸黑字,有签名有手印。你管这叫受贿?” 借条?“不可能……吴大友没说有借条……” “他没说,你就信?”赵东来眼神锐利,“侯亮平,你是办案还是过家家?证人说啥你信啥?不核实?不调查?不问清楚?” 侯亮平低着头,盯着那张借条。 字迹是张培文的,他认得。手印也是真的。 “这张借条,哪儿来的?” “张培文主动交的。听说你要抓他,他连夜把借条送到我这儿,说怕你误会。” “误会?” “对,误会。”赵东来坐下,“侯局长,你办了个误会案。从头到尾,都是误会。” 侯亮平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赵局长,我……” “别叫我局长。我受不起。侯局长多牛逼啊,反贪局副局长,想抓谁抓谁,想怎么抓怎么抓。我一个小小的公安局长,哪儿敢当您的局长?” 这话像耳光,扇在侯亮平脸上。 “赵局长,我承认我程序上有瑕疵,但张培文……” 第240章 你以为你是谁?锦衣卫?东厂? 赵东再次打断他,“张培文是京州市规划局副局长,正处级干部。你要抓他,得报省纪委批准,得通知当地公安机关配合,得履行完整的法律程序。” “你呢?你干什么了?你他妈拿着张破纸就想冲进人家家里抓人?你以为你是谁?锦衣卫?东厂?” “侯亮平,我告诉你。”赵东来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在汉东,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别以为你当过反贪局长,就他妈能横着走。汉东的水,比你想象得深。你一个跟头栽进去,淹死了都没人捞你。” 侯亮平闭上眼,“赵局长,我错了。” 赵东来站起来,走到门口,“侯亮平,你这句错,说得太晚了。你就在这儿坐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谈。” 侯亮平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了天亮。 早上八点,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警察,端着份盒饭。 “侯局长,吃饭。” 侯亮平没理会。 “不吃?”年轻警察把盒饭放在桌上,“不吃饿着。” “我要见赵东来。”侯亮平说。 “赵局忙着呢,没空见你。” “那我要见季昌明。” “季检察长?”年轻警察笑了,“侯局长,您以为这是哪儿?您家?想见谁见谁?” 侯亮平盯着他,年轻警察也不怕,拉了把椅子坐下。 “侯局长,我劝您一句,老实待着。赵局说了,您什么时候写检讨,什么时候放您走。” “检讨?” “对,检讨。”年轻警察掏出个小本子,“《关于违规抓捕张培文同志的情况说明》,五千字,要深刻,要诚恳,要承认错误。” “我不写。”侯亮平咬牙。 “不写也行。”年轻警察耸肩,“那您就在这儿待着。反正这儿有吃有喝,饿不死您。”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年轻警察站起来,绕到侯亮平身后,“侯局长,您搞搞清楚,是您违规办案在先,我们依法对您进行询问。询问,懂吗?不是拘禁。” 侯亮平站起来,想冲出去。 年轻警察一把按住他。 “侯局长,别冲动。这儿是公安局,不是反贪局。您要动手,我可以告您袭警。” 侯亮平盯着他,眼睛通红。 年轻警察也不怵,“侯局长,坐下吧。写检讨,写完了,签了字,您就能走。” 侯亮平站了很久,终于坐下。 年轻警察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写吧。” 他在道口县写过检讨。 在反贪局写过检讨。 现在,在公安局,还要写检讨。 他这辈子,跟检讨杠上了。 “本人侯亮平,因违规办案,对张培文同志造成不良影响……” 写一个字,心就像被割一刀。 写了不到三行,他就停住了。 “怎么不写了?”年轻警察问。 “我……我写不下去。”侯亮平放下笔。 年轻警察似笑非笑,“侯局长,您要是不写,今天就在这儿过夜。明天还不写,就后天才出去。反正我们这儿有空房,管够。” 侯亮平只能重新拿起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五千字,字字诛心。 “签个字,按个手印。”年轻警察递过来印泥。 “行了。”年轻警察收走本子,“侯局长,您稍等,我去请示赵局。” 侯亮平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像刚打完一场仗,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十分钟后,年轻警察回来了,“侯局长,可以走了。” “赵局长呢?” “赵局说了,他没空见您。”年轻警察打开门,“您的人都在外面等着,车也还给您。以后办案,记得守规矩。” 审讯室走廊里,小王、小李、小张都在,垂头丧气。 “侯局……” “别说了。”侯亮平摆手,“回去。” 车开出去一段,小王忍不住开口。 “侯局,赵局长让我们转告您……说……”小王吞吞吐吐,“说让您以后……别来京州办案。京州不欢迎您。” Shut!!!!! 车开到反贪局楼下,侯亮平刚下车,就被通知去程度办公室。 “侯局长,出来了?”程度靠在椅子上,拿出那份张培文的卷宗。 “这个案子,你不用管了。” 侯亮平心里一松,但又觉得不对。 “程局长,那……” 程度把卷宗扔进碎纸机,“案子撤了,张培文同志是清白的,你差点冤枉好人。侯亮平,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老老实实管你的档案,办你的后勤。办案的事,别再碰。再碰,我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我是副局长,我有权办案!” “副局长?”程度笑了,“侯亮平,你以为你这个副局长算什么?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变成调研员。再一句话,就能让你去工会养老。你要不要试试?” “程度,你别欺人太甚。” 程度凑近,“侯亮平,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 侯亮平觉得自己现在是条狗。 一条谁都能踢一脚的狗。 通报发出来后,局里没人跟他说话,更没人理他。 只有陈群芳偶尔跟他说句话,但也是小心翼翼,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侯亮平觉得自己像块发霉的蛋糕,摆在角落里,没人碰,没人要,等着自己烂掉。 这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侯叔叔吗?”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是陈东。” 侯亮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陈东,陈海的儿子。 陈海进去前,托侯亮平帮忙照看,但侯亮平一直没管过。 “陈东?怎么了?” 第241章 需要这种横冲直撞的感觉,需要这种被人惧怕的感觉 “侯叔叔,我……我在学校被人打了。”陈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打我脸,踢我肚子,还骂我爸是贪污犯……” 侯亮平的心不由得发紧,“你现在在哪儿?” “在学校医务室……侯叔叔,你能来一趟吗?” “等着。” 侯亮平挂了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群芳抬头看他。 “侯局,你去哪儿?” “有点事。”侯亮平没多说,推门出去。 他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能把这几天憋着的气撒出去的出口。 学校是个好地方。 开车到陈东学校,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 “找谁?” “我找陈东。”侯亮平掏出工作证,“我是他叔叔。”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脸色变了变。 “反贪局的?” “对。”侯亮平收回证件,“陈东在医务室,带我过去。” “这个……我得跟校长请示一下。” “请示什么?”侯亮平火了,“孩子被人打了,我还不能进去?你们学校什么规矩?” “不是,您别急,我这就请示……” “请示个屁!”侯亮平推开保安,直接往里闯。 保安在后面追。 “您不能这样……您……” 侯亮平不理他,径直往里走。 他需要这个。 需要这种横冲直撞的感觉,需要这种被人惧怕的感觉。 这几天他受够了窝囊气,现在他要发泄。 医务室在一楼,他推门进去,看见陈东坐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睁不开,整张脸像个猪头。 “侯叔叔……”陈东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 侯亮平走过去,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谁打的?” “是……是王浩他们……” “几个人?” “三个……” “老师呢?老师不管?” “老师……”陈东低下头,“老师说我们打架,各打五十大板,让我写检查……” 侯亮平的火蹭地冒上来。 “哪个老师说的?” “班主任,张老师……” “带我去找她。” 陈东带着侯亮平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不少学生看见他们,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陈东他叔叔……” “听说是反贪局的……” “反贪局了不起啊?他爸还是贪污犯呢……” 侯亮平听见了,但没空理会。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班主任,问个明白。 三楼,初三(二)班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在批作业。 “张老师。”陈东小声叫了一声。 张老师抬头,看见侯亮平,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陈东的叔叔,侯亮平。”侯亮平走进去,把工作证拍在桌上,“反贪局的。” 张老师看了看工作证,立刻起身。“侯……侯局长,您有什么事?” “陈东被人打了,你知道吗?”侯亮平怒气冲冲的盯着她。 “知道……但那是孩子们打架……” 侯亮平不由分说,“张老师,陈东脸上这伤,是打架能打出来的?这他妈是群殴!” 张老师被他的语气吓到,往后缩了缩。 “侯局长,您别激动……我们学校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侯亮平逼问,“让打人的学生写检查?让被打的也写检查?这叫处理?” “那……那您说怎么办?” “打人的学生,叫过来。”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家长也叫过来。我今天就要个说法。” 张老师有些犹豫,“侯局长,这……这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侯亮平反问,“陈东被打成这样,你跟我说不合适?张老师,你是觉得我侯亮平好欺负,还是觉得反贪局好欺负?” 张老师不敢说话了,赶紧拿起电话。 “王浩家长吗?您能不能来学校一趟……” 十分钟后,三个学生被带到办公室。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侯亮平。 “谁是王浩?”侯亮平问。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抬起头。 “我……” “你为什么打陈东?” “他……他先骂我的……” “骂你什么?” “骂我爸……”王浩声音越来越小。 “骂你爸什么?” “骂我爸是……是暴发户……” 侯亮平看向陈东。 “你骂了吗?” “我没骂……”陈东小声说,“我就说他爸开的车是土大款开的……” “那叫骂吗?”侯亮平转向王浩,“说你爸是暴发户叫骂?你爸是不是暴发户?” 王浩抿了抿嘴,吓得没敢说话。 “说话!”侯亮平一拍桌子。 王浩吓得一哆嗦,“是……是……” “是就对了。”侯亮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爸是暴发户,他的儿子就能打人?谁教你的?嗯?” 王浩吓得眼泪快下来了,“我……我错了……” “错了就完了?”侯亮平看向张老师,“张老师,打人的学生,学校怎么处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校规……记过,写检查,通报批评……” “不够!这种恶劣的学生,必须严惩。开除学籍,以儆效尤。” 张老师瞪大眼睛,“侯局长,这……这太严重了吧?” “严重?”侯亮平冷笑,“张老师,陈东脸上的伤,你看不见?这种暴力行为,不开除,留着过年?”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开除这三个学生,我就去找教育局,找媒体,把这事捅出去。我看你们学校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张老师脸都白了,今天这个家长不好惹。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西装,挺着肚子,一脸不耐烦。 “张老师,什么事啊?非得让我过来……” 话没说完,他看见侯亮平,愣了愣。 “这位是?” “我是陈东的叔叔,侯亮平。”侯亮平打量着他,“你是王浩家长?” “对,我是王浩他爸,王红雷。”中年男人伸出手,“侯局长是吧?幸会幸会。” 侯亮平瞥了王红雷一眼,露出了不耐烦,没跟他握手。 “王先生,你儿子把陈东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王红雷看了看陈东的脸,皱了皱眉。 “小孩子打架嘛,难免的……” 侯亮平继续发泄,“王先生,你儿子这是打架吗?这是故意伤害!我可以报警的你知道吗?” 王红雷脸色变了变,“侯局长,不至于吧……孩子们闹着玩……” “闹着玩?”侯亮平指着陈东的脸,“这他妈叫闹着玩?王先生,你眼睛瞎了?” 王红雷被怼得说不出话。“侯局长,您想怎么处理?” “开除。”侯亮平说,“你儿子,还有另外两个,全部开除。” “开除?”王红雷急了,“侯局长,这……这太过分了吧?孩子们打架,批评教育就行了,开除学籍?这影响孩子一辈子啊!” “你儿子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影响别人一辈子?” “我……” “王先生,我告诉你。”侯亮平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今天这事,没得商量。要么开除,要么我报警。你选一个。” 第242章 一个包工头,能掀起什么浪? “侯局长,您这是仗势欺人!”王红雷恼了。 “仗势欺人?”侯亮平笑了,“对,我就是仗势欺人。怎么了?你儿子打人的时候,不是仗势欺人?现在知道怕了?” 王红雷气得浑身发抖。 “侯局长,你别太过分!我在京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 “你谁啊?干什么的?” “我是宏达建筑公司的董事长!” “哦,包工头。”侯亮平点头,“怪不得儿子这么横,原来是家传。” “你!”王红雷指着侯亮平,“你侮辱人!” “侮辱你怎么了?”侯亮平拍开他的手,“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儿子不开除,我就让你公司开不下去。信不信?” 王红雷盯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怨恨,又从怨恨变成阴冷。 “侯局长,你真要把事做绝?” “对,做绝。”侯亮平坐下,“你能把我怎么样?” 王红雷没说话,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侯亮平不在乎。 一个包工头,能掀起什么浪? 他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另外两个学生的家长呢?” “在……在路上了……” “让他们快点。”侯亮平敲了敲桌子,“我没时间跟你们耗。” 正说着,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张老师,怎么回事?” 张老师像看到救星,赶紧站起来。 “校长,您来了……” 校长? 侯亮平抬眼看了看。 “你就是校长?” “对,我是校长,姓周。您是……” “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侯亮平翘着二郎腿,“陈东在学校被人打了,我来讨个说法。” 周校长看了看陈东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王浩三人。 “侯局长,这件事我们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周校长,我要求开除这三个学生,张老师说不行。你说,行不行?” 周校长皱了皱眉。 “侯局长,开除学籍是大事,需要校务会研究决定……” “研究个屁!周校长,陈东脸上的伤摆在这儿,证据确凿。你们学校要是包庇打人者,我就去教育局,去市政府,去省委!我倒要看看,谁能包庇得了!” 周校长试图再次安抚,“侯局长,您别激动……我们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侯亮平不依不饶,“周校长,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这三个学生不开除,你这个校长也别当了。” “侯局长!”周校长也来了火气,“您这是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你能把我怎么样?” 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 外面的王红雷打完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一起若隐若现的笑容。 “侯局长,咱们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侯亮平看都不看他,“要么开除,要么报警。” “那行。”王红雷点头,“侯局长,您稍等,马上有人来跟您商量。” “谁?” “您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侯亮平认识。 省教育厅副厅长,孙正明。 “老周,怎么回事?”孙正明走进来,又看见一旁火气冲冲的侯亮平,“侯局长?你怎么在这儿?” “孙厅长,我……” “侯局长来给陈东讨说法。”王红雷抢着说,“要求开除我儿子。” 孙正明看向侯亮平,“侯局长,有这事?” “……有。”侯亮平硬着头皮,“孙厅长,陈东被打成这样,学校处理不公……” “侯局长,学校有学校的处理程序,你一个反贪局副局长,插手学校事务,合适吗?” “再说了,孩子们打架,批评教育就行了,动不动就开除学籍?侯局长,你这处理方式,是不是太粗暴了?” “孙厅长,我不是这个意思……”侯亮平的语气软了三分。 “侯局长,我听说你在道口县就是这么办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往死里整?现在把这一套带到汉东来了?” “侯局长,我提醒你一句。反贪局是反贪局,学校是学校。你在反贪局怎么横我管不着,但在学校,得按学校的规矩来。懂吗?” “孙厅长,那陈东……” “陈东的事,学校会处理。”孙正明转向周校长,“老周,按校规办,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但开除学籍,不行。” “是,孙厅长。”周校长稍微松了口气。 “至于你,”孙正明又看向侯亮平,“侯局长,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走到楼下,陈东小声问:“侯叔叔,就这么算了?” 侯亮平无法回答。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 他管不了,他谁也管不了。 他连自己都管不了。 还管什么陈东?还管什么学校?还管什么公平? 去他妈的公平。 侯亮平在档案室又憋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几乎不说话,也不跟任何人交流。每天来了就整理档案,到点就走。 陈群芳有时候会给他带点吃的,悄悄放在他桌上。侯亮平说谢谢,但很少吃。他胃口坏了,吃什么都觉得堵。 有天下午,他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侯局长,有料要报。京州国际酒店8808房间,今晚八点,有人行贿,金额三百万。收款人是省交通厅副厅长王宏伟。您要立功,就赶紧去。” 侯亮平盯着那条短信,盯了很久。 三百万,省交通厅副厅长。 如果是真的,这是条大鱼。 但他不敢轻信。 上次的事,把他搞怕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整理档案。 可那条短信像长了钩子,在他脑子里不停地钩。 三百万?副厅长?立功?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需要证明自己还能办案,还能抓人,还能立大功。 他需要告诉程度,告诉林建设,告诉所有人,他侯亮平还没废。 第243章 我要提醒你,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是要负责任的 下午五点,侯亮平给那个号码回了条短信。 “你是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来救你的人就行了。我亲眼看到的,现金,装在一个黑色皮箱里。” “你要不信,八点前到酒店对面咖啡厅等着,能看到他们进酒店。侯局长,这是你最后的翻身机会,能不能把握的住就看你的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他该不该信?该不该去? 万一是陷阱呢?可万一是真的呢? 他想起在最高检办案的日子。那时候他接到举报,从来都是马上行动,从不犹豫,因为犹豫就会错失时机。 办赵德汉就是他最得意之作,也是他最成功的一次。 他不能犹豫,他得赌一把。 赢了,翻身。 输了……还能比现在更惨吗?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里没人。 程度办公室的门关着,林建设和孙海洋的办公室也关着。 现在是五点半,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 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反贪局的办案记录本,他已经很久没用了。 翻开第一页,他开始写。 “接群众举报,省交通厅副厅长王宏伟涉嫌收受巨额贿赂。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决定立即展开初查。”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没有审批,没有立案手续。 这又是违规,但他管不了了。 他需要这个案子,需要这个功劳。 他给小王、小李、小张打了电话。 “马上来局里,有行动。” 十分钟后,三个人到了。 “侯局,什么行动?”小王问。 “抓人。”侯亮平把那条短信给他们看,“省交通厅副厅长王宏伟,收贿三百万。今晚八点,京州国际酒店8808房间。我们七点半出发,在酒店门口埋伏。” 小王看了短信,皱了皱眉。 “侯局,这……来源可靠吗?” “不管可不可靠,只要有线索,总得试一把。” “有审批吗?” “我审批了。”侯亮平亮出那个小本子,“我是副局长,有权决定初查。” 大家心知肚明,他侯亮平有个屁的审批权,不过人家毕竟是副局长。 小王还想说什么,被侯亮平直接打断,“别废话了。上次你们跟着我,吃了亏。这次,我让你们立功。三百万的案子,办下来,你们也能升职。” 小李和小张眼睛亮了,小王却还在犹豫。 “侯局,要不跟程局长汇报一下?” “汇报什么?”侯亮平瞪着他,“汇报了,功劳就是他的了。你们想一辈子当侦查员?” “行了,准备一下,七点半出发。”侯亮平摆手,“记住,带好证件,带好执法记录仪。今晚,我们要打一场漂亮仗。” 晚上七点,侯亮平开车,带着三人出发。 路上,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前方。 小王坐在副驾驶,不停地看手机。 “侯局,我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小王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你要是怕,现在就滚下车。” 小王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但他心里始终有隐隐的不安。 这次会不一样吗?该不会又跟上次一样吧,自从跟了这个侯局长,不但升职半点希望没有,连躺平都成了奢望。 车子开到京州国际酒店附近,侯亮平把车停在对面咖啡厅门口。 “下车,进咖啡厅等着。”他说,“八点一到,我们就进去。” 四个人进了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侯亮平给每人点了杯咖啡,盯着酒店门口,眼睛一眨不眨。 七点五十,一辆黑色的奥迪A8开过来,停在酒店门口。 车牌是邻省的。 侯亮平心里一紧,邻省的车? 难道王宏伟跟邻省的人交易?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辆车。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车,穿着西装,气度不凡。后面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箱。 就是那个皮箱,侯亮平两眼放光。 “就是他们。”他站起来,“走。” 四个人冲出咖啡厅,穿过马路,直奔酒店门口。 那个男人正要往酒店里走,侯亮平拦住他。 “等等。” 男人回头,看见侯亮平,皱了皱眉。 “什么事?” “我们是反贪局的。”侯亮平亮出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男人看着他,眼神压迫感十足,这种压迫感让侯亮平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反贪局?我犯了什么事?” “你涉嫌行贿。”侯亮平看向那个皮箱,“把箱子打开。” 男人笑了,“行贿?向谁行贿?” “省交通厅副厅长王宏伟。”侯亮平说,“我们接到举报,你今晚要在8808房间向他行贿三百万。证据确凿,请你配合调查。” 男人的笑容更冷了,“举报?谁举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你不用管。”侯亮平伸手,“把箱子给我。” 秘书模样的男人上前一步,挡在面前。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查了就知道。”侯亮平对小王说,“把箱子拿过来。” 小王上前,要去拿箱子,秘书赶紧推开他。 “你们不能乱来!” “乱来?”侯亮平怒火中烧,“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依法办案。你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我也可以抓你!” 后面的男人丝毫不慌,他审视着侯亮平,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侯亮平,汉东省反贪局副局长。” “侯亮平……”男人重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行,我跟你们走。但我要提醒你,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是要负责任的。” “我负得起。”侯亮平挥手,“带走。” 小王三人上前,把男人和秘书带上车。 那个黑色皮箱,也拎上了车。 一路上,男人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窗外。 侯亮平坐在副驾驶,心里有些不安。 这个男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但他管不了了,他需要这个案子,需要这个功劳。 到了反贪局,他把男人带到讯问室。 “坐。” 男人坐下,依然很镇定。 “侯局长,你打算怎么审我?” “姓名,职务,来汉东干什么?”侯亮平拿出记录本,“一五一十交代。” “侯局长,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抓我?” “我知道。”侯亮平说,“你是来行贿的。” “行贿?”男人摇头,“侯局长,我建议你现在打开那个箱子看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审我。” 侯亮平看向那个黑色皮箱,“小王,打开。” 第244章 这种干部,留着是祸害 小王上前,打开皮箱,里面没有钱。 只有几份文件,还有一部手机。 侯亮平走过去,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文件标题:《关于与汉东省高速公路对接项目的会谈纪要》。 签署人:××省委书记赵连红,汉东省省长刘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会谈于京州国际酒店8808房间举行,双方就项目细节达成一致。 侯亮平手一抖,文件掉在地上。 他看向那个男人,男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是赵连红,××省委书记。今晚我来汉东,是跟刘杨省长谈高速公路对接项目。那三百万,是项目前期经费,已经走完所有审批程序,有文件,有记录,合法合规。” 侯亮平双腿发软,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突然有一种濒死的感觉,“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赵连红笑了,“侯局长,你给我机会说了吗?一上来就说我行贿,要抓我,要审我。我说什么?我说我是省委书记,你会信吗?” “我……我接到举报……”侯亮平打开手机,找到那条短信。 “侯局长,这种举报你也信?你干反贪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吧,你什么时候办案蠢到依靠一条陌生的短信了?况且,你觉得有人会真心给你送大案子?醒醒吧,我的侯大局长!” 侯亮平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赵书记,我……我错了……” “错了?”赵连红摇头,“侯局长,你这句错,说得太轻巧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今天这一出,两省的高速公路对接项目可能黄了?你知不知道,刘杨省长现在正在往这儿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汉东的脸往哪儿搁?” 侯亮平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这次彻底完蛋了。 讯问室的门被推开,刘杨走进来,脸色铁青。 后面跟着程度、林建设、孙海洋,还有几个省纪委的人。 “赵书记,对不起,我来晚了。”刘杨上前,握住赵连红的手,“这件事,我一定会严肃处理。” “刘省长,这是你们汉东的事,我不插手。但这个人,”他指着侯亮平,“必须处理。今天他能拦我的车,明天就能拦谁的车?这种干部,留着是祸害。” 刘杨转头看着侯亮平,怒意更盛。 “侯亮平,你还有什么话说?” 侯亮平低着头,浑身发抖,“我……我接到假举报……” “未经核实的举报你就敢抓人?侯亮平,你是反贪局副局长,还是街头混混?办案不讲证据,不讲程序,想抓谁抓谁?谁给你的权力?” “我……” “闭嘴!”刘杨打断他,“从现在起,你停职反省。程度,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反贪局半步。” 程度上前,拉住侯亮平。 “侯局长,走吧。” 侯亮平被带出讯问室。 走廊里,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被程度拽着走。 像条狗。 他被关进反贪局那间专门用来审查违纪干警的小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起那条短信。 “你要立功,就赶紧去。” 他去了,立了个天大的功。 把邻省省委书记给抓了。 他想,这大概是汉东反贪史上,最他妈荒唐的一笔。 门再次被打开,田国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省纪委的人。 “侯亮平,”田国富坐下来,拿出一份文件,“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你反贪局副局长职务,降为四级主任科员,仍在省检察院反贪局工作,但不得参与任何办案事务,只负责内勤文秘工作。你有什么意见?”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田国富。 “田书记,我还能在反贪局?” “对,还在反贪局。”田国富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但不再是副局长,不再是办案人员。四级主任科员,内勤。听懂了吗?” 侯亮平拿起笔,手在抖,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侯亮平,明天开始,你就去一楼后勤科报到。记住,从今以后,老老实实管文件、管档案、管杂事,别再想着办案了。你不适合。”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四级主任科员,反贪局内勤。 他还在这个楼里,但再也进不了讯问室,再也碰不了卷宗,再也办不了案。 从副局长到内勤,从办案到打杂。 第二天八点钟,程度亲自来“请”他。 “侯科员,走吧,我带你去后勤科。” 侯亮平跟着他走出小房间,穿过走廊。一路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听说没?侯亮平把邻省省委书记给抓了。” “真的?他疯了吧?” “可不是嘛,现在好了,副局长撸了,降成科员,还得在咱们局里打杂。” “活该,让他狂。”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侯亮平耳朵里。 后勤科在一楼最角落,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档案、杂物。 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 “程局长。”老马看见程度,赶紧站起来。 “老马,给你带个人。”程度把侯亮平往前一推,“侯亮平,四级主任科员,以后就在你们科了。你给他安排点活儿,文件归档、物资发放、卫生打扫什么的,都行。” 老马看了看侯亮平,眼神复杂。 “侯……侯亮平,坐吧。” 程度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侯科员。虽然不能办案了,但后勤工作也很重要嘛。” 说完,程度走了。 老马给侯亮平倒了杯水,“侯……侯主任,你先坐会儿,我看看有什么活儿……” “叫我小侯就行。”侯亮平接过水杯。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话。 办公室里有三个科员,两女一男,都偷偷瞄着侯亮平。 那个男的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马科,他就是那个抓了省委书记的侯亮平?” “闭嘴!”老马瞪他一眼,“干活儿!” 第245章 有关系不等于有问题,有关系也不等于不能重用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的灯亮到晚上十点。 议题只有一个:副省长候选人推荐。 按照程序,副省长空缺的推荐人选由省委组织部提名,经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后,报上面审批。这本该是一个走流程的环节,但今晚的气氛,谁都看得出来不正常。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漠然,看不出来情绪波动。 吴春林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份名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之间反复游移,却始终不敢定在一个位置上。 刘杨坐在沙瑞金左手边,姿态松弛,一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瑞金书记,”刘杨开口,“祁同伟同志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履历完整,政绩突出。公安厅这几年在打击犯罪、维护社会稳定方面的成绩有目共睹。我个人认为,他完全具备担任副省长的条件。” 沙瑞金刚端起茶杯的手,又轻轻放下,“祁同伟同志的工作能力,我不否认。公安厅这几年确实有成绩。但副省长这个位置,不止是看工作能力,还要看综合素养,看群众基础。” 他把“群众基础”四个字故意说得很重。 田国富立刻接上话头:“瑞金书记说得对。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工作有成绩,但也有争议。去年那起群体性事件的处置,省纪委收到不少群众来信,反映他工作方式粗暴,缺乏耐心。” “田书记说的那些信,我都看过。”刘杨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十三封匿名信,十二封没有署名,唯一署名的那封,写信人是三年前因为违法上访被祁同伟依法处理的当事人。田书记,这种信也能作为评判干部的依据?” 田国富脸色微微一变,“刘省长,群众监督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匿名信也是民意的反映。” “民意?”刘杨身体微微前倾,“田书记,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今年上半年全省群众安全感调查,汉东排名全国第六。这个成绩,公安厅功不可没。如果按照匿名信来评价干部,那祁同伟同志这几年的辛苦,是不是就白费了?” 田国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祁同伟同志的工作成绩,我们不否定。”沙瑞金的话里透出一丝审视,“但副省长这个位置,关系到全省的发展大局。人选必须慎之又慎。祁同伟同志在汉东工作时间长,关系复杂,这是他的优势,也可能是他的短板。” “关系复杂?”刘扬重复这四个字,“瑞金书记,汉东省厅级以上的干部,哪个关系不复杂?在汉东工作二十年,要是没有关系,那才叫有问题。有关系不等于有问题,有关系也不等于不能重用。关键看怎么用,用什么标准用。” “刘杨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刘杨迎上沙瑞金的目光,“瑞金书记,我想问一句:哪位干部在汉东工作二十年之久,关系能简单?关系复杂不是问题,能不能驾驭复杂局面,才是衡量干部的标准。” “祁同伟同志能不能驾驭复杂局面,还有待检验。”沙瑞金额头微微抬起,“他在公安厅这些年,成绩有,问题也有。以前光明峰项目的安保工作,他就跟李达康同志有过几次冲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还有提升空间。” “冲突?”刘杨短促地笑了一声,“瑞金书记,说到冲突,我倒想请教一个问题。光明峰项目那几次冲突,起因是什么?” “起因是安保方案的制定。李达康同志认为公安厅的安保方案过于保守,影响了施工进度。祁同伟同志坚持安全第一,不同意简化流程。两人在协调会上争论过几次。” “那最后呢?”刘杨追问,“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 田国富见势不妙,赶紧接话:“最后是省委协调,双方各退一步,安保方案做了适当调整,施工进度也保证了。” “适当调整。”刘杨点点头,“田书记,你记得调整后的方案是谁提出的吗?” 田国富愣了一下,“谁?” “是祁同伟同志。他在坚持安全底线的前提下,主动提出优化方案,把安保力量分成三个梯队,既保证了施工现场的安全,又没影响工程进度。李达康同志事后在省委汇报会上专门表扬了公安厅的工作。这件事,有会议纪要可查。” 沙瑞金的目光在刘杨脸上停留了几秒。 “刘杨同志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在看材料的时候,特别关注了这些细节。瑞金书记,我不是在为祁同伟同志辩护。我是觉得,评价一个干部,应该全面、客观。既要看他的缺点,也要看他的优点。既要看他的过去,也要看他的发展潜力。” “看来刘杨同志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瑞金书记,副省长的人选关系到全省工作大局,我当然要认真准备。但我一个人准备得再充分,也比不上大家一起讨论。民主集中制嘛,集思广益才能选出最合适的人。” 这话不软不硬,把沙瑞金堵了回去。 田国富看了沙瑞金一眼,又看了看刘杨。 “刘省长,祁同伟同志的问题,不只是工作能力的问题。”他语气还是透着一股锋利的意味,“你还记得省纪委收到的那份关于祁同伟同志在处理一起经济案件时的举报吗?” 刘杨眉头都没动一下。 “田书记说的是关于山水集团那起经济纠纷的举报吧?” 田国富微微一愣,没想到刘杨对此也有所了解。 “对,就是那起。”他接着说,“举报人反映,祁同伟同志在处理那起纠纷时,存在偏袒一方的行为。虽然最后调查没有发现问题,但这种举报,对干部的声誉还是有影响的。” 第246章 你知道沙书记为什么不同意你上副省长吗? “偏袒一方的行为。田书记,你既然提到这件事,那我补充一下。那起经济纠纷的双方,一边是山水集团,一边是京州市一家民营企业。举报人是那家民营企业的负责人。举报内容我不重复,但省纪委调查的结果很清楚:祁同伟同志在那起案件中没有违规违纪行为,所有处置程序都合法合规。” 田国富神色有些复杂,“调查结果是没发现问题,但这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刘杨打断他,“田书记,如果一起已经经过调查、被证明是清白的举报,还能成为影响干部提拔的因素,那以后谁还敢干事?谁愿意干事?” 田国富沉默了。 吴春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开口。 沙瑞金看向自己面前那份名单,又合上了。 “祁同伟同志的问题,今天不急于下结论。副省长的人选,关系到全省工作大局。大家回去再认真考虑考虑,下次常委会继续讨论。” 刘杨身体微微后仰,“瑞金书记,我同意多研究研究。不过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头。” 沙瑞金抬起目光看他。 “上面给汉东的任务很清楚:稳住经济,深化改革,维护稳定。这三件事,哪一件都离不开一支过硬的干部队伍。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是能打硬仗的人。如果我们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举报、一些模棱两可的争议,就把他排除在副省长人选之外,这不仅是对祁同伟同志的不公平,也是对汉东事业的不负责任。”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他摘下眼镜,“刘杨同志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但常委会的决策,要尊重每个人的意见。这件事,下次再议。” 散会后,刘杨走出会议室,秘书小王迎上来。 “省长,高书记在等您。” 刘杨点点头,往走廊尽头走去。 高育良因为处理京州的紧急事务,常委会没捞着参加,赶过来时,已经散会了。 “会议情况怎么样?” “沙书记没松口。” “意料之中。”高育良似乎早有预料,“瑞金书记刚来汉东,需要一个完全掌控的局面。祁同伟是我的人,他不会轻易让我的人进省政府班子。” “所以他否的不是祁同伟,是你。” “你这么说,也没错。”高育良无奈的笑了笑。 “那就更不能退。这次退了,下次他还会用同样的理由否你的人。退一次,就有第二次。等他把你的人都否完了,你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刘省长,您有把握在常委会上争取到足够的票数吗?”高育良抬起头看他。 “吴春林是墙头草,风向一变就会倒过来。田国富是沙瑞金的人,争取不了。其他几个常委,我有把握说服一半以上。” 高育良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瑞金书记那边,他会用什么牌,现在还不好说。” “不管他用什么牌,我们都要有应对。”祁同伟的事,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在汉东的布局,他这个位置至关重要。” “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高育良点了点头。 “先让祁同伟拿出一份像样的工作报告,让常委们看看他这些年干了什么。然后用实际成绩说话,堵住那些说他不适合的人的嘴。” 高育良听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该来找你?” “明天上午。让他八点半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祁同伟就坐在了省政府办公楼一楼的接待室里。 他提前了一个小时。 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汉东省公安厅近三年工作汇报及全省社会治安形势分析报告》。 秘书小王推门进来,看见他,微微点头。 “祁厅长,省长刚开完一个电话会议,现在可以见您了。” 祁同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小王往电梯口走去。 省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刘杨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报告带来了?” “带来了。”祁同伟双手递过去,“请省长审阅。” 刘杨接过报告,没有翻开,放在桌角。 “报告不急,先说说你自己的想法。”他目光平稳地看着祁同伟,“副省长这个位置,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能上?”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在来之前已经准备了无数遍。 “第一,我在公安厅长任上干了五年,全省治安形势持续好转,群众安全感连续三年上升。第二,我在汉东工作二十多年,对全省的情况熟悉,上手快,不需要适应期。第三,我懂经济工作,公安厅这几年在服务企业发展、优化营商环境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得到过省委省政府的肯定。” 他说完,看着刘杨。 刘杨没有表态,“这些都是面上的话,我要听实话。” “我想往上走。”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在公安厅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该出的成绩都出了,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再不往上走,我这辈子就到头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刘杨嘴角微微一等,“祁同伟,你知道沙书记为什么不同意你上副省长吗?” 祁同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因为我是高书记的学生。” “这只是一方面。”刘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更深层的原因,是沙书记需要一个完全可控的省政府班子。你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所以他不敢用你。” 祁同伟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我该怎么办?” “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成绩。沙书记反对你,理由是政治素质有待检验、群众基础不够扎实。” “这些放在私底下都是场面话,是屁话!但要摆到明面上,也是实情。你在公安厅这些年,工作有成绩,但争议也不少。那些争议,就是他的进攻点。” 第247章 你想让他闭嘴,只有一个办法!坐到比他更高的位置上去 “我指的是什么,你可以想清楚。不是说你工作不努力,而是你做事的方法,给人留下了口舌。去年那起事件,你处置得没问题,但你没有及时向省委汇报,让田国富抓住了把柄。” “山水集团那起经济纠纷,你处理得也没问题,但你跟当事人私下见面,留下了话柄。这些事,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提拔的关键时刻,每一件都会被放大。” 祁同伟心里猛地一紧,那些事,他以为过去了。 “省长,我……” “我不需要你解释。”刘杨抬手打断他,“我需要你做事。” 他从桌角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了几行。 “报告写得不错,数据翔实,分析到位。但光有报告不够。你要让常委们看到,你不仅能写报告,还能解决问题。” “省长请指示。” 刘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祁同伟面前。 “看看这个。” 祁同伟拿起文件,是一份关于京州市城乡结合部治安乱象的调查报告。报告指出,京州市东南部几个乡镇近年来治安问题突出,但由于涉及多个行政区域的管辖权交叉,问题一直没能得到有效解决。 “京州市现在是你高老师的地盘,但这个地方的治安问题,牵扯到三个区的管辖权,公安厅一直没能彻底解决。” “如果你能在副省长提名公示期间,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让京州市的老百姓看到你的能力,那些说你不接地气的言论,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给我多长时间?”祁同伟问道。 “你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拿出整治方案,做出实际成效。到时候,不用我替你说话,数据会替你说话。” 祁同伟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等等。”刘杨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田国富那边,最近在省纪委内部放了一些风声,说你当年在岩台山缉毒的时候,跟当地一个毒贩头子有过私下接触。这件事,你知道吗?” 祁同伟的脸色骤变,“那个毒贩头子是线人!我跟他接触是经过上级批准的,有完整的审批记录。” “我知道,但田国富不知道,或者他装作不知道。他手里没有完整的材料,只有几段模棱两可的谈话记录。这些东西,不足以定性,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干扰视听。” 祁同伟的手在身侧暗暗使劲,“田国富这招太狠了。” “他不狠,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上。田国富放这些风声,不是为了查你。他是想让你分心,让你在关键时刻自乱阵脚。你越急着解释,他越高兴。因为解释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省长,那我应该怎么办?” “不回应,不解释,不搭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整治治安整治治安,该提交报告提交报告。只要你不乱,他的那些风声就是空炮。等你把事情办成了,副省长落定了,他那些风声也就自然而然地散了。” 祁同伟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我明白了。” “祁同伟你记住,这次你不是在为我做事,也不是在为高书记做事。你是在为你自己做事。副省长这个位置,你坐上去,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坐不上去,你就只能在公安厅长这个位置上待到退休。田国富今天能拿十五年前的事做文章,明天就能拿二十年前的事做文章。你想让他闭嘴,只有一个办法!坐到比他更高的位置上去。” “我记住了。”祁同伟推门出去。 手机震动,是高育良发来的短信。 “谈完了?” “谈完了。” “来我这里一趟。” 祁同伟收起手机,往电梯口走去。 省委大院和省公安厅隔了一条街,开车也就五分钟。但祁同伟没开车,他走过去的。 他需要这段距离,把脑子里的思路理清楚。 刘杨给他的任务,看起来是整治治安乱象,实际上是一道考题。考他的能力,考他的手腕,考他能不能在没有上级直接支持的情况下,自己把事办成。 而田国富那边放出的风声,是第二道考题。 考他的定力,考他的心理素质,考他能不能在被人捅刀子的时候,依然保持冷静,不露破绽。 这两道题,哪一道都不好答。 但哪一道,他都得答。 见到高育良,祁同伟把刘杨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只字不差。 高育良听完,问了一句,“刘省长给你的任务,你打算怎么完成?” “我已经有了初步想法。京州市东南部那几个乡镇的治安问题,根源在于管辖权交叉,三个区的派出所各管一摊,谁都不愿意多管。我的想法是,以公安厅的名义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从三个区抽调警力,统一指挥,集中整治。这样既能绕过管辖权的问题,又能形成合力。” “方案可行。”高育良听完,“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得罪三个区的公安分局局长?” “他们不会公开反对。但私下里,他们会觉得你手伸得太长,侵占了他们的地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我……” “方案不变,但方式要改。”高育良看着他,“你可以先找三个区的分局局长谈话,把情况说清楚,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在抢他们的权,而是帮他们解决问题。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他们也是干公安的,知道那地方的治安有多难搞。你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不会不接。”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田国富那边呢?”高育良突然换了话题。 祁同伟的眼神沉了下来,“刘省长让我不回应,不解释,不搭理。” “刘省长说得对。你越解释,他越来劲。你不搭理他,他反而没招了。” “老师,我不甘心。”祁同伟声音发沉,“他在背后捅我刀子,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不是不能做,是时候未到。”高育良目光里透着一股冷意,“田国富在汉东没有根基,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沙书记。但沙书记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等你在副省长的位置上站稳了,等刘省长在省政府的布局完成了,田国富的那些账,可以一笔一笔慢慢算。”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老师,你以前跟我说过,算账,不能急,但也不能忘,账可以晚点算,但不能不算。”祁同伟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狠色。 “去吧,先把治安整治的事办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祁同伟站起来,向高育良鞠了一躬,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祁厅长,岩台山的事,我手里还有更全的材料。想知道是什么吗?” 第248章 这个狗篮子,原话可不是这样,现在装什么孙子! 祁同伟从省委大院出来,没有回公安厅,直接开车去了京州市东南部。 他要亲眼看看那片治安乱象的根源。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走越偏。路两边的楼房从新变旧,从高变矮,从整齐变杂乱。 到了目的地,祁同伟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三个区的交界处,一条破旧的柏油路横穿而过,路两边是密集的出租屋和小作坊。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看见他的车,都停下脚步打量他。那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警惕。 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生活在灰色地带的人,对穿制服的人本能的戒备。 他没穿警服,但这些人还是能闻到味道。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跟几个路边的大爷聊了几句。大爷们听说他是省里来的,话就多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反映情况。 路灯坏了没人修,摄像头装了没两天就被砸了,晚上十点以后没人敢出门,打架斗殴的事隔三差五就有。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车上,拿出手机看了看,那个拉黑的号码没有再来电话。 但田国富那边的风声,不会停。 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往公安厅开去。 到了办公室,秘书小周已经等在门口了。 “厅长,三个区的分局局长都联系了。青山区分局说下午有空,河海区分局说今天排满了,要明天上午,锦华区分局的赵局长说……说最近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 祁同伟解开西装的扣子,在办公椅上坐下。“锦华分局的赵局长,原话是什么?” 小周犹豫了一下,“他说……省厅的手伸得太长了,京州的治安,京州公安局自己会管,不劳省厅操心。” 赵东来的人。 这话说得硬气,但背后是有人撑腰的。赵东来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直接听命于赵东来的人,自然不把省厅放在眼里。 “河海分局说今天排满了?”祁同伟抬起头。 “对,说是下午有个紧急会议,走不开。” “青山分局呢?” “王局长说下午三点有空,可以在他办公室等您。” “行。”祁同伟站起来,“下午三点,我去青山分局。” 下午,祁同伟的车就准时停在了青山公安分局门口。 他没让司机开进去,在门口就下了车,步行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 青山分局的办公楼是老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墙角的绿植叶子都蔫了。 局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祁同伟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抬起头,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王大勇看见祁同伟,愣了一下,赶紧挂了电话站起来。 “祁厅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去省厅找您吗?” “这个狗篮子,原话可不是这样,现在装什么孙子!”祁同伟暗骂。 “王局长,我正好路过,就顺便上来了。”祁同伟走进去,伸出手。 王大勇赶紧握住,用力摇了摇。“祁厅长太客气了,您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一个书柜,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人民卫士”四个字。 “王局长,青山分局的情况,你比我清楚。”祁同伟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东南部那几个乡镇的治安整治问题。” 王大勇的脸色微微一变,“祁厅长,那地方的治安,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我们青山分局管的那一段,光是上半年就发生了四十多起盗窃案,十一起抢劫案。群众反映很强烈,我们也想管,但……” “但什么?” 王大勇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那地方是三个区的交界,我们这边想管,河海那边不动,锦华那边也拖,光靠我们一家,管不过来。我跟河海分局协调过几次,人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锦华那边更别提了,赵局长说了,那地方不属于他们的重点管辖区域,经费有限,管不了那么多。” “王局长,如果省厅牵头,从你们三个分局各抽调一部分警力,组成一个联合整治工作组,统一指挥,集中行动,你觉得能不能干成?” 王大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祁厅长,您这个想法好是好,但……河海那边我不说,锦华的赵局长,是赵东来的人。赵东来现在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他要是不点头,锦华分局的人不可能听省厅的调动。” “赵东来那边,我来沟通。”祁同伟语气平稳,“你只需要告诉我,青山分局愿不愿意加入这个工作组。” 王大勇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祁厅长,只要您牵头,青山分局绝对配合。” “好。”祁同伟握住他的手,“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细化方案。” 赵东来。 这个人,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赵东来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直接对京州市委负责。京州市委书记现在是高育良,但赵东来以前是李达康的人,跟高育良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如果赵东来不点头,锦华分局的人就调不动。锦华分局调不动,联合整治工作组就形不成合力。形不成合力,一个月内出成效就是一句空话。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赵东来那边,可能需要您出面打个招呼。” “赵东来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直接去找他,他反而会端着。这样,你先以公安厅的名义给京州市公安局发一份公函,抄送京州市委,把事情摆在桌面上。他看到公函,自然会来找你。” 祁同伟眼神一动,“老师的意思是,用公函逼他表态?” 第249章 赵东来不是来找茬的,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他如果不回应,就是消极怠工,影响了京州的治安,他要负责任。他如果回应了,你就掌握了主动权。他配合也好,不配合也罢,都在你的棋盘上了。” 从青山分局出来,一路上,祁同伟的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几个念头。 刘杨给他的任务,是让他用实绩堵住对手的嘴。 高育良给他的策略,是用阳谋把对手逼到墙角。 两位领导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但他清楚,真正做事的人,是他自己。 到了公安厅,他走进办公室,看见小周正在整理文件。 “小周,起草一份公函,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发给京州市公安局,抄送京州市委。内容是:为加强京州市东南部城乡结合部治安管理,省厅拟牵头成立联合整治工作组,请京州市公安局配合协调相关分局参与。语气要正式,措辞要严谨,今晚之前发出去。”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祁同伟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祁厅长,听说你今天去青山分局了。动作挺快。不过你猜,田书记知不知道这件事?” 祁同伟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不会再被这种小动作干扰了。 有人不想让他上副省长,他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捅刀子,他也知道。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把事情办成。 他打开电脑,调出京州市东南部的地图,开始标注整治工作的重点区域。 公函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祁同伟接到了赵东来的电话。 “祁厅长,公函收到了。京州市公安局全力配合省厅的整治工作。我今天下午亲自带队过去,咱们当面碰一下方案。” 祁同伟本来以为赵东来会端架子、打太极,至少拖上几天。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利落。 “赵局长,那就今天下午三点,省厅三楼会议室。” “好,下午见。” 电话挂断。祁同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以他对赵东来的了解,这位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赵东来对他这个省公安厅长虽然表面客气,但骨子里一直保持着距离。 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下午祁同伟提前到了会议室,三点整,赵东来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随行人员,都是一副精干模样。 “祁厅长,久等了。”赵东来大步走进来,伸出手。 “赵局长客气了,我也是刚到。请坐。” 两人在会议桌两边坐下。赵东来的两个随行人员在旁边落座,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局长能亲自过来,说明对我们这项工作的重视。我先说一下省厅的思路。” “祁厅长请讲。” 祁同伟打开面前的文件,把东南部几个乡镇的治安现状、存在的问题、整治的思路和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东来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表情看不出倾向性。 祁同伟讲完,合上文件,看着赵东来:“赵局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省厅的想法是,从三个分局各抽调一部分警力,组成联合整治工作组,统一指挥,集中行动。为期一个月,目标是让这几个乡镇的治安状况有明显好转。” “祁厅长的方案,我认真听了。思路清晰,措施得当,我对省厅的总体安排没有异议。”赵东来顿了顿,“不过,我有个建议。” “赵局长请说。” “联合整治工作组驻扎在哪个位置,由谁统一指挥,这个需要明确。”赵东来目光沉着,“三个分局的警力合在一起,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指挥枢纽,容易出现各自为战的情况。到时候力量是集中了,但效果不一定好。” 赵东来这个建议,提得很专业,也很务实。不是来找茬的,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赵局长说得对。我的想法是,在三个区的交界处设立一个临时指挥部,由省厅治安总队的同志担任指挥长,三个分局各派一名副局长担任副指挥长。这样既有统一调度,又能兼顾各分局的实际情况。” 赵东来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合理。我这边没有问题。锦华分局的人,我亲自安排,明天就可以到位。” 祁同伟看着赵东来,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认识的赵东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赵东来像是看穿了祁同伟的心思,主动开口:“祁厅长,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答应得太痛快了?” 祁同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实话跟你说吧,来之前,我给李达康区长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李区长说了一句话:这件事,你要全力配合祁厅长。治安搞不好,经济就上不去。东南部那几个乡镇的治安问题,是该彻底整治了。” 祁同伟的目光在赵东来脸上停了一瞬。 李达康。 那个被贬到光明区任区长的李达康,选择支持他,说明刘杨已经彻底征服了他。 “李区长对京州的治安一直很关心,这次能得到京州市公安局和光明区的支持,整治工作的把握就更大了。”祁同伟不动声色。 赵东来点了点头:“祁厅长,我也是干公安出身的。我知道这种跨区联合整治有多难搞。你这个方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来,说服三个分局配合,不容易。我不是那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人。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我赵东来没有理由不支持。” 这话说得敞亮。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两人就整治方案的具体细节进行了逐条讨论。从警力调配到行动时间,从后勤保障到宣传策略,每一条都敲得清清楚楚。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赵东来站起来,“祁厅长,那我回去就安排。明天上午,锦华分局的人准时到位。” “辛苦赵局长了。”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赵东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拨通了刘杨的电话。 第250章 你需要有人在前面拉你一把,也需要有人在后面推你一把 “省长,赵东来这边谈妥了。他同意全力配合,明天就派人到位。” 电话那头,刘杨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意外:“赵东来是个明白人。李达康点过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省长,我总感觉……”祁同伟顿了顿,“赵东来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当然复杂。”刘杨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能在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坐稳的人,没有简单的。但他有个优点:他认领导。李达康是他的老上级,李达康说了话,他不会不听。” 祁同伟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省长,整治方案今晚就能定稿。明天一早我让人送到省政府。” “好。记住,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成效。不是纸面上的成效,是老百姓能感受到的成效。” “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祁同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山,没有跨不过去的河。 后来他才明白,这座山,不是靠一个人爬的。 你需要有人在你前面拉你一把,也需要有人在你后面推你一把。 联合整治工作组挂牌没几天,省纪委的人来了。 来的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姓孙知行,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一脸和气。 他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到了联合整治工作组设在东南乡镇的临时指挥部。 祁同伟当时正在指挥部里跟三个分局的副局长开碰头会。青山分局的王大勇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杯浓茶,正汇报这两天的行动进展。锦华分局的副局长老刘在对面翻着笔记本,时不时插几句。 小周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祁厅长,省纪委的孙主任来了,说想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纪委俩字,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王大勇和老刘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笔,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请孙主任进来。” 孙知行走进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和气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祁厅长,打扰了。在附近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田书记交代,省厅搞的这个联合整治影响很大,纪委也应该关注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监督提醒的地方。” 祁同伟神态坦然,“孙主任客气了,纪委的监督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请坐。” 小周搬来椅子,孙知行在会议桌的一端坐下。两个工作人员在他身后站定,没有落座。 祁同伟给孙知行倒了杯茶:“孙主任,我们正在开碰头会,总结前两天的整治成果。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听听。” 孙主任接过茶杯,摆了摆手:“祁厅长,工作上的事我不打扰你们。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次联合整治行动的审批流程和经费来源。” 话一出口,会议桌上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孙主任,这次联合整治行动是省公安厅牵头,经分管副省长签字同意,报省政府备案的。经费从省厅的年度治安专项经费中列支,每一笔都有详细的预算和使用计划。”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孙主任面前:“这是省厅关于联合整治行动的报告,以及省政府的批复文件。还有经费预算表和使用计划,全部在这里。孙主任可以带走慢慢看。” 孙主任接过文件,翻开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没变。 “祁厅长做事果然细致,文件准备得很齐全。”他合上文件,却没有放下,而是拿在手里,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祁厅长。” “孙主任请讲。” “这次整治行动,涉及三个分局的警力调配,按程序应该先跟京州市公安局协调,再由京州市公安局向三个分局下达指令。但据我了解,省厅是直接跟三个分局对接的,跳过了京州市公安局这一层。这个程序,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 这话问得刁钻,祁同伟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孙主任,法律赋予省公安厅对全省公安机关的指导协调权。在跨区域治安整治行动中,省厅可以直接调度各分局的警力,无需经过市级公安局的中转。这一点,在《人民警察法》第十三条和《公安机关组织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中都有明确规定。” 他顿了顿,看着孙主任的眼睛:“如果孙主任需要,我可以让办公室把相关法律条文复印一份,附在文件后面。” 孙主任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祁厅长对法律条文很熟悉,不愧是公安系统的专家。”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既然程序合法合规,那就没问题了。我带回去看看,看完就让人送回来。” “孙主任随意。” 孙主任站起来,伸出手:“祁厅长,打扰了。你们继续开会,我就不耽误了。”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孙主任慢走。” 孙知行转身,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走出指挥部。 王大勇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祁厅长,省纪委这意思……” “没事。”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常的工作监督。我们按程序办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得很。 孙主任今天来,不是“顺道看看”。 是田国富派来的。 目的不是查问题,是制造问题。程序合规,他可以查经费。经费合规,他可以查执法过程。执法过程合规,他可以查群众反应。 只要他想查,总能找到可以放大、可以曲解的地方。 这不是监督。 这是骚扰。 目的是让他分心,让他自乱阵脚。 第251章 对方不出牌,比出牌更让人心悬 祁同伟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继续开会。青山分局那边,昨天的夜间巡逻效果怎么样?” 王大勇回过神来,翻看手中的记录:“效果很明显。昨天晚上我们增派了十五名警力,在案件高发区域巡逻到凌晨两点。一夜下来,零发案。” “好,这个做法可以推广,锦华分局那边呢?” 老刘翻开笔记本:“我们那边也在同步推进。昨天下午清理了两个长期盘踞在出租屋里的盗窃团伙,抓获嫌疑人七名,查获一批赃物。” “好。大家辛苦了。但这才刚开始,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东南部的治安乱象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个月就彻底根除。我们要做的是打出声势,打出震慑力,让那些想犯罪的人不敢伸手,让老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几个分局副局长都点了点头。 会议又开了半个小时,敲定了下一步的详细行动计划。 散会后,祁同伟回到指挥部里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田国富派孙知行来了一趟,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这让他更不踏实。 对方不出牌,比出牌更让人心悬。 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刘杨的电话。 “省长,田国富那边有动静了。今天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孙知行来了指挥部,说要了解情况。查了审批程序和经费来源。” 电话那头,“查出问题了吗?” “程序合规,经费有据,他挑不出毛病。” “那他走了之后,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目前没有。” 刘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这次没抓住把柄,他会换一个方向继续查。你最近做事,一定要留好痕迹。所有的指令、所有的文件、所有的决策过程,都要有文字记录。” “还有,”刘杨的声音明显小了一些,“孙知行今天去指挥部,应该不是田国富一个人的主意。沙书记那边,肯定也是点了头的。” 祁同伟的目光冷了几分,“我知道了。” “你继续干你的事。他们查他们的,你做你的。只要你的工作不出纰漏,他们查不出东西,反而会让自己难看。” 挂了电话,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各小组注意,今晚八点,第二轮集中清查行动开始。目标区域:锦绣路、东风巷、南河沿。各单位提前做好准备。” 联合整治行动的效果开始显现。 东南乡镇的治安状况明显好转。盗窃案发案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抢劫案发案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 群众安全感调查的初步数据显示,满意率从整治前的百分之四十三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九。 祁同伟每天泡在指挥部,跟三个分局的民警一起加班。他白天跑现场,晚上看数据,凌晨两点还在跟各小组核对当天的行动情况。 十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睛里的血丝多了不少,但精神头反而更足了。 这天上午,他正在指挥部看各小组报上来的材料,刘杨打来电话。 “祁同伟,你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杨电话里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事,但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祁同伟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小周追上来问下午的会议安排,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先推了,等我回来再说。”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省政府。 刘杨的办公室门关着,祁同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他看见刘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看不出喜怒。 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陈岩石。 祁同伟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陈岩石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祁同伟看了一眼刘杨,在陈岩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老今天来找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那个联合整治的情况。他对公安工作很关心,特意过来问问进展。” 陈岩石表情淡漠,表面丝毫看不出陈海入狱对他的打击,“祁厅长,我听说你们在东南乡镇搞了个联合整治,动静不小。省纪委的同志也去过了,说是程序合规、经费有据,挑不出毛病。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想当面问问你,这次整治,有没有出现什么过火的行为?” 祁同伟看着陈岩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思忖,“看来这老不死的还是放不下自己汉东第二检察院的身份。” 什么不放心,什么关心公安工作,都是幌子。 陈岩石今天来,就是来找茬的。 “陈老,整治行动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进行,每一项规定动作都有据可查。到目前为止,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执法过当的投诉。”祁同伟语气平稳。 陈岩石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没有投诉,不代表没有问题。我听说你们这次整治的重点区域,是外来人口聚集的城乡结合部。那些地方住的大多是打工的、做小生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们搞集中清查,动静太大,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 陈岩石这话听起来是在关心群众,但话里藏着的龌龊目的,祁同伟听得出来。 “陈老,整治行动的时间一般都安排在晚上。白天不动,不影响商铺正常营业。重点清查的是出租屋和重点场所,不搞地毯式排查。” 祁同伟顿了顿,“而且,每一户出租屋的清查,都有社区工作人员陪同。群众如果有意见,可以当场提出。” 陈岩石的目光微微闪烁了几下,他大概没想到祁同伟会准备得这么周全。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换了个角度继续问:“祁厅长,你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治安工作不能用运动式的方法来搞。集中整治见效快,但反弹也快。等你们这一个月的整治期过了,警力撤走了,那些犯罪分子是不是又该回来了?” 第252章 你这是在赶我这个老头子去现场? 祁同伟并没有选择回避。 “陈老说得对,运动式执法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们的方案不是简单的集中整治,而是整治与长效机制建设同步推进。” “在整治的同时,我们已经跟三个区的街道办对接,推动建立常态化的联防联控机制。监控补盲、巡防布点、出租屋管理规范化,都在同步推进。” 祁同伟正面看着陈岩石的眼睛:“一个月后,联合整治工作组不会全部撤走,会留一个协调小组,负责后续的长效机制建设。这一点,在方案里写得很清楚。” 陈岩石转向刘杨,“刘省长,祁厅长做事确实细致,考虑也很周全。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干劲太足,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老,这话怎么说?” 陈岩石语气加重了几分:“干劲足是好事,但公安工作不是单靠干劲就能干好的。公安的权力很大,但越大越要谨慎。一旦越过了边界,就很容易出问题。” 这话刀锋毕露,陈岩石是在敲打祁同伟,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陈老,你说的没错。公安权力的边界,是法律。只要在法律的框架内行使权力,就不存在越界的问题。祁厅长的整治方案,我仔细看过。行动范围有界定,时间有安排,执法有规范,监督有机制。可以说条条都在法律框架内。” 刘杨语气转了一个弯,在祁同伟的关键时刻,陈岩石还是得以安抚为主,“陈老,你是老检察长了,法律方面比我懂。你觉得祁厅长这次行动,有哪些地方越过了边界?如果有,你的意见非常重要,我们可以马上纠正。” 陈岩石说有问题,他就得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成了空口污蔑。 陈岩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摆了摆手:“我不是说祁厅长这次行动有问题,我是说,干公安的,脑子里要时刻绷着一根弦。尤其是到了祁厅长这个位置上,弦绷得紧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陈老这句话,我认同。”祁同伟接过话,“我也觉得,弦必须绷紧。所以这次整治行动,我在内部会议上反复强调纪律,谁要是执法不规范,老百姓投诉一次,直接停职调查。”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民警因为执法过当被处理。陈老如果有时间,欢迎去东南乡镇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老百姓对整治行动的真实反应,比坐在这儿听我汇报,直观得多。” 这话不软不硬,但陈岩石应该听得出来,这是祁同伟在反击。 “祁厅长,你这是在赶我这个老头子去现场?” “陈老误会了。我是真心欢迎陈老去指导工作。您是汉东检察系统的老前辈,能去现场走一走,看一看,对我们一线干警也是很大的鼓舞。” 陈岩石盯着祁同伟,忽然笑了一声:“好,祁厅长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去看看。正好这两天没事,我就去东南乡镇走一走。” 这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变了味儿。 祁同伟本来以为陈岩石只是顺嘴客套一下,没想到这老头当真了。陈岩石要是真去东南乡镇转一圈,以他那张烂嘴,随便说出点什么建议,都会被放大成对整治行动的质疑。 刘杨适时开口了:“陈老愿意去一线看看,这是好事。这样吧,我让办公厅安排一下,明天派个人陪您去。另外让祁厅长那边也安排一下,您到了现场,让一线民警向您做个详细汇报。” 陈岩石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不打扰你们工作。” “那怎么行。”刘杨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陈老是老前辈,去一线指导工作,要是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别人该说我刘杨不懂礼数了。” 陈岩石看了刘杨一眼,没有再推辞。 又聊了几句闲话,陈岩石起身告辞。刘杨和祁同伟送他到门口,陈岩石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厅长,咱们东南乡镇见。” “陈老慢走。” 等陈岩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祁同伟关上门,转身看向刘杨。 “省长,陈老这时候来这一趟,田国富那边……” 刘杨目光沉沉,“你还看不出来吗?这都是沙瑞金的授意,田国富那边查不出问题,就让陈岩石出面。陈岩石虽然最近被打击的不轻,但他到现场走一圈,不管说什么,都会有人盯着看。” 祁同伟咬了咬牙:“陈岩石这一去,恐怕不是随便走走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刘杨目光里透着一股冷意,“但也不用太紧张。陈岩石去了,你把真实的情况摆在他面前,让他看,让他听。他想挑毛病,也得有毛病可挑。” 祁同伟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省长,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吧。” “陈岩石这些年在汉东,说是为老百姓说话,但仔细看看他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在给上面的人当枪使?以前没提上副部,天天拿赵立春吹空调说事。” “现在又给沙书记当枪,他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老同志发挥余热,实际上呢?他要是真想为老百姓好,为什么不去看看东南乡镇那些出租屋里住的是什么人?那些人一个月挣多少钱?晚上十点以后敢不敢出门?他可能根本没想去了解这些。” “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行了。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不需锋芒毕露,有些事情能过去就过去,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省长,我只是觉得,陈岩石披着老同志的外衣,干的事,未必比那些贪官好到哪里去。” 刘杨看着祁同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回去吧,把明天迎接的事安排好。记住,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他看他的,你干你的。” 祁同伟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岩石。 这个老头子,看来是非要跟他过不去了。 那就来吧。 第253章 这话说给谁听,谁来定义谁是人民,都是另一回事 陈岩石说去就去,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东南乡镇。 他没通知任何人,自己坐公交车来的。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哦不对,是作秀。 到了地方,他在街上转了一圈,跟路边摆摊的小贩聊了几句,又去了一趟出租屋密集的区域,跟几个租户拉了几句家常。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临时指挥部,敲了敲门。 祁同伟正在指挥部里跟各小组核对当天的行动方案,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陈岩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布袋子,像个来赶集的老头。 “陈老,您来了。”祁同伟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快请进。” “不用,我就是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嘴上说着不用管,人却没走,站在门口打量着指挥部里的陈设。 “条件简陋了点。”陈岩石的目光在那几箱方便面上停了一下,“你们这一个月就在这儿办公?” “临时指挥部,条件有限,够用就行。”祁同伟给陈岩石搬了一把椅子,“陈老,您坐。我们正准备出去巡查,您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走走。” 陈岩石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脚边:“祁厅长,我刚才在街上转了一圈,跟几个老百姓聊了聊。他们反映,最近治安确实好了不少,晚上敢出门了。这一点,我得肯定你们的工作。” 祁同伟心里没有波动,陈岩石先扬后抑的风格,他领教过。 果然,陈岩石话锋一转:“但是,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个租户跟我说,前天晚上你们的人查他的出租屋,执法粗暴。还有个开小卖部的老板反映,你们的人在他店里调监控,翻箱倒柜的,跟土匪似的。” 陈岩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目光却一直盯着祁同伟,观察着他的反应。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口,“陈老,您说的这两件事,我会马上调查。如果确实是我们的人执法不规范,该道歉的道歉,该处理的处理,绝不护短。” 陈岩石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祁厅长,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想提醒你,公安工作,归根结底是做人的工作。老百姓信任你,才会配合你。你要是把这份信任搞丢了,那你就是抓再多的坏人,也换不回来民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祁同伟看着陈岩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陈旧又熟悉的情绪。 他想起当年他刚穿上警服的时候,第一堂课,老师就告诉他们:公安是人民的公安。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神圣。 后来他才知道,这话说给谁听,谁来定义谁是人民,都是另一回事。 “陈老的话我记住了。群众工作是我们工作的生命线,这一点不会变。”祁同伟站起来,“陈老,既然来了,我陪您到几个重点区域走走吧。您亲眼看看整治的实际情况,有什么意见可以当场提。” 陈岩石看了看他,站起来:“好,那就走走。” 两人走出指挥部,沿着东南乡镇的主干道一路往东走。祁同伟走得不快,配合着陈岩石的步子。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开门营业了。卖早餐的摊前排着队,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坐在路边吃煎饼果子。 一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卖菜,车上的青菜还带着露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跟整治前的慌乱景象完全不同。 陈岩石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监控探头,又看看贴在墙上的警民联系卡。 “祁厅长,这些监控探头,是新装的?” “对。整治之前,这一片的监控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我们协调三个区的财政,新装了五十六个探头,现在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覆盖率是上去了,后期的维护能跟上吗?”陈岩石转过头看他,“我见过太多地方,装的时候轰轰烈烈,装完了没人管,坏了也没人修,最后成了一堆摆设。” “维护方案已经跟三个区的街道办签了协议。每个街道配一名专职维护人员,费用由区财政承担。省厅负责季度巡检。” 陈岩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出租屋,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 一楼的门面开着几家小理发店、小超市,门口乱糟糟地堆着杂物。 陈岩石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来,跟老板聊了几句。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外地口音,说在这儿开了六年店,以前晚上八点就关门了,现在敢开到十一点了。 陈岩石听了,点了点头,又问了问生意怎么样,房租涨没涨,孩子上学方不方便。老板一一回答了,说到孩子上学的问题时,语气明显低落了一些。 从巷子里出来,陈岩石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窗户。 窗户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窗户装着防盗网,有的窗户直接用木板钉死了。 “祁厅长,这些出租屋里住的都是什么人?” “主要是外来务工人员,在附近的工厂、工地、餐饮店打工。还有一些是做小生意的,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屋子里。” 陈岩石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祁厅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没等祁同伟回答,陈岩石继续说:“他们不是不想住好房子,是租不起。京州市中心的房子,一个月租金三四千,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可能也就五六千。” “他们只能住在这种地方,因为便宜。你搞治安整治,抓坏人,这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住在出租屋里的人,他们最大的安全感是什么?” “是能在京州活下去。有一份工作,有一个住的地方,孩子能上学。这些不是治安能解决的。你能抓坏人,但你能帮他们解决房租吗?能帮他们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吗?” 第254章 真正的重头戏只有一个,祁同伟的副省长提名问题 这话问得异常尖锐,祁同伟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陈老,您说的这些问题,我一个公安厅长确实解决不了。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家门口没有抢劫,让他们晚上下班回家不用提心吊胆,让他们辛苦赚来的钱不会被小偷一锅端。” 他看着陈岩石:“陈老,您刚才说的那些,是更大的问题。那些问题,需要更高层面来解决。但在更高层面解决问题之前,我能做的,就是守住治安这条底线。如果连这条底线都守不住,那他们连在这儿生存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陈岩石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疑惑。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祁同伟已经不是以前经常来自己院子里锄地的那个祁同伟了。 “祁厅长,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守住治安这条底线,是你的职责。这一点,我没法反驳你。但你也要承认,光靠治安整治,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老百姓要的不是警察天天在街上巡逻,他们要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需要警察,才是最好的治安。” 这句话说得确实有水平,祁同伟不得不承认,陈岩石能在汉东检察系统干那么多年,确实有几把刷子。 “陈老说得对。最好的治安,是不需要治安。但那是最终目标,现在我们还在路上。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我得保证老百姓不被人欺负。”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没有说出口,“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该看的都看了,该说的也说了。你忙你的去,我自个儿回去。” “我让人送您。” “不用,我坐公交车回去就行。来的时候就是坐公交车来的。” 陈岩石拎起他的布袋子,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厅长,有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说。爬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做事,得时刻记得有人看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同伟站在巷口,看着陈岩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啐了一口,“呸!你咋不继续骑电动车,莫不是怕摔嘎了吧?” 祁同伟知道,这个老头今天走这一趟,绝不仅仅是随便看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沙瑞金耳朵里。他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成某种问题。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杨的电话。 “省长,陈岩石刚才来过了。他转了一圈,跟我谈了不少。总体上没有大的负面评价,但对出租屋住户的生活状况提了不少意见。” “他没有当场挑出大毛病,说明我们的工作还经得起看。但他提的那些意见,会被利用。你做好心理准备,最近可能还会有动作。” 下一波,会是什么? 陈岩石的现场指导结束后的第二天,省纪委内部一份《关于省公安厅联合整治行动中群众反映问题的情况摘要》摆到了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这份摘要写得很有技巧。它没有直接指控祁同伟有任何违规行为,而是以群众反映的口吻,列出了几条值得关注的问题。 执法过程不够规范、对流动人口的权益保障不够到位、整治行动的长效机制还不够健全等等。每一条都模棱两可,没有具体的事例,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氛围。 沙瑞金看完了摘要,没有批示,把它放在了一边。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他看到了,没有否定,那就是默认这份材料的存在。 消息很快传开了。 接下来两天,祁同伟明显感觉到风向的变化。省公安厅内部也有一些人在私下议论,说副省长的事可能要黄。 祁同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指挥部,照常跟各小组开会,照常跑现场。 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自己露出一点慌乱,那些等着看他倒台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在等,等刘杨那边动手。 刘杨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省委接着召开了一次常委会。会议议题有好几个,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只有一个,祁同伟的副省长提名问题。 会议在省委常委会议室举行,每个座位前放着一杯清茶和一份会议材料。常委们陆续入场,各自落座。 沙瑞金最后进来,在主位上坐下。他没有马上宣布开会,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天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关于副省长候选人的推荐问题。组织部已经对几位初步候选人进行了考察,材料大家手上都有。今天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材料:“根据省委组织部考察推荐,目前符合条件的人选一共有三位:省公安厅祁同伟、省发改委张国民、省财政厅马卫国。三位的履历和考察报告都在材料里,请大家审阅。” 吴春林发言之后,会议室里开始骚动。 沙瑞金没有第一个发言,他的目光落在刘杨身上:“刘杨同志,你是省长,政府班子的人选你最了解。你先说说吧。” “好,那我就先谈一下我的看法。” 刘杨的语气从容不迫:“三位候选人,各有各的优势。张国民同志对经济工作很熟悉。马卫国同志财政工作经验丰富,业务能力过硬。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全省治安形势持续好转,有目共睹。” “但是,”他话锋一转,“副省长这个岗位,不只是要看业务能力,还要看全局观、看统筹协调能力。张国民同志懂经济,但对政法工作不太熟悉。马卫国同志懂财政,但在处理复杂矛盾方面经验有所欠缺。” “而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抓过维稳、抓过信访、抓过应急处置,接触的工作面很广,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在实践中已经得到过检验。所以我个人认为,祁同伟同志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田国富瞅准时机,赶紧接话,“刘省长说得有道理,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的成绩确实不错。但政法口的干部直接提拔为副省长,还是有些风险。副省长要管的面很广,不止是政法系统。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干得太久,视野会不会有些局限?” 第255章 难道非要找一个只会看文件、开会的干部才算适合? 刘杨目光转向田国富:“田书记的担心,我能理解。不过,如果按这个逻辑推下去,那张国民同志在发改委干得太久,视野会不会局限在经济领域?马卫国同志在财政系统干得太久,视野会不会局限在财政领域?任何干部都有自己的专业背景只要他具备学习能力和统筹协调能力,这些都不是问题。” 田国富毫不退让:“刘省长说得对,任何干部都有专业背景。但副省长这个岗位,需要的是全面的领导能力。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处理过不少复杂局面,这一点我认可。但他对经济工作的了解程度,能不能胜任副省长分管相关领域的要求?” “田书记这个问题问得好。”刘杨语气变的凌厉,“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主导过公安系统的信息化建设、装备现代化改革,涉及大量资金调配和项目统筹。” “他还牵头处理过多次重大突发事件,每一次都需要对经济、社会、民生等多个领域有综合判断。这些经历,跟分管经济工作的领导有差距,但对于副省长这个岗位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田国富:“如果田书记对祁同伟同志的经济工作能力有疑虑,我可以安排他向省委做一次专题汇报,内容就是公安厅这几年在服务经济发展方面做的工作。他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汇报。” 田国富握着笔的手微微抬了一下,随即放下:“专题汇报就不必了,我相信省长的判断。” 他嘴上说着相信,但语气里那份不情愿,谁都听得出来。 沙瑞金还是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慢悠悠的又落在吴春林身上:“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你谈谈看法。” 吴春林语气带着一股谨慎:“三位候选人各有优势。张国民同志在发改委的工作成绩很突出,对全省的发展大局把握得比较准。马卫国同志财政工作经验丰富,业务能力很强。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的成绩有目共睹,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也经历过检验。” “从组织部门的角度来看,三位同志都符合条件,最终怎么定,还是要看省委的通盘考虑。” 话语间保持了足够完美的平衡,谁都不得罪,也什么都没承诺。 沙瑞金的目光在吴春林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其他同志也谈谈吧。” 高育良开口:“我说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祁同伟同志是我的学生,这一点大家都清楚。按理说,我应该避嫌,不发表意见。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还是要说几句公道话。”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全省治安形势持续好转,群众安全感连续三年上升,这不仅仅是数字好看,老百姓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瑞金书记刚到汉东不久,可能对我们的干部还不够了解。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祁同伟同志是汉东自己培养起来的干部,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对老百姓有感情。” “他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看文件的干部,他是真能冲到一线去解决问题的干部。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有人可能觉得,政法口的干部不适合当副省长。但我想问一句,什么是适合?什么是不适合?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能让老百姓有安全感的干部,为什么不适合当副省长?难道非要找一个只会看文件、开会的干部才算适合?”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而且把矛头准确地指向了那些只会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接话,掩饰性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沙瑞金面无表情,“育良同志的意见,我认真听了。祁同伟同志的工作成绩,我也了解。但副省长的人选,关系到全省的工作大局,不能只考虑一个人的成绩,还要考虑班子的整体搭配和工作的连续性。” “我的意见是,既然还是有争议,那么这件事要慎之又慎,暂时不定。让组织部再考察一下,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等下次常委会再议。” 这个表态,既没有否定祁同伟,也没有肯定他。 “瑞金书记说要再考察一下,我同意。不过我也想提一个建议。”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刘杨。 “祁同伟同志目前正在京州市东南乡镇搞治安整治,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效。我建议,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不要只是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找人谈话,可以到整治现场去看一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事的,看看老百姓对他的评价到底怎么样。这样考察出来的结果,才真正有说服力。” “这个建议好。春林同志,你安排一下。考察组下周就去。” 吴春林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会议继续进行后面的议题。 今天这场常委会,双方打了个平手。田国富没能在程序上拦住祁同伟,但他们也没能直接通过提名。沙瑞金把决定权推给了下一次常委会,给自己留足了运作的时间。 散会后,高育良和刘杨并肩走出会议室。“春林那边的考察组,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 “沙书记既然同意了让考察组去现场,就不会让吴春林写出对祁同伟不利的结论。但他也绝不可能让吴春林写出对祁同伟有利的结论。”刘杨语气平淡,“吴春林会写一份四平八稳的报告,优点说几条,不足也说几条。最后把决定权推回给常委会。” 高育良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杨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常委会开完了。” “省长,结果怎么样?” “没定。推迟到下次常委会再议。组织部下星期会派考察组去现场看你。”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轻吸了一口气:“吴春林的人来考察,恐怕……” “不用担心吴春林。”刘杨语气平静,“他怎么考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出来的成绩能不能让他挑不出毛病。你只要把工作干好,把整治的成果拿出来,他写什么报告都改变不了事实。” “继续干你的事。下次常委会,才是真正的决战。” 祁同伟明白,沙瑞金想拖,田国富想搅,陈岩石想敲边鼓。 第256章 起步阶段,没有警察的数量,就换不来群众的安全感 吴春林的考察组来得比预想中快。 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一辆考斯特中巴停在了联合整治指挥部门口。车门打开,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韩明远率先走了下来。 韩明远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笑起来一脸和善。他身后跟着三个工作人员,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谨。 祁同伟站在指挥部院子里迎接,“韩部长,欢迎欢迎。” “祁厅长,打扰了。吴部长交代了,这次考察要深入一线,所以我们就直接到现场来了。” “韩部长客气了,省厅的工作随时欢迎组织部检查指导。里面请。” 韩明远带来的三个人开始分头行动。一个去了档案室调取整治方案和会议记录,一个找了几个一线民警单独谈话,剩下那个女同志拿出一份问卷,走到街上随机采访群众。 韩明远自己则在指挥部里坐下来,跟祁同伟面对面交谈。 “祁厅长,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考察,省委很重视。吴部长亲自交代,要把整治工作的成效和问题都了解清楚,给省委提供一份经得起检验的考察报告。”韩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咱们就从整治行动的起因开始聊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从东南乡镇治安问题的历史成因讲起,到省厅的调研过程,到行动方案的制定,再到实施以来的成效和数据,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文件和记录支撑。 韩明远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追问几个细节。他问得很细,比如具体的警力调配数字、经费使用的审批流程、群众投诉的处理情况等等。祁同伟一一回答,有问必答,没有任何含糊。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韩明远合上笔记本,“祁厅长,基本情况我了解了。从材料和数据来看,整治行动是扎实的,成效也很明显。不过,我还要到现场去看一看,跟群众面对面聊一聊。这个你不介意吧?” “韩部长请便。” 韩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祁厅长,我来之前听说,前几天陈岩石老同志也来过了?” 祁同伟心里微微一动,看来陈岩石那趟现场指导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陈老确实来过。他在现场走了一圈,还跟我聊了不少。对整治工作提了一些意见,我都记下了。” 韩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推门出去了。 祁同伟站在窗口,看着韩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韩明远带着三个工作人员跑遍了大半个东南乡镇。 他们去了最乱的出租屋片区,去了刚装好监控探头的商业街,去了治安案件下降最明显的老旧小区。他们跟路边的小贩聊,跟麻将馆里的老头聊,跟出租屋门口洗衣服的妇女聊。 到了下午两点多,韩明远才回到指挥部。他满头是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脸上的表情比上午刚来时柔和了不少。 “祁厅长,我转了一大圈。老百姓对整治工作的评价,普遍不错。不少人反映,以前晚上不敢出门,现在敢了。这个变化,确实很大。”韩明远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祁同伟站在他对面,等待那个但是。 韩明远放下水瓶,抹了一下嘴角:“不过,也有一些群众反映,整治之后,治安确实好了,但警力也多了。有的老人说,街上到处都是警察,让人感觉有点紧张。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祁同伟沉吟了几秒:“韩部长,这个问题我认真考虑过。整治初期,为了快速形成震慑力,我们确实投入了大量警力,形成了高密度的巡逻。这个阶段,群众会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随着治安状况好转,我们会逐步调整警力部署。从第三周开始,我们已经减少了白天的巡逻密度,把更多警力放在夜间。到了常态化管理阶段,警力密度会降到正常水平。” “韩部长,人民群众的安全感,不能靠警察的数量堆出来。但起步阶段,没有警察的数量,就换不来群众的安全感。这是一个先立后破的过程。” 韩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这个逻辑,我认可。整治初期,群众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警力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好。等到环境彻底改善了,再慢慢调整,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回去整理一下材料,尽快向部里汇报。” 祁同伟送韩明远到门口。韩明远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祁厅长,这次考察,总体的印象是不错的。但你也知道,副省长的人选,不只是看工作成绩,还要看方方面面的因素。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由省委来定。” 祁同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考斯特驶离了指挥部,卷起一阵尘土。 祁同伟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韩部长考察的结果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刘杨的声音。 “总体评价不错。但他最后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吴春林会让他说的。” “吴春林不会让他说这种话。这说明韩明远自己心里有一杆秤。他是个老组工了,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吴春林可以安排人去考察,但不能控制考察的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刘杨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吴春林想控制考察结果,他控制不了。沙瑞金想把这件事拖下去,他也拖不住。你继续干你的事,下次常委会,会有结果。” 第257章 宁可提拔一个平庸但忠诚的,不提拔一个能干但野心大的 韩明远的考察报告在组织部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报告写得四平八稳,符合吴春林一贯的风格。先肯定成绩,再提几条不痛不痒的建议,最后把结论交给省委定夺。但问题出在报告附件里。 附件是韩明远附上的群众满意度调查数据,样本量三百份,覆盖了东南乡镇六个社区,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这个数据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没法忽视。 吴春林拿到报告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本来打算在报告里加上几条需要注意的问题,为沙瑞金那边留点操作空间。 但韩明远附上的那份调查数据,把所有的操作空间都堵死了。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满意度,写在纸面上,任何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都得掂量掂量。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沙书记,考察报告出来了。” “总体评价怎么样?” “正面。群众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整治效果明显。”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权衡什么。 “报告先放着,下次常委会再说。” 挂了电话,吴春林放下手机,心里犯起了嘀咕,沙瑞金没有说怎么处置这份报告,也没有给他任何指示。 这种沉默,让吴春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他站队沙瑞金,是因为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有最终决定权。 但如果沙瑞金在这件事上扛不住刘杨和高育良的压力,那他吴春林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尴尬。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刘省长,我是吴春林。考察报告出来了,我让人给你送一份过去。” “好,辛苦吴部长了。” 电话那头,刘杨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但吴春林知道,刘杨一定在等这份报告。他主动送过去,至少能在这局棋里留一个回旋的余地。 挂了电话,刘杨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吴春林主动打电话来送报告,说明风向已经开始转了。沙瑞金想压,但压不住了。 刘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报告出来了,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吴春林压不住。” 电话那头,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省长,接下来怎么办?” “等下次常委会,沙瑞金必须表态。他再拖,就是跟民意对着干。他不是那种人,他比田国富精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沙瑞金确实比田国富精明。 田国富在得知考察报告的详细内容后,当天晚上就给沙瑞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语气沉重,列举了三条反对祁同伟的理由。 第一,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学生,重用祁同伟等于强化“汉大帮”。 第二,祁同伟在公安系统树敌太多,上副省长后可能激化矛盾。 第三,祁同伟的群众工作能力还有待检验,不能凭一次整治行动就断定他能胜任副省长。 沙瑞金听完,只回了一句话:“国富同志,你的意见我记住了。但这件事,省委有省委的考量。” 田国富他听出了沙瑞金语气里的松动。这位省委书记,正在为祁同伟的提拔寻找台阶下。 第二天下午,陈岩石出现在了省委大院门口。 他没有提前预约,直接走到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口。秘书拦了一下,陈岩石眼皮都没抬:“你跟小金子说,我老头子来了。” 秘书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沙瑞金正在批文件,听见陈老来了,放下笔站起来,亲自走到门口迎接。 “陈老,您怎么来了?” 陈岩石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小金子,我听说祁同伟那个副省长的事,快定了?” 沙瑞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陈岩石倒了一杯茶:“陈老,还在走程序。” “程序?”陈岩石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小金子,我干了半辈子政法工作,见过的干部比你看过的文件还多。祁同伟这个人,能力是有,但他的问题不在能力上。” 陈岩石的声音变的异常凌厉:“他太想往上爬了。一个太想往上爬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让他上了副省长,他会感激你吗?不会。” “他会觉得这是他应得的,下一步,他还想要省长。再下一步,他还想要省委书记。这种人,你喂不饱。”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沙瑞金沉默了片刻,“陈老,您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目前的局面是,祁同伟的民意支持度很高,考察报告也写得很正面。如果强行压住他的提拔,会落人口实。” 陈岩石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小金子,你是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不容易坐。但你记住,一个干部可以用,但不能让他觉得他非用不可。祁同伟现在就是这种心态,他觉得副省长非他莫属。这种心态,迟早要出事。” 沙瑞金没有再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别出,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岩石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小金子,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宁可提拔一个平庸但忠诚的干部,也不要提拔一个能干但野心太大的干部。祁同伟是第二种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陈岩石说得有道理。但陈岩石忘了一件事,祁同伟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高育良,还有一个刘杨。刘杨现在是省长,根基深厚,在京州和汉东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如果他在祁同伟这件事上跟刘杨正面硬顶,代价可能比提拔祁同伟更大。他需要在这场博弈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让刘杨和高育良完全得逞,也不让他们彻底翻脸。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刘杨的号码。 “刘杨同志,下次常委会提前到后天。祁同伟的提名,在会上定下来。” 第258章 任何一个干部都有长处和短处,关键要用其所长避其所短 提前召开的常委会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三十一过,常委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到了。吴春林来得最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今天可能出现的局面。沙瑞金会不会松口?刘杨会提出什么条件?高育良会怎么表态?田国富会不会硬顶?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田国富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严肃。他在吴春林对面坐下,动作故意慢吞吞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今天有备而来。 后面高育良、刘杨依次走进会议室,各自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 最后,沙瑞金走进会议室,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临时加开这个常委会,主要是为了把副省长人选的事定下来。前几天的考察报告大家都看到了,组织部也跟几位同志沟通过。今天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表决。”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田国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沙书记,表决之前,我能不能再谈几点看法?” “国富同志请说。”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祁同伟同志在东南乡镇整治行动中的成绩,我不否认。群众满意度数据,我也不怀疑。但我认为,副省长这个岗位,不能只看一个方面的表现。”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成绩突出,但他对经济工作的了解程度,对民生工作的熟悉程度,都还需要进一步检验。我的意见是,可以让他先以副省长候选人的身份参与一段时间的政府工作,观察半年之后再正式任命。” 这话说得很狡猾,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拖延。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刘杨暗自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田国富:“田书记,你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副省长这个岗位,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能力?” 田国富微微一愣:“当然是全面的领导能力。” “全面的领导能力,具体包括哪些?” 田国富皱了皱眉:“经济工作能力、民生工作能力、统筹协调能力……” “田书记说得对。”刘杨打断他,“那我想请教一下,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主导过信息化建设、装备现代化改革,这些不是经济工作?他牵头处理过多次重大突发事件,协调过公安、消防、卫生、民政等多个部门,这些不是统筹协调能力?他走访过全省几十个县市的基层派出所,了解过基层民警的工作条件和群众的需求,这些不是民生工作?” 田国富被怼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刘杨继续火力全开,“田书记担心祁同伟同志对经济工作不熟悉,我可以给他配一个熟悉经济工作的副手。担心他对民生工作不熟悉,我可以安排他分管民生相关的领域,逐步适应。但这些都不应该成为阻止一个有能力的干部进步的理由。” 田国富正要开口,高育良把话接了过去。 “我插一句,祁同伟这个学生,我最了解他。他做事有冲劲,也有韧性。东南乡镇的整治行动,他干得很漂亮。但我同意田书记的一个观点,副省长这个岗位,确实需要全面的能力。” 他委婉说完这句,话锋又一转:“不过,全面的能力并不等于全才。任何一个干部,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关键是要用其所长,避其所短。” “祁同伟同志的长处是执行力强、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强,短处是对经济工作不太熟悉。这些短处,可以在工作中补齐。而不是因为他有短处,就把他晾在一边。” 这话绵里藏针,既肯定了田国富的部分观点,又否定了他的结论。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打算正面回应,但沙瑞金却抬手制止了他。 “好了,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辩论的。是来表决的。” 他看了一眼吴春林:“春林同志,你宣布表决程序。” 吴春林正了正身子:“根据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结果和省委常委的讨论意见,现在对祁同伟同志担任副省长一职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高育良第一个举了手。 紧接着,刘杨举了手。 吴春林看了一眼沙瑞金,沙瑞金没有表态。吴春林犹豫了两秒,也举起了手。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手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沙瑞金脸上扫了一下,看到沙瑞金没有任何表示,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他缓缓举起了手。 沙瑞金扫视了一圈,所有常委都举了手。 全票通过。 沙瑞金点了点头:“好。我也同意,全票通过。组织部尽快办理后续手续。下一个议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田国富第一个起身离开。他走得很快,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吴春林收拾好文件,也快步走了出去。 高育良和刘杨走在最后。 两人在走廊里并肩而行,脚步都不快。 “田国富今天不服气。”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服不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刘杨语气平淡,“他今天举手了,以后再有意见,就没有立场了。” 高育良微微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各回各的办公室。 刘杨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椅上坐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通过了。全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 “省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接下来好好干,别让人看了笑话。” 祁同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站在窗前,看着远方那座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值了。 风吹进来,带着京州独特的清冷。祁同伟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大地。 第259章 这一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能撑多久? 省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汉东省政坛。 很多人松了一口气,认为祁同伟的副省长之位已经板上钉钉。但也有一些人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省委常委会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省人大常委会的任命程序。 根据《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的规定,副省长由省长提请省人大常委会任命。如果人大常委会表决不通过,那常委会的决议就等于废纸一张。 祁同伟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在常委会上过关、却在人大被卡住的案例。 所以他并没有因为常委会的全票通过而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常委会通过后的没几天,消息开始从省人大那边传出来。 第一个传出消息的是省人大法制委员会的一位副主任委员,姓马,五十多岁,是陈岩石在检察院时的老部下。 马副主任在一次非正式场合跟几个熟人聊天时提到:“祁同伟这个人,作风太强硬,在公安系统得罪了不少人。到了副省长的位置上,分管的面更广,得罪的人只会更多。人大任命干部,不光要看能力,还要看团结同志的能力。” 这话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就有三个人分别给省人大的几位委员打了电话。这三个人互不认识,他们打的电话也没有任何交集,但巧合的是,他们都在同一天晚上,对同一个人表达了相似的关切。 第二个信号来自省人大财经委员会。财经委的一位委员在跟朋友吃饭时提到,他接到了陈岩石的电话。 陈岩石在电话里没有直接说祁同伟的坏话,只是很随意地聊起了当年他在检察院工作时处理过的一些案子,其中提到了一个公安系统的干部滥用职权被查处的案例。讲完这个案例,陈岩石感慨了一句:“权力大了,人心就容易变啊。” 这位委员是老政法出身,一听就懂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刘杨耳朵里,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书记,人大那边有动静了。陈岩石在活动,找了财经委和法制委的人,还有几个常委委员。” 高育良电话那头带着一丝冷意:“陈岩石虽然退了,但在政法系统的人脉还在。省人大那边,有不少委员是他当年的老同事、老下级。他要是铁了心要搅局,确实能拉拢不少人。” 刘杨声音更冷,“他现在找的几个人,都是人大各专门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或委员,这些人虽然不是常委会的核心决策层,但他们可以影响其他委员的态度。如果有十几个委员在表决时投反对票或者弃权,就算最终通过了,面子上也不好看。”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而且还有一层,沙瑞金在常委会上让了一步,他会不会在人大这边给陈岩石和田国富留出操作空间?如果他默许陈岩石在人大搞动作,那我们这边就要多费一番手脚了。” “那就不能让陈岩石继续搞下去。明天我约几个人大常委委员吃饭。你也出面,以京州市委的名义,请人大那边的人到京州调研,让他们看看东南乡镇的整治成果。” 高育良沉吟了片刻:“调研这个主意好。让事实说话,比任何游说都有说服力。” 陈岩石想用老关系网卡住祁同伟的任命。但这一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能撑多久? 他没有再多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张,通知省人大的周副主任、王委员、李委员,明天晚上六点,省政府小食堂,我请他们吃饭。” 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乐,五十多岁,也是地级市书记提拔上来的,做事沉稳,性格谨慎。他在接到刘杨秘书的电话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到时候看情况。 挂了电话,周乐坐在办公室里,目光在桌面上的一份名单上停了一会儿。那份名单是省人大各专门委员会的委员名单,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都是陈岩石在检察院系统时的老关系。 周乐在人大干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人大任命干部,看起来是走程序,但程序背后都是人。陈岩石虽然退了,但他在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人脉网盘根错节。如果他铁了心要反对一个人,他确实有能力拉拢到足够的票数。 但另一边是省长刘杨。刘杨的背景和能量,周乐也清楚。而且祁同伟的考察报告和常委会的全票通过,让反对祁同伟的理由变得极其薄弱。 陈岩石那些提醒,说到底只是捕风捉影的担忧,没有任何实据。如果强行反对,一旦被摆到台面上,反而会让反对者自己下不来台。 周乐权衡了很久,最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岩石的号码。 “陈老,我是周乐。有个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陈岩石的声音,“周乐啊,你说。” “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任命,您是不是有些看法?” “周乐,你看人应该比我准,祁同伟这个人,能力确实有,但他的问题不在能力上。” 周乐没有接话,他在等待下文。 陈岩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祁同伟这个人什么是都能做得出来,以前他能哭坟,给我菜园子锄地,他当上了副省长,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陈老,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在人大这个程序上,要反对一个人,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祁同伟的考察报告很正面,常委会也是全票通过的。如果拿不出实质性的问题,强行反对,恐怕不太好收场。” 陈岩石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程序就是程序,没有实质性的问题,确实不好反对。但程序归程序,人心归人心。在程序之外,总有一些空间,可以让委员们表达自己的态度。” 第260章 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周乐听出了陈岩石话里的意思。不直接反对,但可以在表决前制造一些不同的声音,影响部分委员的投票倾向。这样既不会正面跟刘杨对抗,也能给祁同伟制造一些难堪。 周乐不想得罪刘杨,也不想得罪陈岩石。但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委员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些,都是他在表决前需要沟通的委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省人大办公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周乐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省纪委,田国富也在行动。 他让自己的秘书以省纪委的名义,约谈了三位省人大代表。这三位代表中有两位是省人大常委会委员,他们的意见在表决中有一定的分量。 田国富的谈话方式很艺术,他提到了东南乡镇整治行动中可能存在的执法规范化问题,希望代表们在行使任命权时,充分考虑到这些潜在的风险。 三位代表离开省纪委办公楼时,心情都有些沉重。他们都知道田国富的用意,要他们在表决时有所保留。 这种保留不一定表现为反对票,也可以表现为弃权票,或者是在表决前的发言中表达一些担忧。 在人大的任命程序中,只要有足够多的委员表达了担忧,就算最终通过了任命,也会让祁同伟的上任蒙上一层阴影。 而田国富要的,就是这层阴影。 消息没有不透风的,祁同伟也得到了消息。 最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杨的号码。 “省长,我听说陈岩石和田国富都在人大那边活动。” “我知道,周乐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还在犹豫,但最终会站对方向的。” “明天我请你跟省人大的几位常委委员见个面。地方你定,我出面。”刘杨顿了顿,“让他们亲眼看看你干出来的成绩。” 祁同伟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省长,我有个想法。” “你说。” “与其请他们来东南乡镇看,不如让他们去岩台看看。” “岩台?” “对。岩台那里是全省最穷的地方之一,也是全省治安变化最大的地方之一。我当年在岩台的时候,那里的治安乱象不比现在的东南乡镇好多少。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岩台的治安从全省倒数第一干到了全省前十。” “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老百姓的评价,都在档案里。让他们看看这些,比看东南乡镇的整治成果更有说服力。” 刘杨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像是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这个想法不错。岩台的成绩,是你实打实干出来的,经得起查,经得起看。让他们看看你过去干过什么,比让他们看你现在在干什么,更有冲击力。” 他顿了顿:“不过,你确定岩台的档案还完整?” “确定。”祁同伟的声音笃定,“我离开岩台的时候,把所有的工作档案都复印了一份,存在省厅的档案室里。随时可以调阅。”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办公厅联系省人大的几位常委委员,后天去岩台。” 岩台。 那个让他吃了苦、磨了心性的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那里的成绩,来为自己铺路。 但他也清楚,刘杨说得对,过去的成绩,比现在的成绩更有说服力。因为他现在的成绩,可能会被人说成是为了升官临时抱佛脚。但他在岩台的积累,谁也否定不了。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案件、那些数据,都像一枚埋在岁月里的钉子,扎扎实实地钉在他的人生轨迹上。 两辆考斯特中巴从省委大院出发,沿着省道一路向北驶去。 车上坐着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乐、四位常委委员,以及省政府办公厅的两名工作人员。 刘杨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一路没有说话。 周乐坐在他后排,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袋。资料袋里装的是祁同伟在岩台工作期间的档案摘要。 治安数据、办案记录、群众满意度调查报告,摞起来有半指厚。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进入岩台境内。“岩台是全省曾经的贫困地区之一,经济基础薄弱。”刘杨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十几年前,这里的治安状况全省倒数第一。盗窃、抢劫、打架斗殴,每年发案率居高不下。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商铺早早关门。” 周乐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这些情况,我在资料里看到过。能在这种地方把治安抓上去,确实不容易。” 二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了岩台公安局门口。 这是一栋老式的四层楼房,门口的招牌早已更换,但门柱上还残留着当年挂匾留下的痕迹。 祁同伟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晨光下闪着光。他身后站着几个岩台公安局的现任领导和几位退休老民警。 “周主任,欢迎各位领导来岩台指导工作。”祁同伟大步上前,握住周乐的手。 周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祁厅长,你在这个地方干过?” “对啊,当初离开的时候,还是有点舍不得。”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煽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 周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祁同伟的引导下,一行人走进公安局办公楼。 楼内的条件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简陋。走廊狭窄,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老式警服的民警,站在同样的走廊里,表情严肃而质朴。 祁同伟直接带他们上了三楼,走进一间档案室。档案室不大,十几个铁皮柜子靠墙排列,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1989-1992、1992-1994、1994-1996、1997-1999…… 第261章 那些档案,那些数据,那些老百姓的评价,不是编出来的 祁同伟走到标注着“1997-1999”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他解开缠绕的线绳,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摞手写的案件记录。 “周主任,各位委员,这些都是我在岩台工作期间亲自处理的案子。不经过下属,每一份都是我自己写的。你们可以随便看,随便查。” 周乐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案件记录,翻开。上面记录的是1997年的一起抢劫案。 三名歹徒在岩台客运站抢劫一名妇女的挎包,祁同伟带队在案发后六小时内抓获所有嫌疑人,追回全部赃物。 案件的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接警时间、出警时间、现场勘查、走访摸排、抓捕经过、审讯笔录,甚至还有失主按了手印的收条。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1998年的一起盗窃案。再拿一份,是1999年的一起故意伤害案。每一份都是如此,字迹工整,记录详尽,程序完整。 翻着翻着,周乐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那是一份手写的年终总结,落款是祁同伟的名字,日期是2000年12月。总结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一项项具体的工作内容、一个个具体的数字、一个个具体的案例。 最后一页,祁同伟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岩台的治安状况如果不彻底改变,我祁同伟就不离开岩台。” 周乐抬起头,看了一眼祁同伟,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 旁边的几位常委委员也在各自翻看档案。一位姓王的委员拿起一份案卷,是1998年的一起拐卖妇女案,案卷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被解救的妇女,抱着孩子,站在公安局门口哭。照片背面,祁同伟写了一行字:“解救成功的第七天,三名妇女安全返乡。” 良久,周乐放下手中的案卷,目光扫过那些铁皮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祁厅长,你这些档案,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安局长都完整。” 祁同伟站在那儿,没有接话。 从档案室出来,祁同伟又带他们去了当年他住过的宿舍。那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在公安局办公楼后面的平房里。 房间很小,只够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墙上的白灰已经泛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搪瓷已经掉了好几块。 “当年我就住这儿。”祁同伟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夏天热得睡不着,就端一盆凉水,坐在门口冲脚。冬天冷,就裹着大衣在被窝里看案卷。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也过来了。” 一位委员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从宿舍出来,祁同伟带他们去了岩台的几个社区和街道。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叫出当年认识的老居民的名字。 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门口,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认出了他,拉着他的手不放:“祁局长,你可算回来看我们了!你走了以后,我们这儿治安还是好着呢,没人敢来闹事!” 祁同伟握着老太太的手,眼眶微微泛红。 周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考察结束后,两辆考斯特停在岩台公安局门口,准备返程。 周乐上车前,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厅长,今天我看到了很多。你在这个地方干的那些年,是最好的说明。” 祁同伟站在车门口,目送刘杨和周乐上车,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条街道他都巡逻过。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流过汗,流过血,甚至差点丢掉性命。但在这里,他没有拿过老百姓一分钱,没有吃过一顿免费的饭。 在岩台的那些年,换来的就是那一摞摞泛黄的档案,和那些还能认出他的老人的一句祁局长。 他发动车子,跟上车队。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大家都没有说话。刘杨全程没有替祁同伟说过一句话,因为不需要。 周乐靠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份档案袋,他见过很多干部,有些人能说会道,汇报工作头头是道,但一查实际成绩,什么都没有。有些人档案漂亮,履历光鲜,但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但祁同伟不一样。这个人也许有很多问题,也许野心太大,也许做事太强硬。但有一样东西,是他用血汗换来的,那就是实打实的成绩。那些档案,那些数据,那些老百姓的评价,都不是能编出来的。 周乐闭上眼睛,靠回座椅上。陈岩石的那通电话,田国富的那些暗示,他都还记得。 但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那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宿舍,是那些泛黄的手写案卷,是老小区门口那个老太太拉着祁同伟的手说的那句话。 周乐心里那个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岩台考察结束后,周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岩石为什么要反对祁同伟? 是为公,还是为私? 如果说为公,祁同伟在岩台的成绩摆在那里。那些泛黄的案卷,那些手写的总结,那些老百姓的评价,都是实打实的。 一个能为一个贫困地区的治安付出诸多心血的干部,就算有缺点,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 如果说为私,陈岩石跟祁同伟之间并没有私人恩怨。陈岩石反对祁同伟,更像是在表明一种姿态,他站在沙瑞金那边,他要用自己的影响力来帮沙瑞金制衡刘杨和高育良。 陈岩石在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后本可以安享晚年,但他没有。他选择继续在幕后施加影响,用他的老关系、老面子,在汉东政坛的棋盘上落子。 周乐在窗前站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副主任,我是乐。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老马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周主任,这么晚了,什么事?” “关于祁同伟的任命,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第262章 在利益面前,关系这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 “周主任,我跟陈老共事过多年。陈老反对祁同伟,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我也看了祁同伟在岩台的档案材料,说句实话,那些成绩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周乐声音低沉:“所以你在犹豫。” “不只是我。”老马的声音也压低了,“法制委的几个委员,都在犹豫。陈老的面子要顾及,但祁同伟的材料也确实硬。投票这种事,投反对票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光凭一句作风太强硬,在表决现场是说不出口的。” “那你会怎么投?”周乐问得很直接。 “我还没想好。” 挂了电话,周乐在心里默默清点着常委会里那些可能动摇的委员,法制委的老马、财经委的老孙、教科文卫委的老赵…… 这些人有的是陈岩石的老部下,有的跟田国富有私交,有的是被沙瑞金调到人大来的。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第二天上午,周乐去了省委大院,并且直接去了吴春林的办公室。 吴春林正在批阅文件,看见周乐进来,有些意外:“周主任,你怎么来了?” “吴部长,我想跟你聊聊祁同伟的任命问题。” 吴春林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周乐,“周主任,这是人大的事,组织部不好过多干涉。” “我只是想问问你,组织部考察祁同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考察报告你也看了,正面评价为主,没有发现实质性问题。” “那陈老为什么那么反对他?” 吴春林似乎有所犹豫,“周主任,陈老有陈老的考量。他是老政法,看人的标准可能跟我们不太一样。” “吴部长,你是组织部长,对干部的判断应该比任何人都客观。祁同伟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 “周主任,有些话我不该说。祁同伟这个人,有能力,也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好找,但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人,不好驾驭。”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周桂春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吴春林那句话。 “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人,不好驾驭。”这句话是吴春林对祁同伟的评价,也是沙瑞金那一边对祁同伟的判断。 周乐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档案摘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些手写的案卷,那些密密麻麻的办案记录,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工整的字迹,像是从岁月深处伸出来的一双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心。 他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喂,帮我联系一下省政府办公厅,我要跟刘省长约个时间。” 当天下午,周乐就走进了刘杨的办公室。 “周主任,岩台考察回来,有什么感受?”刘杨语气随意。 “感受很深。”周乐没有绕弯子,“祁同伟那些档案我看过,他能在那么艰苦的地方做出那样的成绩,说明这个人是能干事、想干事的。” 刘杨点了点头:“那你对他在人大任命的问题上,怎么看?” “刘省长,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祁同伟的任命,我这边会尽力促成。但不能保证每一个委员都会投赞成票。陈老在人大那边活动得很厉害,法制委的老马、财经委的老孙,都被他找过了。” “周主任,你能做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那些被陈老活动过的委员,我来想办法。” 周乐点了点头,站起来:“刘省长,那我就不打扰了。表决那天,我这边会尽量协调。” 送走周桂春,刘杨站在窗前,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省政府大院。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书记,周乐这边松口了。” “陈岩石那边呢?” “还在活动。法制委的老马、财经委的老孙,都被他找过了。” “老马那边,我来想办法。”高育良语气坚决,“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他的软肋我清楚。” 陈岩石想用老关系网来卡住祁同伟的任命,但他忘了一件事,在利益面前,关系这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让李达康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十分钟后,李达康推门进来,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 “刘省长,您找我?” “坐。”刘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达康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刘杨脸上,等待着。 “达康同志,最近光明区的工作怎么样?” “一切正常。经济指标稳步上升,社会稳定,群众满意度也在提高。” “好。”刘杨点了点头,“有个事,我想让你帮个忙。” “省长请讲。” “省人大那边,有几个委员在祁同伟的任命问题上有些犹豫。你跟他们有些私交,能不能帮我做做工作?” 李达康呆了几秒钟,很快明白了刘杨用意,他当然知道刘杨说的做做工作是什么意思。 他跟省人大的不少委员都有过工作交集。尤其是财经委的老孙,两人是同乡,私交不错。 “省长,我试试。”李达康回答得很谨慎。 刘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相信李达康能听懂他的意思,也能办成这件事。 李达康离开后,刘杨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卸下一副重担。 周乐那边已经到位了,李达康去拉拢老孙,高育良去说服老马。三个关键人物,只要稳住两个,表决就不会出大问题。 但他也知道,这场战役还没有结束。陈岩石不会轻易认输,田国富也不会善罢甘休。 沙瑞金虽然在常委会上让了一步,但那一步是被形势逼出来的。他会不会在人大这边暗中给陈岩石提供支持,还是一个未知数。 刘杨拿出手机,翻开祁同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又熄灭了屏幕。。 这个时候,不需要再给祁同伟压力了。 他相信,祁同伟能撑住。 第263章 说明你心里有杆秤,有秤就好,就怕没秤 距离人大表决还有五天,双方的较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省人大办公楼里,各专门委员会的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 走廊里经常能看到有人拿着手机低声通话,看到有人经过就迅速压低声音或转身避开。 陈岩石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茶几上摊着一本通讯录。这本通讯录他用了几十年,封面的皮子已经磨损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个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每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就用手指在上面点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过去。 “马主任,我陈岩石。” 电话那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陈老,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就是想问问,祁同伟那个任命的事,你们法制委那边的委员是什么看法?” 老马握着话筒,目光在桌面上那份岩台考察报告上扫了一眼,斟酌了几秒才开口:“陈老,我们法制委的委员现在还没有统一的意见,大家都还在看材料。” “看材料是应该的。”陈岩石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材料要看全面,不能光看一方面的。东南乡镇的整治他干得不错,但他这个人,你们也要看全了。” “我在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干部。有些干部,能力是有,但心术不正。这种人用起来,迟早要出事。” “老马,你是法制委的副主任,你的意见对委员们有很大的引导作用。你在这个位置上,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电话那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老马当然听懂了陈岩石话里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建议,更是一种施压。 陈岩石虽然退了,但他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还在。最终,老马开口了:“陈老,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岩石继续翻看通讯录。他翻到财经委老孙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老孙跟他没有什么深交,但老孙的岳父跟他是老同事,两人关系不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老孙的爱人,说老孙不在家。陈岩石留下话:“让老孙回来后给我回个电话。”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老孙都没有回电话。 陈岩石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沉默的电话上,心里涌上一股隐隐的不安。 老孙不接电话,说明他不想跟自己对话,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第二天一早,高育良在京州市委办公室约见了法制委的老马。 老马走进高育良办公室时,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跟高育良认识二十多年,从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时候老马在检察院工作,经常去汉东大学法律系讲课,跟高育良有过不少交集。 “育良书记,您找我有事?”老马在高育良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老马,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老马微微一愣,随即回答:“二十多年了。那时候您还在汉东大学教书,我去讲过几次课。” “二十多年了。”高育良轻轻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你还是检察院的一个小科长,现在已经是法制委的副主任了。” 老马笑了笑,高育良目光直视他:“老马,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了祁同伟的任命问题。我知道陈老找过你,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育良书记,我跟您说实话。陈老找过我,他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也看了祁同伟在岩台的档案材料,那些成绩确实很扎实,我现在很为难。” “为难就对了。”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说明你心里有杆秤,有秤就好,就怕没秤。” 他停顿了一下,“老马,我不要求你投赞成票。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在表决的时候,让你心里的那杆秤说话。” 老马坐在那儿,沉默了良久,“育良书记,我记住了。” 送走老马,高育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新区工地上。塔吊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有些人能看到这些变化,有些人看不到。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刘杨的号码。 “刘省长,老马这边稳住了。” “好。”刘杨的声音平静,“李达康那边也传来消息,老孙那边问题不大。” 两路人马都稳住了。但真正的决战,还在表决那天。 几天后,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如期召开。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五十三名常委会委员全部到场,一个都不少。 周乐坐在主席台上,他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上面是他连夜梳理出来的委员投票倾向分析,赞成、反对、弃权,每一栏后面都标注着不同的名字。 他看了几遍,心里大致有了数。但不到投票结束的那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 会议一开始,先审议了几个常规议题。气氛还算轻松,有几个委员还在下面小声交谈。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当主持人宣布进入人事任命环节时,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之前还在小声交谈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主席台上。 主持人宣读了省政府的提名文件,建议任命祁同伟为汉东省副省长。 提名文件宣读完毕后,会议进入讨论环节。 第一个发言的是法制委的副主任老马。他站起来,手里没有拿稿子,“各位委员,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任命,我谈几点看法。” “第一,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成绩有目共睹。尤其是他在岩台工作期间,把全省治安倒数第一干成了全省治安前十。这个成绩,经得起检验。” “第二,他在京州市东南乡镇的联合整治行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效果也很明显。群众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这个数据不是编出来的。” 他抬眼看了一下全场:“基于以上两点,我个人认为,祁同伟同志具备担任副省长的能力。我投赞成票。” 第264章 今天的这个结果,让他觉得,公道,还是在人心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那些被陈岩石打过电话的委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马是法制委的副主任,在委员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他公开表态赞成,会对不少中间派产生引导作用。 紧接着,财经委的老孙也站起来发言:“我赞同马主任的意见。祁同伟同志在经济工作方面可能还需要一个适应过程,但他的执行力和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我投赞成票。” 两个关键人物都表态了。 周乐坐在主席台上,目光在那些还在犹豫的委员脸上扫过。他拿起面前的话筒,声音沉稳:“还有没有委员要发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一个头发花白的委员缓缓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这位委员姓赵,是教科文卫委的副主任,今年已经五十九岁,明年就要退了。他在人大干了十几年,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很有分量。 赵副主任站起来,“我谈一点不同的看法。” “祁同伟同志的能力,我不否认。但我想提醒各位委员一个问题,干部的选拔,不能只看能力,还要看综合素质。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作风强硬,得罪的人不少。这种作风,在公安系统可能是一种优势,但在副省长这个位置上,可能会带来一些问题。” “副省长要协调方方面面,要团结各个部门,要处理各种复杂关系。一个作风过于强硬的干部,能不能在这些方面做好,还需要打一个问号。” 赵副主任说完,缓缓坐下。 会议室里没有立刻有人接话,他的发言虽然提出了质疑,但并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来反对祁同伟。 周乐等了几秒,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赵副主任的意见,我听到了。还有其他同志要发言吗?” 没有人再举手。 “好,既然没有其他发言,那就进行表决。” 工作人员分发选票,委员们开始填写。有人填得很快,有人犹豫了很久,有人在填写之前又翻了一遍面前的材料。 大约过了十分钟,工作人员开始收票。 计票过程在会场外的一个小房间里进行。周乐亲自监票,两名工作人员唱票,一名工作人员记录。 第一张票,赞成。第二张票,赞成。 第三张票,反对。 周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张票,赞成。第五张票,弃权。 唱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五十多张选票全部唱完。周乐接过记录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记录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小房间。 走进会议室,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走到主席台前,拿起话筒。 “本次表决,发出选票五十三张,收回选票五十三张。赞成票四十一张,反对票七张,弃权票五张。赞成票超过半数,表决有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宣布,祁同伟同志任汉东省副省长的任命,通过。” 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最终整个会议室里都响起了掌声。 周乐放下话筒,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举起手鼓掌的委员,又看着那几个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脸色阴沉的委员。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 但今天的这个结果,让他觉得,公道,还是在人心的。 祁同伟的副省长任命通过后的第三天,省委办公厅下发了一份通知。 全省厅级以上干部轮训班第一期在省委党校正式开班,培训时间一个月,全脱产。参加人员名单上,田国富排在第一个,后面紧跟着祁同伟、程度等人。 这份名单在省委大院里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把刚刚上任的副省长和省纪委书记放在同一个培训班里,而且一训就是一个月,这安排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有人私下猜测这是沙瑞金的意思,想借培训之名把祁同伟从公安系统的工作中抽出来,给刘杨制造不便。 也有人认为这是刘杨的安排,目的是把田国富弄进党校,让他脱离纪委的工作节奏,削弱他对自己工作的掣肘。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只有刘杨和高育良。 这份名单,是刘杨亲手拟定的。第一期的培训计划,也是他亲自审定的。培训班的授课专家,更是他亲自从京市的几个顶尖院校请来的。 培训的主题是“新时期领导干部修养与历史镜鉴”,授课内容涵盖了从明代吏治到当代治理的多个历史维度。 其中,大明王朝1566的内容被列入了重点教学模块。 报到这天是一个阴冷的周一上午。省委党校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 “热烈欢迎全省厅级以上干部轮训班第一期学员”。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保安,目光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扫过。 祁同伟是第一个报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大衣,拎着一个手提包,站在党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苏式风格的主楼。这栋楼他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程度的车紧跟着停在了门口。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冲祁同伟点了点头:“祁省长,您来得真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看看咱们这一个月的新家。”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报到处的工作人员看到祁同伟,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祁同伟在登记表上签了字,领了房卡和学习资料,跟程度一起走向宿舍楼。 宿舍楼在校园的东侧,是一栋六层的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祁同伟的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操场。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书法作品“清风正气”,落款是省委党校。 祁同伟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着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 “祁省长,您说田国富什么时候来?”程度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房卡。 第265章 这些修醮,本质上都是对权力的误用和对职责的背离 “应该快了。”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在程度身上停了一下,“程度,这次培训,你可得好好配合教学安排。” 程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祁同伟话里的意思,咧嘴笑了:“祁省长放心,我一定积极配合。” 下午两点,田国富的车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严肃,走路的步伐带着一股不容接近的距离感。他没有在大门口停留,直接走进了报到大厅。 工作人员看到省纪委书记来了,赶紧站起来接过他的行李。田国富没有说话,在登记表上签了字,拿了房卡,径直走向宿舍楼。 他的房间在五楼,跟祁同伟不在同一层。但培训班的教室、食堂、活动室都在同一栋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田国富走进房间,关上门,放下公文包,在椅子上坐下。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间,目光在那幅“清风正气”的书法作品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安排在这个培训班里的用意。刘杨想把他从纪委的工作节奏中抽出来,让他没法继续在祁同伟的问题上做文章。 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他带了一部加密手机,每天可以通过秘书了解纪委的工作进展,重要的事情也可以通过这部手机远程处理。 但他没想到的是,刘杨给他准备的大餐,远比他想象的丰富。 开班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党校的礼堂里坐着五十多名学员,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培训手册和一个笔记本。主席台上坐着党校的常务副校长、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以及这次培训的主讲专家。 一位来自京市某着名高校的历史学教授,姓孟,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孟教授是国内研究明代政治史的权威学者,尤其是对明代嘉靖时期的吏治研究,在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刘杨亲自出面,才把他请到汉东来。 开班仪式结束后,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孟教授走上讲台,把手中的讲义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学员。 “各位学员,今天我要讲的主题是明代的治安疏与当代领导干部的镜子观。”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治安疏·海瑞·嘉靖。 “治安疏,是明代嘉靖年间户部主事海瑞写给嘉靖皇帝的一封奏疏。这篇奏疏全文两千六百多字,字字诛心,句句带血。海瑞在这篇奏疏中,直接批评嘉靖皇帝二十余年不视朝、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 孟教授的语气平静,但他的目光却在台下的学员身上缓缓移动着。当他说到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这句话时,目光在田国富的方向停住了。 “海瑞写这篇奏疏之前,已经给自己买好了棺材,跟家人做了诀别。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说那些别人不敢说的话。这种勇气,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极其罕见的。”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要讲的,不是海瑞的勇气,而是海瑞在奏疏中揭示的那些问题,那些关于权力、关于监督、关于自省的问题。” 他开始逐段解读治安疏的内容。从陛下之误多矣到天下不直陛下久矣,从官之失德到臣之失职,每分析一段,他都会把目光投向台下的学员,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回应。 田国富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听得出来,孟教授讲的这些内容,表面上是在说明代,实际上是在暗指当下。 那些关于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的批评,那些关于官之失德的剖析,每一句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了他那些年在纪委工作中最受争议的地方。 到了提问环节,祁同伟第一个举起了手。 孟教授点了点头:“这位学员请讲。” 祁同伟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诚恳:“孟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海瑞在治安疏中说陛下之误多矣,其大端在于修醮。修醮是嘉靖皇帝沉迷道教、追求长生不老的表现。我想问的是,如果把这个修醮换成一个现代的对应物,比如某些领导干部沉迷于搞斗争、拉帮派,是不是也属于大端之误会?” 这话一出,田国富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当然听得出来祁同伟这句话是冲谁来的。 孟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这位学员提的问题很有意思。确实,任何时代的权力运作中,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修醮。 “有人沉迷于个人的权力扩张,有人沉迷于各种斗争。这些修醮,本质上都是对权力的误用和对职责的背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海瑞在治安疏中提出的核心观点是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己任,而不是以己为天下。这个观点,放在今天,仍然具有深刻的警示意义。”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学员们陆续走出礼堂。田国富走在人群中,脸上表情凝重,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课,只是开始。 刘杨请来的这位孟教授,绝不是来讲历史课这么简单。那些关于治安疏的分析,那些关于权力监督的讨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他。 回到宿舍,田国富关上门,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我这一个月要在党校培训,纪委那边的事,你多盯着点。” “田书记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一个月的培训,恐怕不会太平。 第266章 这种现象,放到今天来说,其实就是权力的灯下黑 培训第二天上午的课程是“明代监察制度的历史演变”。 孟教授手里端着一个老式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走上讲台。 “昨天讲了治安疏,今天咱们聊聊明代的监察制度。这个制度其实很有意思,朱元璋当年设立了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专门负责弹劾百官。这帮监察御史权力大得很,上可以弹劾内阁首辅,下可以纠察七品知县。”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都察院·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 “但有个问题很有意思。”孟教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这帮监察御史权力这么大,谁来监督他们呢?” 台下没人接话。 孟教授自问自答:“答案是没有人监督他们。监察御史本身不受监察,他们的行为只对皇帝负责。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有些监察御史借着弹劾的名义,干着打击异己的勾当。” “谁跟我关系好,我就不弹劾谁;谁跟我有过节,我就往死里参他。这种监察异化的现象,在明代中后期非常普遍。” 他讲到这里,目光又往田国富的方向飘了一下。田国富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话,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祁同伟坐在第一排,听到这话侧过头,跟后排的程度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度心领神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继续听课。 接下来,孟教授讲到了明代历史上一个着名的案例,嘉靖年间的严嵩案。严嵩担任首辅期间,把都察院和六科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工具。 哪个言官不听他的话,他就找个由头把人罢官流放。哪个言官愿意给他当枪使,他就提拔重用。结果朝堂上乌烟瘴气,正直之士噤若寒蝉。 孟教授讲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这种现象,放到今天来说,其实就是权力的灯下黑,监督者自己不受监督。比如说,一个纪检系统的领导干部,他监督别人,但谁来监督他呢?” 这句话准确地击中了田国富的心脏。 祁同伟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他拿起笔记本挡在脸前,假装在认真记笔记,实际上是在掩饰脸上的笑意。 孟教授这句话精准地捅到了田国富的肺管子上,田国富当纪委书记这些年,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拿纪委的权柄去压人。 但现在孟教授在课堂上当着五十多个学员的面,把监督者不受监督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台上的孟教授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所以说,监督制度的设计,关键不在于谁监督谁,而在于监督者本身有没有被约束。如果一个监督者觉得自己可以不受约束,那他跟被监督的对象之间,就没什么区别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田国富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 课间休息时,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礼堂抽烟、喝水、聊天。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端着杯子喝水,程度凑过来,压低声音:“祁省长,孟教授今天这一课,够田国富喝一壶的。” 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呢。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来。” 他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田国富正站在角落里打电话,表情严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祁同伟收回目光,对程度说:“下午是实践课,你准备好了没有?” 程度一笑:“准备好了。保证让田书记印象深刻。” 下午两点半,实践课准时开始。 按照培训计划,下午的课程是“领导干部应急处突能力训练”,地点在党校后院的训练场上。 训练场上摆着几个模拟场景装置,一个模拟火灾现场的烟雾帐篷、一个模拟交通事故的车辆模型、一个模拟群体性事件的场景布置。 学员们换上训练服,在训练场上列队站好。带队的教官是党校从省消防总队请来的一个教官,姓刘,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严肃表情。 刘教官站在队伍前面,“今天的训练内容是突发事件中的应急指挥与协调。我们会模拟几个场景,每组五个人,轮流担任现场指挥。指挥者的任务是判断形势、调配资源、做出决策。” 他开始分组。分组名单是提前拟好的,祁同伟、程度和另外三名学员被分在第二组。田国富和另外四名学员被分在第四组。 第一组的训练开始了,内容是模拟火灾现场救援指挥。五名学员轮流担任指挥者,在模拟烟雾帐篷前做出救援决策。进度不慢不快,大约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轮到第二组时,祁同伟第一个上场。他走到模拟现场前,目光扫了一圈,迅速做出判断。 火源位置、风向、疏散路线、消防力量调配,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刘教官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点了点头。 祁同伟退场后,朝程度使了个眼色。程度会意,也走上前去,像模像样地完成了一次指挥。 第二组结束后,轮到第三组。第三组的表现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亮点,也没有什么失误。 终于,轮到第四组了。 田国富站在队伍里,表情镇定,但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他在纪委干了大半辈子,审过无数案子,开过无数会议,但这种实战模拟训练,他是头一回参加。 刘教官走到第四组面前,指了指旁边的模拟场景:“第四组的训练内容是群体性事件现场处置。” “场景设定是:某县因征地补偿问题引发群众聚集,人数约两百人,情绪激动,现场有推搡行为,没有出现打砸抢。你们的任务是指挥公安机关和当地政府工作人员进行现场处置。” 田国富第一个上场。 他走到模拟场景前,面前是一个用假人和道具搭建的聚集场景。几十个假人围在一起,手里举着纸板做的标语,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做出推搡的动作。气氛看起来很逼真。 第267章 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心里就越是不爽 田国富站了几秒钟,开口道:“首先,要求现场民警保持克制,不能跟群众发生直接冲突。其次,派人跟群众代表进行对话,了解他们的诉求。第三,通知当地政府负责人到现场协调处理。” 他说得很稳,逻辑也清晰。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没有布置警戒线,没有安排人员疏散围观群众,也没有考虑现场的舆情管控。 刘教官在评分表上打了几个勾,然后抬起头:“田书记,你的处置方案在思路上是对的,但缺少了一个重要环节,那就是现场秩序维护。” “你没有布置警戒线,没有疏散围观群众,也没有安排专人进行现场信息采集。如果现场有媒体人员混在人群中,一旦出现不实报道,舆情很快就会失控。” 田国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他在纪委干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批评他。 “教官,我认为保持克制、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是首要任务。设置警戒线、疏散群众这些措施,如果操作不当,反而会激化矛盾。”田国富的语气带着一丝反驳的意味。 刘教官没有让步:“田书记,你说的没错。但应急处置的原则是先控后处。先控制局面,再处理问题。如果不控制现场秩序,万一有人趁乱制造事端,局面很快就会失控。到那个时候,再想控制就来不及了。”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驳。他点了点头,退回了队列。 祁同伟站在队伍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程度站在他旁边,低垂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 训练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场。田国富表面看起来异常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心里就越是不爽。 回到宿舍,田国富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三三两两走回宿舍楼的学员。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就锁定了祁同伟和程度。 两人正并肩走着,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程度的肢体语言显得很轻松,祁同伟也时不时点一下头。 田国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当然知道今天的课堂内容和实践课都是冲着他来的。孟教授的那些话、刘教官的那个批评,每一环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在公开场合发作。一旦发作,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加密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把纪委第三季度的监督数据整理出来,我需要用。 他想通过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但他不知道的是,明天还有更让他难受的课在等着他。 培训第三天晚上发生的事,成了整个培训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爆点。 事情要从党校的宿舍管理规定说起。省委党校的学员宿舍有两条硬性规定:第一,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第二,宿舍内严禁使用大功率电器。这两条规定写在了学员手册的第三页,报到那天每个学员都签了字。 田国富当然也签了字。 但他没把这当回事。 他在省纪委当书记当惯了,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定规矩,哪有别人给他定规矩的道理。 所以当他把一台便携式卫星电话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这东西是不是违规。 这台卫星电话是他跟秘书保持联系的重要工具。培训期间,省委党校为了确保培训效果,对学员的手机信号进行了限制。 在教学楼和宿舍楼区域设置了信号衰减装置,普通手机在楼内几乎收不到信号。大部分学员对此没有意见,反正培训期间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但田国富不一样,他需要随时掌握纪委的工作动态,不能跟外界失联。所以他让人弄了一台卫星电话。 这东西确实好用,信号不受任何限制,想打就打,想接就接。但田国富忽略了一个细节,卫星电话的天线在通话时会发出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在漆黑的夜晚格外醒目。 培训第三天晚上,十点四十分,宿舍楼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学员都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漱休息。 田国富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正在跟秘书通话,他压低声音交代着明天纪委的几个会议安排。 窗外的夜色很深,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了。田国富的房间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出一道缝隙,那道缝隙里,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黑暗中发出某种神秘的信号。 祁同伟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看到窗外的夜空里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目光顺着红光的方向,落在了对面五楼的一个窗户上。 那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红色的光点就在那缝隙里一闪一闪。 祁同伟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拿出手机,给程度发了一条信息:“你睡了没?” 程度秒回:“还没。祁省长有什么指示?” “你到窗户边,往对面五楼看。最东边那个房间。” 大约过了半分钟,程度的回复来了:“我看到了。那是田国富的房间吧?那是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卫星电话,党校有规定,宿舍区禁止使用未经批准的通讯设备。你说这东西,算不算违规?” 对面的程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祁省长,您的意思是——” “明天早上,咱们得给田书记上一课。”祁同伟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嘴角挂着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党校的起床铃还没响,整个宿舍楼还在沉睡中。祁同伟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站在走廊里等程度。 几分钟后,程度从楼梯口出现了。他也穿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东西都准备好了?”祁同伟问。 第268章 田书记这是学员手册,我已经帮你圈出来了 程度拍了拍信封:“准备好了。党校学员手册复印件,红笔圈出来的条款,一式三份。保证让田书记看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点了点头,朝楼梯口走去,程度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楼梯上到五楼,走到最东边的房间门口,门牌号是510。 祁同伟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稍微重了一点。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田国富半张脸。他显然刚刚被吵醒,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谁?” “田书记,早啊。”祁同伟站在门口,面带微笑,“打扰你休息了,不好意思。有点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田国富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门外的祁同伟和站在后面的程度,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什么事不能等上课再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祁同伟的语气轻松,“就是昨天晚上,有学员反映说,有人违反了宿舍管理规定,在寝室里使用卫星电话。这事儿虽然不是很大,但既然有人反映了,我这个培训班副班长总得过问一下,对吧?”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程度,然后沉声说:“我用的那个是工作需要,省纪委那边有急事要处理。” “田书记,我理解你的工作很重要。”祁同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党校的规定就是规定,咱们都签了字的,对吧?学员手册第十五页第三条明确规定:培训期间,学员宿舍内不得使用未经党校批准的通讯设备。这条规定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 田国富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祁同伟从程度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田国富:“田书记,这是学员手册的相关条款复印件,我已经帮你圈出来了。你看看,以便加深印象。” 这一句话,直接让田国富瞬间不淡定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纪委书记,从来没有下属敢这样跟他说话。但祁同伟现在的身份比他低吗?不低。 祁同伟现在是副省长,两人在行政级别上是平级。而且祁同伟是培训班的副班长,按规定确实有权过问学员的生活纪律问题。 田国富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他的动作很慢,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祁省长,你的提醒我收到了。”他的声音保持着平静。 “那就好。”祁同伟的笑容依旧,“田书记继续休息,不打扰了。咱们回头课堂上见。”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程度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楼梯拐角时,两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田国富关上门,站在门后,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把信封扔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操场上,已经有学员在晨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的手还是有些发抖,压不住的怒火。 吃早饭时,消息已经在学员之间传开了。 食堂里,几个学员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流着情报。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早上祁同伟敲田国富门的那一幕,有人补充了卫星电话的细节,还有人翻出了学员手册的相关条款,确认祁同伟确实占着理。 “祁省长这招够绝的。”一个学员端着粥碗,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用制度去卡田书记,田书记还没法发作。毕竟规定在那里摆着。”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关键是祁省长态度还特别好,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而是单独上门提醒。田书记就算想闹,也闹不起来。” “闹什么闹?违规使用卫星电话,这事要是真捅到校委会那里,田书记更下不来台。” 几个学员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继续低头喝粥。 上午的课程是分组讨论,地点在党校的西配楼教室里。讨论的主题是“新时代领导干部的家风建设”。学员们被分成六个小组,每个小组在一间小教室里进行讨论。 巧合的是,田国富被分在了第二组,而第二组的组长刚好是程度。课程开始前,程度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各位学员,今天的讨论主题是家风建设。我先给大家念一段背景资料。” 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读了一篇短文。短文的主要内容是强调领导干部要以身作则,管好家人、管好身边人,不能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私利。 读完后,程度放下文件夹:“大家可以根据这段背景资料,结合自身的工作和生活实际,畅所欲言。”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到了田国富身上:“田书记,您在纪委工作多年,见过的案例肯定不少。不如您先给大家开个头?” 田国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没有说话。他当然听出了程度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帮人今天是要拿他当反面教材来讨论。 但他田国富是谁,怎么可能被这些拿捏住:“家风建设确实是领导干部必须重视的一个问题。我在纪委工作这些年,确实见过一些领导干部因为家风不正而走向堕落的案例。” 他讲得很谨慎,没有点名,没有说细节,只是泛泛地谈了一些原则性的东西。但在他发言的过程中,其他学员都在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当天晚上,田国富的秘书接到了他一个电话。 电话里,田国富的语气比平时冷了好几度:“给我查一下,祁同伟在岩台工作期间,有没有违反过生活纪律方面的问题。” 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田书记,祁同伟现在已经是副省长……” “我难道不知道?”田国富打断他,“给我查!我就不信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挂了电话,田国富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部卫星电话。他盯着墙上的清风正气四个字,目光里燃着两簇不容易被熄灭的火。 他田国富在汉东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这样踩他的脸。 这个仇,他记下了。 第269章 小问题拖成大问题,大问题拖成不可收拾的问题 培训第四天的课程安排是一场专题讲座,题目是“明代名臣的为官之道”。 主讲人换了一位,京市某党校的教授,姓郑,秃顶,戴着一副厚底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郑教授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一股子冲劲:“今天咱们不讲理论,讲人。讲几个明代的名臣——海瑞、张居正、戚继光。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狠人。”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下文。 “海瑞狠不狠?狠。他敢骂皇帝,敢骂内阁首辅,敢骂一切他不顺眼的人。张居正狠不狠?狠。他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谁挡他的路他就收拾谁。戚继光狠不狠?也狠。他在东南沿海抗倭,杀得倭寇闻风丧胆。” “但这三个人,狠的方式不一样。海瑞狠在刚,张居正狠在谋,戚继光狠在毅。今天咱们先讲海瑞,重点讲他的刚。” 他开始讲海瑞的生平,从海瑞中举人开始,到任南平教谕,再到任淳安知县,一直讲到海瑞抬棺上疏。 每一个阶段,他都讲得很细,但讲得最多的是海瑞在任上的那些得罪人的事。 “海瑞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干了一件很出名的事,他把总督胡宗宪的儿子给抓了。为什么抓呢?因为胡宗宪的儿子带着一帮随从在淳安境内横行霸道,敲诈勒索。” “海瑞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抓了,把随身携带的几千两银子没收了,然后写了一封信给胡宗宪,说:胡大人,您儿子冒充您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我已经帮您教训过了。” 郑教授讲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你们说,这胆子大不大?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敢抓总督的儿子。胡宗宪接到信后什么反应?气得要死,但拿海瑞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海瑞占着理,而且海瑞的名声太大,他不敢动。” 郑教授继续说:“后来海瑞调到户部当主事,干了一件更出名的事,上治安疏骂嘉靖皇帝。你们知道海瑞这封奏疏是怎么写的吗?他开头就写:陛下之误多矣,其大端在于修醮。翻译过来就是皇上您的错误太多了,最大的错误就是整天搞那些道教的破玩意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你们说,一个六品主事,敢这样骂皇帝,是不是活腻了?但海瑞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当官就是要说真话。如果因为怕死就不说真话,那就不配当这个官。” 台下的田国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郑教授话锋一转,忽然把话题拉到了现实中:“咱们现在有些领导干部,别说骂皇帝了,连批评下属都不敢。为什么?因为怕得罪人。怕得罪人,就不敢管。不敢管,问题就越积越多。到最后,小问题拖成大问题,大问题拖成不可收拾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所以说,海瑞这种刚的品格,在今天依然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田国富总觉得郑教授这些话是在影射他。他是省纪委书记,管的就是得罪人的活,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但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郑教授讲完海瑞后,开始讲张居正。张居正这部分没有什么特别针对性的内容,主要讲的是张居正的改革措施和治吏手段。但讲到戚继光时,郑教授又绕了回来。 “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很大的问题,手下的兵不听指挥。为什么?因为那些兵都是当地招募的,纪律性很差。戚继光怎么做的?” “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训练制度,不听话的就打板子,情节严重的直接砍头。有人告他虐待士兵,戚继光说我不怕他们告我虐待,我怕的是他们在战场上不听话,害死更多人。” 郑教授的目光又往台下扫了一圈:“有些领导干部,总想着当老好人,不得罪人,不出错。但问题在于你不得罪那些该得罪的人,就是得罪了那些不该得罪的人。这个道理,海瑞懂,戚继光也懂。” 讲座进行到提问环节时,祁同伟第一个举手。郑教授点了点头,祁同伟站起来问:“郑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海瑞这种刚的风格,在现实生活中真的行得通吗?您刚才也说了,海瑞在官场上得罪了很多人,一生坎坷。如果咱们的干部都学海瑞,会不会在现实工作中寸步难行?”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表面上是请教,实际上是在给郑教授递话头。 郑教授果然接住了:“这位学员问得很好。海瑞的刚,确实让他在官场上吃了不少苦头。但你们注意一个事实,海瑞虽然吃了苦头,但他从来没有被真正打倒过。为什么?” “因为他的刚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他自己过硬。他不贪财,不好色,不徇私,不枉法。你自己过硬,你就有底气得罪人。” 郑教授突然严肃起来:“怕就怕在,有些领导干部自己屁股不干净,还非要学海瑞的刚。那种刚就不是刚正不阿,是色厉内荏。” 田国富当然听得出郑教授话里的那层意思,自己过硬,才有资格得罪人。如果自己不过硬,所谓的得罪人就是借机整人。 讲座结束后,学员们陆续走出礼堂。祁同伟走在人群中,程度从后面追上来,“祁省长,今天这课够劲。郑教授都快把田国富三个字写在黑板上了。” 祁同伟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这才第四天,早着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礼堂门口,看到田国富正从另一侧的门走出来,他走到台阶下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最终落在祁同伟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程度也看到了这一幕:“田国富今天好像有点沉不住气了。” 第270章 如果你自己没有问题,他冲着你来又如何呢? “他心里有事,才会沉不住气。走吧,吃饭去。” 当天晚上,田国富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关着灯,坐在黑暗里。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场培训,到底是谁的主意?沙瑞金知不知道培训的内容是这样安排的?还是说,沙瑞金也被刘杨摆了一道? 他拿起那部卫星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瑞金书记,培训这边的情况,您了解吗?” “我知道一些,怎么了?” “今天的课,讲的是海瑞。讲海瑞怎么骂皇帝,讲海瑞怎么得罪人,讲领导干部自己不过硬就没资格得罪人。这些内容,针对性很强。” 沙瑞金似乎早有预料,“国富同志,培训的内容安排是党校根据教学计划制定的。海瑞是历史人物,讲他的事迹,属于正常教学范畴。” “可这些内容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国富同志,不要想多了,再者,如果你自己没有问题,他冲着你来又如何呢?” “好好参加培训,不要想太多。”沙瑞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这天的课程安排是“领导干部舆情应对能力实训”。 请来的是一位姓钱的专家,京市某高校新闻传播学院的副院长,钱教授在大学里教了十几年新闻传播,给多个部委做过舆情培训,据说在圈内有个外号叫“钱怼怼”。 因为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课堂上拿学员开刀,现场模拟新闻发布会,让学员体验被记者围追堵截的感觉。 钱教授走上讲台时,手里没拿教案,只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他把平板电脑往讲桌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今天咱们不上理论课,直接实战。我手里有一份模拟舆情案例,难度不小。各位要做好心理准备。” 台下的学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开始紧张了。 钱教授打开平板电脑,把案例投影到大屏幕上。案例的大致内容是:某省发生了一起群体性事件,起因是当地一家企业的环保问题引发群众不满,群众聚集在政府门口要求解决问题。现场有媒体记者拍照录像,有人在网上发布了现场视频,标题写着“某省官员对群众诉求置若罔闻”。 “这个案例是虚构的,但类似的真实事件在各地都发生过。”钱教授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现在,我需要一个学员来扮演事发地的分管领导,模拟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规则很简单,我给你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然后我要扮演记者的角色,现场提问。我来问,你来答,全程录像。” 台下安静了几秒。 钱教授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然后落在了田国富身上:“田书记,您是省纪委书记,处理过不少复杂局面。要不您先来?” 田国富的脸色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巧合。 连续几天的课程都是定向狙击,今天终于轮到他被架到火上烤了。 他放下钢笔,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钱教授递给他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关于事件的基本情况介绍。 田国富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事件起因、经过、当前处置情况、媒体关注焦点,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 “给你十分钟准备。”钱教授说。 田国富拿着文件夹走到旁边的小桌前,坐下来开始准备。他的表情很专注,偶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分钟后,新闻发布会模拟正式开始。 田国富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话筒。钱教授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开始模拟记者提问:“请问田书记,关于这次群体性事件,政府方面有没有提前预警?有没有制定相应的应急预案?” 田国富的回答很稳:“事件发生前,当地政府确实收到过群众关于环保问题的投诉,也进行过现场勘查和整改要求。但由于信息沟通渠道不够畅通,没能及时掌握群众的情绪变化,这是我们需要反思的地方。” “那请问田书记,网上流传的那段视频中,有群众反映政府工作人员态度冷漠、推诿扯皮,对此您怎么回应?” 田国富顿了一下:“这段视频我没有完整看过,不太清楚具体是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但我想强调的是,个别工作人员的态度问题不代表整个政府的态度。” 钱教授立刻追问:“那您能否承诺,会对视频中反映的问题进行调查,并在三天内公布调查结果?” 田国富再次停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调查是必要的,但公布结果需要时间。三天时间太短,我们需要全面核实情况后才能做出结论。” “那请问田书记,您认为多长时间是合理的?” “这要根据调查的复杂程度来定。” 新闻发布会模拟在钱教授连珠炮般的追问中持续了十五分钟。田国富虽然尽力应对,但他的回答在行家眼里能挑出一堆毛病。 “不太清楚具体情况”“需要时间调查”“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定”。 这种模糊的表态,在真正的新闻发布会上,只会让记者追得更紧。 模拟结束后,钱教授没有马上点评,而是先让其他学员说说自己的看法。 祁同伟又是第一个举手:“我觉得田书记的应对整体是比较沉稳的,但有一个问题。在回答视频中工作人员态度冷漠这个问题时,他用了没有完整看过这个表述。” “如果我是记者,我会追问那您为什么不去看一看?’”祁同伟摊了摊手,“所以这个回答等于给记者留了一个更大的突破口。” 程度紧随其后:“我也补充一点。田书记在回答问题时习惯用限定型表述‘不太清楚’‘需要时间’‘还要核实’。这种表述方式在面对群众关切的问题时,容易给人一种敷衍的印象。” “建议可以更直截了当一些,该承认的问题就承认,该承诺的整改就承诺,千万别试图绕弯子。你一绕,记者就觉得你在回避。” 第271章 突然要搞体能测试,不少人心里有些发虚 祁同伟和程度的点评次第落在田国富身上,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又都在往田国富脸上抽。 田国富从来都是他点评别人,今天居然被祁同伟和程度当众点评,而且点评得有理有据,他连反驳都找不到角度。 钱教授点了点头,“这位祁省长和程度局长说得都很到位。我再补充几点。”他开始逐条分析田国富在模拟新闻发布会中的表现。 “第一,信息准备不足。在回答记者提问前,应该对所有关键信息了如指掌。没有完整看过这种表述,在新闻发布会上是大忌。” “第二,回应尺度不够精准。能承诺的就当场承诺,不能承诺的也要给出明确的解决路径和时间节点。” “第三,情绪管理还需要加强。在面对追问时,表情和语气要保持稳定,不能让人看出不耐烦或者紧张。”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田国富:“田书记,您的整体表现打了个及格分。但对于一个省部级领导干部来说,这个分数是不够的。舆情应对能力是新时代领导干部的基本功,需要进一步加强。” 田国富站在那里,目光在钱教授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开口,“谢谢钱教授的点评,我会认真反思。” 晚上,田国富回到宿舍,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今天这场“模拟新闻发布会”,显然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钱教授的问题虽然尖锐,但每个问题都卡在了他的软肋上。祁同伟和程度的点评更是精准打击,每一句都在往他的痛处上戳。 这绝对不是巧合,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他停下脚步,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他打给了省纪委副书记张涛。 “老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省党校培训班的课程安排是谁拟定的?尤其是后面几天的课程内容和授课老师名单。” 张涛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田书记,党校的教学安排一般是校委会定的,咱们纪委不好直接过问。” “想办法查。”田国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用。” 挂了电话,田国富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如果这几天的课程确实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那后面几天的惊喜只会更多。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必须想办法反击。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了几个名字,刘杨、高育良、祁同伟、程度。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问号。 他盯着这几个名字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了程度这个名字上。 程度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是祁同伟的人,也是祁同伟在这期培训班里的主要助手。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程度一直在背后配合祁同伟的行动。想要瓦解祁同伟的攻势,先从程度入手,也许是个突破口。 清晨六点半,起床铃还没响多久,学员们就陆续被召集到操场。操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大巴车,车上印着“省体育科学研究所”几个字。 车子旁边站着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正在从车上搬下一台台仪器,体脂测量仪、心率监测器、肺活量测试仪,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带队的是刘教官,今天换了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了一圈,声音洪亮:“今天的体能测试,是培训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评估各位学员的身体健康状况,为今后的健康管理提供依据。测试内容包括:肺活量、心率、体脂率、握力、坐位体前屈、三分钟台阶测试。请各位配合。”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些厅级及以上干部平时坐办公室坐惯了,突然要搞体能测试,不少人心里有些发虚。 田国富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他今年五十七岁,平时几乎不运动,唯一的锻炼就是在办公室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走几步。让他跑个几百米还凑合,但今天这些测试项目,他一样都不拿手。 站在他旁边的祁同伟却是另一副光景。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多年,每天早上五公里越野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体能素质在这些干部里绝对是佼佼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正在压腿热身。 测试按分组进行。为了省时间,几名教官同时开测几个不同项目,每个项目旁边都有人记录数据。 第一个项目是肺活量测试。田国富排在第三组,轮到他时,拿起吹嘴猛吸一口气,用力吹出去。 测试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了一个中不溜秋的数值上。旁边记录的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做任何评价,低头记下了数字。 但旁边目睹这一幕的祁同伟目光落在了那个数字上,朝程度的方向招了招手。程度立刻凑过来,祁同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程度听完,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纷呈。 接下来是体脂率测试。田国富站上仪器,几秒钟后,测试仪吐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印着他的体脂率数据。 教官接过纸条,面无表情地念了出来:“田国富,体脂率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对于五十七岁的男性来说其实不算离谱,但田国富听到这个数字时,明显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到三分钟台阶测试时,情况开始变得真正难看。 台阶测试的规则很简单,在一个台阶上反复上下,持续三分钟,然后测心率恢复情况。 这项测试考验的是心肺功能和耐力,对于平时缺乏锻炼的人来说,做起来比跑八百米还难受。 田国富站在台阶前,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教官的口令,他开始上下台阶。一分钟的时候,他还勉强能跟上节奏。 到了两分钟,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额头上开始冒汗。到了两分半钟,他的动作明显变慢,大腿开始发酸,上台阶时脚步变得沉重。 “加油,田书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鼓励语气。 第272章 那个笑容里藏着的绝对不是友善,是等着看他出丑的期待 田国富侧头一看,是程度。程度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起来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 但田国富总觉得程度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东西,绝对绝对不是友善,是等着看他出丑的期待。 三分钟结束,田国富扶着台阶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教官走过来给他测心率,数字显示一百三十八,恢复速度评级是“中等偏下”。 教官念完数据后,程度的加油声再次响起:“田书记,底子不错!稍微练一练就能上去。”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在田国富耳朵里,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因为程度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爱,就像在安慰一个体力不支的老同志。 田国富没有回应,拿回自己的体检表,走到旁边平复呼吸。 最后一个项目是体前屈测试。测的是身体的柔韧性,要求坐在地上,双腿伸直,双手尽量往前伸。 田国富坐在垫子上,试了几次,指尖勉强够到脚尖前方几厘米的位置。这个成绩在五十多岁的人里不算差,但他旁边的祁同伟直接推出去二十多厘米,轻轻松松把全场比了下去。 测试全部结束后,刘教官拿着汇总表,当着全体学员的面念了几个优秀成绩。祁同伟的体能综合评分排在全班第一,程度排第三,田国富的综合评分排在倒数第八。 刘教官合上汇总表,语气平静地说:“各位学员,从今天的测试结果来看,咱们班整体的体能状况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良好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希望大家在培训期间加强锻炼,争取结业时都有一个明显的进步。” 田国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各项数据的体检表,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来回扫了几遍。数据是客观的,他没法争辩。 他深吸一口气,把体检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到楼梯口时,迎面碰上了从食堂方向走来的祁同伟和程度。 两人手里端着早餐,看到田国富,祁同伟主动打了个招呼:“田书记,早啊。体测成绩怎么样?” 田国富停下脚步,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平静:“还行。” “那就好。”祁同伟点了点头,“咱们这帮老同志,身体还是得注意。回头有空一起跑跑步,我带你练练心肺。” 田国富听着,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往上窜。他没有回应,转身走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听着楼下祁同伟和程度说话的声音传来。 “祁省长,您刚才那话也太损了吧……” “我哪里损了?我是真心实意想带田书记锻炼身体。省纪委书记身体不好,怎么干好工作?” 程度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田国富回到宿舍,他关上门,把口袋里那张体检表掏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培训第七天早晨,田国富发现自己的早餐盘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标注着“田书记专属”的枸杞养生茶,旁边还贴心贴了一张纸条:“田书记辛苦了,体能测试后注意补充营养。” 杯子是食堂工作人员在他取餐时递过来的,一脸职业微笑:“田书记,这是我们食堂特意为您准备的。” 田国富端着那杯茶,站在原地懵逼了。 周围学员的目光立即扫过来,田国富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最终还是把这杯茶端到了座位上,一口没喝。 程度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正在认真对付一碗小馄饨,但他眼角那抹根本藏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祁同伟坐在隔壁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水煮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上午八点半,培训课程准时开始。 今天请来的是一位姓沈的专家,他走上讲台,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在大屏幕上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省政府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台上坐着几位官员,台下是密密麻麻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 “今天咱们不闲聊,直接进入正题。今天的内容叫突发舆情应对之实战演练。”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篇虚构的新闻报道。 报道的标题很醒目——某省纪委干部被曝公款吃喝,回应称系正常工作餐。 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篇报道是模拟的。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类似的事件在现实中比比皆是。纪检干部被曝公款吃喝,这种事情一旦上了热搜,舆论会怎么发酵?” 他自问自答:“舆论会说,纪委是管别人的,你们自己也在搞不正之风。这种灯下黑的质疑,杀伤力非常大。” 他走到讲台边缘,目光落在了田国富的方向:“今天我们要演练的,就是这个场景。省纪委办公室主任被人拍到在某高档餐厅消费,带了一瓶年份茅台。照片发到网上,标题写着省纪委干部顶风违纪。现在,我们需要一位学员来模拟省纪委监委新闻发言人的角色,现场回应记者提问。” 田国富稳稳地坐在原位,面不改色。他已经有经验了,在这种场合,越是表现得在意,就越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田书记,您在省纪委工作了这么多年,对纪委的新闻发布流程应该很熟悉。不如您来带个头?” 田国富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推辞也没用,这帮人早就把坑挖好了,他今天的角色不可能换人。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应对框架。 沈教授站在他的对面,拿起一个话筒,开始扮演记者:“请问发言人,网上流传的那段视频和照片,省纪委监委是否已经核实?消费的这瓶茅台酒,到底是谁买的单?” 田国富的回答很沉稳:“感谢这位记者的提问。我们已经注意到网上的相关舆情,省纪委监委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了调查组,对事件进行全面核实。目前调查正在进行中,具体细节暂时不便透露。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如果查实存在违规违纪行为,我们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第273章 一直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始终没有形成有效的反击 沈教授的追问紧随而至:“请问发言人,调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公布?这起事件中的当事人目前是否已经被停职?是否会因为这件事影响省纪委监委的声誉?” “调查结果将在核实清楚后,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当事人目前正常履职,是否停职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决定。”田国富的语气没有起伏,“至于会不会影响省纪委监委的声誉,我认为,只要处理得当、公开透明,反而是提升公信力的机会。” 就在这时,沈教授忽然丢出一个杀手锏。 他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材料,举在手里,念了一段据称是内部知情人士提供给媒体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的内容是一位自称省纪委工作人员的人承认,当天确实是公款消费,茅台酒是从纪委的接待用酒库存中拿出来的。 田国富的脸色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看着那张纸,心里飞速判断:这是虚构的,还是沈教授手里真有这么一份材料?如果是虚构的,他可以否认。但如果是真的,他当众否认就是在自掘坟墓。 他停顿了几秒,开口:“这位记者,我对你手里这份材料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省纪委监委有严格的纪律规定,接待用酒的管理有专门的制度和台账。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沈教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您敢不敢现场公布省纪委接待用酒的采购和消耗台账?” “这个需要按照程序来,不能现场随意公布。” 演练进行到这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田国富已经落了下风。他虽然守住了基本原则,但一直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始终没有形成有效的反击。 演练结束,沈教授回到讲台上,对田国富的表现进行了点评:“田书记的表现整体合格,但有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第一,面对记者的追问,不能总是用‘调查中’‘不方便透露’来回应。第二,在面对‘内部人爆料’这种问题时,要有更明确的定性。第三,要掌握主动权,不能被记者牵着走。” 田国富点头,表示接受。但他憋了一上午的火气已经开始在胸腔里膨胀。 中午吃饭时,食堂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新闻播到一半,忽然插播了一段“本台评论”。 评论的主题是“干部培训不能走过场,舆情应对能力亟待提升”。评论中隐晦地提到了某些领导在舆情应对中表现出的“敷衍”“回避”态度,虽然没有点名,但田国富总感觉那段话像是针对他的。 他放下筷子,饭没吃完就走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田国富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党校校务办公室。他找到分管培训的副校长:“林校长,我想跟您反映几个问题。” 林副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他请田国富坐下,倒了一杯茶:“田书记,您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第一,这几天的教学安排,课程内容的针对性太强了。第二,有些课程的内容明显是在影射我,我想知道这是教学计划里本来就安排的内容,还是有人临时调整的。” 林副校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田书记,培训的教学计划是开训前就定好了的,报省委组织部审核过的。至于课程内容是否让您感觉不适,这个我不好评价。” “那能不能把后面的课程安排给我看一下?” 林副校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田国富。 田国富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看到后面几天的课程安排。第九天:“中国古代监察制度的得失”;第十天:“领导干部心理素质测评”;第十二天:“廉洁家风建设专题研讨”;第十三天:“基层调研实践课”;第十五天:“党纪处分条例深度解读”。 他的指尖在“基层调研实践课”上停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 “林校长,这个基层调研实践课,是去哪儿调研?” “按计划是去岩台。”林副校长推了推眼镜,“主要是考察基层党风廉政建设的经验做法。岩台在这方面有一些创新举措,值得学习借鉴。” 田国富的目光在那个地名上停留了很久。岩台,这不是祁同伟的老根据地吗。 课程安排了一上午的“领导干部心理素质测评”。 这项测评在通知里写得很郑重,由省委组织部委托专业机构开展,旨在全面了解全省厅级干部的心理健康状况,为干部选拔任用提供参考依据。 测评形式包括问卷、访谈和情景模拟三个环节,全程由专业心理咨询师操作,测评结果严格保密。 田国富看到这个安排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体能测试他可以忍,舆情演练他也可以扛,但心理测评这个东西,不是靠忍和扛就能过关的。 测评结果一旦被记录下来,就等于在组织部门留下了一份关于他心理状态的“档案”。这份档案以后会不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谁也说不准。 他拿着课程表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决定参加,毕竟这是培训的正式内容,不参加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表明我有问题。 负责测评的是一位姓曹的女教授,四十五六岁,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调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感。她身后跟着三名助理,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沓测评问卷。 “各位学员,今天的测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曹教授站在讲台上,“第一部分是标准化问卷,共两百道题,涵盖情绪管理、抗压能力、人际关系、决策风格等维度。第二部分是一对一访谈,每人十五分钟。第三部分是情景模拟,考察各位在复杂情境下的心理应对能力。” “问卷结果没有好坏之分,只反映个体差异。请大家如实作答,不必有顾虑。” 问卷发下来之后,教室很快就安静下来。有人飞快地填着,有人每道题都要犹豫很久,还有人一边填一边皱着眉头。 第274章 他这个省纪委书记,还需要别人来教他怎么做监督 田国富拿到问卷后,从头到尾先快速浏览了一遍。两百道题,大部分是选择题,题型包括“完全不符合”“比较不符合”“不确定”“比较符合”“完全符合”五个选项。 题目涵盖的范围很广,有些题看起来很常规,比如“我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我习惯在做决定前充分收集信息”。但有些题明显是陷阱,比如“我经常觉得别人在针对我”“我在工作中很难信任他人”。 他一遇到这种题目就选“比较不符合”或“完全不符合”。在他看来,这种心理测评的本质就是不能让人看出你的真实想法。 填到第九十七题时,他的笔尖停住了。 第九十七题:“在过往的工作经历中,你是否曾经因为坚持原则而得罪过比你职位更高的人?请在下方简要描述。” 田国富握着笔,看着这道题,沉默了很久。 这道题表面上是问坚持原则,但实际上是在考察答题者的自我认知和权力关系处理能力。如果答得太直白,等于承认自己跟上级关系紧张。如果答得太含糊,又显得不够真诚。 他最终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作为一名纪检干部,坚持原则是基本要求。在工作中,我始终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对事不对人。” 写完这段万金油式答案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填写剩下的题目。 大约四十分钟后,大部分学员都提交了问卷。接下来是一对一访谈环节。 曹教授坐在小会议室里,三名助理协助记录。学员按名单依次进入,每人十五分钟。 田国富排在第十六个。轮到他时,已经快到中午十一点了。 他走进小会议室,在曹教授对面坐下。曹教授面前放着他的问卷,旁边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不少字。 “田书记,请放松,我们就是聊聊天。从问卷来看,你在情绪稳定性这个维度上的得分比较高,说明你是一个情绪控制能力很强的人。但在开放性维度上,你的得分相对偏低,这表明你在面对新事物和不同意见时,可能会表现出一定的保守倾向。” 田国富没有接话。 曹教授继续问:“你在省纪委工作多年,面对的往往是一些负面的、尖锐的问题。这种长期的工作环境,对你的心理状态有没有产生过影响?” “我习惯了。纪检工作本来就是得罪人的工作,如果怕得罪人,就别干这一行。” “那你有没有觉得,在长期的工作压力下,自己变得比从前更容易怀疑别人?”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怀疑是纪检干部的职业素养。我们不轻信任何一面之词,一切要以证据说话。” 曹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你在工作之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工作就是我的生活。” 曹教授没有再说什么。她合上笔记本:“田书记,谢谢你的配合。访谈就到这里。” 田国富站起身,走出会议室。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曹教授在跟助理低声说什么,但听不清楚内容。 下午的情景模拟环节,才是真正让田国富难受的部分。 情景模拟在一间大教室里进行。教室布置成了一个模拟会议室的场景,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曹教授把学员们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八到九个人。田国富被分在第三组。 模拟的背景设定是:某市发生了重大安全生产事故,造成多人伤亡。省里召开紧急会议,研究事故处置和问责方案。 每个小组的成员要分别扮演不同角色。分管副省长、省应急管理厅厅长、省卫健委主任、省公安厅副厅长、省纪委副书记、涉事市市长等。每个角色都有不同的立场和利益诉求,需要在模拟会上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处理方案。 田国富被分配的角色是省纪委副书记。 模拟开始后,气氛很快就变得焦灼起来。“涉事市市长”坚持认为事故是天灾而非人祸,极力为当地政府开脱责任。 “省应急管理厅厅长”则坚持要求问责到底,不能姑息。 “省公安厅副厅长”强调要控制舆情,防止事态扩大。 田国富扮演的省纪委副书记需要在各方之间权衡,既要推动问责,又不能引发更大的动荡。他发表了几个意见,都被其他扮演者质疑或者反驳了。 “省纪委的意见我们理解,但问责的尺度怎么把握?如果问责太重,会不会引发干部队伍的恐慌?”扮演涉事市市长的学员提出了质疑。 田国富刚要回应,扮演分管副省长的祁同伟开口了:“我认为省纪委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要更加明确。该问责的必须问责,但问责的目的是为了改进工作,不是为了处理人。省纪委要把握好这个度,既要让责任人受到应有处理,也要保护那些真正干事的干部。” 祁同伟的发言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这番话实际上是在限制田国富在模拟场景中的操作空间。 因为如果省纪委问责过重,就成了祁同伟口中的目的不纯。 情景模拟结束后,曹教授进行了总结:“第三组的模拟过程比较真实地反映了现实中应急处置问责的复杂性。各位在各自角色上的表现都可圈可点,特别是扮演省纪委副书记的这位同志。” 她看向田国富:“你的发言逻辑很清晰,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在担任裁判员角色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持与运动员的沟通。如果纪委只做最后的裁决者,而不是全程参与的监督者,可能会错失一些关键信息。” 这个点评表面上是中肯的建议,但在这种场合被公开说出来,就成了一种公开的指导。 仿佛他这个干了多年的省纪委书记,还需要别人来教他怎么做监督。 第275章 适可而止?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培训第九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党校操场上,将草坪染成一片金黄。 下课铃响过后,几个年轻学员抱着篮球往操场跑,吆喝着要组队打一场。有人认出了站在篮球架下压腿的祁同伟。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脚蹬一双黑色篮球鞋,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 “祁省长,来一场?”有人喊了一嗓子。 祁同伟转过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行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不过我有个提议。咱们搞个对抗赛,把班上年纪轻的分成两队,再请几位老同志当技术指导,一边一个,怎么样?” 围在旁边的几个年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给某些人上眼药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培训班。晚饭时分,食堂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时活跃了不少。有学员端着餐盘在低声交流,还有人偷偷往田国富的方向瞟。 田国富坐在角落里,端着碗米饭,面前摆着一碟青菜和一碗汤。他吃饭的速度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程度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田国富对面坐下。“田书记,今晚操场有篮球赛,听说场面会很热闹。您不去看看?” 田国富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我对篮球没什么研究。” “不用研究,就是图个乐子。”程度笑了笑,“祁省长也上场,说是要跟年轻人们切磋切磋。我还听说,祁省长点名要请您当第二队的技术指导。” 田国富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不用了,我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 程度没有继续劝,端起餐盘站起身:“那行,您忙。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欢迎。” 看着程度离开的背影,田国富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今晚这场所谓的篮球赛,八成又是冲着他来的。 晚上七点半,操场上的灯光全部打开,亮如白昼。篮球架下已经聚了二十来个人,有学员,有教官,甚至还有几个党校的工作人员搬着小马扎坐在场边围观。场面之热闹,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娱乐活动。 祁同伟站在球场中央,正在做运球热身。 “程度,你的人呢?”祁同伟把球传给程度。 程度接住球,扫了一眼人群:“都到了。田书记没来,说是晚上有事。” “不急。”祁同伟接过回传的球,目光在操场的入口方向停了一下,“他会来的。” 操场的入口处,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田国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地走进了操场。 他在场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离球场大约有十几米远的距离。 场上的学员们看到田国富出现,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祁同伟朝程度使了个眼色。程度立刻扯开嗓子:“田书记来了!来来来,田书记,您坐那么远干吗?到这边来,给您留了位置!” 田国富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场边一个空位上坐下。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球场上的球员们。 比赛开始了。 祁同伟所在的队伍穿红色训练背心,另一队穿蓝色。一开场,祁同伟就展现出了远超其他人的球技。 他的突破犀利,传球精准,防守时脚步移动快得像一只猎豹。不到五分钟,红队就以十五比六领先。 蓝队的队员们开始有些急躁,传球失误频频出现。一个年轻学员在传球时用力过猛,篮球直接飞出了边线,滚到了场边田国富的脚下。 田国富弯腰捡起球,正要抛回场内,蓝队的一个学员喊了一声:“田书记,投一个!” 话音刚落,场上的其他学员也跟着起哄:“对啊田书记,投一个试试!” 田国富握着球,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球场中央的祁同伟。 祁同伟正叉着腰站在罚球线附近,脸上带着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像鼓励,又像等着看好戏。 田国富站起身,走到罚球线上。他没有做任何热身,直接举起球,瞄准篮筐,手腕一抖。 篮球以一个很平的弧度飞了出去,砸在篮筐的前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场边的围观群众发出一阵低低的哎呀声。 田国富站在原地,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看着那个在地上滚动的篮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力道小了一点,田书记!”祁同伟喊了一声,“您的手腕再柔和一点,弧线再高一点,肯定能进!再来一个?” 田国富没有再来一个。他转身走回长椅边坐下,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目光平平地看向球场中央。他没有再看那个篮球一眼。 比赛继续进行。祁同伟越打越顺手,连进了几个远投。场边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像是在打总决赛。 但田国富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长椅上,像一尊雕像。直到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他才站起身,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祁同伟追了上来,他浑身是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田书记,这就走了?不一起合个影?” 田国富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我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那您得慢慢适应。”祁同伟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咱们这期培训还有二十来天呢,后面活动还多着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田国富在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祁省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适可而止比较好。”田国富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宿舍楼走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着田国富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入口处。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适可而止?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276章 省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今天课程安排的是全省纪委书记联席会议精神的传达学习。按原计划,这堂课是由党校的教务处处长张铭来讲。 张铭在党校干了十几年,讲课风格四平八稳,从不越界,是个标准的安全牌。 但当天早上七点半,学员们走进教室时,发现讲台上坐着的人换了。 坐在台上的,是刘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系领带,面前的讲桌上摆着一杯白开水和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台下的学员们陆续落座,看到省长亲自来听课,不少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田国富走进教室时,目光在讲台上停了两秒。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等待着课程的开始。 八点整,刘杨站起身,走到讲台中央。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今天这堂课,原计划是张铭处长来讲。我临时决定来旁听一下,顺便代替张处长讲半堂课。” 他顿了顿,“毕竟,全省纪委书记联席会议精神的传达学习这个主题,我作为省长,多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台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刘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某个场合。他来了,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这份文件,大家应该都拿到手了。”刘杨举起那本薄薄的文件,“全省纪委书记联席会议纪要。我认真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有个感受,这个会议开得很及时,但开得还不够深。” 他翻开文件,念了一段:“各级纪检监察机关要聚焦主责主业,强化监督执纪问责。这话说得对不对?对。但问题在于,谁来监督监督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田国富的方向:“这个问题的答案,联席会议纪要里没有写。所以今天这堂课,我想跟大家探讨的就是监督者如何被监督?” 田国富坐在台下,手里的钢笔微微抬了一下,但没有落下。 刘杨继续说:“我在京市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一个案例。某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在查办案件的过程中,利用职务之便,把案件信息透露给了被调查人的亲属。结果呢?被调查人提前销毁了关键证据,导致案件无法查实。最后这位副书记被查处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以为纪委的人不会被查。” 他走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同志们,我以为纪委的人不会被查这句话,反映了什么问题?反映了在我们的一些纪检监察干部心里,存在一种我是监督者,我就可以不受监督的错误思想。” “省纪委书记联席会议的召开,说明省委对纪检监察工作是非常重视的。但重视不等于放任。监督者的权力越大,越要受到严格的约束。这个道理,大家都要明白。” 他讲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当然,我也不是只批评不表扬。田国富同志在省纪委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有很多值得肯定的成绩的。” 台下田国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刘杨接下来要说但是。 果然,刘杨接着说了下去:“但是,成绩不能掩盖问题。” 他翻开文件,找到了其中一页:“联席会议纪要中提到,要加强对纪检监察干部队伍的内部管理,严防灯下黑。这是上面的要求,也是省委的态度。但据我所知,省纪委内部的管理,还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没有具体指出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但这句话的分量已经够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刘杨这是在当着全体学员的面,敲打田国富。 刘杨又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从纪检监察工作延伸到干部培训、制度建设和权力监督。每一段话都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讲完后,把位置还给了张铭,自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一副认真旁听的样子。 后面的半堂课,张铭讲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话。课间休息时,刘杨走到祁同伟的座位旁边,跟他低声聊了几句。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人听不清楚,只能看到祁同伟微微点头,刘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这一幕,田国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学员们端着餐盘,低头吃饭,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田国富端着餐盘走到一个空位坐下,发现对面坐着的是省纪委的一名干部方建明。 方建明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四十出头,是田国富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被分在第二批培训班,今天刚好来党校报到。 “田书记。”方建明看到田国富,微微欠了欠身。 田国富点了点头,“建明,你来得正好。下午没事的话,到我宿舍来一趟,我有点事要问你。” 方建明点头应下。 吃完饭回到宿舍,田国富坐在椅子上等了约莫十分钟,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方建明推门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坐,站在门口:“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看向方建明:“今天上午的课,你听了吗?” “听了。” “刘省长讲的那些,你怎么看?” 方建明沉默了几秒,回答得谨慎:“刘省长讲的内容在原则上没有错,但针对性确实比较强。我觉得他是借着联席会议的由头,在公开场合向您施压。” 田国富没有评价他的判断,继续问:“省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方建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有几件事,我觉得应该向您汇报。第一件事,省纪委内部最近在传一个消息,说是刘省长向省委建议,要对省纪委的内部管理制度进行一次全面审查。第二件事,省纪委机关党委最近组织了一次干部队伍作风自查自纠活动,要求处级以上干部都要提交个人自查报告。第三件事,有人匿名向省委组织部反映,说省纪委某位副书记在查办案件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的情况。” “反映的是谁?” “信上没有点名,但根据描述,可能是张副书记。” 田国富的目光微凝。张副书记是他的副手之一,负责分管案件查办工作。如果有人在查办程序上做文章,那目标很可能不是张副书记,而是他这个省纪委书记。 “张副书记那边有什么反应?” 第277章 他刘杨想敲打我,就看他敲不敲得动 “张副书记把信的内容压下来了,没有对外扩散。但他私下跟我说,这封信的措辞很专业,不像是普通干部写的,很可能出自内部人员之手。”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杨的人已经开始渗透到省纪委内部了。匿名信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动作。 “田书记,还有一件事。”方建明压低了一下声音,“刘省长今天上午临时决定来旁听,据说是省委办公厅直接通知党校的,没有经过省纪委。” 田国富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在他的意料之中。刘杨要搞突然袭击,肯定不会提前通知他这个省纪委书记。 “行,我知道了。”田国富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回宿舍吧,有事我会再找你。” 方建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田书记,我觉得您得小心一点。刘省长这次的目标,看起来不只是培训。” 田国富没有回头,目光望着窗外远处操场上几个正在打篮球的年轻学员。他说出了一句让方建明心里发凉的话:“他刘杨想敲打我,就看他敲不敲得动。” 田国富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宿舍里看文件。他穿上外套,独自走出了党校的校门,在门口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和行人。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茶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田国富推门走进去,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老板,几位?” “一位,找个安静的位置。” 中年男人把他领到二楼靠窗的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田国富坐下来,点了一壶铁观音,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田书记?” “是我。”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尽管说。” “省纪委最近在处理一批积压的信访件。其中有一些涉及公安系统的,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跟祁同伟有关的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田书记,祁同伟现在是副省长,查他的线索需要省委批准。” “不需要你正式立案,只需要你私下帮我留意一下。”田国富的语气微微加重,“你手里不是有信访件的备份吗?帮我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两个字:“好的。” “注意保密。”田国富说完这句,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受着茶水的温度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他手里有祁同伟的料,那这张牌就够分量了,足以在关键时刻翻盘。 他放下茶杯,又拿起手机,拨通了第二个号码。这一次,是打给省纪委副书记刘副书记的。 “老刘,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刘副书记低沉的声音:“田书记,查到了。培训班的课程安排,最初是由党校教务处拟定的,但最终还是由省委办公厅那边审核确定的。省委办公厅那边负责这件事的人,据说是刘省长的秘书直接联系的。”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田国富的意料。刘杨要插手培训班的课程安排,有的是渠道,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 “那授课老师呢?那些专家是谁请来的?” “也是省委办公厅联系的。具体是谁联系的,我这边查不到更细的信息了。” 田国富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老刘,你觉得刘杨搞这些名堂,到底想干什么?” 刘副书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田书记,我个人的看法是刘省长是在为下一步的工作布局。他通过培训班来打压您的威信,削弱您在纪委系统内的影响力。这样,在接下来的省委常委会上,他就有更多话语权。” “我知道了。”田国富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下午,方建明跟他说过的那封匿名信。信是以省纪委内部若干干部的名义写的,反映的是省纪委某位副书记在查办案件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的情况。 这封信的出现,会不会跟刘杨有关?或者说,这封信本身就是刘杨安排人写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刘杨的手段,他最清楚,先是从外围渗透,再是内部突破,最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他不是没有反击的手段。省纪委的案子里,有几件还没结,其中一些案子跟京州市政府的人有过往来。高育良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但这些案子如果操作得当,敲山震虎也不是不可能。 问题只在于,他手里的这些资源,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对方露出破绽。到那时,他再出手,一击必中。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田书记,您要的东西,我找到了。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田国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然后删掉了短信记录,关掉手机,放进口袋。 他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夜色中。街对面的路灯下,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到田国富从茶馆里出来,他掐灭烟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278章 你的成绩能不能被看到,取决于谁在看你 田国富回到党校门口时,门卫室的保安跟他打招呼:“田书记,这么晚还出去啊?” “嗯,出去散了散步。”他随口应了一句,走进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将路面照得明亮。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时,看到篮球架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篮球架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仰头望着夜空。从他挺拔的背影和宽阔的肩膀来看,应该是祁同伟。 田国富的脚步没有停下,继续朝宿舍楼走去。但就在他走过操场的边缘时,祁同伟开口了:“田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祁省长不也没休息吗?”田国富应了一句。 “睡不着,出来坐坐。”祁同伟没有回头,“今天的课听了挺有感触的,在想一些事情。”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不设防,像是真的在跟一个普通的同僚聊天。 田国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祁省长在想什么?方便说说吗?” 祁同伟终于转过头,看了田国富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台阶:“田书记,坐。”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祁同伟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彼此都没有立刻开口。 “我在想一个问题。”祁同伟终于开口,目光依然望着夜空,“咱们当干部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田国富没有回答。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道现实题。 祁同伟继续说:“我在岩台干过,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把工作干好了,组织上自然能看到。” 他停下来,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但现在我明白了,光干好工作是不够的。你的成绩能不能被看到,取决于谁在看你。”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有人觉得,我祁同伟是靠梁群峰书记和高育良书记上位的。但我想说的是,他们只是给了我一个平台,能不能做出成绩,靠的是我自己。我在公安系统这些年,破获了多少大案要案,处理了多少突发事件,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转过头,看向田国富:“田书记,您在纪委干了这些年,应该也明白一个道理,在官场上,很多时候,成绩不重要,站队才重要。谁能得到上级的信任,谁就能走得远。” 田国富知道祁同伟这番话不是随口说的。这是一个试探,或者说,是一个警告,你田国富背后有沙瑞金撑腰,但沙瑞金能一直保你吗? “祁省长,你说得对,也不全对。”田国富开口了,“站队确实重要,但站队之前,得先站稳。如果自己脚下不稳,站再好的队,也立不住。” 祁同伟看着田国富,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像两把刀在暗处交锋。 “田书记说得有道理,那咱们就各站各的队,各走各的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天不早了,田书记,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田国富昨晚睡得并不好。准确地说,他跟祁同伟在操场上的那番对话结束之后,躺在床上的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祁同伟说的那句站队重要,但站队之前,得先站稳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认识到了一个问题:在这场培训中,他一直在被动挨打,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体能测试也好,舆情演练也好,心理测评也好,篮球场上的窘态也好。 每一件事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局,而他只是按照别人的剧本一步一步往里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听那脚步声的节奏和落地力度,应该是祁同伟。 这个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上,跑五公里,风雨无阻。这种自律程度让田国富心里暗暗发紧。 他从不否认,祁同伟是个狠人,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副书记的号码。 刘副书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田书记,这么早?” “老刘,我问你一件事。”田国富的语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信访件,有结果了吗?” 刘副书记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哪一件?” “还能有哪一件?”田国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跟公安系统有关系的那一批,我让你特别留意的。” “田书记,我查过了。那批信访件里面,确实有几件涉及到公安系统的人。但跟祁同伟直接相关的,没有。” “没有直接相关的,那间接相关的呢?” “间接相关的倒是有两三件,都是反映公安系统内部的一些问题,比如某个派出所所长在执法过程中态度粗暴,某个交警中队的罚款记录异常,等等。但这些问题的级别都到不了祁同伟那个层面,最多也就是县局级干部的问题。” “那这些县局级干部,跟祁同伟有没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有一个信访件反映的是岩台公安局某位副局长在办案过程中存在徇私舞弊的行为。这个副局长姓马,是祁同伟提拔起来的。” 田国富目光在晨光中微微一凝:“这个信访件,现在在谁手里?” “还在信访室压着,没有转给案件室。” “压着?”田国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悦,“为什么不转?” “因为信访室的同志觉得,这个信访件的证据不够充分,构不成立案标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把这个信访件调出来,送到我这里。我要亲自看看。” “田书记,这样不太合规吧?信访件的流转有严格的程序规定,您要是直接调走,流程上不好交代。” “你告诉信访室的同志,就说是我要的。”田国富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流程上有问题,我来负责。另外……”他顿了顿,“把你查到的所有与岩台公安系统有关的信访件,全部调出来,一并送到我这里。” 刘副书记沉默了片刻:“田书记,我得提醒您一句,您现在正在培训期间,调阅这些信访件,如果被人知道了,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279章 他必须抢在刘杨之前,先打出一个有效的反击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田国富的语气淡漠而坚定,“你照做就行。”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放在桌上,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线涌进来。他望向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正在打太极拳的身影。 他决定另辟蹊径。既然信访件的线索不够直接,那就从其他方面入手。他在省纪委的位置上干了这么久,手里积累的资源和信息,总有一些能用得上。 傍晚时分,培训了一天课程的学员三五成群走出教学楼。田国富走在人群中,目光平平地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今晚食堂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几个平时跟他走得比较近的省纪委干部,今天吃饭时坐在了离他较远的位置。 他没有说什么,端着餐盘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不紧不慢地吃饭。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一碗面坐到了他对面。 是方建明。 方建明把面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捞了几根面条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压低声音说话,嘴唇几乎不动:“田书记,我下午收到一个消息,得跟您汇报。” 田国富继续夹菜,没有抬头:“说。” “省纪委内部有人放话,说您在培训期间的表现不太理想,还提到您在舆情演练那天的表现被专家当场批评了。” 田国富的筷子没有停下,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消息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不清楚源头是哪儿,但传得很快。我下午去省纪委办事的时候,连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都知道了。” 田国富咀嚼的动作放缓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省委组织部那边,有人在打听您最近的身体状况。” 田国富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的目光在方建明的脸上停了一瞬,“打听我身体状况?谁打听的?” “具体是谁打听的,我这边查不到。但消息是从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传出来的。组织上要是关心干部的身体健康,通常会通过正规渠道了解。这种私下打听的方式,不太寻常。”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方建明点了点头,端起面碗三两下吃完,然后站起身:“田书记,您多保重。” 他说完这句话,端着空碗朝回收处走去。 田国富坐在原位,看着面前还剩一半的饭菜,再也没有动筷子。 夜深了,田国富轻轻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部银灰色的手机。这部手机是他私人使用的,号码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过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田书记,您找我?” “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帮忙查一下。”田国富的声音很轻,“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打听我的情况?帮我查清楚,是谁,受了谁的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田书记,打听组织部内部的事情,风险很大。” “我知道。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你查到了,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两个字:“好的。” 田国富挂断电话,将那部银灰色的手机重新锁进抽屉里。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在打听他的身体状况,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刘杨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以“身体原因”为由,劝他退居二线。到时候,他这个省纪委书记的帽子,就会被摘得顺理成章。 他必须赶在对方出招之前,准备好反击的筹码。先稳住阵脚,等到岩台县调研时再出手,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但这一切都必须快,他必须抢在刘杨按计划走通整条路之前,先打出一个有效的反击。 培训第十三天,清晨六点整,两辆考斯特中巴车准时停在党校门口。 按照教学计划,今天开始的是一天一夜的基层调研实践课。参加第一批培训的三十多名学员将前往岩台,实地考察基层党风廉政建设的经验做法。 车队将在八点前抵达岩台县委大院,上午安排实地走访,下午与基层纪检干部座谈,晚上住招待所,次日返回。 田国富坐在第一辆车的第三排靠窗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目光望向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车子驶出市区后,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房屋和成片的农田,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坐在他前排的是程度。程度一上车就戴上了眼罩,靠在椅背上打盹,看起来像是昨晚没睡好。坐在他后排的是省纪委的几个干部,压低了声音在聊天,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聊到了岩台县的特产。 车队行驶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在岩台县委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田国富下了车,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大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岩台县的领导班子几乎全部到齐了,县委门口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省委党校培训班莅临岩台县调研指导”。横幅下方摆了两排桌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矿泉水和一些水果。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是岩台县的县委书记郑国栋。 郑国栋快步迎了上来,满脸笑容地伸出手:“田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田国富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郑书记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郑国栋双手握着田国富的手摇晃了好几下,“田书记能来我们岩台县指导工作,是我们全县的光荣!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纪委书记老周,这是县委组织部的陈部长,这是县政府办的张主任……” 郑国栋挨个介绍了一遍,语气热情却带着一股子按流程办事的敷衍劲儿。田国富一一握手,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心里却在快速评估着眼前这些人跟祁同伟之间的关联。 郑国栋是祁同伟离开岩台县之后才调上来的,祁同伟在岩台县的布局恐怕早已融进了更多看不见的地方。 第280章 特别是那个县纪委书记老周,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欢迎仪式结束后,郑国栋把学员们领到了县委会议室。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座签和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岩台县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记号标注着各个乡镇的位置。 郑国栋站在投影屏幕前,开始介绍岩台县的基本情况:“岩台县下辖十二个乡镇,总人口四十三万,总面积一千八百平方公里……” 他的介绍图文并茂,配合着PPT里的图表和照片。田国富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目光却在会场的角落里扫了一圈。 会议室后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精瘦,站姿笔直。 这个男人不是岩台县的干部,至少不是坐在会议室里的领导班子成员。田国富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不认识这张面孔。 但这个男人站的位置很巧妙,既能看到全场所有人的动向,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这让他不由得心生警惕。 介绍会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郑国栋讲完之后,田国富作为培训班带队领导之一,需要讲几句话。 他按照标准的套路讲了几句客套话之后,话锋一转:“郑书记的介绍非常全面,听了之后我很有感触。不过我想问一个问题—岩台县在基层党风廉政建设方面,目前还存在哪些短板和不足?”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郑国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田书记这个问题问得好。说实话,我们在基层党风廉政建设方面,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比如,个别村级组织的财务管理制度还不够健全,少数基层干部对纪律规矩的认识还不到位。这些问题的存在,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把问题的性质限定在了个别少数的范围内,没有给田国富留下深挖的切入点。 田国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郑书记的意识还是很好的。基层党风廉政建设是一项长期的工作,不能一蹴而就,也不能松松垮垮。纪检监察干部要是腰杆不硬,就没有底气去监督别人。” 他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讲道理,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他在敲打郑国栋,或者说,在通过郑国栋敲打岩台县的整个权力体系。 会议结束后,郑国栋带着学员们去参观岩台县的几个示范点。第一站是岩台县行政服务中心,第二站是岩台县廉政教育基地,第三站是一个美丽乡村建设示范村。 田国富站在村口的广场上,看着面前的景象,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漂亮的景致上。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在会议室里站在角落里的黑夹克男人。 他收回了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 中午吃饭时,郑国栋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一顿工作餐。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标准的公务接待标准,既不铺张也不寒酸,菜系普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田国富坐在主位,郑国栋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岩台县的情况,气氛看起来很融洽。吃完饭,郑国栋提议让学员们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下午两点半再集合,去县纪委开座谈会。 田国富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休息。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东西。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黑夹克男人。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拨通了方建明的号码。 “建明,你到岩台县了吗?” “到了,田书记。住在您的隔壁房间。” “好。”田国富压低声音,“下午的座谈会,你留意一下县纪委那些人的反应。特别是那个县纪委书记老周,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白。”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下午的座谈会安排在县纪委会议室,参与座谈的是岩台县纪委的班子成员和一些乡镇纪委的负责人。座谈会由县纪委书记周明康主持。 周明康在座谈会上说的工作成绩和存在的问题都是标准的官样文章,田国富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记几笔笔记。 等周明康讲完后,田国富放下笔,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老周,岩台县纪委近三年一共处理了多少件违纪案件?其中涉及副科级以上干部的,有多少件?” 这个问题,周明康显然没有提前准备。他翻开面前的一本文件夹,快速翻了几页:“近三年一共处理违纪案件六十七件,其中涉及副科级以上干部的,有二十三件。” “这二十三件里面,有没有涉及到公安系统的?”田国富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周明康的脸上。 周明康的食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开口:“涉及公安系统的,有两件。一件是某派出所的副所长在办案过程中违规使用强制措施,被给予了党内警告处分。另一件是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的一位中队长在执法过程中态度粗暴、违规罚款,被给予了行政记过处分。” “这两个人的处分结果,都落实了吗?” “都落实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周明康脸上移开,落在会议室墙上的忠诚干净担当书法作品上,好像在欣赏那几个字的笔法。 座谈会继续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田国富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基层纪检工作的常规问题,语气平和,没有任何进攻性。周明康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而流畅。 座谈会结束后,田国富回到房间,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岩台县纪委近三年信访件处理情况汇总》。 这份文件是方建明在今天上午偷偷塞给他的,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公文流转程序。 田国富坐在窗前,翻到涉及公安系统的信访件部分。他的目光在那些条目上快速扫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马晓东。 第281章 查得越深,水越深 马晓东,岩台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事侦查和治安管理。 信访件的主要内容是:马晓东在办理一起经济纠纷案时,涉嫌偏袒一方当事人,导致另一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信访人多次向县纪委反映,县纪委调查后给出的结论是——“反映的问题查无实据,予以了结”。 田国富看着这个结论,目光慢慢变冷。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他在思考,这步棋,该怎么下。 夜幕彻底笼罩了岩台县。 田国富坐在房间的写字台前,摊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正在整理白天调研时记录的内容。 他的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行都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和关键信息。这是他在省纪委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所有的信息都要记录在案,以备不时之需。 笔记本上,关于马晓东的那一页,他写了几行字: “马晓东,岩台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治安。信访件编号YTH-2023-047,内容:涉经济纠纷案偏袒一方。县纪委结论:查无实据,予以了结。” 他在“予以了结”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这道横线的意思很明确,他不相信这个结论。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经济纠纷案的处理涉及面广,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太多了。 这个案子被了结得这么干净,要么是真的没问题,要么是被人为压下去了。 他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去洗漱,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只有两下,像是怕被人听到。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谁?” “田书记,是我,小周。”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周明康。有点事想跟您汇报。” 田国富犹豫了两秒,打开了门。 周明康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拘谨,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田书记,能进去说吗?” 田国富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顺手反锁了。 周明康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深吸了一口气:“田书记,我今天在座谈会上,有些话不方便说。” 田国富指了指写字台前的椅子:“坐下说。” 周明康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攥着包的提手。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田书记,您今天问到的那两起公安系统的案件,其实还有一个情况,我没有在会上说。” 田国富靠在自己的床沿上,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什么情况?” “马晓东那件事,信访件虽然了结了,但当时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纪检干部,在调查结束后没多久就调走了。”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一凝:“调哪儿去了?” “调到省城了。省公安厅纪委。” 这个信息,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一个县纪委的干部,在调查完涉及县公安局副局长的案子之后,立刻被调到了省公安厅纪委。 这中间的联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正常。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宋涛。原来是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 “他调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案子?” 周明康摇了摇头:“没有。宋涛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工作作风比较扎实。他调走的时候,我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对县纪委的工作有没有什么建议。他只说了一句有些案子,查得越深,水越深。” 田国富重复了一遍那七个字:“查得越深,水越深。” “周书记,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周明康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田书记,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座谈会结束后,我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封信。” “什么信?” 周明康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田国富:“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我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跟马晓东那个案子有关。” 田国富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纸上的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短短几行字: “马晓东在办理岩台县大华贸易公司经济纠纷案期间,曾三次与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私下会面。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案件结束后两个月,向马晓东的妻子名下账户存入现金十万元。证据材料保存在岩台县农村商业银行金库的保险柜中,编号B-017。” 田国富盯着这封信,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封信是谁放的?为什么要通过周明康转交给他?写信的人有什么目的?这封信里提到的证据,是真是假? 他把信纸装回信封,看向周明康:“这封信,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我开完座谈会回到办公室,它就放在我办公桌上。” “你办公室的门锁了吗?” 周明康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的办公室门锁有点问题,有时候关不严。我平时也不怎么在意,觉得纪委内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田国富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在信封上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分量:“能放到你办公室里的,要么是纪委内部的人,要么是有钥匙的人。” 周明康点了点头:“我今晚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必须向您汇报。这个案子如果真像信里说的那样,那就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了。” 田国富看着周明康,沉默了几秒:“你做得对。” “周书记,这封信的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县委的郑书记。” 周明康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田书记,郑书记那边……” “我说了,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田国富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案子如果真有这么大的问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明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田国富走回床边坐下,“宋涛调到省公安厅纪委之后,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第282章 那封信根本就是一个诱饵,钓的不是鱼,而是他田国富 “偶尔有联系。上次通电话是一个月前,他问我县纪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动态。我当时没多想,就跟他聊了几句。” “他问你县纪委的动态,具体问的是什么?” 周明康回忆了一下:“他问的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马晓东最近有没有被再次举报,另一个是县纪委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公安局其他干部的信件。”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一沉。宋涛调到省公安厅纪委之后,还在关注岩台县公安局的事情,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如果宋涛是被调走的,那他被调走之后还关注原单位的事情,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要么是他知道什么内情,想通过关注来寻找翻案的机会。 “下次宋涛再联系你,你告诉他,马晓东的案子没有任何新的动静,县纪委也没有收到关于公安局其他干部的信件。” 周明康愣了一下:“田书记,这……” “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保护宋涛。这个案子的水有多深,你现在还不清楚。在没有把握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 周明康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田国富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天的行程,别让人看出来有什么异常。” 周明康站起身,拎着手提包走到门口。他跨出门之前,回过头看了田国富一眼:“田书记,那个银行保险柜里的证据,您打算怎么办?” 田国富的表情在门廊的灯光下半明半暗:“我自有办法。” 周明康没有再追问,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田国富关上门,回到写字台前,重新打开那个信封,将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过,大脑在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这封信的真实性,他无法立刻确认。但如果信里说的证据真的存在,那这个案子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马晓东受贿十万元,对于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来说,已经足够构成刑事犯罪了。 如果马晓东被抓,那他背后的祁同伟就很难撇清关系,毕竟,马晓东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拨出电话。现在联系任何人都不安全。岩台县不是他的地盘,祁同伟在这里经营了多年,这里到处都有祁同伟的眼睛和耳朵。最好的做法是等到明天回到省城,再开始行动。 他把信纸装回信封,将信封锁进了公文包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打开短信,看到的内容让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只有五个字: “保险柜已空。” 这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有这四个字。田国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快速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保险柜已空。这意味着,写信的人已经把证据转移了,或者说,有人已经抢在他前面,把证据拿走了。 田国富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保险柜已空。 他的第一反应是被算计了。从他收到那封信到现在,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保险柜里的证据就被人转移走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封信根本就是一个诱饵,钓的不是鱼,而是他田国富这条大鱼。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喝完,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闭上眼,将今晚所有的事情从头梳理了一遍:周明康深夜来访,那封匿名信,信里提到的银行保险柜,保险柜已空的短信。 这几个节点串联起来,他逐渐看清了对方的设计。那封信是故意通过周明康送到他手里的,目的是试探他,看他会不会上钩。而他确实上钩了。 对方在确认他已经看到信的内容之后,立刻动手转移了证据。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切断他获取证据的渠道;二是给他一个警告。你在岩台县的一举一动,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会是祁同伟干的吗?很有可能。这里是他的老地盘,这里的公检法系统里到处都有他的老部下。他田国富刚到岩台县,祁同伟的人就盯上了他,这完全说得通。 但田国富总觉得不只是祁同伟这一层关系在运作。他朝省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刘杨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孔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如果是那个人在背后遥控祁同伟布局,那今天晚上的每一步,可能都是被人提前精算好的。 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圈模糊的灯影,久久没有动作。对方已经抢先一步,但这不代表他就彻底失去了机会。 想要把证据转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本身就是一件极难做到的事。只要有一丝裂缝,他就能把它撬开。 夜色更深了,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熄了一半,整栋楼陷入更浓重的黑暗。田国富依然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次日上午的行程是参观岩台县的现代农业示范园。田国富走在大队伍中,目光平平地看着示范园里的温室大棚和自动灌溉系统,听着农业技术员的讲解,偶尔点头表示肯定。 他注意到,郑国栋今天的表情比昨天轻松了不少,说话时的语调也恢复了那种标准的热情。这种变化让田国富更加确信,昨晚保险柜的事,郑国栋就算不是主谋,也一定知情。 第283章 他不能指望上面给他撑腰,至少目前不能 中午吃完饭返程。两辆考斯特驶出岩台县委大院,沿着来时的路驶回省城。 田国富目光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岩台县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回到党校后,田国富将岩台县调研的详细情况整理成了一份书面报告。报告语言中立而克制,但他真正想传达的东西不在纸面上,真正的内容,他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当面跟沙瑞金说。 写完报告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秘书的电话:“沙书记今晚有空吗?我有些情况想当面向他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标准的回答:“田书记,请您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 大约过了两分钟,秘书回话了:“田书记,沙书记说今晚七点半可以见您,地点在省委大院他的办公室。” 田国富心中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好的,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汇报之后,沙瑞金会是什么态度,他无法预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岩台县这趟水已经搅浑了,他必须让沙瑞金知道水底下有什么。 傍晚六点半,田国富穿上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系好领带,去了市委大院。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田国富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田国富推门走进去。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面前的茶杯里冒着热气。 “沙书记。”田国富喊了一声。 沙瑞金抬起头,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国富同志来了,坐吧。培训辛苦了吧?我听说你们今天刚从岩台县调研回来。”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是的沙书记,今天下午刚回来的。这次调研收获不小,有些情况我想当面跟您汇报。” 沙瑞金的秘书端了杯茶进来放在田国富面前,然后带上门退了出去。沙瑞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田国富:“你说说看。” 田国富双手扶在膝盖上,把他去岩台县调研的前后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很细,从欢迎仪式到座谈会,从信访件到匿名信,一直讲到最后那条“保险柜已空”的短信。 他尽量避免情绪化的表述,把整件事拆分成信息点,条理清晰地摊开在沙瑞金面前。 他讲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沉默。沙瑞金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叩着茶杯的杯沿,仿佛在丈量什么东西。 几分钟后,沙瑞金抬起头:“国富同志,你说的这个匿名信和保险柜的事情,有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的证据?” 田国富沉默了一瞬:“没有。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指纹。保险柜的证据在短信发过来之前就已经被人转移了。我手上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拿出来用的证据。” 沙瑞金的目光看着他,语气平缓但直指要害:“也就是说,你掌握的所有信息,目前都还停留在听说的阶段,没有任何一条能够作为正式调查的起点,是这样吗?” 田国富感到一阵热意从脊背升起来,“目前确实是这样。但我认为,只要顺着马晓东这个方向查下去,一定能查到东西。” “能查到东西。”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国富同志,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基本原则。查案要有依据,不能凭推测。如果既没有证据也没有信源,这个案子就立不住。” 田国富听出了沙瑞金话里的保留态度。他沉默了几秒,决定做一次最后的尝试:“沙书记,祁同伟在岩台县的那些年,他在公检法系统里植入了多少自己的人,恐怕不是一个容易估算的数字。如果放任不管,任由他在公安系统里巩固人脉根基,等他羽翼丰满,再想动他就难了。” “国富同志,你的担忧我明白。”沙瑞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但现在的重点是省委党校那一期的培训。先把培训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不急于一时。” 田国富听到这话,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被拨动了,这不是支持,这是一种让他按兵不动的信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简洁的话:“我明白了,沙书记。” 沙瑞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田国富面前。他伸出手:“国富同志,培训期间注意身体。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保持联系。” 田国富握住沙瑞金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谢谢书记关心。” 他从省委大院走出来时,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灰白的发丝。他站在大院门口,望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夜景,脸上的表情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 沙瑞金没有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他在这个棋盘上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更孤独。 田国富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终于迈开步子,朝路口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处,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男人透过深色的车窗,正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个男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对着戴在耳上的通讯器说了几句简短的话,随后车子发动引擎,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沙瑞金的态度给了田国富一个信号,他不能指望上面给他撑腰,至少目前不能。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在培训期间稳住阵脚。 培训进入第二周,课程安排也越来越密集。按照课程表,第十五天上午的内容是“案例分析与分组讨论”,所有学员被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七八个人,分别在不同的教室里进行讨论。 田国富被分在了第二组,同组的还有程度、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司法厅的几个干部,以及另外三个地市的纪委书记。 第284章 沙瑞金希望他在培训期间按兵不动,不要搞出什么事端来 讨论开始后,主持人周华先介绍了一个案例:某市规划局局长利用职务之便为其亲属承揽工程,涉案金额巨大。该案在查处过程中出现了阻力,主要原因是该市的一位主要领导多次过问案情,给调查工作施加了压力。 主持人抛出的核心问题是在面临上级压力的情况下,纪检监察机关应当如何依法依规开展工作? 几个人依次发言,田国富一直保持沉默,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程度的声音在他几米外响起,语气不疾不徐:“这个案例我觉得很有代表性,上级过问案情,在现实中并不少见。但过问和干预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限。” “如果上级领导只是出于工作了解情况,这不叫干预。但如果领导明确要求调查组按照某种方向去定结论,那就是干预了,必须记录在案并按程序上报。” 他的话听起来堂堂正正,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田国富也不能。但他总觉得程度的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好像藏着一层只有明眼人才能读懂的暗语。 轮到田国富发言时,他放下手里的笔,双手合拢放在桌面上:“程度局长说得很有道理。我想补充一点,纪检监察干部在办案过程中,不光要面对来自外部的压力,还要面对来自内部的干扰。有时候,内部的干扰比外部的压力更难处理。这就需要我们有更加完善的内部监督机制。” 他说到内部的干扰时,目光在程度的方向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程度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讨论会进行到一半时,教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党校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在主持人周华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华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田国富身上:“田书记,请您出来一下。” 田国富放下笔,心中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跟着那名工作人员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田书记,省委办公厅刚才来电话,沙瑞金书记请您现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现在?”田国富皱起眉头,“讨论会还没结束呢。” “省委办公厅的人说,沙书记让您尽快过去,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谈。”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回到教室拿了自己的公文包,跟主持人周华打了个招呼:“周厅长,省委那边有急事找我,我先走一步。讨论的内容回头我补上。” 周华点了点头:“田书记您先忙。” 去省委大院的路上,田国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沙瑞金早上才见过他,现在突然又叫他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省委大院,田国富被工作人员引到了一楼东侧的一间小会客室里。会客室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角一盆绿萝。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 沙瑞金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陈岩石。 田国富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陈岩石,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稳住呼吸走进会客室向沙瑞金打了招呼,又转向陈岩石点了点头:“陈老。”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田国富进来,放下茶杯,打了声招呼。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热情。 沙瑞金目光平和地落到田国富身上:“国富同志,今天上午讨论会进行得怎么样?” “讨论很深入,大家各抒己见,收获不小。”田国富回答得简洁。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你最近的工作状态。” 田国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沙瑞金说:“你在纪委系统干了很多年了,业务能力没有问题。但最近一段时间,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你的工作方式是不是可以更灵活一些?”他顿了一下。 “纪检监察工作固然要讲原则,但也得有方法。尤其是在处理跟同级党委和政府的关系时,要善于协调,不能只想着查这一个字。” 田国富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沙瑞金这番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你现在在党校培训,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沙瑞金继续说了下去,“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沉淀一下,调整一下工作思路。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着急。有时候放一放,反而能看到更好的时机。”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田国富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沙瑞金希望他在培训期间按兵不动,不要搞出什么事端来,更不要在这段时间里跟刘杨和祁同伟发生正面对抗。 但陈岩石今天坐在这里跟沙瑞金一唱一和,说明沙瑞金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中午十二点整,食堂准时开饭。 学员们端着餐盘排着队,有说有笑地打饭打菜。田国富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 打好饭后,他端着餐盘走到靠墙的一个空位坐下。他坐下后刚拿起筷子,就听到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看到刘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党校的常务副校长和教务处处长。 刘杨走进食堂后没有去教职工的小餐厅,而是径自走到学员打饭的队伍后面,拿起一个餐盘开始排队。 这个举动让食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学员们有的放下筷子站起来打招呼,有的端着餐盘不知所措。刘杨朝他们摆了摆手:“都坐都坐,我就是来吃个便饭,不用管我。” 他打完饭后端着餐盘扫了一圈,目光在田国富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国富同志,这地方有人坐吗?”刘杨端着餐盘站在田国富对面。 田国富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比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刘省长请坐。” 刘杨忽然开口:“国富同志,我听说你昨天去省委见沙书记了?” 第285章 第一次被人当着一食堂的人的面,把里里外外扒了个干净 田国富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刘省长的消息很灵通。” “也不是什么消息灵通,省委办公厅那边正好有人跟我提了一句。说沙书记上午刚见过你,下午又叫你去了,前后两次,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谈。” “沙书记关心我的工作状态,找我去聊了聊。” 刘杨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加重了几分:“沙书记关心干部是好的。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沙书记关心你的工作状态,有没有顺便问问你对目前培训的感受?” 田国富的目光迎着刘杨的视线看过去:“刘省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刘杨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视觉上缩短了不少。 “那我就直说了。国富同志,你在纪委系统干了这么久,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食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旁边几桌的学员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刘杨的表情和姿势,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午餐闲聊。 刘杨的语气依然轻松,但每个字都扎得很有分量:“你总觉得纪委是监督别人的,所以你自己就不用被监督。你总觉得你查了别人,别人就不能查你。这种心态,说好听了叫职业自信,说难听点就是灯下黑。” 刘杨没有给田国富开口的机会:“你在岩台县搞的那一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信访件、银行保险柜、匿名信、还有那个叫宋涛的纪检干部,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个人看在眼里?” 田国富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想到刘杨连宋涛这个名字都知道。他对宋涛的调查只是在暗中进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猛地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周明康来他房间汇报时,两人在房间里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话。而在那二十分钟里,他的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处于待机状态。如果他当时手机没有被做过手脚,那这个信息就只有一个出口。 周明康。 田国富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他以为周明康是来向他投诚的,但实际上,周明康很可能是祁同伟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 刘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理清了这条线:“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国富同志,我对你没有个人恩怨。你干纪委工作这么多年,确实做了不少事,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你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把纪委当成了你自己的地盘,把监督权当成了你手里最趁手的工具。你觉得只要你坐在纪委的位置上,其他人就奈何不了你。”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只是给你一个提醒,汉东省不是你一个人的汉东省。你如果想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最好学会怎么跟别人共事。否则,不用等到别人动手,你自己就会把自己淘汰出局。”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餐盘,转身朝餐具回收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小事:“对了,国富同志,还有一件事,你让方建明打听的那件事,我建议你到此为止。有些问题,你不问,对大家都好。”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情绪,他在官场上爬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当着一食堂的人的面,把里里外外扒了个干净。 刘杨已经走出食堂大门,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中。食堂里的学员们陆陆续续站起来去送餐盘,嘈杂的声音重新填充了这片空间。 田国富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松开握在掌心的筷子。 当天夜里,田国富独自坐在宿舍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食堂里刘杨说的每一个字。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刘杨知道他去了岩台县,也不是刘杨知道那封匿名信的存在,而是刘杨说出了宋涛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只跟沙瑞金提起过,可沙瑞金绝不可能把这种信息透露给刘杨。那就只剩下一个入口,周明康。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周明康的号码,拇指悬停在拨出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通话记录、短信记录、通讯录联系人,这些东西如果被人监控,他在培训期间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对方捕捉到。 他关掉了手机,没有拨出那个电话。现在跟周明康对质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他需要做的不是追究周明康是谁的人,而是在这张已经被对手翻开的牌桌上,找到下一张还能打的牌。 他取出那部银灰色的私人手机,拨通了方建明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方建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田书记,这么晚了,有事吗?” “建明,我问你一件事。”田国富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你今天有没有见过周明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周明康?岩台县的纪委书记?没见过。我今天一直在省纪委办公室处理文件,哪儿都没去。” “那有没有人跟你打听过宋涛的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一拍:“田书记,宋涛是谁?” 田国富确认了方建明没有参与这件事,不是冲着查他而布下的内线。 他放下了一半的心,但又提起了另一半,如果周明康既不是沙瑞金的人,也不是他田国富的人,那他到底是谁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祁同伟的人,或者说,刘杨的人。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转动。他被刘杨和祁同伟联手摆了一道。对方用一封假信钓他上钩,用周明康当内线,用保险柜已空那条短信让他以为自己落后了一步,从而逼他去见沙瑞金摊牌。 而沙瑞金在见了他之后立刻叫来陈岩石敲打他,也是为了不让他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 他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第286章 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帮我发出这封函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他已经清楚了对方的布局,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反过来利用这个布局。 对方以为他已经无牌可打,那他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打出一张他们意想不到的牌。 他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喂?” “王检察长吗?我是田国富。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伴随着一句简洁的回答:“田书记您说。” 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王明辉,是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工作了多年后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人。 重要的是,王明辉跟高育良和祁同伟都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他属于那种只对法律负责的技术型官僚。 “你们检察院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岩台县公安局副局长马晓东的举报材料?”田国富直入正题。 “马晓东?”王明辉隔着电话回忆了几秒,“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三个月前,我们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马晓东在办理一起经济纠纷案中涉嫌徇私枉法。但因为证据不足,我们没有正式立案。” “那封举报信,现在还在你们检察院吗?” “应该还在信访科存档。怎么了?田书记对这个人感兴趣?” “王检察长,不瞒你。我在岩台县调研的时候,也收到了一些关于马晓东的反映材料。但这些材料都是间接的,缺少直接证据。如果你们检察院那封举报信里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我希望你能帮我调出来看看。” 王明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田书记,举报信的调阅有严格的程序。按照相关规定,需要办案单位出具正式的书面申请,才能调阅存档的举报材料。你这个要求,程序上不太符合规定。” “我知道程序上不符合规定。”田国富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但这件事涉及的问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严重。如果你能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帮我了解一下那封举报信里有没有提到具体的证据线索,我会非常感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句话:“田书记,我只能帮你问一下,但不能保证能问到什么。” “这就够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长出了一口气。他把座机放回桌上,又拿起那部私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喂?” “小赵,是我。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办一下。” “田书记您说。” “明天上午,你去一趟省农村商业银行总行,帮我查一个编号为B-017的保险柜的开户信息和最近三个月的存取记录。不要走正式渠道,用你的私人关系去查。” “田书记,查银行保险柜的记录,风险很大。如果被人发现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田国富的语气不容置疑,“查到了直接告诉我结果,什么都不要跟第三个人说。” “我明白了。” 马晓东是田国富手里最有可能敲开祁同伟防线的一张牌,这张牌也是对方在全力保护的。只要马晓东能开口,那祁同伟的防线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 第二天早上,田国富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后去食堂吃早饭。经过操场时看到祁同伟正在跑步,步伐均匀,呼吸平稳,看起来心情不错。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祁同伟朝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看不透深浅的表情。 田国富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端着餐盘径直走进了食堂。他刚坐下没多久,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B-017。开户人:马晓东妻。” 马晓东妻子林芳华,岩台县商贸局的一名普通科员。她的名字出现在一个编号为B-017的银行保险柜的开户记录上,这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快速把手机收进口袋,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望着食堂窗外的操场方向,他仿佛重新找回了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当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田国富走到教学楼外的花坛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明辉的电话:“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田书记,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封举报信的存档。”王明辉的声音平稳,“信里提到了一个银行保险柜的编号B-017。举报人声称,这个保险柜里存有马晓东受贿的证据。” “这个信息,跟我在岩台县收到的匿名信里提到的信息完全一致。” “田书记,如果两个不同来源的信息指向同一个证据,那就说明这个证据存在的可能性很高。但我必须提醒你,光凭一封匿名信和一个保险柜编号,还不足以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明白。”田国富的目光望向教学楼的方向,“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以省检察院的名义,向省农村商业银行发一份协助调查函,要求核查B-017号保险柜的开户信息和存取记录?”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田国富知道这个要求的分量,一旦发出协助调查函,就意味着正式启动了司法程序,这件事就不可能再被压下去了。 “田书记,你确定要走这一步?”王明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郑重,“一旦发出协助调查函,这件事就不可能再回头了。如果查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到,责任需要有人来承担。” “我知道。”田国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帮我发出这封函。” “好。我帮你发出这封函。但我需要你以书面形式向我确认你的要求。” “可以。我今天下午就派人把书面确认送到你办公室。” 田国富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B-017号保险柜里真的有证据,那马晓东就完了。如果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那他在省纪委的位置就会被动摇。 第287章 实际上对方站在更高处,每一步都走在了他前面 次日上午,省检察院的协助调查函正式发出,一路绿灯地送达了省农村商业银行总行。 函件措辞严谨,援引了相关法律条款,要求银行在三日内提供编号B-017保险柜的开户信息及近六个月的存取记录。 银行方面的回复也很快,按照程序,他们需要三个工作日来调取相关档案。 田国富在接到王明辉的电话通报后,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略微松弛了几分。他靠宿舍的窗台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几个正在散步的身影。 协助调查函一旦发出,马晓东和祁同伟那边应该还蒙在鼓里,这封函走的是省检察院的正式程序,不需要经过省纪委的手续,祁同伟在省公安厅的耳目再多,也伸不到检察院的公文流转系统里去。 他算准了这一点。只要银行那边一撬开缝,马晓东这条线就算彻底断在了他手里。 就在他准备给方建明发消息布置下一步行动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田书记吗?我是省农村商业银行风险控制部的赵明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客气的声音,语速不紧不慢,透着一股银行中层特有的圆滑。 省农村商业银行的人直接给他打电话,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赵主任,你好。有什么事吗?” “田书记,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们收到了省检察院发来的协助调查函,要求查询编号B-017保险柜的相关信息。按照程序,这个查询需要三个工作日,但我们内部核查时发现了一个特殊情况。” “这个保险柜的开户资料在系统里显示状态异常,所以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件事是不是您在背后推动的?” 田国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赵主任说的状态异常具体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田书记,这个保险柜在两个月前已经办理了销户手续。” “销户?谁办的销户?” “系统记录显示,办理销户的是开户人本人,也就是林芳华女士。她当时携带了身份证件和保险柜钥匙,按照正常流程办理了销户手续。保险柜内的物品也在销户时被她全部取走了。” “取走了什么东西?” “这个系统没有详细记录。保险柜的存取记录只登记数量和日期,不登记具体物品内容。” 保险柜两个月前就销户了,也就是说,在那封匿名信送到他手上之前,林芳华就已经把证据转移走了。这根本不是有人在跟他抢时间,而是有人提前两个月就已经布好了局。 “赵主任,那个保险柜的开户时间是什么时候?” “开户时间是去年六月份。” “销户时间是今年八月?” “是的,八月十七号。” 田国富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八月十七日,正是沙瑞金刚到汉东省上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人已经预判到了他可能会通过检察院去查银行记录,提前让林芳华把保险柜清空了。 “赵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信息。” “田书记客气了。我们银行有义务配合司法机关的调查,但既然保险柜已经销户了,这个协助调查函我们可能就只能回复查无此物了。” 田国富挂断电话,站在窗前,握着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他在这栋宿舍楼的窗户前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对方从去年六月份就开始布局了,而他还以为自己是猎人。 下午,田国富接到王明辉的电话。电话那头王明辉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田书记,银行那边的回复我看到了。保险柜已经销户了,证据链断了。” 田国富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我知道。” “田书记,我觉得这件事你最好先放一放。”王明辉的声音变低了一些,“对方明显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你再查下去,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让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后,他放下手机走回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培训日程表上,盯着上面某一行字看了很久,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目光只是聚焦在一片模糊的油墨上。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出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对方早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被抓住的把柄全部清理干净了。他以为自己是在高处,实际上对方站在更高处,每一步都走在了他前面。 能算到这种地步的,在整个汉东省也不超过三个人。沙瑞金不会这么做,高育良有这个脑子,但高育良是搞政法出身的,做事讲究合法性,这种提前设局、步步为营的风格不像他的手笔。 剩下的那个人只有刘杨。 田国富闭上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满屋的沉默压在他肩头,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他在岩台县的行动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被对方提前预判。 但他不能退缩,一旦退缩,他在省纪委的位置、他在沙瑞金面前的信用、他在汉东省官场的地位,全部都会崩盘。 他必须打回去,但不能再走银行保险柜这条已经被堵死的路。他需要换一个方向,一个对方还没有布局的方向。他打开抽屉,取出那部私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张立,省公安厅纪委副书记。 这个人是他早年在纪委系统工作时的一个老部下,后来调到省公安厅纪委,跟他一直保持着私下联系。 他拨通了张立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在即将转入语音信箱时被接了起来:“喂?哪位?”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张立显然没有存这个号码。 “是我。田国富。”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声音压低了:“田书记?您怎么用这个号码打给我?” 第288章 岩台那个地方,山高水远,路不好走,天黑了容易摔跤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你们省公安厅纪委,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岩台县公安局的举报材料?级别不用太高,只要是跟岩台县公安局有关系的就行。” 张立那边沉默了几秒:“田书记,您说的有关系是指什么范围?” “任何范围都可以。只要是涉及岩台县公安局的,不管是正式举报还是匿名信,只要是你们收到的,都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张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田书记,我这边查了一下记录,近三个月内,我们收到过两封跟岩台县公安局有关的举报信。一封是反映岩台县交警大队某中队在执法过程中存在违规收费的情况,另一封是反映岩台县公安局某派出所在处理一起邻里纠纷时存在执法不公的情况。” “这两封举报信,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第一封转给了岩台县纪委,要求他们调查核实。第二封还在我们厅纪委内部核查阶段,没有转下去。” “第二封举报信,内部核查有什么结果吗?” “目前初步核查的情况是反映的问题有一定的依据,但涉及的金额不大,情节不算严重。我们还在考虑是转给岩台县纪委处理,还是由我们直接跟岩台县公安局沟通进行整改。”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把那封还没转下去的举报信,先压一压,暂时不要转也不要处理。” 张立的声音明显犹豫了起来:“田书记,压着举报信不处理,这个风险太大了。如果被人发现……” “不用压太久,三天就行。” 张立那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妥协了:“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您有没有进一步的指示,我都会按照正常程序把这封信转下去。” “够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把手机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天花板,用力搓了搓脸颊。 省公安厅纪委的举报信虽然不是直击马晓东的重磅炸弹,但它是一根引线。只要他把这根引线点燃,岩台县公安局内部就会产生连锁反应,那些原本被压着的问题就会一个个浮出水面。到那时候,马晓东就算再想躲,也躲不掉了。 他这一招不叫正面强攻,叫围点打援。只要外围被撕开了口子,里面的人就坐不住了。到那时候,不用他自己动手,马晓东自己就会跳出来。 第二天清晨,田国富特意提前半小时来到教室,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张立那边能把那封举报信压三天,三天之内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岩台县公安局内部产生连锁反应的突破口。 上午的课程主讲人是中央党校的一位教授。课程内容中规中矩,田国富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口袋里的手机上。 他在等一个电话,张立的电话,或者是方建明的电话。然而一个上午过去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没有任何动静。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孔祁同伟。 祁同伟今天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田书记,今天的课听得怎么样?” “课程质量很高,收获很大。” 祁同伟点了点头:“党校培训嘛,难得有整块的时间来充充电,咱们平时哪有这种机会。” 田国富没有接话。他知道祁同伟不会无缘无故坐到他对面来,肯定有什么话要说。他继续低头吃饭,等着对方把真正的来意亮出来。 祁同伟又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然后开口了:“田书记,我听说你最近对我们岩台县的公安系统很感兴趣?” “祁省长说笑了。我作为省纪委书记,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本也是分内之事。” “了解情况是应该的。”祁同伟的语气依然温和,“不过田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纪委查案也好,调研也好,最好还是要有个明确的方向。方向对了,事半功倍。方向错了,浪费时间精力不说,还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田国富强装镇静,“祁省长说得很有道理。那依祁省长看,我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才不会把自己绕进去?”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我可不敢给田书记指路。您是搞纪检工作的专家,方向该怎么定,您心里比我清楚。我只是提醒一句,岩台县那个地方,山高水远,路不好走,天黑了容易摔跤。”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端起餐盘:“田书记慢用,先走一步。” 祁同伟端着餐盘朝餐具回收处走去,步伐轻松。 祁同伟今天跑到他面前来说这番话,目的很明确,就是告诉他,他在岩台县的那些小动作,对方全都看在眼里。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拨通了张立的号码。电话响了,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手机,目光沉沉地落在餐盘里剩下的半碗米饭上。张立不接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不方便接,要么是已经出事了。 当天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田国富回到宿舍,再次拨打张立的号码。这次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张立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您是找张书记吗?” “我是省纪委田国富,张书记在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田书记您好,我是省公安厅纪委办公室的小王。张书记今天下午被叫去开会了,他的手机放在办公室里没带走。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他吗?” “开会?什么会?” “这个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厅里临时召集的紧急会议。” 田国富的大脑快速转动着。张立下午突然被叫去开会,手机放在办公室里,这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公务安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不得不产生怀疑。 “不用转告了,我晚点再打给他。” 张立这条线还没开始用就已经被人掐断了。而做到这一点的人,除了祁同伟,没有别人。 第289章 马晓东的约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建明的号码。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田书记?” “建明,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您说。” “帮我查一个人,张立,省公安厅纪委副书记。我要知道他今天的行踪,尤其是下午被谁叫去开会,开的什么会。” “你要小心一点,查一下公开的会议记录就行,不用深入。我只想知道他被谁叫走了,其他的我自己来判断。” “我尽力。”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所有的行动,对方似乎都比他先知道。岩台县的保险柜是这样,张立这条线也是这样。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他每走一步,对方都能提前堵住他的去路。 如果对方能提前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那就说明对方在他身边安插了耳目。而且这个耳目的级别不低,能够接触到他的核心行动信息。 知道他去过岩台县的人不多,沙瑞金、王明辉、方建明、省纪委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党校的几位领导。沙瑞金不可能,王明辉也不可能,方建明跟了他这么多年。剩下的那几个人当中,哪个是对方的眼线?还是说,他身边早就不止一个人被渗透了? 他在窗边站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拉上窗帘,坐回床边。他取出那部银灰色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拨打过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老韩,是我。” “老田?你换号了?”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平时不用。”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韩,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帮我盯一个人,岩台县公安局副局长马晓东,他最近可能会有什么动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哼笑:“老田,你这是要动岩台县的人?” 田国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只帮我盯着他就行,别的不用管。” “老田,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只说一句,岩台县那潭水很深,你踩进去之前,最好想清楚能不能抽得出脚。” “我已经踩进去了。”田国富的声音平静,“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抽脚的问题,是我必须把潭底的东西摸清楚。” “好,我帮你盯着。但老田,我只能帮你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这件事我都不会再插手。” “三天够了。” 这三天之内,他必须拿到能撬动马晓东的证据。如果三天之后还是一无所获,那他在岩台县的这盘棋就彻底输了。输的不光是马晓东这条线,还有他在沙瑞金面前的信用,以及他在汉东省官场的立足之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党校另一栋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刘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面前的人汇报今天的收获。 汇报人说完后,刘杨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三天?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三天?” 他望着党校校园里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就让他再蹦跶三天吧。三天之后,他自己就会明白,有些潭水,踩进去了就再也抽不出脚了。” 清晨六点半,田国富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抓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岩台县。他犹豫了半秒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压低的声音:“田书记吗?我是马晓东。” 田国富的困意瞬间消散。他坐直身体,声音平稳:“马副局长,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田书记,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些情况,我想当面跟您说清楚。”马晓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 田国富的目光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马晓东主动打电话要求见面,这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陷阱。 祁同伟已经通过食堂的对话警告过他,现在马晓东主动送上门来,会不会是祁同伟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这是一个圈套,那对方赌的就是他不敢接招。如果他拒绝见面,对方就会认为他心虚了。如果他去了,至少能掌握马晓东的真实意图,再做下一步判断。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岩台县城西的老街茶馆。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好,我下午三点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马晓东主动要求见面,最大的可能是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银行保险柜被清空,林芳华被控制,他手里已经没有了保护伞,不得不找一条新的出路。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这是祁同伟授意的,目的是把他引出党校,在他离开党校的途中或在见面地点设伏,用某种方式让他出事,然后以此为借口将他调离省纪委的位置。 他权衡了片刻,还是决定去。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田国富找到党校的教务处长,以省纪委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为由请了半天假。 教务处长有些为难,但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级别摆在那里,也不好拦。他点了点头,在请假条上签了字:“田书记,您尽快回来,下午的课虽然是大课,但点名还是要到的。” “我尽量赶回来。” 田国富直接在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出了城。骑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城,他把共享单车锁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跟司机说到岩台县城西。 面包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路话不多,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田国富靠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对话。 下午两点五十分,面包车在岩台县城西的一条老街路口停了下来。田国富付了车费下车,抬头望了一眼这条老街。 街道狭窄,两旁的房屋都是老式建筑,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痕迹。街上行人稀少,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那家茶馆。茶馆的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老街茶馆”四个字,漆面已经有些褪色。 第290章 那三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推开茶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茶馆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老木头的味道,几个老头散坐在角落里喝茶,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先生几位?” “找人。”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姓马的?” “对。” “楼上左转,第二个包间。” 二楼的走廊光线很暗,他走到第二个包间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包间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眉毛浓密。他看到田国富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田书记,您好。” 田国富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马晓东脸上:“马副局长,说吧,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马晓东深吸了一口气:“田书记,我知道您在查我。” 田国富的目光一动不动:“谁告诉你我在查你?” “没有人告诉我。”马晓东的声音有些苦涩,“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都能感觉到。有人往省纪委和检察院递了我的材料,还有人去银行查过我老婆开的保险柜。” 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马晓东看着他,声音更加苦涩:“田书记,我今天约您见面,不是来跟您解释什么的。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如果您真的要查我,能不能给我一个公公正正的机会?别让我死在自己人手里。”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一凝:“谁是你自己人?” 马晓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田书记,我只能跟您说,在这个地方,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干就能不干的。有些人情,我欠下了就还不清。但我不想因为这个,把我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田国富放下茶杯:“马副局长,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想说的,那就说清楚。遮遮掩掩的,谁也帮不了你。” 马晓东攥着茶杯的手指不断收紧:“田书记,祁同伟在岩台县的那些事,我知道一些。但我现在不能说。我说了,我的家人就完了。我只能告诉您一个方向,去查岩台县的矿产资源整合。” “矿产资源整合?” “对。岩台县北部山区有丰富的稀土资源,前几年县里搞过一轮矿产资源整合,把十几家小矿企合并成了三家大公司。那轮整合的过程中,有大量的利益输送。祁同伟当时是县委书记,整个整合方案是他亲自拍板的。” 马晓东的目光血红地看向他:“田书记,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您要是真有本事查下去,就顺着这条线走。查到了,是您的功劳。查不到,您也别怪我。”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被熟人看到我跟您在一起,我就死定了。” 马晓东快步走出了包间,木质的楼梯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呀声,随后是茶馆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消失在街道的嘈杂中,茶馆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只留下田国富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他慢慢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马晓东主动找上门来,告诉了他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矿产资源整合。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查的切入点,涉矿领域的腐败链条长、金额大、涉案人员多,一旦撕开口子,就能把一整串人都拉出来。 但问题是,马晓东把这把刀递到他手上,是真的想戴罪立功,还是祁同伟故意让他递来的刀?如果是后者,那这条线索就是一根引线,只要他顺着查下去,就会踩中一个早已埋好的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包间,下了楼梯。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茶钱那位已经付过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他站在老街的路口,看了一眼四周,街上依然是那种散淡而无所事事的氛围,像一张铺开的网,正等着他踩进去。 田国富回到党校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在校园里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从侧门进了宿舍楼。 关上房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的一角,借着路灯的光线观察了一下窗外的情况。 楼下的停车位上多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五秒钟,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这辆车,到底是一路跟着他回来的,还是一直就停在这里的?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信息。他在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矿产资源整合、岩台县北部山区、稀土资源、三家公司。写完这四个词之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但这一次的行动方式,不能再像之前那么鲁莽,他需要先把这潭水搅浑,让对手看不清他到底想往哪个方向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韩副省长的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韩明光压低的声音:“老田,你这个时候打给我,出什么事了?”“老韩,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资料。岩台县北部山区的矿产资源整合方案,从立项到审批的全流程记录。特别是涉及稀土资源的那部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韩明光站了起来:“岩台县的矿产资源整合?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查那个干什么?” “我收到了一些线索,跟那轮整合有关。”田国富没有透露具体来源,“你那边能查到吗?” 韩明光沉默了片刻:“这个涉及到当时的地矿局和国土资源厅,跨度很大,最核心的材料可能压在县里的档案馆里。你要真想查,我建议你换个角度,查那三家被合并的公司的股权结构。” “股权结构?” “对。”韩明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任何矿产资源整合,背后都是利益重新分配的过程。谁在这轮整合中拿到了矿权,谁从矿权转让中获利,股权结构上一目了然。” 田国富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句话:“那三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岩北矿业、天盛稀土、恒远资源。”韩明光报出三个名字后停顿了一下,“老田,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这三家公司的背景都不简单,岩北矿业实际控制人是刘省长的一位远房亲戚,天盛稀土的法人代表是……” 田国富听到这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音里的停顿:“是什么人?” 第291章 再往前走一步,前面就是悬崖了 “算了,这些信息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回头整理一份材料,让人送到你手上。”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快步走到门边,低声问了一句:“谁?” “田书记,是我,方建明。” 他打开门,方建明站在门外,脸色有些不太对劲。他闪身让方建明进来,随手把门关上:“出什么事了?” 方建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田书记,您看看这个。昨天有人往省纪委的举报信箱里投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的对象是……” 举报信的内容跟他昨天在岩台县调查的方向完全不搭边,而举报人一栏写着的名字让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一个巧合,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报复。 “这份举报信,还有谁知道?”田国富问。 “省纪委信访科的人收到的,按照流程登记之后送到了我手上。目前还没有扩散。” 田国富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先压住,不要让任何人在这个阶段去接触举报人。等我从党校结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方建明点了点头:“明白了。” 方建明离开后,田国富再次翻开那份举报信,盯着举报人那一栏的签名看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封举报信的一角,看着火苗从纸张边缘向内蔓延,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吞没,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不久,田国富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田书记,我是省公安厅纪委的。想跟您核实一件事,您是不是派了人去岩台县调查矿产资源整合的事?” “你从哪里听说的?” “有人向我们反映,说省纪委的人在岩台县私下接触了矿业公司的负责人,还调阅了县国土资源局的档案。” 田国富没有派任何人去岩台县,他昨天才通过韩明光拿到那份股权结构材料,还没来得及布置下一步行动。 那这个省纪委的人是谁?是有人在冒充他的名义,还是有人在故意制造假象? “我没有派人去岩台县。这个消息的来源是谁?” “不方便透露。我们也是接到反映之后,先跟您核实一下。既然您说没有,那可能是有人冒充省纪委的名义行事。” 有人冒充省纪委的人去岩台县调查,这件事一旦传开,立刻就会被理解成他在对祁同伟进行越界调查。 到时候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而且对方还留有后手,按照官场的惯例,越级、越界调查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他瞬间想通了这一切。马晓东的出现不是一个偶然,那是一枚被刻意放到他面前的棋子。 矿产资源整合这条线索,是对方故意通过马晓东之口传递给他的。 这个计划的关键点在于马晓东昨天跟他见面时,全程表现得像一个走投无路、主动投诚的弃子,让他完全放下了警惕。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打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而那辆一直停在楼下的黑色帕萨特,也无声无息地驶离,仿佛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刘杨端着餐盘再次坐到了他对面。这一次刘杨没有留给他咀嚼的空间,削着苹果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国富同志,我听说你最近对矿产资源的事很感兴趣?” “你那个方向跑偏了。岩北矿业、天盛稀土、恒远资源,这三家公司的股权结构,你查到哪一层了?” 刘杨知道得比田国富预想的要具体,具体到公司名称都一清二楚。这说明韩明光那边已经不安全了,或者韩明光本身就是他们这条线上的人。 “你与其花时间去翻三四年前的旧账,不如想想你自己身边的问题。”刘杨的声音忽然压下了一些,像是要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单独递给他一个人听,“省纪委信访科那个姓张的副科长,你了解吗?还有你们纪委办公室那个负责文件流转的小林,你知道他是谁介绍进来的吗?” “纪委的人,身边全是漏洞,你拿什么去查别人?国富同志,收手吧。再往前走一步,前面就是悬崖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端着餐盘走了。田国富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筷子搁在餐盘边上,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透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凝固在表面,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让人反胃的光。 培训第二十五天,田国富收到了一份来自省纪委办公室的急件,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A4纸文件,抬头写着《关于调整省纪委领导班子分工的建议方案(征求意见稿)》。 方案明确提出,省纪委的分工将做重大调整,原由他分管的部分领域将移交省纪委副书记刘昌平分管,同时,方案还附了一份人员调动的建议。 这不是一份征求意见稿,这是一份最后通牒。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身边的人,我们已经摸透了。你的每一步,我们都提前看到了。现在是给你一个体面退出的机会,如果你不接,下一次就不是征求意见稿,而是直接下文件了。 当天晚上,田国富坐在床边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沙书记,我想跟您汇报一件事。关于省委党校培训期间的一些情况。” “你讲。” 田国富将马晓东约他见面、矿产资源整合的线索、有人冒充省纪委名义调查、省委组织部的那份征求意见稿等事情,用最简洁的语言向沙瑞金汇报了一遍。 “国富同志,你确定马晓东跟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吗?”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认为,这个方向值得深入调查。” “值得深入调查?”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锐利,“你连对方递给你的信息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就敢说值得深入调查?国富同志,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查案的第一原则是什么?第一原则是保护自己。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拿什么去查别人?” 田国富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沙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但在汉东省目前的局面下,如果我不冒这个风险,有些问题可能永远也查不清楚。”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下来,这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你先把培训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事,等培训结束了再说。”沙瑞金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份征求意见稿,我已经让省委组织部暂缓了。但你最好在这段时间里安分一点。” 沙瑞金帮他按住了那份征求意见稿,这说明他在沙瑞金那里还有一定的信任额度。但这个额度是有期限的。 第292章 全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座谈会 省委党校秋季班的结业典礼在最后一个星期五举行。典礼结束后,田国富收拾了宿舍里的个人物品,拎着那只黑色的公文包走出党校大门。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司机老赵见他出来,赶紧下车接过他手里的包:“田书记,直接回纪委还是先回家?” “回办公室。” 奥迪驶出党校,汇入城市的主干道。窗外街景飞掠,秋意已经爬上了行道树的枝梢。田国富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整理着一件事,他在党校的这一个月里,刘杨那边不可能闲着,以那人的行事风格,肯定利用这段时间在其他领域布局。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 回到省纪委的第三天,一份来自省政府办公厅的会议通知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全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座谈会,时间: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地点:省政府会议中心。主持:刘杨。参会人员:省发改委、省工信厅、省科技厅、省财政厅、省自然资源厅、省商务厅、省地方金融监管局主要负责人,各市分管副市长。” 田国富的目光在这份名单上扫了一遍,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座谈会,看起来是一个常规的经济类会议,但刘杨亲自主持,且要求各地市分管副市长参加,这说明刘杨已经在酝酿一个大动作,要把经济工作作为下一阶段的主要抓手。而抓经济,恰恰是刘杨的老本行。 十月十五日当天,省政府会议中心三楼的多功能厅里座无虚席。刘杨身后的投影屏幕上只有一张图,一张汉东省的高铁网络规划图,上面用红色的虚线画出了三条新的线路:一条连接京州与沿海深港,一条贯穿南北连接京津冀与珠三角,一条横跨东西打通内陆腹地。 刘杨没有客套的开场白:“今天把大家叫来,只谈一件事汉东省的产业升级。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过去一个月都在忙着别的事,有的在搞调研,有的在抓培训,有的在研究怎么给下面的人找麻烦。但我想提醒大家一句汉东省的经济数据,不会等我们把内耗搞完了再慢慢涨。” 他抬手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汉东省近五年来的GDP增长曲线图,曲线从第四年开始明显下滑,到第五年跌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位置。 “这个趋势,各位都看过吧?”刘杨的目光扫过全场,“汉东省的经济增长正在减速。我们错过了互联网经济的第一波浪潮,错过了消费升级的第二波浪潮,现在第三波浪潮已经不等人了。” “新能源、人工智能、高端制造,这三个方向我们如果再抓不住,未来十年汉东省就只能沦为沿海发达地区的原材料供应地和劳动力输出地。” 台下鸦雀无声。那些原本以为只是来应付一个例行会议的官员们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聚到了屏幕上。 “我提议,以省政府名义成立汉东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领导小组,由我担任组长,省发改委、工信厅、科技厅等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担任成员。领导小组下设一个办公室,负责统筹全省高新技术产业布局、重大项目引进和配套政策制定。”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转向坐在第一排的省工信厅厅长:“你来说说你们工信厅目前掌握的高新技术企业落地意向情况。” 工信厅厅长站起身,快步走到另一侧的讲台上,调出一份PPT,上面罗列着一系列企业名称和项目数据:“各位领导,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国内几家头部企业都在进行产业西移的布局。其中机器人六小龙都在寻找新的生产基地和研发中心。此外,新能源领域,也都在考虑在其他省份布点。” 刘杨接过话头:“六小龙、新能源巨头、半导体龙头,这三类企业只要有一到两家落地汉东,就能带动整个产业链的迁移。我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至少签约两家龙头企业。在一年内,形成初步的产业集群效应。在三年内,将高新技术产业占全省GDP的比重从现在的百分之十二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五。” 会场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个目标太大了,大到让在座的许多人心里直打鼓。 省发改委主任举手发言:“刘省长,目标让人振奋,但我想问一个实际问题,这些企业选择落地地点时,最看重的是什么呢?是政策优惠、产业配套、人才储备,还是交通物流?汉东省在这些方面的竞争力如何?” 刘杨给出的答案精准而斩截:“政策优惠我们可以给到比其他省份更高水平,产业配套我们用三年时间补齐,人才储备我有别的办法,至于交通物流,我刚才给大家看的那张高铁规划图,就是答案。我已经跟铁总那边初步沟通过了,三条线路中的第一条京州连接深港的高铁线,有望列入国家规划中期调整方案。” 会场里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列入国家规划的铁路项目不是省里说了算的,刘杨敢在正式场合说出有望列入这四个字,说明他已经在高层面做通了工作。 座谈会结束后,刘杨快步走出会议中心,坐上等候在门口的专车。上车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不疾不徐:“育良同志,我刚才在座谈会上讲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温和含笑的声音:“听说了,全程都有人给我直播。你这个手笔够大的,三条高铁线,两年产业集群,你这是要把汉东省的天给翻过来啊。” “翻不了天,但至少能让某些人坐不住。沙瑞金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第293章 寻找什么东西来推翻自己已经得出的结论 “暂时还没什么公开的反应。”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思,“但以他的性格,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把经济盘子完全掌控在手里。他肯定会在某个节点出手。” “那就等他出手。”刘杨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出手越晚,我手里的牌就越多。” 接下来的两个月,汉东省的政坛被刘杨的这一系列动作搅得天翻地覆。 十一月中旬,六小龙之一企业与汉东省政府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将在京州市经济开发区建设年产十万台工业机器人的生产基地,项目总投资超过五十亿元。消息发布当天,汉东省的新闻媒体都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个消息。而就在同一天,远在深圳的一家新能源电池企业也传来消息,表示有意向在汉东省选址建设最大的动力电池生产基地。 然而就在这条新闻发布的第二天,省发改委的一名干部私下找到刘杨汇报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信息:“刘省长,省纪委那边有人在调查项目的招投标程序。” 刘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哪个环节被盯上了?” “主要是土地出让环节。省纪委认为,我们给的地价低于市场评估价,涉嫌国有资产流失。” 刘杨没有答话,田国富显然是坐不住了。他在党校培训期间被他压了一头,现在抓经济他又占了上风,田国富只能从程序细节上找他的漏洞。 “土地出让价格是经过省自然资源厅评估的,评估报告报备了国土资源部。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刘杨的声音平静如常,“你回去告诉那个调查的人,我刘杨做事,从来不会在程序上留把柄给人家抓。他要是真想查,先把自然资源厅的评估报告调出来看一遍,再考虑找不找得到突破口。” 田国富这一招表面上是针对项目,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在这个节点上露出了哪怕一丝犹豫或者慌乱,田国富就会立刻加大力度,把他的整个经济布局都拖入调查的泥潭。 他必须用一记重拳回击,打在田国富的命门上。 他的目光移向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省委组织部刚刚送来的,关于省纪委部分干部交流任职的建议名单。名单上有一个人名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 而此时的田国富,正站在省纪委办公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匿名举报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落款处的那个名字却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是他在省纪委系统里经营多年的一名老部下,一直被安排在不起眼但关键的岗位上,从未出过差错。 举报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酒店的走廊尽头,那个老部下正侧身站在一个男人的面前,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而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他认得是刘杨的秘书。 田国富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让刘昌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男人走了进来:“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那个项目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刘昌平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我们调取了京州市经济开发区对该项目的土地出让审批文件,也走访了参与评估的三家机构中的两家。目前看下来,程序上是合规的,土地出让价格也在正常浮动区间内。” 田国富的目光落在刘昌平的脸上:“所以你的结论是没有问题?” “田书记,我是说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但如果继续深挖,比如调查参与评估的那三家机构之间有没有关联关系,或者项目方有没有通过第三方与省里的某些领导产生利益勾连,那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资源。” “那你觉得,应不应该继续深挖?” “田书记,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从纪委的角度说,只要有人举报,我们就应该查到底。但从现实的角度说,这个项目是刘省长亲自推动的重点项目,如果查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们可能会陷入被动。”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先去吧,继续盯着那条线,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刘昌平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田国富目送他离开,目光落在关上的门板上停留了良久。 他拿起那张被他扣在桌面上的照片,盯着照片里那个侧身站在刘杨秘书面前的人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在那道身影上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来推翻自己已经得出的结论。 照片上的人,正是刘昌平。 此时此刻,刘杨正坐在省政府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省发改委送来的《汉东省高新技术产业三年行动方案》初稿。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方案上圈圈点点。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红笔拿起话筒:“我是刘杨。” “刘省长,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东西我已经想办法送到了田国富手上了。他今天上午把刘昌平叫到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二十分钟。” 刘杨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的反应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从他叫刘昌平谈话这件事来看,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了。” “那就再加一把火。”刘杨的语气轻松而随意,“明天让人把第二份材料送过去。这次换个方式,不要走纪委的渠道,直接寄到他的私人信箱里。” 挂断电话后,秘书敲门走了进来,“省长,光明区李区长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刘杨抬起头,“让他进来。” 李达康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焦虑的表情。他在刘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杨就先把一杯茶推到了他面前:“先喝口水,慢慢说。” 第294章 直接把球踢了回来,踢得他非常难接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刘省长,光明区那边出了件大事。区里引进的一家新能源电池企业,准备在我们区投资建一个研发中心。项目总投资约三十亿,建成后能提供两千个就业岗位,每年贡献至少五个亿的税收。” “这是好事啊,你焦虑什么?” “问题是,这家企业的选址正好在省自然资源厅划定的某个限定范围内。”李达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省自然资源厅那边已经发了函,明确要求这个项目停工。企业那边也在给我施加压力,说如果项目不能按时落地,他们就要把研发中心迁到邻省去。” “限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你回去让你的人重新准备一套材料,我让省发改委跟你对接,看看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列为省级重点建设项目。” 李达康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刘省长,省自然资源厅那边的态度很强硬,我担心他们不会轻易松口。” “你知道省自然资源厅为什么在这个节点上卡你的项目吗?” “不是巧合吗?” “巧合?”刘杨转过身看着他,“达康同志,你在官场干了这么多年,还相信巧合这两个字?省自然资源厅的厅长和田国富穿一天裤子,卡你的项目,就是在打我刘杨的脸。” 李达康的表情僵硬了片刻:“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回去之后,让光明区政府把项目材料重新做一遍,越详细越好。三天之内交到我手上。” 李达康站起身,脸上的焦虑稍微散了一点:“我这就去安排。” 李达康离开后,刘杨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方案上,但他手里的红笔没有再动。田国富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说明他心里的焦虑正在日日加码。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还手,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他要的不是把田国富打趴下,而是要把田国富身后的那座靠山沙瑞金也一并掀翻。 当天晚上,省纪委宿舍楼里,田国富坐在书房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从信箱里取出来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只写了“田国富同志亲启”几个字。 他用剪刀剪开封口,从信封里抽出两张A4纸。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刘昌平妻子的账户,汇款方的那个公司他虽然不认识,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项目方的土地评估机构之间有着一层隐秘的关联。 省委常委会每月的例行会议。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省委常委,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会议议程和相关的文件。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在某些方向停留得略微久了一些。 刘杨坐在沙瑞金的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他亲自起草的《关于加快推进汉东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这份文件在前几天已经提前发到了各位常委手中,今天讨论的正是这个议题。 沙瑞金拿起面前的蓝色文件夹翻了翻:“今天的主要议题是讨论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问题。意见稿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有什么想法,大家敞开来说。”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率先开了口:“沙书记,我先说两句。刘省长这份意见稿我仔细看了一遍,写得非常好,方向明确,措施有力。但我有一个问题引进高新技术企业需要大量的土地和财政投入,以汉东省目前的财力,能不能支撑得起这么大的盘子?” 刘杨没有等沙瑞金点名,直接接过了话头:“春林同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我算过一笔账,未来三年,我们在高新技术产业上的总投资预计在六百亿左右。这笔钱从哪里来?省财政出一部分,争取专项资金支持一部分,剩下的通过市场化融资解决。” 吴春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市场化融资?刘省长是指平台公司举债,还是引入社会资本?” “两者都有。”刘杨翻开面前的一页数据,“我已经跟国开行、进出口银行初步沟通过,他们表示愿意为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的重大项目提供优惠贷款。另外,我们也打算引入一批产业投资基金,通过股权投资的方式参与项目建设。” 田国富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直到这时才放下了手中的笔,清了一下嗓子。他的目光没有直接看向刘杨,而是投向了会议桌中央那盆鲜绿的盆栽:“刘省长的想法很好,但我有一个担忧这么大的资金投入,风险怎么控制?纪委这些年查处了不少在重大项目上栽跟头的干部,有些项目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背后却是一地鸡毛。” 刘杨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国富同志这个提醒很及时。作为省纪委书记,你有责任帮我们把好廉洁关。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联合监督机制。所有的重大项目从立项到招标再到建设,全程接受省纪委的监督。你派出专门的监督组,我全力配合。你查出来的任何问题,我刘杨绝不说半个不字。” 这个回应出乎了在场不少人的意料。田国富原本以为刘杨会用各种理由来回避纪委的监督,没想到刘杨不闪不避,直接把球踢了回来,踢得他非常难接。 沙瑞金的目光在刘杨和田国富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开口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微妙沉默:“国富同志,刘省长这个态度很好,纪委的监督要做到位,但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不干事。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田国富微微颔首,表情不变:“沙书记的指示我记住了。省纪委一定会按照省委的部署,既要履行好监督职责,也不能成为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第295章 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保不住,还有谁敢替他卖命? 会议进行到第二个议题时,一直安静记录的省委秘书长忽然开口,向沙瑞金汇报了一件事:“沙书记,在讨论下一个议题之前,我先汇报一件事。” “京州市光明区最近在处理一家企业的项目落地问题上遇到了阻力。具体来说,是某能源的研发中心项目。这个项目因为选址问题被卡住了,企业那边已经表达了不满,如果短期内不能解决,他们可能会把项目转移到外省。” 这个问题不在预设的议程之内,但作为突发情况,在常委会上提出来也很正常。但田国富听到是某能源时,心头微颤,这正是李达康前两天去找刘杨汇报的那个项目。 “具体是什么问题?” “省自然资源厅认为项目的选址涉及敏感区域,要求项目停工重新评估。光明区政府已经重新做了一版评估报告,但省自然资源厅那边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自然资源厅的做法是有依据的。有些问题是红线,谁都不能碰。项目好是好,但不能为了项目牺牲一切。” 刘杨没有直接回击,而是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省发改委主任:“你们发改委对这个项目有什么评估意见?” 发改委主任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某能源的研发中心项目确实是优质项目。企业技术实力强,市场前景好。他们在华东地区的生产基地已经通过了国家级绿色工厂认证,污染排放标准远低于国家标准。” 刘杨重新转向田国富:“国富同志,你看,发改委的评估和纪委的顾虑其实并不矛盾。企业愿意提高标准,我们应该支持。如果因为审批环节的拖延把这么好的项目推到外省去了,那损失的可是汉东省的就业和税收。”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收紧了一下,正想开口反驳,沙瑞金抬起手压了压,制止了这场对话:“这个项目的情况我了解了,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让自然资源厅在三天之内把这个项目的问题处理清楚。” 沙瑞金这个表态表面上是支持项目推进,实际上是把他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他刚刚拿项目问题说事,沙瑞金就明确表态要加快项目审批,这等于是在全体常委面前,让他的立场显得既多余又不合时宜。 会议结束后,刘杨走出会议室时,祁同伟正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旁边站着高育良。三人在走廊上碰头,祁同伟先开口说了一句:“刘省长,今天的常委会上,田国富的脸色可不太好。” 刘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当然不会好。我们抢在他前面把某能源的事拿到了常委会上来讨论,他就没法再私底下用他在自然资源厅的那条线来卡我们了。”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透出一种深思的神情:“沙瑞金今天的表态很有意思。他表面上支持了我们的项目,但他把话说到那个程度,实际上也是在给田国富台阶下。这说明他现在还不想让田国富完全倒掉。” 刘杨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的大楼出口:“他不想让田国富倒,那就由我们来帮他加把劲。育良同志,吴春林最近在忙什么?” 高育良回答:“他在筹备全省组织工作会议,据我所知,他正在酝酿一批干部调整方案,涉及好几个地市和省直单位。” 刘杨的目光微微一闪:“调整方案里都有谁?” “目前还没有看到完整的名单,但我听说,他打算把省发改委副主任张志明调到省地方金融监管局去当局长。张志明是田国富的人。” 刘杨点了点头:“那就让吴春林把这个调整方案端到下次常委会上来。我倒想看看,沙瑞金愿不愿意为了保田国富的人,去得罪更多的人。” 三个人在走廊上没有再多交流,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刘杨走出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他裹紧了大衣的领子,走向等候在门口的专车。 而在省纪委的办公楼里,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由机要室送来的机密件。这份机密件的内容不多,只有短短三页纸。 那是关于他的老部下、省纪委副书记刘昌平的阶段性调查报告。报告里虽然没有直接定性刘昌平违纪,但已经确认了他与那家土地评估机构之间存在关联。田国富读完最后一行字,慢慢地把报告合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手机。 “国富同志,有事?” “沙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你说。” “关于刘昌平同志,我这边掌握了一些情况,可能需要采取组织措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你确定?” “我手里有证据。” “明天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带上所有的材料。”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刘昌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他在省纪委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现在,他不得不亲手把这个人交出去。这不仅是丢卒保车的无奈之举,更是在向刘杨表明一个态度:他田国富不会坐以待毙。 但他也知道,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光是刘昌平的前途,更是他在省纪委系统内部多年经营的根基,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保不住,还有谁敢替他卖命? 第296章 有时候砍别人一刀容易,砍自己一刀才最难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田国富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秘书看到他,起身招呼:“田书记,沙书记在等您。” 田国富推门走进办公室时,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一份文件。沙瑞金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沙书记,这里是关于刘昌平同志涉嫌违纪的初步调查材料。” 沙瑞金的视线在档案袋上停驻了一瞬,“你先口头说说情况。”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刘昌平同志作为省纪委副书记,在负责调查某项目的过程中,与该项目土地评估机构之间存在着不应有的利益关联。我们有证据表明,他通过其配偶的账户,从一家与评估机构有关联的公司收到了一笔款项。” 沙瑞金的眉头缓缓收拢:“金额有多大?” “一百二十万。”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的意见是,按照纪律处分条例,先对他采取停职审查的措施。”田国富的声音平稳,“同时向社会公布这一处理结果。” 沙瑞金缓缓转回身望着田国富:“你确定这个证据是确凿的?” “我反复核实过。”田国富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银行转账记录、公司工商登记信息、相关人员的证言,这些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刘昌平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确定要这么做?” “在纪律面前,没有个人感情。他是我提拔的不假,但他违纪了,就该接受处理。” 沙瑞金拿起那个档案袋,没有拆开,放在了一旁:“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处理,移交给省纪委的其他副书记去办。你回避。” 沙瑞金要他回避,表面上是保护他,实际上是要把他从这件事中彻底摘出去。一旦他回避了,刘昌平案的最终走向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但他不能反驳,因为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他必须做出的姿态。 “我明白了。”田国富站起身,“那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触到了门把手,沙瑞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国富同志,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砍别人一刀容易,砍自己一刀才最难。” 田国富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明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昌平被停职审查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省纪委的大楼。 消息传到刘杨耳朵里时,他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翻阅一本关于产业链布局的书。秘书在电话里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刘杨听完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育良同志,省纪委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田国富这次是真的下了狠手,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舍得往外推。” 刘杨的目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他这一刀砍得确实漂亮。但问题是砍完之后呢?他以为丢一个刘昌平就能稳住阵脚,但刘昌平倒了,省纪委内部就没有人能替他镇住那些被他压着的声音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刘昌平手里握着田国富的东西?” “刘昌平跟了他六年,这六年里田国富做了些什么事,刘昌平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刘杨的声音低缓而笃定,“他现在被停职审查了,本身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高育良那边沉吟了片刻:“你想办法接触到刘昌平?” “不是现在。”刘杨把书放到茶几上,“等田国富以为自己已经稳住了局面的时候,再让刘昌平开口。那个时候的杀伤力,比现在大十倍。” 刘昌平的妻子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刘昌平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一长截没有弹落。 “你到底有没有收那笔钱?”妻子忽然停下来,声音沙哑地望着他。 刘昌平抬起夹着烟的手看了她一眼:“我收没收钱,你还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会有银行的转账记录?” 刘昌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向妻子:“那个账户,是田国富让我开的。” 妻子的瞳孔骤然放大:“你说什么?” “两年前,田国富找到我,说纪委需要有一个秘密账户来处理一些敏感的资金往来。他用我的名义开了一个账户,告诉我里面存的是工作经费,所有的操作都是他亲自经手的。”刘昌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当时以为真的是纪委的秘密账户,直到今天才知道,那笔钱是用来给我埋雷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谁会信?”刘昌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省纪委副书记,说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账户里多了一百二十万,这话说出去,连我自己都不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妻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刘昌平望着她,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青色的烟雾在客厅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又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散。 而在省委家属院的那栋小楼里,沙瑞金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田国富下午送来的那份档案袋。他没有拆开,只是望着那个牛皮纸袋出神。 刘昌平被停职的消息在省纪委内部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接下来的两天里,省纪委有三名中层干部以“个人原因”为由提交了调离申请,还有一个跟了刘昌平多年的办案组长直接请了病假,电话关机,人不知去向。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这三份调离申请和一份病假条,握着笔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刘昌平一倒,省纪委内部那些原本被他压着的暗流就开始翻涌了。这些人怕被卷进去,所以抢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清理门户之前,自己先跑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省纪委副书记办公室的号码:“刘副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五分钟后,省纪委副书记刘成君敲门走了进来。刘成君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相敦厚,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但田国富知道,这个人能在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好脾气。 第297章 如果能让这条断掉的手臂转过来指向砍下它的人 “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把那三份调离申请和病假条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刘成君拿起那几份材料快速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是要干什么?集体辞职?” “不是集体辞职,是集体避险。刘昌平被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些人就慌了。他们怕自己跟刘昌平之间的那些往来会被翻出来,所以抢在我们动手之前先跑。” 刘成君把那几份材料放回桌上:“田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个都不准批。”田国富的声音不容置疑,“你去告诉这些人,在刘昌平的案子查清楚之前,省纪委不接受任何人的调离申请。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撂挑子,我就以逃避组织审查的名义,直接对他们采取审查措施。” 刘成君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习惯性的笑意淡了几分:“田书记,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万一激起更大的反弹……” “反弹?”田国富打断了他,“在纪委内部搞反弹,那就是在跟组织对抗。谁有这个胆子,尽管来试试。” 刘成君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田国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把省纪委内部那些不满的声音强行压下去,但压得越狠,反弹的力量就越大。 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刘昌平这根顶梁柱一倒,他必须用更强硬的手段来稳住局面,否则整个省纪委就会像一座地基松动的房子,随时可能坍塌。 当天下午,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传到了省政府办公厅。正在主持会议的刘杨听到秘书附耳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消息可靠吗?”他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秘书点了点头:“可靠。省纪委内部传出来的,已经确认了。” 刘杨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重新转向会议桌,继续主持会议,语气与方才毫无二致。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同伟同志,省纪委那边的新情况,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三个科长同时申请调离,一个办案组长请病假失踪,田国富这回算是把自己逼到墙角了。” “他逼自己的,还差一把火。”刘杨的声音从容而笃定,“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一个人。” “谁?” “刘昌平的妻子。” 祁同伟在权衡这个动作的风险:“刘省长,这个时候接触刘昌平的家属,会不会太敏感了?” “所以才要你来安排。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用你私人的关系去办。时间、地点、方式,都由你来定。我只负责见面,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刘昌平是田国富亲手砍掉的左膀右臂,但如果能让这条断掉的手臂转过来指向砍下它的人,那才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刘昌平的妻子叫周敏,是京州市第一中学的语文教师,四十三岁,教学骨干。祁同伟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通过一个在教育系统工作的老部下辗转联系到了她。 老部下没有直接说明约她见面的人是谁,只说是省里一位领导,想跟她谈一谈关于她丈夫的事情。周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见面。地点约在滨江路的一家茶馆里。 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刘杨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不像是省里的高级官员。 三点整,周敏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警惕和倔强。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茶馆里的每一个人,最后锁定在角落里的刘杨身上。 她的目光先是不解,随后变成惊愕,她认出了他。不光是电视上的那种印象,而是更具体的认知。 她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犹豫,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陷阱,正在权衡是继续往前走还是立刻退出去。 刘杨摘下帽子向她点了示意,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周老师,请坐。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周敏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姿势很僵硬,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刘省长,我认识您。”她的声音发紧,“您找我有什么事?” 刘杨没有绕弯子,把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条推到她面前,上面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座机号码:“你丈夫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他被人利用了。利用他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是谁。” 周敏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猛地抬起来直视刘杨,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和愤怒:“您凭什么这么说?” “田国富以纪委工作需要为由,用你丈夫的名义开了一个银行账户。那个账户的操作,从开户到每一笔资金的进出,全部是田国富亲自经手的。你丈夫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触过那笔钱。” 周敏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手里有证据。”刘杨的目光平静而坦诚,“但我不打算现在拿出来。如果你丈夫愿意开口,那些证据就是他的护身符。如果他不愿意开口,那些证据就只能烂在我手里。” 他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周老师,纸条上的那个号码,三天之内有效。如果你丈夫想清楚了,就打那个电话。” 田国富很快得知了刘杨接触周敏的消息。消息的来源是省纪委一名负责外围监控的干部,他在例行巡查时发现了刘杨的车停在滨江路附近,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家茶馆。 田国富之前砍掉刘昌平,是想在对方出招之前先断掉一根可能被对方利用的线索,但他砍掉了刘昌平,却忘了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周敏。 周敏不是什么官场人物,只是一个中学教师,她不受任何官场规则的约束。她一旦开口,造成的杀伤力会比刘昌平本人开口更大。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给我接省委政法委。”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是田国富,有件事需要你们政法委配合……” 第298章 这个铁三角一旦成型,汉东就没有人能制衡他们了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反贪局后勤处的办公室里,侯亮平正蹲在一个堆满旧报纸和废弃文件柜的角落里,清点着一批即将报废的办公设备。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膝盖上沾了一层灰,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表格上打勾。 自从被贬到后勤处之后,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管理仓库里的物资、分发办公用品、登记报废设备。 反贪局的同事们见了他,目光都会有些复杂,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钦差大臣,如今却沦落到了跟废纸箱和旧桌椅打交道的地步。 “亮平,过来搭把手!”外面传来同事的声音。侯亮平放下表格站起身走了出去。那个同事指了指走廊尽头堆着的一摞旧椅子和一张缺了腿的办公桌:“这些东西搬到后院仓库里去。” 他弯下腰搬起一张椅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那间曾经属于他的办公室,如今门上贴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放下椅子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侯亮平走出省检察院后门时,特意绕过了正门的那盏路灯,从侧面的小胡同拐了出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见面地点在城南一条老巷子深处的私人茶室。侯亮平推门进去时,田国富已经到了,正坐在一张竹制茶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只紫砂杯,目光停在墙上一幅字上。 听到脚步声,田国富转过头来,目光在侯亮平身上停驻了几秒,那件旧夹克、竖起的领子、刻意低调的打扮,都落在他眼里。 “亮平,坐。” 侯亮平在茶台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田书记,这个时候找我,风险很大。” “风险再大,也比看着某些人把汉东的天翻过来要好。” 侯亮平目光隔着升腾的茶汽看着田国富:“您指的是谁?” “你心里清楚,刘杨最近的动作很大,高新产业、重大项目、人事调整,他在用最快的速度把汉东省的经济命脉和人事权抓到自己手里。育良同志是他的左膀,祁同伟是他的右臂,再加上一个李达康在下面替他跑腿。这个铁三角一旦成型,汉东就没有人能制衡他们了。” 侯亮平的眉心慢慢收拢:“这些事,沙书记知道吗?” “沙书记当然知道。”田国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沙书记的位置太高了,他不可能事事都亲自下场。而且现在的局面是,刘杨的动作全都打着发展经济的旗号,沙书记如果公开打压,反而会落下一个阻碍发展的名声。” “所以我需要有人从侧面切入,打乱他们的节奏。”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一闪:“您需要我做什么?” 田国富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你在反贪局虽然被边缘化了,但你手上还握着一样东西,你在办案期间接触过的那些线索和证人。刘杨、高育良、祁同伟,这三个人不可能屁股都干净。” “田书记,您这是要我去翻刘杨的旧账?” “翻旧账太简单了,是挖根基!刘杨这个人,表面上滴水不漏,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他的弱点在哪里,我暂时还没有找到。” “但你不一样,你办过那么多案子,你有经验,有直觉。只要你愿意帮我找到这个突破口,我可以保证,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从后勤处那个破仓库里走出来。” “田书记,我在后勤处待了这么些时日,想明白了一件事。”侯亮平的声音很低,“在汉东这块地方,想干干净净地做事,太难了。”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眯起:“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认了?” 侯亮平抬起头,目光里有种田国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冽:“我不是认了,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我一击必中的机会。” 田国富望着侯亮平,他面容沉静,被贬了这么多次,他反而更加成熟了。 省委大院里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高育良正在听取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汇报。 汇报的内容是关于京州市近期治安形势的例行报告,但高育良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数据上。 等赵东来念完最后一页,“东来同志,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说反贪局那边有人不太安分。” “高书记指的是侯亮平?” “不只是他,他最近跟省纪委那边的人接触比较频繁。你那边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跟我通气。” 赵东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赵东来离开后,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杨的号码:“刘省长,我刚收到一个消息,田国富秘密约见了侯亮平。” “地点?” “城南的一家私人茶室。具体谈了什么,目前还不清楚。但田国富这个时候找他,无非是想利用他在反贪局积累的那些线索来挖我们的墙角。” 刘杨的声音平淡,“那就让他挖。他在明处挖,我们在暗处填。他挖多少,我们就填多少。” 高育良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就怕他挖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挖的坑里站着的全是自己的人。” 四十八小时后,省检察院后勤处的仓库里,侯亮平蹲在一排落了灰的铁皮文件柜前,翻找着一批几年前的老案卷。 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快速滑过,在一个标注着“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土地出让专项审计”的档案盒前停了下来。 里面夹着一份当时未被采纳的匿名举报材料,内容直指开发区早期土地出让中存在利益输送问题,而其中涉及的几家企业,与祁同伟有过交集。 他反复看了几遍,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然后把档案盒放回原处。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急不慢地走出了仓库。 那份举报材料,够不够用来撬动祁同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手里的牌已经很少了,不管这张牌是大是小,他都得打出去,哪怕只是在这潭水里砸出一道波纹,也总比看着水面一天天结冰要好。 第299章 他要做的是在田国富还没来得及出招之前,先把棋盘掀了 侯亮平翻出那份十几年前的旧材料之后,没有立刻交给田国富。他把照片存在手机里,又在办公室的电脑上备份了一份。 他这么做,不是不相信田国富,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他现在在反贪局后勤处,连个正经的办案权限都没有,如果他手里这点东西还没派上用场就被刘杨那边的人发现了,那他在汉东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下午,侯亮平趁着去省纪委送一批报废办公设备清单的机会,把那一沓材料夹在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中间,带进了省纪委大楼。 田国富的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门虚掩着,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看到侯亮平探头,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示意侯亮平进来。 侯亮平闪身进门,把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放在田国富桌上:“田书记,您上次说的事,我找到了一点东西。” 田国富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十几年前的一份匿名举报材料,跟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早期的土地出让有关。”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当时这份材料没有被采纳,一直压在档案室里。我翻出来看了一下,里面提到的几家企业跟祁同伟有过交集。” 田国富伸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沓泛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太大变化,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眉头才微微动了一下。 “这份材料,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没有别人。” 田国富把材料重新装回信封,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亮平,你这次做得很好。” 侯亮平想从田国富脸上读出些什么,“田书记,这份材料能派上用场吗?” “能不能派上用场,不在于材料本身,而在于怎么用。这份材料里的信息太旧了,单凭它,动不了祁同伟。但如果用它来敲山震虎……” “您的意思是,先把消息放出去,让祁同伟知道他被人翻了旧账,逼他有所动作?” 田国富看着侯亮平,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之色:“你确实是个干这行的料。” 侯亮平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问了一句:“田书记,这份材料您打算怎么放出去?” “你不用操心这个。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留在后勤处,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有什么新的发现,还是按老方式联系我。” 侯亮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刘杨正在书房里看一份京州市旧城改造的方案,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彩信,照片上的背影虽然有些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侯亮平。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地点在省纪委大楼侧门外。 他放下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同伟,你最近办过的案子里,有没有跟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有关的?”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明显愣了一下:“开发区?我当年在京州市公安局当局长的时候,倒是经手过几个开发区那边的案子。怎么了?” “侯亮平今天下午去见了田国富,从省纪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袋。我估计是跟你有关的旧材料。” 祁同伟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十几年前的事了,能有什么材料?” “有没有材料不重要,重要的是田国富打算怎么用这份材料。你现在要做的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声,你都不要有任何动作。”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刘杨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旧城改造方案上,但他没有再翻页。 侯亮平去找田国富,说明他手里确实掌握了一些东西,但这个东西如果真的很致命,他会立刻用它来发动攻击。 田国富没有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份材料的分量不够,要么他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让田国富把这个时机等到。他要做的,是在田国富还没来得及出招之前,先把棋盘掀了。 第二天上午,一条消息在汉东省官场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省纪委接到了一份关于祁同伟同志早年任职期间涉嫌违纪的举报材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材料来自一个匿名的内部人士,涉及的问题直指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早期的土地出让,还牵扯到了几家企业,涉案金额可能不小。 消息传到祁同伟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批阅一份文件。秘书挂断电话后脸色有些发白地向他汇报了这件事。祁同伟放下笔,表情纹丝不动:“让他们传去。” 秘书愣住了:“祁省长,这个……” “我说了,让他们传,传得越热闹越好。” 秘书不明所以,但见祁同伟一脸不在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门关上后,祁同伟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刘杨发了一条短信:“鱼已经闻到饵了。” 刘杨的回复只有五个字:“那就收线吧。”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等待那枚他放出去的烟雾弹发酵,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刘成君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田国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严峻表情:“田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省委办公厅刚才发了一份通知,要求省纪委在三天之内提交一份关于全省纪检监察系统干部任职情况的全面报告,包括每个人的履历、任职时间、考核情况、以及有没有受过处分。” 田国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省委办公厅突然要求省纪委提交这么详细的干部任职情况报告,而且只给了三天时间,这绝不是常规工作安排。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更高层面要求对省纪委进行全面的干部审查。 “谁签发的通知?” “省委办公厅主任签发的,但是据说是刘省长直接向沙书记提议的。”刘成君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刘省长给出的理由是,省纪委近期有多名干部申请调离,为了确保纪检监察队伍的稳定性,有必要对省纪委的干部任职情况进行全面摸底。” 第300章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个坑 刘杨这一招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田国富原本打算用那份旧材料敲打祁同伟,逼祁同伟在慌乱中露出破绽。但刘杨根本不接他的招,而是直接绕过了他的攻击,转而从干部审查的角度来拆他的台。 一旦省纪委的干部任职情况被全面审查,那些被他压下来的内部问题就会被翻到桌面上来,到时候他连自保都成问题,更别提去查祁同伟了。 “沙书记同意了?” “同意了。”刘成君点了点头,“据说沙书记只说了一句话,纪委是监督别人的,自己的队伍更不能出问题。” 沙瑞金不可能不知道这份报告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他还是同意了,这说明沙瑞金在这件事上,选择了站在刘杨那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三天之内,能把报告做出来吗?” 刘成君沉吟了一下:“几乎是不可能,但没办法,尽量吧只能说。” 田国富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先去做吧。” 田国富忽然意识到,他之前以为自己是在下棋,但实际上,他才是棋盘上那颗被人挪来挪去的棋子。 而真正在下棋的人,此刻正坐在省政府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三天时间,对于一份需要覆盖全省纪检监察系统所有干部任职情况的报告来说,短得几乎不可能完成。 田国富心里清楚这一点,但他更清楚的是刘杨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你做出来了,他会说你敷衍了事,数据不实。你做不出来,他会说你消极怠工,心中有鬼。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个坑。 第一天,田国富把省纪委办公室、组织部、干部监督室等几个关键科室的负责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一个短会。 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把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复印件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三天之内,把报告做出来。各科室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在明天下午下班前交到办公室汇总。有问题吗?” 几个科室负责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说有。省纪委办公室主任方建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田书记,时间确实太紧了,而且之前没有这方面的积累,要从头梳理的话,光是核实每一个人的履历就要花不少时间……” “那就加班。”田国富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几个科室负责人各自散去了。田国富知道这样赶出来的报告一定会有漏洞,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把报告做得完美无缺,而是先把这份差事应付过去。 只要报告交上去了,刘杨就失去了继续施压的借口。 然而第二天下午,一个意外的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 省纪委办公室副主任林晓华拿着一份名单匆匆走进田国富的办公室,脸色有些发白:“田书记,报告汇总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省纪委机关内部有三名干部的档案不在我们这里。” 田国富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什么意思?” “这三名干部的人事档案一直存放在省委组织部,没有移交给省纪委。我们联系了省委组织部干部档案处,那边回复说,这三名干部属于省委管理的干部,他们的档案由省委组织部统一保管,省纪委如果需要查阅,需要走正式的借阅程序。” 田国富的眉头缓缓拧紧:“哪三个人?” 林晓华把名单递到他面前。田国富低头一看,目光在三个名字上逐一扫过,其中一个名字让他握着名单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个名字,正是他几个月前通过省委组织部的一个熟人安排进省纪委信访科的一个远房侄子。 他当时为了避嫌,特意没有把这件事拿到纪委常委会上讨论,而是私下跟省委组织部打了个招呼,直接把人塞了进来。 而现在,这名干部的档案不在省纪委,恰恰意味着他的任职程序是绕过了正常流程的。一旦被刘杨抓住这个把柄,他就可以用违规用人的名义对他发起攻击。田国富把名单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向林晓华:“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办公室这边的人知道。我让经手的人暂时不要对外说。” “做得好。”田国富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先压住,我来处理。” 林晓华出去后,田国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的号码。 “春林同志,我是田国富。” 电话那头的吴春林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国富同志,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核实一件事。省纪委有三名干部的档案一直在省委组织部,我们这边正在做一份干部任职情况的报告,需要调阅他们的档案。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尽快把档案转过来?” 吴春林沉默了一下:“国富同志,按程序来说,省委管理的干部档案调阅确实需要走正式流程。不过既然是你开口,我可以让干部档案处先给你复印一份,原件等手续办齐了再转。你看这样行不行?”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都是为了工作嘛。”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吴春林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他心里不踏实。吴春林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谁也不得罪。 他答应帮你办事的时候,往往也是他在给别人递刀子的时候。你这边拿到档案复印件的时候,那边可能已经有人把你调档案的动作汇报给刘杨了。 田国富的猜测没有错。当天晚上,刘杨就接到了吴春林的电话。 “刘省长,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通个气。”吴春林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带着那种标准的中间人语气。 “今天下午田国富同志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求调阅省纪委三名干部的档案。我答应给他复印件,但我看了一下那三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个人的任职时间点和方式,似乎有些不太常规。“春林同志,你这份警觉性,很值得赞赏。”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刘省长说笑了,我也就是顺手的事。” “那三名干部的档案,你按正常程序处理就行。”刘杨的声音平淡而从容,“田国富同志要调,你就让他调。不过那三份档案的复印件,你也给我送一份过来。” “没问题。” 第301章 那个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田国富越是急着堵漏洞,越说明他的防线已经开始出现裂缝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那份报告终于在各方压力下勉强完成了初稿。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份厚达一百多页的报告。 数据大体上是全的,但仔细看下去,有不少细节经不起推敲。有的干部的任职时间前后对不上,有的考核评价措辞含糊,还有几个人的任职文件编号有明显的跳跃,说明中间有文件被抽走了。 他合上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笔,在报告的扉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加盖了省纪委的公章。 他让办公室的人立刻把报告送到省委办公厅。这份报告交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无法控制了。 报告送到省委办公厅的当天下午,刘杨就拿到了那份报告的复印件。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页至少看两遍,看到有疑问的地方就用铅笔在页边轻轻地做一个记号。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几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那份报告我看完了。问题不少,但最大的问题不在报告本身。” “在哪里?” “在那三个档案不在省纪委的干部身上。其中一个叫田明的,田国富的远房侄子,去年五月份进的省纪委信访科。我查了一下他进来之前的履历。之前在省城一家民营企业干了三年行政,没有任何纪检监察工作经验。这种背景的人,是怎么通过省纪委的入职审查的?” “您的意思是,田国富违规安排了亲属?” “是不是违规,查了才知道。但这件事情一旦捅出去,田国富就算不被调离省纪委,他的公信力也会大打折扣。” “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刘杨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报告上那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省委组织部的档案复印件送到了刘杨的办公室。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三份档案,一份一份地仔细看了一遍。 田明的档案里果然有问题,入职审批表上,用人部门的意见栏里签字的不是当时信访科的科长,而是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签字日期也明显晚于实际入职时间。这在程序上,属于先斩后奏。 刘杨把那份档案复印了一份,原件装回文件袋,复印件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省委召开了一次经济发展形势分析会。会议的主题是总结前三季度的经济工作,部署第四季度的任务。 这样的会议,省纪委原本不是必须参加的,但沙瑞金在会前特意让秘书通知田国富列席,理由是纪委也需要了解经济形势,才能更好地为发展保驾护航。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在讨论营商环境建设的话题时,刘杨忽然把话题转向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向。 “沙书记,我想借这个机会汇报一件事。”刘杨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是关于省纪委近期工作作风的一些情况。” 会议桌周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田国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沙瑞金的眉头微紧:“你说。” “省纪委前段时间按照省委的要求,提交了一份干部任职情况的报告。我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 “其中最突出的问题是省纪委内部存在个别干部的任职程序不规范的情况。有的干部没有纪检监察工作背景,却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了纪委系统。这种情况,不仅影响了纪委队伍的专业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纪委的公信力。” 田国富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声音平静如常:“刘省长说的具体情况,是指哪一名干部?” “田明。”刘杨的目光直直地迎向田国富,“这名干部去年五月份进入省纪委信访科,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纪检监察工作经验。入职审批表上的签字也不是当时的信访科科长,而是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签字日期还晚于实际入职时间。” 田国富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刘省长对省纪委内部的情况,了解得很深入啊。”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刘杨和田国富之间缓缓移动了一下,开口打破了这场对话:“国富同志,刘省长反映的这个问题,你回去核实一下。” 会议结束后,田国富快步走出会议室,直接去了沙瑞金的办公室。秘书看到他脸色不对,连忙站起来:“田书记,沙书记正在跟人谈话……” “我等他。”田国富在门外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沙瑞金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田国富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沙瑞金送他到门口,看到田国富坐在外面,微微点了点头:“国富同志,你进来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国富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开口:“沙书记,今天会上刘省长说的那件事,我有必要向您说明一下。” “你说。” “田明确实是我的远房侄子。但他进入省纪委的程序,当时也是经过纪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至于签字的问题,是因为当时信访科的科长出差在外,所以由分管副书记代签了。” “国富同志,你我都很清楚,程序问题向来是官场上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地方。程序的漏洞如果被别人抓到了,那不是你解释几句就能说得清的。” 田国富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问题已经被摆到桌面上来了,你就要拿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解决方案。”沙瑞金的语气依然平静。 “要么你把田明调离省纪委,安排到一个不那么敏感的岗位上去;要么你就拿出一份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说明材料,把程序上的漏洞补上。” 田国富沉默了。 “如果你做不到这两点,那我就只能让吴春林那边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来处理这件事了。”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组织程序一旦启动,就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了。” 田国富从沙瑞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叫司机,一个人走出了省委大院,沿着门口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夜色中的汉东城灯火通明。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闪烁烁,那是高新产业园区的建设工地。 所有这些刘杨一手推动的发展成果,都在用无声的方式提醒着他:在这场较量中,他已经越来越被动了。 第302章 工作的时候请称呼职务!!! 田国富在省委大院门口那条街上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省纪委宿舍。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今晚的状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是他安排在省政府那边的一个眼线发来的。 “刘今晚在京州饭店跟高新科技产业园的几个投资方吃饭,气氛很好,预计签了两个意向协议。”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终完全熄灭。 刘杨那边风生水起,招商引资、项目落地、舆论造势,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而他这边,却被一个远房侄子的入职手续问题逼到了墙角。这差距不是一两天拉开的,是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刘杨的手腕。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靠在橱柜边上一口一口地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转身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书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侯亮平上次送来的那份关于祁同伟的材料复印件。他把材料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材料里的信息虽然陈旧,但有一条线索引起了他的注意,当年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土地出让的过程中,有几家企业的法人代表与祁同伟在京州市公安局任职期间办理过的几个案件当事人的亲属存在关联。 这种关联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有人专门去梳理,根本不可能发现。 田国富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是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喂?” “是我。”田国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第二天清晨,田国富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来到办公室。他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敲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田书记。” “进来,把门带上。” 来人叫马文涛,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一名主任科员。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不起眼。在省纪委工作六年,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办事中规中矩,不冒尖也不拖后腿。 但田国富知道,这个人有一个别人不具备的本事:他能从一堆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中找出隐藏的脉络。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田国富把那份材料的复印件推到马文涛面前,“这份材料里提到了一些企业和个人,你去核实一下这些企业当年的注册信息、法人变更记录,以及这些企业与祁同伟同志之间是否存在过正常的公务往来。” 马文涛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问了一句:“田书记,这个核实工作,是以什么名义进行?” “以省纪委信访件初步核实的名义。我会给你开一份正式的核查函。” 马文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 马文涛拿着材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田国富望着重新关上的门板,目光停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非常冒险,如果核查过程中被刘杨那边的人发现,就等于把自己主动送到了对方的枪口下。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安排完马文涛之后,田国富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主动出击,在田明这件事上先发制人。与其等吴春林那边按组织程序来处理,不如他自己先把处理结果端到桌面上来,至少还能争取一个主动作为的评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纪委干部监督室的号码:“让田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五分钟后,田明站在了田国富的办公桌前。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神色有些不安。 “叔叔……”他刚开口,田国富就抬手打断了他。 “工作的时候请称呼职务!!!” 田明愣了一下,改了口:“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调令,推到田明面前:“你收拾一下,去省信访局报到。调令已经开好了。” 田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叔叔……田书记,这是为什么?我在这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到信访局去?” 田国富的目光平静而冷硬:“因为你的入职程序有问题。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不能让你成为别人攻击省纪委的突破口。” “可是……” “没有可是。”田国富的声音不容置疑,“去信访局之后,一切从头开始,踏踏实实干你的工作。只要你自身不出问题,谁也动不了你。” 田明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那份调令,低着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田国富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波动。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就收到了省纪委关于田明调离的通报。消息传到刘杨耳朵里时,他正跟高育良在京州市委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谈话。 “田国富这一手倒是挺干脆,没等我们动手,自己先把人送走了。” “他这是在断尾求生。把田明调走,就等于把那件可能被我们用来攻击他的武器主动缴了。这样一来,我们再拿这件事说事,就显得有些不依不饶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杨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以为把田明调走就完了?田明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问题在于田明当初是怎么进来的。省纪委的入职审查程序为什么会出现漏洞?是谁在审批表上签了字?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因为田明被调走就消失。” “您意思是要追查审批程序?” “以这件事为契机,推动全省纪检监察系统的入职审查制度改革。这个改革方案一旦出台,省纪委过去几年所有的违规入职案例都会被翻出来重新审查。”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田国富这一刀砍掉的就不只是田明一个人了。” “他要砍,就让他砍个痛快。一刀下去,血流成河,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个省里,谁才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第303章 坠落之前他必须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与此同时,马文涛已经开始了他的核查工作。他直接去了市图书馆,在地方文献阅览室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了十几年前的本地报纸和内部刊物,把当年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初期的新闻报道全部看了一遍。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找感觉。他需要先了解当年那个时代的氛围、官场的生态、企业的心态,然后才能判断那份材料里的线索究竟有多大价值。 傍晚时分,他合上最后一本刊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条线索,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周,是我,文涛。好久不见了……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顺便打听点事……”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反贪局后勤处的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侯亮平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落满灰尘的旧卷宗。 他用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条,翻开泛黄的纸页,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缓慢移动。 他上次交给田国富的那份材料,只是他在档案室里找到的第一层线索。在那份材料下面,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 一份当年的会议纪要,记录了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一次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的内部讨论。 那次会议上,有一个人的发言记录引起了侯亮平的高度关注:时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祁同伟,以特邀代表的身份参加了那次会议,并在会上发言,建议将其中一块位置最好的地块优先考虑给一家与他有旧识的企业。 这份会议纪要,放在那个档案盒的最底层,被其他材料压着,如果不是他上次翻找的时候无意中碰掉了那个文件盒,它可能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侯亮平把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了一份,把原件放回档案盒里,重新封好封条,放回原处。他拿着那份复印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它压在了其他文件的最下面。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手里的这份材料一旦交出去,造成的影响将是核弹级的,但它一旦出手,他也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拉开抽屉,重新拿出了那份复印件,盯着那几行褪色的字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复印件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第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区,陈岩石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 自从上次晕过去之后,他的身体倒没有大毛病,只是年纪大了,高血压的老毛病偶尔会让他头晕,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几天。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沙瑞金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陈老,您身体怎么样?” 陈岩石摘下老花镜看向门口,看到是沙瑞金,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小金子来了。坐,坐。” 沙瑞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最近省里事情多,没能经常来看您,您多包涵。” “你这个省委书记忙,我理解。”陈岩石摆了摆手,“省里最近怎么样了?那个刘杨,他来汉东的时间不长,动作却不小。先是搞高新产业,接着抓人事调整,现在连省纪委的内部事情他也插手了。小金子,你得当心啊。” “陈老,刘杨做的事情,都是在省委的领导下推进的,不存在什么插手不插手的问题。” 陈岩石的目光锐利起来:“小金子,你跟我还打官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刘杨这是在一步一步地蚕食你的权力基础。高新产业是他主导的,重大项目是他引进的,现在连纪委的人事他都要过问,再过一段时间,这个省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吗?” 沙瑞金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心情起了不小波动:“陈老,您多虑了。” 陈岩石哼了一声,“小金子,我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刘杨这种人,你不压着他,他就会骑到你头上来。你看我被他整的还不够惨吗?还有陈海……” 沙瑞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陈老,您好好养病,省里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陈岩石的目光停在沙瑞金的后背上,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放缓了一些:“小金子,我是怕你吃亏。你在汉东根基尚浅,刘杨却是带着上面的人脉下来的。你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自己的班底,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老,您的话我记住了。” 陈岩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开,“你记住就好。去吧,忙你的去吧,我这里没事。” 在省纪委的一间会议室里,马文涛已经坐在了田国富面前,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页手写的分析笔记:“田书记,我初步梳理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情况。” 田国富的目光落在那些笔记上:“你说。” “当年那块土地的使用权转让,表面上是经过公开竞拍的,但实际上,参与竞拍的三家企业中,有两家存在关联关系,它们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的亲属。而这个人,跟祁同伟同志在京州市公安局任职期间有过几次公务往来。” 马文涛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笔记:“虽然这些往来目前看着都是正常的公务接待和案件协调,但如果把这些交往放到土地出让的那个时间节点上一起看,就值得玩味了。” 田国富的目光在那些笔记上缓缓移动,然后抬起头:“你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吗?” 马文涛沉默了几秒:“有难度,但可以试。” “那就去试。”田国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用什么方法,尽快找到突破口。” 马文涛收起笔记本,站起身时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田国富,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田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涉到祁同伟同志,那么刘省长那边大概率也会有所动作。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手里的牌并不多。”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牌不多,不代表不能打。哪怕只剩一张牌,也要打出去。” 马文涛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田国富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知道自己也快撑到极限了,但在坠落之前他必须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哪怕这张牌炸碎的,是他自己站了大半辈子的那块立足之地。 第304章 他还不想让田国富知道,他刘成君也在盯着他 侯亮平从反贪局档案室带走的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件,像一颗深水炸弹,暂时还沉在海底,但引信已经被谁的手轻轻搭上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请了半天病假,打车到了省纪委附近的一间早点铺子。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慢慢吃着,目光不时扫向省纪委的大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看到马文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快步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侯亮平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田国富发了一条短信:“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怎么交到你手上?” 等了大约五分钟,田国富的回复才过来:“老方法,放在上次的地方。” 侯亮平看完短信,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结了账走出早点铺子。 老方法指的是省纪委后院围墙外第三棵梧桐树下的一个松动的地砖。那个地方是田国富跟他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侯亮平沿着省纪委大院的外墙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然后快步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迅速抠开那块松动的地砖,把信封塞了进去,再把地砖盖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的动作不算慢,从蹲下到站起来离开,前后不超过三十秒。但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省纪委办公大楼四楼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人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了办公室。 那个人是省纪委副书记刘成君。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恰好站在窗边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梧桐树下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蹲在树下鼓捣了一下地面,然后迅速离开。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的动作给他留下了一个明确的印象,这个人不想被人看到。 刘成君没有声张,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省纪委办公室的号码:“给我查一下今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大院围墙外那排梧桐树附近的监控录像。” 当天下午,监控录像的截图就摆在了刘成君的办公桌上。虽然距离较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和体态特征那是侯亮平。 刘成君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截图放进抽屉里,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选择暂时按兵不动的原因很简单,侯亮平是田国富的人,侯亮平出现在省纪委后墙外,只可能是来给田国富送东西的。 如果他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捅出去,等于直接暴露了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田国富的事实。他还不想让田国富知道,他刘成君也在盯着他。 田国富在下午两点左右取走了那份材料。他借着去后院巡视消防设施的机会,路过那棵梧桐树时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动作比侯亮平更加隐蔽,整个过程中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回到办公室后,他锁上门,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泛黄的字迹,在看到祁同伟的名字出现在土地使用权转让讨论的记录中时,握着纸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把材料重新装回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侯亮平之前送来的那份材料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马文涛的电话:“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马文涛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了一点突破。当年参与竞拍的三家企业中,有一家的法人代表叫钱德胜。这个人跟祁同伟在公安系统的一位老部下是连襟关系。我查了一下钱德胜的社会关系网,发现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与当年那家拿到土地使用权转让的企业之间有过资金往来记录。” “资金往来的金额有多大?” “目前查到的有两笔,一笔八十万,一笔一百二十万。时间点分别是在土地出让公告发布前一个月和出让合同签订后的两个月。” “这个钱德胜,现在在哪里?” “还在汉东,开了一家商贸公司,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他本人没有什么违法犯罪记录,在社交场合也比较低调。” “你继续深挖那两笔资金往来的源头,尽量搞清楚那些钱是从谁的账户里出去的。”但要注意分寸,不要惊动任何人。” 钱德胜这个名字,可能是他撬动整件事最关键的一个支点,也可能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那只脚。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分辨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了,他只能往前走。 刘杨正在省政府会议室里主持一场关于推进放管服改革的专题会议。参加会议的有省直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以及部分地市的代表。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议程已经接近尾声。 刘杨正准备做总结发言时,他的秘书从外面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杨听完秘书的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秘书先出去,然后转向会议桌:“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各部门按照刚才讨论的分工,在两周之内拿出具体的实施方案。” 众人起身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刘杨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刚才得到消息,田国富正在派人调查十几年前开发区土地出让的事,盯上了祁同伟。” 高育良那边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还在外围摸底,但已经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钱德胜。这个人跟祁同伟当年的老部下有连襟关系,他的公司跟当年拿到地的那家企业之间有资金往来。”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钱德胜这个人,我倒是有印象。当年开发区那件事,祁同伟确实在会议上发过言,但他的发言内容是建议性的,并没有直接参与决策。理论上来说,就算查出来,也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第305章 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把他的牌桌整个掀翻 “理论上是这样。”刘杨的声音从容而锋利,“但如果田国富把这个案子办成祁同伟利用职务影响力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呢?就算最后查不出实质性的违纪问题,光是这个调查过程本身,就足够让祁同伟在舆论中处于被动地位了。” 高育良知道田国富既然已经出手了,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把他的牌桌整个掀翻。 高育良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杀伐之气:“那就抢在他把调查结果摆到桌面上之前,先把他的信息来源堵死。钱德胜那边,我让赵东来去触一下。” “不。”刘杨否定了这个方案,“赵东来的目标太大了,他一行动,田国富立刻就会知道。找一个不起眼的人,先去摸摸钱德胜的底。看看他到底是田国富那边的线,还是只是一个被人牵着走的工具。” 高育良应下了,挂断电话。 田国富以为自己握住了祁同伟的命门,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汉东这片棋盘上,每个人都在被人盯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就看谁先出手、谁先忍不住。 当天晚上九点,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折叠床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墙壁上一台小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 这个男人叫钱德胜。五年前他把公司转手之后,就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他现在名义上是一家商贸公司的法人,实际上公司的事务全部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他每个月只去公司露一两次面。他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钓鱼和打麻将,日子过得平淡而滋润。 电视里正在播报一条新闻,汉东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势头强劲,刘杨省长出席高新产业园第二批入驻企业签约仪式。钱德胜对这条新闻没什么兴趣,正准备换台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德胜兄,好久不见了。我是老周啊。” 钱德胜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老周!真是好久不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吧?” “可不是嘛。我这两天路过汉东,想起你在这边,就想约你出来坐坐,喝两杯。” 钱德胜没有多想:“好啊,什么时候?” “就今晚吧,我在滨江路的老渔民酒楼订了个位子,九点半。你方便过来吗?” “方便方便。”钱德胜连声答应,挂断电话后,他关掉电视,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老周的出现,并不是一次巧合的老友重逢。他更不会想到,当他推开老渔民酒楼那个包间的门时,等在里面的不仅有老周,还有另外两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钱德胜推开包间门时,老周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两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深色的夹克,面容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另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目光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周,这两位是……”钱德胜的目光在两位陌生人身上扫了一下,带着询问看向老周。 老周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他入座:“德胜,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马文涛,省纪委的。这位是……” 穿皮夹克的男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是谁不重要,老钱。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了解一点陈年旧事。” 钱德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端着茶杯的手指缓缓停在了半空中。 钱德胜的目光在马文涛和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省纪委的?我一个小生意人,有什么事情值得省纪委的人亲自来找我?” 马文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钱德胜面前。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两笔资金的流向清晰可见,从钱德胜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转到了当年拿下开发区那块土地的企业账户上。 钱德胜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这是我当年跟那家企业的正常业务往来。” “正常业务往来?那我再提醒你一下,那家企业拿到那块地之后没到三年就把土地使用权转手了,溢价高达百分之三百。” “你这两笔钱转出去的时间点,恰好卡在土地出让公告发布之前和合同签订之后。这个时间点上的巧合,你觉得正常吗?” “马同志,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很简单。”马文涛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当年你转出去的那两笔钱,是谁让你转的?” 钱德胜的呼吸加快了,但他依然咬着牙关没有开口。 一直沉默的穿皮夹克的男人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钱,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为难你。你当年做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那没问题。但如果有人利用你的公司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而你知情不报,那这个责任就得你来扛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钱德胜的眼睛:“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我们就按正常程序走,请你到纪委去,好好谈一谈。到了那个地方,谈话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钱德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双手握着酒杯来回搓动,像在借那个动作给自己鼓劲。 最终,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了口:“那两笔钱,不是我要转的。是有人让我转的。” “谁?” 钱德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省检察院的高晓东。” 马文涛和穿皮夹克的男人迅速对视了一瞬。 高晓东,这个名字让他们都感到意外。高晓东是省检察院的一名中层干部,跟祁同伟没有任何直接的工作交集。但他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是高育良的本家侄子。 钱德胜供出这个名字之后,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当年是高晓东找到我,说有个朋友想拿一块地,但直接出面不太方便,想借用我的公司走一下账。” 第306章 如果我是你,两个都保 “说好那两笔钱只是过桥资金,等土地转让手续办完后就还给我。后来也确实还了,还额外给了我三十万的感谢费。我当时觉得反正钱回来了,还多赚了一笔,就没有多想。” “你认识高晓东的那个朋友吗?” 钱德胜摇了摇头:“没见过面。高晓东只说那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在汉东有些地位,不方便直接出面。” 马文涛把所有关键信息都记录完毕之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老钱,今天找你谈的事情,还请你暂时保密。如果被我发现你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那我们就只能换个地方谈话了。” 钱德胜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后悔和不安:“我一定保密,一定保密。” 走出老渔民酒楼,马文涛裹紧外套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田书记,有突破了。那两笔钱是一个叫高晓东的人安排转的,他是省检察院的干部。” “据查,是高育良的本家侄子。”马文涛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这件事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高育良同志知情。” “不需要证据他知情。只需要把高晓东这个名字和那两笔钱联系起来,就足够让高育良难受了。” 高晓东不是高育良的儿子,甚至算不上至亲,但他姓高。在官场上,一个姓氏就是一层联系。只要这层联系存在,这盆脏水就有办法泼到能让它溅开的地方去。而刘杨那里,一定会有办法让这盆脏水淋得高育良满头满脸。 马文涛把今晚跟钱德胜的谈话记录重新誊抄了一份。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像是要把这页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钉死在自己的记忆里。 高晓东这个名字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牵涉到省政法委书记直系亲属的雷区。 他马文涛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被夹在田国富和高育良这两块巨石之间,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把誊抄好的谈话记录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其余的草稿全部丢进碎纸机里绞成了碎屑。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外套走出了值班室。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比平时更早地来到了办公室。高晓东的出现给他提供了一条新的攻击线路,但这条线路的风险也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步棋。 高晓东是高育良的本家侄子,对高晓东动手,就等于公开向高育良宣战。 但田国富已经没有退路了。刘杨借着那份干部任职报告,已经把他的内部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他不尽快找到新的进攻点来转移火力,等刘杨那边把省纪委内部的问题一个一个地翻出来,他就是第二个倒下的。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马文涛的电话:“你今天能不能找到高晓东?不要通过省检察院,走私人渠道。” “可以试一下。”马文涛的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妻子在市中心开了一家茶叶店,我可以通过那边的人侧面打听他的行程。” “不要惊动他。”田国富加重了语气,“只需要弄清楚他最近三天之内有哪些时间点是独自活动的。” 田国富站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从外省带过来的一个心腹,叫方志远,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担任副政委。 这个人做事沉稳,不显山不露水,而且跟汉东本地官场没有任何渊源,是田国富在汉东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志远,有件事需要你帮忙。”田国富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帮我查一个叫高晓东的人,省检察院公诉二处的。我要他最近半年所有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以及他名下或他妻子名下所有的房产和车辆信息。” 电话那头的方志远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赌,赌高晓东身上确实有问题,赌这些问题足以牵制高育良的注意力,赌刘杨的防线会在高育良被牵扯住之后出现松动。 他赌得起吗?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刘杨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全省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中期评估报告。他的目光在那些数据和指标之间快速移动,但握着笔的手却在某个时刻停了下来,高育良的电话打了进来。 “刘省长,有件事需要跟你当面谈。” 刘杨听出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肃杀之气:“什么事?” “高晓东昨晚被人盯上了。” “被谁盯上了?” “田国富的人。昨晚他们在滨江路的老渔民酒楼见了钱德胜,钱德胜供出了高晓东。现在田国富手里已经掌握了高晓东当年通过钱德胜的公司转了两笔账的记录。” “高晓东当年转那两笔账,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高育良的回答斩钉截铁,“那两笔钱转进转出,我完全不知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高晓东姓高,只要他出了事,外面的人不会管我知不知情,他们只会说高育良的侄子涉案。” “田国富这一手确实够狠。他知道直接动不了你,就从你的外围下手,用你侄子来敲山震虎。” “所以我现在必须做出选择。”高育良的语气里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特有的冷静,“要么主动把高晓东交出去,让省纪委去查,把这个雷提前引爆但不炸到我自己身上。要么保住高晓东,但要承受田国富用这个雷持续轰炸的压力。” “你选哪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钟。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果决:“高晓东跟我,只能保一个。” 刘杨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高新产业园区上,“如果我是你,两个都保。” “你有办法?” “高晓东那两笔钱转给了那家拿地的企业,但那家企业拿到地之后又把土地使用权转手了,溢价百分之三百。你注意到没有,那家企业转手土地的时候,经手这笔交易的人是谁?” “你的意思是……” 第307章 田国富的棋路太旧了 “那家企业在转手土地的时候,聘请的律师事务所是京州正大律师事务所。这家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叫方志远。”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震颤:“方志远……这个名字,田国富应该不陌生吧?” “田国富从外省带过来的心腹,就安插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刘杨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如果田国富知道自己的心腹弟弟当年替那家涉案企业做过法律顾问,他还敢让方志远去查高晓东吗?”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刘省长,你这盘棋下得比我大了不止一圈。” “田国富的棋路太旧了。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踩在我铺好的地砖上。” 当天下午,方志远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收到了田国富发来的查询请求。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准备开始查询高晓东的信息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让他愣了一下,是他弟弟方志明。 “哥,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方志明平时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更别说请吃饭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打电话来,让他心里隐隐涌起一阵不安:“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见面谈吧。”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好,晚上七点,老地方。” 傍晚七点,方志远准时来到了滨江路一家叫江月楼的餐厅。这家餐厅是他和方志明从小吃到大的老店,店面不大,生意却一直很好。 他推开二楼包间的门,看到方志明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普通,但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该出现在这种小餐馆里的气势。 方志远的目光在陌生人身上停顿了一下,带着警惕转向方志明:“这位是?” 方志明正要开口介绍,那个陌生人先站了起来,朝方志远伸出了手:“方政委,久仰。我叫韩江,目前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 方志远目光在韩江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缓缓伸出右手:“韩主任,幸会。” 两人握了手,各自坐下。方志明连忙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方志远一眼:“哥,韩主任今天来找我,是想跟你聊一点事情。” 方志远的目光从方志明脸上移到了韩江脸上,语气平静但带着明显的屏障:“韩主任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韩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方志远面前:“方政委,你先看看这个。” 方志远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的复印件。他低头看去,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快速移动,翻了两页之后,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的法人和股东名单处,停留了很久。 那沓纸上,方志明三个字赫然列在那家当年拿到开发区土地的企业的长期法律顾问名单上。 方志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剧烈地变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方志明,又转向韩江:“韩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江的语气不紧不慢:“方政委,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只是想跟你说明一个事实,田国富让你查的那个人,跟你的弟弟之间,有一些你没有被告知的关联。如果你按照田国富的要求去查高晓东,那么查到最后,这潭水会搅到多深,会不会把你弟弟也卷进去,谁也说不好。” 方志远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他把那份复印件装回信封,放在桌上,没有还给韩江:“韩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韩江站起身,把那封信封装进自己的公文包:“方政委是个明白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今天的见面,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韩江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方志明看着韩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向方志远,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哥,我不是故意的。当年那家企业找到我,说是正常的法律顾问业务,我根本不知道后来会出这么多事……” 方志远抬手打断了他:“你不用解释了。” 方志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田国富信任他,把他从外省带到汉东来,安插在省公安厅的关键位置上,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能用得上他。但现在,田国富让他去查的这个案子,还没起步就已经踩到了他自己弟弟的脚背上。 他站起身拿起了外套:“回家再说。” 方志明连忙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包间。两兄弟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融入滨江路夜色中往来的人流里。 第二天上午,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方志远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短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拨通了方志远的号码。 “志远,我昨天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田书记,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件事,我查了一下高晓东的信息,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银行流水都是正常的工资收入和日常消费,通话记录也没有发现可疑的联络对象。” “没有异常?” “对,至少从我现在查到的信息来看,高晓东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方志远了,方志远说话的方式不对。他平时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但今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措辞。 “志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没有,田书记。一切正常。我只是觉得,如果高晓东身上确实没有问题,那我们花太多精力在他身上,可能会耽误更重要的方向。” 田国富没有反驳方志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件事先放一放。”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正常的调查结果是隔了一整个上午才汇报的。方志远的迟疑已经告诉了他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但他现在还不知道,那阵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吹到了他自以为最稳固的那面墙上。 第308章 现在出牌,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暴露给对手 刘杨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走在刘杨布下的网里。他以为自己是在围猎别人,实际上,他自己才是那个正在被人围猎的猎物。 方志远这条线被切断之后,他手里剩下的牌已经越来越少了。省纪委内部的防线正在被刘杨一点点瓦解,侯亮平提供的材料虽然有用,但仅凭那些陈年旧账,还不足以对祁同伟造成致命的打击。 至于高晓东,他原本以为这是他能用来牵制高育良的一张王牌,但现在看来,这张牌还没打出去就已经被人从牌桌上抽走了。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开始回想自己来到汉东之后的每一步棋—。他是跟着沙瑞金一起来的,作为沙瑞金在纪委系统的嫡系,他的任务很明确。 为沙瑞金在汉东站稳脚跟保驾护航。但刘杨的出现打乱了一切。刘杨不是汉东本地干部,他是从上面下来的,带着一种田国富从未见过的凌厉作风,不按常理出牌,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对手的软肋上。 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危险,但他还不能倒。一旦他倒了,沙瑞金在汉东就会失去一只最有力的臂膀,刘杨和高育良的联盟就会彻底掌控省纪委,到那时,沙瑞金就成了真正被架空的人。 他必须撑住,只有沙瑞金还在位,他才有翻盘的机会。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上。那部电话可以直接接通中纪委。如果他以省纪委书记的身份,向中纪委提交一份关于刘杨在汉东省拉帮结派、架空省委领导的专题报告,中纪委会不会派人下来调查? 只要中纪委的人一到汉东,刘杨的动作就不得不收敛,他田国富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很久。他的手伸向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指尖触到了话筒冰冷的塑料外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知道,如果这通电话打出去,他和刘杨之间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妥协的可能。 他缓缓收回了手,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现在出牌,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暴露给对手。 他需要更大的风浪。 田国富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个下午,方志远这条线被掐断,说明刘杨的手已经伸到了他自以为最安全的角落。 他目前的处境已经不能用被动来形容了,他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层层包裹。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网的边缘在哪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明天下午三点见。” 陈岩石。 退休多年的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院长,沙瑞金的养父。在汉东政法系统耕耘了几十年,虽然退下来了,但那棵老树的根系依然深深扎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掌握的信息、人脉和对官场生态的判断力,仍然是田国富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第二天下午,田国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自己开着一辆普通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来到了城南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 这是陈岩石的老房子,他很少过来了,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过来。 这栋楼的外墙已经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他踩着昏暗的楼梯上了四楼,敲响了左手边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陈岩石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进来吧。” 田国富侧身闪进门内,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沙发上的皮革已经磨出了裂纹,茶几上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和一碟花生米。 田国富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下。陈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慢慢地抬起来,落到田国富脸上:“你最近的日子不太平。” 田国富在陈岩石面前没有掩饰的必要:“是的,陈老。刘杨的动作太快了,我这边有些招架不住。” “我听说你派方志远去查高晓东,结果被刘杨那边的人截了胡?” 陈岩石的耳目之灵通,比田国富预想的还要惊人:“您都知道了。” “我在汉东待了大半辈子,这点事情都看不清楚,那我这些年就白活了。”陈岩石的目光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老猎人般的锐利光泽,“方志远的弟弟给那家涉案企业当过法律顾问,这层关系你居然不知道,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把牌打了出去。国富同志,你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田国富低下头,没有辩解。陈岩石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贸然出手,这是他来到汉东之后犯下的最致命的失误。 “不过事已至此,再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陈岩石的声调微微抬高了一些,“现在的问题是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田国富抬起头,目光与陈岩石对上:“我手里还有一份材料,是侯亮平从反贪局档案室里翻出来的。十几年前经济技术开发区土地出让的会议纪要,祁同伟在会上发言建议把一块位置最好的地块优先考虑给一家跟他有旧识的企业。这份材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祁同伟受贿,但如果操作得当,足以在舆论上对他造成打击。” 陈岩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拿来我看看。” 田国富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陈岩石接过材料,老花镜后面的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缓缓移动,翻了两页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材料,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这份材料,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在省委常委会上公开这份材料,要求对祁同伟同志进行组织调查。” 第309章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 “你疯了?” 田国富的目光没有退缩:“陈老,我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 “你以为在常委会上公开这份材料,就能把祁同伟拉下马?”陈岩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辣的冷嘲。 “你有没有想过,刘杨会在常委会上怎么回应你?他只需要说一句这份材料是十几年前的会议纪要,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祁同伟同志从中获取了个人利益,就能把你的攻击化解于无形。到那时,你不仅动不了祁同伟,还会把自己暴露在滥用纪委权力打击省委领导的质疑之中。” 田国富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口:“那您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 陈岩石重新戴上老花镜,然后抬起头,“你要做,但不是你来做。” “什么意思?” “这份材料,我来替你递上去。” 田国富猛地站了起来:“陈老,这怎么行?您已经退休了,如果因为我的事情把您卷进来……” “我卷进来?”陈岩石转过身,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意,“国富同志,你以为我现在还没卷进来吗?刘杨在汉东搞风搞雨,他对我的打压还少吗?他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利益,他动的是我的利益,他动的是小金子的根基。” 田国富沉默了,陈岩石出面的确比他出面更有分量。一个退休的老检察长,主动递交一份实名举报材料,要求对现任副省长进行调查。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仅会在汉东官场引发剧烈震荡,还会引起更高层的关注。到那时,就算刘杨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得不面对来自上层的压力。 陈岩石拿起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折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你回去等消息吧。材料我会以实名举报的方式递到省委。什么时候递,在什么场合递,你不需要知道。” 田国富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岩石:“陈老,保重。” 陈岩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三天之后,一封署名陈岩石的实名举报信,被送到了省委办公厅机要处。随信附上的,是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和一份由陈岩石亲笔书写的举报说明。 在说明中,陈岩石以一名老检察长的身份,要求省委对祁同伟同志在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土地出让过程中的行为进行认真调查,以正视听。 省委办公厅收到这封信后,按照正常程序对其进行登记、编号,然后报送到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案头。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那封举报信,目光在那几行苍劲有力的字迹上来回移动了数次。 他太了解陈岩石了,陈岩石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就是名声。他肯用自己的名声来换这封举报信,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拼尽一切的准备。 而能够让陈岩石做出这种决定的,绝不是单纯的对祁同伟的不满,而是对刘杨日益膨胀的权力的深层恐惧。 沙瑞金提起笔,在举报信的页眉上写了一行批示:“请省纪委田国富同志牵头,省委组织部配合,对陈岩石同志反映的问题进行慎重核查。核查结果报省委常委会讨论。” 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沙瑞金加了一句话:“注意工作方法,避免影响全省发展稳定大局。”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田国富调查的授权,又给他的调查范围套上了一个笼头。 “避免影响发展稳定大局”这几个字,可以解释为要求他谨慎从事,也可以解释为如果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必须适可而止。 批示完成之后,沙瑞金把举报信装回信封,叫来秘书:“把这封信送到省纪委田国富同志手上。记住,要亲自交到他手里,不要经过其他人的手。” 秘书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沙瑞金其实并不确定陈岩石的这封举报信究竟会把谁拉下马来,是祁同伟,还是陈岩石自己。 当天晚上,这条消息就在汉东官场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陈岩石实名举报祁同伟?你没听错?” “绝对没错,吴部长。材料已经送到沙书记那里了,沙书记批示让省纪委牵头核查。” 吴春林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他是沙瑞金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个出了名的墙头草,在情况不明朗之前,他绝不会轻易站队。 陈岩石的这封举报信,让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他知道,这次的事情绝不是举报祁同伟那么简单,背后的真正目标是刘杨。 但问题是这封举报信真的能伤到刘杨吗? 吴春林思前想后,最终做了一个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不发表任何公开意见,也不主动向任何一方靠拢。 同时,在省政府办公楼里,祁同伟也得到了消息。他铁青的脸色说明他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陈岩石……他这是要跟我拼命啊。” 坐在他对面的刘杨端着一杯茶,气定神闲地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是要跟你拼命,他是要跟整个汉东的发展大势拼命。一个退休的老检察长,拿着一份十几年前的会议纪要,实名举报现任副省长,你猜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会怎么想?” “大多数人会觉得,我这个副省长一定是问题很大,否则一个退休的老干部犯得着用自己的名声来举报我吗?” “没错。这就是陈岩石的目的。他不需要找出你贪腐的证据,他只需要在你的名声上划一道口子。只要口子划开了,血流不流血都不重要了。” 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杨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祁同伟:“什么都不办。” 祁同伟愣住了:“什么都不办?” “对。让田国富去查。他想查什么就让他查,他想找谁谈话就让他去找。我们全盘配合,不做任何阻拦。” 祁同伟皱紧了眉头:“这不是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人了吗?” 第310章 他不想成为这道痕迹上的牺牲品 “恰恰相反。田国富和陈岩石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惊慌失措、到处活动、试图掩盖什么。只要你一动,他们就有了继续追击的借口。但如果你不动,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那他们所有的攻击就会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伤不到你,还会让他们自己陷入尴尬。” “您的意思是,以静制动?” 刘杨转过身看着他,“让子弹飞一会儿,然后看看,到底是谁先倒下。” 第二天上午,田国富以省纪委的名义,正式启动了针对祁同伟在土地出让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纪行为的初步核查。 核查组的组长由田国富亲自担任,成员包括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和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几名骨干。 消息传出后,整个汉东官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观望这场由陈岩石发起的举报攻势,究竟会把祁同伟拉下马来,还是会反过来伤到举报者自己。 核查组成立的当天下午,田国富就在省纪委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部署会。 参加会议的一共有六个人,田国富亲自挂帅担任组长,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方建明担任副组长,另外四名成员分别来自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 田国富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陈岩石提交的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件。他抬起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平稳而威严:“这次核查的对象是祁同伟同志,级别是副省长。” “核查的依据是陈岩石同志提交的实名举报材料和随附的会议纪要。核查的范围限定在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早期土地出让过程中,祁同伟同志是否存在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企业提供不当支持的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在方建明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建明同志,你负责调取当年开发区土地出让的全部档案资料,包括会议记录、审批文件、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等等。注意,调取范围仅限于与会议纪要中提到的那个地块相关的文件,不要扩大范围。” 田国富接着把目光转向另外两名纪委的干部:“你们分别去接触当年参与过那次会议的开发区管委会成员。如果联系不上本人,就联系他们的近亲属或原单位同事。” “目的是核实会议纪要中记录的内容是否属实,以及祁同伟同志在那次会议上的发言内容是否被准确记录。” “各位记住,这次核查要严格遵守保密纪律。在核查结果正式上报之前,任何人不许对外泄露核查的进展情况。” 方建明带着两名同事离开会议室后,快步走向办公室。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分量,核查一个副省长,而且是在省委书记亲自批示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在汉东省的历史中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他不想成为这道痕迹上的牺牲品。 他决定,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先给高育良那边递一个消息。 当天傍晚,高育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的是他在省纪委内部的一个老关系,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一名主任科员,叫周凯。这个人跟高育良沾一点远亲,平时不怎么联系,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 “育良书记,核查组今天下午已经成立了。田国富亲自挂帅,方建明任副组长。核查范围限定在开发区那个地块的档案资料和当年参会人员的证言上。” “你注意到方建明的态度有什么异常吗?” “表面上看很正常,但我感觉他有些犹豫。他接任务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答应的也很痛快,但他的眼神飘了一下,不像平时那么笃定。” “好,我知道了。你在那边注意安全,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挂断电话后,高育良拨通了刘杨的号码:“刘省长,核查组已经启动了。田国富亲自挂帅,方建明任副组长。核查范围确实限定在开发区的那个地块上,没有扩大。” 刘杨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田国富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把核查范围扩大,就会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到时候他控制不住局面。所以他把核查范围死死地限定在那个地块上,既完成了沙瑞金交办的任务,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方建明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只要他在核查过程中有任何偏向性的动作,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方建明不重要。”刘杨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锋利的穿透力,“重要的是田国富核查到最后,会发现他查到的东西,跟他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高育良不由自主的问道:“您安排了什么?” 刘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育良非常熟悉的笑意,“我只是让历史自己说话而已。” 两天之后,方建明带着两名核查组成员来到了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四层小楼的一层,采光不好。 档案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叫孙桂芳,在开发区干了二十多年,对这里的每一份档案都了如指掌。方建明拿出了省委办公厅出具的调档函:“孙主任,我们需要调阅开发区早期土地出让的相关档案,具体的时间范围和地块编号都在函件里写明了。” 孙桂芳接过函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方主任,你们要调的这批档案,大部分都在这里。但有一份文件,开发区的第三次规划论证会的原始记录,不在这边。” 方建明的心沉了一下:“在哪里?” “当年开发区管委会有个规矩,重要的会议除了留一份正式记录在档案室外,还有一份手写的原始记录保存在当时的会议记录员手里。那个记录员叫刘素芳,已经退休好几年了,现在住在京州市郊区。” 方建明和两名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孙桂芳点了点头:“谢谢你,孙主任。档案我们先调阅,刘素芳那边我们会再去联系。” 送走方建明一行之后,孙桂芳站在档案室的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他们来查了,我按你说的,把刘素芳的信息告诉他们了。”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孙桂芳看完短信后删除干净,把手机放回抽屉里锁好,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书架上的旧报纸。 第311章 那个人在等人来发现这份记录里的秘密 方建明离开开发区档案室后,回到了省纪委向田国富汇报了情况:“田书记,开发区的档案基本齐全,但有一份重要的原始记录不在档案室。” “是开发区的第三次规划论证会的原始手写记录,由当时的记录员刘素芳保管。这个人已经退休了,住在京州市郊区。”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想尽快去接触刘素芳,拿到那份原始记录,跟档案室的正式记录进行比对。” “可以。”田国富点了点头,“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给退休老同志造成压力。” 方建明走后,田国富觉得事情有些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隐隐感到不安。核查组想要什么资料,什么资料就恰好存在。想要找什么人,什么人就恰好还活着。 这一切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棋局,每一步都在把核查组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前面是陷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跳。 按照孙桂芳提供的地址,方建明独自驱车来到了京州市郊区的锦绣家园小区。这是一个建于本世纪初的居民区,不算新,但环境还算整洁。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刘素芳的家,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花布棉袄,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芹菜。 “您好,请问是刘素芳同志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是。你是哪个单位的?” 方建明出示了工作证:“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方建明,想跟您了解一些当年开发区的情况。” 听到省纪委三个字,刘素芳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刘素芳的家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沙发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里面摆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 她把芹菜放在茶几上,摘掉围裙在沙发上坐下:“你想问什么?” 方建明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刘阿姨,我听说您当年在开发区管委会担任会议记录员,开发区的第三次规划论证会是您做的记录。那份原始记录现在还在您手里吗?” 刘素芳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卧室里,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方建明:“你要的是这个吧?” 方建明接过信封,打开封口,抽出里面那沓泛黄的纸页。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快速移动,翻到其中一页时,目光骤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素芳:“刘阿姨,这份记录,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看过吗?” 刘素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前几天有个人来借过。” “什么人?” “他说他姓周,是省里一个什么单位的。具体什么单位他没说,我也没多问。他看了一下这份记录,翻了几页就还给我了。说没什么问题,让我好好保存。” 方建明的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接触过这份记录,而且那个人显然没有拿走它,只是看过之后就还了回来。 这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掌握了这份记录的内容,但他选择不拿走它,而是让这份记录继续留在刘素芳手里,等着核查组来找。 那个人在等人来发现这份记录里的秘密。 而方建明,就是那个被安排好的发现者。 他缓缓放下记录本,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关键条目上。那页纸上记录的是开发区的第三次规划论证会,在讨论那块位置最好的地块时,会议记录上明确写着。 “经全体与会人员举手表决,一致同意将该地块纳入首批招商范围。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也就是说那块地是经过集体决策的,而不是祁同伟一个人的意见。 方建明的脑海中飞速地运转起来。这份记录如果能证明那块地是集体决策的结果,那么陈岩石举报材料中暗示的祁同伟利用职权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的说法就不攻自破。 方建明深吸一口气把记录本装回信封里,站起身向刘素芳道谢:“刘阿姨,这份记录我需要带回省纪委做进一步的核实。等用完之后,我会完好无损地还给您。” 刘素芳点了点头:“你们当官的事情我不懂,但这东西我保管了十几年,从来没弄丢过。” 走在回程的路上,方建明心中的犹疑如同下午的光线一样摇摆不定。他不确定这份记录究竟是帮他找到了真相,还是把他更深地拖进了一场局里。 但他清楚一件事,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调查者,而是成了一枚被人放在棋局上的卒子,不管他愿不愿意往前走,这局棋都要继续下去。 方建明回到省纪委迎面碰上了正准备下班的田国富。 “找到了?” 方建明点了点头:“找到了,刘素芳保管的那份原始记录。” 田国富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到我办公室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田国富的办公室。田国富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方建明把信封放在桌上,取出那份泛黄的记录本,翻开到那一页,推到田国富面前。 田国富低头看去,目光落在“经全体与会人员举手表决,一致同意将该地块纳入首批招商范围。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这份记录,还有谁看过?” “据刘素芳说,几天前有一个姓周的人去过她那里,翻看过这份记录,但没有拿走。” 田国富的目光骤然收缩:“姓周的?长什么样子?” “刘素芳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她以为是省里某个单位的工作人员,就没有多问。” 田国富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靠向椅背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人在他之前就拿到了这份记录的内容,却故意把它留在了原地,等着核查组去发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份记录的出现,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 第312章 他这个主持核查的也会被质疑为选择性核查 田国富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行字上,“全票通过”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眼前。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实的,那么陈岩石举报材料中暗示的祁同伟利用个人影响力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的说法,就失去了立足点。 因为那块地的归属是集体决策的结果,而不是祁同伟一个人的意见。 “建明同志,这份记录的原始性和真实性,你有多大把握?” “从纸张的老化程度、墨水的氧化程度和笔迹的一致性来看,不像是近期伪造的。而且刘素芳本人也没有伪造这份记录的动机。她退休十几年了,跟祁同伟同志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也没有任何利益往来。” 田国富再次沉默了,方建明的判断是专业的,他没有理由反驳。但直觉告诉他,这份记录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巧妙到让他怀疑整件事从一开始就被人安排了剧本。 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这份记录先放在我这里。” 田国富知道,这份记录一旦被提交到省委常委会上,不仅无法证实陈岩石的举报内容,反而会成为证明祁同伟清白的铁证。 到那时,陈岩石的名声会彻底受损,而他这个主持核查的省纪委书记,也会被质疑为选择性核查。 他输了。 在这轮交锋中,他输得干干净净。刘杨不仅截断了他的调查方向,还在核查组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埋下了一份能够证明祁同伟清白的证据,让他亲手把能洗清祁同伟的证据摆到了桌面上。 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止于此,他更担心那份记录上一周前有人来看过的细节,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果然,第二天中午,汉东官场的茶水间和食堂里就开始流传一个消息:省纪委在核查祁同伟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份证明祁同伟清白的原始会议记录。 而且那份记录在核查组到达之前,已经被人提前发现过了。这个消息没有明确的来源,就像大雾一样在悄无声息中渗透进了每一个角落。 最先听到这个消息的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他坐在办公室里,握着电话听筒,脸上写满了震惊:“你说什么?记录上写的全票通过?” “是的,吴部长。消息是从省纪委内部传出来的,据说田国富看到那份记录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如果田国富手里的证据真的证明了祁同伟的清白,那么陈岩石的举报行为就变成了诬告,而田国富作为这场核查的执行者,也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这种情况下,他吴春林如果还死死地站在沙瑞金那边,无异于自掘坟墓。 于是,吴春林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杨的号码:“刘省长,我是吴春林。关于祁同伟同志被举报这件事,我有些想法想跟你交流一下。” 三天之后,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按照惯例,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听取省纪委关于近期重点工作情况的汇报。 当这个议题被提出来的时候,会议桌周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田国富即将在今天的会议上提交关于祁同伟被举报一事的核查结果。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而清晰:“根据沙书记的批示,省纪委对陈岩石同志实名举报祁同伟同志在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早期土地出让过程中存在不当行为一事,进行了初步核查。核查组调取了开发区的相关档案资料,走访了当年参与该地块决策的相关人员,现将核查结果向常委会报告如下。”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沉了一度:“经核查,当年该地块的归属决策,是经开发区第三次规划论证会全体与会人员举手表决、全票通过的。会议记录中明确记载了表决结果,经核实,该记录真实有效。核查组没有发现祁同伟同志在该决策过程中存在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企业提供不当支持的行为。”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田国富、刘杨、祁同伟和沙瑞金之间来回移动,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地计算着这件事的影响。 田国富又补充了一句:“基于以上核查结果,建议对该举报件予以了结。” 沙瑞金目光从田国富脸上移到祁同伟脸上,再移到刘杨脸上,“既然核查结果表明不存在问题,那就按国富同志的建议办。省纪委出一份正式的核查报告,送达举报人陈岩石同志,并抄送省委办公厅存档。” “刘省长,你对这个核查结果有什么看法?” “核查程序规范,证据确凿,结论客观。省纪委的工作是经得起检验的。不过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想请教国富同志。”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刘省长请说。” “这份原始记录,据说在核查组到达之前一周左右,就已经被人找到并且看过了。”刘杨的目光直视着田国富。 “国富同志,一个退休十几年的老同志,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翻出这份记录?而那个先一步找到这份记录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只看不取?” “这个问题,省纪委也在核查的过程中注意到了。据刘素芳本人所述,来人的身份目前尚不明确,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刘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就等进一步核实的结果吧。” 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刘杨抛出的这个问题,已经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了田国富的喉咙里。 如果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有人提前布局来动摇核查公正性的猜想,就会像一个幽灵一样盘旋在汉东官场的上空,迟迟不散。 田国富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汉东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一个连核查方向都被对手牵着鼻子走的纪委书记,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亮平,你现在在哪?” 第313章 清闲对一个曾经手握利剑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侯亮平来到省纪委大院,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比在反贪局一线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后勤处的日子清闲,但清闲对一个曾经手握利剑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他穿过省纪委一楼大厅,沿着楼梯上了三楼,敲响了田国富办公室的门。 “进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他看到侯亮平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田国富的脸上扫了一下。田国富的气色不太好,眼袋比上次见面时重了不少,两颊的肉也有些松垮,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 “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把那支烟放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侯亮平:“常委会上的情况,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侯亮平点了点头:“听说了。” “那份会议记录的出现,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田国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波动,“我现在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田国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推到侯亮平面前:“这里面是一份关于高育良同志在担任京州市委书记期间,对几家企业给予特殊照顾的情况汇总。虽然没有直接的受贿证据,但有几笔资金往来记录存在疑点,值得深挖。” 侯亮平接过文件夹,“田书记,您是想让我去查高育良?” “算不上查,是关注。”田国富纠正了他的措辞,“你现在的位置比较特殊,反贪局后勤处,不引人注目,但又有接触到一些内部资料的便利条件。我希望你利用这个便利,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把这些疑点背后的情况摸清楚。” 侯亮平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田书记,您应该清楚,高育良不是祁同伟。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根基之深、关系之广,远超我们的想象。如果我要动他,必须要有实打实的证据,否则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你怕了?” 侯亮平的目光与田国富对视了下,“我不是怕,我是谨慎。上次那份会议纪要的事情,已经让我看清了一个事实。我们在明,刘杨在暗。每一次出手之前,都必须确保我们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刺穿对方心脏的刀,而不是一把会反弹伤到自己手的弹簧刀。”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不是让你立刻出手,而是让你先摸清情况。等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之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侯亮平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站起身:“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侯亮平走出省纪委大楼时,天空终于落下了雨点。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田国富交给他的那个任务。 高育良。这个名字在汉东政法系统里,曾经是一个近乎不可撼动的存在。像他这样的学生遍布全省政法系统,他的关系网渗透到了汉东的每一个角落。 要动这样一个人,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侯亮平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是我,侯亮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高育良。不需要太详细,只需要他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能做到吗?” “你这是要干什么?” “私人的事情,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三天之后,老地方见。” 省政府办公大楼里,刘杨正在跟高育良通话:“育良同志,听说田国富那边最近又有新动作?” 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从容:“侯亮平刚刚从省纪委出来,带走了一份材料。据内部消息,那份材料的目标是我。” 刘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田国富这是想转移火力啊。他自己在祁同伟的事情上栽了跟头,就想拿你开刀来挽回局面。” “侯亮平这个人虽然被贬到了后勤处,但他的活动能力还在。他在汉东政法系统里还有一些老关系,如果他在暗处活动,确实能给我们制造一些麻烦。” “侯亮平的问题,我来处理。你那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正常工作节奏。” “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高育良看不见的笑意:“他最大的软肋,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身份。一个被贬到后勤处的前反贪局局长,居然还能调动政法系统的资源去查一个省委副书记。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您是要让他动不了?” “我只是提醒他,他现在的位置,已经不允许他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了。” 挂断电话后,刘杨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东来,我是刘杨。” “刘省长!”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您找我?”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侯亮平都跟哪些人有过联系。不需要太详细,只需要知道他最近一周打出了哪些电话、见了哪些人。” 赵东来沉默了一下,最终应了一声:“省长放心,尽快给您消息。” 当天晚上九点半,刘杨接到了赵东来打来的电话:“刘省长,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侯亮平今天下午离开省纪委之后,去了一趟市中心的一家茶馆,见了一个姓孟的茶馆老板。那个孟老板叫孟德海,是汉东政法大学早年毕业的,跟高育良书记有过师生关系。” 刘杨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师生关系?也就是说,那个孟德海是高育良的学生?” “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孟德海当年在政法大学读书的时候,高育良给他上过课。后来孟德海没有进政法系统,而是下海开了这家茶馆,跟高育良之间的往来也不算密切,但逢年过节偶尔会有联系。” “侯亮平去找孟德海,是为了通过他打听高育良的情况?” 第314章 家庭往往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很有可能。孟德海虽然不在体制内,但他开的茶馆在政法系统的人脉圈里有些名气,经常有一些政法系统的退休干部去他那里喝茶聊天。他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多。” 刘杨沉默了片刻:“你继续关注侯亮平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再去接触跟高育良有关的人,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了。” 侯亮平去找孟德海,说明他已经开始在暗处织网了。而孟德海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开茶馆的,但他跟高育良之间的师生关系,让他成为了侯亮平和高育良之间的一道微妙的桥梁。 刘杨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德海同志,我是刘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意外的声音:“刘省长?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去找你打听高育良同志的事情?” 孟德海的声音变得谨慎了几分:“刘省长,您怎么知道的?” “我不只知道他去找过你,我还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德海同志,你跟育良同志之间的师生关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有人想利用这层关系来做文章,你觉得你应该站在哪一边?” 孟德海那边再次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持续得更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变化:“刘省长,我明白了。以后如果有人再来找我打听高老师的事情,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不需要通知我。”刘杨的声音平淡如常,“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在汉东,有些线是不能碰的。碰了,就会有人被电到。” 侯亮平以为自己找了一个安全的切入点,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汉东这片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是被人盯着的。他刚刚落下的那颗棋子,已经落入了刘杨的视线之中。 刘杨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有两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第一,侯亮平今天下午去找了你的学生孟德海。第二,我已经跟孟德海打过招呼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高育良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孟德海是我的学生,但他已经不在体制内了。侯亮平去找他,说明他已经开始从我的外围寻找突破口了。” “那就让他找。”刘杨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他找得越深,就越会发现你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这几十年,靠的不是关系网,而是你给这个系统留下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想找你的把柄,最后找到的,只会是你给汉东政法系统留下的那些政绩。”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握着话筒站在书房里,久久没有移动。他知道刘杨说的那些话既是安慰,也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被放在了这盘棋局的最中央,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侯亮平那边也在行动。他离开茶馆之后,绕到了高育良家楼下。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楼下,望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吴慧芬虽然已经退休,但她对高育良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第二天一早,刘杨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赵东来发来的一条短信:“侯亮平昨晚九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高书记楼下,停留约十分钟后离开。” 侯亮平已经把目光转向了高育良的家庭,而家庭往往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刘杨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育良同志,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侯亮平昨晚去了你家楼下。” “我知道。吴慧芬昨晚跟我说了,她在窗口看到了一个人在楼下站着,但没有看清是谁。” “从现在开始,你需要让吴慧芬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刘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认真,“侯亮平这个人,一旦咬住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松口。他如果觉得从你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会转向你的家人。” “我明白。我会让她注意的。” 刘杨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那层薄雾,落在省政府大院门口那两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银杏树上。 他刚刚挂断高育良的电话。侯亮平昨晚出现在省委家属院别墅区外围的消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神经末梢。侯亮平去找孟德海,还可以解释为正常的私人往来。 但他出现在高育良家楼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在明确地传递一个信号:我正在盯着你,我正在靠近你最脆弱的地方。 刘杨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东来,侯亮平昨晚离开宿舍楼之后,去了哪里?” 赵东来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他离开宿舍楼之后直接回家了,没有再去其他地方。但我查到他今天早上七点半就出了门,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早餐店,跟一个人见了面。” “什么人?” “一个叫马文涛的人,省纪委办公室的主任科员。” 刘杨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马文涛……田国富的人?” “对。马文涛虽然级别不高,但他是田国富从外省带过来的,算是田国富在省纪委内部的心腹之一。侯亮平跟他见面,说明田国富和侯亮平之间的合作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密。” 刘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盯着。如果侯亮平再去省委家属院附近,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挂断电话后,刘杨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一趟省委家属院。 高育良住在省委家属院深处的一栋独立别墅里。这栋别墅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红砖外墙,两层结构,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 刘杨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按了一下门铃。来开门的是高育良本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刘杨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刘省长?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过来聊几句。” 高育良侧身让开门口,刘杨跨步走了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吴惠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刘杨,打了声招呼:“刘省长来了?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麻烦吴教授了。” 吴惠芬端着一杯茶走出来,放在刘杨面前,然后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拿起一本《明史讲义》翻开,看似在看书,实际上耳朵竖着听两人说话。 刘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高育良:“昨晚的事情,吴教授受惊了吧?” 第315章 我知道你在暗处活动,我甚至欢迎你到台面上来 吴惠芬放下书,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不屑:“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罢了,谈不上受惊。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侯亮平一个被贬到后勤处的干部,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活动能量?” 刘杨放下茶杯:“他的能量不是来自他的职务,而是来自他背后的人。钟小艾是中纪委的人,她父亲钟正国的能量,不用我多说。” 吴惠芬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高育良端着自己的茶杯在刘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吴惠芬有没有受惊吧?” “当然不是。”刘杨的目光与高育良对视,“田国富手里那本蓝色文件夹,你我都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现在让侯亮平在暗处活动,目的就是要从你的外围打开一个突破口,然后在常委会上对你发起突然袭击。” “那你觉得,他们的突破口在哪里?” “如果我是田国富,我会从两个方面入手。第一,你在兼任京州市委书记期间的干部任免记录。第二,你在政法委系统内部的权力运作痕迹。这两条线,随便哪一条被他们抓住了关节,都能做出一篇大文章。”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干部任免那方面,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京州市委的每一次人事调整,都经过了常委会集体讨论,有完整的会议记录和表决程序。就算他们查到底,也查不出任何程序上的问题。” “那权力运作痕迹方面呢?” “我在政法委工作了几十年,经手的案子数以千计。如果说权力运作痕迹,任何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的人,都不可能完全干干净净。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我没有收过任何人的一分钱,没有给任何人办过一件超出原则的事。” 刘杨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相信你的话。但问题是田国富和侯亮平不需要找到你的犯罪证据,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些可疑之处,然后把这些可疑之处放到常委会上,放到瑞金书记的面前,就足以对你造成严重的政治伤害。” 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片刻,连吴惠芬翻动书页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高育良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在茶杯上升起的热气中飘忽了一下:“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主动出击,在他们出手之前,先把他们的牌局掀翻。” “怎么说?” 刘杨的身体微微前倾:“侯亮平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但如果让他暴露在明处,他的优势就没有了。” 高育良的目光凝聚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注意到他了。” 当天下午,侯亮平接到了一通让他始料未及的电话。来电显示是省委办公厅的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侯亮平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的。省委定于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委三号会议室召开全省政法系统工作座谈会,高育良书记点名要求你列席会议。” “高书记点名让我列席?我现在的职务是反贪局后勤处四级主任科员,跟政法系统工作座谈会有什么关联?”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负责通知你,请你明天上午八点五十分之前到达省委三号会议室。”张秘书的语气公事公办,“如果有其他疑问,你可以直接向高书记询问。” 侯亮平挂断电话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高育良点名让他列席政法系统工作座谈会,这绝不是正常的公务安排,这是在敲打他,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暗处活动,我不怕你,我甚至欢迎你到台面上来。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田书记,高育良点名让我列席明天的政法系统工作座谈会。” “这是一个警告。” “我知道。” “如果你不去,就等于是告诉高育良你怕了。如果你去了,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 “那我应该怎么做?” “去。既然他邀请你去,你就堂堂正正地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准时出现在了省委三号会议室的门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省政法委的几位副书记、京州市委政法委的人、省公检法司系统的相关负责人,济济一堂,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三排长桌。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他抬头看到侯亮平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下,然后指了指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亮平同志,你坐那边。” 侯亮平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发现那个位置不仅偏僻,而且周围坐的都是些基层法院和检察院的工作人员。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那个位置坐下,面无表情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等待着会议开始。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高育良先发表了讲话,回顾了今年全省政法系统的工作成绩,分析了存在的问题,然后提出了明年的工作重点。 他的讲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夸大成绩,充分展现了一个老政法干部的业务素养。 随后,参会的各系统负责人先后发言,汇报本系统的工作情况。侯亮平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关键信息。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高育良,试图从高育良的表情和动作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高育良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没有任何破绽。 会议进行到第十一位发言人时,高育良突然开口打断了发言人的讲话:“亮平同志,你对刚才的发言有什么看法?”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抬起头,面色如常:“高书记,我目前的工作岗位在检察院后勤处,对政法系统的具体业务不太熟悉,不便发表意见。” “不太熟悉?”高育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之前可是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长,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也待过,怎么到了后勤处就不太熟悉了?是因为岗位变了,业务能力也跟着变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第316章 不是刘杨打压你,是你自己把自己作到了那个地步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听出了高育良话里那层绵里藏针的意味。他是在公开敲打侯亮平,当着全省政法系统负责人的面。 侯亮平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高书记批评得对,我以前确实在反贪一线工作过。但现在是后勤岗位,确实对一线业务的了解不像以前那么深入了。” “既然知道自己在业务上生疏了,那就应该多学习、多了解。坐在后勤处办公室里,是学不到东西的。”高育良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我建议,省检察院应该安排侯亮平同志到基层检察院去挂职一段时间,补一补业务课,不能因为岗位变了,就把业务能力荒废了。” 侯亮平从省委大院出来后去了省检察院。 他穿过省检察院一楼大厅时,值班的法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侯亮平这个人,在省检察院里是个绕不开的名字。 当年他从最高检空降到汉东,意气风发,谁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从反贪局侦查处长的位置上栽了下来,变成了后勤处一个无人问津的四级主任科员。 侯亮平没有理会那道目光,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五楼是反贪局的办公区。他走出电梯时,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林华华。林华华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侯亮平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侯……局长?你怎么来了?” “找陆处长聊点事。”侯亮平的语气平淡,目光在林华华脸上停了一瞬,“她在办公室吗?” 林华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在。不过她待会儿有个会,你最好抓紧时间。” 侯亮平点了点头,绕过林华华走向走廊尽头的处长办公室。林华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手机给周正发了一条消息:“侯亮平来找陆亦可了。” 周正很快回复:“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侯亮平已经站在了陆亦可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陆亦可接电话的声音:“……好,我知道了,材料我下午让人送过去。嗯,就这样。” 侯亮平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陆亦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看到进来的是侯亮平,她的目光明显变化了一下,“侯局长?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侯亮平没有在意她话里的那层调侃意味,在陆亦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处长,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赵东来。” 陆亦可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了几分,但她的表情依然从容:“他有什么好聊的?” “不是聊他这个人,是聊他跟某些人之间的关系。”侯亮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陆亦可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陆亦可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清单。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是什么?” “赵东来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侯亮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穿透力,“你可能不知道,赵东来最近跟刘杨省长的联系非常频繁。一个月之内,两人通话十七次,其中最长的一次通话时长达到二十一分钟。” 陆亦可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事实,赵东来已经成了刘杨在政法系统内部的一枚棋子。”侯亮平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你以为他是李达康的人,但实际上,李达康早就被刘杨拉过去了。赵东来现在的真正主子,是刘杨。” “侯亮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一件事。”侯亮平的目光直视着陆亦可的眼睛,“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需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把赵东来的一些动向告诉我。” “你让我出卖赵东来?” “不是出卖,是合作。”侯亮平纠正了她的措辞,“你现在是反贪局一处处长,你的职责是查处腐败行为,维护法律的尊严。如果赵东来真的跟刘杨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你作为反贪局的处长,有责任把这些事情查清楚。这不是出卖,这是职守。”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冷淡的轻笑:“侯亮平,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被贬到后勤处的四级主任科员,凭什么来指挥我一个反贪局的处长?” 侯亮平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凭我背后的人。” “你背后的人?”陆亦可的目光微微眯起,“钟小艾?还是钟正国?” 侯亮平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陆亦可站起身,“你走吧,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再来找我谈这种事情,我会直接向季检察长汇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亮平没有立刻起身,“陆处长,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刘杨在汉东的所作所为,迟早会被人清算。到时候,所有站在他那边的人,都会受到牵连。你确定要为了一个赵东来,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陆亦可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侯亮平,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出卖?” 侯亮平的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只是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陆亦可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你现在的位置,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你被贬到后勤处,不是刘杨打压你,是你自己把自己作到了那个地步。” 侯亮平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拿起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刹那,陆亦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东来,刚才侯亮平来找我了。” “他要我监视你的动向,跟刘杨有关的那些。”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拒绝了他。” “他还会再找你的。”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侯亮平这个人,一旦盯上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手。你最近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单独跟他接触。” “我知道。你那边也小心一点。” 第317章 没有他们,他什么都不是 侯亮平已经开始把触角伸向他阵营的内部了。这说明田国富和陈岩石那边已经感受到了压力,开始寻求新的突破口。 而侯亮平选择从陆亦可下手,说明他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赵东来和公安系统这条线上。 刘杨转过身,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同伟,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什么事?” “侯亮平今天去找了陆亦可,想通过她来接近赵东来。我需要你在公安系统内部加强一下对侯亮平的关注,如果他再去接触任何公安系统的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祁同伟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我明白了。要不要给侯亮平一点警告?” “不需要。”刘杨的声音平淡如常,“现在还不是跟他正面冲突的时候。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让他继续活动,等他活动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来收拾他。” 挂断电话后,刘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份关于全省政法系统干部轮岗交流的实施方案,由省委组织部起草,已经报到了他的案头。这份方案的目的是通过轮岗交流,打破各地市政法系统中长期形成的利益关系网。 而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这份方案的出现,恰好可以成为他瓦解侯亮平调查网络的一把利刃。 他提起笔,在方案的页眉上写了一行批注:“建议扩大轮岗范围,将省直政法机关的部分中层干部也纳入本次轮岗交流计划中。”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了一旁。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收到了刘杨批阅后的那份轮岗方案。他翻开方案,看到刘杨写的那行批注时,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扩大轮岗范围,将省直政法机关的中层干部也纳入计划。这意味着,像侯亮平这样的四级主任科员,也可能被调离现在的岗位,安排到其他地方去。 而一旦侯亮平被调离汉东,田国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条调查线就会彻底断裂。 吴春林太清楚刘杨的意图了,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干部轮岗方案,这是一把用来剪断侯亮平调查触角的剪刀。 而他吴春林,作为省委组织部部长,就是那个握着剪刀的人。 他该怎么做?按刘杨的意见办,就等于得罪了沙瑞金和田国富。 不按刘杨的意见办,就等于得罪了刘杨和高育良。 吴春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沙书记,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向全省政法系统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推进全省政法系统干部轮岗交流工作的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方案中明确提出了将省直政法机关副处级以下干部纳入本轮轮岗交流范围的建议,并征求各单位意见。 侯亮平在后勤处的办公室里看到这份方案,他太清楚这份方案背后的政治意图了。 这是刘杨在收紧绳索,要把他的活动空间压缩到最小。一旦他被调离汉东,他之前做的所有调查和布局,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失去方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事?我正在开会。” “小艾,汉东这边出了点情况。”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杨准备了一份干部轮岗方案,要把省直政法系统的中层干部调离汉东。我可能也在名单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说话声。然后钟小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就这点事?” “小艾,如果我被调离了汉东,之前做的那些调查就全废了。田国富那边也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抓手。” “你急什么?”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一份征求意见稿而已,又不是最终方案。还没定下来的事情,你慌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松弛了几分,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紧绷:“可是刘杨那边既然放出风来了,就说明他已经在着手操作了。” “他操作他的,你管他干什么?”钟小艾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了几分,“你是不是在汉东待久了,脑子都待糊涂了?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钟小艾的丈夫,不是刘杨的部下。他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掂不掂得起这个分量。” 侯亮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了几分,但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行了,我知道了。”钟小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我这边会处理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自乱阵脚。”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挂断的忙音。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在钟小艾面前,永远都是那个说不上话的角色。他所有的底气、所有的能量、所有能在这个官场上立足的资本,都是来自于她,来自于她父亲钟正国。没有他们,他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这一点,钟小艾知道这一点,刘杨知道这一点,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这一点。 南岭市出事了。 刘杨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全省安全生产大检查的总结报告,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部电话是专线,直通省公安厅指挥中心,平时很少响。 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刘省长,南岭市出了大事。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南岭市高新区一家名为盛华生物的民营制药企业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企业员工和附近村民大约三百余人聚集在厂区门口,与企业安保人员发生冲突,造成多人受伤。当地公安赶到现场后,局面未能得到有效控制,目前事态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第318章 任何一起群体性事件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 刘杨握着听筒,“具体是什么原因引发的?” “据初步了解,盛华生物在去年年底进行了一轮大规模裁员,涉及员工两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当地村民。被裁员工要求企业支付经济补偿金,企业以经营困难为由拒绝支付。” “员工多次向当地劳动监察部门投诉,都没有得到有效处理。今天上午,部分员工到厂区门口拉横幅抗议,与企业安保人员发生口角,随后演变为肢体冲突。” “南岭市委市政府那边的反应怎么样?” “南岭市委书记马万里已经赶到现场,正在组织安抚工作。但据我了解到的情况,现场情绪非常激动,有几名伤者已经被送往医院,其中一人伤势较重,目前正在抢救中。” “你立刻安排省公安厅抽调警力,前往南岭市支援。同时通知省卫健委,安排医疗专家组赶赴南岭,全力救治伤者。”刘杨的声音平稳而果断,“我马上向沙书记汇报,建议省委成立专项工作组,立即赶赴南岭指导处置工作。” 挂断祁同伟的电话后,刘杨没有立刻拨打沙瑞金的号码。盛华生物的群体性事件,表面上看是一起普通的劳资纠纷引发的冲突,但在当前的环境下,任何一起群体性事件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被赋予超出事件本身的含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田国富和陈岩石那边,正愁找不到攻击他和高育良的切入点。这起事件,很可能会成为他们手中一张新的牌。 刘杨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沙书记,南岭市出了点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沙瑞金接起电话时,声音平稳如常:“你说。” 刘杨用简洁的语言把南岭市的情况说了一遍。沙瑞金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置?” “我建议省委立即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率公安、卫健、信访、人社等相关部门负责同志赶赴南岭,现场指导处置工作。同时建议省纪委同步介入,对事件背后是否存在干部不作为、乱作为的问题进行调查。” 沙瑞金又沉默了几秒:“可以。工作组你牵头,人员你定。省纪委那边,我通知田国富安排人配合。” 刘杨主动提出让省纪委介入,是一步险棋,田国富的人一旦进入工作组,很可能会借机把事件扩大化,把矛头指向他和高育良。但如果不让省纪委介入,就会被沙瑞金抓住“隐瞒真相、包庇地方”的把柄。 他要让田国富的人进来,然后在他们眼皮底下,把事件妥善处置好。让田国富亲眼看着他伸进工作组的那只手,什么都捞不到。 当天晚上八点,刘杨率领的工作组抵达南岭市。南岭市委书记马万里在高速路口迎接,面色凝重,眼眶里布满血丝。 刘杨下车后,没有跟马万里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伤者情况怎么样?” 马万里快步跟在他身边:“三名轻伤者已经处理完毕,没有大碍。但有一名重伤者,五十二岁,叫周德贵,被送到医院时颅脑损伤,颅内出血,目前还在ICU抢救,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企业在哪?” “企业负责人叫钱荣发,此刻正在厂区办公室,等候处理。” “去医院。” 刘杨没有先去现场,而是先去了医院。他在ICU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身影。 他招手叫来了院长,声音压得很低:“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必须把人救回来。” 院长连连点头。 从医院出来后,刘杨直接去了盛华生物的厂区。厂区门口已经被警方封锁,拉起了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刘杨跨过警戒线,走进厂区办公室,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钱荣发,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色疲惫,目光闪烁。 刘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钱总,说说吧,怎么回事。” 钱荣发搓了搓手:“刘省长,我们企业确实遇到了很大的经营困难。去年一年,我们亏损了将近三千万,实在没有办法,才进行了人员调整。我们也想过要支付补偿金,但是账上确实没钱了。” “没钱?”刘杨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我查了一下你们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盛华生物去年的营业收入是两亿一千万,净利润是负的两千八百万。但你们企业在去年年底,刚刚花了两千五百万购买了一块新的工业用地。” 钱荣发的脸色明显变化了一下:“那个……那个是企业的战略投资,是为了未来的发展……” “未来的发展?你花两千五百万买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两百多个被裁的员工未来的发展?你钱总未来的发展是发展,他们的未来就不是未来?” 钱荣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杨没有继续逼问他,站起身,目光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从现在开始,盛华生物的所有资产都要冻结,包括那块新买的工业用地。省人社厅立刻启动劳动仲裁程序,依法裁定盛华生物应支付的经济补偿金数额。如果企业拒不支付,由省高院依法强制执行。” 他说完这些话后,转身看向马万里:“马书记,南岭市委市政府要立刻成立善后工作小组,对受伤员工和家属进行安抚和慰问。同时,要对全市所有存在类似劳资纠纷的企业进行全面排查,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马万里点头应下。 当天晚上十一点,刘杨在酒店房间里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参会的有祁同伟、省人社厅厅长郭永华、省卫健委副主任孙志强,以及省纪委派来的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周汉东。 周汉东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个笔记本,目光在刘杨的脸上不时扫过。 刘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他先听取了各方的汇报,然后做出了几点部署。散会时,他叫住了周汉东:“周主任,你留一下。” 第319章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田国富和侯亮平布的一个局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杨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汉东:“周主任,省纪委派你来参加工作组,是对南岭市这起事件的高度重视。我希望你在工作组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客观、公正地履行监督职责,不要受到任何外部因素的干扰。” 周汉东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刘省长放心,我会严格按照工作纪律办事。” “那就好。另外,麻烦你转告田书记一声,南岭这件事,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劳他费心。” 周汉东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早,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有人在网络上发布了一段视频,拍摄的是盛华生物厂区门口冲突发生时的画面。视频中,几名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手持橡胶棍,对倒在地上的员工进行殴打,画面极其暴力。 视频发布不到两个小时,点击量就突破了五百万,各大社交平台迅速发酵,#盛华生物员工被打#的话题冲上了热搜。 网络舆情一旦失控,事件的处置难度就会成倍增加。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网络安全总队的电话:“立刻核实视频的真实性,查明拍摄者和发布者的身份。同时,联系各大网络平台,要求他们对不实信息进行标注。” “刘省长,如果视频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就依法处理责任人。” 刘杨有一种直觉,这条视频的出现,不是偶然的。有人在背后推动这场舆论风暴,目的就是要把这起事件从一起普通的劳资纠纷,升级为一起更大的事件。 他猜得没错。 当天下午,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侯亮平的电话。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田书记,南岭的事情,你看到了吧?” 田国目光在桌面上那份关于盛华生物的初步调查报告上停了一瞬:“看到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盛华生物的群体性事件,加上网络上的舆论风暴,足够让刘杨焦头烂额了。如果我们能在省纪委的调查中,发现这起事件背后有刘杨或者高育良的影子……” “你想多了。”田国富打断了他,“盛华生物是一家民营企业,跟刘杨和高育良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就算我们查到底,也很难把他们牵连进来。” “不一定非要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只要我们能证明,南岭市委市政府在处理这起事件的过程中存在失职渎职行为,而刘杨作为分管领导,负有领导责任,就足够让他在省委常委会上灰头土脸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媒体朋友,他们会持续跟进报道这件事。同时,我建议省纪委立刻启动对南岭市委市政府相关责任人的问责程序。不需要真的查出什么问题,只需要制造一种刘杨的人正在被调查的氛围,就足够了。” 侯亮平的这个提议,抓住了刘杨的软肋,刘杨现在的资本,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能干事、干成事的形象。一旦这种形象被打破,他在汉东的政治根基就会动摇。 “可以。”田国富最终做出了决定,“省纪委这边,我会安排人启动对南岭市相关责任人的初步调查。你那边继续关注网络舆论的走向,如果有新的情况,及时告诉我。” 侯亮平这个人,确实是一把好刀。但这把刀,握在手里的时候要小心,因为它的刀刃太锋利了,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当天晚上,工作组驻地酒店的门被敲响了。 刘杨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面色憔悴,眼眶红肿。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表情同样凝重。 “您是刘省长吗?”那个女人声音沙哑,“我是周德贵的女儿,周敏。” 刘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周敏走进房间,在她身后,那两个中年男人也跟了进来。刘杨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周敏捧着水杯,声音断断续续:“刘省长,我父亲到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医生说,就算救过来了,也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 “责任人的问题,我一定会依法处理。你父亲的医疗费用,由省财政先行垫付。等他康复之后,所有的赔偿问题,也会依法解决。” 周敏的眼泪流了下来:“刘省长,我不想要钱。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我会给你。”刘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周敏抬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中点了点头。 送走周敏一行人,刘杨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拨了过去:“育良同志,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南岭这件事,背后有人在推动。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那些网络上的舆论,背后是谁在操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育良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怀疑侯亮平?” “不只是侯亮平。我怀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田国富和侯亮平布的一个局。”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面临的问题就不只是南岭这一起事件了。” “我知道。”刘杨的声音平淡如常,“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查清楚他们到底布了多大的一个局。” 南岭的舆情在发酵。 刘杨在酒店房间里刷着手机,那条关于盛华生物的短视频已经冲到了全网热搜第一。 评论区里群情激愤,有人扒出了钱荣发的豪车和别墅,有人在质疑地方政府和企业存在利益输送,还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省委省政府,质问汉东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黑心企业。 这场舆论风暴来得太猛、太整齐了。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各大平台同步推流,话题热度迅速登顶,评论区里的风向高度一致。如果说没有人在背后推动,那才是见了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东来,帮我查几件事。第一,盛华生物那条视频的首发账号是谁;第二,那些在评论区里带节奏的账号,有多少是水军;第三,这些水军背后的金主是谁。” “省长放心,给我一天时间。” “你没有一天时间。你只有六个小时。”刘杨的语气不容置疑,“天黑之前,我要答案。” 第320章 与其说是调查报告,不如说是一份免责声明 挂断电话后,刘杨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周汉东今天下午提交的一份关于南岭市信访工作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内容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找不出什么亮点,典型的纪委风格,既不得罪人,也不触及任何实质性问题。 周汉东是田国富派来的人,他提交的这份报告,与其说是调查报告,不如说是一份免责声明。 意思是我已经查过了,但我什么都没查到。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田国富不会做无用功。他既然派了周汉东来,就一定还有其他后手。 刘杨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同伟,省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今天下午,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马福明带着两个人去了南岭市信访局,调走了近半年所有的信访记录和台账。” 第三纪检监察室,正是周汉东所在的那个室。马福明是周汉东的直接上级,也是田国富的心腹。 田国富派人去调信访记录,说明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盛华生物这一起个案,而是要翻出南岭市信访工作的老底,找到更多可以用来做文章的材料。 “他们调走的是什么时间的记录?”刘杨问。 “据信访局的人说,是去年六月到今年一月的全部记录。” 去年六月到今年一月,正好是盛华生物开始进行人员调整的时间节点。田国富的人在这个时间点上调走这半年的信访记录,说明他们已经锁定了盛华生物这条线,正在寻找更多的证据来坐实地方政府不作为的指控。 “我知道了。你继续关注省纪委的动向,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田国富这一步棋走得确实漂亮,从信访记录入手,既能找到地方政府在盛华生物事件中失职的证据,又能在省委常委会上制造一种省纪委正在严肃查处失职渎职行为的氛围,从而给刘杨施压。 但田国富忽略了一个细节,信访记录这种东西,是可以有两套的。 刘杨接着拨通了马万里的电话:“马书记,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信访局这边,正在开会研究善后工作。”马万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你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然后马万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刘省长,你说。” “省纪委今天下午调走了你们信访局近半年的信访记录,这件事你知道吗?” 马万里明显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信访局没有向我汇报。” “那我告诉你,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马福明带人调走的。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盛华生物,他们是想通过信访记录,找到更多可以用来攻击我的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刘杨继续说:“你在南岭干了六年市委书记,对信访局的情况应该比我清楚。那些记录里,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内容?” 马万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太确定的语调:“信访记录这个东西,说好听了是工作台账,说难听了就是一笔糊涂账。有些投诉确实是正儿八经的问题,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还有人把信访局当成了许愿池,什么乱七八糟的诉求都往里塞。” “那些正儿八经的问题里,有多少是跟盛华生物有关的?” “这个我得查一下才知道。” “那你现在就去查。天黑之前,把跟盛华生物有关的所有信访记录整理一份给我。记住我要的是所有记录,包括那些被处理过的。” 当天傍晚六点半,赵东来的电话打了过来:“刘省长,查到了。那条视频的首发账号是一个叫‘正义之声2024’的新注册账号,注册信息用的是假身份证,IP地址显示在境外,经过多层跳转,追查不到实际来源。” “评论区的水军呢?” “确认是水军。至少有三百多个账号参与了带节奏,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最近一周之内,注册信息全部是伪造的。从他们的发帖规律来看,背后应该是一个专业的网络水军团伙,价格不低。” “能查到是谁出钱雇的吗?” “资金流向比较复杂,但初步判断,资金是从汉东省内一个叫鑫源的公司账户上转出去的。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孙志强,名义上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实际上主要业务就是网络公关和水军服务。” “鑫源文化传媒……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这个还没查到。孙志强只是一个挂名的法人代表,真正的老板隐藏在幕后。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鑫源文化传媒在去年年底曾经给省纪委办公室采购过一批办公设备,总金额七十多万。” 鑫源文化传媒跟省纪委有业务往来。也就是说,田国富在省纪委内部有人可以通过这家公司来调动资源。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很可能就是田国富本人或者他的某个心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继续查。我要知道鑫源文化传媒的实际控制人是谁。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给我挖出来。” 三天后,省委常委会在南岭市召开了一次现场办公会。 按照惯例,省委常委会的召开地点通常在省委大院,但沙瑞金这次破例,将会议地点定在了南岭市委会议室,目的是让常委会全体成员直观感受南岭市在处理群体性事件中的问题和不足。 会议室里,省委常委们围坐在一张长条会议桌旁。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南岭市群体性事件的阶段性调查报告。他拿起报告,目光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南岭这件事,闹得很大。网络上的舆论,你们都看到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刘杨:“刘省长,你是专门负责这件事的工作组组长,你先说说情况。” 刘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先汇报一下事件处置的基本情况。目前,四名伤者中,三名轻伤者已经出院,重伤者周德贵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正在康复中。” “企业方面,盛华生物的资产已经全部冻结,省人社厅已经启动了劳动仲裁程序,预计两周内作出裁定。企业负责人钱荣发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涉嫌罪名是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和寻衅滋事罪。” 沙瑞金点了点头:“处置措施是得力的。但我今天要说的,不只是一个盛华生物的问题。” 第321章 既然制度整改这条路被刘杨堵死了,那我们就换一条路 沙瑞金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南岭这件事,暴露出了我们基层治理中的一些深层问题。信访工作流于形式、劳动监察形同虚设、企业社会责任严重缺失。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个盛华生物的问题。这是整个汉东省基层治理体系中的结构性缺陷。”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沙瑞金这番话的分量,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批评南岭市委市政府,他是在批评整个汉东省的治理体系。而这个体系的最高负责人,恰恰就是省长刘杨。 刘杨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沙书记批评得对。南岭这件事,确实暴露出我们在基层治理中的一些问题。但我认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基层治理体系本身,而在于一些基层干部的责任心和工作作风。” 他的目光转向马万里:“马书记,你觉得呢?” 马万里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明显,“刘省长批评得对,我们南岭市委市政府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工作不到位的地方。我代表南岭市委市政府,向省委作出深刻检讨。” “检讨就不必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是把问题解决好、把漏洞补上的时候。” 沙瑞金顿了顿,然后开口:“刘省长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但我要说的是追不追究责任,不是由哪个人说了算的。省纪委已经介入了调查,调查结果出来之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追究谁的责任就追究谁的责任。” 他的目光转向田国富:“国富同志,省纪委的调查进展如何?” 田国富赶紧接话:“省纪委正在对南岭市信访局、人社局等相关部门的工作情况进行全面调查。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盛华生物的劳资纠纷问题,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经有多名员工向市信访局和人社局反映过,但都没有得到有效处理。” “信访局那边的处理记录显示,他们对这些投诉的处理方式,基本上是转办和交办,没有进行实质性的调查和调解。人社局那边的劳动监察大队,也没有对盛华生物的裁员行为进行主动监管。” “基于以上调查结果,省纪委建议对南岭市信访局局长、市人社局局长、市劳动监察大队大队长三人,进行停职检查,进一步调查其是否存在失职渎职行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人只是马前卒,真正被瞄准的目标是刘杨。一旦这三人被停职,省纪委就可以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把更多的南岭市干部卷入其中,最终形成一条直指刘杨的链条。 刘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田国富的脸上停了两秒。“国富同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刘省长请说。” “省纪委在调查过程中,有没有发现盛华生物的钱荣发跟南岭市某些干部之间存在利益往来?” “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方面的证据。” “既然没有发现利益往来,那就说明信访局和人社局在盛华生物这件事上的不作为,不是出于利益驱动,而是出于工作作风问题。”刘杨的目光直视着田国富,“工作作风问题,可以批评教育,可以通报整改,但直接停职检查,是不是有点重了?” 田国富的目光与刘杨对上:“刘省长,工作作风问题如果造成了严重后果,同样需要承担责任。盛华生物的事件,造成了四名群众受伤,其中一人一度病危,这个后果不算不严重。” “后果确实严重,但责任不能全推给信访局和人社局。盛华生物的劳资纠纷,本质上是一个企业经营问题。信访局和人社局的工作不到位,只是导致问题升级的次要原因,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在于钱荣发这个企业主缺乏社会责任感,在于我们的劳动法律法规在执行层面存在漏洞。” 他转过头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我建议南岭市信访局和人社局的问题,由省纪委发一份整改通知书,限期整改。同时,由省政府牵头,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劳动法律法规执行情况的专项检查,从制度层面堵住漏洞。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影响南岭市信访局和人社局的正常工作秩序。” 沙瑞金清楚刘杨的意图,他要用制度整改来替代人员问责,把问题从个体层面上升到制度层面,从而化解田国富对南岭市干部的直接打击。这样一来,田国富就无法通过问责南岭市干部来顺藤摸瓜牵连到刘杨。 沙瑞金声音平淡却不容反驳:“两条腿走路,制度整改要搞,人员问责也要搞。整改不能代替问责,问责也不能代替整改。国富同志,你继续查,但不能影响南岭市的正常工作秩序。刘省长,你牵头搞专项检查,一个月之内拿出方案。” 会议结束后,刘杨走出会议室时,田国富紧跟着他走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了他:“刘省长,请留步。” 刘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田国富。 田国富走到他面前,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刘省长,今天常委会上的事情,我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抱歉?抱歉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调查南岭市的事情,心里是有看法的。”田国富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但我希望你能理解,省纪委的职责,就是监督和问责。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是针对问题本身。” 刘杨看着田国富那张布满疲惫的面孔:“田书记,我理解你的职责。但我也想提醒你监督和问责的前提,是客观和公正。如果把监督变成了斗争的工具,那省纪委的名声,就毁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等田国富回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侯亮平接到了田国富的电话。田国富把常委会上的情况简要说了之后,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杨这是在用制度整改来转移视线。”侯亮平终于开口,“他把问题的焦点从干部问责转移到了制度建设,这样就避开了我们的直接打击。” “我知道。”田国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但他在常委会上提出的方案确实滴水不漏,沙书记也支持了他的意见。” 侯亮平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冷意:“田书记,既然制度整改这条路被刘杨堵死了,那我们就换一条路。” “什么路?” “钱荣发。” “钱荣发已经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了,我们不好直接接触他。” “不需要你直接接触。”侯亮平的声音很沉,“我来想办法。” 第322章 这种性格,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软肋 侯亮平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他就出现在了南岭市看守所的探视室里。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律师或者会计。 他在探视登记表上填了一个假名字,编了一个法律援助中心志愿者的身份。 他在探视室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铁门被推开,钱荣发被两名法警带了进来。钱荣发穿着一件橘红色的看守所马甲,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看到侯亮平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侯亮平等法警关上门离开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钱荣发面前:“钱总,我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今天来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钱荣发的目光在侯亮平的脸上停了几秒:“省纪委?我已经被公安机关抓了,你们纪委还来找我干什么?” “公安机关抓你,是因为你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和寻衅滋事。但纪委找你,是另一回事。”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视着钱荣发的眼睛,“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件事,你给南岭市某些领导干部送过多少钱?” 钱荣发的面色骤然变化了一下,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搓动着:“我没有给任何人送过钱。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人,从来不搞那一套。” “正经做生意的人?正经做生意的人,会在企业亏损三千万的情况下,还花两千五百万买地?钱总,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钱荣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侯亮平没有继续逼问他,而是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钱荣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一栋别墅门口,笑容满面。 “认识这个女人吗?” 钱荣发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叫赵玉兰,是你公司的财务总监,也是你的……情人。”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钱总,你以为你把所有的账目都做平了,把所有的问题都藏好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赵玉兰的银行账户上,最近半年多了三笔大额进账,总额接近四百万。而这些钱的来源,是你们公司的一个空壳供应商。” 侯亮平把照片收回来,放回公文包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嘴硬,什么都不说,那我只能把这些材料移交给公安机关,让经侦部门顺着赵玉兰的这条线往下查。查到最后,你不仅要把拖欠员工的钱吐出来,还要面临洗钱和职务侵占的指控,数罪并罚,我估算了一下,没有十五年你出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钱荣发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扫了一下:“第二,你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关于南岭市某些领导干部的事情说出来。只要你说了,我可以保证你在盛华生物这件事上,最多判个三五年,而且可以申请监外执行。” 钱荣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当天下午三点,侯亮平坐在田国富的办公室里,把一份手写的谈话记录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田国富拿起那份记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了一遍。记录显示,钱荣发承认曾经给南岭市信访局局长张国庆送过两次现金,总共二十万。目的就是希望张国庆在员工投诉时帮忙压一压,不要让事情闹大。 “钱荣发的口供,确实能坐实张国庆的受贿问题。但张国庆只是一个处级干部,把他拿下,对刘杨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张国庆确实级别不高,但他是一个突破口。只要张国庆开口了,他就能供出更多的人。信访局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口,最后总会有人能扯到刘杨身上。” 田国富没有说话。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侯亮平,心里清楚侯亮平确实是一个优秀的侦查员,他的直觉和执行力都是顶级的。但他太急功近利了,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会不择手段。这种性格,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软肋。 田国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撬开张国庆的嘴?” “张国庆这个人,我了解过。他在南岭市信访局干了八年,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干部,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毛病。 他收钱荣发的钱,大概率不是因为贪,而是因为怕。他怕盛华生物的事情闹大了,他这个信访局局长的位置坐不稳,所以才帮钱荣发压事。” “这种人,最容易突破。”侯亮平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因为他心里有愧。只要我们把钱荣发的口供往他面前一摆,他大概率就会崩溃。到时候,他想保的就不是自己的位置了,而是想保自己不被追究刑事责任。” 田国富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触张国庆?” “今天晚上。” 张国庆比侯亮平想象中要苍老得多。他今年才四十七岁,但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坐在谈话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侯亮平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谈话记录推到他面前:“张局长,你先看看这个。” 张国庆低头看去,目光在那些字迹上缓缓移动。当看到钱荣发的名字和那二十万的数字时,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侯主任,这个……这个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张国庆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钱荣发确实给我送过钱,第一次是十万,第二次是十万。但我没有把这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第一次的十万,我拿去给了市劳动监察大队的大队长王永刚,让他帮忙盯着点盛华生物的裁员情况,别闹出大事。第二次的十万,我给了市人社局的一个副局长,让他帮忙协调一下盛华生物的社保补缴问题。” 第323章 一个为了自保而乱咬的人的证词在法庭上是不会被采信的 “你的意思是,你收的钱,都用来打点关系了?” 张国庆连连点头:“真的,侯主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家里还有一本账,每一笔钱花到哪里去了,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没有贪污一分钱,我只是……我只是想把这个事情压住,别闹大。我没想到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你把那些打点过的名字和金额,一个一个写下来。” 张国庆接过笔,手指颤抖着在白纸上写了起来。他写了大约十分钟,写了满满一页纸,然后把它推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拿起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快速扫了一遍。纸上写着六个名字和对应的金额,其中包括市劳动监察大队大队长王永刚、市人社局副局长刘福生、市信访局副局长陈志刚,以及三个街道办事处的主要领导。金额从三万到十万不等,总额正好是二十万。 侯亮平放下那张纸:“张局长,你知道你写下的这些名字和金额,意味着什么吗?” 张国庆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从受贿嫌疑人,变成了行贿嫌疑人。你收钱荣发的钱,然后拿这些钱去贿赂其他的干部。按照法律规定,你的罪名比单纯受贿还要重。” 张国庆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张国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我可以向省纪委建议,对你从轻处理。” 张国庆从指缝里抬起头,眼眶通红:“怎么配合?” “把你知道的,关于南岭市其他领导干部的问题,全部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刘杨在南岭市政府招待所的房间里接到了马万里的电话。马万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慌:“刘省长,出事了。昨天晚上,省纪委的人把张国庆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八点多。据信访局的人说,张国庆下班之后就没有回家,他妻子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今天早上,信访局的人去市纪委打听,才知道张国庆昨晚被省纪委的人带到了谈话室,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侯亮平的动作比刘杨预想的要快得多。昨天下午才拿到钱荣发的口供,昨天晚上就拿下了张国庆。这效率,确实不愧是在最高检反贪局干过的人。 但效率高,不代表不会犯错。侯亮平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太急了。他急着通过张国庆找到更多的突破口,急着把火烧到刘杨身上。这种急躁,恰恰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我知道了。”刘杨的声音平稳如常,“你那边不要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省纪委带走张国庆,是正常的调查程序,不要过度解读。” “刘省长,张国庆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什么硬骨头,省纪委的人稍微一吓唬,他什么都会说的。如果他乱咬一气,把南岭市的其他干部都牵扯进来……” “那就让他咬。”刘杨打断了他,“他咬得越多人,就越说明他的口供不可靠。一个为了自保而乱咬的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是不会被采信的。” 侯亮平已经出招了,刘杨现在要做的,就是接住这一招,然后反击回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育良同志,侯亮平昨天拿下了张国庆。” 高育良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我知道。省纪委那边有我的消息渠道,今天凌晨三点,张国庆交代了六个行贿对象,都是南岭市的处级和科级干部。” “六个人。他这是想把南岭市的基层干部一网打尽。” “但这也说明,他的口供缺乏重点。”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冷静,“一个真正掌握核心秘密的人,只会说出最关键的一两个名字,不会像撒豆子一样到处乱咬。侯亮平这一手,反而暴露了他的底牌,他没有实锤,只能靠广撒网来碰运气。” 刘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就让他撒。他撒得越广,网就越薄。” 当天下午,省纪委正式对张国庆采取了留置措施,同时传唤了被张国庆点名的六名干部中的三人。 市劳动监察大队大队长王永刚、市信访局副局长陈志刚,以及市人社局副局长刘福生。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南岭市的官场都震动了。 三个正科级、一个副处级干部在同一天被省纪委传唤,这是南岭市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谣言在南岭市的各个机关大院里飞速传播。 有人说省纪委这次是冲着马万里来的,有人说背后是刘杨和田国富在斗法,还有人说侯亮平这是要借南岭的事情翻案,为自己被贬到后勤处报仇。 刘杨没有理会那些谣言。他在当天下午主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参会的是工作组的核心成员祁同伟、省人社厅厅长郭永华、省卫健委副主任孙志强,以及京州市光明区区长李达康。 李达康是今天上午从京州赶到南岭的,以光明区区长的身份来南岭学习交流基层治理经验。但实际上,他是刘杨专门叫来的。 会议一开始,刘杨就直奔主题:“南岭的事情,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盛华生物的问题了。省纪委正在对南岭市的信访、人社系统的干部进行全面调查。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 他的目光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在京州光明区搞的那个信访超市模式,现在运行得怎么样?” “效果很好。自从推行信访超市模式以来,光明区的信访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三,重复访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五,群众满意度提升了三十个百分点。”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核心就是一站式受理。以前群众有诉求,要跑信访局、人社局、司法局好几个部门,一个部门推一个部门,最后问题没人管。 现在我们把这些部门的接待窗口全部集中到一个大厅里,群众来了之后,由前台统一登记、分类派单、限时办结。哪个部门不接单、不办结,系统会自动预警,直接推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这个模式,能不能在南岭推广?” 第324章 谁在解决问题,谁在制造问题,高下立判 “可以,但需要省里的支持。信访超市需要场地、需要人员、需要信息系统,这些都需要财政投入。如果省里能解决启动资金的问题,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帮南岭搭建起一套完整的信访超市体系。” 刘杨的目光转向郭永华:“郭厅长,省人社厅能不能拿出一些资金,支持南岭市的信访超市建设?” 郭永华沉吟了一下:“如果以基层治理创新试点的名义,省人社厅可以从就业专项资金中拿出一部分,大概五百万左右。” “五百万不够。”刘杨摇了摇头,“达康同志,你估算一下,在南岭建一个覆盖全市的信访超市体系,需要多少钱?” “初期投入大概在一千两百万左右,包括场地改造、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和信息系统建设。后续每年的运营成本大概在四百万左右。” 刘杨思索片刻,“这笔钱,我来想办法。” 刘杨拨通了财政厅厅长的电话:“我需要一千两百万,用于南岭市的信访超市建设。这笔钱不走常规预算渠道,从省财政的预备费里出。” “刘省长,预备费的使用需要省长签字,这是符合规定的。但这么大一笔钱,如果不在省委常委会上通报一下,到时候沙书记问起来……” “我会在常委会上通报。”刘杨打断了他,“但不是现在。等南岭的信访超市建起来了,运行出效果了,我会在常委会上做一个全面的汇报。到时候,谁支持、谁反对,一目了然。” “我明白了。钱明天就到位。”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在南岭市纪委监委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刘杨宣布启动信访超市建设的新闻。新闻稿写得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省政府拨款一千两百万,支持南岭市建设覆盖全市的一站式信访服务体系,力争三个月内建成投入运营。 侯亮平握着手机,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刘杨这一手,确实漂亮。他用信访超市来回应省纪委对信访系统的调查。你不是说信访局不作为吗?那我就建一个新的信访体系,把旧的体系彻底替换掉。 这样一来,省纪委调查信访局的问题,就变成了在旧体制上做文章,而刘杨建信访超市,则变成了用创新解决问题。 谁在解决问题,谁在制造问题,高下立判。 但侯亮平并不慌,因为张国庆的口供已经在他手里了,而那六名干部中,已经有人开始松口了。 只要有人松口,就一定能找到通向刘杨的线索。 哪怕那条线索再细,他也能把它变成一根绳子,套在刘杨的脖子上。 刘杨的一千两百万砸进了南岭官场这潭死水。 消息一公布,南岭市信访局门口就围了二十多个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那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蹲在台阶上打字,还有人试图翻窗进入档案室。信访局的保安拦不住,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信访超市这个提法太新鲜了。新鲜到让人眼前一亮。一个被群体性事件推上风口浪尖的城市,不仅没有捂盖子,反而砸下真金白银搞创新。 这把戏,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头条级别的新闻。省报的评论员连夜写了一篇题为《从跑断腿到一站式:南岭信访改革的破冰意义》的社论,第二天一早就在头版头条刊发,紧接着被三十多家媒体转载。 侯亮平在招待所里看完那篇社论,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转身走向谈话室。王永刚已经在里面等了两个小时。这个南岭市劳动监察大队的大队长,今年四十五岁,理着板寸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夹克,看起来像个跑运输的司机。 他被带进来之后一直不说话,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 侯亮平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不急着开口。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永刚。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王永刚开始坐不住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腿叠在右腿上,然后又放下来。 “王大队长,”侯亮平终于开口,“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张国庆第一个交代的人就是你?” 王永刚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强撑的笑意:“张国庆那个人,满嘴跑火车,他说的话你们也信?” “满嘴跑火车的人,不会把每一笔钱的去向记得那么清楚。”侯亮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王永刚面前。 “去年九月十五号,张国庆在你们大队门口的停车位上,往你车里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万块。你收下了。” 王永刚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口:“他胡说!我跟张国庆没有任何私人往来,他这是诬陷!” 侯亮平不急不慢地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你解释一下,去年九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你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信访局附近的基站上留下信号记录?你们劳动监察大队的办公楼在西郊,你的手机跑到信访局附近去干什么?” 王永刚的目光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大队长,我不是来追究你这三万块的。”侯亮平把那张纸收回来,语气放缓了几分,“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我可以向省纪委建议,把这笔钱定性为人情往来,党纪处分,不追究刑事责任。 但你如果继续嘴硬,那我只能把材料移交给检察机关,受贿三万元以上,刑法规定得很清楚,三年起步。” 王永刚的目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劳动监察大队,在盛华生物的裁员问题上到底有没有进行过检查?” 王永刚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检查过,去年七月和九月,我们先后去了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企业说正在进行人员调整,还没有正式裁员,让我们等通知。 第二次去的时候,企业已经裁了第一批人,但钱荣发拿出了离职员工签了字的协议,说补偿金已经谈好了,分批支付。我们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走了。” “协议是真的吗?” 第325章 不是因为你倒霉,是因为有人需要你出事 王永刚低下头:“大部分是真的,少部分是……伪造的。有些员工根本没签字,是财务代签的。” “你们当时没有核实?” 王永刚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永刚那张写满狼狈的脸上扫了一圈:“你们大队,一共几个人?” “算我八个。” “八个人,管着全市几千家企业的劳动用工问题。你们根本管不过来,对不对?” 王永刚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我们忙不过来。南岭市有四千多家企业,每年光工伤认定的案子就有五六百起,光处理这些案子就已经把我们的时间占满了。根本没有精力去主动检查企业的裁员行为。” “你知道今天上午刘省长宣布了一件事吗?他拨了一千两百万,要在南岭建一个信访超市。” 王永刚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信访超市?” “就是把信访、人社、司法、公安的接待窗口全部集中在一个大厅里,群众进门之后有专人引导、分类派单限时办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劳动监察大队的职能,会被这个信访超市替代掉一部分。以后群众再投诉欠薪、裁员这些问题,不需要经过你们了,直接去信访超市就能解决。” 王永刚的目光变化了一下,他沉默了。 “王大队长,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你被张国庆咬出来,不是因为你倒霉,是因为有人需要你出事。” 他停顿了一下,“刘杨要搞信访超市,就必须证明旧的信访体系已经烂透了。而你们这些旧体系的干部,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天晚上,刘杨在南岭市政府招待所的房间里,接到了祁同伟的电话。 “侯亮平今天下午接触了王永刚。王永刚在里面待了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王永刚说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谈话室是省纪委的人控制的,我们的消息进不去。但据看守所那边的人说,王永刚从谈话室出来之后,情绪很激动,一直在说被骗了。” “他被骗了?” “对。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 侯亮平拿下张国庆的时候,张国庆交代了六个名字,王永刚是其中之一。 按照侯亮平的工作习惯,他会一个一个地接触这些人,利用他们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来制造恐慌,让他们互相咬、互相揭发,最终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是一个经典的审讯策略,刘杨并不陌生。但侯亮平忽略了一个问题,他面对的不是几个互不相干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继续关注王永刚的动向。如果侯亮平再去接触其他几个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二天上午,刘杨带着马万里和几个相关部门负责人,在南岭市区转了大半天,最终选定了一个位置,位于市中心的一个闲置的商业综合体,总共四层,建筑面积八千平方米。 这个位置交通便利,公交车直达,步行十分钟就能到长途汽车站,对于从乡镇来市里办事的群众来说非常方便。 刘杨站在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前,抬头望着外墙上斑驳的广告牌:“这个地方,买下来需要多少钱?” “这栋楼的所有权归市国资委,去年曾经挂牌拍卖,底价是两千万。因为位置太偏,一直没卖出去。” “两千万?一千两百万的预算,连买楼都不够,哪还有钱搞装修和设备采购?” 马万里的脸色有些难看:“刘省长,这个价格已经是国资委那边能接受的最低价了。” 刘杨没有接话,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楼体的照片,然后拨通了财政厅厅长的电话:“南岭这边我看中了一栋楼,可以作为信访超市的场地。价格两千万,但我们的预算是……” “刘省长,一千两百万是我想尽办法挤出来的,再多一分我也拿不出来了。” “那如果我不要财政出一分钱呢?” 那边停顿了一下:“您是说……” “这栋楼的所有权归市国资委,但市国资委是隶属于市政府的。如果市政府把这栋楼以无偿划拨的方式提供给信访超市使用,就不需要走财政预算了。装修和设备采购的钱,再从省里的专项资金里解决。” “刘省长,您这个思路,我确实没想到。无偿划拨是符合规定的,只要国资委那边同意就行。” “国资委那边,我来做工作。” 刘杨挂断电话后,转身看向马万里:“马书记,你回去跟国资委的人谈一下,这栋楼需要以无偿划拨的方式提供给信访超市使用。如果他们不同意,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马万里召开了国资委的紧急会议。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以五票赞成、两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将那栋楼无偿划拨给信访超市使用的决议。 侯亮平知道,一旦信访超市建成运营,省纪委对南岭市信访系统的调查,就会变得非常尴尬。 你这边在查旧体制的问题,那边已经用新体制把旧体制替换掉了。那你的调查还有什么意义?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田书记,刘杨今天把信访超市的场地问题解决了。无偿划拨,没花财政一分钱。” “无偿划拨?谁批的?” “马万里召开的国资委会议,五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的。” 田国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凉的意味:“马万里这是彻底站到刘杨那边去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你那边继续查王永刚和其他几个人,不要被刘杨的动作干扰。信访超市建得再快,也需要三个月才能投入运营。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把南岭市的问题查个底朝天了。” 刘杨在南岭市政府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信访超市建设的专题推进会。参加会议的有马万里、市国资委主任、市规划局局长、市住建局局长,以及几个相关的技术人员。 第326章 这种能力,在整个汉东省,找不出第二个人 刘杨在会议一开始就开宗明义:“信访超市的建设,不能拖,也不能等。我要求一个月之内完成场地改造和装修,半个月之内完成设备采购和安装,半个月之内完成人员培训和系统调试。两个月之后,信访超市必须开门营业。”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市住建局局长先说:“刘省长,两个月的工期,太紧了。正常来说,这种规模的装修工程,至少需要四到五个月。” “正常情况是正常情况,现在是特殊情况。南岭的群众等了太久了,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如果你觉得两个月完不成,那我可以找一家能完成的施工单位来干。” 刘杨接着部署了分工方案,然后宣布散会。马万里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刘省长,两个月的时间,确实太紧了。万一到时候完不成……” “完不成,我就把你这面锦旗挂在信访超市的大门口。”刘杨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让全市的群众看看,南岭市委书记承诺的事情,是怎么做到的。” 两个月后…… 南岭的信访超市超预期的提前挂牌。 南岭市群众诉求服务中心几个红色大字镶嵌在楼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十六个接待窗口一字排开,工作人员统一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表情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刘杨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在那些崭新的设备和忙碌的身影上缓缓移动。马万里站在他身旁,眼眶里布满血丝,过去的四十多天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今天第一天开门,还是免不了手忙脚乱。”马万里的声音嘶哑,“等运行一段时间,磨合好了,效率还能再提升。” 刘杨没有接话,径直走到一个写着“劳动纠纷”的窗口前停下。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到省长走到面前,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刘、刘省长,您好!” “不要紧张,我不是来检查的。”刘杨的语气放得很缓,“你是从哪个单位调过来的?” “报告省长,我原来在市人社局劳动监察大队工作。” “干过接访吗?” “干过,干了三年。” “三年接访经验,不错。”刘杨点了点头,“那你跟我说说,在你看来,以前接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姑娘低头思考了几秒,抬起头来回答:“最大的问题是群众不知道找谁。很多群众来了之后,在几个部门之间来回跑,每个部门都说这事不归我管,最后群众跑了一圈,问题还是没解决。” “现在呢?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现在是第一天开门,系统还不熟悉,有些操作流程需要磨合。但至少群众不用再跑来跑去了,进来之后我们负责全程引导,能办的当场办,不能办的明确告诉群众找谁、怎么找、多久能有结果。” “好好干。” 一个小时后,第一起群众诉求被成功处理完毕。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因为养老金发放问题跑了好几个月都没解决,今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了信访超市,不到四十分钟,问题被完美解决。 老大爷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眼眶通红:“早有这样的地方,我何必跑那几个月!” 省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大厅里来回拍摄,镜头扫过那些整洁的窗口和整齐的档案柜,最后定格在接访记录表上。 上午,共接待群众诉求四十七件,现场办结二十五件,转办二十二件,办结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三点二。 这个数字放在全国也许不算惊人,但放在南岭已经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侯亮平望着远处那栋新挂牌的群众诉求服务中心,沉默地站了很久。 他撬开了三个人的嘴,拿到了几十页谈话记录,但没有一条有用的,这些人互相咬来咬去,最后咬出的全是南岭市基层干部之间的利益输送,没有一条能对刘杨造成哪怕一丁点影响。 陈岩石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尽力了。刘杨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他做事滴水不漏,你抓不到他的把柄是正常的。但你不要灰心,抓不到他的把柄,不代表他没有把柄。他只是藏得比一般人深。” “陈老,我不想再查刘杨了。” 陈岩石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亮平,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陈老,我不是想放弃。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换一个方向。” “换什么方向?” “高育良。” “你确定?” “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远比刘杨复杂。而且他这个人的性格跟刘杨不一样。刘杨做事张扬,但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高育良做事低调,但他的低调背后,很可能藏着更多东西。” 陈岩石最终说了一句话:“那你小心。” 三天之后,一份关于南岭市事件处置情况的总结报告摆在了省委常委们的办公桌上。 报告共四十二页,从事件起因、处置过程、善后措施到制度反思,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报告的最后附了一份南岭市信访超市建设运营情况的专题说明,详细记录了信访超市从选址到建成运营的全过程。 并附上了第一周运营数据,共接待群众诉求三百一十二件,现场办结一百九十八件,转办一百一十四件,办结率百分之六十三点五。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前看完那份报告,心情沉重,南岭这件事,刘杨处理得非常漂亮。 不仅把南岭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了最低,还顺势推出了一项制度改革,把坏事变成了好事。这种能力,在整个汉东省,找不出第二个人。 但也正是这种能力,让沙瑞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刘杨在南岭的成功,意味着他在省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会进一步加大。而他话语权的加大,就意味着沙瑞金在汉东的掌控力会相对削弱。 沙瑞金放下文件,提起笔,在报告的第一页写了几行字:“南岭事件的处置,总体上是成功的。信访超市的模式值得在全省推广。建议省政府牵头,尽快制定全省推广方案。” 第327章 没有具体案例的普遍现象,那不叫现象,叫主观判断 省纪委办公大楼的走廊里,正站在窗前往外看。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走廊里亮堂堂的。田国富的心情也不错,南岭那边的事情虽然没能把刘杨拉下马,但他也不是全无收获。 张国庆、王永刚、刘福生三个人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虽然这三个人级别不高,但至少证明了他的工作能力,让沙瑞金看到了他是在干活的。 更重要的是,他昨天下午刚刚给沙瑞金送了一份内部材料,内容是刘杨在南岭期间的一些值得关注的言行细节。 比如刘杨在未经省委常委会讨论的情况下,直接拍板了一千两百万的资金使用。比如刘杨在信访超市选址过程中,对市国资委施加了不当压力。再比如刘杨在庆功宴上只喝了半杯酒就离场,被解读为对基层干部缺乏尊重。 这份材料,田国富写得格外用心。他没有直接说刘杨有什么问题,只是如实记录了一些细节,然后让沙瑞金自己去判断。 这种手法他最擅长,不直接攻击,通过信息的筛选和排列组合,让读者自己得出对他有利的结论。 他把这份材料递上去的时候,心里是很有把握的。沙瑞金最近对刘杨的强势作风已经有些不满,这份材料正好可以给沙瑞金提供一些弹药。 田国富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刚在办公椅上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田书记,省委办公厅刚才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召开全省廉政建设工作会议,要求您代表省纪委作工作报告。”电话里传来办公室小周的声音。 “工作报告?之前不是安排了下周三才开吗?” “临时提前了。说是沙书记的意思,要趁热打铁,把南岭事件暴露出来的问题在大会上讲一讲,起到警示作用。” 田国富心里明白了。沙瑞金这是要借南岭的事做文章,在大会上敲打敲打某些人。而他作为省纪委书记,正是那个敲打的执行者。 “好,我知道了。你把会议的具体要求和发言时长发到我手机上。” 全省廉政建设工作会议,省委常委全部出席,各地市纪委书记、省直机关纪检组长全部参加。 这是一个绝佳的平台,在这个会上,他要好好发挥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省纪委在南岭事件中是发挥了重要作用的,而他田国富,是那个敢于亮剑的人。 他拿起笔,铺开稿纸,开始构思明天的工作报告。 第一,重点强调省纪委在南岭事件中的监督责任。要说省纪委第一时间介入调查,第一时间锁定责任人,第一时间提出问责建议,体现了零容忍的态度。 第二,要延伸一下,谈谈当前全省纪检监察工作面临的新形势新任务。特别是要提到,少数领导干部在推动工作的过程中,存在程序意识淡薄、先斩后奏、搞一言堂等问题。这些话,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在说谁。 第三,要表态。省纪委将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对任何违纪违法行为露头就打,绝不姑息。 第二天上午,田国富准时出现在省委一号会议室的门口。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各地市的纪委书记和省直机关的纪检组长们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看到田国富走进来,不少人站起身打招呼。 “田书记!” “田书记来了!” 田国富面带微笑,一一回应,然后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九点整,沙瑞金准时走进会议室。全体起立,沙瑞金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走到主位上落座。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总结今年全省廉政建设工作,分析存在的问题,部署下一步的重点任务。国富同志,你先说说。” 田国富站起身,朝沙瑞金点了点头,然后翻开面前的稿纸,开始发言。每讲到关键处还会抬头环顾四周,营造出一种与大家交流的氛围。 前面十分钟,他讲的是全省纪检监察工作的总体情况,数据翔实,条理清晰。会场里不时有人点头表示认同。 他讲完第一部分的最后一句话后,突然翻到下一张稿纸:“下面,我重点谈谈在监督执纪过程中发现的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 田国富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在南岭事件的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带有普遍性的问题。比如,一些领导干部在推动工作时存在程序意识淡薄的问题,该上会的不上会,该讨论的不讨论,搞先斩后奏,搞一言堂。 再比如,一些领导干部在干部管理上失之于宽、失之于软,对自己分管的领域和干部缺乏有效的监督,导致小问题拖成大问题,大问题拖成不可收拾的问题。”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语气越来越重:“这些问题,虽然不是普遍现象,但在一些地方和一些单位确实是存在的。省纪委建议,在今后的工作中,要加大对这方面的监督检查力度,对那些不按程序办事、先斩后奏的行为,要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田国富说完,抬起头,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然后又低下头,准备继续往下读。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是刘杨。 刘杨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国富:“田书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刘省长请说。” “你刚才说,一些领导干部存在先斩后奏的问题,能不能举几个具体的例子?谁先斩后奏了,斩了什么,奏给谁了?” “刘省长,我在报告中说的是一个普遍现象,不是说具体的某个人。” “普遍现象?”刘杨的语气依然平淡,“既然是一个现象,那应该有具体的案例支撑。没有具体案例的普遍现象,那不叫现象,叫主观判断。 省纪委作为监督执纪的专门机关,在这么高规格的会议上谈现象,却没有具体的案例支撑,是不是有些不妥?” 第328章 时间都用来核对数据了,哪还有时间讨论正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了。所有的人都看着刘杨和田国富。这场交锋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田国富心里有点慌,但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刘省长,省纪委的报告中涉及的具体案例,需要经过进一步的核实和确认,在核实确认之前,不适合在会上公开。” “那就不应该在这个会上说。廉政建设工作会议,是省委最高规格的会议之一。在这个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各地市、各部门的同志当作工作指引来执行。你说了一些现象,但没有具体案例,那各地市的同志回去怎么执行? 是按程序意识淡薄的标准查,还是按先斩后奏的标准查?查到了人,是按工作作风问题处理,还是按违纪问题处理?” 田国富张了张嘴,但刘杨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而且我有一个疑惑,田书记刚才列举的那些现象,我听着怎么觉得像是在说南岭的事? 但据我所知,省纪委在南岭的调查结果是,张国庆、王永刚、刘福生三个人的问题,属于个人违纪行为,并没有发现所谓的程序意识淡薄或先斩后奏的体制性问题。那田书记说的这些现象,到底是基于什么得出的结论?” 田国富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了。刘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卡在他的话头上,让他根本没有机会辩解。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坐在主位上的沙瑞金,希望沙瑞金能说句话救救场。但沙瑞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要插话的意思。 “这个……刘省长,省纪委的报告是基于长期的工作观察和多方信息汇总形成的判断,并不局限于南岭这一个案例。”田国富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有底气了,“至于具体的案例,省纪委会在后续的工作中进一步核实,核实清楚之后,再向常委会专题汇报。” “我建议田书记在后续核实的时候,顺带核实一下另外一件事。”刘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省纪委给省委办公厅报送的《南岭市群体性事件监督执纪情况专报》里,有一组关于信访量的数据,跟我从南岭市信访局调取的数据对不上。” 田国富的面色终于挂不住了:“什么数据?” “你们专报上写的是,南岭市信访局去年下半年受理群众信访件共计两千三百件。但我从南岭市信访局调取的数据显示,去年下半年受理的信访件总数是两千一百七十件。”刘杨的目光直视着田国富,“差了一百三十件。我想请教田书记,这一百三十件的差额是怎么来的?” 田国富张了张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专报是研究室起草的,起草完之后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就让报上去了,根本没有仔细核对数据。 “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田国富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不自然了,“省纪委的数据来源和信访局的数据来源可能不一样,统计口径不同,数字有出入是很正常的。” “统计口径不同?”刘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田书记,两千三减去两千一百七,等于一百三。一百三十件信访件,不是一个小数目。你觉得省委常委会在看到这个数据差异的时候,是会相信省纪委的数字,还是会相信信访局的数字?” “这个……我会回去核实一下,可能是办公室在汇总数据的时候出了差错。如果确实有误差,省纪委会出面向常委会作出说明。” “那田书记最好把需要核实的问题一次性都核实清楚了再报。”刘杨合上笔记本,“不然一会儿差一百三,一会儿差两百,常委会上的时间都用来核对数据了,哪还有时间讨论正事?”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国富同志,数据的问题确实要重视。省纪委的工作报告,数据必须要经得起检验。你回去之后,把相关的数据重新核实一遍,核实清楚了再报。” “是,沙书记。”田国富连忙应道。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刘杨:“刘省长,你对纪检监察工作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建议,这说明你对纪委的工作是关心和支持的。今天的会议先按议程进行,具体的数据核实问题,会后由省纪委和省政府办公厅对接解决。” 刘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会议继续进行,但田国富后面的发言明显不在状态了。他读稿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语速也快了不少,恨不得赶紧把这个环节糊弄过去。 会议结束后,田国富快步走出会议室,脸色铁青。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刘杨当着全省纪检监察系统负责人的面,不仅质疑了他的发言内容,还揭穿了他报告中的数据错误。这一巴掌,打得又响又脆,让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更要命的是沙瑞金在那几分钟里,没有替他说一句话。这意味着沙瑞金对他在南岭事件中的表现,可能并不满意。 刘杨今天在会上对他的突然袭击,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的。从那份数据对不上的专报开始,刘杨就在等着他犯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今天的发言稿,正好给了刘杨一个完美的切入点,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省纪委的报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需要尽快向沙瑞金解释清楚今天的事情,不能让刘杨的嚣张在沙瑞金心里扎下根。 下午,田国富敲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沙瑞金刚开完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田国富进来,他放下文件:“国富同志,有什么事?” “沙书记,今天上午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坐下说。”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上午的发言,确实是我准备得不够充分,数据方面出了差错,让刘杨同志抓住了把柄。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意向省委作检查。” “检查就不必了。数据的问题确实是个教训,今后要注意。但你今天在会上提到的那几个现象程序意识淡薄、先斩后奏,你心里应该清楚说的是谁,对不对?” 田国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沙书记,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刘杨在会上难堪,对不对?”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问题是,你准备的那些材料,根本经不起推敲。你一没有具体案例,二没有可靠数据,拿什么去跟他交锋?你以为在会上念几句程序意识淡薄就能把他怎么样?你太天真了。刘杨在南岭干了什么,信访超市是摆在那里的成果。你拿什么去否定他?” 田国富走出沙瑞金的办公室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今天不仅没能让刘杨难堪,反而把自己搞成了一个笑话。 第329章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计划建立在一切都按预期进行的基础上 田国富最近很烦。 自从在全省廉政建设工作会议上被刘杨当众挑出了数据错误,他就感觉自己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急需一个机会来挽回自己的形象。而这个机会,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出现了。 省委办公厅下发了一份通知:为深入贯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精神,省委决定由各位常委带队,分赴各地市开展蹲点式调研。调研要求“不提前打招呼、不预设路线、不安排陪同”,真正深入基层一线,了解群众急难愁盼。 田国富看到这份通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不正是他挽回形象的好机会吗?他只要搞出一份扎实的调研报告,往常委会上一摆,谁还记得他数据出错那点破事? 他立刻让办公室给自己安排调研地点。办公室的小周翻了翻地图:“田书记,目前还没有被认领的地市有吕州市、林河市和北口市。您看选哪个?” “哪个最远?” “北口市。靠近省界,路也不好走,从省城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 “就北口了。”田国富拍板。“去最远的地方,才能体现出我们纪委干部不怕吃苦的精神嘛。”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田国富那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把北口市的资料放在了田国富桌上。 消息传到刘杨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祁同伟和赵东来在办公室里喝茶。 “北口市?”祁同伟很是疑惑,“我没听错吧?田国富选了个全省最穷的地市去调研?” 赵东来靠在沙发上:“北口那个地方,我前年去过一次。县城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唯一那家招待所,热水器还是烧煤的。” “他去北口干什么?那地方又穷又偏,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他能在那里调研出什么花来?” 刘杨慢悠悠地开口:“他要的不是调研出什么花来,他要的是去最艰苦的地方调研这件事本身。只要这件事传出去,他的形象就能挽回一大半。调研报告写得好不好,反而是次要的。” 赵东来啧了一声:“那他也太天真了。北口那个地方,可不是他想去就能去得顺心的。去年省办的人去北口检查,车在半路上爆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还没信号,最后是一个放羊的老头用驴车把他们拖到镇上的。” 刘杨的目光闪了一下,“这么有意思的地方,那得让田书记好好体验体验。” 祁同伟和赵东来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知道刘杨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田国富出发那天,特意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脚蹬一双半旧的运动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把自己拾掇出一副接地气的模样。 司机老孙已经把车停在省纪委楼下,一辆黑色的普通帕萨特,不是什么豪车,正好符合轻车简从的要求。 “田书记,咱们走吧?” “走。” 车子驶出省城,上了高速,一路向北。头两个小时还算顺畅,田国富坐在后座上,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调研的路线安排。 他已经让小周提前跟北口市纪委打了招呼,让那边准备几个有代表性的调研点。按照他的计划,到了北口之后,先去县里的信访接待中心看看,再走访两户困难群众,最后跟县纪委的同志开个座谈会,拍几张照片,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计划很完美。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计划完全建立在一切都按预期进行的基础上。 车子在下了高速之后,路况开始变得不太妙。原本宽阔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两车道的县道,又渐渐变成了一车道的乡道。 路面上到处是坑洼,车子像一艘在风浪中行驶的小船,左右摇晃。田国富的胃开始翻腾,他扶着前排座椅靠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老孙,还有多远?” “导航上显示还有四十多公里,但这段路不太好走,估计还得一个小时。” 田国富咬了咬牙:“继续走。”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老孙熄了火,下车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田书记,前面路上塌方了,一堆碎石把路堵死了,过不去。” “塌方?”田国富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前面一看,整个人都傻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从山坡上滑落下来,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堆上还横着一根碗口粗的断树,看起来像是刚塌不久。 “这怎么办?”田国富看着那片碎石堆,有点发懵。 老孙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有两个办法。一是绕路,从旁边的村子穿过去,但那条路我没走过,不知道好不好走。二是等,等县里的人来清路,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田国富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中午了。他咬了咬牙:“绕路。” 老孙掐灭烟头,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掉头,沿着一条仅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土路,摇摇晃晃地拐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土路两旁是些低矮的砖瓦房。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一辆小轿车开进来,都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田国富摇下车窗,想跟村民打听一下去县城的路,但他刚一开口,老人就用一口浓重的当地方言回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大爷,我问的是去县城的路怎么走?” 老人又说了一串话,田国富依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旁边的另一个老人补充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嫌弃。田国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车里,被几个老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 还是司机老孙有经验,下车比划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方向。穿过村子,沿着河堤走,再左拐上一条水泥路,就能绕回到主路上。 车子重新上路。河堤上的路窄得令人心惊胆战,一边是浑浊的河水,一边是长满杂草的土坡。田国富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孙,这路能走吗?” “能走是能走,就是得慢点。” 话音刚落,车子突然猛地往下一沉,底盘传来一声刺耳的刮擦声。田国富的身体往前一冲,脑袋差点撞到前排座椅上。 第330章 充五百送一百,下次来洗脚打折 “怎么了?” 老孙熄了火,下车蹲下看了看:“田书记,刚才过去的时候没刹住,底盘被一块尖石头托住了。后桥的油底壳磕破了,机油漏了一地。” “那怎么办?” “得叫拖车。但这地方,拖车能不能进来都是个问题。就算能进来,至少也得等三四个小时。” 田国富站在路边,望着眼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河堤路,再看看远处连绵起伏的荒山,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正被困在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子还漏油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信号栏里空空如也,连一格都没有。 “这破地方怎么连信号都没有?” 老孙倒是一点不慌,从后备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递给田国富:“田书记,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村子能借个电话。” 田国富接过面包和水,站在路边,看着老孙的背影消失在河堤拐角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个。他堂堂省纪委书记,正站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土路上,就着一个面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救援。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穿的运动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一摊烂泥里,鞋面上糊着一层黄褐色的泥巴,看起来狼狈至极。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孙终于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大叔,开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田书记,这是村里的张大叔,他愿意帮我们把车拖到镇上去修。”老孙解释道,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给了一百块钱。” 田国富看着那辆连车门都没有的农用三轮车,沉默了片刻。他这辈子坐过奥迪、坐过帕萨特、坐过考斯特,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上一辆农用三轮车。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于是,在一片暮色中,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盘腿坐在一辆农用三轮车的后斗里,双手紧紧抓着车斗边缘的护栏,头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满脸尘土。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田国富感觉自己浑身的骨架都要被颠散架了。 他咬着牙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办公室的小周好好查查,是谁给自己推荐了北口市这个鬼地方。回去之后,小周的年底考核必须给他打个不及格。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天已经快黑了。修车铺的老板看了看帕萨特的底盘,摇了摇头:“这个配件镇上没有,得去县里调,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修好。” 田国富站在修车铺门口,望着暮色中那个破旧的小镇,感受着从山间吹来的冷风,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凄凉。 他掏出手机,终于有了一格信号,赶紧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小周,你给我订一间北口县的宾馆,我今晚可能得住下了。” “田书记,北口县那家招待所……上个月停业了。” “停业了?!” “对,说是消防不达标,被责令停业整改了。目前北口县城里能住人的地方……好像只有一家洗浴中心。” 田国富握着电话的手气得微微发抖。他堂堂省纪委书记,竟然要去住洗浴中心?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天已经黑了,回省城要四个多小时,而且车还没修好。他咬了咬牙:“那就洗浴中心吧。” “好的田书记,我给您订一间……不过田书记,那家洗浴中心的名字可能有点……不太雅观。” “叫什么?” “叫……金足印象。” “……行了我知道了,订吧。” 晚上九点,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背着他那个沾满尘土的帆布包,站在了金足印象洗浴中心的大门口。 霓虹灯管组成的招牌上,金足印象四个字闪闪发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正规洗浴,足疗按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前台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姑娘正在嗑瓜子,看到有人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宿?” “住一晚。” “单间,一晚上一百二,押金五十。这是房卡,二楼左转走到头,207房。热水到十一点,过了点就没有了。WiFi密码贴在床头。” 田国富接过房卡,在黄毛姑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207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 一张床,一台老旧的电视,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墙角还有一张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按摩床,窗帘是那种廉价的碎花布。 他站在门口,面色复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脱掉沾满泥土的运动鞋,一头倒在床上。床垫硬得像一块木板,弹簧还顶着他的腰。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孤零零地躺在一家洗浴中心的硬板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楼下电视的声音,度过了在汉东工作以来最屈辱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金足印象洗浴中心走出来,坐上了连夜修好的帕萨特。 他没有去北口县城的任何调研点,直接让老孙掉头往回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困在北口镇的那个下午,一条消息已经在汉东官场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田国富去北口调研,车在半路上坏了,最后坐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被拖到镇上,晚上还没地方住,住了一家洗浴中心!” 这个消息最开始是从省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嘴里漏出去的。这位工作人员接到了田国富让小周订洗浴中心的电话,震惊之余,忍不住在吃晚饭的时候跟家里人提了一嘴。 他家里人又跟邻居提了一嘴。邻居又跟同事提了一嘴。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田国富坐农用三轮车的段子已经传遍了半个汉东官场。 有人说,田国富坐在三轮车上被颠得够呛,裤子都蹭破了一个洞。 还有人说,他住的那家洗浴中心,隔音不太好,隔壁房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一晚上都没睡着。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田国富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前台那个黄毛姑娘还问他:“大哥,办张会员卡不?充五百送一百,下次来洗脚打折。” 第331章 田国富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田国富从北口回来之后,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除了必要的文件签批和会议,几乎不见任何人。 小周端着一杯热茶敲门进来,看到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桌上那份《北口市党风廉政建设调研报告》发呆。 报告是他让小周连夜赶出来的,洋洋洒洒八千字,从基层纪检力量薄弱写到群众监督意识有待提高,从信访渠道不够畅通写到干部作风仍需改进。该有的数据一个不少,该用的术语一句不落。 但他越看这份报告,越觉得讽刺。他在北口待了不到一天一夜,大半时间都在修车和住洗浴中心,真正跟基层干部面对面交流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那趟北口之行可能已经在省城传开了。虽然没人当着他的面说什么,但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这种感觉在下午得到了证实。 省委办公厅通知他下午三点去参加一个由沙瑞金主持的小范围碰头会,研究年底的各项收尾工作。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刘杨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在跟财政厅厅长低声说着什么。看到田国富进来,刘杨抬头看了他一眼。 田国富总觉得刘杨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几个议题很快就过了。散会的时候,刘杨收拾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路过田国富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说了一句:“田书记,听说你前几天去北口调研了?” 田国富心想,终于来了,但他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对,去看了看基层纪检工作的实际情况。” “北口那个地方路不太好走,尤其是下了主路之后的那段河堤路,又窄又颠。田书记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田国富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还好,就是路况确实有些差。” “那就好。”刘杨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回到办公室,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杨刚才那句话。 刘杨怎么知道他走的是河堤路?他那天绕路的时候,那条河堤路窄得连错车都困难,根本不可能有人跟踪他。除非刘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走那条路。 田国富猛地坐直了身体,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子里,那场塌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自然发生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天他出发之前,小周曾经建议他走另一条路,说是路况更好一些,但他当时为了体验真实基层拒绝了。 而那条他选的路,恰好就塌方了。更巧的是,塌方的地方前后都没有村庄,偏偏那段路既没有手机信号,又远离人烟。 田国富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越想越心惊,但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场塌方是人为的。他只能把这份怀疑埋在心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刘杨安排的,那刘杨已经死死拿捏住了自己的心理,这比塌方更可怕。 这天,省纪委机关党委的同志给他送来了一份通知,省直机关工委将在下个月举办全省机关干部职工书法大赛,要求各部委办局积极组织参赛。 这份通知在平时根本不会引起田国富的注意,顶多是让办公室安排一下,看看单位里有没有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去参加就行了。但今天,他看到这份通知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是一个绝佳的展示个人文化素养的机会。 他立刻让小周把自己的文房四宝从家里搬到了办公室,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铺开宣纸,研墨挥毫。 他写的都是些清正廉洁、为民务实、激浊扬清之类的内容,落款处还要盖上自己那方篆刻名章,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一连练几天之后,田国富自我感觉良好。他选了一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激浊扬清四个大字,用行书写就,笔力苍劲,墨色饱满。 他把这幅字拍了照,发给了省直机关工委的负责人,表示省纪委将以此作品参赛。随后他又把这幅字精心装裱起来,挂在了省纪委办公楼一楼大厅的显眼位置。 下午,省纪委办公大楼一楼大厅里多了不少来看字的人。田国富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的人头攒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这一步走得妙,既展示了文化素养,又不露声色地标榜了自己的工作态度,一举两得。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程度来省纪委办事。他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墙上那幅激浊扬清四个大字。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幅字前端详了片刻,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是谁写的?” “田书记写的,准备送去参加省直机关书法大赛的。” 程度又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转身走了。 当天中午刘杨就收到了程度发过来的照片,他把照片给祁同伟和赵东来看,“来,给你们欣赏一下田书记的大作。” “哈哈哈哈哈哈,这四个字怎么写得跟蚯蚓打架似的,那个激字右边的攵呢?怎么少了一撇?” 赵东来紧跟着补了一刀:“何止少了一撇,那个浊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个点一个提,是个人才啊。” “你们说,这幅字要是真送去参赛了,评委看了不得怀疑人生?” “不过话说回来,这字要是真送去参赛了,那乐子可就大了。他是省纪委书记,好面子,喜欢务虚,这个大家都知道,评委们就算觉得写得不好,也不敢说实话啊。” “那就让它送去参赛呗。我已经听说省直机关工委那边已经把作品登记入库了,想撤都来不及了。” 第332章 现在又多了个错别字纪委书记的头衔,这日子还能过吗? 田国富对此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即将在书法大赛上一展身手的愉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网上已经被那么多人围观过自己的作品了。 一个星期之后,省直机关工委公布了一个消息:所有参赛作品将在省文化馆进行为期五天的公开展出,欢迎广大干部职工前往参观。 田国富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驱车前往省文化馆,想亲眼看看自己的作品在展厅里是什么效果。 他到了展厅门口,发现门口人山人海。说实话,一个书法比赛能吸引这么多人来看,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来省直机关工委的宣传组织工作做得确实不错。田国富整理了一下衣领,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展厅。 “老张,你快来看!你过来看看这幅字!”在展览厅角落围了一圈人,有人在里面喊着。 “怎么了怎么了?” 田国富好奇地凑过去,挤开人群往前一看,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里挂着的确实是他的作品——“激浊扬清”四个大字,但是不知道是谁在作品旁边的标签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小字:“本作品作者系省纪委领导。”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问题在于,这四个字的旁边还贴了一张从网上下载的书法教学示意图,图上标注着标准的笔画顺序,旁边还附了一段文字,用红圈圈出了他写错的几个地方。 “注意!这个字少了一撇,请您仔细对照标准写法,看看哪个是正确的。”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大声念出了标签上的说明:“作者系省纪委领导……哈哈哈哈,省纪委领导就这水平?” “少了一撇呢,激浊扬清的激字右边是攵,他写成支了,少了一撇。浊字的三点水也不对,写成两点一挑了,这也敢拿出手参展?” “清字倒是没写错,但是那个扬字右边也少了一横。四个字错了两个半,这个水平……我在老年大学见过写得更像样的。” “我说这四个字怎么看着怪怪的,原来是有错别字啊!” 田国富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火烧一样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愤怒地转头想找展览馆的工作人员,让他们立刻把那张纸条撕下来,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相当于坐实了那些嘲笑的正当性。他咬了咬牙,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转身大步走出了展览馆。 刚走出展览馆大门,他的手机响了。是省直机关工委的一位负责人的电话。 “田书记啊,有个事情想跟您解释一下。您的作品展出之后,有些观众反映说作品存在一些文字上的瑕疵。我们核实了一下,确实存在一些笔画上的出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们建议您可以把作品先取回去修改一下……” “不用了。”田国富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文化馆门口,顺手打开手机,随手搜了一下“汉东书法大赛错别字”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让他彻底傻眼了,他的那幅作品被人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是:“省纪委领导亲笔题字,激浊扬清写错三个字。这样的水平,能监督别人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一条是:“哈哈哈哈哈,激浊扬清写错了,纪委果然不抓文字腐败是吧?” 第二高赞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写错的,以此来传递某种加密信息?” 田国富恨不得把这手机当场砸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贴在作品旁边的教学指南,是展览馆一个临时工干的。那个临时工是赵东来的一个远房亲戚。 赵东来在得知田国富的作品要参展之后,就跟他这位亲戚打了声招呼,让他适当帮忙完善一下展览效果。 于是,这位临时工就打印了一张教学示意图,贴在了田国富作品旁边的标签上,还特意用红圈把出错的地方圈了出来。 田国富回到办公室,把那幅已经被撤回来的作品卷起来,塞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他本来想靠这次书法大赛挽回形象,结果不仅没挽回,反而把自己的错别字事迹搞出了圈。 先是农用三轮车,再是洗浴中心,现在又多了个错别字纪委书记的头衔。这日子还能过吗?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小周的内线:“小周,你帮我查一下,省直机关工委那个书法大赛,到底是谁负责展览布置的。” “田书记,您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小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声调说:“田书记,我建议您……还是别查了。这件事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再查下去,对您没什么好处。” 田国富握着话筒,嘴唇气得微微发白,但他知道,小周说得对。 他缓缓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不管怎么使劲打气,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缩越小。 而此刻,在省政府的办公室里,刘杨正悠闲地端着茶杯看着手机。屏幕上正是网上那篇关于田国富错别字的帖子。他翻了几页评论,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幅字引发的最严重后果,发生在第二天的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的秘书来报:“书记,上面转来了一份网络舆情专报,里面提到了咱们省纪委田书记的书法作品在网上引发的热议,说这是领导干部文化素养缺失的表现,问省里有没有什么回应。”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你让办公厅拟一份回复,就说这件事是个人行为,不影响省纪委整体工作,省里会妥善处理。另外,你给田国富打个电话,让他最近安分一点。” 第333章 热烈欢迎刘杨省长莅临省纪委调研指导工作 有了沙瑞金的指示,田国富学乖了。 书法大赛的教训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秀就能秀的。秀得好是加分,秀不好就是大型翻车现场。 他现在走在省纪委大楼里,总觉得走廊两侧挂的那些廉政标语都在无声地嘲笑他。尤其是那个“激浊扬清”的牌子,虽然已经被撤掉了,但他每次路过那块空墙的时候,都觉得那面墙在对他喊:“你看你看,你写错字了!” 他决定这段时间夹起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少出风头,少说话。他甚至连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次数都减少了,改为让小周帮他打饭送到办公室来关上房门一个人吃。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低调,那些关于他的段子就会慢慢冷下去。 但刘杨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舒服。 周五下午,省政府办公厅给省纪委发来了一份通知:下周二,刘杨省长将率队到省纪委进行廉政建设工作专题调研。没错,省长到纪委来调研廉政建设工作。 这个安排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意味,纪委本来是监督别人的,结果现在被省长来调研指导工作。 刘杨要来省纪委调研?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但田国富没有办法拒绝,因为通知上写得很清楚,这是经省委主要领导同意的。 刘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省纪委调研?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为了在南岭事件之后进一步巩固自己的话语权? 又或者,是想趁着他最近形象受损,找机会在省纪委内部翻翻旧账,看能不能再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不管刘杨的目的是什么,田国富都知道自己必须把这次调研应付过去,而且还得应付得漂亮。 他把小周叫了进来,吩咐道:“你赶紧拟一份接待方案,刘省长这次来调研,规格一定要高。大厅要布置一下,挂横幅,摆鲜花,接待室的水果要新鲜的,茶要最好的龙井。参与座谈的干部名单我来定,提前通知到位,挨个打招呼,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往外冒。” 小周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心里犯嘀咕,田书记这阵仗,搞得像皇帝出巡似的,至于吗?但他嘴上不敢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好的田书记,我马上去办。” “还有,”田国富补了一句,“那天大家统一穿正装,深色西装,白色衬衫,打领带。” “啊,还要打领带?咱们纪委平时开会从来不打领带……”小周愣了一下。 “这次是刘省长来调研,规格不一样。按我说的办。”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好的田书记。” 星期二的早晨,田国富天没亮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妥,又爬起来给小周打了个电话:“大厅的横幅挂了没有?” “挂了挂了,田书记,我昨天下午亲自盯着挂的。” “水果呢?” “新鲜的车厘子和草莓,我昨天下午刚从进口超市买的。” “茶叶呢?” “龙井,明前茶,五百块一两的那款。” 田国富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没到位。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你让办公室的人今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走廊和会议室再打扫一遍,窗户要擦干净,绝对不能有卫生死角。” “好的田书记。” 挂了电话,田国富坐在床边,心跳还是很快。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过就是一个调研而已,他堂堂省纪委书记,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他心里知道,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跟刘杨正面交锋的又一个战场。他不能再输了,再输的话,他在汉东官场的威信就要彻底崩塌了。 早上八点四十分,田国富带着省纪委的一众干部,站在办公大楼门口列队等候。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他身后站着省纪委的几位副书记和各科室负责人,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西装和白衬衫,场面看起来确实很壮观。 八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省纪委大院。车门打开,刘杨从车上走了下来。 田国富的目光在刘杨的穿着上停了一下,他穿着一身正装,而刘杨穿着一件夹克。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过于隆重了,衬托得刘杨反而有一种随意从容的气场。 “刘省长,欢迎欢迎!”田国富快步迎上前去,伸出双手。 刘杨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到了办公楼门口挂着的横幅“热烈欢迎刘杨省长莅临省纪委调研指导工作”。 横幅是红底白字,做工精致,挂在门口正上方,两边还各挂了一个大红色灯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过春节。 “田书记,你这个阵仗搞得有点大了。我就是来随便看看,不用这么隆重。” “应该的应该的,刘省长第一次来省纪委调研,我们当然要重视。”田国富连忙说道,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省长,里面请。” 刘杨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一楼大厅。他刚踏进大厅,目光就被正对面墙上的一幅新挂上去的书法作品吸引住了。 这幅字的内容是“清风正气”四个大字,装裱在红木边框里,挂在正对门口的显眼位置,气势很足。落款处写着“汉东省纪委全体干部职工共勉”。 “这幅字是新挂的?”刘杨停下脚步问道。 田国富特意把这幅字挂在这里,本来是想通过“清风正气”这四个字来营造一种庄重严肃的氛围,同时转移一下刘杨的注意力,别再盯着他之前那幅错别字作品说事。 但刘杨一进门就问这幅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是……是新挂的。为了迎接刘省长调研,我们特意布置了一下环境。” “字是谁写的?” 田国富喉咙发紧,犹豫了下才开口:“是我写的。” 第334章 是因为群众的眼睛更雪亮,还是你们的监督还不够深入? 他回答完之后,已经在等待刘杨的评价了,准确地说,在等待刘杨挑刺。 但刘杨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对那幅字的水平作出任何评价。他转头继续往里走,田国富赶紧跟上。 调研的前半段进行得还算顺利。刘杨先是参观了省纪委的几个处室,跟工作人员聊了几句,然后来到会议室,听取了田国富关于近期纪检监察工作的汇报。 田国富的汇报准备得相当充分,数据翔实,条理清楚,没有给刘杨留下什么挑刺的空间。 汇报结束后,刘杨目光落在田国富身上:“田书记,你们的汇报我听完了,总体感觉工作是有成效的。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刘省长请说。”田国富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准备接招。 “刚才你的汇报里提到,省纪委今年立案审查的处级以上干部有三十七人。这个数字确实不小,说明你们的工作力度是很大的。 但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些立案审查的案件中,有多少是纪委自己发现线索后主动查办的,有多少是群众举报后被动查办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如果回答大部分是主动发现的,那刘杨很可能会追问具体的发现机制和案例细节,万一他对这些细节不够熟悉,就会当场露怯。 如果他回答大部分是群众举报的,那又会被刘杨抓住主动监督能力不足的把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比例大概是五五开。” “五五开?”刘杨的语调微微上扬,“那也就是说,纪委主动发现线索的能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对对对,刘省长说得对,我们也正在加强这方面的工作。”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群众举报的线索,往往都比你们自己发现的线索要更准确、更具体?是因为群众的眼睛更雪亮,还是因为你们的监督触角还不够深入?” 田国富再次犹豫了。一旁的省纪委副书记适时地接过了话:“刘省长,这个问题我来解释一下。群众的举报确实更具体,因为他们身处一线,对问题的感受更直接。 纪委的监督更多是从制度层面入手,两者各有侧重。我们正在探索建立一种群众举报与纪委主动监督相结合的工作机制,把两者的优势都发挥出来。” 刘杨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探索两个字,不能一直挂在嘴上。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方案来,定出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考核标准。” “刘省长说得对,我们一定尽快拿出方案。”田国富连忙接过话头,同时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副书记及时替他解了围,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下一个追问。 座谈会结束后,刘杨站起来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回身看着田国富:“对了田书记,我上周在省文化馆看到一幅书法作品,写得挺有意思的。” 田国富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幅字写的是激浊扬清四个字,写得挺有特点的。我当时还拍了张照片呢。后来我听说那是田书记的作品?田书记平时还练书法?” 田国富感觉自己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会议室里还有十来个人,都是省纪委的中层以上干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田国富身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无处遁形。 “这个……我平时确实会写写毛笔字,水平有限,让刘省长见笑了。” 刘杨摆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挺有意义的。纪委的同志能在工作之余培养一些文化爱好,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不过那幅字好像有几处地方……笔法上可以再琢磨琢磨。田书记要是对书法感兴趣,我认识一位书法家协会的老先生,可以介绍你去跟他交流交流,说不定能对你的笔法有些启发。” 田国富的脸涨得通红,但他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话:“谢谢刘省长的关心,我……我改天一定去拜访。” 刘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了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几个副书记低着头谁也不敢看田国富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田国富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人,所有的尊严都在刘杨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中被碾得粉碎。 晚上,刘杨、祁同伟和赵东来三人碰了个头。 赵东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呷了一口:“老田今天被你那句笔法可以再琢磨琢磨整得够呛。我听说他散会之后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谁都不敢进去叫他。” 祁同伟笑了,“您也太损了。他那幅字现在在网上都火了,你还当面提这事,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哈哈哈哈……不过我喜欢!” 刘杨面色平静:“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的字确实写得不行,我介绍书法家协会的老师给他认识,是真心的,不是讽刺他。” 赵东来又说:“不过我倒是听说,老田今天为了迎接你,确实下了血本。大厅那幅新字连夜挂上去的,水果是进口的,茶叶是明前龙井。他还让所有人穿正装打领带,结果你自己穿了个夹克就去了。你这不是故意让人难堪吗?” “他要搞形式主义,总不能让我陪着他一起搞吧?”刘杨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纪委是监督别人的,如果纪委自己都搞这种形式主义,那还怎么去监督别人?我穿夹克去,就是想让他知道在我这里,形式主义这套行不通。” 坐在他旁边的祁同伟端着茶杯,跟赵东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此刻,田国富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字帖。他打开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搜了一下书法家协会联系方式。 去他妈的书法。 第335章 不煽情怎么打动人?你不懂,按我说的做 经历了北口调研的洗浴中心之夜、书法大赛的全网群嘲之后,田国富原本打定主意要低调做人。 他甚至拒绝了省委办公厅发来的两个会议邀请,一个是全省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一个是省直机关篮球联赛开幕式。 这些场合以前他是抢着去的,毕竟能在主席台上露脸,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些场合去多了,露脸的机会多了,翻车的概率也成正比增长。 所以他老老实实窝在省纪委大楼里,他以为只要自己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壳里,外面的风浪就找不到他。 但他错了。 因为沙瑞金的一个电话,把他从龟壳里直接拎了出来。 这天上午,沙瑞金的秘书打来电话:“田书记,瑞金书记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到省委来一趟,有个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 沙瑞金主动找他谈话,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沙瑞金找他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好事,比如要提拔重用;二是坏事,比如对他的工作不满意。以他最近的运气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天半,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沙瑞金的态度倒是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招呼田国富坐下之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了正题:“国富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上面最近下发了一份关于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文件,要求各地结合实际,制定具体的落实方案。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契机,可以让我们汉东在这项工作上走在全国前列。你是省纪委书记,又是省委班子成员,我希望你能在即将召开的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代表省委作一个关于廉洁文化建设的专题报告。” 田国富听完,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是要挨批,只是派个任务。 “沙书记,这个专题报告,您希望从哪些方面来展开?” “内容你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有新意,不能是老生常谈。现在的廉洁教育,动不动就是筑牢思想防线、守住纪律底线之类的套话,群众听腻了,干部也听腻了。你能不能搞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田国富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这个报告做得好,就能在沙瑞金心中重新建立起能力强的印象,挽回之前丢掉的分数。 “沙书记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准备,拿出一个能让您眼前一亮的报告。”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后,田国富的嘴角带着久违的笑意。回到办公室后,他立刻召集了几个笔杆子,把任务布置了下去。 “这个报告,要有创新,要有亮点,要让人听完之后印象深刻!”田国富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文化、历史、案例、警示。这四个方面,每个方面都要有实打实的内容。” 几个笔杆子面面相觑,这些词,跟以往的廉政教育报告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但没有人敢提出质疑,只能埋头记录。 “田书记,您说的让人印象深刻,具体是指什么样的效果?”办公室副主任老吴小心翼翼地提问。 “要让听报告的人,站起来鼓掌三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田国富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份报告的准备工作中。他和几个笔杆子反复打磨,光是标题就推翻了十几次。 从《筑牢拒腐防变的思想堤坝》到《以文化人,以廉润心》,再到《让廉洁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最后定稿的标题是《从不敢腐到不想腐——汉东省廉洁文化建设的实践与思考》。 这个标题让田国富很满意。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还显得很有创新感。 报告的内容更是精心设计。第一部分讲廉洁文化的理论渊源,引用了大量古代典籍中的名言警句。 第二部分讲汉东省近年来在廉洁文化建设方面的探索实践,列举了京州市、吕州市等地的创新做法。 第三部分是案例警示,选取了近年来查处的几个典型案件进行深入剖析。 为了让报告更有感染力,田国富还特意让办公室找来了省电视台的编导,帮他从影视资料中剪辑了一段五分钟的短片,配上音乐和解说词,准备在报告过程中播放。 “田书记,这个短片的内容,会不会太……煽情了?”老吴看完成片后,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煽情?”田国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廉洁教育就是要打动人心,不煽情怎么打动人?你不懂,按我说的做。” 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的前一天下午,刘杨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份提前送来的会议议程。 当他看到田国富同志作廉洁文化建设专题报告这一项时,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送材料来的秘书:“田书记的报告稿,有没有提前发过来?” “发了,我复印了一份放在您桌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杨翻开那份报告稿,从第一页开始快速浏览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心打磨的文字,扫过那些引经据典的段落,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这份报告,写得确实不错。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从文字到结构,从理论到案例,都无可挑剔。如果田国富真的按照这份报告稿来发言,那确实能在大会上赢得不少掌声,甚至可能让沙瑞金对他重新刮目相看。 他放下报告稿,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同伟,明天大会的报告稿你看了没有?” “看了。写得不错啊,老田这回下了功夫。” “报告本身没问题。但你还记得上周省纪委那边报上来的那个数据吗?” “你是说那个……查处的厅局级干部数量的那个?” “对。报告稿的第二部分,列举了省纪委今年查处的几个典型案例,数据做得挺漂亮。但我记得,那个数据在上个月的内部通报里,好像还有一个修改版,跟这份报告里引用的版本有些出入。” “您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那份通报,确实有一个数据后来修改过。原因是统计口径调整了,把几个跨年度办案的案子重新归了类。但省纪委那边好像没有正式下文通知各部门更新数据。” 刘杨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也就是说,田国富明天要在大会上引用的,是一个已经作废的数据?” “从技术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 “那这份报告就有意思了。” 第336章 一场原本可以为他扳回一城的精彩报告,就这样被搅黄了 大会当天,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在省委会议中心准时开幕。能容纳八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全省各地市、各部门的主要领导全部到齐。 先是省委书记沙瑞金发表了重要讲话,时长大约四十分钟,内容高屋建瓴,为全省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然后是省长刘杨就经济工作进行了部署,讲话简洁有力,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接着,主持人宣布:“下面,请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就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作专题报告。” 会场上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田国富从主席台的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报告稿,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这个动作,他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不下二十遍。目光要从左到右缓缓移动,要跟台下的观众有交流感,但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节奏要把握好,让人觉得你既自信又谦逊。 “尊敬的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同志们,”田国富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从不敢腐到不想腐——汉东省廉洁文化建设的实践与思考》。” 报告的前半部分进行得非常顺利。田国富的声音抑扬顿挫,配合着手势和目光的交流,确实展现出了一位高级领导干部应有的风度和气场。台下不时有人点头表示认同,有人低头记录要点,气氛一片和谐。 当讲到第二部分汉东省的实践探索时,田国富翻到了报告稿中列举查处案例的那一页,声音又提高了一些:“今年以来,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省纪委坚持零容忍的态度不变、重遏制的力度不减,共立案查处厅局级干部十七人。其中,移送司法机关九人,给予党纪政务处分八人。 特别是对南岭市原副市长赵玉林、吕州市政协原副主席钱国忠等人的查处,在干部群众中引起了强烈反响,有力震慑了腐败分子,彰显了省委反腐倡廉的坚定决心。”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掌声。田国富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感觉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 就在这时,第一排的一个位置上,有人举手了。 田国富的发言顿了一下。按照会议的惯例,报告期间一般不安排提问环节,除非是特别重要的问题,才会有人举手示意。他定睛一看,举手的人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是省财政厅的厅长。 田国富的心里涌起一丝不安。这个人,平时跟他没什么过节,但也不是他的自己人。这个时候举手,是有什么问题要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一下头:“周厅长,请说。” 财政厅厅长站起身,“田书记,我刚才听您说,今年省纪委共立案查处厅局级干部十七人。我对这个数字有些疑问。” “周厅长有什么疑问?” “据我了解,上个月省纪委内部通报的数据是,今年查处的厅局级干部为十五人。但您今天说的是十七人。这中间差了两人的数据,请问这两个人的差距是怎么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十七人这个数据,是田国富让办公室从最新一期的内部通报中摘录的。难道这个数据跟之前的通报存在出入?但他清楚地记得,办公室的老吴在整理这份报告的时候,明明告诉他数据已经核对了三遍,绝对没有问题。 “周厅长,您说的这个十五人的数据,是什么时候的通报?” “上个月中旬的。我当时因为工作原因,恰好看到了那份通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数据涉及到我们财政厅的一个项目审计,我还特意记了一下。” “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省纪委的数据是动态更新的,不同时间节点的统计数据可能会有一些出入。周厅长看到的那份通报是上个月的,而我的报告中的数据是最新的,可能中间又有新查处的案件纳入统计了。” “那我想请问,最近新增的两名厅局级干部案件,具体是哪两位?如果确实是新增的,那我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只是数据统计上的偏差,那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发布不准确的数据,可能会给省委的决策带来误导。” 会场上开始出现一些低声的议论。 “周厅长,这个具体的问题我们可以在会后单独沟通,现在先按议程继续……”田国富想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但周厅长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田书记,我不是在为难您。我只是觉得,纪委的数据是全省干部最关注的数据之一,数据的准确性直接关系到省委决策的科学性。如果连纪委自己的数据都存在出入,那我们其他部门在引用纪委数据的时候,又该如何信任?”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几乎是在公开质疑省纪委工作的严谨性了。 会场里的议论声更大了。田国富站在发言席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已经开始松动了。他试图找到一个体面的方式来化解这个局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杨终于开口了,“数据的问题不是小问题。纪委是监督别人的,自己的数据都不能做到准确无误,那还怎么让人信服?周厅长提的这个问题很有价值,建议田书记在会后把数据重新核实一遍,核实清楚了再发一个补充说明。” 一场原本可以为他扳回一城的精彩报告,就这样被一个问题,彻底搅黄了。 报告结束后,沙瑞金在总结讲话中,专门提了一句:“今天国富同志的报告内容很充实,但数据的问题提醒我们,在作风建设上,任何细节都不能忽视。纪委的同志要带头做到严谨细致,不能因为自己是监督者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但实际上是在公开敲打田国富。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沙瑞金对田国富今天的表现不满意。 田国富没想明白,财政厅长为什么会在大会上突然发难?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私怨,他也不是刘杨的人,他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他想挽回形象的计划,又双叒叕泡汤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沼泽里挣扎的人,越是使劲扑腾,就陷得越深。 第337章 他要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的数据风波过去没几天,田国富还没从那次打击中缓过劲来,一个更大的坑已经在他前面挖好了。 事情要从上级环保督察组进驻汉东说起。 这几年上级对环保工作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环保督察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化的监督手段。这次进驻汉东的环保督察组,组长是刚退下来的一个老同志,叫郑建国,以前在环保部干了十几年,退下来之前是副部长,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他来汉东之前就已经放话了,这次督察,不走过场,不搞形式,有问题就查,查出来就改,改不了就问责。 这个消息传到汉东之后,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沙瑞金亲自召开了迎检工作动员会,要求各地市、各部门全力配合督察组的工作,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弄虚作假、敷衍塞责的行为。 田国富也参加了那次动员会。他在会上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环保督察,这本来应该是环保厅和各地市政府的事情,跟他省纪委关系不大。但他转念一想,这不正好是一个在沙瑞金面前表现的机会吗? 散会后,他快步追上沙瑞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沙书记,我有个想法。这次环保督察,省纪委是不是也可以主动介入一下?对那些在环保工作中失职渎职的干部,提前进行约谈提醒,防患于未然。这样既能体现省纪委的服务意识,也能在督察组面前展示我们省委的决心。” 沙瑞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以。你去跟环保厅的郑厅长对接一下,制定一个具体的方案,报给我看。” 田国富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应道:“好,我明天就去办。” 他步履轻快地走下楼,坐进车里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他觉得自己这次的思路转变非常及时,既然在经济工作插不上手,那就另辟蹊径,从环保这个角度切入,一样能刷出存在感。 田国富回到省纪委之后,立刻把小周叫了进来,让他起草一份《关于在环保督察期间开展干部履职情况专项监督的方案》。小周对环保工作一窍不通,只能上网搜了一堆材料,拼拼凑凑弄出了一个初稿。 田国富看了之后觉得不够有力,又亲自操刀,加了不少狠话。 “对在环保工作中失职渎职、敷衍塞责的干部,一律先停职后调查” “对弄虚作假、对抗督察的行为,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方案报上去之后,沙瑞金批了。田国富拿着那份批下来的方案,感觉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尚方宝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决定亲自带队,到几个环保问题比较突出的地市去督察一下,让基层的干部们看看,省纪委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选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吕州市。 吕州市的问题,主要是两家造纸厂和一家化工厂的排污问题。这几家企业都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多年来排放超标的问题屡禁不止。 吕州市环保局曾经多次下达整改通知,但每次都是整改一段时间后又恢复原状。中央环保督察组进驻汉东后,吕州市的这些老问题自然就成了督察组重点关注的对象。 田国富选这个时间点去吕州,目的很明确,他要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到了吕州市之后,吕州市委书记陈志刚带着市里的几大班子领导在高速路口迎接,规格非常高。 但田国富现在满脑子都是树威,对陈志刚的热情迎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上车之后直接问道:“那几家排污企业,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志刚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田书记,那几家企业我们已经责令停产整改了。但整改需要时间,不可能一两天就完成。” “停产整改?”田国富的目光转向陈志刚,“上级督察组都已经来了,你们才停产整改?早干什么去了?” 陈志刚张了张嘴,没有辩解。他知道,在田国富这种态度面前,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 田国富在吕州市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凑。当天下午,他就在吕州市委会议室召开了一个全市环保工作约谈会。参加会议的有吕州市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各县区的一把手,以及环保、工信、国土等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 会议室的氛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压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批下来的监督方案,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迫感:“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听汇报,也不是为了走过场。省纪委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上级督察组就在省里,有些问题如果等到督察组查出来再处理,那就不是约谈的问题了,那就是纪律处分的问题了。”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吕州市的三家重点排污企业,多年超标排放,多次整改不到位。市环保局有没有责任?有。市政府的分管领导有没有责任?也有。我今天不点具体人的名,但我希望各位能够正确对待省纪委的这次监督。” 会场上鸦雀无声。田国富对自己营造出的这种氛围非常满意。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进来的是吕州市环保局的办公室主任,他快步走到陈志刚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志刚的面色瞬间变了。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田国富一眼:“田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接到报告,那三家被责令停产整改的企业,今天下午突然同时恢复了生产。” 田国富猛地站了起来:“恢复生产?谁让的?” 陈志刚的面色很难看:“据说是……市里有人给企业打了招呼,说省纪委的人只是来开个会,不会真的去现场检查,让他们抓紧时间把积压的订单赶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田国富的脸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第338章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还顺便踩了两脚 田国富的脸涨得通红。他刚刚在约谈会上说了那么狠的话,结果话音还没落地,下面就有人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直接让企业恢复了生产。 这简直是在公开打他的脸,而且是当着吕州市几十号领导干部的面,啪叽啪叽打得又脆又响。 “谁打的招呼?”田国富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 陈志刚犹豫了一下:“据说是……市工信局的孙局长。” “孙局长?”田国富的目光转向坐在会议室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孙局长,是你给企业打的电话?” 那个叫孙局长的人站起身来,面色也不太好看:“田书记,我不是在跟省纪委对着干。那三家企业的订单确实很急,如果不能在月底前交货,不仅要赔偿违约金,还可能失去长期合作的客户。我想着省纪委的人只是来开个会,不会真的去现场检查,所以就……” “所以你就擅自通知企业恢复生产?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公然对抗省纪委的监督?你这是在给吕州市抹黑,给省委抹黑!” 孙局长低着头,不再说话。田国富气得手都在发抖。他本来想在吕州市搞一次漂亮的约谈行动,展示一下省纪委的权威和他个人的能力。 现在倒好,约谈会刚开了一半,下面的人就敢明目张胆地违背他的要求,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还顺便踩了两脚。 “陈书记,这个孙局长,我建议你们市委立刻对他进行停职处理。”田国富转向陈志刚,语气不容置疑。 陈志刚犹豫了一下:“田书记,孙局长确实做错了,但停职处理是不是有点……而且他毕竟是市管干部,按照组织程序,停职需要市委常委会讨论……” “那就马上开会讨论!”田国富打断了他,“我今天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常委会什么时候开完,什么时候给我结果。” 陈志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出了会议室去安排常委会。 田国富坐在会议室里,面色铁青。在座的其他干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田国富预想的方向发展。两个小时后,陈志刚回到会议室,面色凝重地告诉田国富一个让他彻底傻眼的消息:“田书记,常委会讨论的结果是……不同意对孙局长进行停职处理。” 田国富愣了一下:“不同意?为什么?” “常委们认为,孙局长的行为虽然不妥,但初衷是为了吕州市的经济利益,而且他已经认识到了错误。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省纪委的一次约谈会就对一名市管干部进行停职处理,可能会在干部中造成恐慌情绪,影响当前的经济工作。” 田国富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陈书记,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们吕州市委是在公开包庇一个对抗省纪委监督的干部?” “田书记,这不是包庇。这是吕州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定。我作为市委书记,也必须尊重常委会的决议。” 田国富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陈志刚,手指在空中抖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去的路上,田国富坐在后座上,面沉似水,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吕州市委,哪来的胆子敢公开跟省纪委叫板?陈志刚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到达吕州之前,刘杨的秘书已经给陈志刚打过一个电话。电话内容很简单,刘省长让陈志刚“务必配合好田书记的工作,但也希望吕州市委能够在维护地方经济发展上坚持原则,不要因为一场约谈就把基层干部的积极性打没了。” 话是说得很委婉,但陈志刚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不可能听不出这背后的分量,刘杨不赞成田国富在吕州市搞这种一刀切的停职处理。 有了刘杨的这层表态,陈志刚的腰杆自然就硬了起来。再加上他本来也不是田国富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向田国富低头。 田国富回到省城之后,立刻去找了沙瑞金,把吕州市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本以为沙瑞金会支持他,没想到沙瑞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国富同志,我让你去吕州,是去了解情况、协调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去搞一言堂的。”沙瑞金的语气平淡但带着明显的不悦。 “吕州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是集体决策的结果。你以省纪委的名义要求对一个市管干部进行停职处理,程序上本身就存在问题。按照组织程序,对市管干部的停职处理,必须经过当地党委的常委会讨论,你没有权力直接要求他们执行。” 田国富愣住了:“沙书记,可是那个孙局长公然对抗省纪委的监督……” “他做错了,不代表你就有权力绕过组织程序。”沙瑞金打断了他,“纪委是监督别人的,但如果纪委自己都不遵守组织程序,那跟那些被监督的人有什么区别?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追究了。” 田国富从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出来,只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在吕州市被下面的人打脸,回来之后又被沙瑞金敲打了一番,他感觉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踩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更让他难受的是,吕州市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省的官场。各种版本的说法在不同的场合流传。 “听说了吗?田国富去吕州耍威风,结果人家市委常委会根本不理他。” “他不是要停人家的职吗?结果人家常委会全票反对,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田国富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面子里子全没了。” 这些传言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但田国富的威信受损,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本来是去吕州立威的,结果威没立起来,反而被人当众打脸。 回来之后想去沙瑞金那里讨个公道,结果还被沙瑞金批评了一顿。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过街老鼠,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打。 第339章 人越多,他直播的效果就越好,打脸的效果就越响 吕州市的环保风波过去还没两天,田国富又被另一件事卷入了漩涡中心。 而这件事,比他在吕州丢的面子要严重得多,因为它惊动了上级。 事情要从一条网络热搜说起。汉东省林河市的一所中学,最近发生了一起让全网炸锅的校园食品安全事件。 家长在孩子的午餐里发现了一块形状可疑的肉块,拍了照片发到家长群里,问学校这到底是什么肉。 学校的答复是鸭肉。但家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把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是:“林河市实验中学午餐里的鸭肉,你们自己看像什么?” 照片一发出去,评论区瞬间炸了。有人说这是老鼠肉,有人说这是变异鸡块,还有人直接艾特了省市场监管局的官方账号。不到半天的时间,话题林河中学不明肉类就冲上了热搜前五。 省市场监管局反应很快,当天下午就派出了工作组赶往林河市进行调查。工作组的初步结论是经现场检测,这块肉的DNA样本与鸭肉高度吻合,排除是鼠肉的可能性。 但这个结论并没有平息舆论的质疑。因为那块肉的照片,确实怎么看都不像鸭肉。不仅不像鸭肉,而且形状极不规则,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灰褐色纹理。 网友们纷纷表示:“你告诉我这是鸭肉?我吃过那么多鸭子,没见过长这样的鸭肉。” 舆论持续发酵,省委省政府感受到了压力。沙瑞金在常委会上专门提到了这件事:“食品安全是天大的事,不能掉以轻心。省市场监管局虽然给出了初步结论,但群众不认可,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刘杨痛心疾首:“沙书记说得对。这件事的核心不在于那块肉到底是什么,而在于群众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的结论。如果连一块肉都鉴定不清楚,那群众还怎么相信我们处理更复杂的问题?” 沙瑞金点了点头,安排道,“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对林河市实验中学食品安全事件中是否存在监管失职的问题进行调查。国富同志,这件事你来负责。” 田国富听到“省纪委牵头”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先是一喜,这是沙瑞金在给他派任务,说明他还是信任他的。 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这件事其实是一个烫手山芋,现在群众情绪已经被点燃了,如果不能给出一个信服的结论,不仅平息不了舆论,反而会把省纪委也搭进去。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任务:“沙书记放心,省纪委会认真调查,给省委和群众一个交代。” 散会后,田国富回到办公室,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棘手,省市场监管局已经做过DNA检测了,结论是鸭肉,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群众不信,而群众不信的原因,除了那块肉本身的卖相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 省市场监管局在公布检测结果的时候,只发了一份冷冰冰的通报,没有公布检测报告的原件,也没有请第三方机构进行复核。这就给了质疑者发挥的空间。 田国富决定,要想一个办法让群众相信省纪委的调查结果是公正的。他想到的是现场直播。他要亲自带队去林河市,现场监督检测机构重新进行DNA鉴定。 他要把整个检测过程拍下来,公之于众,用透明来打消群众的质疑。同时,他还能借此机会上镜,展现一个亲民、务实的纪委书记形象,让自己之前在吕州丢掉的脸面重新捡回来一部分。 小周听完了他的计划,试探着问了一句:“田书记,现场直播这个想法确实有创意。但直播的话,万一检测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或者群众在直播间里提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问题,那就不好控制了。” “能有什么意外?”田国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省市场监管局已经做过一次检测了,结论是鸭肉。我们再做一次,结果只会是一样的。到时候把结果往直播间里一放,群众的质疑自然就消了。你赶紧去安排,越快越好。” 小周似乎还有话想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当天晚上,省纪委的官方账号在各大平台上发布了一条预告:“明天上午十点,省纪委将在林河市食品药品检验检测中心,对林河市实验中学食品安全事件中的涉事肉块进行现场DNA鉴定检测,全程直播。欢迎广大网友监督。” 这条预告一发,舆论再次沸腾了。省纪委亲自下场,还要全程直播,这个操作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有人表示支持:“纪委亲自查,总比那些只会发通报的部门靠谱。 ”也有人表示怀疑:“直播?怕不是作秀吧,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提前把样本换了。” 田国富对这些质疑完全不在意。他信心满满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换上那身深蓝色西装,坐车赶往林河市。 上午九点半,林河市食品药品检验检测中心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记者,有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博主,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群众。 田国富下车的时候,看到这么多人,心里反而踏实了。人越多,他直播的效果就越好,打脸的效果就越响。 他大步走进检测中心,身后跟着一群工作人员。在检测中心的会议室里,田国富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网友,省纪委今天在这里组织这场公开检测,目的只有一个。用事实说话,用科学说话。我们不预设任何立场,检测结果是什么,我们就公布什么。” 说完,他示意检测人员开始操作。 样本被小心翼翼地取出,经过一系列规范的流程,送到了检测仪器中。田国富站在一旁,看着检测人员操作那些精密的仪器,表情严肃。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弹幕密集,疯狂滚动。 第340章 一块肉都检测不准,其他的检测可信度有多少? 有的在问“样本到底有没有被调包”,有的在猜“省纪委这次是认真的还是作秀”,更多的是在等结果。 检测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田国富一直站在镜头前,时不时回答一些主持人提出的问题。 他的表现确实很得体,语气沉稳,措辞严谨,展现出了一个高级领导干部应有的风范。 上午十一点零二分,检测结果出炉了。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结果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该样本的DNA序列与鼠类组织高度匹配,与鸭类组织不匹配。 田国富看着那张结果单,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不是鸭肉吗?上次省市场监管局的检测结果明明写的鸭肉,怎么这次就变成了鼠肉?是样本搞错了?还是检测仪器出了问题?还是省市场监管局那次的检测根本就是错的? 直播间的弹幕在安静了三秒之后,彻底炸锅了。 “卧槽,真的是老鼠肉!” “省纪委直播翻车了哈哈哈哈哈哈!” “市场监管局之前不是说鸭肉吗?市场监管局出来走两步?” “田书记的脸色你们看到了吗?哈哈哈哈那表情比老鼠肉还精彩!” “这波啊,这波是省纪委把市场监管局的底裤给扒了。” 田国富握着那张结果单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对镜头说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是想通过这场直播来树立形象的,结果这场直播直接变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的一场大型翻车现场。 省市场监管局之前的结论被推翻,省纪委组织的公开检测反而证明了肉确实是鼠肉。 而这个结果,是在他亲自监督、全程直播的情况下产生的。 他连退路都没有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检测人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记者们则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镜头死死地对着田国富的脸,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田国富把那张结果单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检测室。他的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听到会议室里传来记者们打电话的声音。 “出结果了,是鼠肉,不是鸭肉!” “对,直播全程拍下来了,省纪委翻车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沙书记,结果出来了,是鼠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沙瑞金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你确定?” “确定。全程直播做的检测,样本来源可追溯,检测过程可验证。” 沙瑞金声音清冷,再做部署:“你继续留在林河,做好善后工作。我让刘杨同志联系省市场监管局,让他们立刻重新自查之前的检测流程。”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田国富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他本来是想借这场直播来给自己增光添彩的,结果不仅没有添彩,反而把省市场监管局的错误结论给当众揭穿了。 省市场监管局的面子丢了,省纪委的信誉也搭进去了,而他作为这次直播的发起人和现场总指挥,需要承担主要责任。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省市场监管局那次的检测结果为什么是鸭肉?是检测人员失职,还是样本被人动了手脚,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隐瞒真相? 如果市场监管局确实是在检测过程中出现了失误,那还可以解释为工作疏漏。但如果有人故意篡改检测结果,那就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那是严重的违规甚至违法问题。 而他作为省纪委书记,负责调查这件事,却用一场直播把省纪委也拖进了这个泥潭里。 当天下午,省市场监管局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通报,承认之前的检测结果存在技术失误,向公众致歉,并表示将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但这条通报并没有平息舆论,网友们纷纷留言:“技术失误?这种解释谁信?” “一块肉都检测不准,其他的检测可信度有多少?” “市场监管局是不是该被省纪委查一查了?” 而田国富,也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从一个为民请命的纪委书记,变成了那个直播翻车的家伙。各种表情包和段子在他还没有离开林河市的时候就已经在全网流传开了。 最有代表性的是一张他把那张检测结果单放在桌上的照片,被P上了几个大字:“我太难了。” 田国富回到省纪委办公室,怒不可遏,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小周:“你帮我查一下,林河市那个检测中心的样本,从封存到送检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小周声音有些迟疑:“田书记,您是想说……样本可能被调包了?”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省市场监管局做的检测结果是鸭肉,我们做的检测结果却是鼠肉。两个结果之间的矛盾,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周鼓起勇气,声音有点颤巍巍的:“田书记,我建议您……这件事还是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对您都没有好处。如果查出来是省市场监管局的人故意篡改结果,那就是窝案,纪委作为调查单位,势必要追责到底,到时候牵扯到的人和部门会更多。 如果查出来是样本在封存过程中出了问题,那就说明您亲自监督的这场直播,从一开始就在用错的样本做检测。这两种结果,哪一种都没办法给群众一个交代。” 田国富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小周说得对,不管真相是什么,他的处境都不会变得更好。他这次翻车,已经翻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程度。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降低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而不是试图去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 他感觉自己好累好累,现在只希望这场风波能尽快过去,让他喘一口气,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也好。 第341章 这样正好能显示出一种跟群众站在一起的姿态 鼠肉事件的余波还没过去,田国富已经接连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每晚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块灰褐色的肉在直播镜头前闪闪发光的画面,然后就是弹幕里铺天盖地的嘲笑和质问。 他的手机更是成了烫手山芋,凡是认识他的人发来的消息,不管是真心问候还是假装关心,在他看来都像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他。 他索性把手机关了,但屏幕关得掉外界的联系,关不掉内心的煎熬。他反反复复地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把这场风波翻过去?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重新觉得他田国富是一个有担当、有作为的纪委书记? 人一急就容易犯蠢,这个道理在他身上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那天上午,省纪委的例行早会上,小周带来了一条消息:“田书记,林河市那边又出事了。” 田国富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事?” “昨天晚上八点多,林河市交警支队的一名辅警在市中心主干道上拦截一辆电动车的时候,电动车驾驶员没有停车,加速冲卡。 辅警在追赶过程中,电动车撞上了路边的隔离护栏,驾驶员倒地受伤,被送往医院。现在网上有视频在传,说交警暴力执法,把人撞伤了。” “又是林河市?” “对。视频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区已经吵翻天了。有人说交警执法过度,有人说是电动车自己闯祸,各种说法都有,跟之前的鼠肉事件一样,已经冲上了热搜。” 田国富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鼠肉事件让他大丢颜面,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要找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现在这个交警执法的事件,不正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如果他能快速介入,给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之前丢掉的形象不就在对比中回来了吗? 而且林河市刚刚经历了鼠肉事件,自己已经在林河群众面前露过脸,现在再次出现在林河,正好能显示出一种跟群众站在一起的姿态。 “通知办公室,中午之前给我起草一份关于林河市交警暴力执法事件的省纪委介入调查公告。”田国富站起来,“措辞要严肃,要体现出省纪委对执法领域违规违纪行为零容忍的态度。” 小周愣了一下:“田书记,这件事还在调查中,现在网上流传的视频也不能完全证明是交警的责任……” “就是因为还没有调查结果,我们纪委才要主动介入!”田国富打断了他,“纪委的作用就是在事实不清、公众存疑的时候,站出来给群众一个交代。如果我们不主动介入,等舆论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行动,那就晚了。” 小周见田国富正在兴头上,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草拟那份公告。 省纪委的账号连着发布了两条动态,一条是“省纪委已关注到林河市交警执法事件,并于今日下午派出工作组赶赴林河市开展调查”。 另一条是“省纪委将坚持客观公正、不偏不倚的原则,对相关责任人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评论区里的风向果然变了。有人因为省纪委的介入而拍手叫好:“终于有纪委出来管事了,这回看交警还怎么嚣张!” 也有人保持观望:“先别急着夸,上次鼠肉事件省纪委也直播了,结果呢?结果把自己查死了。” 还有人在为涉事交警说话:“视频只有后半段,前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光凭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就认定交警有问题。” 田国富没有理会那些质疑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这次稳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亲自带队赶赴林河市,到了林河市交警支队门口,田国富没有事先通报,带着省纪委工作组的几名成员直接走了进去。 交警支队的支队长王建军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戴正:“田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做准备……” “做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把证据藏好?”田国富打断了他,语气严厉,“王支队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汇报工作的。我是来查问题的。那名涉事的辅警在哪?医院的视频监控调了没有?现场有没有完整的执法记录仪影像?” 王建军被田国富这股气势压得有些发懵:“田书记,涉事辅警叫周海龙,目前在家停职等候处理。执法记录仪的事情我们已经配合市局督察部门在调取了……” “调取?”田国富再次打断了他,“从昨晚出事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你们连执法记录仪都没有调出来?你们交警支队的效率就是这样?”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是尽量保持着克制:“田书记,执法记录仪的调取需要经过一些程序,不是我们想调就能随时调出来的……” “程序程序,就知道程序!”田国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现在群众在等着看结果,你们却在这里跟我讲程序?我告诉你,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执法记录仪的视频调出来,向社会公布。如果你们做不到,我就以省纪委的名义直接调!”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气势十足,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交警执法记录仪的调取权限,按照相关规定属于公安机关内部督察部门,省纪委虽然有权调查涉及违纪的党员干部,但直接插手公安机关内部的技术调取流程,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不过田国富现在一心想着为民请命,根本不考虑这些技术层面的细节。 更麻烦的是,他这番话被身后跟着的林河市电视台记者全程拍了下来,当晚的新闻节目直接播出了。新闻标题是:“省纪委书记亲自督办交警执法事件,严正表态必须给群众一个交代。” 第二天上午,完整版的执法记录仪视频被林河市公安局公布了。 而视频里的内容,完全出乎田国富的预料。 第342章 省纪委书记不分青红皂白、乱带节奏 视频清晰地展示了事件的全过程,电动车驾驶员,大约四十多岁,男性,在等红灯时越过停止线,被路口的执勤交警示意停车。电动车驾驶员非但没有停车,反而加速冲向交警,试图强行通过。 交警侧身躲开,大声警告了两次,电动车驾驶员没有理会,继续加速冲过路口,与一辆正常驶来的出租车相撞,电动车失控倒地。 出租车司机还主动下车帮忙报了警。而网上流传的那段“交警追车导致事故”的视频,是被人剪辑过的,特意去掉了前面电动车驾驶员试图冲撞交警的画面。 真相一出,舆论瞬间反转。之前还在心疼电动车驾驶员的网友,一看到完整视频,立刻调转枪口骂了起来:“原来是个闯红灯的老赖!” “就想逃逸,结果自己撞了出租车!”“交警没错,是逃跑的人的错!” 田国富看着那段完整视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手扶着桌沿站了好几秒,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他抱着为民请命的初衷,在事情真相还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抢先表态,还高高在上地跑到交警支队去训话。结果呢?真相一公布,他所有的言行,都变成了省纪委书记不分青红皂白、乱带节奏的铁证。 网上立刻有人翻出了他在交警支队的视频,“必须给群众一个交代”这句话被做成了醒目的标题,旁边配上完整版执法记录仪的截图,调侃道:“田书记,你要哪个群众交代?给闯红灯的群众交代吗?” 他当年在纪委内部也不是没处理过类似的执法纠纷投诉,但那些都是按照正常程序耐心核实,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被外面的舆论裹挟着走。 今天他却一头扎进了这个坑里,不仅没能挽回自己的形象,反而又多了一个新头衔:“全网最会抢戏的纪委书记。” 当天下午,田国富灰溜溜地回到了省城。他刚走进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沙瑞金的秘书打来的:“田书记,沙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田国富赶到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沙瑞金正在窗户边站着,没有开灯,整个人笼罩在暮色的阴影里。 他听到田国富进门的声音并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国富同志,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公安部的领导打来的,问我们汉东省纪委是不是对交警系统有什么意见。” 田国富顿时慌了神。 “公安部领导说,一些基层的交警同志在看到新闻之后,情绪波动很大,觉得纪委不问青红皂白地介入,寒了基层民警的心。”沙瑞金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田国富脸上,“你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有多严重吗?” 田国富低头站着,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昨天的冲动。他想挽回形象,结果又给自己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他站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像是那个被勒令留堂的小学生,而站在他面前的沙瑞金,就是那个愤怒的班主任。 “你回去之后,把这次事件的调查材料整理一份,送到省委办公厅来。然后,你自己给公安部写一封说明函,解释你昨天的言行。至于这封说明函怎么写,你回去好好想想。” 田国富给公安部写的那封说明函,前前后后改了好几稿。 第一稿他写得低声下气,几乎是在求饶。第二稿他觉得太丢人,删掉了大部分道歉的话。第三稿又觉得不够诚恳,重新加回了检讨的内容。 写到第N稿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平衡,既承认自己工作方式不够稳妥,又强调自己出于对群众利益的高度重视,把整件事定性为好心办了错事。 他把这封函送给沙瑞金过目。沙瑞金翻了翻,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行,送出去吧。” 田国富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沙瑞金的态度依然冷淡,但这让他觉得,自己在沙瑞金面前还是有地位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另一件事又找上门来了。 上级根治欠薪专项督导组要进驻汉东了。 这几年,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问题一直是个高度敏感的社会热点。每到年底,各地方政府都要开展根治欠薪专项行动,确保农民工能拿到工钱回家过年。上级也专门成立了根治欠薪专项督导组,不定期到各省检查督导。 汉东省作为劳动力输出大省,欠薪问题一直是上级重点关注的对象。今年年初,省里还发生过一起比较严重的欠薪群体性事件。 京州市的一个建筑工地,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几百名农民工的工资没了着落,闹到了市委门口。后来虽然由京州市政府垫付了一部分资金,但仍有不少缺口,农民工不满意的声音一直没有平息。 上级督导组这次进驻汉东,很可能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田国富敏锐地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机会,他决定主动请缨。 第二天上午,田国富来到沙瑞金的办公室:“沙书记,上级督导组马上就要进驻汉东了。我听说京州市那个建筑工地的欠薪问题,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解决。这对我们汉东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我是这样想的,省纪委是不是可以主动介入,推动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显示我们省委的重视程度,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迎接督导组做好铺垫。” 沙瑞金听完这话,放下手中的钢笔,看了田国富一会儿:“国富同志,你这个想法可以。但我要提醒你欠薪问题和纪委平时查办的案件不一样,涉及复杂的经济纠纷和民生利益,处理起来需要非常谨慎。你跟企业的老板打了一辈子交道,但未必了解那些农民工的诉求和心理。” 田国富连忙保证:“沙书记放心,我这次一定吸取之前的教训,不冲动、不冒进,稳扎稳打,把问题妥善解决好。” 第343章 田国富这是在用省纪委的权力威胁地方政府 沙瑞金沉吟了片刻:“行,那这件事就由你牵头,省人社厅、省住建厅配合你。我跟刘省长也会在常委会上打个招呼。” 田国富得到这个授权,激动无比,他感觉自己的老脸马上就要容光焕发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田国富不是只会翻车的废物。 京州市那栋“烂尾”的华鑫国际广场,是这件事的核心。开发商华鑫置业的老板贺长海跑路已经快半年了,留下了二十多层的烂尾楼,三百多名农民工的工资共计约八百六十万没着落,还有银行和供货商的巨额债务。 由于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加上涉嫌非法集资,京州市政府已经成立了工作专班在处置,但处置进度缓慢,几个月过去了,农民工的工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田国富组织召开了协调会,参会的除了省纪委的工作组,还有京州市政府、市住建局、市人社局、市劳动监察大队以及华鑫置业的破产清算团队负责人。 田国富开门见山:“各位,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就是华鑫国际广场的欠薪问题。这个月月底之前,必须把三百多名农民工的工资全部解决到位,让大家拿着钱回家过年。” 话音刚落,京州市人社局局长就面露难色:“田书记,这个目标恐怕很难实现。华鑫的资产已经被多家法院冻结,包括项目地块和未售房产。按照法律规定,资产处置需要走司法程序,不是我们想动就能动的。” “那是你们人社局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田国富语气强硬,“你们的职责就是保证农民工能拿到工资。至于法律程序怎么走,那是你们和法院之间的事。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市住建局的副局长也开口了:“田书记,这里面的核心问题是,华鑫置业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账上没钱。资产处置需要时间,就算走快立快结的绿色通道,至少也得三到四个月。您要求一个月之内解决,确实不太现实。” “不现实?”田国富的目光扫了过去,“那我问你们,京州市政府之前垫付了一部分资金,为什么不能继续垫?剩下的缺口,市政府再拿出来不就完事了吗?” 京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的脸色变了一下:“田书记,市政府确实垫了一部分,但市财政本身也不宽裕。华鑫项目欠薪总额八百六十万,市政府已经垫了三百多万。剩下的缺口,再让市财政拿,确实有些困难。” “困难困难,什么都能说困难。”田国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让省财政出钱,先把工资垫上,把农民工安置好,行不行?” 会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省财政的钱不是田国富一个人说了算的,需要走预算调整程序,还需要省长和分管副省长签字。 田国富见没人说话,加重了语气:“那我换个方式问,今天会议结束之后,你们给我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资金来源方案。如果你们给不出来,我就以省纪委的名义,向省委常委会提交一份报告,指出京州市政府在处置华鑫项目欠薪问题上存在工作不力、作风拖沓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会场气氛变的异常紧张。田国富这是在用省纪委的权力威胁地方政府,如果你们不按我说的做,我就说你们失职失责。这种行事风格,在纪委系统内部其实并不少见,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慎用的。 会议结束后,京州市副市长就急忙拨通了刘杨的电话,把会议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刘杨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来处理。” 刘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田国富打了一个电话:“田书记,华鑫项目的事,我听说你昨天开了个协调会?” 田国富接到电话,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语调警觉地迎上去:“对,刘省长有什么指示?” “有个情况我得告诉你,华鑫置业的破产清算,现在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所有资产的处置都必须依法依规进行,不能绕过法院和债权人擅自调配资金。你昨天在会上建议,让省财政直接垫付欠薪,这个思路很好,但实际上操作不了。” 田国富皱起眉头:“为什么操作不了?” “因为牵涉到法律程序。华鑫项目的资产被多家法院冻结,任何资金的拨付都必须经过法院的同意。如果省财政直接垫付,就相当于绕过了司法程序,到时候不仅是法律风险,还会引发其他债权人的连锁诉讼。” 田国富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刘杨又补了一句:“我理解你的急切心情,但这件事急不得。”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心神难安,他知道刘杨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甘心。他已经沙瑞金立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迅速推进解决,沙瑞金又会怎么看他? 他决定剑走偏锋,他绕过京州市政府和省人社厅,直接给华鑫置业破产清算团队负责人打电话,要求他们立刻启动资产变现程序,把未售的房产快拍快卖,优先偿付农民工工资。他还在电话里强调了一句:“如果你们不配合,省纪委将启动问责程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破产清算团队负责人被田国富这套操作搞得有些发懵:“田书记,资产处置需要时间,拍卖流程也需要时间。而且按照破产清偿顺序,农民工工资虽然是优先清偿,但也要经过债权申报和审核程序。我不能为了赶时间就跳过法定流程,那样的话我还不如现在就辞职。” 田国富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来配合解决问题的,还是来跟我讨价还价的?” “田书记,我是在依法办事。如果您觉得我的工作方式有问题,您可以向法院反映。”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田国富彻底出离愤怒了。一个破产清算团队的负责人,居然也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真正要命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三天之后,京州市华鑫国际广场的工地上,发生了一起突发事故。一名农民工因为工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情绪失控,爬上了工地的塔吊。 一系列事件很快引起了巨大的连锁反应,一份上级督导组的明察暗访通报很快摆在了他的桌子上。” 田国富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通报里点名提到了汉东省京州市华鑫国际广场欠薪事件,用了“处置不当、久拖不决、造成恶劣影响”三个词。 而在建议问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田国富同志作为省委指派的本案牵头负责人,应对该事件的处置不力承担领导责任。” 他握着文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久久没有放下。 第344章 压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真正钥匙 田国富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从北口调研的农用三轮车,到书法大赛的错别字,再到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的数据风波,然后是吕州市的被怼,鼠肉事件和交警事件的连环翻车,最后是华鑫项目欠薪问题的失控。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串精心编排的连环套,步步紧逼,让他根本来不及喘息,就被打成了一个又一个笑话。 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偶然。从他在全省廉政建设工作会议上被刘杨开口质问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步骤就已经被人安排好了。而布置这一切的人,对他了如指掌,对他的性格弱点和行事风格洞若观火。他不是在跟一个人斗,而是在跟一张网斗。 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在不动声色地收紧,让他越挣扎缠得越紧。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丝线的尽头,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很快沙瑞金的电话就来了,让他去一趟,他知道,这次可能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沙瑞金也没拐弯子:“督导组的同志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表明了态度。他们认为,华鑫项目欠薪问题之所以会走到农民工爬上塔吊这一步,与你的处置方式有直接关系。” 田国富试图辩解,这就是他的特点,能不背锅绝不背锅:“沙书记,我承认,我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但我本意是想尽快解决问题……” “你知不知道,华鑫项目的资产处置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你绕过法院,绕过清算团队,直接要求加速变现,这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你在协调会上威胁京州市政府,说如果他们不能按你的要求办,你就要以省纪委的名义向常委会报告他们失职失责。你这是在用纪委的公权力给地方政府施压,来达到你想要的结果。” 沙瑞金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异常严肃:“督导组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要求省委对你的问责意见作出正式答复。也就是说,不需要我说什么,你自己应该明白你现在的处境。” 田国富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已经退无可退。他声音嘶哑着开口:“沙书记,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接受处理不是终点,督导组要看到的是行动,而不仅仅是态度。他们要求,在督导组离开汉东之前,对华鑫项目的欠薪问题拿出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让农民工拿到工资,同时,对你本人的处理意见也要一并报上去。” 田国富明白沙瑞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的处理结果,取决于华鑫项目欠薪问题能否在短期内解决。如果问题解决了,他也许只是被批评教育。如果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他的前途生涯很可能受到巨大影响。 “沙书记,那我现在的身份……还适合牵头处理这个问题吗?” “你觉得呢?” 田国富低下头,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当天晚上,省委办公厅下发了一份通知,免去田国富同志华鑫国际广场项目欠薪问题处置工作组组长的职务,改由副省长祁同伟同志接任组长。 田国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肩上扛着的千斤重担终于被人卸下来了。他本来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现在有人接手了,他自然不需要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但轻松之余,更多的是屈辱和不甘,他从主动请缨到被撤换,前后连十天都不到。 而祁同伟接任组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他没有像田国富那样召开什么高规格的协调会,也没有在会议上放狠话,而是带着京州市政府、法院、住建局、人社局和破产清算团队的负责人,直接去了华鑫国际广场的工地现场。 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祁同伟做了一件让所有在场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让自己带来的几位财务专家现场核算了华鑫置业剩余的资产价值,并当场拨通了京州市一家国有银行的电话:“华鑫项目的未售房产,你们银行可以做按揭贷款支持吗?如果可以,只要有购房人意向,就可以通过预售回款的方式,迅速盘活一部分沉淀资产,用来支付农民工工资。” 银行的答复给足了面子:“如果政府出面协调,有监管账户,我们可以在两周之内走完放款程序。” 然后他又让破产清算团队迅速筛选出一批具备变现条件的车位和商铺,联系了拍卖机构,对这部分资产进行快处。 “车位和小商铺因为总价低、需求大,变现周期最短。”祁同伟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说服了各方,把原本在田国富那里僵死棋局重新盘活。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汉东官场。不少人在私下里感叹:“同样的事情,田国富办成一团乱麻,祁同伟出马,半天的时间就把方案理清楚了,这就是差距。” 祁同伟用市场的逻辑、金融的手段和行政协调相结合,找到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而田国富自始至终只想着用行政权力压人,压到最后压不住,才发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真正钥匙。 更让田国富感到沉重的是另一件事,督导组向省委正式提交了一份《关于汉东省京州市华鑫国际广场项目欠薪事件的督导报告》。报告肯定了祁同伟接任后的处置方案,也对田国富在处理该事件过程中的问题提出了明确批评。 田国富知道,属于他的处分要来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份处分会是由刘杨在省委常委会上宣读的。 那天的省委常委会,还增加了两名列席人员,督导组的两位成员。会议的气氛严肃而压抑,在沙瑞金简单开场之后,刘杨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材料,开始宣读:“根据中央督导组的督导报告,以及省委调查组核实确认的情况,对田国富同志在处置华鑫国际广场项目欠薪问题过程中出现的失误,提出如下处理建议……”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田国富同志予以诫勉谈话处理,并在全省范围内予以通报批评。” 田国富听到了,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任何反应。直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意识到宣读已经结束,他必须站起来做个表态。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我服从省委的决定,接受组织的批评。这次事件,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辜负了省委的信任,今后,我一定深刻反思、汲取教训、改进作风……” 第345章 权力就像体温,你感觉不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流失了 田国富被通报批评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签批文件,照常主持会议,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他说的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分量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日常工作中。最开始是办公室的小周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有些事情自己就做了决定。 然后是几个副主任在讨论工作的时候,开始用“刘省长那边已经初步同意了”这样的句式来取代“田书记您看这样行不行”。 田国富知道,这些都是他失势的征兆。在官场待了大半辈子,他太熟悉这种变化了。权力就像体温,你感觉不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流失了。 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权力流失本身,而是流失背后那双无形的手。他越来越确定,自己这一系列翻车事件,不是偶然的,北口调研的塌方和洗浴中心,书法大赛的错别字事件,大会上的数据风波,吕州市的被怼,鼠肉直播,交警事件,再到华鑫项目的欠薪危机。 这一连串的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精准地把他推向了深渊。 能布置这一切的人,在整个汉东省只有一个刘杨。 但他没有证据。那些塌方是真的,洗浴中心也是真的,错别字是他自己写的,数据是他自己报的,直播是他自己要搞的,欠薪是他自己揽的。 每一件事,从表面上看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跟刘杨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刘杨只是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推了他一把。 这种“你明明知道是他干的,但你就是抓不住他把柄”的感觉,让田国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他是不是应该主动向沙瑞金提出,调离汉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不能走。如果他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等于把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政治资本拱手让人。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之后,谁来制衡刘杨?沙瑞金在汉东的根基还没有完全稳固,他现在是沙瑞金身边最可倚重的人,如果他走了,沙瑞金在跟刘杨的博弈中就会更加被动。 但问题是,他现在的处境,还能撑多久? 就在田国富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时,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天下午,小周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田书记,外面有个人想见您。他说他叫周其华,是……是周明远的儿子。” 田国富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了。周明远,这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周明远,是他十年前在邻省担任省纪委副书记时查处的一个正厅级干部。当时周明远是省交通厅的厅长,因为涉嫌在高速公路建设项目中收受巨额贿赂被立案调查。 那起案子,是田国富一手主办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为了获取关键证据,他默许了办案人员采取了一些非常规手段。 最终周明远被判处无期徒刑,他的妻子因为承受不住打击,在判决后不久服毒自尽,留下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一儿一女。 田国富从来没有对那起案子的处理结果产生过怀疑。周明远确实收了钱,那些证据虽然有些是在程序上打了擦边球,但结论是站得住脚的。 他当时甚至觉得,自己是为了正义才破例的,那些程序上的瑕疵,是为了维护更大的正义。 但现在,周明远的儿子来找他了。 “让他进来吧。”田国富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 小周转身出去,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目光平静中带着一种田国富说不上来的东西。 “田书记,您好。”周其华在田国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现在是汉东省周正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主要从事行政诉讼和税务方面的法律业务。” 田国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周律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其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田国富面前:“田书记,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私事。关于我父亲周明远的案子,您应该还有印象吧?” 田国富有点心虚:“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去太久,有些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我帮您回忆一下。”周其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我父亲当年被省纪委立案调查的时候,办案人员在搜查他办公室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份关键证据,一份记载了受贿金额的笔记本。 但那份笔记本的搜查过程,没有按照法定程序进行全程录像,也没有在搜查结束后立即制作笔录。这些程序上的瑕疵,在当时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田国富不由自主的紧张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您当年为了拿到那份证据,默许了办案人员绕开了一些程序。您当时可能觉得,程序上的小瑕疵,在维护正义的大前提下是可以接受的。但您有没有想过,这种程序瑕疵,对于那些被你们调查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田国富没有接话,他不想贸然出击,他想先搞明白周其华的目的。 周其华继续说下去:“我父亲被判刑之后,我母亲承受不住打击,选择了自杀。那年我二十二岁,我妹妹十七岁。一夜之间,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 我做了律师,拼命研究法律,就是想搞清楚一个问题,当年那些办案人员,他们凭什么可以绕过法律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田国富的眼睛:“现在我搞清楚了。他们凭的,就是您田书记的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第346章 制裁他的是法律,还是您田书记的不惜一切代价? 田国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他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周律师,你父亲的案子,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他确实收了钱,这一点你承认吗?” “我承认我父亲收了钱。他犯了法,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问题是制裁他的是法律,还是您田书记的不惜一切代价?” 周其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句话都锐利无比,“如果当年您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办案,我父亲一样会被判刑,那我没有话说。但您没有。您选择了走捷径,您选择了用程序瑕疵来换取办案效率。 您觉得,只要结论正确,过程不重要。但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绕过的程序,恰恰是保护每一个公民不受公权力侵害的屏障?” 田国富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周其华的话。因为周其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田书记,我今天来,不是来翻旧账的。”周其华的语调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我研究了您十年的办案经历。我发现,在您经手的那些大案要案中,至少有五起案件,存在不同程度的程序瑕疵。 这些瑕疵,在当年可能没有人在意,但放在今天,放在法治建设不断完善的背景下,每一个瑕疵,都可能成为翻案的突破口。” 田国富直视着周其华:“你是在威胁我?” 周其华站起身,把那份文件留在了桌上,“这是关于那五起案件的程序瑕疵的详细分析报告,里面有当年的办案记录、笔录复印件和相关的法律条文对比。您可以看看,就当是……回顾一下自己的工作历程。”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田书记,我父亲确实犯了罪,但他罪不至死,我母亲更是无辜的。您当年为了正义,毁了我的家。 现在,您自己也有家,有儿子。希望您能理解,当一个人失去一切的时候,他唯一剩下的,就是争取一个说法的权利。” 田国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厚厚的报告。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条理分明。他看到了十年前那份笔录的复印件,上面确实少了一个关键的签名。 他看到了当年那份搜查令的复印件,上面的日期和实际搜查时间存在出入。 他看到了当年办案人员的证言,那些证言之间有一些细微的矛盾之处,当年被他忽略了,或者说,被他刻意忽略了。 他缓缓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查处周明远案件时的情形,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至于那些程序上的小瑕疵,只要结论正确,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他牺牲的程序,保护的不仅仅是犯罪嫌疑人,更是每一个普通公民。 他当年为了正义而跨越的边界,如今正在被另一个追求正义的人,以同样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逼向他自己。 他想起了周其华最后那句话:“您自己也有家,有儿子。” 他的儿子田晓伟,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民营企业做财务总监。他妻子在家里操持家务,一家人过着安稳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当年种下的那些因,会在某一天,以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结出果实,砸在他自己头上。 他打开抽屉,拿起那份报告,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田国富把周其华留下的那份报告带回了家。 他没有告诉妻子,也没有告诉儿子。他把报告锁在书房的一个旧铁皮柜里,钥匙随身带着。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那个铁皮柜的柜门看了很久。 那里面锁着的,不仅是一份法律分析报告,更是他二十年仕途生涯中那些他从未正视过的暗面。周其华说得对,他确实为了追求所谓的绝对正义,在很多案件的处理上选择了走捷径。 那些被绕过的程序、被省略的签字、被灵活处理的证据链,在当时看来都是为了尽快拿下贪官的必要手段。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正当性,因为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人,确实都有罪。 但周其华的质问让他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如果当年办案的人,用同样的灵活手段来对付他的家人,他还能用结果正义来为自己辩护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整夜辗转难眠。 三天后,田晓伟像往常一样回家吃饭。田晓伟今年三十一岁,长得随母亲,清瘦白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在一家名为盛达贸易的民营企业做财务总监,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刚刚在省城买了房,准备明年结婚。 饭桌上,田晓伟随口提了一句:“爸,我们公司最近在搞年终审计,税务那边查得挺严的,有几笔账目需要补一些材料。” 田国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账目?” “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两年有一批进口设备的增值税抵扣,当时因为报关单上的信息跟实际货物有一些出入,财务那边按常规做了抵扣。现在税务局在回头看,要求提供补充说明。” “有出入?多大的出入?” “就是一些规格型号上的差异,不是原则性的问题。”田晓伟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种事情在贸易公司很常见,报关的时候写A型号,实际到货是A1型号,功能一样,就是编号不同。以前都是这么操作的,没出过什么问题。” 田国富虽然不是税务方面的专家,但他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在税务问题上,规格型号差异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一旦被放大解读,完全可能被定性为虚报抵扣甚至偷逃税款。 “晓伟,你回去之后,把跟那批设备有关的所有材料都整理一份,找一个懂行的律师看一看。如果有问题,主动补税,不要等税务局找上门来。” 田晓伟笑了笑:“爸,你也太紧张了。我问过公司的税务顾问,他说这种问题补个说明就行了,不用大惊小怪。” 第347章 我是来让您看看,您当年种下的因,现在长成了什么果 田国富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儿子脸上那种不以为然的轻松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想,也许确实是自己太敏感了。一个普通的税务核查,跟周其华那份报告能有什么关系呢? 但他错了。 两周之后的一个下午,田国富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响了。是田晓伟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儿子身上听到过的慌张:“爸,出事了。” 田国富大惊失色,却强壮镇定:“什么事?慢慢说。” “今天上午,税务稽查局的人到我们公司来了。他们说接到实名举报,说我们公司在进口设备增值税抵扣过程中存在虚报行为,涉及金额可能比较大。他们把最近三年的财务资料全部封存带走了,还冻结了公司的银行账户。” 田国富急切追问:“实名举报?谁举报的?” “不知道。稽查局的人没说。但他们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材料非常详细,连我们公司那批设备的报关单号、发票号码、银行流水都有。如果不是内部人,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么详细的资料。” 田国富的第一反应是周其华动手了,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周其华是一个律师,他有什么能力拿到盛达贸易的内部财务资料?除非……有人在背后帮他。 而这个有人,田国富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晓伟,你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跟公司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不要试图去联系税务局的人,更不要试图去销毁任何材料。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爸,你能处理吗?”田晓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税务局那边的事情,你又插不上手。” “我虽然插不上手税务的事,但我能找到懂行的人。”田国富停顿了一下,“你先稳住,我晚上回家跟你细说。” 田国富敏锐的意识到,这件事绝不是一次普通的税务稽查那么简单。从举报材料的详尽程度来看,对方显然是蓄谋已久。而举报的时机,恰好选在周其华找他谈话之后,这绝不是巧合。 周其华那天说的那句“您自己也有家,有儿子”,如今像一句诅咒一样在他耳边回荡。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在税务系统的一个老关系,省税务局的副局长马国梁,以前跟他一起在党校学习过,私交还算不错。 “马局长,我是田国富。” 电话那头传来马国梁热情的声音:“田书记!好久没联系了,您最近可好?” “还行。马局长,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您说。” “今天上午,京州市税务稽查局是不是到一家叫盛达贸易的公司去查了?” 电话那头明显迟疑了,然后马国梁的声音明显谨慎了几分:“田书记,这件事……您怎么知道的?” “那家公司的财务总监,是我儿子。” 马国梁声音压低了一些:“田书记,这件事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具体的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告诉您一点这次稽查的启动级别很高,不是京州市局自己决定的,而是省局直接下达的任务。” “省局直接下达的?” “这个……田书记,我也不瞒您,签字的是局长周国平。但据我所知,周局长也是接到了上面的指示。具体是谁给的指示,我不方便多说。” 周其华只是一个律师,他没有能力调动省税务局的资源。真正能调动这些资源的,是刘杨。而刘杨为什么要帮周其华?因为周其华是他手里一把刀,一把可以用来对付田国富的刀。 田国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他以前一直以为,刘杨对他的打压,只是权力博弈的一部分,输赢不过是仕途的进退。 但现在他明白了,刘杨可能不只是想让他输这么简单…… 这就是报应。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查处周明远案件时的情形,想起了周明远的妻子服毒自尽的噩耗传来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继续埋头整理案卷。 他当时觉得,那是周明远咎由自取,他的妻子是受不了打击才自杀的,跟他的办案方式没有关系。 但现在,当同样的命运降临到他自己的头上时,他才真正理解了那种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田国富的日子过得异常煎熬。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签批文件,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盛达贸易的税务问题,想着田晓伟会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想着这个案子如果被无限上纲,会对儿子的前途造成多大的影响。 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如果盛达贸易的老板为了自保,把责任全部推到田晓伟身上,说财务总监对公司的税务问题负主要责任,那田晓伟不仅要面临巨额罚款,还可能面临刑事起诉。而一旦被判刑,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田国富想起周其华那天说的话:“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背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而他更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十年的时间去等待。 周五下午,田晓伟再次打来电话,声音比上次更加沉重:“爸,稽查局那边传唤我了。让我下周一去配合调查。” “传唤你?以什么身份?” “证人。但他们说,如果发现我有参与违规操作的证据,不排除转为嫌疑人的可能。” 田国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桌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晓伟,你不要怕。周一我陪你去。” “爸,你是省纪委书记,你去不合适吧?” “我不是以省纪委书记的身份去,我是以你父亲的身份去。” 田国富这辈子办过无数案子,送过无数人进监狱,他从来都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审阅案卷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家人会成为被调查的对象。当年周明远的家人,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绝望? 他想起周其华那张平静的脸,那不是一个来复仇的人的脸,而是一个来执行判决的人的脸。周其华等的,就是这一刻。 田国富拉开抽屉,取出那串钥匙,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取出周其华留下的那份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周其华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田书记,我想让您看看,您当年种下的因,现在长成了什么果。” 第348章 只不过以前他是坐在主位上的人,现在他是坐在对面的人 周一早上六点,田国富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妻子。他今年五十八岁了,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以涉案人员家属的身份,走进税务稽查局的大门。 七点半,他换好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和普通,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以权压人,但他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他开车到了田晓伟住的小区门口,停好车,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田晓伟从楼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有些苍白,眼袋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田晓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爸,其实你不用来的。” 田国富发动了车子:“我不是以省纪委书记的身份来的,我是以你爸的身份来的。” 车子驶向京州市税务稽查局。一路上,父子俩几乎没有说话。田晓伟一直看着窗外,田国富则专注地开着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的结果都不太好。 到了税务局门口,田国富停好车,两人一起走进大厅。稽查局的一位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谈话室。谈话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谈话的位置。 田国富对这种环境太熟悉了,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间这样的谈话室,只不过以前他是坐在主位上的人,而现在,他是坐在对面的人。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田国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周其华。 周其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律师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理。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田国富。 然后转向田晓伟:“田晓伟先生,我是盛达贸易公司税务稽查案的举报方代理人,周其华。今天受税务稽查局的委托,参与这次调查谈话。” 他没有想到,周其华会以举报方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他不仅是那个在背后策划的人,他还要亲自上场,亲眼看着田晓伟被调查。 田晓伟的脸色惨白,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周律师,你好。” 周其华翻开文件夹,目光在纸页上扫了一下:“田先生,我今天代表举报方,向稽查局提供一些补充材料。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个问题。盛达贸易公司在过去三年的进口设备增值税抵扣中,是否存在将A1型号设备以A型号设备的名义进行报关的行为?” “这个……我只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报关的具体操作是采购部门负责的,我不直接经手。” “但你作为财务总监,公司的每一笔增值税抵扣,都需要你签字确认,对吗?”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操作中,我们也不会每一笔都去核对报关单和实物……” “也就是说,你签字确认了那些你没有核实过的抵扣申请?” 田国富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被周其华一步步逼问,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手脚都被捆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但周其华的提问并没有结束:“田先生,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盛达贸易公司在去年的一笔进口设备抵扣中,涉及金额三百七十万。抵扣申请单上的签字,是你本人签的吗?” 他拿出一张复印件推到田晓伟面前。田晓伟低头看了一眼,最终承认:“是我的签名。” “你当时有没有核实过,这批设备的型号与报关单是否一致?” “我……我当时可能没有仔细核对。” “没有仔细核对,就签了字。作为财务总监,你觉得自己有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 田晓伟低下了头,没有回答。田国富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被周其华一步步逼到墙角,再也忍不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周律师,我儿子只是财务总监,不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也不是实际控制人。公司的经营决策和税务申报,最终是由老板决定的。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周其华的目光转向田国富,语气依然平静:“田书记,您的护子之心,我能理解。但根据公司法规定,财务总监对公司财务报告的合法性和真实性负有直接责任。如果他在明知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依然签字确认,那就不是工作疏忽的问题了。” 他目光直视着田国富的眼睛:“而且,田书记,您当年办案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因为犯罪嫌疑人的职位高低,就去区别对待吧?您不是一直强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吗?” 田国富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周其华,因为周其华用的是他当年的逻辑,是他当年在无数个场合说过无数遍的话。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职位高低不是免责的理由”,“签字就要负责”。他当年用这些话去质问那些被调查的干部,现在周其华用同样的话来质问他的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第一次体会到,当年那些被他在谈话室里逼问的干部,面对这种逻辑严密的质问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其华逐条核实了盛达贸易公司过去三年中五笔存在问题的增值税抵扣记录,每一笔都有田晓伟的签字。田晓伟的回答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田国富坐在旁边,他无数次想开口替儿子辩解,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的辩解不仅帮不了儿子,反而会让周其华抓住更多的把柄。 谈话结束后,周其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看了一眼田国富:“田书记,今天先到这里。后续的调查结果,稽查局会依法通知你们。”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田晓伟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爸,他说的那些……是不是很严重?”田晓伟的声音颤抖着。 田国富想说不严重,没事的,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确实很严重。 如果周其华坚持要追究,田晓伟不仅面临巨额罚款,还可能面临刑事起诉。而那五笔存在问题的抵扣记录,恰好够得上数额较大的标准。 “回家再说。”田国富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沙哑。 田国富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认真负责,他以为那是他的铠甲,现在他才发现,那也是一把双刃剑,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会反过来刺穿他自己。 他曾经用他的正义毁掉了别人的家,现在,他要用他的余生,来守护自己的家。 哪怕代价是把他这辈子积累的所有尊严和骄傲,都一点一点地赔进去。 第349章 像一面镜子,把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照了出来 从税务局回来的那个晚上,田国富一夜没有合眼。 他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浮现,那双颤抖的手,那双低垂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副模样,在他印象里,田晓伟永远是那个让他骄傲的孩子,学习优秀,工作体面,待人接物彬彬有礼。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税务局谈话室里,看着儿子被人像审犯人一样质问。更让他难受的是,质问儿子的那个人,用的正是他自己过去最熟悉、最擅长的那套逻辑。 周其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面镜子,把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照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妻子已经出门买菜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白粥和一碟咸菜。 他喝了一口,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沙瑞金接了起来:“国富同志,什么事?” “沙书记,我想跟您谈谈。”田国富的声音有些沙哑,“关于我儿子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儿子?你儿子怎么了?” “他所在的公司,最近被税务稽查了。有人举报他在增值税抵扣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现在税务局已经立案调查了。”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国富同志,如果这件事跟你儿子有关,而你确实不知情,那你应该相信税务部门会依法依规作出公正的处理。” “沙书记,这件事……可能不只是税务问题那么简单。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操控。”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轻易下结论。”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你是省纪委书记,你更应该明白,任何事情都要讲证据。没有证据的怀疑,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沙瑞金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他不想管。或者说,他不愿意为了田国富的事,去得罪刘杨。 “我明白了,沙书记。” “你明白就好。另外,国富同志,最近省委的工作比较紧张,你那边的事情,要处理好,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田国富坐在餐桌前,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来,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沙瑞金身边最信任的人,但现在他意识到,在权力面前,在利益面前,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一种随时可以放弃的筹码。 一周过去了。税务稽查的结果虽然没有公布,但风声已经传了进来。据田国富在税务局那边的一个旧识透露,盛达贸易的五笔抵扣记录全都被认定存在问题,金额合计超过七百万。 税务局打算将案件移送给公安机关,以涉嫌虚开抵扣税款发票罪立案侦查。而作为财务总监的田晓伟,极有可能被列为犯罪嫌疑人。 田国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去找了一个人:汉东省律师协会的会长,方建中。 方建中跟田国富是同龄人,一直保持着比较不错的关系。方建中退休前是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退休后在律师协会挂了个会长的职务,算是半退休状态。田国富这个时候去找他,是想请他推荐一个靠得住的律师,帮田晓伟打这场官司。 方建中在自己家里接待了他。听完田国富的来意后,方建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田国富几乎当场崩溃的话:“国富,这个案子,恐怕没有哪个律师敢接。”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牵扯到的是一个很敏感的大案子。”方建中的表情带着一丝凝重,“我听说,这个案子的背后,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税务稽查。有人在省里发话,这个案子的调查方向,要严格按照举报材料来办。哪个律师要是接了,就是在跟那位大领导唱对台戏。” “你是说,这是刘杨在背后下的指令?” 方建中没有直接回答:“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指令。但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这个案子的水很深。一般的律师接不了,就算接了,也顶不了多大用。除非你能找到一个愿意豁出去的人。” 田国富默默放下茶杯,站起身:“老方,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方建中叹了口气:“国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游戏规则。” 田国富走出方建中的家门,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他抬头看看天空,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周身发冷。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处境,已经不仅仅是被动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他已经被彻底的孤立。他的盟友不愿意帮他,他的敌人正在步步紧逼,他的儿子正处在悬崖边缘,而他,连一个能帮他递一把刀的人都没有。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田国富一个人坐在家里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叠案卷,是他当年查处周明远案时的全部材料。他从省纪委档案室调出了原始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试图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中,找到周其华所说的程序瑕疵到底在哪里。 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当年的笔录是他亲自修改过的,删去了几段关于搜查过程中未进行全程录像的内容,同时添上了一句搜查过程由当事人全程见证。他当时觉得这样做更稳妥,为了确保卷宗的无懈可击。 但周其华手里那份报告中所附的笔录原件表明,当年这位当事人表示自己没有全程在场,与笔录中经当事人本人确认的内容出入很大。也就是说,他当年为了让案卷看起来更完美,修改了一些关键的细节。 第350章 他那些理所当然的坚持,成了他儿子面前的一堵高墙 田国富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意识到,周其华手里拿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而他儿子那些“无主观恶意”的税务违规,在周其华的解读下,被无限上纲成“涉嫌虚开抵扣税款发票”,本质上是在用他当年那套灵活变通的手段来对他儿子进行报复。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其华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电话接了起来:“田书记,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周律师,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儿子的事。也谈谈……你父亲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利弊,然后周其华的声音传来:“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事务所等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田国富准时出现在周其华的律师事务所。周其华的办公室不大,布置简约,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法治天下”四个字。 周其华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田书记,您今天来,是想以什么身份跟我谈?是省纪委书记,还是田晓伟的父亲?” 田国富看着那杯水,语调沉重,“以田晓伟的父亲这个身份。” 周其华点了点头,在办公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您说吧。” “周律师,我承认,当年你父亲的案子,确实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我当年为了追求案件的快速稳妥办结,允许了一些不那么规范的操作。这些瑕疵,在当年看来是为了维护更大的正义,但现在回过头来看,确实对你的家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周其华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细微变化。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歉意,我更希望你能看在我的歉意和我愿意作出补偿的份上,对我儿子网开一面。” 周其华并不买账:“田书记,您当年在查处我父亲案子的时候,有人说情,您给他面子了吗?” 田国富呆住了,周其华的那句话,就像一记精准的直拳,打在了他所有的辩解和恳求的根源上。他当年那些理所当然的坚持,如今反过来成了他儿子面前的一堵高墙。 他站起身,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口。这次谈话没有结果,他已经知道了。周其华不会谅解他,也不会放过田晓伟。他当年种下的因,终究要由他一家来承担这个果。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缓缓迈步离开。办公室里传来周其华的声音:“田书记,慢走。” 田国富没有回头。他用最后的力气保持步伐平稳地走出大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闭上眼,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田晓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爸,他们把我的案子移送公安了。”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只是在颠簸的车后座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田晓伟的案子被移送到公安机关的消息,像一阵冷风,吹遍了汉东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田国富没有去见儿子,也没有给儿子打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是他过去十年从未有过的景象。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经过他的办公室时,都放轻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消息传到省委大院,沙瑞金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关心,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田国富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空洞。 第二天上午,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来找他。吴春林进门时,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官场笑容:“老田,忙不忙?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田国富掐灭烟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事?” 吴春林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省里最近收到了上面的通知,说要在各省之间进行干部交流。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好几年了,组织上考虑让你换个环境,去燕东省担任省政协副主席。” 田国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省政协副主席。听起来是平级,但实际上是一个彻底被架空的闲职。政协那个地方,说得好听是参政议政,说得难听就是老干部活动中心。 他一旦去了燕东省政协,就意味着彻底离开了汉东的权力中心,所有的资源资本、人际关系、工作成果,全部清零。 但他更清楚的是,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了。他现在的处境,接二连三的翻车事故,加上儿子的案件,他在汉东省纪委已经威信扫地,而沙瑞金显然也不想继续用他了。 上级的干部交流,与其说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不如说是沙瑞金在体面地将他清出局。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组织部那边的意思是,一个月之内办好交接。” “好。”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吴春林见他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田国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既突然又理所当然。 一个月。他只剩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所有的事情,包括儿子的案子。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办了那么多案子,现在轮到他来面对一个让他无能为力的局面。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现在他发现,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傍晚,田国富提前下班回了家。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回来,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他换了拖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妻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想告诉她,他即将被调离汉东,去一个离这里上千公里的地方。但他无法开口,因为他不知道妻子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翻到田晓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田晓伟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消沉:“爸。” 第351章 作为交换,我希望您放过我儿子 “你那边怎么样了?” “律师说,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过几天可能会传唤我。”田晓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爸,我是不是……真的会坐牢?”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坐牢的。” “可是……”田晓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个周律师跟我说,如果案子真的到了法院,我至少会判三年以上。” 田国富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他跟你说了?” “他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田国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阳台的栏杆,深吸了一口气:“晓伟,你听我说。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我一定会想办法。你妈那边,你先不要告诉她。” “爸,我知道。” 田国富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现在才发现,他也只是一个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人。他努力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在流逝。 他走回房间,妻子正在摆碗筷。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田国富在餐桌前坐下。 田国富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见刘杨。这是他最后的选择。他要去跟刘杨做一个交易,用他所掌握的关于沙瑞金阵营的一切信息,换取刘杨对田晓伟案子的放手。 他知道,去到刘杨那里,就等于彻底背叛了他多年的盟友和立场。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不能看着儿子去坐牢,他更不能看着儿子的人生就此毁掉。他宁愿自己背上一辈子的骂名,也要为儿子换一条生路。 然而,当他来到省政府办公大楼,走到刘杨办公室门口时,却被秘书拦住了:“田书记,刘省长正在会见重要客人,暂时没有时间。” “那我在这里等他。” 秘书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田书记,刘省长今天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恐怕……” “没关系,我等他。”田国富打断了秘书的话,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刘杨办公室的门一直紧闭着,期间进出了几拨人,但刘杨始终没有出来。 田国富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 下午两点,田国富还在等。秘书有些看不下去了,给他倒了一杯水:“田书记,要不您改天再来?” “没关系,我等他。” 下午四点,刘杨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刘杨走出来,看到田国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田书记久等了。进来吧。” 田国富站起来,跟着刘杨走进办公室。刘杨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口:“田书记找我有什么事?”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刘省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刘杨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交易?田书记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知道,我儿子的案子,是您一手安排的。”田国富的声音平静,“我也知道,周其华是您手里的一把刀。” 刘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继续说。” “我愿意把我掌握的关于沙瑞金阵营的一切信息交给您。作为交换,我希望您放过我儿子。” 刘杨目光在田国富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田国富同志,你太看得起我了。你儿子的案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儿子自己签字确认了那些有问题的抵扣记录,那是他自己的行为。我刘杨在汉东这几年,从来没有插手过任何一件具体案件的处理。” 田国富愣住了。他没想到刘杨会这么回答。他以为刘杨会承认,然后跟他讨价还价。但刘杨的回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刘杨站起身,“你儿子的案子,是税务部门独立处理的,我没有任何干预。你今天来找我,想要跟我做交易,但问题是,我手里根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意识到似乎从一开始就想错了。田晓伟案子的推动力,或许真的不是刘杨本人,而是一个庞大的、他看不见的利益网络。刘杨只是在这个网络之中,扮演了一个他至今看不清的角色。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刘杨的办公室。 他如坠深渊,他即将失去他的位置,即将失去他的荣誉,也许还会失去他的儿子。而他连对手是谁,都没有搞清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田晓伟的号码。 “爸。” “晓伟,你相信爸爸吗?” “爸,我相信你。” 田国富握紧手机,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好。你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田国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杨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儿子的案子,是税务部门独立处理的,我没有任何干预。” 这话是真的,但也是空的。刘杨确实不需要亲自干预,因为周其华已经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周其华手里握着那些材料,通过实名举报的方式把田晓伟的案子推到了税务稽查局面前。 税务稽查局按程序立案处理,合理合法,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干预。刘杨只需要在背后给周其华提供一些资源和渠道,这盘棋就已经下定了。 而他田国富,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她看到田国富进门,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说了一句:“老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田国富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事。” “你别骗我了。”妻子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心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脸色灰白,说话心不在焉,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352章 他引以为傲的可能是导致儿子面临牢狱之灾的那根引线 田国富走到沙发前,他知道瞒不住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晓伟那边,出了一点事。” 妻子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什么事?” 田国富把田晓伟公司被税务稽查、案件被移送公安的事情,尽可能平静地说了出来。他没有提到周其华,没有提到当年的案子,更没有提到他自己在这中间可能扮演的角色。 但妻子听完之后,问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老田,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跟你有关?” “你这些年,办了多少案子,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会不会不敢动你,但拿你儿子来出气?” 田国富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知道妻子说的没错,但他无法告诉她真相。他无法告诉她,这件事的源头,可能是他十年前为了办一件铁案而默许的那些程序瑕疵。 他无法告诉她,他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可能是导致儿子今天面临牢狱之灾的那根引线。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来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交接工作。按照省委组织部的安排,他一个月内要到燕东省政协报到。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剩余的工作一件件理清楚,把重要的案卷和文件整理归档,等待接任者来接手。但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文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过去。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京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廖汉东。廖汉东以前是省纪委办的一起案件的重要配合者,因为工作得力被田国富提过一级。 他一直对田国富心存感激,逢年过节都会发个祝福短信。田国富很少主动联系他,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打这个电话。 廖汉东接了起来:“田书记?您好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行。”田国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汉东,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我儿子田晓伟那个案子,现在是你们经侦支队在办吗?” 廖汉东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田书记,这个案子……我听说已经转到市局法制科那边去审核了。目前阶段还在走流程,具体办案的是我们支队二大队的同志。”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案子的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廖汉东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田书记,这个案子……不瞒您说,我确实不方便插手。案子刚刚移交过来,市局领导特别叮嘱过,要严格按照程序办理,不允许任何人打招呼说情。如果我现在去打听,反而可能帮倒忙。” “我知道,我不让你做什么违规的事。我只是想知道,案子目前有没有定性的可能?” 廖汉东犹豫了片刻:“田书记,我实话跟您说吧。从目前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这笔抵扣的金额不小,而且涉及的笔数不止一笔。如果查实,性质确实比较严重。特别是……您儿子作为财务总监,每一笔都有他签字确认,这确实是绕不开的。” 田国富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儿子不认,就是态度不好;如果他认了,就是犯罪事实清楚?” “田书记,法律上的事情,我不好多说什么。”廖汉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我建议您,如果有条件,还是找一个好一点的律师,争取在审查起诉阶段把问题解决掉。如果真的到了法院那边,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汉东。” “田书记客气了。您……多保重。” 田晓伟的案子,已经成了一个几乎无法挽回的死局。而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甚至不需要露面,不需要说话,只需要让他曾经的对手按照程序走一遍,就能把他逼到绝境。 更让他寒心的是,他在汉东这些年,自认为也结交了一些人脉。但到了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那些人都像是约好了一样,从他身边退开了。 有的不接电话,有的接了电话含糊其辞,有的干脆说“田书记不好意思,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上忙”。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不敢帮忙。 他们害怕被牵连,害怕成为下一个田国富。在官场里,人情冷暖就是这么现实。你风光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笑脸;你落魄的时候,满世界都是背影。 下午,小周敲门进来:“田书记,外面有一位女士想见您。她说她叫周敏,是周其华律师的助理。” “让她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她在田国富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田书记,我是周其华律师的助理,周敏。这是周律师让我转交给您的。” “这是什么?” “是关于田晓伟先生案件的补充材料。”周敏的语气平淡而专业,“周律师希望您在做出任何决策之前,先看看这些材料。另外,周律师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如果田书记愿意公开承认当年在周明远案件中存在程序违规行为,并为此公开道歉,他可以考虑在晓伟先生的案件中,向税务机关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表示举报材料中可能存在一些过于严苛的解读。” 田国富情绪剧烈波动,“他是要让我承认,当年的办案过程是违法的?要让我公开道歉?” “周律师说,这不是逼您。他只是希望您能正视当年那段历史。” 田国富伸手拿过那个文件袋,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那是一份关于周明远案件当年办案过程的分析报告,详细列举了当年办案过程中存在的每一处程序瑕疵,每一个被跳过或变通的环节。 报告的最后,还有一份已经拟好的道歉声明草稿,上面写着:“本人田国富,在担任某省纪委副书记期间,查处周明远案件过程中,存在未严格依照法定程序办案的情形,在此,向周明远同志及其家属致以诚挚道歉。” 他要签下这份声明,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办案程序违规,这对于一个曾经在纪委系统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彻底否定。 更要命的是,这份声明一旦公开,他不仅要面对组织的追责,还可能成为其他涉案人员翻案的突破口,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他这些年来办过的案件,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人,他们的家属会不会拿着这份声明去重新申诉?那些已经定案的案件,会不会因为这一份道歉而动摇? 第353章 看起来只是措辞的变化,但法律性质完全不同 田国富闭上眼,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了。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对周敏说:“这个道歉声明,我不能签。” “田书记,这只是周律师提供的一个选项。您可以考虑,不急着做决定。但我要提醒您,田晓伟先生案子的流程,不会因为您的犹豫而停下来。如果您决定了,随时可以联系周律师。”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场,是田国富曾经最熟悉、最笃信的法律程序。他曾经用这些程序来审判别人,现在,这些程序正在一步步地审判他。 那份声明就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但他不敢碰它,因为他一旦碰了,就必须做出选择,而他还没有做好面对那个选择的准备。 他不签,田晓伟的案子就会按程序走下去,最终走到一个几乎可以预见的结局。他签了,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的名声、地位和信念,就将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第二天,田国富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来电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刘成君。 “田书记,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两句。” “成君,你过来吧。” 十分钟后,刘成君敲开了田国富办公室的门。田国富注意到刘成君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会带着那种招牌式的温和笑意。 但今天,刘成君的面色有些凝重,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走到田国富面前。 “田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应该也知道,您即将调任燕东省政协的消息,已经在机关里传开了。” 田国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想提醒您一件事,在您离开之前,省纪委有一批尚未办结的案卷,需要做一次全面的移交。这其中,有几起案件涉及到的当事人,背景比较特殊……” “哪几起?” 刘成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田国富面前的桌上:“具体案卷编号,我写在上面了。田书记,您最好在移交之前,仔细看看这几份案卷。我总觉得,有些材料……似乎被人动过。” 田国富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编号,那几个编号,正是他当年亲手督办的五起大案中的关键卷宗,其中就包括周明远的案子。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成君:“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几天,我在整理档案室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几份案卷的封条有被重新贴过的痕迹。而且其中一份案卷里的笔录取证材料,跟我记忆中的原始版本不太一样。” 刘成君的目光刻意回避了一下,“田书记,我没有打开那些案卷看具体内容,但是……我觉得您在离任之前,有必要自己确认一下。”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刘成君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田国富本来以为,周明远案子的程序瑕疵已经是过去式了,周其华拿着那些材料来跟他做交易,已经是他需要面对的全部。 但现在看来,那些案卷里的问题,可能远比周其华那份报告里列出的更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室。他拿出那几份案卷,回到办公室,锁上门,一份一份地翻看起来,他越看越心惊。 周明远案卷中的一份关键证据材料,从“经当事人本人确认”改成了“经当事人本人现场指认”。看起来只是措辞的变化,但法律性质完全不同。 田国富记得很清楚,他当年明明没有做过“现场指认”这个动作,但案卷里却出现了这样的记录。 他检查了签名,确实是他本人的笔迹。他对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没有签过,可那签字跟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继续翻看下一份案卷,另一起案子的谈话笔录中,有一页记录的时间与实际谈话时间存在出入。记录写的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但他记得那场谈话因为当事人迟到了将近四十分钟,实际是从九点四十分开始的。 这个时间差,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但如果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完全可以被解读为“笔录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涉嫌伪造谈话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案卷的封底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档案袋的粘贴处,有被人拆开又重新粘上的痕迹。那些痕迹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刻意去检查,根本不会发现。 田国富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终于明白了他当年经手的那些案子,不仅存在程序瑕疵,而且有人在这些案卷上动了手脚。 那些记录被修改过、伪造过。那些跟他一模一样的笔迹,他不知道是谁伪造的,但他知道,那个人对他在案卷上的签字习惯了如指掌。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他最亲近的助手。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的名字,马文涛。 马文涛,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田国富从外省带过来的心腹,跟了他快十年。马文涛从一名普通科员一步一步被他提拔到正处级,所有的案卷归档、签字确认,都需要经过马文涛的手。 如果马文涛在归档过程中做了手脚,他可以轻松地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修改那些细节。但田国富不愿相信这一点。马文涛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但除了马文涛,还有谁能做到? 他拿起手机,翻到马文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田书记?” “文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我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马文涛出现在了田国富办公室,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田国富对面坐下,目光坦然:“田书记,您找我?” “文涛,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年来,我经手的那些案卷归档,都是你亲自负责的吗?” 马文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大部分是我负责的,有一些是档案室的人帮忙归的档。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田国富从桌上的案卷中抽出一份,翻开其中一页,放在马文涛面前:“你来看看这份笔录上的签字。” 第354章 他精心培养的人,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马文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这是您本人的签字啊。” “你确定?” “我确定,这是您的笔迹。” 田国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马文涛的眼睛:“但我没有签过这份笔录。”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马文涛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看着田国富,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田国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田书记,您这些年……确实太辛苦了。”马文涛的声音依然温和,“您记错了,这份笔录确实是您签的。我亲眼看着您签的。” 田国富死死地盯着马文涛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先出去吧。”田国富的声音嘶哑。 马文涛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田书记,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好。您说呢?” 门关上了。田国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耳边回荡着马文涛那句话。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马文涛确实动了那些案卷。 但更让他恐惧的是,马文涛不仅仅是在配合外人,他还能如此镇定地站在他面前,睁着眼说瞎话。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马文涛了。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想到了北口调研路上的塌方,想到了一系列接踵而来的翻车事件,想到了华鑫项目的失控。每一件,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马文涛的痕迹。 但如果马文涛一直在暗中把一切信息输送给对手,那么那些事件的链条就完全说得通了。 第二天,田国富没有去上班。他一个人坐在家里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道歉声明,还有那几份被人动过手脚的案卷。他坐了一整天,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傍晚时分,他的妻子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只说了一句:“老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田国富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担忧却又坚定的眼睛,眼眶突然一热。他放下烟头,“让人把道歉声明打印出来吧。” 道歉声明一旦公开,不仅田国富自己将面临追责,他的妻子和整个家庭也会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社会压力。 他坐到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他是那个坐在审讯桌后面的人,永远是他去质询别人,去让别人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为了儿子,他别无选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处,停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无比漫长。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个签名,然后把声明折好装进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直接去了周其华的律师事务所。周其华看到他递过来的信封时,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他小心地打开信封,取出声明草稿,看到了田国富的签名。。 “田书记,您考虑清楚了?” “我考虑清楚了。”田国富的声音嘶哑但不犹豫,“只要你履行你的承诺,向税务机关出具情况说明,撤销对田晓伟的举报,这份声明,你随时可以公之于众。” 周其华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田书记,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但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清楚,我撤销举报,不代表税务机关会停止调查。他们可以基于其他线索继续追查。我能做的,是让那份举报材料不再被作为主要证据使用。” “你什么时候能出情况说明?” “今天下午。” 田国富站起身:“那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出律所,初冬的寒风吹在脸上,刺骨冰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给田晓伟发了一条消息:“律师那边已经谈妥了,你那边先稳住,不要慌。” 田晓伟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周其华如约向京州市税务稽查局提交了情况说明。在说明中,他作为举报方代理人,表示之前提交的举报材料中,部分信息存在“不完全准确”的地方,本着客观审慎的原则,他申请撤回相关举报。 税务稽查局接到这份说明后,内部产生了分歧。有人主张继续调查,有人认为既然举报方已经撤回材料,可以暂缓推进。最终,京州市税务稽查局决定暂时中止对盛达贸易公司的调查程序。 田晓伟的案子暂时稳住了。 田国富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松了一点。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和,田晓伟案子的隐患并未彻底解除。税务稽查局只是暂时中止调查,如果后续再有新的线索或者举报,案子随时可以被重新激活。他能做的,只是为儿子争取一段时间而已。 但至少,他赢得了时间。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沉默中度过这最后的时光。但马文涛的背叛,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想不明白,马文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对马文涛视如己出,从一名普通科员一路提拔他到正处级。他手把手教他办案,教他为官,教他怎么在复杂的官场里立足。他以为马文涛是他最可靠的接班人,是他生命的延续。 但现实告诉他,他精心培养的人,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倒台了,马文涛会是他最信任的依靠。 但他始终看不透马文涛那张温和的面容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决定找马文涛当面谈一次,做最后一次确认。 他拨通了马文涛的电话:“文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过了大约十分钟,马文涛推门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田国富示意他把门关上。马文涛照做了,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田书记,您找我?” 第355章 他要弄明白,他这十年,究竟是在为谁卖命 田国富的目光在马文涛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文涛,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田书记。” “这十年,我对你怎么样?” 马文涛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田书记对我恩重如山,栽培之恩,我永生不忘。” “恩重如山?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周明远案卷里的那些改动,是谁做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马文涛的目光与田国富对视,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马文涛才开口:“田书记,您确定要问这个问题吗?” “我问了,你就要回答。” 马文涛低下头,像是思考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田国富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锐利:“田书记,您从外省调来汉东的时候,我就被安排到了您身边。您知道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吗?是观察您,观察您的习惯、您的作风、您的性格特点。然后,按照上面给的指示,帮助您更顺利地开展工作。” 田国富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上面?哪个上面?” 马文涛直接说了一句让田国富彻底僵住的话:“田书记,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调来汉东这几年,办的那些案子,每一次都恰好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找到最关键的证据?” 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办的那些案子都是凭实力和运气,但每一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突破性证据,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过于顺利了。 那些恰到好处的证据,那些及时出现的证人,那些顺利得不可思议的突破,都是被人精心编排好的。他以为他在主持正义,实际上,他只是某些人手中一颗被用来达到特定目的的棋子。 “文涛,”田国富的声音变得发虚,“你告诉我,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马文涛站起身,背对着田国富:“田书记,我只能告诉您,您儿子的案子已经暂时稳住了,税务那边不会再追下去。我劝您,到此为止,不要再问了。有些问题,您问了,我就必须回答。但我回答了,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您一直觉得,您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坚守正义。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所谓的正义,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权力博弈中的一种工具?” 马文涛继续道:“田书记,我知道您心里有怨气。但我要跟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您那套非黑即白的逻辑,在汉东这地方,行不通。您清的是水面上的污浊,但水下那些复杂的生态,您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田国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培养使用了十年的人,竟然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白手套。他这十年所有的办案成果,可能都被人利用来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他自认为的正义使者形象,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中可笑的角色。 他的一生,他的信奉,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这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中被撕得粉碎。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的每一步,都被人精心计算过。他所谓的正义,只是权力博弈中的一种工具。 但他还有一个选择,一个他还没有用上的选择。他还可以去查,去查马文涛背后的人。他还可以去搏一把,把他这十年来所有的怀疑和线索,全部交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取出了那几份被做过手脚的案卷。 他要查,他要弄明白,他这十年,究竟是在为谁卖命。 田国富把那些案卷带回了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它们装在一个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里,像是做贼一样拎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把案卷一沓一沓地摆在桌面上,灯光惨白地照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他决定亲手查清这十年的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会把他的整个世界拆得粉碎。 他翻开第一份案卷,是一起国企改制中的贪污案。那家国企的老总姓曹,因为涉嫌在改制过程中低价出售国有资产被立案调查。 田国富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督导工作,最后曹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他以为自己办了一件漂亮的案子,但现在重新翻看,他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未在意的细节,当初提供关键举报材料的,是那家国企的一位副总,姓杜。 而这个杜某,在案发后不久就被调到了省国资委,随后又升任一家省属大型企业的总经理。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呼之欲出,田国富放下这份卷宗,翻开另一份,是一起涉及土地出让的腐败案。被查的是某市国土局局长,涉嫌在土地出让过程中收受开发商巨额贿赂。 提供最关键证据的是一个匿名举报人,田国富当时没有深究这个举报人的身份,但如今他重新审视,发现那份匿名举报信上的笔迹,他隐约有些眼熟。 他翻出马文涛以前的述职报告,对比了一下,心里一沉。 他继续翻,翻到最近的一起案子,被查的是某县县委书记,涉嫌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案子的突破口来自一个神秘的电话录音,而那个提供录音的人至今没有露面。 田国富当时没有在意,觉得只要能定案,线索来源并不重要。但现在,他意识到,那个神秘人很可能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越翻,越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所有关键的线索、关键的证人、关键的证据,都出现得恰到好处。这个认知让他的手开始颤抖,那些案卷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动。 他停下来,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那幅他亲手题写的“激浊扬清”四个字,如今看来像一个天大的讽刺。 第356章 一切皆有推动者,当思来处 田国富总以为自己是激浊扬清的那个人,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块招牌,真正的浊流一直在暗处涌动,而他扮演的角色,只是替那些暗处的人清扫障碍。 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站起身想去倒杯水,但腿一软,又跌回椅子上。他扶住桌沿,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崩溃,引以为傲的事业支柱正在一根一根地倒塌,而他却连悲痛的资格都没有。 他重新坐稳,拿起那几份案卷中最薄的一份。那份案卷是记录他在林城担任市长期间,因为得罪了赵立春被打压,最后被调往邻省的经历。 当年他以为是自己坚持原则才遭到报复,但现在重新审视那段经历,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只是单纯因为坚持原则才离开林城,还是有人利用他的原则当刀使。 一位以前在林城的老同事曾经提醒过他:“老田,你在林城搞的那几条拆迁政策,表面上是为老百姓好,但其实踩了很多人的利益线。你走之后,那些政策全都废了,你知道是谁在后面运作的?”田国富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那位老同事当年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 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一切皆有推动者,当思来处。”那行字是不是他自己写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马文涛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调来汉东这几年,办的那些案子,每一次都恰好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找到最关键的证据?”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之所以被调回汉东担任省纪委书记,本身就是被人安排的。赵立春当年打压他,把他调去了邻省,是让他远离权力中心。而这一次他被调回汉东,看起来是平反昭雪、东山再起,实际上恐怕也是设计好的。 他这颗棋子,从一开始就被摆在了这个棋局上最合适的位置。只是他身在其中,看不清楚。如今他总算摸到了真相的门槛,但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他马上就要看到了。 田国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几乎从没联系过的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省档案局的一个老科长,姓秦名贵生,跟田国富以前有过几次工作接触。 田国富知道秦贵生手里有一份不被公开记录的人事档案目录,上面记载了汉东省一些重要干部的调任轨迹。 电话响了几声,秦贵生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喂,哪位?” “老秦,是我,田国富。” “田书记?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事。”田国富压低声音,“当年我在林城被调走的时候,省里负责协调这件事的人是谁?” 秦贵生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传过来:“田书记,这件事,您最好还是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你现在还能不能承受得起那个答案。” 田国富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你说吧,我受得住。” 秦贵生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离开林城的时候,省里负责协调的那位同志……就是马文涛的舅舅,原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马洪森。” 田国富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马洪森,马文涛。他一直以为马文涛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从一个普通家庭里走出来,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马文涛的背后站着一个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级别的靠山。而他舅舅马洪森,正是当年操作田国富调离林城的关键人物。 他把马文涛招进省纪委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培育一个可造之才。他万万没想到,他招进来的,正是一颗早就被设计好要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马文涛从一开始就在等待时机,用田国富的信任为饵,替幕后的势力把那一件件需要名正言顺处理的案子里里外外都打理好,借田国富的手去清除障碍。 而田国富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那个伸张正义的执剑人。 “老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欠你一个人情。” “田书记,您保重。” 田国富不知道的是,在他背后那扇窗外,一双眼睛正通过高倍望远镜,注视着书房里的动静。 马文涛站在不远处那栋楼的房间里,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情况按预期发展,他已经在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让他查。查到越深,他就越明白自己早已无路可退。他翻出来的东西越多,就越会让更多人不得不把他彻底按死。他儿子的案子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只要他继续查下去,重新启动调查,只是打一个电话的事。” 马文涛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田国富相信,真相就藏在这些案卷的缝隙里,只要他足够仔细,就一定能够找出来。 凌晨五点半,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田国富合上最后一份案卷,他把昨晚查到的所有信息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模糊但隐约可见的线索链。 马洪森当年操作他从林城调离,把他挤出了汉东的权力核心。十年后,马洪森的外甥马文涛又出现在他身边,以最忠诚的助手身份潜伏了十年。这一切不是巧合,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而这两步棋的目的,都是同一个,让他田国富成为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工具,在适当的时候被安放在适当的位置上,替幕后的势力处理那些需要名正言顺解决的麻烦。 他拿起手机,再次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当年在林城市政府时的一位老部下,叫做孙国栋,现在是林城市政协副主席。孙国栋当年在他被打压调离时,一直站在他这边。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孙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没有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国栋,是我,田国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国栋的声音清醒了不少:“老书记,您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 第357章 有多少是自己的功劳,有多少是暗中故意喂给他的猎物? “国栋,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田国富开门见山,“当年我在林城被调走的时候,省里那边具体是谁在推动?你清楚吗?” 孙国栋貌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老书记,这件事您就别问了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意义呢?” “对我来说,意义很大。”田国富的态度平静而坚定,“国栋,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人。这件事如果不查清楚,我后半辈子都不会安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好吧。既然您一定要问,我就告诉您。当年您在林城搞的那几条拆迁政策,动了省里一位不该动的人的利益。那位通过省里向林城市委施压,要求把您调走。而具体经办这件事的,当时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姓马。” “马洪森?” “对。” “那位不该动的人,又是谁?” 田国富能听到孙国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像是在做某种复杂的心理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孙国栋才说:“老书记,我只能告诉你,那位是赵立春身边的亲信。具体是谁,我不敢说,说了我也保不住自己。您……多保重。” 田国富一直在怀疑赵立春,但从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现在他确认了,那个让他离开林城的幕后推手,确实来自赵立春的阵营。 而马洪森,就是赵立春阵营安插在组织系统里的重要棋子。这条线索很重要,但真正让田国富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另一件事。 马文涛是马洪森的外甥。马文涛被安排进省纪委,潜伏在他身边十年,那么马文涛的终极任务到底是什么?是仅仅监视他,还是更进一步的利用?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他在邻省工作时的老同事,省纪委的一位离休干部,名叫顾长顺。 顾长顺今年已经七十多岁,是田国富在邻省纪委工作时的老领导,也是一位在纪检系统干了四十年的老纪检。田国富很少打扰他,但今天,他不得不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起来,顾长顺的声音苍老但气息十足:“国富?这么早打电话,稀罕事啊。” “老领导,我想请教您一个事。” “你说。” “您在这个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一个纪检干部,被他最信任的助手出卖,所有的办案行动都被提前泄露。而且,那个助手还是被人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 顾长顺很快明白了田国富的意思:“国富,你遇到这种情况了?”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发生,是怎么操作的。” 顾长顺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国富,我在纪检系统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怪事都见过。你说的这种情况,在理论上完全有可能。具体操作方式大概是这样:安插者在纪检干部的身边安排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背景的人,帮他干活,帮他立功,帮他升迁,让他越来越依赖这个人。 等到时机成熟,那个人就会开始利用他的信任,为他背后的势力服务。而那个纪检干部,自始至终都会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助手是天下最忠诚的人。” 田国富不寒而栗,“这种潜伏,可以持续多长时间?” “十年二十年都正常。”顾长顺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国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田国富最终说了一句“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然后挂断了电话。他不能告诉顾长顺真相。他不想连累这位老领导。 但他心里已经确认了,马文涛就是那个被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利用了一辈子的纪检干部。 真相的一部分已经浮出水面。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确认,马文涛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是赵立春的余党,还是刘杨,还是另有其人? 他拿起那份周明远的案卷,再一次翻到那页被动过手脚的记录。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案卷。他知道,答案可能就藏在他即将调离后留下的那些档案里。他需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找到它,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找到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回到省纪委办公室。他直接给档案室打了个电话:“把马文涛过去十年的所有工作记录、出差记录、会议记录都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档案室的人送来了一沓厚厚的材料。田国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翻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马文涛在过去十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陪领导出差”或“参加培训”的名义离开省纪委,时间通常在三天到一周不等。 田国富从来不过问这些出差和培训的具体内容,因为马文涛的汇报总是很及时,理由也很充分。但仔细想想,那些时间点,跟田国富查处重大案件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他自己的私人笔记本,记录了过去十年里他经手的所有案件的时间节点和关键细节。他翻出笔记本,与马文涛出差的时间进行对比。重合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他二十年的纪检生涯,到头来竟然是这样一场骗局。他引以为傲的那些铁案,到底有多少是他自己的功劳,又有多少是那些人在暗中故意喂给他的猎物?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拨通了马文涛的电话:“文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分钟后,马文涛推门进来,田国富没有让马文涛坐下。他站起身,走到马文涛面前,目光逼视着他:“文涛,我再问你一次,周明远案卷里的那些改动,是不是你做的?” 马文涛似乎要有预料,“田书记,您何必要问呢?” 田国富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揪紧:“你承认了?” 第358章 你就是太想证明自己干净,所以才会被人利用了一辈子 “我没有承认什么,田书记。”马文涛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您是一位好纪委书记,您做了很多该做的事情。但有些事情,不是您该知道的。您知道得越多,对您越没有好处。 我劝您,就此打住。您儿子的案子已经稳住了,您即将调任汉东,这件事也算有了一个体面的结局。您继续查下去,不仅什么都得不到,反而可能会把您现在仅剩的东西也搭进去。值得吗?” 田国富死死地盯着马文涛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我该认命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马文涛的语气依然温和,“我只是觉得,您在离开了纪委系统之后,应该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有些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田国富没有接话。他站在马文涛面前,缓慢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那正是他签名的那份道歉声明。“你告诉周其华,他的那份声明,我不会签。” 马文涛的目光落在那份声明上,闪过一丝意外:“田书记,这是您唯一能保住您儿子的机会。” “我知道。”田国富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令人心惊的决绝,“我放弃那个机会。我不签这份声明。他要去公开,就去公开,我等着。” 马文涛第一次在田国富脸上看到一种玉石俱焚的神色。片刻后他开口:“田书记,您做了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可能是。”田国富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马文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田国富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份声明,然后拿起它,撕成两半,折叠,再撕,直到变成一堆碎纸片,丢进了垃圾桶里。 田国富撕掉道歉声明后的第二天,整个汉东省纪委大楼的气氛都变了。 没有人知道那晚在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变化。田国富进出办公室的脚步比以往更硬,说话的语气比以往更短,看人的目光也比以往更冷。 就连小周给他送文件的时候,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像一道无声的边界。 他不再提起调任的事,他也不再去想那几份被动过手脚的案卷。他告诉了所有还能联系上的人一个消息:在离开之前,他要把那些年积压下来的悬案全部重新过一遍。 他重新翻出了五年前那桩国企改制案的卷宗,委托审计机构对涉案资产进行了一次独立核验,同时申请调阅当年那封关键举报信的原始底稿。 他开始重新约谈那些当年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犯人。这些人在狱中服刑多年,早已没有当年的风光。田国富以廉政回访的名义,一个个地约谈他们。 第一个约谈的是曹某,那桩国企改制案的主角。他穿着囚服,剃着光头,面容消瘦,目光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锐气。他走进谈话室,看到田国富坐在桌子后面,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意:“田书记,没想到我会再见到您。” “坐。”田国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曹某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盯着田国富:“田书记,您这是来忏悔的,还是来听我忏悔的?” 田国富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直接开口:“曹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年在改制过程中,低价出售的那批国有资产,买方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曹某沉默了几秒:“田书记,您当年判我刑的时候,可没问过这个问题。现在过了五年,您突然想起来问了?” “我现在问你,你回答就行。” 曹某盯着田国富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田国富心头一紧的话:“田书记,您当年办我的案子,您觉得您办对了吗?” 曹某继续说:“我承认,我在改制过程中确实存在违规操作,利用职务之便低价处置国有资产,收了不该收的钱。但这中间有一个人,他的级别比我高得多,他才是那起改制案背后真正的主导者。 您当年只要稍微往上看一步,就能看到他。但您没有,您收了力,您只往下打了半截就收手了。” “那个人是谁?” 曹某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田书记,您知道我跟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我贪了不该贪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您到今天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不是因为您比我能干,而是因为您比我会装。 您装了一辈子的清官,办了一辈子的人,但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案子,您压根儿就没敢往深里查。” 田国富的面色变了。曹某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他想起那些年他办过的案子,确实有一些,在到达某个特定的人和事面前时,被他有意无意地停下了脚步。 他当时以为那是顾全大局,现在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他不敢触碰某些人的利益。 “曹某,”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可以帮你在监狱里争取减刑。” 曹某摇了摇头:“田书记,您帮不了我。那个人……他比您想象的要高得多。您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帮别人减刑?省省吧。”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田书记,我劝您一句,有些事,您查不出来是好事,查出来了,反而会让您更难受。您这辈子,就是太想证明自己干净,所以才会被人利用了一辈子。” 田国富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久久没有动。 田国富从谈话室里出来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省纪委大楼,寒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准备上车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第359章 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我也已经决定了不给这个面子 “田书记,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田国富听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省档案局的秦贵生。 “老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秦贵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田书记,我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向我打听,问我最近有没有人调阅过林城的老档案。” “谁打听的?” “对方没报名字,但我知道他是省纪委的人。”秦贵生的声音越来越低,“田书记,您那天问我马洪森的事,是不是让人知道了?我今天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感觉不太对劲。我听说,省纪委那边有几个人最近在打听您,要查您当年在林城当市长时的旧账。” “查我的旧账?我有什么旧账可查的?” “具体查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们好像盯上了当年您在林城处理过的一个项目。” 他在林城当市长那几年,经手过的项目太多了,秦贵生说的那个项目,他一时想不起来指的是哪一个。 但他知道,一定是有某个项目,是他和林城当年那些旧事中,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 “老秦,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具体是哪个项目吗?” 秦贵生犹豫了一会儿:“田书记,我只能帮您打听打听。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打听得到。您也知道,现在这个风向,谁都不想惹麻烦。” “我知道。你费心了。” 田国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一边是过去的阴影,马文涛和他背后的那些势力。另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未知,有人要查他,要翻旧账,要从他过去的地方找到杀死他的子弹。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这一生,都在试图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清白也是一种幻觉。他想把最后这些日子用在弄清真相上,哪怕粉身碎骨。 三天后,秦贵生的电话打了过来。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加紧张:“田书记,我查到了。他们盯上的项目,是您当年在林城叫停的那条商业街开发,开发商叫张洪文。” 田国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张洪文,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当年他在林城担任市长时,张洪文是林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跟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 田国富在任时,以容积率超标和未批先建为由,强行叫停了张洪文开发的那条商业街项目,并对他开出了一张巨额罚单。 这件事当时在林城闹得很大,张洪文还专门找过田国富,软磨硬泡想要通融,但田国富坚持原则,没有松口。后来田国富被调离林城,张洪文的商业街项目又重新启动,完工后成了林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那笔巨额罚单,也在张洪文的操作下不了了之。 田国富当初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但现在他明白,张洪文一直没有忘记当年的被叫停之辱。这件事现在被人翻出来,目标不是张洪文,而是他田国富。 一旦省纪委开始调查他当年叫停那个项目的决策过程,有人就可以从中做文章,把他塑造成一个滥用职权、打击民营企业的典型。 “老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张洪文的号码。这是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打的电话,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打。 这个电话,比过去的任何一个电话都要艰难。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拨出去之后,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田国富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拒接的记录,沉默了片刻,又拨了一遍,再次被挂断。 张洪文不接他的电话,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对方毫不掩饰的拒绝态度。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不接电话的潜台词了: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我也已经决定了不给这个面子。 张洪文的商业街项目被翻出来,说明有人已经把手伸进了他在林城的那段旧事里。而能拿到那些尘封已久的档案资料的人,除了马文涛,还能是谁? 他睁开眼,再次拿起手机,翻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张洪文的名片。张洪文这几年虽然低调了不少,但朋友圈偶尔还是会发一些商业活动的照片。 田国富看着张洪文最近一张朋友圈封面,是一座刚落成的商业综合体,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凝聚在照片右下角的一个细节上,那是仪式现场的背景板,上面写着“林城市市长王海波同志亲切会见张洪文董事长”。 王海波,现任林城市市长。田国富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当年他在林城担任市长时,王海波还是副市长,跟他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属于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正常同事关系。 但现在,王海波出现在张洪文商业项目的剪彩仪式上,这就说明张洪文这几年跟林城市政府走得非常近。再加上当年那笔巨额罚单被不了了之,如果这些事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田国富想象出一个对他非常不利的局面。 他拿起手机,给孙国栋发了一条信息:“国栋,你知道张洪文那笔罚单后来是怎么撤销的吗?”过了很久,孙国栋才回了一条语音,“老书记,当年您调走之后,那笔罚单是王海波批示暂缓执行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田国富挂断电话,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开车来到省军区干休所,在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按下门铃。来开门的是顾长顺,穿着一身朴素的旧军装,看到田国富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意外:“国富?你怎么来了?” “老领导,我来看看您。” 顾长顺沉默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 田国富在顾长顺家的客厅坐下。顾长顺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目光在田国富那张布满疲惫的面孔上停了一会儿:“国富,你这次来,不只是来看我的吧?” 第360章 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贪欲和恐惧 “老领导,我在林城遇到过一件事,想听您的看法。当年我担任林城市长时,叫停过一个地产开发项目,对开发商开出了一笔巨额罚单。后来我调走了,那笔罚单被时任副市长王海波批示暂缓执行,最后不了了之。现在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查我当年叫停项目的决策过程。” 顾长顺听完,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觉得你当初叫停那个项目,做得对吗?” 田国富毫不犹豫:“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错。那个项目的容积率严重超标,而且存在未批先建的情况,如果我不叫停,后续的规划监管就会全线失控。” “那你有什么可担心的?”顾长顺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做得对,就算有人翻出来查,也查不出问题来。” 田国富沉默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说不出口他在担心当年叫停项目的动机里,其实也掺杂了一些不那么纯粹的东西。 当年张洪文的那个项目,有一位省领导打过招呼,希望他通融一下,但他不仅没通融,还当着很多人的面翻了脸。 顾长顺看着他,声音放低了几分:“国富,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做事没有分寸的人。你当年叫停那个项目,主要原因肯定是为了维护规划秩序,但你是不是也觉得,那是你立威的好机会?一个刚上任的市长,用一座地标性的楼盘来树立自己的权威,这是最顺理成章的手段。” 田国富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他没有接话,等着顾长顺的后文。 顾长顺继续说:“如果你是纯粹出于公心,那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应对任何调查。但如果你的公心里掺杂了私心,那你在面对那些和你一样的聪明人时,就有可能会被拿住把柄。” “老领导,那我应该怎么办?” “接受调查。”顾长顺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们会查你当年叫停那个项目的全部决策过程。你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不做任何遮掩。如果你做了亏心事,那么遮也没有用。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那么遮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有问题。你越坦然,对手越无从下手。你越心虚,对手越会步步紧逼。” 田国富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知道了,老领导。” 他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顾长顺:“老领导,谢谢您。” 顾长顺摆了摆手:“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只希望你记住: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贪欲和恐惧。见了贪欲你压不住了,就会输给对手。见了恐惧你挺不住了,就会输给自己。” 田国富走出顾长顺家门,站在干休所的小路上,看着远处逐渐落下的夕阳。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孙国栋发了一条信息:“国栋,张洪文那边我联系不上。你帮我带句话给他,田国富愿意当面听他解释当年的事。他如果还记着当年那条商业街的过节,冲着我来就是。” 几天后,田国富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红头文件。 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任免通知,关于免去田国富同志汉东省纪委书记、省委常委职务的决定。文件措辞很中性,大意是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交流安排,一个标准的官场说法。田国富把那份文件看完,没说什么,把它合上放在桌角。 交接工作定在两周后完成。接任他的人叫方振国,从邻省调过来的,田国富没见过,只知道对方履历很干净,在纪检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没有受过任何处分。 很明显,这是一个被精心挑选的接任者,既有足够的资历和经验,又与汉东本地派系没有任何关联。 田国富在交接前最后一周,把马文涛叫到了办公室。马文涛进来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敲门,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的目光在马文涛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停了几秒。他以前从来不会去仔细端详这张脸,因为他信任这个人,信任到不需要去打量他。但现在,他仔细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文涛,我下周就交接了。” “我知道。”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马文涛平静地回答:“方书记接手之后,我会继续在纪委这边工作。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话了,希望我留下来配合新书记的工作。” 田国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五味杂陈。他亲手把这个年轻人提拔上来,亲手把自己所有的办案经验和工作方法都倾囊相授。 他现在即将离开,而马文涛会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过着跟他一样的日子。 “文涛,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真的把我当成你的领导?” “田书记,您一直是我敬重的领导。” “但你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人,对吗?” 马文涛没有回答,田国富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马文涛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田国富一个人。他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上。 交接那天,方振国准时出现在省纪委大楼门口。田国富站在台阶上迎接他,两人在门口握了一下手。方振国五十出头,戴着眼镜,言语不多,握手的力度很稳重:“田书记,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我带你走一圈,熟悉一下。” 方振国跟着他走进一楼大厅,穿过走廊,走进会议室。田国富一边走一边简单地介绍着各个处的职能和人员情况,方振国认真地听着。 走到档案室门口时,田国富停下脚步,推开门,指了指里面那一排排铁皮柜:“这里是档案室,所有的案卷材料都在这里存档。有些案子年代比较久远了,但按照规定,案卷的保存期限是永久。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查的,可以找档案室管理科的人。” 方振国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排铁皮柜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田国富:“田书记,我听说,您过去办过的几起重要案子,案卷材料都有一些特别的标记?” 第361章 我想请你做我的代理律师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什么特别标记?” 方振国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到袋底,指着一处已经有些模糊的铅笔字迹:“这些标记,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田国富低头看去,心里泛起一阵寒意。那些标记,他在整理案卷时从来没有注意过。但方振国只见了一面就发现了它们。他走近一步,仔细看去,那像是一个特殊的编号体系,用铅笔写在档案袋底部不起眼的位置。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组数字似乎对应着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 “我不清楚这些标记是谁做的。”田国富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迟疑。 方振国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可能是以前管理档案的同志做的分类标记吧。没什么大事,我们继续吧。” 交接仪式结束后,田国富正式不再担任省纪委书记职务。消息很快传遍了汉东官场,但反应出奇的平静。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讨论,也没有人私下议论太多。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结果。 田国富回到家,妻子在厨房里做饭。他看着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走过去,说了一句:“我卸任了。” “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去省政协报到吧。那边说给我安排一个专门委员会的副主任。” 两天后,就在田国富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暂时喘一口气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让他已经勉强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揪紧。 他被调任新岗位还没一周,林城市纪委突然宣布,对当年商业街开发项目中的相关审批文件进行重新审查。审查范围,包括他当年关于叫停项目所作出的批示文件。 消息传来当晚,田国富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本旧相册,里面是他当年在林城当市长时的照片。有一张是他站在那栋尚未完工的商业街大楼前,背着手,看着眼前那片工地。 他如今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讽刺。他当时以为他在主持正义,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一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步。他想起顾长顺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贪欲和恐惧。”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长顺的电话:“老领导,林城那边,他们开始查我了。” 顾长顺的声音传来:“你做好准备应对了吗?” “准备好了。” “国富,你要记住,不管他们查出什么,你都不能慌乱。你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他们没有权力再拿你怎么办。你越镇定,他们越无从下手。” 田国富握着手机,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老领导。” 田国富去省政协报到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冷清。 省政协的办公地点在汉东市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建筑里,灰扑扑的外墙,斑驳的水泥台阶。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最西头,一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屋子,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木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文件柜。窗户朝着背面,采光不好,即使是上午,屋子里也有些昏暗。 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堵灰秃秃的墙壁,意识到这就是他仕途的终点站了。 省政协社会与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听起来像是一个体面的职务,但实际上,这个委员会一共只有七八个人,其中大部分是退居二线的老干部,平时很少来上班。偶尔来一趟,也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喝茶,互相聊几句孙子孙女的事,然后各自散场。 田国富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带他熟悉了一下环境。年轻人叫宋晓波,是政协机关的主任科员,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态度挺客气,但也仅仅止于客气。 他带着田国富走了一圈,简单介绍了各楼层的情况,然后把他领到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田主任,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然后就转身走了。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四面墙壁都像是无声地向内挤压过来。他起身去接了一杯水,走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就是那位。纪委下来的,听说是因为儿子出了事,才被调过来的。”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那也挺惨的。不过到了咱们这儿,也算安稳了。” 他没有停步,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但林城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那些被他叫停的项目、被他开罚单的开发商,现在正攀附着新的权力网络,回头来撕咬他。 他甚至没有得到任何通知,就意外接到了孙国栋的电话。孙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他从未听到过的疲惫:“老书记,林城纪委的人今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了。” “他们找你问什么?” “问了当年您叫停商业街项目的事。”孙国栋停顿了一下,“他们问得挺细的,主要是问您当时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提前跟什么人沟通过,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好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当年只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您叫停那个项目的时候,我还没有到那个岗位上。但他们走的时候,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我的话。老书记,您要有个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传唤您去林城配合调查。”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你把自己保护好就行。”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驱车去了周其华的律师事务所。周其华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田书记,您怎么来了?” “我已经不是书记了。”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林城那边,正在重新审查我当年叫停的那个商业街项目。我预感他们下一步可能会传唤我配合调查。我需要一个律师。你是汉东最好的行政法律师之一。我想请你做我的代理律师。” 第362章 真正危险的事情,往往是你自己站错了队,信错了人 周其华有些意外:“田书记,您现在来找我,让我做您的代理律师,您觉得合适吗?”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节。但你是律师,你有你的职业操守。我现在需要帮助。你能帮我,我愿意付你费用。” “田书记,我可以帮你。但不是因为钱,而是我想看看,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在面对自己种下的果实时,会不会比普通人更有勇气。”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这是林城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姓韩,叫韩志远。他对林城的情况非常了解,尤其熟悉土地和房地产开发方面的法规。如果有需要,你可以联系他在林城配合你。” 田国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谢谢。”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周其华叫住了他:“田书记,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儿子田晓伟的案子,虽然税务机关已经暂时中止了调查,但最近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推动这件事重新启动。我建议你,最好先跟儿子好好谈谈,让他有心理准备。” 田国富的脚步停在门口:“是谁在推动?” 周其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你自己去查吧。” 田国富走出律所,掏出手机拨通了田晓伟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田晓伟才接起来,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爸,怎么了?” “晓伟,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爸,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是税务稽查局发来的,说之前那起案子的调查程序将重新启动,让我下周一去配合补充调查。” 田国富尽量压制住涌上来的情绪,声音保持平静:“知道了。你不要慌,周一我陪你去。” “爸,你都已经……你还能帮我吗?” 田国富站在寒风中,握着手机,“能。” 他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感到自己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他的事业已经终结,他的信念已经被粉碎,他曾经信任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必须保住他的儿子。他不能让他的人生也被这架已经失控的机器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车场。他决定先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他最后一张牌,也可能是他在汉东最后的机会。 他拨通了那个一直存在手机里却从未拨过的号码。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田主任,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刘省长,我想跟您见一面。” 刘杨没有让田国富等太久。 电话挂断后不到二十分钟,刘杨的秘书回电:“田主任,刘省长说,下午四点,他在办公室等您。” 田国富看了看时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在政协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坐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见到刘杨之后该说什么,怎么说。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垂死挣扎,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那个坐在对面的人。 下午三点半,他提前到了省政府大楼。刘杨的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他了:“田主任,这边请。” 田国富跟着秘书穿过走廊,来到刘杨办公室门口。秘书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田国富进去。刘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到田国富,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空调的暖风吹着,但他感觉到一阵凉意。刘杨没有客套,直接开口:“田主任,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刘省长,我知道,我们之间以前有过一些……不愉快。” “不愉快?”刘杨并不在意,“谈不上。你和我的工作分歧,都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没必要说不愉快。” 田国富感觉到刘杨这句话暗含的疏离感,他只是给了一个在体制内已经没有权力的人一个见面的机会,这让田国富心里更加没底。 他决定直说来意:“刘省长,我儿子田晓伟的事,您应该有所耳闻。” 刘杨没有否认:“我听说了。他之前所在公司的税务问题,重新启动了调查程序。” “我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人在推动。”田国富的目光直视着刘杨,“我今天来,是想请您高抬贵手,放我儿子一马。” 刘杨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国富:“田主任,我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你儿子的事与我无关。” “田主任,你做了这么多年纪检工作,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官场上,真正危险的事情,往往不是有人针对你,而是你自己站错了队,信错了人。 你儿子的案子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曾经是沙瑞金书记最信任的人之一,你遇到了麻烦,他为你做了什么?” 田国富感觉自己被戳中了要害。沙瑞金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已经亲身领教过了。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田主任,我刘杨确实得罪过不少人,也做过不少强势的决定。但你儿子的案子,我没有参与过,也没有干预过。你今天来找我,希望我放你一马,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真正该找的人,到底是谁?” “刘省长,我现在已经不在纪委了,政协那边只是一个闲职。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本跟您谈条件。我今天来,不是想跟您博弈,只是想以一位父亲的身份,求您救救我儿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刘杨发现田国富确实变了很多,当初在省纪委意气风发的田国富,如今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干瘪、脆弱,连抬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认命的沉重。 “田主任,我可以帮你。但不是因为你现在的处境让我同情,而是因为你儿子的案子,如果只是税务上的一些申报疏忽,本来就不应该上升到刑事层面。” 田国富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您愿意帮我?” 第363章 当不处于权力中心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得和自己无关了 “我帮的不是你,是你儿子。我不能让一个年轻人因为父辈的恩怨,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刘杨的语气依然平淡,“我下面的话,你听清楚。 我会安排人跟税务那边沟通,把你儿子案子的调查方向拉回到税务申报违规的层面,只要他认罚、补税,这个案子就不会再往刑事那边走。但有一个条件。” 田国富屏住呼吸:“您说。” “从此以后,你田国富这个人,彻底从汉东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不要再打听任何事,不要再联系任何人,不要再试图翻任何旧案。 我知道你在查马文涛,也知道你在查当年林城旧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答应,你儿子就平安。你不答应,那你就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我不会再插手。” 田国富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在权力面前选择放弃。但现在他懂了。当他被逼到这一步,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就是儿子下半生的平安。 田国富转身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刘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田主任,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马文涛昨天已经向新来的方书记递交了辞职报告,方书记没有批准。他现在还是省纪委的干部,但我建议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田国富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从省政府大楼出来,田国富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他不能翻案了,不能查马文涛了,不能查林城了。但他保住儿子了,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一周后,田晓伟接到了税务稽查局的通知,他的案子经过重新审查,被调整为税务申报不合规,处以罚款十五万元,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田晓伟握着电话愣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爸,结果出来了,只是罚款,不追究刑责了。” 田国富站在政协办公室那扇朝北的窗前,说了一句:“好。以后注意点,做事多留个心眼。” 田晓伟的案子了结之后,田国富在政协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起来。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办公室,泡一杯茶,翻翻当天的报纸,偶尔参加一两个委员会组织的座谈会。 那些座谈会大多没有实质内容,几个退休的老同志坐在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些时事,聊到饭点就散场。 田国富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只是听着。他发现,当你不处于权力中心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得和自己无关了。那些曾经需要他批示的文件、需要他表态的事项,如今都与他毫无关联。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他退休,彻底成为一名普通的赋闲老人。但马文涛的一个电话打破了他的预想。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田国富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关于社会法制委员会年度工作总结的报告。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田主任,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件事。省纪委最近启动了一个名为回头看的专项行动,对过去五年内办结的案件进行复核,重点排查是否存在程序违规和证据瑕疵。您当年在纪委主持工作期间办结的那些案件,都在复核范围内。”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这是方书记的决定?” “对,方书记亲自部署的。他是上面派下来的,做事一丝不苟,不会照顾任何人的情面。田主任,我劝您做好心理准备。尤其是周明远那个案子,按方书记的复核标准,那起案子的办案程序存在重大问题,很可能会被重新审查。” 田国富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几乎已经忘记周明远这个名字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忙别的事,忙于应对自己的危机,忙于处理儿子的烂摊子,甚至已经暂时放下对周其华的提防。但这通电话,像一根钢针,把那个名字重新钉在了他的脑子里。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一方面是这个。另一方面,我想提醒您,周其华最近频繁出现在省纪委附近,似乎是在为某件事奔走。他具体在忙什么,我不清楚。但他的出现,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田国富没有接话,那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田主任,还有事,我先挂了”,就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之后,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饭桌上,妻子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 田国富心不在焉,“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妻子没有再追问,但田国富知道,她肯定感觉到他今天的状态又不对了。 深夜,田国富一个人在书房里,拨通了周其华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周其华接了起来:“田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田国富没有寒暄,直接发问:“我听说,你最近在省纪委那边活动,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周其华也没有藏着掖着,“田书记的耳目还挺灵通的。没错,我最近确实在省纪委那边提交了一些材料,申请对我父亲的案子进行重新审查。新的纪委领导对此很重视,已经受理了我的申请。” 他料到这可能是那个结局,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你提交的材料里,包含那份道歉声明吗?” “那份声明您已经撕了,田书记。但我手里还有其他材料,当年办案过程中的程序瑕疵证据,证人证言前后矛盾的记录,还有您亲自修改案卷的笔迹鉴定结果。这些材料加在一起,足以启动对您当年办案过程的全面调查。” 田国富有些绷不住了,“你是铁了心要让我身败名裂?” 电话那头周其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田书记,我父亲有罪,他该坐牢,他没话说。我母亲不该死,她是被你们那些程序上的粗暴和傲慢一步步逼死的。我从来没想让无辜的人替她还命。 第364章 让那些把法律当橡皮泥捏的人,体验一次法律被捏的感觉 “这些年我读了法律,考了律师,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让当年那些把法律当橡皮泥捏的人,自己体验一次法律被捏的感觉。” 田国富缓缓放下手机,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进纪委系统,满怀着理想和热血。那个时候他相信自己可以用法律来守护公平正义,相信每一个案子都是他走向那个信念的一块垫脚石。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厌恶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田国富破天荒没有去政协上班。他坐在书房里,把周明远案子的所有记忆都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地整理。他试图理清思绪,让自己能够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即将到来的审查。 到了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拨通了方振国的电话。方振国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客气:“田主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方书记,省纪委回头看专项行动正在复核我以前办过的案件,我是来向您说明情况的。我愿意配合调查,把我经手的每一件案子的办案经过都讲清楚。” “田主任,这个专项行动是省委统一部署的,不仅针对您过去办过的案子,也对所有在此前五年的办结案件进行复核。您愿意配合调查,这很好。明天早上九点,您来纪委一趟吧。” 他没有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他欠周其华的,欠周明远一家的。他当年种的因,到了该还果的时候了。他准备好了。 次日清晨,田国富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他开车来到省纪委大楼门口,看着那栋他曾经熟悉但如今已经陌生的大楼。 方振国的办公室在五楼,田国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方振国从他面前那沓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田国富面前:“这是我上任以来收到的最重要的一份材料,你先看看。” 田国富低头看去,是一份用蓝色文件夹装订的报告。封面上的标题让他瞳孔一紧——《关于田国富同志在纪委任职期间部分案件办理情况的复核报告》。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 报告共三十多页,对他任职期间办结的几起重要案件进行了逐一梳理,重点标注了那些存在程序瑕疵的关键环节。周明远案排在第一位,后面的标注最为详尽。 田国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方振国也没有催促他,坐在那里耐心地等着。直到田国富翻完最后一页,缓缓合上报告,方振国才开口:“田主任,这份报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田国富的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报告里写的情况,基本属实。周明远案的办案程序确实存在瑕疵,我当时没有严格把关,是我的责任。” “田主任,错误已经犯了,承认是第一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清楚,这些程序瑕疵,到底是无意的疏漏,还是有人故意的纵容。” 田国富抬起头:“方书记,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田国富最终决定不再隐瞒。他把马文涛的情况、当年案卷被人改动的经过、以及他最近查到的种种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逻辑支撑。 “田主任,你说的那些案卷被改动的事,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可以指出具体需要重点核对的几处案卷细节。” “你离开纪委之前,有没有把这些情况向组织汇报过?” 田国富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汇报过。他当时有顾虑,一是没有确凿证据,二是华鑫欠薪问责事件之后,他担心自己已经失去组织的信任。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己私下调查,但最终没能查出结果。 方振国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当时把这些情况汇报了,事情的发展可能完全不一样。” 田国富低下头,无话可说。 方振国继续说:“田主任,我今天找你来,除了这份复核报告,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省纪委最近收到了一封检举信,检举的对象是你。检举的内容,是你当年在林城市担任市长期间,在商业街开发项目上涉嫌滥用职权。” 他停顿了一下,“这封信我没有转给相关部门,而是先压了下来,就是想问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国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地说了一遍。方振国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所以这封信的目的,就是配合林城那边对你的调查,进一步打压你。” “应该是。” 方振国沉思了一会儿:“田主任,我在这个位置上也有一段时间了。我逐渐感觉到,你过去那些年办的一些案子,有一些案子,选择性的执法痕迹太重了。恰好查到这个位置就停了,恰好那个人的背后有谁就绕开了。这,未必都是你的本意。” “田主任,周明远的案子,我会安排人重新审查。如果确实存在程序违规,我们会依法纠正,该纠正的纠正,该追责的追责。你呢,也回去好好想想,把你能想起来的关于案子的细节,都整理一下,形成一份书面材料,交给我。你以前最爱说实事求是,现在,到了你自己实事求是的时候了。” 田国富站起身:“谢谢方书记。” 他走到门口时,方振国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田主任,马文涛辞职的事,我拒绝了。” 田国富脚步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递交辞职信,只会让那些被他泄露出去的信息变得更加死无对证。他要想走,得等那些案子全部查清楚之后再说。” 走出省纪委大楼,田国富开着车去了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的地方城郊的陵墓。 他在陵园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座墓碑。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周明远之墓。墓碑前面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显然是有人刚刚来祭扫过。田国富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缓缓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他在墓前站了片刻,风从山间吹过。他转身离开了烈士陵园。 周明远的案子,只是他这些年来办案经历中的一起。但正是这起案子,因为程序上的瑕疵和他自己的急于求成,毁掉了周明远一家,也给今天的他埋下了最大的祸根。 第365章 这个会,根本就不是用来讨论具体措施的 省政协社会与法制委员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设在省政协大楼三层东侧,一间宽敞但略显陈旧的屋子。红木长桌被擦得锃亮,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茶杯和文件袋。田国富到得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其他委员陆续走进来。 会议开始后,主持人是省政协副主席,一位退了休的前副省长,叫李卫民。李卫民简单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说今天会议的议题是“关于加强全省预制菜安全监管的建议”。 田国富一开始还有些兴趣,但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发言的几位老委员,要么是建议“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预制菜企业走访调研”,要么是提议“联合工商、质检、卫健部门搞个联合检查”,要么是强调“要正确引导舆论,防止群众产生恐慌”。 说的都是些浮于表面的话,没有一句触及实质,怎么监管?谁来监管?出了问题怎么追责? 轮到田国富发言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各位委员的建议都很好,但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得把监管的重点放在制度设计上?” 李卫民推了推老花镜,显得有些意外,他看向田国富:“田主任有什么具体想法?”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那是他昨晚在家准备的,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昨晚琢磨,既然要开会讨论预制菜安全,就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他研究了现行的食品安全法规,结合自己在纪检系统工作时积累的经验,提出了几点:建立预制菜全流程溯源系统,实现从原材料到成品再到消费者的全程可追溯;设立预制菜安全专项检查制度,定期抽查并公布结果;对问题企业实行“一票否决”……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向李卫民。 李卫民点了点头,说了句田主任讲得很好,很有启发,然后就把话题转到了如何加强与媒体的沟通,营造良好的舆论环境。 田国富愣了一下,看着李卫民面不改色地讲着要引导舆论正确认识预制菜产业的发展,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会,根本就不是用来讨论具体措施的。 它只是一个过场,一个让委员们觉得自己还在发挥作用的仪式。 会议结束后,李卫民走到田国富身边,“田主任,你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熟悉。咱们政协的工作,主要是参政议政、建言献策,有些太具体的事情,还是要让政府部门去操心的。” 田国富想说制度设计不就是建言献策的重要内容吗,但他把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以前工作的那个世界不同。 在省纪委,他说一句话,下面的人就会去落实。在这里,他说十句话,也未必会有人真正当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田国富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每天上午,他到办公室,泡一杯茶,翻翻报纸,看看文件。 下午,有时参加一些座谈,有时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日子过得缓慢而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恍惚。 周五下午,政协组织委员去一家大型养老机构视察。这家机构是省里的民生工程示范点,设施完善,环境优美,入住的老人都是一副满足的表情。 田国富跟着队伍,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听着机构的负责人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先进的养老服务理念和以人为本的管理模式。 参观到一半,田国富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机构的餐厅里挂着一张食品安全监督信息公示牌,但公示日期还是三个月前的。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的检查记录寥寥几笔,而且所有项目都打着合格。 他转身问机构的负责人:“你们这儿的食品安全检查,多久做一次?”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按规定是一个月一次,我们有记录的。” “那这牌子上的日期怎么还是三个月前的?” 负责人支吾了一下:“可能是工作人员忘了更新。我们马上整改。” 田国富还想再问,带队的李卫民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王院长,你们这个养老院的环境确实不错,老人住着也舒心。咱们继续参观一下娱乐活动室吧。”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田国富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是在以前,看到这样的问题,他会直接找纪委的同志来处理。但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问一句都被人当成不懂规矩。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想写一份关于养老机构食品安全监管的建议材料。但敲了几行字,他就停下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份材料该递给谁。 是直接给政协主席?还是转交给相关的政府部门?如果转交,哪个部门会认真对待一个政协委员会副主任提的建议?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当天晚上回到家,妻子递给他一份报纸。报纸第二版用半个版面报道了省里新推出的养老服务质量提升专项行动,而作为示范点的那家养老院,赫然在列。 报道的配图,正是今天下午他们参观时拍摄的,照片上的老人们笑容满面,领导们关怀备至。 妻子看他盯着报纸发愣,问了一句:“你今天不是去这个养老院了吗?怎么样?” 田国富放下报纸,说了句还行,他想起那个忘了更新的公示牌,想起负责人支支吾吾的回答,想起李卫民及时岔开话题的场面。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养老院,那个所谓的示范点,所有的光鲜和完美,都是演给的。而他现在是被表演的对象。 三天后,田国富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在林城时的老下属,现任林城市民政局局长王建军打来的。 第366章 连写个发言材料,都变成了照着往年的模板改改就行 王建军在电话里语气兴奋:“田书记,不对,该叫田主任了,跟您汇报个好消息!之前您在林城时推进的那个社区养老服务中心试点项目,省里终于批了!省民政厅给了两千万专项资金,要我们在全市推广!” 田国富握着话筒,愣了几秒。那个社区养老服务中心项目,是他还在林城当市长时力推的。 当时的想法是,在每个社区建一个集日间照料、康复护理、文化娱乐于一体的小型养老中心,让老人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专业的养老服务。 但因为项目涉及到土地、资金、人员编制等一系列复杂问题,加上他后来被调走,项目就搁置了。 “批了是好事。”田国富说,“但具体落实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资金的监管,要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老人身上。” “这个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把关!”王建军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 田国富挂断电话,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他太了解了,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操作,有多少空间可以灵活处理。 他在省纪委时见过太多这种案例,前期轰轰烈烈,中期问题百出,后期不了了之。而他现在在政协,连监督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又过了两周,田国富从一位老同事那里听到了消息:林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项目的专项资金,第一批五百万已经拨下去了,但实际用到项目建设上的不到三百万。 田国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拿起手机想给王建军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号码拨到一半,他又停下了。 他现在是省政协社会与法制委员会副主任,他没有权力去调查。就算他打了电话,王建军也未必会说实话,反而可能把他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老领导。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林城时,为了那个项目,他亲自带队跑遍了全市三十多个社区,一个一个地看场地,一个一个地跟社区干部谈,还专门请来了专家做规划。 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知道,那个项目大概率会像他经手过的许多其他项目一样,最终在灵活处理中变味,在层层把关中走样。而他,这个曾经力主推动项目的人,如今只能远远地看着,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走回去接起来,是李卫民打来的:“田主任,下午有个座谈会,省卫健委的同志要来通报一下今年的工作情况,你如果有时间,也来听听。” “好,我参加。” 田国富挂断电话,重新坐下。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提案纸,拿起笔开始写。他写了对林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的担忧,写了加强监管的具体建议,写了他认为可以采取的几项措施。 他写了整整两页。最终他放下笔,把那份提案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他知道,这份提案就算交上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他现在是省政协的副主任,不是省纪委的书记。 他的建议,只会被当成老同志的一点善意提醒,然后被归档,被遗忘。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想起马文涛对他说的那句话:“您那套非黑即白的逻辑,在汉东根本行不通。” 他现在明白了。在汉东,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立场和选择的问题。而那些懂得水下生态的人,正在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继续他们的游戏。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田国富照常去政协上班,发现走廊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像是屋顶渗水留下的痕迹。 没人清理,也没人在意。他绕过那摊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坐下来开始看当天的报纸。 报纸第二版有条新闻,标题很显眼:《我省养老服务体系改革取得阶段性成果》。文章里提到了林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项目,用了群众满意、成效显着这样的词。田国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报纸,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还是阴沉的,雨后的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霉味。墙外是条狭窄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下午,李卫民过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田主任,下个月初省里要开个老干部座谈会,政协这边需要准备个发言材料,主要围绕如何发挥老干部余热,助力基层社会治理这个主题。你文笔好,又是从纪委下来的,对基层情况熟,这个材料你来主笔怎么样?” 田国富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是一份座谈会通知和简单的议程安排。他抬起头:“李主席,这个座谈会,是每年都开吗?” “对,每年一次,形式大于内容。”李卫民推了推老花镜,“发言材料呢,也是走个过场,到时候念一念,大家鼓鼓掌,就完事了。你不用写得太复杂,照着往年的模板改改就行。” 田国富沉默了一下:“我能不能先去基层转转,了解一下实际情况再写?” 李卫民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笑了:“田主任,你这是还把自己当纪委书记呢?咱们政协的工作,主要是议,不是查。你要真想了解情况,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田国富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卫民走后,田国富想起以前在纪委的时候,每次要写重大案件的调查报告,他都会亲自去现场,找当事人谈话,调取原始材料,反复核实细节。 现在到了政协,连写个发言材料,都变成了照着往年的模板改改就行。 但他还是不甘心。他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基层社会治理的资料。他搜到一些调研报告,一些专家观点,一些媒体报道。 看得越多,他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就越强烈,所有的材料都在说成绩,说亮点,说经验,唯独不说问题,不说困难,不说那些实实在在卡在老百姓脖子上的痛点。 第367章 不是你不想做事,而是你做的事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叫事 田国富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里还有一块水渍留下的印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块天花板,曾经光鲜亮丽,现在却只能待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在下面忙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田国富还是没忍住,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的老旧小区。那是他很多年前曾经走访过的地方,当时还在林城当市长,来这里调研过棚户区改造。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小区还是那个小区,只是更旧了,墙皮剥落得更厉害,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大半。 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跟几个坐在楼下晒太阳的老人聊了聊。老人们认不出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上面来的干部,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们说小区物业没人管,垃圾三天才清一次;说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报修了没人理;说去年冬天暖气不热,家里老人冻得感冒住院;说小区里停车位不够,天天有人为抢车位吵架…… 田国富一边听,一边记。临走时,一个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说:“领导,您要是真能帮我们反映反映,我们给您磕头都行。” 田国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着老大爷的手,想说我一定帮你们反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省政协社会与法制委员会副主任,他写的材料,递上去之后会怎样,他心里没底。 回到办公室,他把笔记整理成一份简单的报告,列出了小区存在的七个主要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附上了具体的案例和老人的原话。 他想了想,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句话:以上问题均来自实地走访,建议转交相关部门核查处理。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亲自送到了李卫民的办公室。李卫民正在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田主任,有事?” 田国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李主席,这是我这两天去城东老旧小区调研的情况,写了个简单的报告。您看看,能不能在老干部座谈会上提一提?” 李卫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田主任,你这……写得有点太具体了。” “不具体不行啊李主席。”田国富指着报告上的字,“老百姓反映的都是实际问题,物业没人管,暖气不热,停车位紧张……这些事不解决,他们日子不好过。” 李卫民合上文件夹,推了推老花镜:“田主任,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要知道,老干部座谈会的主题是发挥余热,助力基层社会治理,重点在发挥余热,不在反映问题。 你这份报告里全是问题,没有解决方案,更没有体现老干部的余热在哪里。这样的材料递上去,不合适。” 田国富站在那里,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看着李卫民那张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份报告,不能出现在老干部座谈会上,因为它不合适。 “那这些老百姓反映的问题……” “这样吧,”李卫民把文件夹推回给田国富,“你把报告留下,我看看能不能通过别的渠道转给相关部门。但座谈会上的发言材料,你还是按我之前说的,照着往年的模板写,重点突出发挥余热这个主题,多写点正面的,鼓舞人心的东西。” 田国富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了李卫民的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报告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他重新打开电脑,找到去年的老干部座谈会发言材料模板,开始照着改。他删掉了所有具体的案例,删掉了那些老人的原话,换上了广大老干部积极参与社区治理,发挥自身优势,为基层建设贡献力量这样的套话。 他写得很熟练,因为这些套话他以前在纪委写材料时也常用。但这一次,他每敲下一个字,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两天后,发言材料写好了。他交给李卫民,李卫民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田主任。以后就这样写,既符合要求,又省事。” 田国富没说话,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纪委系统的时候,他的老领导跟他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做事,而是你做的事,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叫事。”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又过了一周,田国富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城东老旧小区的物业公司因为服务不到位,群众意见大,被区住建局约谈了,要求限期整改。报道里没提是谁反映的问题,也没提政协,只说是有关部门在走访调研中发现。 田国富知道,这大概就是李卫民说的通过别的渠道转给相关部门的结果。问题确实被反映了,也确实有人去处理了,但这一切都跟他田国富没有直接关系。 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报道里,他的那份报告还锁在抽屉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曾为那些老人做过什么。 他放下报纸,望向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曾经以为,不管在什么位置,自己总能做点事。但现在他发现,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他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都算不上。 他曾经手握重权,可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现在他连一份反映问题的报告都递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电话响了,是儿子田晓伟打来的:“爸,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汤。” “回。”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被李卫民否决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老人的话,那些具体的问题,那些亟待解决的困难,都还清晰地写在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以上问题,我已如实记录。虽无力解决,但求无愧于心。” 第368章 被迫坐在观众席上,不能鼓掌也不能喝倒彩 省政协组织的考察调研安排在周四上午,去的是京州市南郊区的一个新农村建设示范点。田国富坐在中巴车的最后一排,脑子里空荡荡的。 车上坐了七八个政协委员,一路上聊的都是养生、旅游、儿孙琐事,偶尔插几句对当前政策的点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田国富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附和着点点头。 他发现自己很难融入这种氛围,这些老同志讨论的内容离他很遥远,他们的世界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而他的世界,虽然也处在同样的环境里,却还停留在那些未竟的事业和未了的恩怨里。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南郊区这个新农村示范点,田国富以前听说过。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项目,投入了不少资金,建了一批联排别墅,修了柏油路,还搞了个集体果园。从外面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下了车,当地乡党委书记和几个干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书记姓王,五十来岁,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上来跟大家握手:“各位领导辛苦了,欢迎来我们村指导工作!” 王书记带着大家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个示范点,是去年启动的,按照省里三生融合的理念规划建设,现在已经完成了一期工程,村民搬迁工作全部完成,二期工程下个月就动工……” 田国富跟在队伍后面,听着王书记的介绍,目光却在四处打量。他看到那些崭新的别墅确实漂亮,外墙刷得雪白,屋顶是红色的琉璃瓦,院子里种着花草。 但奇怪的是,一路走过去,很多别墅的窗帘都是拉上的,院子里也看不到什么日常生活的痕迹,没有晾晒的衣服,没有儿童玩具,甚至连花盆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刚布置好的样板间。 他放慢脚步,落到队伍最后,装作系鞋带,蹲下身来。村道是新铺的水泥路,干净平整,连片落叶都没有。他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手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队伍往前走着,王书记指着远处的一片果园:“那边是我们的集体果园,种了苹果、梨、桃,都是优良品种,明年就能挂果了,到时候村民可以分红……” 田国富站起身,目光往果园那边扫了一眼。果园确实很大,果树也长得不错,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果树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树下的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一个刚建起来一两年的果园该有的样子。 他加快几步,追上队伍,凑到王书记身边:“王书记,这些别墅,村民住得还习惯吗?” 王书记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习惯,习惯!这么好的房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大家都特别满意” “我看有些别墅的窗帘都拉着,是不是村民白天出去干活了?” “对,对!”王书记连连点头,“我们村现在搞乡村旅游,很多村民都参与进来了,白天要接待游客,忙得很!” 田国富没再问下去。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种场面话他听得多了。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栋别墅门口,透过院子的栅栏往里看,发现院子里摆着一套崭新的藤椅藤桌,桌子上连点灰尘都没有,明显是刚摆出来的。 他转身问旁边一个一直跟在队伍里的村干部:“这位村民家里平时就住在这儿吗?” 村干部是个年轻小伙子,被田国富这么一问,有些支吾:“啊……住,住的……” “那他家里人呢?这个时间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小伙子脸憋得有点红:“可能是……可能是去果园帮忙了吧……” 田国富没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这个小伙子更尴尬。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小广场,看到几个村民打扮的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有说有笑。 但他注意到,那些人的衣服都太干净了,脸色也太红润了,完全不像常年干农活的人。 队伍来到村委会,王书记安排大家在一个宽敞的会议室坐下,准备了茶水水果。乡里的干部开始汇报工作,讲得天花乱坠,什么村民满意度百分之百,什么探索出可复制可推广的新农村建设模式。 田国富坐在下面听着,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知道这种汇报里的水分有多大,但他现在没有资格去质疑,更没有权力去核查。他只能听着,偶尔跟着鼓掌,像个合格的观众。 汇报结束后,王书记提议大家去村里的农家乐吃午饭。田国富说想去转转,王书记赶紧安排了一个村干部陪他。 那个村干部还是刚才那个小伙子,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看着田国富,生怕他又问出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 田国富没再为难他,只是在村里随意走了走。他走到一处比较偏僻的角落,那里有几栋老房子,看样子还没拆。他走近其中一栋,从窗户往里看,里面堆满了杂物,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但他在窗台上看到一张褪色的照片,拿起来一看,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朴实而灿烂。 他问那个村干部:“这家人搬哪儿去了?” 村干部支支吾吾:“这……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搬到镇上去了吧……” 田国富把照片放回原处,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就算问出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现在是个闲人,连写份反映问题的报告都要看人脸色,更别说去管这种涉及到各方利益的事情了。 午饭安排在村里的农家乐,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道田国富叫不出名字的山野菜。王书记热情地招呼大家:“都是自家种的养的,绿色有机,各位领导尝尝!” 田国富夹了一筷子青菜,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吃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他听着桌上那些老同志们对饭菜的称赞,听着王书记一遍遍介绍村里的发展成果,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他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自己被迫坐在观众席上,不能鼓掌也不能喝倒彩。 第369章 他现在是个闲人,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饭后,王书记又提议大家去果园看看,摘点新鲜水果带回去。田国富推说有点累,想自己随便走走。王书记没勉强,安排了那个村干部继续陪他。 田国富走到村子边缘,那里有一片还没开发的荒地,长满了杂草。他站在荒地上,望着远处那些崭新的别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房子确实漂亮,路确实宽敞,果园确实整齐,一切都是那么标准,那么完美。但他总觉得少了烟火气,少了生活的真实痕迹,少了那种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 村干部小声问:“田主任,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哪里做得不够好?” 田国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不是做得不够好,是做得太好了。好得不像个村子,倒像是个样板间。” 村干部低下头,没敢接话。 回程的车上,田国富坐在最后一排,闭上眼睛假寐。他能感觉到,其他几位老同志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夸赞着新农村建设的成果。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拉上的窗帘,那些空荡荡的院子,那些过于整齐的果树,还有那张褪色的照片。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田主任,今天的新农村考察,感觉如何?” 田国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一个看戏的人。您今天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告诉您更多。” 田国富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条短信背后可能藏着什么,可能是圈套,也可能是试探。 但不管是什么,他现在都不想接。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猜谜,不想再去应付那些明枪暗箭。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妻子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回来了?今天考察怎么样?” “还行。”田国富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妻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 妻子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碰到老刘了。” 老刘是田国富在纪委时的老同事,去年退休了。 “老刘说,省纪委最近在搞回头看,重新核查过去几年的案子。他还说,有人私下里传,这次回头看是方书记亲自抓的,力度很大,可能会查出一些问题。” 田国富脸上没什么表情:“查出问题也是好事,说明工作认真。” 妻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回了厨房。 田国富知道,那个发短信的看戏的人可能还会再来找他。他知道,省纪委的回头看不会轻易结束。 他知道,自己虽然离开了纪委,但那些过去的案子,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去的人,那些他默许过的程序瑕疵,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田国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了下来,备注为看戏的人。 他好几次在夜深人静时翻出来看,琢磨着冰山一角和更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回,回了就可能掉进陷阱。他现在是个闲人,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周一早上,田国富像往常一样到政协上班。他泡好茶,翻开报纸,准备开始一天有意义的工作。 报纸头版是省委书记沙瑞金视察某个重点工程的新闻,二版是省长刘杨主持召开经济形势分析会的报道,三版是省里某个大型活动的专题。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政协秘书处的小陈,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田主任,李主席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小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很恭敬,“说是上周老干部座谈会后,有几位老同志反映了一些问题,整理成材料了,请您看看,拿个处理意见。” 田国富有些意外。他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手写的材料,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看清内容。 他扫了一眼,都是些琐碎的民生问题,老旧小区改造进度慢、公园路灯不亮、公交线路不合理、社区医院药品不全……问题都不大,但确实都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痛点。 “李主席说,这些问题涉及多个部门,协调起来比较复杂,让您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跟他沟通。”小陈说完,转身出去了。 田国富把每份材料都仔细看了一遍,有的问题他以前也遇到过,有的则是新出现的。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李卫民把这堆材料交给他,不是真想让他处理,而是想看看他的态度,是敷衍了事,还是认真对待。 如果他敷衍,说明他已经懂事了;如果他认真,那李卫民大概会再提醒他一次,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 田国富拿起笔,在第一份材料上批注:“建议转市住建局核实处理。”批完,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重新写:“请市住建局于十日内将办理情况书面反馈。” 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得很慢,很仔细。每份材料他都提出了具体的处理建议,有的要求限时反馈,有的要求现场核查,有的要求协调解决。批到最后一份,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他把批好的材料装回文件袋,拿着去了李卫民的办公室。李卫民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稍等。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他能听到李卫民在电话里说着什么一定配合、全力支持之类的话,语气很热情,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挂了电话,李卫民走过来,在田国富对面坐下:“田主任,材料看完了?” “看完了。”田国富把文件袋推过去,“我都批了意见,您看看。” 第370章 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李卫民抽出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田国富那些批注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田主任很认真啊,每份都批得这么详细。” “都是老同志反映的问题,不认真对待,对不起他们的信任。” 李卫民笑了笑,把材料放回文件袋:“田主任说得对。不过呢,咱们政协主要是参政议政,这些具体问题,还是应该让政府部门去处理。咱们提建议可以,但不要越权,更不能直接给政府部门下指令。您说是不是?” 田国富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李卫民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警告他。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李主席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谈不上不周,你是新来的,还不熟悉咱们政协的工作方式。”李卫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田国富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打开一看,是一沓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建筑工地,塔吊林立,工人们正在忙碌,场面看起来很壮观。 “这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智慧康养社区项目,总投资三十多个亿。”李卫民走回来,在田国富对面重新坐下。 “下个月初,省政协会组织一次视察,咱们社会与法制委员会是牵头单位之一。你是副主任,要提前做点功课,熟悉一下情况,到时候座谈会上也好发言。” 田国富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上周他去的是表面光鲜的新农村示范点,这周李卫民又给了他一个投资三十多亿的智慧康养社区。 这两个项目,一个在乡村,一个在城市,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形象工程,都是给上面看的样板。 “这个项目,您去看过吗?”田国富问。 “去过一次,奠基仪式的时候。场面很大,省里市里领导都去了,媒体也来了不少。是个好项目,建成后能解决不少老人的养老问题。” 田国富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李主席,这些材料我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我再跟您汇报。” “好,你先熟悉熟悉。”李卫民点点头,“对了,下周的视察,你不用准备发言稿,到时候随便讲几句就行。重点是要突出项目的示范意义,还有对全省养老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 从李卫民办公室出来,田国富径直开车去了那个智慧康养社区的工地。工地大门紧闭,门口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隔着围墙往里看。工地上确实很热闹,塔吊在转动,工人在忙碌,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他在那里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工地,从车上下来几个人,被工地负责人热情地迎了进去。田国富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省住建厅的副厅长,姓赵,他以前在纪委时打过几次交道。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工地深处,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现在是个闲人,连进工地大门都要被拦在外面,而那些人,却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去视察指导。 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看戏的人发来的短信:“田主任,工地好看吗?” 田国富的手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任何可疑的人。他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短信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你是谁?想干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不想知道,那个智慧康养社区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知道,非常想知道。但他更清楚,一旦他回复了,就等于踏进了一个未知的陷阱。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离了工地。后视镜里,那个挂着“施工重地”牌子的大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车流中。 回到政协,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关于智慧康养社区的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短信,回放着李卫民的话,回放着工地门口那个副厅长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继续当个懂事的闲人,对一切视而不见,安安稳稳混到退休;另一边是踏进那个未知的陷阱,去揭开那些光鲜表面下的真相,但代价可能是他仅剩的一切。 省政协关于智慧康养社区项目的视察安排在一周后。田国富提前拿到了详细的行程安排。 上午九点出发,十点到达项目现场,听取汇报,参观样板间,中午在项目食堂用餐,下午召开座谈会,四点半返回。 很标准,很规范,也很……无聊。 他打开电脑,想查查这个项目的更多信息,但搜索出来的都是官方通稿,千篇一律的重点项目、惠民工程和示范标杆。他关了网页,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自从收到那条神秘短信后,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回复。那个看戏的人像是一根悬在他头顶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他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号码,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一旦回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对这件事有兴趣,就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手机响了,是李卫民打来的。田国富接起来:“李主席。” “田主任,明天的视察发言重点是谈这个项目的示范意义,还有对全省养老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你是从纪委下来的,可以从监管角度提点建议,但要注意分寸,别太尖锐。” “好,我知道了。” 他知道李卫民的意思让他发言,但不是让他真的去挑毛病,而是让他说些场面话,给这个项目站台。 第371章 没有调查权,没有问责权,连问个问题都要考虑分寸 第二天上午九点,视察团准时出发。田国富坐在中巴车的倒数第二排,旁边是一位退休的老厅长,一路都在打瞌睡。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开去。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厂房,然后又变成了大片正在开发的工地。 智慧康养社区项目位于城郊结合部,占地面积很大,工地被高高的围挡围着。 田国富下车,看到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站在最前面的是项目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满脸堆笑。站在他旁边的,竟然是马文涛。 马文涛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笑容,主动迎上来:“田主任,您也来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马文涛的胸前挂着一个工作证,上面的职务是“省纪委监督专员”。 这个职位,是省纪委派驻到重大项目的监督人员,负责对项目资金使用、工程进度、廉政风险等进行全程监督。 “马专员今天也来了?” “对,这个项目是省里重点工程,纪委派我过来做专项监督。田主任以前在纪委的时候,对这种大项目的监督应该很有经验吧?” 田国富看着马文涛那张脸,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信任的脸,现在却感觉如此陌生。 项目负责人开始介绍情况,带着大家往里走。田国富跟在队伍后面,听着那些熟悉的词汇,他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工地的实际情况。 工地确实很大,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忙碌。但田国富注意到工地上虽然人多,但真正在干活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是三五成群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那些正在作业的区域,也显得过于干净了,地面平整得像是刚铺过,材料堆放得整整齐齐,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放慢脚步,落到队伍最后,问身边一个陪同的工程人员:“你们这儿平时也这么干净吗?” 工程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领导来视察,我们肯定要提前打扫一下嘛。” 田国富没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参观完工地,大家被带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展厅。展厅里放着项目的沙盘模型,墙上挂满了效果图和规划图。 项目负责人开始讲解,从设计理念讲到运营模式,从智能化系统讲到适老化设施,讲得天花乱坠。 田国富听着,目光在沙盘上扫过。他注意到沙盘上标注的几栋建筑,位置跟他在工地现场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沙盘前,仔细看了看,发现沙盘上标注的医疗中心和文化活动中心,在工地上根本没有对应的建筑。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讲解的项目负责人,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是省政协的副主任,没有调查权,没有问责权,连问个问题都要考虑分寸。 讲解结束后,大家被带到会议室开座谈会。田国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马文涛就坐在他对面。两人的目光偶尔会碰到一起,但马文涛很快就移开,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神态自若。 座谈会开始了。先是项目负责人汇报工作,然后是几位专家发言,接着是政协的几位老同志谈感受。 轮到田国富发言时,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很受启发。这个项目确实很有意义,也很有前瞻性。我从纪委工作的角度,提一点建议。这么大的项目,投资这么多钱,一定要把监管做到位,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确保工程质量过硬,确保真正惠及老百姓。” 他说得很克制,很官方,没有任何尖锐的词语。 座谈会继续进行,后面的发言又恢复了那种一片大好的基调。散会后,大家在项目食堂用餐。但田国富没什么胃口,他草草吃了几口,就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上透气。 马文涛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支烟:“田主任,抽一根?” 田国富看了一眼那支烟,接过来。马文涛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工地。 “田主任刚才的发言,很到位。”马文涛吐出一口烟,“既肯定了项目,又点出了风险,分寸把握得很好。” 田国富没说话,继续看着远处工地上那些塔吊发呆。 “您是不是觉得,这个项目有问题?” 田国富转过头,看着马文涛:“你觉得呢?” 马文涛笑了笑:“我现在的职责是监督这个项目,确保它合规合法地推进。至于它有没有问题,那是审计和检查部门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田主任,人都是会变的。您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 他确实变了,他以前眼里容不得沙子,现在却学会了视而不见。他以前会追着问题不放,现在却只能坐在角落里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田主任,其实有些事,您不必太较真。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各方都盯着。您既然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就安安心心在政协养老,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你这是在劝我?” “我是在提醒您,这个项目牵扯的利益方很多,水很深。您要是真想查,查不出什么,反而会惹一身麻烦。不值得。” 下午四点,视察团准备返程。田国富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工地。夕阳西下,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车子启动,驶出工地大门。他透过车窗,看到马文涛还站在门口,正在跟项目负责人说话。两人谈笑风生,马文涛拍着负责人的肩膀,像是在叮嘱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视察结束后的第三天,省政协办公室通知田国富,下周要组织一次对基层社区治理情况的调研,他被安排进其中一个小组,负责调研老旧小区改造后的长效管理机制。 接到通知时,田国富正在办公室里翻看那份关于智慧康养社区的材料。他把材料合上,对前来通知的小陈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田主任,这个调研小组的组长是李主席亲自点的您。” 田国富抬起头:“李主席点的我?” 第372章 要么是想让他去镇场子,要么是有什么棘手的麻烦 “对。李主席说您以前在纪委工作,对基层情况了解,看问题也准,这个调研让您牵头最合适。” 他太了解李卫民了,这绝对不会是一句简单的夸奖。李卫民把他推到前面,一定有他的目的。要么是想让他这个“前纪委书记”的名头去镇场子,要么是有什么棘手的麻烦需要他去处理。 “调研地点定了吗?” “定了,是城西区的几个老旧小区,名单在这里。”小陈递过来一张纸。 田国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都是他听说过但没去过的地方。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小区叫“红旗社区”,名字很普通,但他隐约记得这个小区在几年前上过新闻,好像是因为拆迁补偿问题闹出过事件。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李主席,我会准备的。” 田国富知道,这次调研不会像上次视察新农村示范点那样轻松。老旧小区改造是块硬骨头,改得好是政绩,改不好就是火药桶。李卫民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显然没安什么好心。 他拿起电话,打给省住建厅的一位老熟人,想了解一下这几个小区的具体情况。电话接通后,对方听说是田国富,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而疏远:“田主任啊,您说这几个小区啊……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您最好还是去现场看看。” 对方客气地挂断了电话。田国富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慢慢放下。 他知道,对方不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是不想说清楚。他现在是政协的副主任,手里没权,别人自然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调研定在下周二。周一晚上,田国富在家里准备调研提纲。他上网查了这几个小区的资料,又翻看了近几年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政策文件。 看得越多,他心里越没底。这些小区普遍存在产权复杂、居民诉求多元、改造资金不足等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好,都可能引发矛盾。 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书房,放在他手边:“还在忙?” “嗯,明天要出去调研,得准备一下。” 妻子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田国富抬起头:“什么事?” “今天下午,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人。”妻子停顿了一下,“他说他姓周,叫周其华。” 田国富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说他没什么事,就是路过,看到我,顺便打了个招呼。”妻子看着田国富,“但我感觉,他像是专门在那儿等我的。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又说,让你多保重身体,政协的工作不忙,正好可以歇歇。” 田国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周其华专门跑到他家小区门口等他妻子,这绝不是什么顺便。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像是在暗示什么。”妻子犹豫了一下,“老田,你是不是又惹上什么事了?” 田国富摇摇头:“没有。你别多想。” 妻子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书房。田国富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其华的出现,让他再次心神不宁。 周二上午九点,调研小组在政协门口集合。除了田国富,还有另外三位委员,都是些退了休的老同志。大家寒暄了几句,上车出发。 第一站是红旗社区。车子开进小区,田国富透过车窗往外看。这个小区确实很旧,楼房的外墙斑驳脱落,有些窗户还用塑料布封着。路面坑坑洼洼,绿化带里杂草丛生。但奇怪的是,小区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社区居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张,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她带着大家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红旗社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基础设施老化严重。去年纳入了老旧小区改造计划,现在已经完成了外立面刷新、管道更换和路面硬化……” 田国富一边听,一边观察。他注意到,那些刷新过的外立面,颜色很新,但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起皮脱落。新换的管道裸露在外,接口处有渗水的痕迹。硬化过的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缝。 “张主任,改造之后,居民的满意度怎么样?”田国富问。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满意度……总体还是不错的。当然,改造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们也一直在努力协调。” “有哪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这个……”张主任支吾了一下,“主要是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施工时间安排、噪音扰民这些。我们都及时处理了。” 田国富没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栋楼前时,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 他抬头看去,三楼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出身子,正对着楼下喊:“你们改造改造,把我家窗户都改坏了!说了多少次了,就是没人管!” 张主任的脸色变了,赶紧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使眼色。工作人员小跑着上楼去了。田国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情绪很激动。 “张主任,这是怎么回事?”田国富问。 “可能是施工的时候有点小问题,我们马上解决。”张主任陪着笑,但笑容很勉强。 田国富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老太太被工作人员劝回屋里,窗户关上了,争吵声也停了。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整个小区上空。 第二站是另一个老旧小区,情况跟红旗社区差不多。表面上看,改造工程都完成了,但仔细看,到处都是问题,新装的防盗门关不严,新铺的地砖高低不平,新刷的墙面颜色深浅不一。 居民们看到他们,有的远远避开,有的欲言又止,只有几个居委会的“骨干分子”围上来,说着千篇一律的感谢话。 田国富越看心里越凉。他知道,这些改造大概率是赶工期、抢进度的结果,质量根本得不到保证。而真正的问题,比如产权纠纷、居民实际需求、后续维护资金,一个都没解决。 第373章 真正有意见的人,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了也没用 中午,调研小组在社区食堂吃饭。几位一边吃一边夸:“社区的伙食不错嘛,干净卫生。” 田国富听着,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想说,你们看到的干净卫生,是因为我们来了。等我们走了,这里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 吃完饭,张主任提议去会议室开个座谈会,听听居民代表们的意见。田国富同意了。他确实想听听真实的声音。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居委会干部,有楼栋长,还有几位“居民代表”。座谈会开始,张主任先发言,把改造工程的成绩又夸了一遍。然后请居民代表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位退休教师,说话很有条理,把改造工程夸得天花乱坠。第二个是位老工人,也是满口称赞。第三个是位中年妇女,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田国富听着,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他发现,这些“居民代表”发言时,眼神都是飘忽的,不敢跟他对视。他们的用词、语气,甚至表情,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轮到第四位发言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张主任点到他,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说两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老大爷说:“改造是好事,我们老百姓都支持。但有些事,能不能做得实在点?比如我们家那栋楼,水管是换了,但水压还是上不去,三楼以上晚上根本洗不了澡。还有那个楼道灯,说是声控的,但反应慢得很,我这么大年纪,在楼道里跺半天脚它才亮。” 张主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笑着说:“王大爷,您反映的问题我们记下了,回头一定解决。” 王大爷没理他,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停车位,划是划了,但根本不够用。晚上回来晚的,车根本没地方停。为了抢车位,邻里之间没少吵架。” “这个我们也会研究,争取多规划一些停车位。”张主任赶紧接话。 王大爷还想说,张主任已经示意工作人员:“好了,王大爷,您先坐下,让其他代表也说说。” 王大爷看了张主任一眼,慢慢坐下了。 座谈会又进行了半个小时,后面的发言又恢复了那种一边倒的赞扬。田国富听着,心里明白,这场座谈会,与其说是听取意见,不如说是走个过场。真正有意见的人,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了也没用。 散会后,田国富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走到王大爷身边,递了根烟:“王大爷,您刚才说的那些问题,社区一直没解决吗?” 王大爷接过烟,看了田国富一眼,叹了口气:“解决?怎么解决?钱就那么多,活儿就那么多,能糊弄过去就行了。你们这些领导来了,他们做做样子;你们一走,该咋样还咋样。” “那您怎么不向上反映?” “反映?”王大爷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往哪儿反映?居委会?街道?我反映过,没用。人家说了,改造工程是市里统一规划的,有问题得层层上报。上报了,石沉大海。后来我也懒得反映了,凑合过吧。” 田国富想起自己当年在纪委时,也接到过不少类似的信访件。有些他批了,要求下面核查;有些他压了,因为情况复杂,不宜深究。 现在轮到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听老百姓诉苦,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无力感,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或者说,不敢管。 离开红旗社区时,田国富的心情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他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大爷那句话:“凑合过吧。” 是啊,凑合过。老百姓在凑合,基层干部在凑合,他现在也在凑合。所有人都在凑合。 回到政协,田国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写调研报告。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 他写了红旗社区水管水压的问题,写了停车位不足的问题,写了楼道灯反应慢的问题。他写得很具体,甚至附上了照片和居民的原话。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大概率会被打回来,或者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但他还是写了,因为如果不写,他觉得对不起那个在楼道里跺脚的王大爷,对不起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居民。 他点击保存,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李卫民:“李主席,调研报告我写好了,您现在方便吗?我拿过去给您看看。” 电话那头,李卫民沉默了两秒,说:“好,你过来吧。” 田国富拿着那份调研报告走进李卫民办公室时,李卫民正在接电话。他示意田国富先坐,继续对着话筒说:“……好,好,我明白了,我们一定配合。” 挂断电话,李卫民脸上还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走到田国富对面的沙发坐下:“田主任,调研报告写好了?我看看。” 田国富把文件袋递过去。李卫民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田主任,你这个报告……写得很详细啊。”李卫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是实地看到的情况,居民反映的问题也都记录下来了。”田国富说。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拿起报告又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水管水压不足,三楼以上晚间无法正常供水这个问题,红旗社区之前没有反映过吗?” “反映过,但一直没解决。” “停车位严重不足,夜间车辆乱停乱放,引发邻里纠纷这个呢?” “也反映过。” 李卫民放下报告,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田主任,我不是说这些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把这些都写在报告里,让我很为难啊。” 第374章 你觉得,你这份报告交上去,能改变什么? 田国富看着李卫民:“李主席,我们下去调研,不就是为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吗?如果只写成绩,不写问题,那调研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李卫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田主任,你以前在纪委,可能习惯了较真。但在政协,有些事情不能这么看。你看啊,老旧小区改造是省里重点推进的民生工程,投入了大量资金,付出了很大努力。 你这份报告,通篇都在讲问题,一个字的成绩都不提,这要是报上去,不是给省里的工作抹黑吗?” 田国富想说问题就是问题,不能因为怕抹黑就不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王大爷那句凑合过吧,想起那些居民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张主任那张僵硬的笑脸。 “李主席,我不是要否定成绩。”田国富调整了一下语气,“改造确实做了很多工作,老百姓也受益了。但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影响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如果我们不把这些问题反映上去,它们可能永远得不到解决。” 李卫民看着田国富,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田主任,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你这份报告交上去,能改变什么?” 田国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真的改变不了什么,省里不会因为你这份报告就调整政策,市里不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追加拨款,街道和社区更不会因为你指出了问题就立刻整改。 他们只会觉得你多事,觉得政协手伸得太长。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咱们政协跟基层单位的关系闹僵,以后下去调研人家不配合,开会座谈人家不参加,反映问题人家不搭理。你说这值得吗?” 田国富知道李卫民说的是实话,他太清楚反映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的鸿沟有多宽。很多时候,问题反映上去了,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您的意思是……”田国富问。 “我的意思是,这份报告要改。”李卫民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前面的问题可以保留,但措辞要温和,不能这么直白。后面要加上几条建议,比如建议有关部门加强后续管理……建议建立健全长效机制这样的。最后,要充分肯定改造工程取得的成绩,要突出正面效果,要体现政协建言献策的积极作用。” 田国富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里闪过王大爷那张无奈的脸,闪过那些不敢对视的眼神,闪过红旗社区坑坑洼洼的路面。他深吸一口气:“李主席,如果按照您说的改,那这份报告就变成了一篇官样文章,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解决问题不是政协的职责。”李卫民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政协的职责是参政议政、建言献策。你的报告可以提问题,但更要提建设性意见。而且,提问题的方式要讲究策略,不能一棍子打死。” 田国富还想说什么,李卫民已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样吧,田主任,我让秘书处的小王帮你改一下。他文笔好,知道怎么写既能反映问题,又不让各方难堪。你呢,这几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休息,调整调整心态。” 这是逐客令了。田国富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李卫民手里那份文件,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田国富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镇工作,为了修一条路,可以跑十几趟县城,磨破嘴皮子也要争取资金。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真心为老百姓办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现在呢?他为老百姓说几句真话,都要考虑各方感受,都要讲究策略。 手机响了。他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看戏的人发来的短信:“田主任,报告被否了吧?” 田国富盯着那行字,他想回复,想问问对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下午,秘书处的小王来了,手里拿着那份修改过的报告。田国富接过来一看,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写的东西。 所有尖锐的措辞都被改成了温和的表述,所有具体的问题都被模糊成了有待完善,最后还加了一大段对改造工程的充分肯定和对未来工作的美好展望。 “田主任,您看这样行吗?”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田国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还留在执笔人那一栏。他拿起笔,在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报告内容经政协办公室修改。” 小王看到这行字,脸色变了变:“田主任,这……” “就这么报吧。”田国富把报告递还给他,“李主席那边问起来,就说是我让加的。” 小王拿着报告,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直到下班时间过了很久才起身离开。他走出政协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裹紧大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他看到几个老人正在等车,一边等一边抱怨:“这车怎么还不来?等了快半小时了。” “就是,说是十五分钟一班,从来不准时。” “老了,腿脚不好,等这么久真受不了。” 田国富停下脚步,想走过去问问是几路车,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继续往前走,耳边回响着李卫民那句话:“解决问题不是政协的职责。” 是啊,不是职责。那他这个政协副主任的职责是什么?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报告,开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说一些四平八稳的话?这就是他五十八年人生的终点?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吃饭时,妻子看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怎么了?又跟领导吵架了?” 第375章 像一个合格的政协副主任该有的样子 “没有。”田国富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妻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对了,今天晓伟打电话来,说他那十五万的罚款已经交上了,税务局那边的事算是了结了。他问你要不要周末一起吃个饭。” 田国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了,这周末政协还有事。”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田国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份被修改过的报告的电子版,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润色得面目全非的文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关于老旧小区改造后存在问题的补充说明”。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他写了水管水压的真实情况,写了停车位不足的具体数据,写了楼道灯不亮的实际案例,写了居民反映问题的原话。 他写了整整三页,没有修饰,没有避讳,就像当年在纪委写调查报告一样。 写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击了打印。他拿起那三张纸,犹豫了片刻,又走到碎纸机前,一张一张地塞进去。 他站在碎纸机前,看着那些纸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涩。 第二天,田国富照常去政协上班。李卫民见到他,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田主任,昨天那份报告,小王改得还不错吧?我已经让人送到省里去了。” “嗯,改得挺好。” “这就对了嘛。”李卫民笑容满面,“在政协工作,要学会变通。有些事情,不是非要较真不可。” 田国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李卫民打来的:“田主任,下周一省里要开一个老干部座谈会,主题是发挥余热,服务社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发个言。” “好。”田国富说。 挂断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发挥余热,服务社会八个字。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省政协的老干部座谈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田国富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会场设在政协大楼三楼的大会议室,能容纳一百多人。他到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布置会场,摆放桌牌,调试话筒。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陆续进场。 李卫民坐在主席台上,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的笑容。田国富坐在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卫民时,对方也是这样笑着,说着政协是个大家庭,欢迎田主任之类的话。 现在想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的也许是轻蔑,也许是算计,也许是又一个被发配来的倒霉蛋的怜悯。 会议开始了。按照流程,先是省政协主席讲话,然后是几位老同志发言。发言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感谢组织关怀……要继续发挥余热……为汉东发展贡献力量之类的套话。田国富听着,目光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他看到周其华坐在角落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周其华今天是以法律专家的身份被邀请来参会的,位置安排得比较靠后。 田国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周其华像是感觉到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周其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田国富移开目光,看向主席台。李卫民正在发言,讲的是老干部要带头弘扬正能量,为汉东改革发展营造良好氛围。 田国富忽然觉得很讽刺,他想起了红旗社区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想起了王大爷那句凑合过吧,想起了老旧小区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居民。 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假的正能量,不是虚伪的良好氛围”,而是能把水压打上三楼的水管,是晚上回家有地方停的车位,是跺一脚就能亮的楼道灯。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坐在这里,像一尊泥塑,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想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疾苦。 轮到田国富发言了。他走上台,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周其华,包括李卫民,包括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老同志。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各位领导,各位老同志,上午好。今天我想谈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老旧小区改造后的长效管理。” 他按照李卫民修改过的稿子,先肯定了改造工程取得的成绩,然后温和地提出了几个有待完善的方面,最后给出了几条不痛不痒的建议。他说得很流畅,很平稳,像一个合格的政协副主任该有的样子。 发言结束,台下响起掌声。他鞠躬,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李卫民在台上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在说:“看,你终于学聪明了。” 田国富没有回应那个目光。他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座谈会开到十一点半结束。大家起身离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田国富走在最后,快要走出会场时,周其华从后面跟了上来,轻声说了一句:“田主任,借一步说话?” 田国富停下脚步,看着周其华。周其华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田主任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周其华说。 田国富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父亲当年受审的时候,您坐在审判席上,说的比刚才精彩得多。您当时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程序正义是司法公正的生命线。您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正义凛然,我坐在下面听着,几乎要相信了。” “后来我母亲自杀了。”周其华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但田国富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汹涌,“我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她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她说,她不相信一个连程序都可以随意践踏的人,能给我父亲真正的公正。” 第376章 当年你掌握着别人的命运,今天你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田国富闭上了眼睛。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周明远在法庭上苍白的脸,他妻子在宣判后瘫倒在地的身影,周其华当时还年轻,站在旁听席上,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仇恨。 “我学法律,考律师,不是为了报复您。”周其华说,“我只是想弄明白,当年那场审判,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现在我弄明白了,不是法律出了问题,是执行法律的人出了问题。” 田国富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您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跟当年在法庭上说的话,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都是用来糊弄人的。唯一的不同是,当年您在台上,今天您在台下。当年您掌握着别人的命运,今天您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田国富转过身,面对着周其华:“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全是。”周其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田国富,“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材料,关于您儿子田晓伟那起税务案件的。里面有些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田国富没有接:“你又想交易什么?” “这次不交易。”周其华把文件袋放在窗台上,“我只是想让您看看,当年你用来对付别人的手段,现在被别人用来对付您儿子,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说完,转身走了。田国富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个定时炸弹。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文件袋,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有银行流水,有通讯记录,有税务局的内部文件,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分析报告。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心越沉。 材料显示,田晓伟那家公司的税务问题,确实存在。但问题的性质,远比之前披露的要复杂。不仅涉及增值税抵扣,还有关联交易、虚假发票、账外资金等一系列问题。 而所有这些问题的背后,都指向一个人,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个田国富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材料里有一份税务局内部的会议纪要,显示在案件调查初期,有人提出鉴于田晓伟是田国富的儿子,建议从轻处理。 但这条建议被否决了,否决的理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身份特殊就从轻。 田国富盯着那句话,盯了很久。那句话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背出来。因为当年在周明远的案子上,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到同样的话用在自己儿子身上,他才体会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他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锁进抽屉。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回到家,妻子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田国富摇摇头,没说话。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了马文涛,想起了那些被动过手脚的案卷,想起了自己在林城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调到省纪委时的雄心壮志,想起了儿子被调查时的无助,想起了在政协那些憋闷的日子。 所有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最后定格在周其华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周其华今天来找他的真正目的。周其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当年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果。你用来对付别人的武器,现在对准了你自己,而你无话可说。 周其华一直没有放过他。 田国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他开始写,他写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写自己如何从坚持原则到放弃原则,写自己如何在权力和人情之间摇摆,写自己最后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写了自己在周明远案上的错误,写了自己默许的程序瑕疵,写了自己为了尽快结案而忽视的那些疑点。他写得很坦诚,没有回避,没有辩解,就像在写别人的故事。 写完后,他把那几页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封好。然后在信封上写下省纪委方振国书记亲启。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妻子正在看电视,见他出来,抬头问:“忙完了?” “嗯。”田国富在妻子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要去一趟纪委。” 妻子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她盯着田国富,声音有些发抖:“去纪委?干什么?” “交代一些问题。”田国富说得很平静,“我自己的问题。” 妻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田,你疯了?你现在去纪委,不是自投罗网吗?那些人正等着抓你的把柄呢!” “我知道。”田国富握住妻子的手,“但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了结?什么了结?你现在在政协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自找麻烦?”妻子抓住他的胳膊,“你想想晓伟,想想我们这个家!你进去了,我们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国富看着妻子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儿子田晓伟,想起那个还没成家的孩子,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对家庭的亏欠。但他更想起周明远的妻子,想起那个因为承受不住打击而选择自杀的女人。 “有些债,总是要还的。”田国富松开妻子的手,站起身,“我欠的,我自己还。” 妻子还想说什么,但田国富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他拿起那个信封,穿上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妻子的哭声,也隔绝了他过去五十八年的人生。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田国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封信一旦交出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生涯将彻底终结,他的名声将彻底扫地,他的家人将因为他而蒙羞。 但他还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省纪委大楼的方向。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也许是审查,也许是调查,也许是更严厉的惩罚。但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个漫长的噩梦里醒来。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镜子里重新看见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对得起那些因为他而破碎的人生,也对得起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自己。 他走到省纪委大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庄严的建筑。他在这里工作过,在这里奋斗过,在这里迷失过。现在,他要回到这里,为自己的迷失画上一个句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第377章 现在他是来自首的 田国富推开省纪委大楼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值夜班的保安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诧异。 这个时间点,除了值班人员,很少有人会来。等看清是田国富,保安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困惑,这位前纪委书记,现在的政协副主任,深更半夜跑来纪委做什么? “田主任,您这是……”保安站起身,语气客气但透着警惕。 “我找方振国书记。” 保安愣了一下:“方书记已经下班了,要不您明天……” “我有急事。”田国富打断他,“麻烦你给方书记打个电话,就说田国富有重要情况要向他当面汇报。” 保安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了电话。几分钟后,他放下话筒,表情复杂地看了田国富一眼:“方书记说,他在办公室等您。” 田国富点点头,走向电梯。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眼袋很深,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灰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时的样子。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然而现在他是来自首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田国富走到方振国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田国富推门进去,方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田国富,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方书记,这是我写的一份材料,关于我任职纪委期间,经办的一些案件中存在程序瑕疵和违规操作的情况说明。” 方振国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信封,而是盯着田国富看了几秒:“田主任,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知道这份材料交上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田国富的声音依然平静,“意味着我的生涯彻底结束,意味着我可能会面临处分甚至法律追究,意味着我的家人要因为我蒙羞。” 方振国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信封,但没有拆开:“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再拖下去,我会看不起自己。”田国富说得很慢,“我当了这么多年纪检干部,抓了那么多人,办了那么多案。我总跟别人说要实事求是,要依法依规,要坚守底线。 可我自己呢?为了快速结案,我默许过程序瑕疵;为了彰显政绩,我纵容过证据违规;为了维护所谓的大局,我包庇过不该包庇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方振国手中的信封上:“这些事,我不说,可能永远没人知道。但我知道。周其华说得对,我欠他父亲一个公道,也欠那些因为我办案不公而受到伤害的人一个交代。” 方振国拆开信封,抽出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渐渐皱紧。 过了大约十分钟,方振国放下材料,抬起头:“田主任,你写的这些,情况很严重。” “我知道。” “按照程序,我们要立案调查。” “我接受。” 方振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开除,移送司法机关。最好的结果是免去所有职务,提前退休。” “你儿子呢?你考虑过他吗?” “我考虑过。但我不能因为考虑他,就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已经骗了自己太久,不能再骗下去了。” 方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材料我收下了。按照程序,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在这期间,你不能离开汉东,要随时配合调查。你的工作暂时停止,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明白。” “你先回去吧。明天上午九点,到这里来报到。” 田国富站起身,朝方振国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出纪委大楼时,天还没亮。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晃。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没有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映出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天蒙蒙亮,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妻子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看到他进门,妻子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我去睡了。”田国富说。 妻子点点头,目送他走进卧室。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方振国办公室里的场景,回放着那些他写进材料里的往事,回放着周明远在法庭上苍白的脸,回放着周其华平静却冰冷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九点,田国富准时来到省纪委。他被带到一个单独的谈话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装着一个摄像头。 方振国没来,来的是两个年轻的纪检干部,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田国富同志,根据你主动提交的材料和初步核实的情况,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你立案审查。”男干部翻开一个文件夹,“现在开始第一次谈话,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田国富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谈话进行了一整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除了中午吃饭休息了一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谈。 两个干部问得很细,从他最早经办的一起案子问起,时间、地点、涉案人员、证据链条、办案过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田国富配合得很好。问什么答什么,不回避,不隐瞒,不辩解。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对方会拿出当年的案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看到自己当年的签字,田国富感到一阵眩晕。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在那些文字和签名面前,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 第378章 与其等别人来翻,不如我自己翻 “这个笔录上,显示你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找证人谈的话,但证人的车票显示他当天上午十点才到汉东。这个时间差,你怎么解释?”女干部指着一份材料问。 田国富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当时急着结案,让办案人员把笔录时间往前改了一天。”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赶在年底前完成办案指标。” “你知道这是违规操作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做?”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才说:“当时觉得,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有点瑕疵没关系。” 女干部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再追问,翻到下一页。 类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是明显的程序违规,有些是证据链上的瑕疵,有些是时间对不上的矛盾。田国富一一承认,没有一句辩解。 他像一个外科医生,亲手把自己的过去一层一层剖开,露出里面那些化脓的伤口。 谈话结束时,天已经黑了。男干部合上文件夹,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田国富同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审查过程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我明白。”田国富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另外,根据规定,在审查期间,你的护照、港澳通行证等证件要暂时上交。” 田国富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桌上。女干部收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走出谈话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田国富慢慢往外走,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是马文涛。 两人都愣了一下。马文涛先反应过来,侧身让开:“田主任。” 田国富走进电梯,站在马文涛旁边。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田国富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没有说话。马文涛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田国富先走出去,马文涛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马文涛忽然开口:“田主任,其实您不用这样的。” 田国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我应该怎样?” “您完全可以……”马文涛顿了顿,“在政协安安稳稳待到退休。没有人会再翻那些旧账。” “可我翻不过去。”田国富转过身,看着马文涛,“那些旧账就在那儿,我不翻,别人也会翻。与其等别人来翻,不如我自己翻。” 马文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您保重。” 田国富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纪委大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再是田主任,不再是田书记,只是一个正在接受审查的问题干部。 他的电话不会再响,他的办公室不会再有人拜访,他走过的路上不会再有人主动打招呼。他将成为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被抛弃的人,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时,即便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楼,也愿意一头扎进去。 他走下台阶,走到路边,等出租车。一辆空车驶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启动,汇入车流。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一条新短信,发信人是周其华:“田主任,您今天去纪委了?” 田国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是。” 几秒钟后,周其华回复:“我父亲当年的案子,您真的认为有冤情吗?” 田国富最终打下一行字:“有没有冤情,要等调查结果。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办案过程中,确实存在违规操作。这些操作,我负主要责任。” 周其华没有再回复。 田国富收起手机,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会有更多人知道他去了纪委,会有更多猜测、更多议论、更多幸灾乐祸的眼神。 但他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能不能因为他的自首,得到一点点迟来的公正。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哪怕无法弥补。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田国富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妻子应该还在等他。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门。 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田国富应了一声,在玄关换鞋。 他换好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报道着一条又一条喜讯。他看了几眼,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新闻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些他曾为之奋斗、为之妥协、为之放弃原则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省纪委的审查比田国富预想中来得更快。 自首后的第七天,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敲开了他家的门。他们没有穿制服,但身上那股公事公办的气质让田国富一眼就认出了身份。 领头的那个出示了证件,省纪委第十一纪检监察室的,姓陈。 “田国富同志,根据审查情况,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妻子站在田国富身后,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田国富感觉到她在发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那两个年轻人点点头:“我跟你们走。” “老田……”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田国富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家等我。” 他跟着那两个人下楼,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驶出小区时,他透过车窗看到几个邻居站在路边,对着车子指指点点。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该来的总会来,早来比晚来好。 第379章 他太懂得如何伪装了 留置地点在郊区一个不起眼的宾馆里。他被带到一个标准间,窗户装了防护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卫生间在房间里,门不能反锁。 “田国富同志,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们说。”小陈说完,和另一人退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门。 田国富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他太熟悉了。他当纪委书记时,不止一次把别人送到类似的地方。那时候他是审查者,现在他是被审查者。 接下来的日子,审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每天上午和下午各谈一次话,每次两到三个小时。 谈话内容越来越深入,从具体案件延伸到他的工作作风、人际关系、甚至个人生活。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没有任何保留。 第二十天,审查有了突破性进展。那天上午,小陈带来了几个新面孔,介绍说是从邻省借调来的办案骨干。他们的讯问更加专业,问题也更加刁钻。 田国富渐渐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为了核实他交代的问题,而是在挖掘更深层次的东西,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利益勾连和权力交易。 “田国富同志,你当年提拔马文涛,有没有接受过他的任何好处?”一个戴眼镜的办案人员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比如请吃饭、送礼物、安排家属工作之类的?” “一次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那么信任他?把那么多重要案件都交给他办?” 田国富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信任马文涛,是因为马文涛能力出众,办事得力,更重要的是,马文涛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野心或私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恰恰是马文涛的高明之处,他太懂得如何伪装了。 “田国富同志,请你回答。” “我信任他,是因为他工作表现好。”田国富说。 “有没有其他因素?比如他舅舅马洪森的关系?” 田国富抬眼看向那个办案人员,对方正盯着他。 “我和马洪森没有私交。” “但马文涛是你从邻省调过来的,而马洪森当时是邻省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这中间,真的没有任何关联吗?” 田国富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这场审查的指向,已经超出了他个人的问题,开始触及更深层次的利益网络。 马文涛只是开始,马洪森才是目标,而马洪森背后,可能还站着更庞大的人物。 “我需要时间回忆。” “可以,给你时间。”办案人员合上笔记本,“但你要明白,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 谈话结束后,田国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个漩涡不仅会吞噬他,还可能吞噬更多的人。 他想起马文涛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马洪森当年在组织部的威严,想起这些年汉东官场那些若隐若现的暗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前,棋盘上摆满了黑白棋子。 他是黑棋,正在被白棋围攻。他想挪动棋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被钉在棋盘上,动不了。他抬头看去,对面坐着一个人,面孔模糊,但声音很清晰:“你输了。”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第三十天,审查进入了最后阶段。小陈带来了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田国富同志,这是对你问题的初步认定意见,你看看有没有出入。” 田国富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材料把他这些年的问题归纳为三类:一是办案程序违规,涉及周明远案等五起案件;二是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谋利,主要指向他儿子田晓伟的税务问题;三是违反组织纪律,违规提拔任用干部,涉及马文涛等人。 每一条下面都有详细的证据链,包括证人证言、书证、物证,甚至还有一些他早已遗忘的细节。他看着那些文字,感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生平。 那个田国富贪婪、虚伪、滥用职权、目无法纪,和他记忆中的自己判若两人。 “有出入吗?”小陈问。 田国富抬起头,缓缓摇头:“没有。” “那你在每页下面签个字吧。” 田国富拿起笔,一页一页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坚持签完了。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会怎样?”他问。 “材料会报省委常委会讨论,然后根据讨论结果作出处理决定。”小陈收起材料,“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 田国富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四十五天,处理决定下来了。那天上午,小陈和另一个办案人员一起来到房间,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田国富同志,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现向你宣布处分决定。”小陈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开始宣读。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那些话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 “……田国富同志在担任省纪委书记期间,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利用职权违规办案,造成恶劣影响……在周明远等案件中,存在重大程序违规……利用职务影响为其子谋取不正当利益……违规提拔任用干部……经省纪委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给予田国富同志双开处分,涉嫌违法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文件读完,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小陈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字。” 田国富睁开眼,拿起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明白,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陌生。这是他的人生判决书,他的人生就这样一笔勾销。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稳,字写得很端正。 第380章 在这些人眼里,他跟那些等待归档的旧卷宗没什么区别 “你的个人物品已经整理好了,在楼下。”小陈说,“从今天起,你的一切待遇和福利,从即日起停止。” 田国富站起身,跟着他们下楼。走到宾馆门口时,他看到外面停着一辆警车。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迎了上来。 “田国富,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滥用职权、受贿等犯罪问题,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其中一个警察出示了拘留证。 田国富点点头,伸出双手。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手腕上,金属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他被押上警车,车子启动,驶离宾馆。 透过车窗,他看到路边有几棵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 现在,他五十八岁,戴着手铐,坐在警车里,去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车子驶过市区,驶过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大街小巷。他看到了省纪委大楼,看到了省政府大楼,看到了省委大楼。 这些地方,他曾经进进出出,曾经在这里发号施令,曾经在这里决定别人的命运。 现在,他的命运被别人决定了。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路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像他这一生,快得来不及细看,就已经到了终点。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手铐很沉,压得他手腕生疼。但他知道,这疼痛,比起那些因为他而遭受不公的人来说,微不足道。 他想起周明远的妻子,想起那个因为儿子入狱而服毒自杀的女人。他想起红旗社区的王大爷,想起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居民。他想起自己在政协办公室里写下的那行字:“虽无力解决,但求无愧于心。” 现在,他连无愧于心也做不到了。 警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朝着看守所的方向驶去。田国富靠在座椅上,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听着手铐碰撞的轻微声响,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方向。前方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是铁窗生涯,是后半生的耻辱。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不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了。至少,他可以坦然面对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了。至少,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做了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转弯,驶下高速公路。前方,看守所的高墙和铁丝网已经隐约可见。 田国富睁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到了。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后勤处的门,漆成了那种毫无生气的米黄色。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侯亮平会准时推开这扇门,走进这个位于办公楼地下半层的的空间。 他现在的职务是四级主任科员,一个在省检察院系统里低到不能再低的级别。他的办公桌在后勤处最里面的角落,紧挨着存放过期文件的老式铁皮柜。 桌上堆着三摞半人高的卷宗,都是需要归档的旧案材料,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今天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办公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老赵和小王。 老赵五十多岁,后勤处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小王三十出头,去年刚从部队转业安置过来的,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侯哥来了。”小王抬头招呼了一声。 侯亮平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公文包是旧的,是他还在最高检时用的那个。 老赵从报纸上抬起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了侯亮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那眼神侯亮平太熟悉了,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尊重,就是一种你来了啊的漠然。 侯亮平坐下,打开最上面那摞卷宗。今天要归档的是三年前的一批旧案,涉及几家国企的资产流失问题。 他拿起第一份,首页是案件的基本信息,承办人一栏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陆亦可。 陆亦可,他曾经的部下,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一处处长,而他侯亮平,曾经的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处长,现在坐在后勤处的角落里,给这些旧案贴标签、编页码、装订成册。 “侯哥。”小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处里通知,今天上午十点要开个会,传达省院的最新精神。” 侯亮平抬起头:“什么内容?” “不知道,就说全员参加。”小王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处长特别交代,您也要去。” “知道了。”侯亮平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宗,他知道那个特别交代是什么意思。怕他找个借口不去,怕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不听招呼的侯处长。 九点半,后勤处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算上侯亮平,一共七个人。处长姓郑,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早年在一线干过,后来因为腰伤调到后勤,一待就是十几年。 郑处长说话慢吞吞的,脾气很好,对谁都笑眯眯的,但侯亮平能看出来,那笑容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既不敢得罪他这个上面贬下来的,也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十点整,郑处长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到齐了?那咱们开会。” 会议内容很无聊,无非是省院下发的几个文件,关于加强档案管理、节约办公用品、注意消防安全之类的。 “……特别是档案管理工作,一定要规范。”郑处长念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目光在侯亮平脸上扫了一下,“亮平现在负责的旧案归档,就是重点工作之一。大家要配合好,该提供材料的提供材料,该协助整理的协助整理。” 侯亮平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个被贬到后勤处的前处长,在这些人眼里,跟那些等待归档的旧卷宗没什么区别,都是过去的、不再重要的东西。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侯亮平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刚坐下郑处长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个您看看。”郑处长把文件放在桌上,“省院刚下的通知,要求对近五年的所有已结案件进行一次全面复查,重点排查程序瑕疵和证据问题。咱们后勤处要配合提供相关案卷。” 第381章 你觉得田国富这个人该不该查? 通知措辞很常规,但落款处的签发人让他心里再起波澜,程度。 “复查范围包括哪些案件?”侯亮平问。 “所有已结案件,重点是……田国富经手的那些。” 田国富那个刚刚被双开、移送司法的前省纪委书记,现在成了汉东官场最大的禁忌。谁跟他沾边,谁就倒霉。 “这些案卷,有些可能已经移交档案馆了。”侯亮平说。 “移交的也要调回来。程度局长亲自交代的,一定要全面、彻底。您以前在最高检,对这类复查工作有经验,所以处里决定,这个任务就交给您来牵头。” 侯亮平抬起眼睛,看着郑处长。郑处长的表情很诚恳,但侯亮平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这个烫手山芋,后勤处没人想接,正好扔给你这个“有经验”的前处长。 “需要多长时间?”侯亮平问。 “局里要求一个月内完成。时间紧任务重,您多费心。需要人手的话,可以从小王那边调两个帮忙。” 侯亮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郑处长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旁边那三摞等待归档的旧卷宗。他知道,所谓“复查”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把田国富这条线彻底挖干净,把所有跟他有过关联的人和事都翻出来晒一遍。 而他,因为曾经在最高检工作过,因为曾经跟田国富有过工作交集,就成了执行这个任务最合适的人选。 他翻开文件第二页,看到了复查小组的名单。组长是程度,副组长是陆亦可,组员一栏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午饭回来时,办公室里没人,老赵和小王都去午休了。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他想起了刚到汉东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在反贪局办案时的雷厉风行,想起了跟高育良的师生情谊,想起了和陈海、陆亦可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清晰得让人心痛。 然后他想起了刘杨,那个空降到汉东的省长,背景深厚,手段强硬,一路把他从反撸下来直到现在。 下午两点,侯亮平开始整理郑处长交给他的那份复查清单。清单很长,列了一百多个案卷号,涉及田国富在纪委期间经办的所有重要案件。 他需要把这些案卷从档案馆调出来,一本一本核对,找出可能存在问题的环节。 他拿起电话,打给档案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甜:“您好,汉东省档案馆。” “你好,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后勤处的侯亮平,需要调阅一批案卷。” “请提供案卷号和调阅手续。”女孩说。 侯亮平报了几个案卷号,然后说:“调阅手续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好的。另外提醒您,田国富相关的案卷属于敏感材料,调阅需要局级以上领导签字。” 侯亮平愣了一下:“以前不需要啊。” “这是新规定,上周刚下的。”女孩的语气依然很甜,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没有领导签字,这些案卷你拿不到。 侯亮平挂了电话,盯着手里的清单。局级以上领导签字,这意味着他得去找程度,或者去找陆亦可。找程度,等于自取其辱;找陆亦可,他拉不下那个脸。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终拿起那份清单,起身出了办公室。他没去找程度,也没去找陆亦可,而是直接去了郑处长的办公室。 郑处长正在喝茶看报,见他进来,放下报纸:“有事?” “档案馆那边说,调阅田国富相关的案卷需要局级以上领导签字。”侯亮平把清单放在郑处长桌上,“您看这个字……” 郑处长的胖脸皱了起来:“这个啊得局领导签。” “那您能帮忙跟局里请示一下吗?” “不是我不帮你,这个事最好你自己去跟程局说。你是复查小组的成员,直接跟程局汇报工作,名正言顺。” 侯亮平听明白了,郑处长不想沾这个边,怕惹麻烦。 “我明白了。”侯亮平拿起清单,“那我直接去找程局。” 从郑处长办公室出来,侯亮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程度,但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程度,那个曾经的光明区公安局长,现在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而且摆明了是刘杨和祁同伟的人。去找他签字,等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但他没得选。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开时,里面站着两个人,陆亦可和赵东来。 陆亦可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赵东来倒是很自然地点点头:“侯主任。” 侯亮平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侯主任这是去……”陆亦可先开了口,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大概是想问去几楼,但看到他已经按了六楼,又觉得多余。 “去找程局签个字。”侯亮平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哦。”陆亦可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东来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侯亮平和陆亦可之间转了一圈,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陆亦可和赵东来下去了。门关上前,侯亮平听到赵东来低声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陆亦可回了一句:“随便。” 电梯继续上行。侯亮平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陆亦可那时她叫他侯局,眼里全是崇拜。现在她叫他“侯主任”,物是人非。 电梯到了六楼。侯亮平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电梯。程度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程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有事?” “程局,档案馆那边说,调阅田国富相关案卷需要局领导签字。”侯亮平把清单递过去,“这是清单,麻烦您签一下。” 程度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没急着签,而是抬起头看着侯亮平:“这个复查工作,你觉得意义大吗?” 侯亮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既然是省院布置的任务,自然有它的意义。” “我不是问任务的意义。”程度把清单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我是问你,你觉得田国富这个人该不该查?” 第382章 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会更难熬 侯亮平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窜上来。程度这个问题,是个陷阱。无论他怎么回答,都可能成为把柄。 “该不该查,组织上自有定论。”侯亮平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程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是那么谨慎。”他拿起笔,在清单上签了字,递还给侯亮平,“拿去吧。好好查,一定要查仔细,查透彻。” “谢谢程局。”侯亮平接过清单,转身要走。 “等等。”程度叫住他,“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你现在在后勤处,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田国富的案子,牵扯的人很多,水很深。你一个后勤处的主任科员,做好分内工作就行,别给自己惹麻烦。”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着程度:“程局的意思是,我只管调卷,别的都不要碰?” “聪明。”程度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去吧。” 侯亮平走出程度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着电梯从一楼升上来。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检察官,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侯主任好。” 侯亮平点点头,走进电梯。女检察官按下五楼,电梯开始下行。侯亮平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到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到女检察官偷偷打量他的眼神,看到电梯数字从六变成五,再变成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会更难熬。程度已经明确警告他了别碰田国富的案子,别给自己惹麻烦。 但那份清单上的案卷,那些他曾经参与过、经办过、甚至亲手签过字的案卷,现在要他一本一本翻出来,一页一页核对,找出可能存在的问题。 这就像一个刽子手,被要求亲手检查自己当年用过的刀。 电梯到了一楼。侯亮平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办公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侯处长,不再是那个可以在汉东政法系统里横着走的侯亮平。 他现在是后勤处的侯主任科员,一个连调阅案卷都需要别人签字的小科员。 汉东省档案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传达室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侯亮平走过去,递上程度签过字的那份清单:“同志,我来调阅案卷。”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慢吞吞地接过清单,翻了两页:“侯亮平……省检察院反贪局后勤处?” “是。” “调这么多?”老头推了推眼镜,“还都是田国富的案子?” “工作需要。” 老头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填单子吧。姓名,单位,事由,调阅案卷编号,预计归还日期。” 侯亮平接过笔,一栏一栏地填。填到事由那一栏时,他犹豫了一下,写下案件复查四个字。 填完单子,老头接过看了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小孙,有人来调卷,田国富那批,清单我放这儿了,你下来带人上去。” 挂了电话,老头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等着吧,管档案的马上下来。” 侯亮平在长椅上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长椅,漆面已经斑驳,坐上去硬邦邦的。 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十分。档案馆里很安静,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她走到传达室窗口,老头把清单递给她:“小孙,带这位同志去三号库。” 被称作小孙的女人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侯亮平:“侯主任?” “是我。” “跟我来吧。”小孙转身往楼梯口走。 两人一前一后上到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一号库,二号库,三号库…… 小孙在三号库门前停下,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翻找着。找到对应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门开了。 “田国富那批卷宗在第三排架子。”小孙走进库房,按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铁灰色的档案架整齐地排列着,架子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写着编号和案由。 侯亮平跟着走进去,库房很大,天花板很高,说话能听见回声。小孙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开始按照清单上的编号一袋一袋地找。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档案袋上快速划过,眼睛扫过标签,找到对应的就抽出来,放在旁边的一辆小推车上。 侯亮平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档案袋有的很厚,鼓鼓囊囊的;有的很薄,只有几页纸。但无论厚薄,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案子,一个曾经被田国富亲手经办、如今需要被重新审视的案子。 小孙找齐了第一批,大概二十多袋,把小推车推到侯亮平面前:“这些先给你。那边有阅览室,可以在那儿看。不能带出档案馆,不能拍照,不能复印,只能手抄。每天下班前要归还。” “好。” “另外,”小孙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这些案卷属于机密材料,你看的时候,我得在旁边。” 侯亮平愣了一下:“在旁边?” “对,这是规定。”小孙说,“田国富的案子现在很敏感,上面特意交代过,调阅的人必须有我们的人陪同。” 侯亮平没再说什么,他推着小车,跟着小孙来到阅览室。阅览室不大,只有四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有一盏台灯。 小孙选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你在这儿看吧,我去搬把椅子。” 她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给侯亮平,一把放在桌子对面,自己坐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侯亮平注意到,那是一本《档案管理实务》。 他坐下来,打开第一个档案袋。袋子上写着编号:汉纪(2014)第037号。他抽出里面的卷宗,厚厚的一沓,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首页是案件基本情况登记表,承办人一栏里,田国富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旁边还有几个协办人的签名,其中一个他认识马文涛。 第383章 那些所谓的铁案,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经得起推敲的? 这是一起国企负责人挪用公款的案子,涉案金额不大,但案情比较典型。卷宗里包括立案报告、侦查终结报告、起诉意见书、庭审笔录、判决书,还有厚厚一沓证据材料。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些关键的时间节点、证据链条、法律适用。 看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在证人证言部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同一个证人的两份笔录,前后时间只差一天,但内容有细微出入。 前一份笔录里,证人提到大概晚上九点左右,后一份就变成了晚上九点十分。而这两份笔录的询问人签名,都是马文涛。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小孙还沉浸在书里,头都没抬。 “孙同志,”侯亮平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小孙抬起头:“什么?” “这些案卷,最近还有人调阅过吗?” 小孙想了想:“有。上周省纪委来了两个人,也调过这批卷宗。待了两天。” “他们看了哪些?” “跟你差不多,也是田国富经手的这些。”小孙合上书,“怎么,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指了指那份笔录:“同一个证人,两天内的两份笔录,对关键时间点的描述不一致。这种细节,通常会被辩护律师揪住不放。” 小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坐回去:“那是办案人员的事,我们只管保管。” 侯亮平没再问,他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问题。证据提取时间对不上,扣押清单有涂改痕迹,个别询问笔录缺少被询问人签字……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单独看可能只是工作疏漏,但集中出现在同一个案子里,就显得有些蹊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疑点。小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侯亮平看完第一个案子,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还要继续吗?”小孙问。 “再看一个吧。”侯亮平拿起第二个档案袋,编号是汉纪(2015)第012号。这个案子他听说过,是一起土地出让领域的腐败案,当时在汉东闹得挺大。他翻开卷宗,直接跳到证据部分。 这次的问题更明显,有几份关键的书证,提取时间居然是在立案之前。按照办案程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要立案,提前做了准备。 侯亮平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想起田国富在任时那种雷厉风行的办案风格,想起那些被他拿下的大老虎,想起媒体上连篇累牍的报道。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田国富是个铁面无私的纪委书记,可现在,看着这些漏洞百出的卷宗,他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铁案,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经得起推敲的? “怎么了?”小孙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侯亮平合上卷宗,“今天先看到这儿吧。” 他站起身,把两个案卷整理好,装回档案袋,放回小推车。小孙也站起来,帮他把小车推回三号库。放好案卷,锁上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回到大厅,侯亮平在登记簿上签了字,注明已归还。老头接过登记簿,看了一眼:“明天还来吗?” “来。” “那行,明天还是这个点儿。”老头说完,又低下头看报纸去了。 为什么田国富那些案卷里有那么多低级错误?是马文涛故意留下的破绽,还是田国富授意的?如果是故意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无意的,那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的办案水平,未免也太差了。 他想起程度今天说的话:“田国富的案子,牵扯的人很多,水很深。”现在他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这些案卷里的疑点,就像一个个埋好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会炸到谁。 他走到一家小餐馆门口,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碗面条。 等面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那些曾经熟悉的号码,现在大多已经打不通了。有的换了号码,有的把他拉黑了,有的干脆不接。 吃到一半,餐馆的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侯亮平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是陆亦可和赵东来。 陆亦可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赵东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看到了侯亮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侯主任,”赵东来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这么巧。” “嗯。”侯亮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亦可走过来,在侯亮平旁边的桌子坐下。赵东来跟过来,坐在她对面。两人点完菜,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赵东来打破了沉默:“侯主任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吃饭?” “刚加完班。”侯亮平说。 “哦,听说你在整理田国富的案卷?”陆亦可忽然问。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陆亦可。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在单位时柔和一些,但眼神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是。” “那批卷宗……问题不少吧?” 侯亮平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田国富那人,做事急功近利,留下尾巴很正常。” 侯亮平想起刚才在案卷里看到的那些疑点,想起马文涛的签名,想起程度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所有这些,陆亦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程局让我牵头复查。你觉得,这活儿该干吗?” 陆亦看了他一眼:“程局让你干,你就干。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个坑,还是个机会。”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陆亦可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在后勤处,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干好了,未必有功;干砸了,肯定有过。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侯亮平感觉像被人扇了一耳光,陆亦可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轻蔑。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这个处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384章 他这个曾经的审查者,成了整理案卷的人 赵东来在一旁打圆场:“亦可,少说两句。侯主任也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陆亦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嘲讽的意味,“东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田国富的案子现在是个火药桶,谁碰谁倒霉。程局把这个活儿交给侯主任,你觉得是看重他吗?” 赵东来不说话了,侯亮平也不说话了。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服务员把菜端上来。 陆亦忽然说:“侯主任,听我一句劝。那些案卷,你该看就看,该记就记,但别往深里想,更别往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侯亮平看着她:“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呢?” “那就装作不知道。”陆亦可放下筷子,目光直视着侯亮平,“你现在不是侯处长了,你是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侯亮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筷子,掏出钱包结了账。 “我先走了。” “慢走。” 陆亦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侯亮平走出餐馆,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明白陆亦可的意思,别多事,别出头,安安分分做个工具人。但他能做到吗?那些案卷里的疑点,那些可能存在的冤错案,那些因为田国富的急功近利而受到影响的人,他能装作看不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还是反贪局的处长,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查到底。但他现在是后勤处的主任科员,一个连调阅案卷都需要领导签字的小角色。他有什么资格去查?有什么能力去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度。 “在哪儿呢?”程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在外面吃饭。” “吃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找你。” “现在?” “对,现在。” 侯亮平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省检察院的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他第一次来汉东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最高检派来的钦差,所到之处,人人敬畏。现在呢?连程度这种人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 到了检察院,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侯亮平坐电梯上到六楼,走到程度办公室。 “今天看卷宗,有什么发现吗?” “刚看了两个案子,还在整理。” “发现什么问题没?”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有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但不影响案件定性。” “哦?”程度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前倾,盯着侯亮平,“哪些瑕疵?说说看。” 侯亮平把今天发现的那几处疑点说了。程度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等侯亮平说完,程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就这些?” “目前就这些。” “好。”程度点点头,“你继续看,把发现的问题都记下来,整理成报告给我。记住,要详细,要具体,每一个疑点都要有卷宗页码和佐证材料。” “明白。” 程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侯亮平的心一沉。程度这话,分明是在敲打他。 “程局放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程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侯亮平,“田国富的案子,省里很重视。你好好干,干好了,说不定有机会重回一线。” 侯亮平没接话,他知道程度这是在画饼,但他现在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你回去吧。”程度挥挥手,“明天继续。抓紧时间,省里催得紧。” 侯亮平走出程度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从一楼升上来。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马文涛。 两人都愣了一下。马文涛先反应过来,侧身让出位置:“侯主任,这么晚还没走?” “程局找我有点事。”侯亮平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侯亮平透过电梯门的反光,能看到马文涛的表情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微笑。这个曾经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人,现在已经是省纪委的副处长了,前途一片光明。 “侯主任最近在后勤处还适应吗?”马文涛忽然问。 “还行。” “那就好。”马文涛笑了笑,“后勤处工作清闲,适合休养。侯主任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侯亮平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但他没接茬。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马文涛说了声先走一步,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侯亮平站在大厅,看着马文涛远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刚才在案卷上看到的那些签名。马文涛,田国富,这两个名字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不同的案卷里。 一个是被审查的对象,一个是审查别人的人。而现在,他这个曾经的审查者,成了整理案卷的人。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裹紧大衣,沿着街道慢慢走。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侯主任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是我。你是?” “我是周其华。周明远的儿子。” 周明远,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田国富经办的一起大案的主角,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前国企老总。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周其华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什么事?” “关于田国富,也关于我父亲的案子。”周其华的声音很平静,但侯亮平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流,“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星巴克,我等你。” 说完,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站在路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久久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 而这个漩涡,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385章 你当年参与办理的这起铁案,到底有多少水分? 中山路星巴克门口,侯亮平站在寒风中犹豫了整整几分钟。 玻璃门内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雾气蒙蒙的窗户,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他抬手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五分。距离周其华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戴一副金属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手机。 侯亮平走过去,那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侯主任?” “我是。”侯亮平点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其华把手机收进口袋,招来服务员:“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周其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侯亮平,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侯亮平有些不自在。 “周律师找我,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侯亮平先开了口。 “不全是。”周其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想请侯主任看样东西。” 侯亮平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什么东西?” “我父亲当年那起案子的全部卷宗副本。”周其华的语气很平静,“我花了两年时间,通过合法渠道申请调阅,又花了半年时间整理。” 侯亮平盯着那个文件袋,“为什么要给我看?” “因为您是当年那起案子的主办检察官之一。”周其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虽然您当时只是协助办案,但案卷里有您的签字,询问笔录上有您的名字,起诉意见书上有您的意见。我想,您应该对这起案子有印象。” 侯亮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当然有印象。周明远案,那是他在最高检参与的第一个大案,办得漂亮,办得利落。 “我对那起案子有印象。”侯亮平放下杯子,“证据确凿,程序合法,量刑适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周其华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推到侯亮平面前,“这是我整理的疑点清单,一共四十七条。从取证程序到证据链条,从证人证言到鉴定结论,每一处都有问题。” 侯亮平没有去翻那份材料:“周律师,如果你对判决有异议,应该通过法律程序申诉。找我一个已经不在反贪一线的人,没有意义。” “我申诉过。”周其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三次申诉,三次被驳回。理由都一样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可这些所谓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比如这份证人证言,证人说看到我父亲在某个酒店包厢收钱。但那份证言里,连包厢的朝向都描述错了。酒店的实际布局,那个包厢根本不可能看到证人描述的角度。” 侯亮平扫了一眼那页纸:“这可能是证人记忆偏差,不影响……” “不影响?”周其华打断他,又从材料里抽出另一页,“再看这个。扣押物品清单上登记了一幅名画,说是从我父亲家里搜出来的。但我父亲从来不喜欢字画,家里也从来没有过这幅画。我查过,这幅画当年的拍卖纪录,买主是一个跟我父亲毫无关系的人。” “也许是你父亲通过别人……” “侯主任!”周其华提高了音量,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声音,“我父亲当时被控制人身自由,办案人员可以随时搜查他的住所、办公室。如果他们想放点东西进去,太容易了。” 侯亮平盯着周其华,对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属,坚信自己的亲人是被冤枉的,不惜一切代价要翻案。但最终,大多数人都只能接受现实。 “周律师,”侯亮平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司法程序……” “司法程序?”周其华冷笑一声,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照片,“侯主任,您看看这些。” 照片拍的是案卷材料。侯亮平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第一张是一份询问笔录,询问人签字栏里,签着“马文涛”三个字。第二张是一份扣押清单,登记人签字栏里,还是“马文涛”。第三张是一份情况说明,落款处依然是“马文涛”。 “看到规律了吗?”周其华问,“所有关键证据,所有存在疑点的环节,经办人都是马文涛。而马文涛,是田国富最信任的助手。” “我父亲出事前三个月,曾经在省委常委会上公开质疑过一个改制方案,那次会议之后不到两周,某些人就开始对我父亲立案调查。” “你的意思是,为了报复,故意……” “我不是法官,不下结论。”周其华打断他,“我只摆事实。” 侯亮平把照片放回桌上:“这些,你应该向纪委反映。” “反映过。”周其华扯了扯嘴角,“纪委接待我的同志很客气,记录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现在田国富已经倒了。” “是啊,倒了。”周其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父亲已经在里面待了八年,我母亲抑郁而终,我的家庭支离破碎。现在田国富倒了,就能还我父亲清白吗?就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 侯亮平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承诺显得空洞。他只是一个被贬到后勤处的前检察官,连自己的前途都掌控不了,更别说为别人伸张正义。 “侯主任,”周其华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聚焦在侯亮平脸上,“我今天找您,不是想让您帮我翻案。我知道您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意愿。我只是想让您看看这些材料,看看您当年参与办理的这起铁案,到底有多少水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您当年在最高检,办过不少大案要案。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案子真的都像卷宗里写得那么完美吗?真的没有一起是冤案错案吗?” 第386章 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暴力 侯亮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当然没有,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办过的那些案子,想起了那些被判处重刑的被告人在法庭上绝望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律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我现在……” “您现在在后勤处,整理田国富的案卷。”周其华接过了他的话,“我听说,田国富那些案卷里,问题不少。您整理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侯亮平盯着周其华,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找我来,不只是让我看你父亲的案卷吧?” 周其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苦涩:“侯主任,您是个聪明人。田国富的案子,现在省里很重视。您如果能在他那些案卷里找到问题,找到他办案不公的证据,也许就能为很多人讨回公道,包括我父亲。” “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您就当今天没见过我。”周其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这些材料,我复印了一份给您。看不看,查不查,您自己决定。” 他把文件袋推到侯亮平面前,又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咖啡我请。侯主任,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是怕侯亮平会把文件袋还给他。 服务员走过来收杯子,看见桌上还有一份文件袋,愣了一下:“先生,这个……” “是我的。”侯亮平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塞进公文包里,动作有些仓促。 走出星巴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周其华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慢慢朝反方向走去。 他想起周其华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照片,想起田国富那些案卷里的疑点,想起自己当年在周明远案卷上签下的名字。 他记得那个案子。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是最高检派到地方的指导组成员,主要任务是协调和督办。他只是挂了个名,实际工作都是田国富和马文涛在做。 他看过案卷,听过汇报,觉得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就在起诉意见书上签了字。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看得太粗了。或者说,他当时根本没打算细看。 可是如果那些他深信不疑的人,那些他视为同志和战友的人,其实在利用这套体系谋取私利、打击异己呢? 侯亮平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天桥下。桥上车流如织,灯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灯,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钟小艾。 “喂。” “你在哪儿?”钟小艾的声音很冷淡,听不出情绪。 “外面。” “最近怎么样?” “一般。” 然后就是忙音。侯亮平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他和钟小艾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现在还能维持表面和平,全靠那纸婚书和双方家庭的脸面。 钟小艾看不起他,觉得他窝囊,觉得他一路被贬到后勤处,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暴力。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省检察院门口。大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他曾经进进出出无数次的建筑,忽然觉得很陌生。 曾经,他是这栋楼里最有前途的年轻干部,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会一直通向更高的地方。 现在呢?他三十九岁,在后勤处整理档案,每天面对的是发霉的卷宗和冷漠的同事。前途?早就没有了。他能看到的未来,就是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待到退休,然后被人遗忘。 程度来电,“明天上午九点,省院有个关于田国富案卷复查的专题会,你参加一下。” “什么会?” “就是听取一下复查进展。”程度顿了顿,“刘省长可能会来。” “刘省长?” “对。所以你把材料准备充分点,特别是你发现的那几个疑点,要讲清楚。别到时候领导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 “明白了。”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路灯下,久久没有动。刘杨要来听汇报。这意味着,田国富的案子已经引起了省里的高度关注。 也意味着,他整理的那些材料,他发现的那些疑点,将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他忽然想起周其华给他的那个文件袋。如果周其华说的是真的,如果周明远案真的有问题,那田国富的其他案子呢?那些他签过字、认可过的案子呢?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侯亮平裹紧大衣,公文包里的那个文件袋,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腿侧,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他什么。 回去之后,他坐在餐桌前,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大约有两三百页。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是周其华整理的疑点清单。四十七条,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附有证据页码和说明。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第一条是关于证人证言的,周其华指出证人对案发地点的描述与实际情况不符。第二条是关于扣押物品的,周其华提供了拍卖行的交易记录,证明那幅画并非其父所有。 第三条是关于银行流水,周其华指出有几笔所谓的受贿款转账时间与其父当时的行程对不上…… 看到第二十三条时,侯亮平停下了。这一条是关于一份关键书证的。 一份周明远签字的批文,据称是他违规批准某个项目的主要证据。周其华在材料里写道:“该批文的签名经专业机构鉴定,与我父亲笔迹相似度为73%,未达到司法鉴定要求的同一性认定标准。但办案机关未采纳鉴定意见,仍将其作为主要证据使用。” 73%的相似度,在笔迹鉴定中属于“倾向性意见”,不能作为同一性认定的依据。这是常识。 当年办案时,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觉得不重要? 他继续看材料。越看,心越沉。周其华的质疑不是无理取闹,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有些甚至直接指出了办案程序上的硬伤。 第387章 而他可能是那个亲手打造牢笼的人 侯亮平看到最后,材料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囚服,坐在监狱的会见室里,眼神空洞。 侯亮平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病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扯下毛巾,用力擦了擦脸。 他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检察院的内网系统。输入账号密码时,他的手指有些抖。 他调出了周明远案的电子卷宗。系统里存储的是扫描件,一页一页,和他当年看过的纸质版一模一样。他找到那份笔迹鉴定报告,放大,仔细看。 鉴定意见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经比对,送检样本与周明远字迹相似度为73%,倾向认为系同一人所写,但无法作出同一性认定结论。” 而在起诉意见书里,关于这份证据的表述是:“经鉴定,批文上的签字系周明远本人所写。”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冷汗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他想起来了,当时看卷宗时,他确实看到了这份鉴定报告,但没在意。 因为他相信田国富,相信马文涛,相信他们不会在这种基础证据上作假。更重要的是,当时案子办得急,上面催得紧,他要尽快拿出成果,证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或者说,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现在,周明远还在监狱里,周其华成了律师,而他侯亮平,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份他当年亲手认可的起诉意见书,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不,不是可能。是肯定错了。 那份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无法作出同一性认定结论”,而起诉意见书却说“系本人所写”。这是赤裸裸的篡改,是明目张胆的造假。而他作为主办检察官之一,竟然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发现了,但选择了沉默。 侯亮平关掉电脑,瘫坐在椅子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他一直以为,只要依法办案,就能惩恶扬善。现在他才明白,法律和司法都是人操作的。而人,是会犯错的,是会偏私的,是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 田国富是这样,马文涛是这样,他侯亮平,难道就一定是清白的吗? 他想起自己办过的那些案子。有没有因为急功近利而忽略的疑点?有没有因为领导压力而仓促定案?有没有因为想尽快出成绩而选择性采信证据?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侯主任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是我。” “我是省院办公室的小李。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的会改到八点半了,地点在省院三楼小会议室。请您准时参加。” “知道了。” “另外,”小李顿了顿,“刘省长可能会提前到,您最好提前十五分钟到。” “好。” 挂了电话,侯亮平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了。他应该去睡觉,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会,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其华那张绝望的脸,一会儿是周明远在监狱里的照片,一会儿是田国富那些漏洞百出的案卷,一会儿又是明天要面对刘杨的紧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的他,眼神清澈,信念坚定,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的他,眼神浑浊,信念动摇,连自己的对错都分不清了。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房,从公文包里拿出周其华给的那个文件袋,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个疑点都不放过,每一个证据都反复琢磨。 看到凌晨三点,他终于看完了全部材料,是继续装聋作哑,安安分分地在后勤处待到退休?还是冒着风险,去捅破那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马蜂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办过的案子,都是铁案。” 因为铁案之下,可能有冤魂。而他可能是那个亲手打造牢笼的人。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侯亮平推开省检察院三楼小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程度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他右手边依次是省院纪检监察室的几个干部,还有两个侯亮平叫不上名字的、从省纪委借调过来的人。 他走到会议桌最末尾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下。程度抬起头,朝他这边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件。 侯亮平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对面墙上那面深红色的锦旗,落款是某个他记不清名字的企业。 他忽然想起,那面锦旗是为了感谢他办的一起商业贿赂案。案子办得很快,证据确凿,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良好,从立案到判决不到一个月。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太快了?快得连质疑的时间都没有? 又陆续进来几个人,把会议室坐满了。侯亮平数了数,加上他,一共十四个人。程度左手边的两个位置还空着,那是给省院领导和刘杨准备的。 八点二十五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身形俊朗、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刘杨,汉东省省长,省委副书记。那张脸看起来比以前更瘦削,眼神更锐利,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刘省长,人都到齐了。”程度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 刘杨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开始吧的手势。 第388章 侯亮平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程度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专题会,主要是听取田国富案卷复查工作的进展情况。按照省委的要求,我们对田国富同志在纪委期间经办的重点案件进行了初步梳理,发现了一些问题。下面,请负责具体复查工作的同志汇报一下。” 他说完,朝侯亮平这边看了一眼。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侯亮平身上。那种感觉像被聚光灯照着,灯光很烫,烤得他脸颊发紧。 侯亮平站起身,打开公文包,拿出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材料。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截止昨天,我一共查阅了田国富经办或主持办理的四十二起案件卷宗。初步梳理发现,其中有二十三起存在不同程度的程序瑕疵或证据问题。 主要包括:一是取证程序不规范,比如询问笔录缺少被询问人签字、扣押物品清单与实际扣押物品不符;二是证据链条存在断裂,比如关键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书证提取时间与案件进展对不上;三是……” 他一条一条地汇报,语速平稳,措辞谨慎。说到第七条时,刘杨忽然开口。 “侯亮平同志。” 侯亮平停下来,看向刘杨。刘杨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一份文件:“你刚才说的第七个问题,证人证言前后矛盾。具体是哪起案子?” “是汉东省国资委周明远案。”侯亮平回答,声音有些发干。 “周明远……”刘杨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就是那个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被判无期徒刑的前国资委主任?” “是。” “这个案子当时是你参与办理的吧?” “是的。我当时是最高检指导组成员,协助汉东方面办案。” “那么,”刘杨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侯亮平,“你当时审查卷宗时,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些矛盾?” “我……”侯亮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当时主要审查证据的合法性和关联性,对证人证言的具体细节……可能看得不够细。” “不够细?一个无期徒刑的案子,证据上存在这么明显的矛盾,你说你看得不够细?” “侯亮平同志,”刘杨合上手里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以前在最高检,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证据是案件的生命线。 证据上出了问题,整个案子就站不住脚。田国富办的案子有问题,你作为当时参与办案的检察官,有没有责任?” 侯亮平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松动。他想说我有责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当时只是协助,主要工作还是田国富同志他们在做。” “协助?”刘杨挑了挑眉毛,“可卷宗上你的签字很全啊。立案报告、侦查终结报告、起诉意见书,每一份都有你的名字。这还叫协助?” 侯亮平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越陷越深。刘杨不是在问他问题,是在给他挖坑。 “行了。”刘杨摆摆手,示意侯亮平坐下,“你继续说。” 侯亮平坐回椅子上,腿有些发软。他拿起材料,继续往下汇报,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平稳,时不时会卡顿一下。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刚才大家只是公事公办,现在则多了一种微妙的、看好戏的味道。 汇报到第十二个问题时,程度忽然插话。 “侯主任,你刚才说的汉东油气集团那起案子,卷宗里是不是少了几页?” 侯亮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程度:“少了几页?” “对。”程度翻开自己面前的一份文件,“我昨天对照原始卷宗和归档卷宗,发现有几份关键的审计报告缺失。按理说,那种大案,审计报告是核心证据,不应该丢。” “也许是被田国富拿走了?”坐在程度旁边的一个纪检干部说。 “有可能。”程度点点头,看向侯亮平,“侯主任,你复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几份审计报告?” 侯亮平的脑子飞速运转。汉东油气集团那起案子,他印象很深。当时查了半年,抓了十几个人,追回了两个多亿的国有资产损失。他记得卷宗里有好几份审计报告,每份都有几十页厚。 “我看到过。”他说。 “那为什么归档卷宗里没有?”程度追问。 “可能……”侯亮平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归档的时候漏了。” “漏了?”程度似笑非笑,“侯主任,你也是老检察了。核心证据归档时漏了,这说得过去吗?” 侯亮平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四面八方都是寒风。他知道程度在暗示什么,田国富可能故意抽走了那些报告,而那些报告里,可能藏着对某些人不利的东西。 “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侯亮平艰难地说。 “不用核了。”刘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我已经让人查过了。田国富被留置后,从他家里搜出了一批材料,其中就包括汉东油气集团那几份审计报告的原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掩饰表情。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田国富把审计报告藏在家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报告可能有问题,意味着田国富可能通过抽走关键证据来操纵案件走向,意味着他侯亮平当年办的所谓铁案,可能根本就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侯亮平同志,”刘杨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你当年办汉东油气集团那起案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审计报告的数据有问题?” “我……”侯亮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审计报告是由专业机构出具的,我们只是采信。” 第389章 是这个谎言的参与者,是这个冤屈的制造者 “采信?”刘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把司法办案当成什么了?菜市场买菜?别人给你什么你就信什么?” 侯亮平低下头,不敢再看刘杨的眼睛。 “行了。”刘杨挥挥手,“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程度,你们继续深挖,务必把田国富那些案子的底细都摸清楚。有问题的不只是田国富一个人,还有那些跟他沆瀣一气、拿法律当儿戏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季昌明赶紧跟上,会议室里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侯亮平还坐在椅子上,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一阵眩晕过去,才拿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电梯口时,他发现程度站在那儿等他。 “侯主任,”程度的语气很平淡,“刘省长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刘省长说,田国富的案子,省里会一查到底。谁跟他有关系,谁给他打过掩护,谁在他办的案子里捞过好处,一个都跑不掉。”程度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你好自为之。” 电梯门开了,程度走进去,门缓缓合上,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他想起刘杨说的那些话。“拿法律当儿戏”“沆瀣一气”“捞过好处”。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对法律的忠诚,对正义的坚守。可现在,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份忠诚和坚守,到底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钟小艾。 “喂。” “侯亮平,我警告过你,别掺和田国富的事。你就是不听。”钟小艾的语速很快,“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吧?我告诉你,你这个案子要是出问题,别指望我帮你说话……” 忙音再次响起,侯亮平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开时,里面站着两个人高育良和他的秘书。 高育良看见侯亮平,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秘书挡在电梯门口,等高育良走进电梯,才跟着进去。 电梯门快合上时,高育良忽然开口:“亮平。” “田国富的案子,你有多大把握?”高育良问,声音很轻,只有电梯里三个人能听到。 侯亮平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有把握?那是撒谎。说没把握?那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高育良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 高育良,他曾经的老师,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刘杨阵营的核心人物。连他都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可见这件事的水有多深,压力有多大。 他忽然想起周其华给他的那个文件袋。如果周明远案真的有问题,那他侯亮平就不仅仅是看走眼那么简单了。他是共犯,是帮凶,是那个亲手在冤案判决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人。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墙上那面光可鉴人的不锈钢板,看着里面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男人。 那是侯亮平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最高检叱咤风云的侯亮平?那个曾经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扫清汉东的侯亮平? 不是了。那个侯亮平已经死了。死在刘杨上任那一天,死在被打入后勤处那一天,死在今天这场会议上。 他现在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那些功绩,可能都是建立在谎言和冤屈之上的。而他,是这个谎言的参与者,是这个冤屈的制造者。 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只有他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侯亮平接到了后勤处郑处长的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亮平啊,省院党组刚开了会,对田国富案卷复查工作有新的部署。”郑处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考虑到你经验丰富,又是最早接触这批卷宗的人,组织上决定,田国富经手过的所有案卷的复查归档工作,从今天起,由你全权负责。” 全权负责?一个后勤处的四级主任科员,负责复查一个前省纪委书记的所有案卷?这话听起来像是重用,但侯亮平品出了别的味道。 这不是重用,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那些卷宗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谁碰谁倒霉。刘杨在会上那番敲打,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郑处长,”侯亮平尽量让声音平稳,“复查工作需要调阅大量原始档案,有些可能涉及保密材料,我现在的权限……” “权限问题你不用担心。”郑处长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季检亲自签了授权文件,你需要调阅任何材料,直接找档案室,报我的名字。另外,监察室的小王和小李配合你,他们负责跑腿联络,你负责专业审核。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我汇报。” “那原来的归档工作……” “先放一放。”郑处长说,“田国富的案子是当前省里的头等大事,一切都要给这件事让路。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 信任?考验?侯亮平听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信任是假,考验是真。考验他能不能从那些卷宗里挖出更多对某些人不利的东西,或者,考验他会不会在那些卷宗里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然后处理掉。 下午,后勤处角落那个属于他的位置旁边,临时加了两张桌子。小王和小李搬来了,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刚从学校出来的青涩,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些微的戒备。 他们带来了第一批需要复查的卷宗,足足五个大号文件箱,堆在侯亮平桌子旁边。 第390章 他这个具体干活的人,被夹在了中间 “侯老师,郑处长说,这些是田国富在省纪委期间主办的第一批重点案子,一共十二件,让我们先整理出问题清单。”小王推了推眼镜,语气恭敬,但目光躲闪。 侯亮平点点头,没说话,随手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灰尘混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抽出一份卷宗,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案由和编号。 他翻开第一页,承办人一栏,田国富的名字力透纸背。再往后翻,参与人员名单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时他的职务还是“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副处长”,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指导组成员)。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快速合上卷宗,指尖有些发凉。 “侯老师,怎么了?”小李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侯亮平把卷宗放回去,“开始吧。按时间顺序,一件一件来。疑点,程序瑕疵,证据链问题,证人证言矛盾,所有不合规的地方,全部标出来,形成书面材料。” 工作就这么开始了。接下来的几天,侯亮平把自己埋进了故纸堆里。白天,他在后勤处那个角落,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泛黄的卷宗。晚上,他把有疑问的材料复印带回家,在台灯下反复核对。 小王和小李主要负责打杂,调取补充材料,联系相关部门核实信息,但他们很聪明,从不多问,只是机械地执行侯亮平的指令。 侯亮平很快就发现,田国富的办案风格,和他记忆中的铁面无私有些出入。有些案子办得极其粗疏,关键的取证笔录居然缺少见证人签字。 有些证据的提取时间明显早于立案时间,属于典型的“未立先查”。 有些证人证言前后矛盾得离谱,但案卷里没有任何补充侦查或核实记录,就那么直接采用了。 越看,他心越沉。这些疏漏和瑕疵,单独看或许可以归咎于工作失误,但如此集中地出现在田国富经手的关键案卷里,就显得极不正常。 尤其当他发现,好几起大案,最终被重判的企业负责人,都曾在不同场合公开反对过田国富力推的某些政策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不是疏忽,这是精准打击。用法律的武器,清除异己。 一周后的下午,侯亮平正在核对一份土地拍卖案的资产评估报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郑处长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忙呢?” “郑处长。”侯亮平站起身。 “坐,坐。”郑处长摆摆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堆满卷宗的桌子上扫了一圈,“进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重大的发现?” 侯亮平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他拿起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疑点摘要,递给郑处长:“这是目前发现的比较明显的程序问题,主要集中在取证不规范和证据链瑕疵上。至于是否涉及更深层次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郑处长接过摘要,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眼神却锐利地在几处关键描述上停留。“嗯,程序问题……很重要。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保障嘛。”他合上摘要,没有还回去,而是放在自己腿上。 “你觉得,田国富这些案子,是普遍存在这种程序问题,还是只是个别现象?” 这个问题很刁钻。侯亮平沉默了几秒,才谨慎地回答:“从我目前复查的这十二起案件来看,程序性问题出现的频率……不低。” “不低。”郑处长咀嚼着这两个字,点点头,“那这些程序问题,会不会影响到案件的最终定性?比如说,有没有可能存在……冤假错案?” 终于问到核心了。侯亮平感到后背又开始冒汗。“从司法实践看,严重的程序违法可能导致证据无效,进而影响定罪量刑。但具体到每个案子,需要综合全案证据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不能一概而论?你是老检察了,经验丰富。依你看如果这些程序问题被捅出去,舆论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可不会管什么综合判断,他们只会觉得,纪委办的案子都有问题。” 侯亮平没接话。他知道郑处长在暗示什么。田国富的案子已经不仅是案件本身,更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系到汉东省纪委乃至整个汉东司法系统形象的符号。 查得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影响太坏;查得浅了,对上对下都无法交代。他这个具体干活的人,被夹在了中间。 “当然,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郑处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有问题就改,有错就纠,这是我们党一贯的原则。你呢,就按照这个原则,该查的查,该记的记。 最后形成报告的时候,注意一下表述方式,既要反映问题,也要肯定成绩,更要体现我们刮骨疗毒、自我革命的决心。明白吗?” 侯亮平听懂了。郑处长是来定调子的。查,但要注意表述方式。找问题,但要肯定成绩。说白了,就是要一份既能应付上面检查、又不至于掀起太大风浪的合格报告。 “我明白。”侯亮平垂下眼帘。 “明白就好。”郑处长站起身,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这批卷宗复查完了,还有下一批。田国富在纪委干了那么多年,案卷可不少。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 郑处长走了,留下那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侯亮平心头。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不是在复查案件,他是在走钢丝。钢丝的一边是事实,另一边是大局。而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才能不掉下去。 又过了两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打断了侯亮平枯燥而压抑的案卷复查工作。 那天下午,他正在看一份行贿案的笔录,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老者头发花白,面容黧黑,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 第391章 真正的责任人逍遥法外,而傀儡却坐了八年牢 “请问,侯亮平……侯检察官是在这里吗?”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深藏的不安。 小王和小李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侯亮平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侯检察官这个称呼了。 “我是侯亮平。您是?”他放下笔,站起身。 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帆布包放在地上,双手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侯检察官,我可算找到您了!我是赵家村的赵老根,赵宝田他爹。” 赵宝田?侯亮平在记忆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赵宝田……他是我以前办的一个案子里的……当事人?”侯亮平试探着问。 “对对对!”赵老根连连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就是那个采石场的案子!我儿子赵宝田,被你们……被法院判了八年!” 采石场!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六年前,汉东省林州市发生一起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一家私人采石场塌方,造成七名工人死亡。 老板赵宝田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和行贿罪被逮捕起诉。当时这个案子影响很大,省里要求从严从快处理。侯亮平作为最高检指导组成员,参与了案件的督办。 他记得,证据很充分,赵宝田对安全管理极其疏忽,还为了取得开采许可向当地安监干部行贿。庭审时赵宝田认罪态度尚可,最终被判了八年。 “赵……大叔,您先坐。”侯亮平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小王去倒杯水。他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家属找到办案人员,通常只有一种情况,喊冤。 赵老根没坐,而是扑通一声跪下了,吓得小王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侯检察官!青天大老爷!我儿子是冤枉的啊!”赵老根老泪纵横,双手抓住侯亮平的裤腿,“那采石场根本不是我儿子的!他是给别人顶罪的!真正的老板是……是林州市安监局的局长的小舅子!我儿子就是个挂名的法人,啥都不懂啊!” “您先起来,慢慢说。”侯亮平用力想把赵老根搀起来,但老人死死抓着他不放,瘦骨嶙峋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我儿子进去的时候,孙子才三岁!现在孙子都不认得爹了!我老伴眼睛都快哭瞎了!”赵老根嚎啕大哭,嘶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些年我腿都快跑断了,没人管啊!都说案子是铁案,翻不了!可那是条人命啊!不对,是七条人命!我儿子没杀人,他背了黑锅啊!” 小王和小李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侯亮平感到一阵眩晕。赵老根的哭诉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自以为坚固的信念高墙上。铁案?他办过的铁案,到底有多少是这样的铁案? “赵大叔,您有什么证据吗?”侯亮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看着赵老根的眼睛,“您说赵宝田是顶罪的,有证据吗?比如真正的老板是谁,有什么凭证?” 赵老根松开手,哆哆嗦嗦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有!我有证据!”他把塑料袋塞到侯亮平手里。 “这是我儿子当初跟那个姓钱的签的协议,他出钱,我儿子出身份证,挂名当法人……还有,这是当时开工资的银行流水,钱都是从姓钱的账户转过来的!还有这几个工人的证言,他们都能证明,采石场真正管事的是姓钱的派来的经理,不是我儿子!” 侯亮平接过塑料袋,手指有些颤抖。他抽出那几张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还清晰可辨。 一份是赵宝田和另一个叫钱卫东的人签订的合作协议,约定赵宝田只是挂名法人,不参与实际经营,每月拿固定报酬。另一份是几份手写的证言,按着红手印,陈述内容与赵老根说的基本一致。 如果这些材料是真的……侯亮平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意味着,当年那起造成七人死亡的重大责任事故,真正的责任人逍遥法外,而一个被推出来的傀儡却坐了八年牢! “这些材料……当年庭审的时候,律师没有提交吗?”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提了!怎么没提!”赵老根激动起来,“可法官说这些证据来源不明,不予采信!律师想申请重新调查,也被驳回了!他们说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儿子认罪态度好,从轻判八年已经是开恩了!” 侯亮平沉默了。他想起当年庭审的一些细节。赵宝田的辩护律师确实提出过管辖权异议和证据问题,但都被法庭以不影响案件审理为由驳回了。 当时他坐在旁听席上,觉得律师是在胡搅蛮缠,是为了给当事人脱罪。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法庭,或者说,是法庭背后的某种力量,根本不想让这些证据进入审理程序? “侯检察官,我知道您现在……不在那个位置了。”赵老根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可我打听过了,您在复查田书记……田国富的案子。 求求您,看在七条人命的份上,看在我也快入土的份上,帮我看看,我儿子的案子,是不是也有问题?是不是也被……冤枉了?” 老人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侯亮平几乎不敢直视。他攥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应?他拿什么答应?他现在自身难保,一个在后勤处整理档案的主任科员,有什么资格去重启一个六年前的旧案? 拒绝?看着赵老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枯瘦如柴、因为常年上访而佝偻的身体,那句我帮不了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赵大叔,”侯亮平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这些材料……我先看看。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案子过去太久了,重启调查需要很复杂的程序,而且……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第392章 他这位执剑人,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了帮凶 赵老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您肯看看就行!肯看看就行!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明白!我儿子到底是不是冤枉的,您给断断!” 侯亮平把赵老根扶起来,让小王送他出去。老人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老人身上的尘土味和绝望的气息。 小王关上门,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侯亮平。 “今天的事,”侯亮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要对外说。” “明白,侯老师。”小王低声应道,眼神复杂。 侯亮平坐回椅子,看着桌上那个装着证据的塑料袋,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田国富案卷。他突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边缘。 田国富的卷宗是漩涡的中心,而赵老根拿来的这几张纸,像是从漩涡深处抛出来的一根稻草,一根浸满了血泪、沉重无比的稻草。 他抽出赵宝田案当年的卷宗副本,厚厚的一本,封面上的案由写得清清楚楚:赵宝田重大责任事故、行贿案。 他翻开卷宗,找到起诉书和判决书。起诉书上,赵宝田是采石场的实际控制人和经营者,对安全生产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 然后,他再拿起赵老根带来的合作协议和证言。协议上的日期,比采石场成立的时间还早三个月。 证言里工人们描述的那个钱经理,在案卷的证人名单和询问笔录里,根本不存在。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当年办案人员,是不是有意忽略了这些对赵宝田有利的证据?甚至,是不是有人故意引导侦查方向,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这个挂名法人的头上? 而那个真正的老板,那个钱卫东,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却安然无恙?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不只是失职,而是彻头彻尾的枉法!是草菅人命! 侯亮平猛地合上卷宗,闭上眼睛。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但赵老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和那七条葬身乱石之下的生命,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他办过很多案子,抓过很多人。他曾经坚信,法律是惩恶扬善的利剑,而他,就是执剑人。他为自己经手的每一个铁案感到自豪。 可现在,这把剑的锋刃上,可能沾着无辜者的血。他这位执剑人,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了帮凶。 “侯老师?”小李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郑处长刚才打电话来,问第一批十二个案子的复查报告初稿什么时候能出来。他说……刘省长那边在催。” 侯亮平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告诉他,材料太多,疑点复杂,还需要时间。” 哪一边才是真相? 或者说,真相,是不是早就某种利益,碾碎在了这两沓纸张之间? 他想起刘杨在会议上的质问,想起郑处长语重心长的提醒,想起高育良那句你好自为之。所有人都希望他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走,在田国富的废墟上,挖出足够多的罪证,但最好不要挖得太深,以免动摇某些更根本的东西。 可现在,赵老根闯了进来,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把另一个可能更残忍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一角,摆在了他面前。 他该怎么办? 继续埋头在田国富的案卷里,挖那些程序瑕疵,写一份符合要求的复查报告,然后假装看不见赵宝田们的冤屈?还是……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钟小艾发来的短信,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父亲问,你那边情况如何。勿回。” 岳父钟正国在打听。这意味着,他这边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进入了某些更高层次的目光之中。是关切,还是审视?是保护,还是警告? 侯亮平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沓决定命运的纸张上。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无论选择哪条路,前方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因为那些卷宗里的幽灵,已经爬了出来,正无声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 赵老根离开后的第二天,省检察院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以往安静的后勤处,这天一大早,过道里就时不时晃过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或夹克,步履匆匆,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后勤口的人。 侯亮平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在郑处长办公室门口进进出出,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那些面孔他有的认得,是纪检监察室或者政治部的,有的则完全陌生,眼神扫过他这个角落时,像在打量一件待评估的物件。 九点刚过,小王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脚步有些慌张地走过来,放在侯亮平桌上。“侯老师,办公室刚发下来的通知,您看一下。” 侯亮平拿起最上面一张,是省检察院内部OA系统打印出来的会议通知。标题很宽泛:“关于进一步规范司法办案程序、提升案件质量专题研讨会”。 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半。地点:省院一号大会议室。参加人员:院党组成员、各业务部门主要负责人、部分业务骨干,以及相关案件复查工作具体承办人员”。 相关案件复查工作具体承办人员。这含糊其辞却又指向明确的称谓,让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往下看,附件里列了一个简要议程,第三条赫然写着:“听取当前重点案件复查工作阶段性汇报(汇报人:侯亮平)”。 汇报人:侯亮平。 “郑处长说,这个会规格很高,让您……好好准备一下。”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听说,不光是院里的领导,省政法委、省纪委可能也有人来旁听。还有……可能还有当事人代表。” “当事人代表?” 第393章 这不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公开示众 小王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早上在政工那边帮忙,听他们议论,好像这次复查牵扯到的一些旧案,有当事人或者家属……反应比较强烈。院里可能是想……公开透明一下,展示一下复查的力度和决心。” 展示复查的力度和决心?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召开这么高规格的“研讨会”?为什么要让他这个具体承办人,在可能包括当事人家属在内的众人面前汇报? 这不像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公开示众。把他和他正在挖掘的那些陈年积弊,一起推到聚光灯下,推到台上,接受台下所有人的检视、评判,甚至……声讨。 “我知道了。”侯亮平把会议通知放到一边,声音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他想起刘杨在之前专题会上冰冷的眼神,想起郑处长语重心长的提醒,想起赵老根那双绝望又充满期盼的眼睛。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将他和这场即将到来的会议,推向同一个无法回避的焦点。 他重新打开赵宝田案的卷宗,还有赵老根留下的那几张证据。一整个上午,他都埋首其中,反复比对、核实梳理疑点。他需要把这件事搞清楚,不是为了在下午的会上展示,而是为了他自己心里那个摇摇欲坠的信念。 随着时间推移,他越发确认赵老根所言非虚。那份合作协议的真实性极高,纸张、墨水、印章痕迹都符合六年前的特征,内容上也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或编造痕迹。 而卷宗中,对赵宝田实际控制经营的认定,几乎全部建立在几名受雇管理人员的证言上,这些证言的取得过程记录粗疏,有些甚至缺少必要的询问人签字。 最关键的是,案卷里完全没有关于真正可能涉案的钱卫东及其背后关系的任何调查痕迹,仿佛侦查视线从一开始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侯亮平的脊背。这已经不仅仅是办案粗疏,更像是有意为之的方向性错误。是谁,有能力在这样一起造成多人死亡的重案中,引导侦查方向?又是谁,需要赵宝田这样一个替罪羊? 上午十一点左右,郑处长又过来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午的会……很重要啊。” “正在整理。”侯亮平头也没抬。 “唔……”郑处长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他摊在桌上的赵宝田案卷和那几张证据,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下午汇报,主要还是围绕田国富经手案卷的整体复查情况,提炼共性问题,提出制度建议,这是大方向。 至于某个具体案子……如果没有十分确凿、经得起推敲的新证据,最好还是……放在整体框架里一带而过,不要展开太多细节。研讨会嘛,重在研讨方向性问题,不是个案评查。” 侯亮平听明白了。郑处长这是来划重点兼打预防针的。让他把赵宝田案这样的刺头轻轻放过,继续在程序瑕疵和制度漏洞这些安全的层面做文章。 “郑处长,赵宝田这个案子,疑点很多,可能涉及到……”侯亮平斟酌着词句。 “我知道,我知道。”郑处长摆摆手,打断了他,“有疑点是好事,说明我们复查工作深入嘛。但是,处理疑点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注意影响。这个案子年头不短了,当时影响也很大,死者家属的情绪,社会舆论的关注,都很敏感。 我们现在提出来质疑,必须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要有能说服所有人的铁证。否则,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质疑我们。” 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侯亮平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知道,跟郑处长争辩这些毫无意义。郑处长只是个传声筒,真正定调子的人,在更高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侯亮平最终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 郑处长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侯亮平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桌上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证据。一边是庄严但可能充满谬误的官方卷宗,一边是卑微却可能接近真相的民间申诉。他该选哪一边?或者说,他有得选吗? 下午两点,侯亮平提前半小时来到一号大会议室。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他扫了一眼,心脏又是一沉。 除了省检察院季昌明检察长和几位副检察长的名牌,旁边还预留了几个位置,牌子暂时空着,但那显然是为省里其他部门领导准备的。 会议桌呈U型排列,中央区域空着,后排则是旁听席。此刻,旁听席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有本院其他部门好奇前来观摩的干警,也有一些穿着朴素、神情紧张忐忑的中老年人,那很可能就是所谓的当事人代表或家属。 侯亮平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在U型桌靠右的一个边缘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显眼,但又恰好能在需要时,被所有人的目光轻易捕捉到。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数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射过来,他顺着感觉望去,看到旁听席前排,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正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侯亮平不认识她,但那种恨意让他浑身发冷。她是谁的家属?是不是某个被他铁案送进去的人的亲人? 两点二十分,会场开始变得嘈杂。省检察院的领导们陆续入场,在自己的名牌后落座。两点二十五分,入口处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正是汉东省省长刘杨!他身边跟着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以及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这几位的到来,让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肃穆。 刘杨径直走到预留的主位坐下,面色平静,目光在会场内缓缓扫过。当他的视线掠过侯亮平这边时,没有丝毫停留,但这种刻意的忽略,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侯亮平感到压力。 第394章 会不会又是在注意影响的指导原则下,不了了之? 两点三十分,会议准时开始。季昌明检察长主持会议,照例是一番开场白,强调此次研讨会的重要性,是贯彻落实有关精神、提升规范化水平的重要举措云云。 接着,按照议程,几位业务部门负责人依次发言,都拿着厚厚的讲稿,泛泛而谈程序意识、证据标准等大道理。 侯亮平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发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听席。他看到那个老妇人几次想要站起来,都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他看到另外几个当事人代表脸上焦急、愤怒交织的表情。他们来到这里,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他们是来讨要说法的,是来寻找一丝渺茫希望的。而这场所谓的研讨会,会给他们希望吗?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轮到了会议的核心环节,听取复查工作汇报。当季昌明念出“下面,请负责相关案件复查具体工作的侯亮平同志汇报阶段性情况”时,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全部集中到了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准备好的汇报提纲,站起身,走向设在U型桌缺口处的发言席。 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站定,调整了一下话筒,他抬起头,迎向台下那一片明亮而复杂的目光海洋。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还算平稳,“根据组织安排,我近期参与了部分重点案件的卷宗复查工作。截至目前,共复查田国富同志任职期间经手或相关案件卷宗十七件……” 他按照原计划,开始汇报整体情况。从程序性瑕疵的类型、分布,到证据链条问题的表现形式,再到部分案件存在的办案理念偏差……他尽量让自己的陈述客观、平实,用数据说话,用事实支撑。他能看到前排领导们或微微颔首,或低头记录,暂时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然而,当他按照郑处长的提醒,准备将赵宝田案作为一个取证程序存在疏漏的普通案例,在总结问题时一笔带过时,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旁听席。 那个老妇人正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和控诉。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赵老根,双手合十,嘴唇颤抖,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祈祷。 就在那一刹那,侯亮平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停顿了,会场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刘杨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他。季昌明皱起了眉头。郑处长在台下急得直使眼色。 侯亮平的视线,从赵老根那双布满老茧、合十祈祷的手上,移到自己手中的汇报提纲上。 那上面,关于赵宝田案,只有一行冰冷的小字:“个案存疑,取证程序存有瑕疵,建议进一步核查。” 进一步核查?什么时候?谁来核查?用什么样的方式方法?会不会又是在注意影响的指导原则下,不了了之? 一股热血,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压抑、自我怀疑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冲动,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偏离了讲稿,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地说道:“在复查过程中,有一个案件,我认为需要单独提出来,提请各位领导特别关注。” 会场内响起一片极其轻微的骚动。前排的领导们交换着眼神。季昌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案件,是林州市赵宝田重大责任事故案。”侯亮平继续说道,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复查该案卷宗,并与新收到的当事人申诉材料对比后,我发现,该案在认定赵宝田为采石场实际控制人和经营者这一关键事实上,证据存在严重缺陷,侦查方向可能存在重大偏差。 现有新材料显示,赵宝田很可能只是一名挂名法人,真正的经营者另有其人,而原侦查过程中,对这一线索可能存在……忽略甚至回避。” “哗——” 这一次,骚动不再是轻微的。旁听席上,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哭泣声。赵老根直接瘫软在了座位上,老妇人则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季昌明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侯亮平:“侯亮平同志!请注意汇报的侧重点和方式!我们现在是在进行规范化的研讨,不是具体个案剖析会!你提到的这个案子,如果确有疑点,应当通过规定的申诉复查程序解决,而不是在这种场合……” “季检,”一直沉默的刘杨忽然开口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侯亮平,语气甚至显得有些平和,“让他说完。” 季昌明的话戛然而止,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再阻止。 侯亮平迎着刘杨的目光,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认为,赵宝田案反映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具体案件的取证程序问题。 它可能涉及到,在特定时期、特定压力下,办案人员是否为了追求从快从严,或者受到其他因素干扰,而偏离了基本原则。 导致案件事实认定出现根本性错误,酿成可能的错案。这恰恰是我们今天研讨规范化时,最需要警惕和反思的深层次问题之一。” 这番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不仅质疑了具体办案人员,甚至影射了当时的办案环境和指导思想。会场死一般的寂静。旁听席上的家属们屏住了呼吸,而本院许多干警则低下了头,或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刘杨听完,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转向季昌明:“季检察长,侯亮平同志提出的这个……具体案例,很尖锐,也很有代表性。我看,可以记录下来,作为我们下一步深化规范化改革、加强案件质量评查的一个重点案例来研究。” 他只是说研究,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但这种表态,已经让侯亮平的僭越,变成了一个被省长认可的研讨议题。 季昌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连忙点头:“刘省长指示得很对。我们会后立刻组织专门力量,对这个案子进行重新审视,如果确实存在问题,一定依法依规,坚决纠正!” 第395章 在那种场合大放厥词,你想干什么? 侯亮平的心却没有因此而轻松。刘杨的态度太难以捉摸了。他是在支持自己揭开盖子吗?还是仅仅在维持会场秩序,或者……有更深的用意? 他的汇报,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接下来的所谓研讨环节,变得乏善可陈。发言的人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触及任何敏感的具体案例。会议最终在一番总结陈词后草草结束。 散会后,人群开始流动。侯亮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几乎窒息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跟随着他。他今天的出格表现,无疑把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很多人的对立面。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侯亮平!” 侯亮平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灰色中山装拄着拐杖,在一位年轻干部的搀扶下,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陈岩石。 “陈老。”侯亮平停下脚步,微微点头。他对这位退休多年却依然热衷于指手画脚的老人,并无太多好感,但基本的礼节还是要维持。 陈岩石拄着拐杖,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刚才在会上,你很……敢说嘛。” 语气平淡,但敢说两个字,透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我只是陈述复查中发现的问题。”侯亮平不卑不亢。 “问题?”陈岩石冷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田国富有问题,那是他个人的事情,组织上自然会处理。 可你,拿着鸡毛当令箭,揪住一些陈年旧案不放,在那种场合大放厥词,你想干什么?显示你比别人都高明?还是想把汉东司法的脸面,都扯下来踩在脚下?” 这番指责可谓严厉至极,而且直接扣上了破坏集体形象的大帽子。旁边还没完全散去的一些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侯亮平感到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跟陈岩石这种老资格、又自恃有沙瑞金背景的人硬顶,没有任何好处。 “陈老,我认为,有问题就该正视,有错误就该纠正。这才是维护脸面的根本。”侯亮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克制,“如果为了所谓的脸面,就对疑点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大的亵渎。” “放肆!”陈岩石脸色一沉,拐杖重重一顿,“你懂什么是尊严?你才办了几件案子?就敢在这里教训起我来了?我干检察工作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看你是被贬到后勤处,心里有怨气,存心想搞出点动静,好显得自己还有用吧?” 这话就近乎人身攻击了,极其刻薄。旁边已经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侯亮平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关于侯亮平在会上大放厥词被陈老怒斥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汉东政法系统。 “陈老,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职责?”陈岩石轻蔑地摇摇头,“你的职责,是服从组织安排,做好分内工作,而不是像个刺头一样,到处捅娄子! 我告诉你,汉东的司法工作,有沙书记领导,有季检察长把关,还轮不到你一个犯了错误、被贬到后勤处的人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你好自为之!” 说完,陈岩石不再看他一眼,在年轻干部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昂着头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固执而傲慢的背影。 侯亮平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陈岩石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他脸上,抽打在他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尊严上。 他“犯了错误”、“被贬到后勤处”、“轮不到他指手画脚”……这些标签被如此赤裸而恶毒地当众贴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一个需要被所有人唾弃和警惕的次品、祸害。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此刻也仿佛带上了实质性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今天在会上的仗义执言,不仅没有赢得尊重,反而成了他被当众羞辱的导火索。他试图追寻一点内心的公正和真实,换来的却是更彻底的孤立和践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怎么穿过长长的走廊,怎么回到那个位于地下半层的、阴暗的后勤处角落的。 直到坐在那张熟悉的、掉漆的木桌前,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沉默的卷宗,他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现实感。 小王和小李都不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会议上的情景,刘杨莫测的表情,陈岩石刻薄的羞辱,赵老根绝望的祈祷,还有旁听席上那些家属们交织着恨意与期盼的眼神……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像陈岩石说的那样,是个不识时务、只会添乱的刺头?他坚持的那点,在这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面前,是不是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赵宝田案的卷宗上,还有旁边赵老根留下的证据。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卷宗上那几个字。然后,慢慢握成了拳头。 会议上的羞辱,陈岩石的斥骂,周遭的冷眼……这一切,固然让他遍体鳞伤,尊严扫地。但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 既然退无可退,既然已经声名狼藉,既然所谓的前途、脸面都已离他远去……那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如果这面镜子已经蒙尘,如果执镜的人已经背过身去,那么,就让他这个已经被抛弃的前执镜人,用最后一点气力,去擦拭那灰尘,哪怕只能照出一点点扭曲的残酷的真相。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重重敲下: 《关于林州市赵宝田案件若干问题的复查情况与紧急情况反映》 他要写的,不再是一份注意分寸的研讨会汇报,也不再是一份符合要求的归档材料。他要写的是……他自己那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却布满裂痕的过去。 第396章 塞进这样一个办公室,是明晃晃的发配和边缘化 侯亮平在后勤处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敲击了整整一夜。 那份《关于林州市赵宝田案若干问题的复查情况与紧急情况反映》,他写了删,删了又写,字斟句酌。天亮时分,最终成稿时,文档里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控诉,也没有任何指向具体个人的指控,通篇都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事实罗列与逻辑推演。 案件关键事实认定的证据基础薄弱;新发现的合作协议等材料指向与原有结论严重矛盾;原侦查过程对明显存在的钱卫东线索缺乏必要调查;综合来看,该案存在重大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疑点,不排除存在错案可能。 他也没有像在研讨会上那样,引申到办案环境或指导思想,只是就案论案,建议由省院牵头,组织跨部门联合复查组,对该案启动重新调查程序。 侯亮平用订书机仔细装订好,封面上只写了标题和日期。他望着这份凝聚了他一夜心血、也可能凝聚着他最后职业生涯的急报,沉默了很久。 上午八点半,他拿着这份材料,走向郑处长的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三三两两上班的人,看见他,目光都显得有些异样,迅速移开或低声交谈。 显然,昨天下午会议上发生的一切,以及陈岩石那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已经像病毒一样在检务大楼的每个角落扩散开来。他现在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刺头,想搞出点动静的失意者,一个需要被所有人警惕和疏远的麻烦人物。 郑处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着窗外。听到敲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侯亮平和他手里那份厚厚的材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随即浮起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这么早?有事?” “郑处长,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关于赵宝田案的详细情况和建议。”侯亮平把材料放在郑处长桌上,“我认为情况比较紧急,也……也比较典型,希望能尽快呈报给院领导,最好是能送到季检,甚至……刘省长那里。” 郑处长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材料,而是放下保温杯,缓缓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到底疯到了什么程度。 “亮平啊,”郑处长换了个更亲近但也更显疏离的称呼,叹了口气,“昨天陈老的话,虽然重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为我们整个单位好。有些事,急不得,也不能太由着性子来。” “我知道。”侯亮平垂下眼帘,避开郑处长审视的目光,“但我认为,赵宝田案的疑点确实重大,涉及到可能存在的错案,涉及多条人命和一个家庭的破碎,也涉及到底线。作为复查工作的具体承办人,有责任把我发现的情况,如实完整地向上反映。” “责任……如实……”郑处长咀嚼着这两个词,“你的责任心,我是知道的。但是亮平,你想过没有,你这份东西递上去,会引发什么后果?林州那边要不要震动? 当年办案的同志们要不要被调查?死伤者家属的情绪会不会被重新引爆?还有省里,甚至上面,对咱们汉东司法工作的看法,会不会受到影响?” 又来了,永远是影响,是后果,是看法。在这些人眼里,真相似乎永远要排在影响和看法后面。 “郑处长,如果因为担心影响和看法,就对可能存在的错案视而不见,那才是工作最大的伤害。”侯亮平抬起头,目光直视郑处长,“我相信,刘省长和季检他们,也是希望汉东是清明的,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维护形象。” 郑处长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和无奈。他知道侯亮平说的是正理,但他更知道,很多时候,正理并不等于正办。 “材料先放我这儿吧。”郑处长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急报,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季检汇报一下。不过亮平,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程序很复杂,不是一两天能有结果的。而且,最终的决定权,也不在我们省院这一级。” “我明白。只要能启动正式复查程序就行。”侯亮平知道自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他现在的处境和地位,郑处长是绕不开的环节,他不可能越过郑处长直接去找季昌明或刘杨。 “另外,”郑处长合上材料,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今天起,田国富的其他案卷复查工作,你先放一放。手头正在看的,整理好疑点清单和初步意见,交给小王归档。你……有新的任务。” 新的任务?侯亮平心里一紧。是郑处长觉得他捅了娄子,不再适合接触核心的复查工作了?还是有别的安排? “什么任务?” 郑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通知函,递给侯亮平。“省里要搞一个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专项行动,牵头单位是省政府办公厅和省政法委。 我们省院需要抽调一名熟悉经济犯罪案件侦查、又有较强文字综合能力的同志,去省行政中心那边的专项行动办公室,做联络协调和材料工作。院里觉得你比较合适。” 侯亮平接过通知函,飞快地扫了一眼。所谓专项行动办公室,听起来名头很大,实际上就是临时抽调一些各部门的边缘人员,做些整理文件、撰写简报、协调会议的杂活儿。 把他从田国富案卷复查这种虽危险但尚属核心业务的工作中抽出来,塞进这样一个临时性、事务性的办公室,几乎是明晃晃的发配和边缘化。 “我……对涉及营商环境的并不是特别熟悉。”侯亮平试图挣扎一下。 “所以才让你去学习锻炼嘛!”郑处长笑得无懈可击,“你在最高检干过,视野开阔,学习能力强。再说了,这次专项行动是主要领导亲自抓的,能在那里工作,是多好的学习机会!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第397章 他像一个临时征召的杂役,走向一个前途未卜的岗位 侯亮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猜想这个抽调,绝非郑处长这个层级能决定的,这是来自更高处的意志。 既不想让他继续在田国富案卷里挖得太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变量,又因为他昨天的出格表现,不能简单地把他关在后勤处了事,于是便把他扔到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痛痒的专项行动中去,让他远离核心,慢慢冷却,最终被人们遗忘。 “什么时候报到?”侯亮平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下午两点,省政府办公厅七楼会议室,开协调会。”郑处长指了指通知函,“你上午把手头工作跟小王交接一下,下午准时过去。那边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和临时办公地点。” 从郑处长办公室出来,侯亮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就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前一秒还握紧刀锋,准备冲向敌阵,下一秒却被命令脱下军装,去后方仓库清点扫帚和拖把。 他那些关于真相、关于公正的执着,在无形的权力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他默默回到后勤处角落,开始整理桌面上堆积的田国富案卷。一份份卷宗,一个个疑点,曾经像燃烧的炭火灼烫着他的良知,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冰冷的、与他无关的故纸堆。 小王默默地走过来帮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侯亮平这个麻烦终于要被送走了。 下午一点半,侯亮平坐公交车前往省行政中心。那是汉东省权力运行的心脏地带,汉东省核心机构都坐落在这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中。 他以往来这里的次数不多,每次要么是作为最高检的钦差或省检察院的业务骨干,参加重要的案件协调或汇报;要么是跟随时任领导,拜访某个关键部门。每一次,他都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带着一种参与核心事务的使命感。 而今天,他孤身一人,捏着一张薄薄的抽调通知,像一个被临时征召的杂役,走向一个完全陌生、前途未卜的临时岗位。 省行政中心的门禁森严,他出示了通知函和身份证,登记,领取临时出入证,一番折腾,才被允许进入。 省政府办公厅大楼气派而安静,地毯厚实,脚步声被完全吸收。走廊宽敞明亮,两侧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偶尔有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的权威感。 七楼会议室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有省政法委的,有省发改委的,有省市场监管局的,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低声寒暄,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维持着基本的公务礼仪。 两点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打开会议室门,请大家进去。会议室不大,椭圆形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 主持的是一个省政府办公厅的处长,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四平八稳,简单开场白后,便开始介绍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的背景、意义、目标和主要任务。 侯亮平坐在靠后的位置,听着那些宏大而又空洞的表述:“破除隐性壁垒”、“激发市场活力”、“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 每一个词都正确无比,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团飘在空中的五彩泡沫,看似美丽,却无从着力。 接着是分工。侯亮平被分到了材料综合组,任务是负责办公室日常运转的文书处理、会议纪要、信息简报的起草报送,以及与省检察院、公安厅等相关政法单位的日常联络协调。 和他同组的是省司法厅宣传处的一个女干部,以及省高院研究室的一个小伙子。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没什么表情。 会议开了不到一小时就散了。王处长让材料综合组留下,又简单交代了几句,给了他们一间编号为711的小办公室作为临时据点,并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办公用品和前期的一些文件资料都在里面,你们自己整理一下。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办公室的小张。” 711办公室大约十五平米,朝北,窗户不大,采光一般。里面已经摆了三张旧的办公桌,三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光秃秃的。 那个省高院的小伙子叫小陈,倒是手脚麻利,主动去拆箱子。司法厅的女干部姓李,则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简陋、毫无生气的工作环境,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就是他接下来可能要待上数月甚至更久的地方?这就是他被抽调、被重用的崭新舞台? “侯……侯老师,”小陈从箱子里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称呼道,“这箱子里好像都是些旧文件,还有些宣传册……我们具体要做什么啊?” 是啊,要做什么?侯亮平自己也不知道。王处长交代的任务太宽泛了,“文书处理”、“信息简报”、“联络协调”…… 每一件听起来都不可或缺,但每一件都像是事务性的流水作业,与他曾经熟悉的侦查、审讯、辩论、写审查报告那种充满对抗性和智力挑战的工作,截然不同。 “先把环境收拾出来吧。”侯亮平挽起袖子,“然后看看这些文件资料,理一理头绪。可能需要我们先熟悉一下专项行动的整体方案,以及之前已经开展的工作。”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清理、整理、翻阅毫无营养的旧文件中过去了。侯亮平发现,所谓的文件资料,大部分都是前几年各种类似专项行动的总结报告、领导讲话汇编、外地经验介绍,还有一些泛泛而谈的理论文章。 真正涉及具体工作部署、问题清单、落实举措的实质性材料,少之又少。 快下班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李姐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对侯亮平说:“侯老师,找你的。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的。” 侯亮平心里一紧,秘书一处?那是直接服务省长、副省长的核心处室。他接过电话:“喂,您好,我是侯亮平。” 第398章 他真正想演奏的曲目,却未必被允许登上这个舞台 “侯亮平同志吗?我是刘省长办公室的秘书,姓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干练的男声,“刘省长看到你们专项行动办公室今天报上来的一份会议简报初稿,里面提到了要重点清理针对民营企业家的历史积案。 刘省长批示:请省检察院抽调参与专项行动的侯亮平同志,结合其案件复查工作经验,就此议题起草一份更详细的背景分析和工作建议,明天上午上班前报我。简报内容也要相应修改。” 刘杨看到了简报?还要他就清理历史积案提建议?这是什么意思?是认可他昨天的仗义执言,给他一个继续发挥作用的渠道?还是……又一次试探? 或者,是把他提出的赵宝田案这个具体问题,巧妙地纳入清理历史积案这个更宽泛、更安全的政策议题中,予以消化? “林秘书,我……我刚到办公室,对专项行动的整体情况还不太熟悉,这个议题又比较敏感和复杂,明天上午之前恐怕……”侯亮平试图争取一点时间。 “刘省长明天上午九点要听专项行动阶段性汇报,这份材料在会上要用。”林秘书的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时间紧,任务重,辛苦侯亮平同志克服一下。你是老检察,又有复查经验,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拿出有见地、可操作的建议。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侯亮平放下话筒,感到一阵疲惫和荒谬涌上心头。他像一件工具,被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目的,随手拿起来使用。 在省检察院,他是一把可能伤人的刀,所以被收缴、被边缘化;在这里,在刘杨的意志下,他又被临时征召,成为撰写政策建议的一支笔。 至于他自己的想法,他发现的那些血淋淋的问题,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经验和身份,可以被用来为某项政策或行动背书,增添说服力。 “侯老师,刘省长亲自布置任务了?”小陈凑过来,眼神里有些羡慕,也有些好奇。 “嗯。”侯亮平含糊地应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面前空白的电脑屏幕,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不过,这次他要写的,不再是揭露某个具体冤情的急报,而是一份关于如何清理历史积案、如何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建议。 他该如何下笔?是如实写出赵宝田案这样的典型案例,痛陈积弊,呼吁大刀阔斧的复查纠错?还是遵循官场文章的套路,泛泛而谈,提出几条不痛不痒、四平八稳的建议? 窗外的天色再次暗了下来,省行政中心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权力大厦冷硬而辉煌的轮廓。 侯亮平坐在711办公室这片崭新的孤岛上,置身于汉东省权力的心脏地带,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失。 他曾手握利剑,以为可以斩破黑暗。后来,他试图擦拭蒙尘的镜子,照出被掩盖的真相。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磨刀石,或者一块镜子的碎片,被握在不同的人手中,用来打磨他们需要的刀锋,反射他们想要的光影。 他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像一个无声的、充满嘲讽的问号。 他该为谁而写?又该写下什么? 那天夜里,侯亮平在711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面前摊着刘杨批示要修改的会议简报初稿,以及林秘书转来的那份省长批示件。刘杨的字迹苍劲有力,在A4纸的边角处,写着这样一段话。 “请侯亮平同志结合案件复查经验,就清理针对民营企业家的历史积案问题,起草专题背景分析和建议,明天上午汇报会前送我阅处。刘杨。日期签在下方。”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字字都认识,句句都明白,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落笔。他反复琢磨着刘杨的用意。如果他写赵宝田那样的具体案例,会不会被认定为借题发挥,再次重蹈研讨会上的覆辙? 但如果不写,那份背景分析就只是一份空泛的政策文件,他连夜写的这些材料就又变成官样文章。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是被塞进这个专项行动办公室的边缘人,刘杨的批示像是给了他一个舞台,但他真正想演奏的曲目,却未必被允许登上这个舞台。 发呆到凌晨一点,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他打开电脑里的搜索引擎,输入“汉东省 民营企业 案件 申诉”等关键词。 搜索结果大多是新闻报道和公文,在他预料之中。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从标题和摘要里寻找可能隐藏着线索的愤懑与呐喊。 他看到了一条三年前的省政府网站问答,提问者匿名,内容简短:“我是汉东一家民营企业的法人。我父亲五年前被卷入一起合同纠纷案,法院判了三年。 但对方的证据全是伪造的,我们向多个部门申诉过,全部被驳了,请政府帮帮我们。”答复是标准口径:“建议您通过法律程序或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 他再往下翻,看到一条两年前的论坛帖子,标题很长:“林州采石场塌方案,真正的老板还在外面潇洒,老实人却在监狱里替人坐牢。” 内容是匿名发的,语气激愤,讲述了一个跟赵老根所说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侯亮平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点击下一页。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老根那张疲惫的脸。 他最终关掉了网页,打开新的文档。他决定写一份既能反映问题,又不至于立刻激化矛盾的专题分析。 他在第一页写下标题:“关于在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中妥善处理涉企历史案件的几点背景分析和建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把赵宝田案做了技术化处理,不点具体地名和人名,而是将类似案件作为一类现象描述,分析其成因,提出建议。 每一段话都经过了反复修改,数据要准确,逻辑要自洽,既要让刘杨看出他查了实情,又不至于让这份建议成为一颗炸弹。 第399章 作为借调出去的人,没有资格再参与原职位的核心工作 天亮时,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段,点击保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窗外,行政中心的广场上,有工人在清扫落叶,动作缓慢而机械。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去接杯热水,手机响了。 是郑处长打来的。 “昨晚睡在单位了?”郑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刘省长那边没催你吧?材料要是写完了,你今天上午先回省院一趟,有些手续要补一下。” “什么手续?” “你被抽调到专项行动办公室,需要正式办个借调手续,还有关于你手头那些旧案卷的交接清单,也要你来签个字。” 侯亮平心里沉了一下:“知道了,我上午抽空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将那份尚有余温的专题分析又打印了一份,装进一个蓝色文件夹里。他必须先把看家本领立起来,才不会被看轻。 打印完,他拿起文件夹出门,他走到一楼办公室,询问林秘书是否在,得知林秘书正在等他的材料,他便顺着电梯上了楼,把文件夹交给了林秘书。 林秘书接过文件夹,迅速翻了几页,表情平淡,然后说了句:“行,我会转呈刘省长。”没有评价,没有后续,视线已经落回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侯亮平站在那里,准备离开时,林秘书忽然加了一句:“对了,侯亮平同志,刘省长说了,这份材料你先署上自己的名字和职务,其他个人信息暂时不用填。” “不用填职务?”侯亮平愣了一下。 “刘省长说,先以个人名义提交参阅材料,不走正式公文流转。”林秘书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侯亮平同志,你应该能理解刘省长的良苦用心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直接走出了省政府办公大楼,打车回省检察院。 回到反贪局后勤处,郑处长已经在等他了。郑处长桌上摆着几份文件,看到侯亮平进来,指了指椅子:“坐吧。借调手续和交接清单,你都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侯亮平拿起借调协议扫了一遍,无非是借调期限、原工作单位、借调单位的常规内容。他拿起笔,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注意郑处长旁边的另一位处级干部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郑处长把签好的协议收起来,又递过来另一份清单:“这是田国富案卷复查工作的交接清单。你之前整理的那些疑点材料、初步报告,小王已经整理好了。你核对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在最后补个签字。” 侯亮平拿起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案卷编号和材料名称,后面标注着已移交或待移交的字样。 他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他之前辛苦整理出来的几份重要疑点报告,在清单里只显示为初步整理,并无具体问题描述。 “郑处长,我之前整理的那几份关键疑点报告,也包含在初步整理里吗?”他问。 “哦,那些啊。”郑处长轻描淡写地说,“那些属于阶段性的工作底稿,已经由小王归档了。最终的复查报告,省院会组织专门力量统一撰写,不需要你来承担,你这边能交接清楚就行。” 他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那些疑点,那些可能指向错案的证据和逻辑链条,就这样被冠以工作底稿之名,封存进了档案柜。 他不能说郑处长做错了,因为从程序上来讲,他作为借调出去的人,确实没有资格再参与原职位的核心工作。 “明白了。”他把清单放回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再多问一句。 郑处长似乎松了一口气:“好,那就这样。你在专项行动那边好好干,毕竟是刘省长亲自关注的。以后有机会,再回来。” 侯亮平点了点头,起身走出郑处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自己熟悉的办公桌。 那里已经坐着一个新面孔,刚从地市检察院借调上来的年轻人,正在翻看一份卷宗,看到他走过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侯亮平没有走过去,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711办公室时,小陈和李姐都还没回来。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那份专题分析的文档。他盯着标题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林秘书那句轻飘飘的先以个人名义提交参阅材料反复回响。 把他变成一个个人,把他的材料变成参阅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话不再有任何公权力背书,仅仅代表一个前检察官的个人意见,可以随时被采纳,也可以随时被忽略。 刘杨把他摆在这样一个位置上,看似给了他讲话的机会,实际上却是把他隔离在了一个声音无法真正抵达实权决策的角落。 午后,侯亮平在小会议室参加了一个临时碰头会。会议议题是讨论下一阶段行动方案,参加者仍是上次那几个部门的抽调人员,但多了一个新面孔。 省高院研究室的小陈,以及一位省级媒体的记者,姓韩。韩记者做了简单的分内介绍,说自己被派驻专项行动办公室,负责信息简报和宣传报道工作。 碰头会气氛平淡,大家东拉西扯了一阵,最后落在如何把专项行动做成全省政法系统的一项亮点工程上。省司法厅的李姐说,可以在基层选几个点搞法治营商环境观察员,让企业代表来提意见。 省发改委的刘科长则提议,可以搞一个机关开放日活动,邀请企业家代表参与营商环境座谈;省高院的小陈接口说,他们可以配合开展涉企案件专项督办活动。 侯亮平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直到王处长点名让他发言,他才措辞谨慎地开口:“我看了前期准备材料和省领导的相关批示,倾向于先把涉企历史积案的底数摸清。特别是一些长期申诉未果、社会反映较大的案件,如果能集中梳理出一批典型案例,比我们印发一百份规范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省司法厅的李姐与省发改委的刘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第400章 他的一腔赤诚又被一种无比圆滑的官僚回应给接住了 王处长低声咳嗽了一下:“侯亮平同志的想法,有道理。但梳理涉企历史积案,涉及面广,敏感度高,需要谨慎对待。 这样吧,你可以在材料组内部先拟定一个初步的工作框架和建议,提交到办公室,我们再开会研究。” 侯亮平明白,他的一腔赤诚又被一种无比圆滑的官僚回应给接住了。初步框架提交上去之后,是研究,至于研究多久,有没有结果,谁也不知道。 散会后,侯亮平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和桌面上残留的杯子,久久没有动。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大,有吃有喝,有同伴有阳光,可他想飞的时候,却总是找不到出口。 更可笑的是,这座笼子的门并没有上锁,但他每一次试图飞出去,都会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推回来。 下午下班前,林秘书打来电话,说刘省长看了他的专题分析,认为写得不错,有一些观点可以参考,让他在专项行动办公室继续安心工作,后续可能还会有类似的材料需要他主笔。 侯亮平接完电话,没有欣喜,刘杨的认可并没有让他感到被重视,反而像一张温柔的封条,轻轻贴在他嘴边。 他那些关于错案纠防的呐喊,就这样被吸纳进一个更大更高、不痛不痒的参考框架里,变成一条可有可无的意见,淹没在无数公文的海洋中。 他想起赵老根临走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老人说的那句“求您帮我看看”,想起自己回答“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时的那种无力感。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捆绑住的人,明明看到了底下有人在呼救,却被按在原地,连弯腰去拉一把都做不到。 夜色渐浓,711办公室恢复了安静。侯亮平坐在桌前,翻开自己带来的一本旧笔记本,扉页上还写着他进入最高检时,老处长送给他的一句话:“法律是善良与公正的艺术。”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轻轻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撕下一张便签纸,用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我还能做什么?” 写完后,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起身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个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711房间,仿佛看到自己刚刚冒出的所有棱角,已经被打磨得越来越多温和,越来越不敢尖锐了。 一连几天,侯亮平都被那台老式打印机折磨得头疼。711办公室的打印机已经用了好多年,卡纸、缺墨、边距错位,样样毛病都轮番上演。 他一边手动调整纸张进料,一边整理着手里那摞越来越厚的涉企历史申诉案件清单材料。 王处长交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在专项行动办公室正式运转前,把过去十年间汉东省范围内、涉及民营企业或民营企业家的、且目前仍有申诉或异议的历史案件,先行梳理出一批重点关注名单。 这位处长说得云淡风轻,“就是摸底子”,对他来说交给侯亮平的只是一项普通的案头工作。直到侯亮平打开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看到里面一份又一份扫描卷宗,他才意识到,自己要摸底子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案子:一家民营建材公司,法人和实际经营者是同一个中年男人。十年前,他因为一桩与某大型国企之间的合同纠纷被诉合同欺诈,最终获刑九年。 卷宗里,判决认定他虚构企业资质、伪造交易流水、骗取预付款。但侯亮平翻到后面的申诉材料时,看到申诉人,也就是这个法人的妻子,附上了一份新的银行流水和公证书。 证明案发时那笔预付款实际上按时到账了,只是被真正的那家企业高管挪走了。而那位高管,却只被判了缓刑。 侯亮平的手指悬停在触摸板上,久久没有落下。他认识这个案子的办案风格,甚至认识承办人的名字,那是他当年在最高检工作时,一位老同事的下属。 他当时还隐约记得那个国企高管的案子,是没有深挖的,就以证据不足了结了。而现在,事情反转了。 第二个案子,更让他坐立不安。那是一家做食品加工的小企业,因为一桩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被判罚,企业法人被关了一年多,出来后企业已经倒闭,家人四散。 申诉材料里,附了省质检部门出具的补充检测报告,显示当年被举报的问题批次产品,其实全部符合当时的标准,只是某个指标在第二年才被列入强制性要求。换言之,当年判了人家,用的是一把并不存在的尺子。 侯亮平看到这里,手上的鼠标微微颤抖。他记得当时正值严打食药违法犯罪,他的“从严从快”办案风格让他在短时间内立了威,赢得了不少领导赏识。 而他当时,确实没有在意案子里的标准问题,因为那个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大案要案、顶格处理,觉得只要把违法者送进监狱,自己就完成了正义。 可现在呢?如果申诉材料属实,那么他当年那些漂亮的数字、高效的结案,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那些被他亲手送进监狱、或者被他指示从严处理的人,有多少是被冤枉的?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关掉那个文档,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冷水一口灌下去,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下午,王处长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活动方案,说是要配合省领导优化营商环境的系列部署,举办一场企业家恳谈会,邀请一些历史案件当事人代表和民营企业负责人,面对面听取意见和诉求。 王处长点名让侯亮平负责会务联络和现场记录工作,并且嘱咐他:“侯亮平同志,这是咱们专项行动办第一次亮相,刘省长很重视,可能会来看现场。你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能出岔子。” 第401章 这不是一件能逃掉的差事 侯亮平应了一声,接过方案。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份参会名单草案。那上面,赫然有几个他刚才在卷宗里看到的名字。 那个建材公司法人的妻子、食品加工厂法人的儿子,还有一些他暂时对不上号的公司和个人。会议主题写得明明白白:“倾听企业诉求,回应历史关切。”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几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刘杨要办这场恳谈会,还把那些申诉人都请来了,刘杨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走过场,怎么会把最尖锐最沉重的案件当事人请到现场? 如果是真刀真枪地要回应关切,那么作为当年办案的亲历者,他侯亮平坐在会务席上,记录着这些人的血泪控诉,又会是怎样一种尴尬和煎熬? 他几乎想写申请,说自己不适合参加会务工作,想推脱掉。可王处长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让他明白,这不是一件能逃掉的差事。 这场会议,是刘省长亲自部署的重要活动,他作为专项行动办唯一一个从检察系统借调来的有办案背景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做这份记录了。 恳谈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地点在省行政中心的一座多功能厅内,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条会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放着名牌和一瓶矿泉水,靠墙的位置摆了五六排座椅,供媒体和其他工作人员使用。 侯亮平提前一小时到现场,调试录音笔,摆放会议材料,检查签到表,又去前台确认了一下投影设备。 两点二十分左右,参会者开始陆续抵达。侯亮平站在入口处,穿着临时借来的深色西装,手里夹着文件夹,像一个标准的会务接待人员。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进来,大约五十岁,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眼睛微微红肿,扫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径直朝座位走去。那是建材公司法人的妻子。 接着,他来了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他走到签到处,接过侯亮平递来的笔,准备签字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侯亮平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认出了这个人,那个食品加工厂法人的儿子,当年案发时还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如今却已是满脸风霜。中年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签完字,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 侯亮平的视线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发现除了这两位,还有五六位参会者,年龄各异,但表情都差不多,带着一种沉重而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们多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目光盯着桌面,像是等待一场不知道后果的宣判。 两点半,会议准时开始。主持人是省政府办公厅的王处长,他先客套了几句,介绍专项行动的背景和目的,然后请各位企业代表和当事人代表一一发言。 话音刚落,会场上就陷入了片刻的沉寂。没人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紧张感。 过了一会儿,坐在侯亮平斜对面的那位建材公司法人的妻子,先打破了沉默:“我丈夫入狱那年,我们的孩子才刚上初中。现在孩子都要中考了,他还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能回家。” “我这十年来,一直在跑,跑法院,跑检察院,跑信访办。所有人告诉我,案子判了,就是铁案。可我手里有新的证据,为什么没人肯看呢?” 侯亮平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猎猎作响的心跳。他想起那些卷宗里的认定,想起自己在起诉意见书上的签名。 当年的他,哪会想到多年后,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坐在他面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语气,讲出这样一句话? 而此刻,他坐在会务人员的位子上,手里拿着录音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打断对方,说一句你的丈夫,确实是被我们办错案了。 第二位发言的,是那个食品加工厂法人的儿子。他的声音更低沉,说得也更短:“我爸出狱那天,我去接他。他站在监狱门口,愣了好久,问我:厂子呢? 我告诉他,厂子早就没了。他从头到尾没有埋怨过谁,只说一句话:都是命,认了。可我不认,我觉得这不是命,这是人祸。” 会场上再次陷入寂静。侯亮平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装作眼睛不适的样子,不敢让旁人看到。坐在他对面的省司法厅李姐,倒是很自然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推给那位中年男人。 王处长的表情也有些凝重,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反映的情况,我们都认真记录下来了。专项办会逐一核实,依法依规妥善处理。请各位放心,刘省长高度重视营商环境和历史积案问题,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又是依法依规,又是妥善处理。侯亮平心里苦笑,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流程,记录在案,转交相关部门,然后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 可就在他以为这场恳谈会就会像无数场类似的倾听意见的会议一样,在官样文章的保证中结束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刘杨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一群记者,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独自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走进会场的步伐不快,却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原本略有骚动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王处长赶紧站起身迎上去,刘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亮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会议桌的空位上坐下。 他没有坐到主位,而是选择坐在了侯亮平斜对面的位置,隔着长桌,正对着那位发言的建材公司妻子。 刘杨落座后,语气很平缓:“我就是刘杨。刚才各位的发言,我都在门外听到了。今天大家能来,是信得过我们。你们讲的问题,我不回避,也不打官腔,我处理不了,或者暂时处理不了的,我也会明确告诉你们。” 第402章 那扇通往过去的门,已经彻底打开了,而他无处可逃 这位省长如此直白的开场,让会场里的气氛再度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几个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向刘杨。 刘杨说完,目光便转向那位建材公司妻子:“你刚才说,你手里有新的证据,对吗?带来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点头:“带来了。”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动作有些急切,险些碰倒桌角的矿泉水瓶。刘杨朝她伸出手,接过那个文件袋,当面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侯亮平坐在角落里,感觉这一幕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他曾经也坐在主位,翻看卷宗,听取汇报,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决定一个案件的走向。 而此刻,他变成了这起事件的旁证者,一个连开口解释自己的立场都显得多余的工具人。他手里握着的录音笔,正在忠实地记录下刘杨的声音。 刘杨花了近十分钟,看完那份新材料,然后将文件轻轻放回到桌上,抬头看向女人:“这份材料,我收下了。让你的丈夫在里面安心等着,这个案子,我会安排省检察院依法全面复查。 如果真有问题,一定会纠正。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找我。”他说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数字,递给对方。 女人接过那张便签纸,嘴唇微微颤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谢刘省长。” 刘杨点了点头,没有多看她,转向那个食品厂法人的儿子:“你父亲的案子,我也记住了。补充的检测报告,我刚才扫了一眼,有明确的时间点问题,确实值得重新审查。你回去之后,把材料整理好,直接送到省政府办公厅转给我。” “好,好的。”中年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次恳谈会,原本预计开一个小时,却足足开了两个半小时。刘杨没有中途离场,从头到尾听完每一位参会者的发言,逐一回应,有的案子当场布置核查,有的要求相关部门限期反馈,有的则明确告知需要走什么程序。 侯亮平坐在角落里,手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看到刘杨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点亮的光源,而那些长久以来在阴影中徘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他接住。 会议结束时,王处长起身宣布散会。参会者陆陆续续站起身,有的还在低声交谈。这时,那位建材公司的妻子,在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那是侯亮平很难读懂的情绪,像是在某个遥远的时刻,她曾经见过他,却已经不愿再确认。 侯亮平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上的材料,逃避那道目光。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松开手中的文件夹。 刘杨是最后一个离开会场的。当他经过侯亮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只是留下一句话:“侯亮平同志,你列一个详细的工作清单,把今天会上所有反映的案子和问题,逐项梳理清楚,责任单位、时间节点、处理路径都要标明,明天下午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来。” 刘杨没有再说话,迈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多功能厅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回到711办公室,他把今天的会议记录全部导入电脑,然后开始整理那份工作清单。他一边做,一边忍不住反复回想恳谈会上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被尘封多年的指责。 他曾经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办过的每一个案子,都是维护公平正义。可如今,当他亲手把那些历史申诉一件件整理归档,那些他再也无法回避的问号,正一个个地撑破他自以为牢固的信念外壳。 原来他一直在那条他以为正确的道路上,高高在上地行走,却不知自己已经踩过了多少本应的正义与无辜。 夜色降临,711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侯亮平坐在电脑前,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面对多少他曾经亲手写下的铁案的再审材料,但他隐约感到,那扇通往过去的门,已经彻底打开了,而他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重新敲击键盘,整理那份清单。指尖落在键帽上时,有一瞬间的颤抖,仿佛他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把过去的自己,审判一遍。 侯亮平怎么也没想到,那份工作清单交上去的第三天,他就被王处长叫到了办公室,布置了一项让他如坐针毡的新任务。 刘杨要在汉东省搞一个法治化营商环境宣传周活动,规模不小,要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媒体,还要在行政中心大厅办一场成果展。 省领导点名,要把专项行动办公室前段时间梳理涉企历史申诉案件的做法和初步成效,重点展示出来。 “侯亮平同志,”王处长把一份方案推到侯亮平面前,语气理所当然,“你是咱们专项办里最了解这方面情况的人。前期那些涉企申诉案件,都是你一个一个理出来的,哪些案子有代表性,哪些细节有说服力,你最清楚。 所以,新闻发布会的背景材料、成果展的案例说明,还有媒体通稿的初稿,都由你来写。另外,发布会当天,你也要到场,负责现场解答一些专业问题。” 侯亮平接过那份方案时,指尖一阵发凉。他快速扫了一眼活动议程,目光定格在典型案例展示那几个字上,心脏骤然下沉。 那上面赫然列着两起已启动复查的历史案件,用的都是化名,案情概述严格脱敏,但侯亮平一眼就能看出,那两起案子,正是他在恳谈会上听到当事人亲口讲述的建材公司案和食品加工厂案。 “王处长,这两起案子……刚刚才启动复查,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就作为成果来宣传,是不是为时过早?万一后续复查结论和申诉材料有出入,我们怎么向外界交代?”侯亮平尽量让自己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提出疑问。 第403章 作为展品的制作者之一,却只能缩在角落里 王处长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沉:“这是刘省长的意思。刘省长说了,我们要展示的不是某个案件的最终结果,而是党委政府敢于正视历史问题、回应群众关切的态度。 启动复查本身就代表着推进法治化营商环境的决心和行动,这个姿态要在宣传周里亮出来。” 侯亮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刘杨走了一步很妙的棋。通过宣传周,把那些沉在水下的历史积案,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来,既回应了企业家的申诉,又展现了新一届省政府敢于刮骨疗毒的魄力,还能挤压那些曾经在错案中有责任的人,包括他自己,被迫做出回应和承担压力。 而他侯亮平,作为这场展示背后的材料撰写者和现场专业解答人,相当于亲手把自己当年那些铁案的遮羞布扯下来,然后站到聚光灯下,任人审视。 “我明白了。”侯亮平垂下眼帘。 “那你就抓紧时间去准备吧。发布会定在三天后,时间很紧。”王处长又补了一句,“对了,侯亮平同志,媒体那边可能会对你有专访的请求。你要有所准备。” “专访?” “嗯。你是专项办里唯一有检察背景的干部,又是具体梳理这些案件的人,记者肯定会想跟你聊聊。你放心,通稿和专访口径我们会提前统一好,你按口径说就行。 如果记者问到一些你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你就说具体案情以正式通报为准。” 侯亮平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专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记者如果问起他当年在最高检和汉东反贪局的经历,问起他对那些可能办错的旧案怎么看,他能怎么回答? 难道告诉他:“当年就是我亲手签的字,我办错了案,我愧对所有人”?他不敢想下去。 回到711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发布会需要的材料。屏幕上,一个个化名案件的故事,在他眼前一一铺开。每一件,他都仔细比对过卷宗和申诉材料,知道哪一件背后藏着怎样的委屈和不甘。 他一边看,一边在文档里写注释,手边的茶杯热气袅袅,一口没动。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住了。他在建材公司案的备注栏里,看到自己之前标注的一句话:“原案承办单位: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原案承办人:侯亮平。”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伸手删除了侯亮平三个字,只留下承办单位。然后他继续写材料,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想用忙碌来掩盖心里的慌乱。 三天后,发布会如期举行。地点在省行政中心多功能厅,台上拉了横幅,铺了红桌布,台下摆了几排记者席,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侯亮平坐在后排的一个工作人员席位上,穿着那件从省检察院带出来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看到前排的记者席上,坐着一排省内主流媒体的记者,有的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有的正摆弄着录音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镜头和话筒,每个人都仿佛是一把对准他的枪。 发布会开始,主持人是省政府新闻办的一位副主任,先是介绍出席嘉宾,接着请王处长通报专项行动开展情况。王处长的发言是侯亮平起草的,说得自然流畅,数据翔实,典型案例的递进也很有说服力。 台下记者们一边听一边飞快记录,闪光灯时不时亮起。侯亮平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PPT一页页翻过,那些化名案件被以“回应历史关切、优化营商环境”的方式呈现出来,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那些曾被他视为功绩的案件,如今成了证明纠错决心的展品,而他,作为展品的制作者之一,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像一个不敢见光的影子。 发布会进行了约四十分钟。随后的记者提问环节,年轻的记者们显然准备充分,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向王处长。有的问如何处理历史积案与维护司法权威的关系,有的问专项行动是否会影响当前营商环境稳定,还有的问具体纠错机制什么时候能够建立。 王处长应对从容,不时引用侯亮平提供的材料数据和案卷细节,讲得既有高度又接地气。侯亮平坐在后排,手上的笔记本已经被他画出无数道无意义的线条,那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每一个都在敲打他的神经。 就在发布会临近尾声,主持人准备宣布结束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女记者忽然举手:“主持人,我想请问一下,今天在座的专项办工作人员,有没有来自检察系统的?能否请他们从专业角度,谈谈对历史错案纠错的看法?”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侯亮平的低着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处长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征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点名他。 侯亮平拼命低下头,试图把自己藏进座椅里。但那位女记者显然不是随便问的,她的目光已经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侯亮平身上停住了。 “请问那位穿深色西装的同志,您是专项办的成员吗?”她举着话筒,朝侯亮平的方向示意。 侯亮平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王处长适时开口:“这位是侯亮平同志,我们专项办专门负责涉企历史申诉案件梳理工作的干部,来自省检察院。” 女记者眼睛亮了一下:“侯亮平同志,您好!您作为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专业干部,能否谈谈您在梳理这些历史案件时,个人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 侯亮平站起来,感觉自己像被推上了刑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王处长事先给他准备好的口径,可那些字像一群游动的蚂蚁,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抬眼扫了一下会场,那些镜头、话筒和目光像无数盏灯直射过来,无处可躲。 第404章 引以为傲的办案经历,现在成了他需要去擦屁股的旧账 “感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最深刻的感受是,每一个历史积案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企业的兴衰。” 他说完这句话,停住了。王处长在旁轻轻咳嗽,示意他继续讲口径里的内容。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难以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补了一句:“我们作为承办人,有责任认真对待每一份申诉材料,把每一个疑点都核实清楚。这样才能对得起……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 他说得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信任二字,落在他嘴里有多么苦涩。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散场,侯亮平收拾好材料准备离开。 那位女记者居然追上来了,递给他一张名片:“侯亮平同志,我们近期在做一组关于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深度报道,如果您方便,想跟您约一个专访,主要聊您个人经历和对历史案件纠错的看法,可以吗?” 侯亮平握着那张名片,感到那薄薄的纸片却异常沉重:“我……需要向领导请示一下。” “好的,那我等您消息。”女记者笑了笑,转身离开。 傍晚回到711办公室,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久久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高楼群中,忽然想到,如果钟小艾看到他今天在发布会上的样子,会作何感想。 那个曾经在最高检意气风发的侯处长,如今竟成了负责对外展示纠错成果的专项办干部,那些曾经他引以为傲的办案经历,现在成了他需要亲自去擦屁股的旧账。 他想掏出手机给钟小艾打个电话,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电话接通后,又只会是那些疏离而乏味的对话,甚至可能还要听几句她的冷嘲热讽,什么“你不是最看重案子吗,现在让你自己纠错,你反倒不乐意了?”他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女记者的名片塞进最底层。然后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行程安排。他心里乱得很,却又找不到一个出口。 那些曾经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那些在卷宗和材料上留下的名字,如今一个个地从记忆深处爬出来,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越收越紧。 侯亮平站起身,拉开门,走到走廊外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飘散,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自己那些功绩,逼到这样狼狈的角落。而那个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正义二字,此刻竟也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那支烟头上飘起的烟雾,一吹就散。 夜风很凉,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办公室。他打开那份还没有写完的宣传周工作总结,继续敲击键盘。 屏幕上那些化名案件的名字滚动着,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却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他不知道这条路还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曾经站在光里的侯处长,如今真的正在慢慢沉入阴影之中,无法回头。 侯亮平没想到,女记者的专访请求,会以如此迅捷的速度变成现实。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刚到711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一杯茶,王处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王处长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公事公办,说省报的记者已经把专访提纲传过来了,专题部那边也批了,希望尽快完成采访。 “侯亮平同志,你准备一下,下午两点,还是上次那个多功能厅旁边的会客室,记者们会到现场。”王处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刘省长亲自批示的,要作为宣传周的重点稿件来推。” 侯亮平挂断电话之后,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还停留着他昨晚整理到一半的行程表。 他如今做的一切,仿佛每一步都在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走。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一块砖接一块砖地把自己垒成一个正确的典型。 下午两点,侯亮平准时出现在多功能厅旁的会客室。会客室不大,摆着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 那位女记者已经在了,她是省报经济新闻部的一名资深记者,姓沈,大概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利落。她身边还坐着一位扛摄像机的年轻男同事,正在调试设备。 “侯亮平同志,您好,我是沈倩,咱们发布会上见过。”她站起身,微笑着向侯亮平伸出手,落落大方。 侯亮平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沈记者好。” “那咱们就开始吧,时间宝贵。”沈倩示意他在沙发上落座,自己也坐回原位,翻开手中的采访提纲。摄像机红点亮起,沈倩收起了脸上的寒暄神色,换上一副沉静而专注的表情。 “侯亮平同志,先从一个具体的问题说起吧。您在这次专项行动中,具体负责了哪方面的工作?” 侯亮平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显得放松:“主要是参与梳理涉企历史申诉案件,分析案情,整理一些工作建议和背景材料,配合领导推动相关案件的复查工作。” 沈倩点了点头,继续问:“在梳理这些历史案件的过程中,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案例?” 侯亮平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水上。他没想到沈倩的第一个深刻问题来得这么快。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用词:“有。比如有一家建材公司,因为一起合同纠纷,企业法人被判了刑。我们在复查时发现,当年的关键证据可能存在重大瑕疵,目前正在依法重新审查。 还有一家食品加工企业,当年因为产品标准问题被处罚,但现在看,当时的认定依据可能并不充分。这些案子,对我们的触动很大。” “触动很大?”沈倩微微前倾,“您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触动吗?” 第405章 这种没有追问的沉默,反而让侯亮平感到无处遁形 侯亮平感到自己像站在一个深坑边缘,下面是被他亲手删除的那些记忆。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作为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的人,看到这些案子,最大的触动是,法律如果被用错了地方,它的破坏力比违法犯罪本身还要大。 它会让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企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灭顶之灾。我们做复查工作,每发现一个疑点,既是对当事人负责,也是对我们这个职业本身负责。” 他说完,会场里安静了几秒。沈倩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捕捉什么,然后低头在采访本上记了几笔,继续提问。 “侯亮平同志,我听说您以前在最高检和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工作过,也办过不少大案要案。现在回过头来,梳理这些历史申诉案件,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不小心扯开伤口的动作,让侯亮平的呼吸顿住了。 “感受就是……我们办案时多一份谨慎,可能就会少一些后来的申诉和遗憾。过去的一些案子,在当时看来也许没有问题,但随着时间推移,用新的眼光去审视,可能会发现新的问题。作为亲历者和参与者,心里会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 “您用了复杂这个词。”沈倩抓住这个点,“能不能展开说说?比如,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您会对过去办过的一些案子产生……怀疑?” 侯亮平的手指在大腿上不自觉地收拢,他抬起头,看到沈倩的目光正注视着他,平静而专注,仿佛在等待一个迟到了许久的回答。 他感到喉咙一阵发紧,那些早已想好的圆滑的说辞,在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怀疑……有的。尤其是当你看到那些因为一个案子而被彻底改变的人生,你会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是不是应该多想一步,多查一遍。” 沈倩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记了几笔。这种没有追问的沉默,反而让侯亮平感到无处遁形。 他仿佛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一块暴露在了镜头前,而那块东西,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包括钟小艾。 接下来的问题,大多围绕专项行动的具体举措和成效展开。侯亮平尽量让自己回到专项办工作人员的位子上,用数据和官方口径作答。 但沈倩偶尔插入的几个追问,总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表皮,触碰到下面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采访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沈倩收起笔,看了一眼采访提纲,然后抬起头:“最后两个问题。第一个,侯亮平同志,您个人认为,这场专项行动,最终能够实现什么样的效果?” “我希望它能够真正推动一些问题解决,让那些有冤屈的企业和个人,有机会得到纠正和补偿。也希望通过制度层面的改进,减少类似问题再次发生的可能。”侯亮平心里清楚,这个回答只说了一半。 他还有另一半没说出口:他希望自己能够在这场行动中,找到一个给自己的答案,他曾经奉为圭臬的正义,究竟是一个可以被守护的真实,还是一个可能被他亲手玷污的幻觉。 “最后一个问题。”沈倩合上采访本,“侯亮平同志,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您参与这次行动最大的感受,您会选择哪一个词?”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侯亮平看着那些光影,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词:“沉重。” “沉重?”沈倩重复了一遍。 “沉重。”侯亮平点了点头,“每一份申诉材料的背后,都是一个沉甸甸的人生。我们做复查工作,肩上扛着的,是这些人生。” 他说完,沈倩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手:“侯亮平同志,谢谢您接受采访。稿子写完之后,我们会先请您过目,再行发布。” “好,谢谢。” 侯亮平走出会客室时,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滴落,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在最高检意气风发的侯处长,如今竟然在一场普通的专访里,用沉重来形容自己的工作感受。 第二天中午,侯亮平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检察院政治部的一位老同事。 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侯哥,恭喜啊,你的专访稿今天上午在省报发了,标题挺响的,叫《为营商环境守住法治底线——访省专项行动办公室侯亮平》。你赶紧看看吧,网上也转载了,评论区挺热闹的。” “发……发了?” “发了。省报头版转二版,篇幅还不小呢。你是不是提前没看稿?我还以为你那边会先审一遍呢。” “我……我不知道这么快。” 挂了电话,侯亮平赶紧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的名字。专访稿的标题确实很响亮,配图正是他昨天坐在会客室里,神情专注接受采访的照片。 稿子写得挺标准,引用了他不少原话,包括那句“为营商环境守住法治底线”,还有“沉重的人生”那段。稿子还配了一篇短评,盛赞汉东省在新一届领导班子推动下,敢于正视历史遗留问题、切实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决心和担当。 侯亮平又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写着:“原来这位就是当年汉东反贪局的侯亮平?现在跑来搞营商环境纠错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后面跟了上百条回复。 还有一条评论:“这位以前抓了那么多人,现在却说自己沉重?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他们的家属去哪儿哭?现在倒跑来作秀了。”点赞数量很高。 侯亮平的目光在那些评论上停留了很久,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质疑作秀,有人翻出他当年办过的案子,有人阴阳怪气地问他“还记得林州那个采石场吗”,还有人说“侯处长升官了,现在是负责纠错的专家了”,字里行间全是不屑和嘲讽。 第406章 这既是推动整改的机会,也是一道审视他过去的审判之门 他关掉了页面,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抓起外套,走出了711办公室。走廊里安静而空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出了行政中心大楼,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后的阳光强烈,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仿佛那些议论和嘲讽,都是无形的冰,一根根扎进他的皮肤。 走了一段路,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盯着远处的花坛发呆。他想起采访中沈倩问的那个问题:“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您会对过去办过的一些案子产生怀疑?”他当时的回答是有。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回答,也许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加真实。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的人。他一直以为,只要往前看,往前走,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有效率,就能把正义带给人间。 可现在,那些被他甩在身后的旧案,那些他当年不曾深究的疑点,正一个又一个地浮出水面,像一个个无声的审判者,等着他回头,一一认领自己的过去。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钟小艾发来的消息。他愣了一下,点开,屏幕上是寥寥几个字:“我看到你的专访了。侯亮平,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真觉得沉重,还是怕那些案子翻出来牵扯到你?”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仿佛看到钟小艾在几千公里外,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带着那种一贯的冷静而轻蔑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他站起身,走回行政中心大楼。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他忽然明白,无论他怎么回答那些问题,无论他表现出怎样的沉重和反思,他都无法逃脱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评判了。 他从踏入汉东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个侯亮平,一个曾经手握权力、高高在上的检察官,一个如今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为自己过去的功绩善后的失败者。 电梯到了七楼。他走出来,推开711办公室的门,坐回自己的位置。桌上还摊着那份打印出来的专访稿,标题格外醒目。他把那份报纸对折,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手头的工作清单。 他知道,这并不是结束,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他曾经经手的案子,更多的历史申诉,像潮水一样涌到他面前。 而他,必须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像偿还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旧债。 省报的专访稿产生的影响比侯亮平预想的更大、更持久。 稿子见报后的第三天,侯亮平照常去711办公室上班。他刚走到省行政中心一楼大厅,就迎面碰上了省高院研究室的几个干部。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对方也礼貌地回礼。 可他走出几步后,分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嘀嘀咕咕。他没有回头,但后背那一双双目光带来的灼热感是那样真切。 上午,王处长交给他一份新任务:整理一份近年来涉企刑事申诉案件的总体情况分析,供省领导在下一步工作部署时参考。侯亮平接过材料,发现里面除了之前他梳理过的建材公司、食品加工厂等案子,又多了一批新名称、新案情。 他粗略翻了翻,发现其中有两起案件,竟然也是他经手过的。他的手停留在那两页材料上,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他参与办理的两起涉企腐败案件。记忆中,当时他急于办几件漂亮的案子来站稳脚跟。那两起案件线索来源明确,涉案金额不小,领导高度重视,他几乎是以一种跑着办的节奏完成了侦查和移送起诉。 涉案的两名企业负责人,一个被判了十二年,一个被判了十年。他当时觉得,这就是正义得到了伸张。 可卷宗里厚厚一叠申诉材料告诉他,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其中一名当事人,也就是那位从优秀民营企业家变成了罪人的被告人,一直声称自己是被索贿,而且有录音为证。 另一名当事人则声称,当年对他个人账户的流水分析存在重大错误,有一笔关键款项的来源被错误归因。 午后,小陈从外面开会回来,带了一则消息。省里决定,在专项行动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涉企历史积案核查工作的范围,由省检察院牵头,联合省公安厅、省高院等部门,组成一个跨部门的涉企案件专项评查小组,对过去十年间审结的涉企刑事案件进行全面复查。 重点是那些仍在申诉期内或申诉时间较长的案件。评查小组的名单里,侯亮平的名字排在检察系统联络员那一栏。 他盯着那份传真过来的名单,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评查小组的成立,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那些他曾经经手的案件的卷宗,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办案过程。 这既是推动整改的机会,也是一道审视他过去工作的审判之门。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按照评查小组的安排,前往省检察院档案室调取第一批需要评查的案卷。 当他还在省检察院走廊上走着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省高院研究室的赵主任。赵主任是评查小组的成员之一,也是他以前在查办一起案件时打过交道的熟人。 “侯亮平同志,你到检察院了吗?评查小组临时通知,今天下午三点,在省高院办公楼七楼会议室,开一个碰头会。届时省高院、省公安厅、省检察院三方的主要负责人都会到。 可能会讨论到第一批案件的具体情况,建议你提前准备好相关材料。” 侯亮平站在省检察院的走廊里,“好的,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走进档案室,调出了第一批二十件涉企刑事申诉案件的卷宗。工作人员帮他搬到一张大桌子上,堆了满满两面三刀摞。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看,时间在纸张翻动中无声流逝。有几份卷宗,他刚打开第一页,就看到承办人一栏里,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那些笔迹有他当年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侦查提纲、讯问笔录、审查意见。 他盯着那些字,手指从纸面上轻轻抚过,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自信满满的自己,正隔着时光的屏障,安静地回望着他。 第407章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也没有资格停下来 翻到其中一份卷宗时,他停住了。那是那起他认为自己办得漂亮的涉企行贿案。卷宗里夹着一份当年证人证言。他细细读了一遍,那位证人的证言,与他记忆中的内容有出入。 他一直认为,那位证人是直接目击了行贿过程的。可卷宗里的证言,其实只说到“看到当事人进了某领导的办公室”,并没有看到直接的金钱往来。而这份证言,却被当年办案人员作为“目击行贿行为”的关键证据,在起诉意见书中予以引用。 他翻到后面,又找到了一份询问笔录,里面证人对行贿款的具体交接方式描述得含糊不清,明显存在前后矛盾,但卷宗里没有任何补充侦查或二次询问的记录。 他当年怎么就忽略了这些?或者说,他当年办案时,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态,会把这些关键缺陷当作小瑕疵一带而过?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晚上,在后勤处办公室,周其华将一堆材料推到他面前,对他说。 “法律和司法都是人操作的。人,是会犯错的,是会偏私的。”他当时深受触动,与现在相比,触动似乎更为切身,他正在亲手发现的,正是他自己犯下的错误。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侯亮平赶到了省高院七楼会议室。会议室里,几方人员已经陆续落座。省高院的赵主任,省公安厅法制总队的一位副队长,省检察院的监察室主任,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干部,总计十来个人。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熟悉的面孔不多。省检察院那边,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姓张的副检察长,是他到任之后新提上来的,跟他没有太多交情。而公安厅那边的那位副队长,他更从未打过交道。 会议开始,张副检察长先介绍了评查小组的组成和职责,然后通报了近期涉企申诉案件的总体情况。他说到某些问题时,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侯亮平身上扫过:“从前期初步梳理的情况看,个别案件在事实认定、证据采信甚至办案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值得重视的问题。 有些问题虽然发生在多年前,但影响一直延续到现在。这说明,我们司法办案工作,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案件质量的要求。” 侯亮平听着,按捺住心里的翻江倒海,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他深知,张副检察长的话,未必是针对他来的,但那些话确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因为那些被点名的问题案件里,有两起就签着他的名字。 会议进行到讨论第一批具体案件时,张副检察长念到了那起涉企行贿案的案名:“这起案子,从申诉材料看,当年的取证程序存在明显缺陷。目击证人的证言没有固定下来,关键细节前后矛盾,也没有进行补充侦查。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份瑕疵明显的证据,居然被作为定罪的主要依据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会议桌旁的侯亮平,“侯亮平同志,据我了解,这起案件当年是由你负责承办的?你现在是评查小组的检察系统联络员,能不能给大家介绍一下,当年办案时,对这份证据是怎么审查的?”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侯亮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当年办案时……我们确实对这份证言做过审查,但当时……可能更多关注的是证言与其他证据的印证关系,对这种细节上的矛盾,重视程度不够。” “重视程度不够,”张副检察长皱了一下眉头,“侯亮平同志,这个问题可不是重视程度不够就能解释的。目击证人如果不能确切描述行贿款交接的过程,那这份证言根本就不能作为定罪的关键证据使用。这种情况,按照我们当时办案的标准,应该作退查或补充侦查处理。” 侯亮平垂下眼帘:“您说得对,当时我们可能过于追求办案效率,对这种细节问题有所疏忽。” 会议桌上响起一阵细碎的低语声。那位公安厅的副队长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侯亮平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那句追求办案效率上停留了好几秒钟。 会议继续进行,侯亮平却觉得后面的话语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些他当年写下的概括性语句,那些他当年毫不犹豫签下的名字,此刻都变得分外刺眼。 他意识到,他在汉东政法系统里,作为程序正义的拥趸,曾经在无数场合侃侃而谈,说程序是公正的生命线。可轮到他自己的案件时,他却为了效率和政绩,毫不犹豫地践踏了那些原则。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才结束。大家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侯亮平坐在位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直到会议室里走得没剩几个人,他才慢慢站起身,抱起材料往外走。 在走廊里,他经过一间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那个侯亮平,以前在最高检的时候多威风,据说当年还跟沙瑞金书记的关系不错,没想到现在混成这个样子。” “可不是嘛,听说他被刘省长直接撸到专项办去了。现在又在这儿协助评查,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了。” “唉,也是活该。当年办了不少案子,多少得罪了人,现在墙倒众人推。” 那声音虽然压低,但走廊里安静,字字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侯亮平脚步一顿,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关上时,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屈辱。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用正义和效率写下一个漂亮的传奇。可现在,他只感到,自己像一个被推上展示台的旧物,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反复打量,反复质疑,反复评查。 走出省高院大门,他坐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回到711办公室时,他又在电脑前坐下,继续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也没有资格停下来。那些等他复查的旧案,那些因为他当年的疏忽而被改变的人生,正排着队,等着他一道一道地偿还。 第408章 他早就预料到,身份问题会成为他参与这项工作的障碍 涉企案件专项评查小组的工作节奏越来越快,侯亮平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在711办公室和各个协调会议之间连轴转。 白天他翻阅卷宗、做笔记、参加碰头会;晚上回到住处,还要把白天的记录整理成文,经常忙到凌晨两点才能躺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抹布,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出一个大洞。 周五下午,王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交给他一份新的任务。省里决定在中部某市召开一场“民营经济发展座谈会”,主题是听取企业家对当前营商环境和法治保障的看法与建议。 刘杨省长将亲自出席并讲话,专项行动办公室需要提前准备一份关于涉企历史案件复查工作情况的汇报材料,供刘杨在座谈会上参考。 “侯亮平同志,这份材料就由你来主笔。”王处处长把一沓提纲推到侯亮平面前,“要注意两点,一是要把复查工作取得的进展和成效说清楚,二是要把握好分寸,不能把话讲得太满,毕竟很多案子还在复查中,没有最终结论。” 侯亮平接过提纲,扫了一眼,发现里面提到的案例,基本都是他参与梳理的那些历史申诉案件。这意味着,他需要为刘杨准备一份既展示成绩、又不引火烧身的官方材料。他点头应下:“明白了,什么时候要?” “下周二之前。”王处长说,“你先拿回去好好打磨,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沟通。” 周六和周日,侯亮平把自己关在711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那份汇报材料。他感到异常疲惫,脑子里盘旋着太多杂念,难以专注。那些他亲手经办过的案件,那些正在复查中的申诉材料,刘杨在会上可能会问出的问题,以及自己该如何回答才不会再次引发风波。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直到深更半夜,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三点,他才勉强写出一个还算通顺的初稿。 他在初稿里写了复查工作取得的阶段性成效:线索核查数量、启动复查的案件数、已纠正或正在纠正的涉嫌违法处理的案件,以及企业代表反馈的积极变化。 第二天早晨,他把初稿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够满意。那是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每一个措辞都像在走钢丝。 他把初稿发送给王处长,心里隐隐觉得,这份材料如果被领导当面问到具体细节,自己可能会被问得措手不及。 周一上午十点,侯亮平刚到办公室,王处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亮平,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候亮平心头紧了紧,放下包,快步走到王处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王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正拿着他那份材料。“你写的这份东西,有问题。”王处长开门见山,“我仔细看了看,其中提到某民营食品加工企业因产品标准问题被处罚,经复查,当年认定依据存在不充分这个地方,太具体了。 这个案子还没有走完程序,你就写认定依据不充分,这等于提前下结论。如果当事人拿着你这份材料去炒作,或者媒体做文章,你让省里怎么办?”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后背微微发凉:“我……我用的措辞是存在再审线索,不是认定不充分……” “我看的是你初稿的原始表述,你再仔细看看。”王处长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侯亮平低头翻看材料,看到自己某一段话里的措辞确实有些冒进。他之前只想着如实反映问题,却忽略了这个环节的敏感性。“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马上改。” “不只是改这一处的问题。”王处长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刘省长这次去中部市开座谈会,不是去揭盖子的,是去稳预期的。他需要听到企业家的真实想法,但也需要让企业家对省委省政府的政策有信心。 你这份材料如果通篇都在讲历史问题怎么严重、怎么复杂,那不符合座谈会的主基调。你要把大头放在措施和成效上,问题点到为止。你把整体架构重新调整一下,今晚之前给我新版。” 侯亮平抱着那份材料,从王处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战。他走回711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初稿,忍着头疼,逐句推敲修改。 他删掉了一些过于具体的案件描述,把语气调整得更加平和,然后用更宏观的框架来展开成效与经验的叙述。到了晚上九点,他终于改好了新一版,发给了王处长。 周二下午,王处长没有催他提交第二版,也没有给他任何反馈。侯亮平心里有些不安,却又不敢追着去问。 第二天上午,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刘杨在那场座谈会上并没有使用他撰写的那份汇报材料,而是接过秘书递来的一沓临时打印的简短提纲,直接做了即兴讲话。那份材料,最终没有进入会场。侯亮平愣了一下,想追问原因,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当天下午,小陈从外面回来,告诉他一个消息:省高院那边,对涉企案件专项评查小组的组成方案提了意见,认为检察系统联络员的职务设置不够合理,建议进行调整。 “好像主要是对你的身份有异议,”小程压低声音,“人家觉得,你是被贬到后勤处的人,现在又在专项办工作,身份有点……尴尬。而且你之前办的案子也在复查范围内,你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不合适。”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良久没有反应。他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时,感觉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早就隐隐预料到,身份问题会成为他继续参与这项工作的障碍。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埋头苦干,尽力配合,组织上总会看到他还有可用之处。可现实给了他一个冰冷的提醒。 在一套讲究程序正当和角色定位的工作系统里,他这样戴着原案承办人和现任复查工作人员双重身份的人,本来就是最容易被质疑和替换的存在。 第409章 他在钟小艾的眼里,早已是个废物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711办公室,手机响了一声,是省检察院人事处的一位干部发来的信息:“侯哥,听说省里正在酝酿对部分干部的调整方案,可能包括你现在的岗位。你自己有个心理准备。”侯亮平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字,良久没有回复。 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时候到来。 又过了两天,周五上午,侯亮平接到正式通知:根据工作需要,他不再担任省专项行动办公室涉企案件专项评查小组的检察系统联络员一职,相关工作由省检察院监察室主任接替。 他没有被要求立刻离开专项行动办,但工作内容被调整到了文件整理和信息报送等辅助性岗位。 他的那台电脑,连同储存了大量卷宗和评查材料的硬盘,被工作人员搬走了。他坐在711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前只剩下几张空荡荡的桌子和一堆还没归档的打印纸,手里的签字笔,仿佛也失去了用途。 他试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却发现自己的手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微微发抖。 下午,小陈叫了他一声,递给他一沓材料:“侯哥,王处长说,让你把这些文件送到行政中心档案室归档。”侯亮平应了一声,接过那沓材料,翻了一下,里面是他过去两周为评查小组整理的部分备份材料。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临时拉来充当工具人的外人,所有关键的、核心的工作,都已经不再需要他参与。 他把材料送到档案室,回来的路上,在电梯里遇到了省高院的赵主任。赵主任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电梯到了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想给高育良打一个电话,问问他是否知道他的处境。可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时,他犹豫了,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高育良现在是省委副书记兼京州市委书记,站在刘杨阵营的中心位置。他在过去屡次让高育良失望。这种时候找到他,恐怕只会得到一通不咸不淡的敷衍。 天色渐晚,他回到711办公室,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把桌面上那几份打印纸仔细叠好,放进抽屉。他忽然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 他是被检察院借调到专项行动办的,可如今他在专项办的角色已经被边缘化,省检察院那边,又早已没有了属于他的位置。他像是被夹在两扇门之间,进退不得,只能尴尬地站在缝隙里,等着别人最终决定他的去处。 晚上八点,他刚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侯亮平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听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老周。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侯亮平握紧手机:“方便的,您请说。” “是这样,根据工作需要,省委组织部正在考虑安排一批干部到边疆省份交流任职。你在汉东工作时间也不短了,组织上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你愿不愿意去西北那边锻炼锻炼?” 侯亮平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去边疆?交流任职?说是锻炼锻炼,实际上就是发配边疆。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思想准备,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对方语气平淡,“不过侯亮平同志,组织上的考虑是,你在汉东这边的情况,你也清楚。到一个新的地方,环境单纯一些,对你个人发展也许更有利。你尽快考虑,最迟下周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侯亮平靠在桌沿上,久久不能动弹。窗外,城市在夜色中灯火辉煌,可他感到自己像站在一座孤岛上,环顾四周,全是无边的黑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多年前,他刚到最高检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汉东反贪局时的如鱼得水,想起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这个进退维谷的角落。 他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他需要一个方向,哪怕只是听一听那个熟悉而疏离的声音,帮助他确认自己还困在现实里。 电话响了很多声,钟小艾才接起来,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这么晚了,怎么了?” “今天省委组织部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准备安排我去西北边疆交流任职。”侯亮平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说,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嗤笑:“这还用问我?去呗。你在汉东还能折腾出什么前程?不如去偏远地方熬几年,说不定还能起死回生。” “你……你觉得我应该去?” “不然呢?”钟小艾的语气透着不耐烦,“侯亮平,你在汉东的名声已经烂了,谁不知道你被撸下来又塞去专项办?你再待下去,只会越来越没底气。去边疆,至少还能维持一个有干部交流经验的履历。你自己想清楚。” 侯亮平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他没有等到一句关心,也没有等到一句安慰。这通电话,只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在钟小艾的眼里,早已是个废物。 他放下手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一直没有挪动,直到夜色深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最高检的老领导说过的一句话:“亮平,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太相信正义这两个字能摆平一切。”当时他不以为意,甚至觉得那是对他那份理想主义的赞美。 可事到如今,他终于发现,老领导话里的意思,恰恰相反,他那份太相信正义的执着,其实是一种隐秘的自负,一种只有我才是对的狭隘。而这种自负,让他对一切不符合他预设的逻辑的声音,都选择了忽略。 第410章 可这里的人,却仿佛不欣赏这一套 侯亮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市在黑暗尽头展开的模样。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他在汉东这些年做过的所有抉择,一个一个地亮起,又一个一个地熄灭。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台已经被搬走的电脑曾经摆放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荡荡。他忽然明白了,属于自己的这段旅程,或许真的走到头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在通话记录里按下了回拨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侯亮平同志?” “周处长,”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我想好了。我愿意去西北。什么时候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舒缓的语气:“很好。定下具体时间后,会有工作人员通知你。侯亮平同志,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候亮平握着手机,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一句。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慢慢坐回那把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有规律地回响,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数着他最后留在汉东的时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汉东的侯亮平已经成为过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叱咤反贪战线的年轻人,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日夜里,一点点被磨损、被侵蚀、被推离他曾经以为会永远站立的地方。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 西北的风,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砂砾,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 侯亮平拖着行李箱,站在县城唯一的汽车站门口,望着眼前这个让他有些恍惚的世界。街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混结构的小楼,最高的不过五层。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深色短褂、头戴白帽的回族老人,或者是裹着头巾、面容黝黑的妇女。远处可以看到大片灰褐色的戈壁滩,一直延伸到天际,被灼热的阳光蒸腾出一层扭曲的雾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与汉东省城那些高楼大厦、柏油马路、青翠树木的记忆,几乎完全割裂。 他这次不能带太多私人物品,临行前只装了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旅行包。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两件白衬衫,两条领带,一双皮鞋,几本他常翻的法律书籍,还有几个笔记本。 他特意把最高检发的那枚检察徽章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压在了箱底。他不是想一直怀念过去,只是觉得,带着它,仿佛自己还是那个曾经站在权力中心的人。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省委组织部老周发来的信息:“侯亮平同志,你到县里后,直接联系县政府办公室,找一位姓刘的主任,他会安排你的住宿和工作。 另外,县委书记方大年同志明天会在县里主持召开干部见面会,你准备一下。”信息简短干练,与汉东官场那些充满寒暄与礼数的措辞风格截然不同。 候亮平回了一个“收到”,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朝县政府的方位走去。方大年。他在汉东官场多年,自然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西北边疆县的老县委书记,在本地干了快三十年,口碑极佳,从普通乡干部一步步干到县委书记,是个十足的土生土长干部。 他盘算着,与这样的老书记共事,虽然地域差异大,但只要自己拿捏好分寸,拿出真才实学,应该能逐渐赢得对方的尊重。 县政府的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灰砖建筑,外墙有些脱落,门前挂着两块招牌,上面用汉维两种文字写着县政府的名称。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褪色的保安服,看着侯亮平拉着行李箱走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你找谁?” 侯亮平掏出介绍信和工作证递过去:“我是从汉东省交流过来的侯亮平,来报到的。” 保安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才挥了挥手:“进去吧,二楼右边最里面一间,就是县府办刘主任的办公室。” 侯亮平道了声谢,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楼道里灯光昏暗,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墙上的宣传画被晒得发白。他走到二楼最里间,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米黄色的旧夹克,正低头翻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侯亮平,站起身,露出一个客套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侯亮平同志吧?我是县府办的刘长明。一路辛苦了,坐,坐。” 刘长明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回椅子上,重新审视了他一番:“侯亮平同志,组织上已经通知我了。你的住宿安排,先住县政府招待所,二楼202房间,条件简单了一点,但也干净方便。 你先安顿下来,工作上的事,明天上午在县委会会议室开干部见面会,届时方书记会跟你具体聊。” 侯亮平点头:“好的,麻烦刘主任了。”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方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长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方书记啊,你明天见到了就知道了。咱们县这边,方书记是干了多年的老人,最重视务实。你从汉东来,想必见惯了大世面,咱们这儿条件艰苦,你多担待。”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明天要穿得随便一点,不要穿西装打领带,方书记不喜欢那套。咱们这儿的干部,日常都是怎么方便怎么穿。” 候亮平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而不适应的感觉。他在汉东十几年,参加任何会议,都必然西装革履、笔挺周正,这几乎成了他作为检察官形象的标志。可这里的人,却仿佛不欣赏这一套。 第411章 他赖以证明自己的那些东西,在这里竟然得不到任何回响 侯亮平住进招待所202房间,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卫生间里水流很小。 他放下行李,打开窗户,风裹着沙尘一下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关紧窗户,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简陋到近乎空白的房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差。 他曾经在最高检大楼里拥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桌上放着最新款电脑,推窗可见绿荫。如今那些都已远在千里之外,只剩下四壁萧然的风沙与孤独。 第二天上午,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穿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脚上穿了一双从汉东带来的褐色休闲皮鞋。 出发去县政府会议室前,他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这身打扮,仿佛缺少了某种支撑。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向县委会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的桌子,围着十来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褶皱的全县地图,地图上标着河流、戈壁、牧场和几个零星分布的乡镇。 进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穿着简朴的深色外套或夹克,面容大多晒得黝黑,看到侯亮平走进来,纷纷打量了他几眼,有的点头示意,有的面无表情。 老书记方大年是最后进来的。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脸膛呈红褐色,两鬓斑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脚下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布鞋。 他走进来,在长条桌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亮平身上:“侯亮平同志吧?欢迎欢迎。汉东来的,路上辛苦了吧?” 侯亮平起身,微微欠身:“方书记好,不辛苦。” 方大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坐坐,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今天叫你来,就是认认门,互相熟悉熟悉。”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这位是侯亮平同志,从汉东省交流到咱们县锻炼的。最高检和汉东省检察院都干过,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希望大家以后互相配合,互相支持。” 在座的人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掌声,算是欢迎。方大年又转向侯亮平:“侯亮平同志,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侯亮平站起身来,心里迅速组织着语言。多年的官场习惯让他很难仅仅用一两句话来结束这个自我介绍。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庄重开口:“各位领导好,我是侯亮平。承蒙组织信任,从汉东调来咱们县工作,深感责任重大。 我以前在最高检反贪局和汉东省检察院工作多年,办过一些大案要案,也参与过一些重要的专项工作。我深知,到咱们这里,既是锻炼,也是学习。我会尽快熟悉环境,融入集体,为咱们县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讲完,会议室里没有他预期中的点头示意或礼貌性的掌声,反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安静。几位干部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微妙意味。 方大年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侯亮平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好,侯亮平同志介绍得很……正式。”方大年说,“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大家都比较随意。你刚来,先不着急安排具体工作,这段时间重点是熟悉情况。 咱们这儿的条件跟汉东没法比,风沙大,干旱少雨,老百姓主要是靠放牧和少量种植过日子。侯亮平同志如果想了解情况,可以先到处走走看看,跟同志们多聊聊。” 侯亮平点头:“好的,谢谢方书记。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 会议很短,前后不过半小时,便散会了。在座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有的朝他点了一下头,有的只是快步走过,表情平淡。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走,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粗粝面孔消失在后门口,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他刚才那番精心准备的就职宣言,在这样一间弥漫着土腥味和旱烟味的会议室里,仿佛撞上了一堵厚重而无形的墙,连回响都没有留下。 走出去时,他听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一阵低声交谈,夹杂着几声笑音,似乎是有人把他刚才的发言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那位县府办的刘长明还没有离开,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意味。 “侯亮平同志,别心急。咱们这儿跟汉东不同,大家看人不看你怎么说,看你怎么干。你刚来,多走走,多看看,慢慢就习惯了。”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他回到招待所房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延伸到天际的戈壁滩。热风裹着沙尘,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呼呼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多年来倚仗的那套话语体系、行为逻辑、价值标准,在这片风沙弥漫的土地上,仿佛全都失灵了。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他赖以证明自己的那些东西,在这里,竟然得不到任何回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打开随身带着的行李箱,从底层摸出那个装着检察徽章的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金属徽章在暗淡的光线下反射出一丝微弱的亮光。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最后又把它放回箱子底层。 也许,在未来的许多日子里,他都必须学会与这枚徽章背后那个过去的自己告别。但告别什么,如何告别,他此刻还无从知晓。 侯亮平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招待所的床板很硬,窗户又不隔风,一整夜都能听到外面的风卷着沙粒拍打窗棂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着“06:15”。距离县政府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他已经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洗漱。 厕所的水管有些锈了,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冰凉刺骨。侯亮平掬了一把水洗脸,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面容憔悴,眼窝有些凹陷,头发睡得散乱,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出入最高检和汉东省委大院的侯处长。他用毛巾擦干脸,回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深灰色的行李箱上。 出发前,他在那个箱子里装了一份自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几本与法律相关的专着,几本笔记,还有一些工作材料和证件。 可当他真正站在戈壁滩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些曾经支撑他站立的东西,在这里仿佛全都失去了重量。风轻轻一吹,连影儿都留不下。 第412章 他不大习惯这种风格,总觉得缺少了系统感和专业感 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又在镜子前比了比,犹豫了一下,还是挂回了柜子里。 他想起刘长明昨天的话:“穿随便一点,方书记不喜欢那套。”于是他又翻出一件旧夹克和一条深色裤子套上,犹豫再三,还是把那双皮鞋换成了从汉东带来的休闲鞋。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那件他穿了多年的检察制服外套,缺了他习惯的领带和公文包,缺了一种他依赖已久的身份认同。 七点半,他走出招待所。清晨的戈壁县城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亮光,街道上人不多,一辆毛驴车拉着干草悠悠走过,赶车的老汉裹着厚厚的棉衣,头也不回。 远处的戈壁滩上,天际线被一层低矮的沙尘笼罩。侯亮平站在招待所门口,深吸了一口干燥清冽的空气,迈步走向县政府。 县政府办公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楼道里有人打扫卫生,有人端着搪瓷杯去锅炉房打水,有几个人围在门前的公示栏前看着什么,见到侯亮平走来,有认识他的干部打着招呼。 “侯县长,早啊。”侯亮平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他自以为还算得体的微笑,目送那些人三五成群地走进各自的办公室。 他走到二楼最里间的刘长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刘长明正在泡茶。见他来了,抬了抬手:“侯县长,早。吃了没?” “还没。” “一会儿食堂吃吧,县里的食堂每天早中晚都有饭,都是家常菜,别嫌简陋。”刘长明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先喝口水,我给你的办公室安排好了,三楼北边,和你住的地方隔一条街。你下午可以去看看。” 侯亮平道了声谢,坐下,端着水杯,犹豫了一下,问:“刘主任,方书记今天在吗?我想跟他聊聊,尽快了解一下县里的工作情况。” 刘长明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茶:“方书记……今天一早就去了乡里,有个水库检修的问题要现场看。你刚来,不用急,先在县里转转,看看材料。等他回来了,自然会找你。” “我自己去乡里走走也可以吧?” “当然可以,不过最好还是先等方书记安排。”刘长明说到这儿,仿佛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侯县长,县里有一些历年的工作简报和资料汇编,就在三楼图书室里,你有空可以翻翻。要了解情况,那些材料最直接。” 侯亮平点了点头,放下水杯,起身往三楼图书室走去。所谓的图书室,实际上是一间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子,两面靠墙立着铁皮书架,架子上摆着许多牛皮纸档案盒和装订成册的简报。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县行政区划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圈圈点点,标着一些地名。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延伸到天际的戈壁滩,然后开始翻架子上的材料。 他先从最近一年的工作简报开始看起。简报内容很朴实,不像汉东省城那种高度凝练的公文语言,反而是直白而飘散着烟火气的叙述:“某某村牧道因山洪损毁,镇政府组织四十人抢修三天,恢复通车。” “某乡发现一处地下水点,正在协调打井。”“今春大风天气较常年偏多,部分村寨草场退化,已组织转移牧民和牲畜。”一条条读完,侯亮平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些简报里几乎没有什么依法治理、程序规范、制度建设之类的词汇,全是实打实的具体事务、具体数字、具体人名。他不大习惯这种风格,总觉得缺少了一种他所熟悉的系统感和专业感。 他放下简报,又拿起一本关于扶贫项目资金使用的年度汇总材料,翻了几页,不时记几笔。 中午,他去食堂简单吃了顿午饭。食堂不大,两个打饭窗口,几张长条桌。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坐的时候,看到几个干部正围坐在角落里吃饭聊天,没人招呼他。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人默默地吃着那碗汤面和两个馒头。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味道寡淡,但他实在太饿了,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吃完饭后,他回到图书室,又看了一下午的材料,直到窗户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下班前,刘长明过来叫他:“侯县长,今晚县里有个工作例会,不算正式的会议,就是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同志碰个头,方书记主持。你如果有空,也来听听,熟悉一下工作节奏。”侯亮平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好,我一定到。” 晚上七点半,县政府小会议室。侯亮平到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各自低头看材料或小声说话。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方大年推门进来,在长条桌主位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侯亮平时微微点了点头,便没有多说。 “开始吧,老赵,先说说水渠抢修的事。”方大年点了坐在左手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干部的名。 那干部翻开笔记本,声音有些嘶哑:“方书记,水磨沟那条干渠的缺口还是堵不住,昨夜又垮了一段。我们已经调了二十几个人过去,但还是缺水泥和编织袋。乡里水泥厂的存货不够,打了好几个电话,才从隔壁县调了两车,说是明天早上能送到。” “明天早上?”方大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晚如果再垮,那片草场就保不住了。你明天早上到有什么用?” “已经是能调到最快的了……”那干部显得也有几分无奈。 方大年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地图,手指在某一处点了点:“老赵,你等一下散会之后,直接给水利厅驻县里的小王打个电话,说我方大年说的,请他们今晚连夜调一批水泥和沙袋过来。 如果他们那边有困难,我来给你们解决。”老赵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