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月光倒追的日子》 1. 第一章 从二十一楼的阳台坠下,失重感轰然袭来。 凛冽夜风从四肢百骸间穿梭而过,震惊、愤怒、痛苦、不甘……在生命的尽头,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冲刷一空,过往三十多年的经历如走马灯历历在目,最后剩下的,居然只有遗憾。 时虞闭上双眼,等待坠落的那一刻。 ……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 这是个明亮的房间,窗帘被收束到两侧,四周洁白的墙壁晃得他有些不适应。 时虞慢慢坐起,手脚发软,心跳如雷,让他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一切是真是幻。 他还记得上一刻被人推落坠楼的惊恐与不可置信,扭打时的疼痛依然残留在神经里,但手指摸索脸庞,却没有任何伤口。 是一场梦? 他下意识环视四周,渐渐却从这陌生的房间里感觉出几分熟悉。 直到他瞟见立在墙角衣柜旁的灰色行李箱,被蹭花的边缘和上面贴着的行李票让他一瞬间恍然,这竟然是他十年前在谢家住的房间。 算起来,他在谢家其实只住了不到两年。 那时他刚遭遇母亲的离世,并不信任也不认可突然出现的生父谢弘益。他甚至刻意不愿意添置私人物品,不想留下自己的痕迹,用这种方式固执地在心里建起一堵隔开谢家的墙。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执拗执着,真像一场笑话。 他不信任自己的亲人,而被他信任的人,却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亲人。 一想到那场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被彻头彻尾当成棋子的背叛,怒火和恨意又涌了上来。他胸口闷痛,胸腔微微起伏,指节死死攥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好半晌,待他深呼吸着一点点松开时,掌心里已经压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所以这被欲望和贪婪裹挟的十年,被亲情和欺瞒蒙蔽的十年,身败名裂枉死的结局。 竟是一场梦么? 时虞慢慢环顾这个久违的房间,宽大的书桌靠在落地窗边,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摞书。他走近书桌,敲了一下键盘,这个对他来说已经是旧型号的电脑马上被唤醒,迅速地跳转到了休眠前的页面。 他沉默地盯着右下角的日期时间看了许久,睫羽轻轻颤动,良久,目光才缓缓移开。 电脑上打开的是他的工作邮箱,列表中七八封未读邮件全都是关于某个项目的回复讨论,时虞认出几个发件人的名字,是十年后仍然在谢氏集团工作的元老。 他点开最新一封,粗略扫过内容拉到最底下,是一份土地出让的公示结果,但受让单位并不是谢氏旗下的公司。 谢氏集团三十多年前以地产开发起家,吃到时代发展的红利,逐渐成长为一个版图延伸至文旅、影视、投资的大型集团,旗下谢氏地产在国内也是小有名气。 区区一个土拍失利,不应该引起公司内部这种程度的关注。 他于是回头翻看,发觉一个奇怪的情况:整个部门里所有的讨论、后续工作安排居然都没有提起他,或者说,微妙地绕开了他。 他是被当做供起来的吉祥物? 不是没可能。刚进入谢氏的时候,他的确受过这样的待遇。但这个地块,这些交谈信息,总给他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他却未能立刻把握住那缕想法。 这时正好有人敲门。 时虞的思绪被打断了。他起身开门,认出外面是谢家的助理郑叔。 郑叔五十出头,给谢弘益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活助理,负责料理谢弘益工作以外的一切生活事务,和谢家熟悉亲近得几乎像一家人。 正是因为他们感情深厚,因此郑叔从一开始,就没有遮掩过对时虞的审视与警惕。 此时郑叔淡淡开口:“谢先生让你去一趟书房。” “好。”时虞应答,“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谢先生没有提。”郑叔绝不多说一句信息,他完成了传话的工作,便直接转身离开。 时虞略一思忖,检查了一下衣着,便往记忆中的书房找去。 他走进书房,谢弘益正在窗边喂鱼。他手一送,鱼食落下,那群鲜红灿烂的鱼便簇拥而去,激烈地抢夺起来。谢弘益背着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朝时虞招手:“过来看看,我这群鱼养得怎么样?” 时虞道:“红鹦鹉的颜色能出得这么好不容易,爸爸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谢弘益瞟了他一眼,颇为惊奇:“没想到你居然认得这个鱼,你以前也养过?” “小学的时候从游乐场里捞了两条金鱼回家,舍不得放生,好不容易求得同意在家养起来,养了快两年才死掉。后来就再也没养过鱼了。” “能养两年已经很不错了,盈盈——你那小侄女非要养她从游乐场带回来的鱼,一天喂三顿,还问我怎么鱼都活不久。以后就让她去问你,省得又来缠我。” 闲聊了几句,谢弘益随手指了指身后书桌上的一份文件:“今天把你喊过来,是想先让你看一看,下周例会会宣布的人事变动。” 他一边说着,合上鱼食盖子放回柜中,又去抽了张湿巾揩干净双手,这才踱回书桌后,坐进大班椅。 他点起一根香烟,耐心等时虞看完那份人事文件。 下午两三点钟的明亮光线柔和了时虞脸庞的轮廓,落在谢弘益的眼中,熟悉的眉目,,令他忽然忆起故人。 二十多年前,曾有人令他心动,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和犹豫,想要真正给她一个名分。 但理智让他终究没决定离婚,也让他掩饰得很好,没有让妻子发觉他的出轨。 就在他满足于这种两全其美时,家里发生了一场意外,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和心神。等他终于处理妥当,才发现自己的情人早已悄无声息消失,半分音讯都没有留下。 他也动过寻找的念头,最后还是被理智压下了。 那时公司动荡不稳,独子谢文昊又才七岁,他不想再平添纠葛。 怎么也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友人竟带来了她的死讯,告知她这些年始终孤身一人的经历,以及一个已经长大的的儿子。 香烟燎得久了,烟灰跌落在手指上传来些微的烫意。谢弘益伸手搭在烟灰缸上,掸了掸。 他确认那的确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后,决定还是见上一面。 那是半年前。环境清幽私密的会所里,他看见自己的儿子时虞礼貌得体,学业优异,被教养得很好,甚至不比文昊逊色。 可被告知身世的下一刻,时虞不给丝毫面子转身 便走,面上满是抗拒与愤懑。谢弘益这才确信,时虞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无论他的母亲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她都确确实实,下定决心不打算再与自己有任何联系。 他放下心,亲情便不受控制涌了上来。 妻子去世以后,他身边虽然一直有女伴,但都没有为自己再生一儿半女,膝下只有文昊。 凭空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儿子,既算意外,也搅动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歉疚,生出想要弥补的念头。 “有没有什么想法?”谢弘益见时虞把文件放下,开玩笑般道,“怎么见你的表情不太高兴,觉得委屈了?” 这是一份轮岗通知,要将他从谢氏集团最核心的投资发展部调动去综合部。 时虞没有马上应声。 看到文件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事情了。 大约十年前,那时他进集团还不足半年。谢弘益有心培养他,直接让他进入了谢氏最核心的谢氏地产。虽然没有公开他的身份,但他以管培生的名义轮岗,第一个部门就是最核心的投资发展部。 这个部门负责确定和实施公司制定的拿地计划,上半年的工作重心是一块筹备了近一年想要拿下的“地王”。结果在招拍挂前夕,竞争对手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谢氏的底价,最终公司遗憾错失了这个地块。 更糟糕的是,随着项目失利,一些针对他的微妙流言不知从哪里传了出来,声称底价是从他这边泄露出去的。 时虞放下文件,摇了摇头:“没有,我接受这样的安排。不管在哪个部门,我都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综合部也很重要。至于那个项目……”他顿了顿,垂落视线,“我相信公司的调查结果。” 谢弘益没有立刻接话。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端缓缓逸出,目光透过薄薄的白雾落在时虞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能这么想,很好。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一个筹划了大半年的项目不会平白出差错,有些风言风语会突然传起来,也未必是空穴来风。你想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没错,但你始终是我的儿子。虽然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但未必不会有人想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 谢弘益伸手掸了掸烟灰:“这种事这次发生在投资部,下一次就可能发生在综合部。”他缓缓看着时虞,“你想明白了没有?” 时虞惊讶地看着谢弘益。 他不记得上辈子有没有这次对话,但即使有,或许他也不会听进去。 依稀的印象中,他对这场调动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事情刚刚发生,指向他的流言便已四处传开,随之而来的还有同事们的有意疏远。没有人为他澄清,他还没等到调查的结果,却先收到了这份调动通知。所谓的轮岗更像是发配到后台部门,如同一个确认他有错的判决。 他当时太年轻,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委屈,根本顾不上思考这些事情背后的意味。 可是现在呢? 时虞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 在知道那些尔虞我诈背后的真相,利欲熏心的始作俑者之后,面对谢弘益有意的提醒,他该怎么做? 他还要再次——陷进去吗? 2. 第二章 时虞离开书房,脚步轻松。 光从窗外洒进细碎的金粉,他这才察觉到日头偏西,在谢弘益的书房里不知不觉呆了近两个小时。 谈完工作,他之后又陪谢弘益聊了一些闲话,谢弘益欣慰于他的亲近,他又何尝不怀念这份久违的亲情。 时虞回到卧室,关上门。 他在书桌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型号虽然陈旧,但好在他没忘记怎么解锁。 光摸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记忆和线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装回十年前的这具躯壳之中。 手机里的信息最丰富,他打开微信,逐个打开联系人的对话框往上翻记录,看几页再换下一个人。动作太快,拇指点完,大脑才反应过来自己打开的是谁的对话框。 舅舅:小虞,你爸总觉得对你和你妈很亏欠,所以你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加深他心里对你的分量。 舅舅:你既然认祖归宗了,正好也是时候让其他人知道你爸不止有谢文昊这个儿子,还有你,懂吗? 舅舅:想想你妈妈这些年受的委屈,舅舅是心疼你啊。放心,舅舅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时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突然猛地蜷下去,痉挛般死死捂着肚子剧烈干呕起来。他的整个胃顿时翻江倒海,捂着嘴拼命呕吐咳嗽,咳的嗓子都要撕裂,几乎要呕出胆汁。 手机从他松开的掌心滑落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几句温情脉脉的文字。 多么真心实意。 但就是这个亲人,从一开始就设计他,利用他,欺骗他,甚至准备陷害他入狱来脱罪。那一晚如果他不是冥冥中从宿醉中渴醒,听到了客厅里肆无忌惮的对话,他就不会以生命为代价,看清自己以为当成世上唯一亲人的舅舅那副恶毒凉薄的嘴脸。 也不会看清,自己有多愚蠢,有多可笑。 死前的痛悔和愤怒又涌上心头,令他浑身颤抖,甚至现在就想不管不顾冲出去。 可是拳头中钻心的疼痛又提醒他,不要急,现在什么都来得及改变,不值得为这种人再赔上一辈子。 他想起小时候曾有个算命先生说他亲缘浅,大家都哈哈一笑。 谁知,二十二岁时母亲车祸离世。他好不容易得知自己的生身父亲,没相处两三年对方却又骤然病故。 他和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兄长闹翻,长达五年的官司闹得满城风雨,谢氏集团的兄弟阋墙沦为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最后,世间仅剩的那个亲人,却亲手把他推向死亡。 他脱力跪坐在地毯上,后背微微弓起,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余下满心疲惫,意兴阑珊。 上一世走到最后空空落落,没人牵挂他,他也没人可牵挂。 这一世,就算他选择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又能怎样? 恍恍惚惚时,他又听见有人敲门。 只是这次伴随着敲门声,还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小叔!小叔下来吃饭啦!” 时虞一时没反应过来。结果一开门,一个小小身影抱住他的腿,仰头看他:“小叔——诶,小叔,你怎么在哭呀?” 时虞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满脸泪。 他狼狈地用手擦了几把,蹲下身和小姑娘面对面,撑起一个笑容哄她:“小叔没事,你把这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小姑娘眨着乌黑的眼睛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但提出了交换条件:“那小叔你要抱我下去吃饭!” 交易达成,时虞稳稳当当抱她下楼。 她是谢文昊的小女儿谢盈盈,谢弘益的孙女。谢文昊今年三十,长子六岁,小女儿三岁。 小姑娘还没到会读气氛的年龄,有一天长辈突然说,这个人是你的小叔,她便真的欢欢喜喜亲近时虞,甚至在父母不许她吃零食的时候,天真地去找时虞撒娇。 上辈子时虞并不后悔和谢文昊闹翻,唯独想到谢盈盈时有点舍不得。 人总是舍不得真心。 时虞抱着谢盈盈到餐厅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围着圆桌一圈,谢弘益在主位,只剩时虞和谢盈盈两个空位。 时虞进来时,谢文昊的妻子董思平正在训斥大儿子:“刚才不是不让你玩平板,但吃饭的时间就该吃饭,玩的时间才可以玩,这点分寸还不懂?难道还要让大家等你不成?” 话也许是无意的,但这个时机却十分微妙。谢文昊拍了拍妻子肩膀:“好了,说两句就行了。” 董思平这才注意到时虞来了,面容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去逗她女儿:“你怎么又让小叔抱了,小机灵鬼,你就吃准小叔最惯着你。” 谢盈盈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布:“我刚才和小叔有了一个秘密!” 时虞吓了一跳。好在小姑娘说话算数,黑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才煞有介事地补充,“不过秘密就是秘密,是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的,连爸爸妈妈都不能说。” 这番童言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餐桌上的话题从两个孩子的趣事开始,慢慢变成最近的金融新闻,又转而聊起谢氏地产的情况。 谢弘益今年六十了,身体不算好,心脏上还搭了两个支架,前两年便开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谢文昊沉稳出色,虽然年龄还轻,但自去年初起,谢弘益已渐渐将地产这边的事务交到谢文昊的手中。 谢文昊简略地介绍了他有意和某地政府合作投资一个康养项目,认为能够丰富公司的业态,又汇报了他整顿公司内部,梳理合作方的进度。 谢弘益一边听,一边慢慢吃饭,等谢文昊说完,他才缓缓道:“地产这边既然交到了你的手里,你就放开手脚去做,不用顾虑太多。但还是要做好风险管理,不要冲动冒进。”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头:“时虞,你下午跟我说的想法,你确定想好了?” 时虞正低头专心吃饭,没想到被点名,愣了下才“嗯”了一声。 谢弘益点了点头,像仅仅是确认了一件小事,语气随意自然地向谢文昊道:“文昊,有件事同你说一声。我看了集团的人事通知,时虞最近该轮岗去综合部。但他下午跟我表示想去其他地方锻炼锻炼,我觉得想法不错,年轻人想多长见识,不是一件坏事。” 谢文昊正夹了一筷菜,闻言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把菜放进碗中。 “就这点事,时虞你直接跟我说一声,怎么还要跟爸来讲?”谢文昊笑了 笑,又顺手般给自己妻子夹了一筷。“想去哪个部门,不用不好意思,直接说就行。” 时虞没想到平平静静吃一顿饭,快结束时话题却落到了他头上。 上辈子他和谢文昊关系极差,尤其是打起官司后,两人所有的交流不是通过律师函就是通过媒体的口舌,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连打照面都极力避免。 绝想不到此时谢文昊客客气气地与他对话,没有恶意,最多是带了一点试探,口吻温和,倒令他不适应了。 时虞犹豫了一会:“我打算去盛裕影视。” 这是下午他向谢弘益提出的请求。 谢氏集团的核心是谢氏地产,集团内其他的业务板块大多围绕着这个核心拓展,比如医疗康养,比如物流运输。 唯独盛裕影视是数年前并购其他公司时顺带而来的业务。 谢弘益看不上那点营收,也基本不插手它的经营,任由它自己发展得不温不火。是整个谢氏集团中距离核心最远的公司。 这个选择好不好?他不知道。 但在谢弘益的书房里,他清醒地意识到只要他还留在谢氏地产,上辈子遭遇的一切,还是会重现。 无非是这一世他或许能握住更大的筹码,不被人当成棋子还傻傻地卖命。但走下去,始终还是会踏进漩涡中央。 谢氏集团是诱人的庞然大物,但他上辈子下定决心去争,是因为不服输不甘心、是想要证明自己、是想要为母亲争一口气、是为了保护亲人…… 唯独不是因为野心。 电光火石间,时虞已做出决定。 谢文昊流露出意外:“盛裕?”他甚至想了一会儿才翻出关于这个子公司的记忆,“那和你现在接触的业务也差得太多了,在那边又得从头学起。” “我在地产这边,很多东西也是从零开始接触。反正都要学,我觉得差别不大。” 谢文昊没有马上接话,他皱了皱眉,盯着时虞:“如果你是因为最近那个项目的事情想离开,那么大可不必……” “真的不是。就像爸说的,我就想多尝试一下各种可能。正好我大学的时候还搞过乐队——跟那边也算沾点边儿——” 时虞心平气和地打断了他的话,也坦然地任由其他人打量,笑道,“这个其实想法出现挺久了,只是担心爸觉得我太任性才,一直没说。” 谢弘益这时笑骂了一句:“任性的是你那没问题,不是文昊就行了。” 气氛松弛了下来,董思平适时招呼大家赶紧吃饭免得菜凉了,顺势给盈盈添了一勺蒸蛋。小姑娘嘴里含着蛋,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努力把大人说的话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版本,然后从桌底下悄悄扯了扯时虞的袖子。 “小叔,”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那你以后不跟爸爸一起上班了吗?” 时虞被她这股认真劲儿逗到了,也学着她压低声音:“本来就不一起上班,只是出门的时间差不多。” 盈盈“哦”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追问了一句:“那你……那你明天还回来吃晚饭吗?” 她显然更关心的是这个。时虞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自己接上了:“回来的话,我给你留小饼干。” 3. 第三章 “填完了。” 时虞拿着一张抬头写着“员工入职登记表”的表格,目光滑过上面“盛裕影视娱乐传媒有限公司”,填得飞快。 事实上他基本上就只写了个姓名年龄联系电话,余下一律空白,手腕一转便递回去。 人事部的女生接过表格愣了愣,扫了时虞一眼,说道:“也……也行,没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有点不自然:“杜总已经通知过我们了,后续的流程我们来走。你……可以下周再来上班,不过这个点还早,要不,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公司环境?”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时虞礼貌地笑了笑,当看不出对方态度上的微妙。 他下午来人事部门办理入职手续时,是盛裕的一把手杜总亲自带着,入职的岗位是总经理助理。虽然杜总只简单交代了员工几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二十二岁的时虞脸皮还薄,但现在,他已经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该用的优势就要用起来。 领时虞熟悉公司的女生叫许琳。她见时虞才二十二岁,不像阅历丰富的样子,说话也很礼貌,没多久就大着胆子试探他的背景,“哎,你这么年轻,是还在读书,过来实习的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现在是实习,不用去上课啦?” “哈哈,你不会是担心我迟到早退吧?” “那……你学的是工商管理之类的专业?我很少见这种专业来我们公司实习耶。” “是吗,那以前的实习生一般都是什么专业?” …… 许琳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角度套话,但时虞口风紧得水泼不进,句句试探都被他轻巧引开。许琳这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带着清淡微笑的青年,绝对不是外表看起来这么温和简单。 既然大家都是人精,许琳的好奇心见好就收,扯开话题:“说起来,反正都是在我们公司实习,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别的岗位?” 时虞看她:“什么岗位?” 许琳嘿嘿一笑:“艺人呀!我跟你说,我们盛裕虽然体量不大,旗下的艺人还是很能打的,很多导演都爱用。”她半开玩笑,半奉承道,“但是像你这样外在条件出色的,想走偶像路线也没问题。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时虞故意打量她几眼,也开玩笑:“你不是人事部门的吗?怎么还兼任星探工作,我们公司这么压榨员工?” 许琳俏皮地眨眨眼:“不知道了吧,推荐签约新人不分部门,都有提成。” 时虞哑然失笑。 盛裕和谢氏的核心业务相差太远,前世这里根本不在他和谢文昊的争夺范围内。加上他不喜欢娱乐圈,更加不会注意这边。因此这确实是两辈子加起来,他第一次了解盛裕影视。 正如其名,它主要的业务是影视制作拍摄,也兼有少部分的艺人经纪。整体规模不算大,在娱乐圈中只算得二三流。 时虞前世不太关心娱乐新闻,但查看资料时,却发现盛裕的几个台柱他都有不少印象,十年后就算没成为一线,也都是叫好叫座的实力派演员,这倒让他不由对盛裕影视高看了几眼。 托母公司的福,盛裕的体量虽然不大,在这栋写字楼内却拥有足足五层。 许琳带他从35层开始逐层向下,有些重要的部门还会带时虞进去,更详细地介绍人员让时虞熟悉。 他们出了33层的电梯,许琳继续介绍:“这层基本都是会议室和排练室,平时主要拿来给艺人上培训课,有时候也会被剧组借走。说起来,这几天我们还正好有个剧组在这边试镜。” 她转头看时虞,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要去看看?是庄飞导演的新戏,今天来试镜的有好几个大明星哦。” 时虞却婉拒:“不了,我还是相信距离更能产生美。” 他知道,光鲜亮丽的娱乐圈背后一样有丑恶糜烂的黑暗。 上辈子他不过在娱乐圈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之后再没剩下多少好感。 想起一些往事,时虞更是兴趣索然。 “那,这边就没有其他办公区域了,我们继续往下走?”许琳看出时虞对明星兴趣不大,麻利转身去按电梯。 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起,甫一接通,电话那头的暴躁嗓门大得连时虞都能听见,连珠炮一样的咆哮许琳捂都捂不住,她只能尴尬笑笑然后逃也似窜去角落,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真是对不起,我得赶紧回去一趟处理些事情,没办法再带你参观了。你看……” “不要紧,”时虞表示理解,“我可以自己回办公室。” 许琳长松了口气。但她见电梯才刚从1楼往上爬,又想起不管进门还是坐电梯都得要门卡,索性把自己的工牌塞给时虞。 “我可以用指纹开门,这工牌你先拿着,这几层都能刷开。那我先走了,就一层楼,我爬上去。” 说完她也不等时虞反应,风风火火推开防盗门就冲进去。 参观之旅戛然而止。 时虞一个人站在电梯厅中。他想了想,按亮了电梯的向下按钮。 不过多时,电梯“叮”一声,打开了门。 意料之外,里面居然一下涌出几人,脚步急躁得很,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男人甚至差点撞上时虞,好在他反应快避开。 然而那男人却不客气地盯着时虞上上下下扫视。当他视线落到时虞手里提着的工牌,马上像找到了目标:“你现在才下来?有没有看时间,知不知道我们在下面等多久了?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要是耽误了我们的试镜,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见时虞还站在原地不动,他更加火冒 三丈:“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开门?” 时虞低头看一眼工牌,随手揣进兜里。 “不好意思,你们大概认错人了。”他客气地解释了一句,甚至主动让开两步。 但没想到那男人虽然愣了下,却依然理直气壮地呼喝:“那你去开个门,我们赶着试镜。” 这下时虞笑了。 他抱臂一挑眉:“你们哪位?” 他的视线并不是看向这个盛气凌人的暴躁男子,而是落到他身后的其中一个高瘦身影。 那人鸭舌帽压的很低,墨镜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几乎连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和他身边背着双肩包、表情紧张的小年轻相比,身份地位一眼可知。 前面一个开路,后面一个拎包,结合之前的话,不难猜出这就是那位需要试镜的明星,他才是这几人的中心。 电梯厅里突然静了。 时虞在等一个回答,那个暴躁男子居然愣了愣,下意识也回过头。 然而那位明星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时虞是在对他说话。他像是站久了,有些百无聊赖,有些不耐烦,不自觉地抖着腿,又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起来。 时虞唇角那点礼貌性的微笑,便渐渐收了起来。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司玻璃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小跑出来,顾不上注意气氛,先对着那三人连连弯腰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赵老师,哎呀还有陈总,我们刚才开会手机静音了,结果接待的同事就一下子忘记了时间,让你们等久了真是太对不起了。您别担心,时间来得及,您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面说一面侧身让路,把那扇需要刷卡的门彻底推开,殷勤地将明星一帮人往里面引。那暴躁男人哼了一声,大步迈了进去,没再睬时虞一眼。 被称作“赵老师”的明星也抬步跟了进去,手机收回了兜里,好像刚才不过是做了些打发时间的小事。他的助理倒是怜悯地看了时虞一眼,却立刻紧紧跟上脚步。 出来接人的那个男人这才注意到时虞的存在。他打量了时虞两眼,目光在时虞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没见过这张脸,又没见到工牌,便收回视线,匆匆追向里面的几人了。 玻璃门重新关拢。 时虞还站在原地没动。 生气?以他现在的心境,这点小事倒很难让他动怒。 但不可否认,现在他确实对许琳提过的这场“有好几个大明星”的试镜有点兴趣了。 他掏出许琳的工卡,在掌心掂了掂,收拢五指,转身向公司走去。 恰这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徐徐打开,亮起了下行的箭头。时虞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抬手一刷工牌,推开那扇刚关拢不久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4. 第四章 赵南一进休息室,帽子墨镜口罩就全摘了,直接倒进沙发里。他虽然长相年轻英俊,眼下却隐隐透着青灰。 “陈哥人呢?” “他在和刚才那个李经理聊天。” 助理,也就是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仔细把门关紧,一边道:“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不用和其他试镜的人打照面。其实我之前问过他们,虽然庄导要求演员准时到,但试镜时才喊人,我们应该会安排在比较后面。” 赵南一听顿时炸了:“那这不是还有时间嘛?你之前催我跟催命一样找死啊?还打电话给陈哥告我的状,你刚来几天就他妈不想干了是吧?” 他早上被十几个连环Call吵醒本来就非常不爽,加上宿醉未消,这火气顿时全发泄在助理头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那助理不敢解释,只能干笑着连连道歉。 赵南宣泄了半天情绪,才把手一伸:“水,剧本,拿过来。” 助理如释重负,忙不迭把矿泉水递过去,然后小跑着去包里拿剧本。赵南喝了几口,抱怨道:“反正观众又不看演技,看脸就行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试镜。我还得背这么多台词,拍戏都没那么麻烦。” 助理觑着赵南的脸色,把薄薄的剧本递过去:“毕竟是庄导的电视剧。他的惯例是男女前五番都要亲自试镜,咱们就当走个过场吧。” 赵南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往沙发里一瘫,漫不经心把剧本翻得哗哗响。 他今年二十八岁,选秀出道。虽然没正经学过表演,但凭着这张脸顺风顺水地红了七年,多的是人想找他拍戏。 何况公司已经替他找好了关系,只要投资方指明要用,那这个角色就没有落到别人手中的可能。 他们休息了半个多小时,有人进来,是之前使唤时虞开门的暴躁男子。他一进来看见赵南拿剧本盖着脸打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按到赵南脑袋上。 “我……!”赵南一下弹起来,看清是自己的经纪人,硬生生把那句脏话吞了回去,“……我头发都乱了!” 陈哥冷哼一声:“又不是带造型试镜,乱了又怎样。你台词背熟了吗?” 赵南对着助理时气焰嚣张,但面对自己的经纪人时又底气不太足,含糊道:“……那个,差不多吧。”他被盯得烦了,又嘟囔一句,“不是说都定好了嘛!” “定好了就不用走场面了?”陈哥也恼火,“明知道今天试镜昨晚还喝通宵,上个月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吸取教训?再出事你以为公司次次都能罩住你?真要是什么时候被爆出去,后续好资源还能轮得到你?这都没有点转型的危机感……” 话没说完,敲门声响起,他立刻闭上了嘴。 助理开门,果然是来喊赵南试镜的工作人员。赵南一点儿不急,他先整理了一番衣服,又让助理把镜子拿过来重新扒拉了几下头发,才轻松和其他人打个招呼,大摇大摆地向外走。 赵南跟着工作人员走向摄影棚。年轻的工作人员一路热情搭话,哪怕赵南只是敷衍性嗯几声,也丝毫不见冷场。 他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自然觉得经纪人是在小题大做。 虽然这个角色很符合他的需求,按经纪人的形容,这是一个“你的黑子看了剧都要转粉的完美人设”。 不仅有饱满戳人的情感线,而且不需要多深的演技就能出圈。 因此经纪人反复强调,一定要好好表现,给庄导留下个好印象。 赵南却不以为然。 以他的人气,屈尊来拍这种中等制作的电视剧,还只要一个男二的位置? ——感到庆幸的应该是剧组吧。 这段路并不远,很快他们就到了摄影棚。赵南一进门,目光快速扫过几位评委的面孔,同时开口:“几位老师下午好,我——” 他突然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原本不用过脑子就能说的开场白顿时打了个磕绊,“——我、我是赵南。” 他事先就知道评委有谁,无非是剧组编剧、选角副导演、庄飞导演和盛裕影视的张总监。公司早就跟其中几人打好招呼了。 然而今天的评委席中居然多了一个人。他非常年轻,却坐在了庄导和张总监之间。 赵南惊愕地认出了对方。 这分明是半小时前在电梯厅碰到的那个年轻人——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什么人? 在场的人都没在意赵南的磕绊,那位副导演甚至体贴笑道:“赵老师啊,咱们真的不用紧张,今天就是简单试试角色。您的古装我们都是知道的,哎呀,太出色了。” 赵南下意识应对:“能让大家喜欢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您过奖了。” 他虽然迅速调整状态,但目光总是下意识地瞟向那个看不出表情的年轻人,心中生出微妙的不安,但又很难在短时间内想明白。他只能先把这缕念头赶到脑后,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庄导身上。 “庄导好,我试镜的角色是慕容观。” 他确实背了几遍台词,谈不上烂熟于心,但自觉应付试镜没问题。但他刚念到第三句时,余光还是没忍住往庄导旁边飘了一下。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没有翻剧本,没有低头看手机,而是非常专心地审视他的表演。 对,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赵南觉得比被一群人盯着更不自在。 赵南本来该接下一句台词的,但那瞬间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声音: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念头就像咕噜噜不停冒出来的气泡,等赵南终于把它挥走,一下却张口结舌——他忘词了。 试镜的流程不长,只需要演两个片段。只不过从第一场的中间开始,赵南就破罐破摔直接拿着剧本念了。 这不符合“惯例”,但反正庄导只是皱了皱眉,赵南索性不管了。 他若无其事地演完,又和熟悉的副导演闲聊了几句,便挂着微笑离开。 然而一出门他的脸色立马大变,愤怒地骂了句脏话,狠狠地把手里的剧本揉成一团。 赵南刚离开,摄影棚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之前每个演员表演完庄导都会带头评价几句,但这会儿他少见地皱着眉头,只低头把赵南的简历翻了又翻。 旁边的张总监看出气氛不太好,出来打了个哈哈圆场:“小赵今天感觉紧张了,不过他说自己还写了人物小传,还是挺用心的不是?” 副导演立刻接上:“就是,估计是给自己压力有点大了,年轻人嘛。” “对对对,听说他这几天还在跑之前那部剧的宣传呢,估计挺忙。说起来,我觉得他的古装扮相还是挺合适谋士这种角色的嘛。” “我也觉得挺有慕容观的气质,挺贴角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场面话,那副导演覷见庄导还是不出声,便准备起身去喊下一个演员进来试镜,没想到坐在庄导旁边的年轻人忽然叩了叩桌子。 “慕容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说得我都挺感兴趣了。不过我没看过剧本,想象不出来。” 那年轻人笑了笑,特地身体前倾,目光看向坐在最角落的编剧:“王小姐,你能跟我讲讲吗?” 编剧很清楚自己在选角上没有任何发言权,愣了愣,谨慎地援引原文:“嗯……慕容观是三皇子的幕僚,里对他的形容是容貌清朗,温润如玉,思虑深远,隐忍深情。” 时虞听完描述,了然点头:“那李副导演说的挺对,赵南的长相是不错。” 在这一连串的形容词中他单单评价了一句“长相不错”,意思不言而喻。 果然,副导演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连张总监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时总,”张总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凑近时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被打乱安排的恼火和困惑,“这个赵南……” 他不能明说,但这事儿时虞不能不知道啊!赵南可是我们盛裕内定下来的人选啊! “我就随口说说。你和李副导演不也是闲聊嘛。” 时虞的指尖随意挑起桌上厚厚那叠演员简历,翻了翻:“毕竟选角要考虑的因素确实很多,外形只是一方面,能不能契合角色,演技水平恐怕才是关键。我的想法对吗,庄导?” 张总监这才听明白时虞的弦外之意,整个人顿时懵了。 这怎么回事?是这个角色不用赵南了? 难道公司的安排有了什么变化?忘记通知自己?还是盛裕以后都不打算和赵南再合作?可他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啊! 庄导的目光在时虞脸上停了一瞬,亦未能掩住眼底一丝诧异。他也摸不清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盛裕高管的真正意思。 沉吟了几秒,他挥了挥手:“后面还有试慕容观的演员,全部看完再说吧。” 他能止住了讨论,却拦不住其他人生出各种心思。想到这,在下一个演员进来以前,他又忍不住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这位年轻人。 下午试镜开始前,张总监才匆匆带了一个人进来,介绍“这是盛裕影视的时总,今天正好在这边,过来看一下咱们的试镜情况”。 当时庄导看着这位年轻到过分的年轻人,眉眼干净,长相出挑,第一反应张总监这是开玩笑。 与其说他是盛裕的高管,这幅长相外形,说他是盛裕想推的新人他都更能接受。 但随后这年轻人却主动向他伸手,几句交谈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精准老练,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看着青涩,但确实又像个久经商场的老手。 慕容观是一个热门角色。剧本撒出去后,但凡有点眼光的人都知道这个角色大有前途,跃跃欲试的尤其多。 然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后续试镜的几个演员都并不出彩,甚至有个人把生离死别差点演成了喜剧。这人一走,连庄导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要去抽根烟提神。 坐立难安大半天的张总监终于找到合适机会,连忙找了个借口把时虞叫出摄影棚。 出了摄影棚,甚至都等不及走到休息区,张总监就压着声音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发信息问了,我们和赵南工作室的合作没有取消!” 他烦躁地跺了跺脚,看了看左右并没有其他人经过,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时总,我现在还是这么称呼您。您刚来可能不清楚,盛裕和赵南工作室一直合作得很好,这部戏也要继续合作的。” “我倒不这么觉得。”时虞平和说道。 他正要继续讲,张总监已经急了,直接打断他:“你别开玩笑了!我就直说吧——你既然坐到总助这个位置上肯定有你的门路,但赵南也有他的门路,你突然出来找茬,别到时候让自己难看。” 他今年四十多了,还想再奋斗几年升职加薪,一点都不想被卷进不懂事的关系户挑起的纷争里当炮灰。一想到今天还是自己亲自把这位接进摄影棚里的,他就后悔不已。 时虞看他捶胸顿足半天,倒被逗笑了:“我说的话,当然是我承担后果。你怕什么?” 怕什么?张总监忍了忍没敢说出口——当然怕你之后候翻脸说不知情,全推到我身上啊! 他的心思太好看懂,时虞拍了拍他肩膀:“我不是故意找茬。难道你真的觉得,赵南的演技、能力,甚至人品,真的是所有试镜演员中最合适慕容观的?不见得吧。我当然知道他有背景,但那部分是我的事——当然,我的话,现在你不相信也正常。” “总之,你想公司好,我也想公司好,我们方向上是一致的。你如果不放心,就去忙别的工作,让别人来看着后面的试镜吧。” 他把话点到为止,说完便果断转身离开。 张总监没有立刻跟去,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时虞的背影,一时间分辨不出自己是被时虞的气势镇住,还是真被那几句话说动,又或者兼而有之。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之前为确认时虞身份而打给自己上司的通话记录,不由得苦笑一声。 5.第五章 回摄影棚前,时虞绕去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当时挑明身份来看试镜,他的本意是看看哪个明星这么大架子,连身边工作人员的态度都如此颐指气使——如今已经达到了目的。但没想到还有个意外发现。 因为这个意外发现,他索性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影响力。二十二岁的他会顾虑各方,会束手束脚。但三十二岁的他知道,风来的时候,借力打力才会拿到最大的收益。 咖啡太烫,他慢慢啜饮,特地等多五分钟,才起身端着咖啡往回走。 张总监居然等在摄影棚外。见时虞走过来,他露出一点不自然的表情,又补救般连忙抢先两步推开门,放低了声音:“他们准备继续试镜了。” 时虞点点头,放轻脚步准备从其他几个评委身后绕过去。快走到自己的座位时,正好听见庄导说了声“开始”。 他下意识抬头。隔着摆在评委席前的摄影机,那个演员也正好望向这个方向。 目光清朗,盈满了久别重逢的欣然喜悦。他噙着嘴角淡淡笑意,轻轻颔首:“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时虞怔住。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突然停顿撞到了跟在后面的张总监,两人都打了个趔趄。 他难得生出歉意,却见张总监冲他挥挥手:“我没事,倒是时总,你的手……” 时虞一低头,这才感受到手背上的灼热。滚烫咖啡从被攥变形的纸杯中不断漫出,打湿了袖口,正沿着手背一滴一滴往下淌。 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去拿纸巾和冰水帮他处理,动静不小,却居然并没有打断那边的试镜。 其他人竟然都看得很专心。 试镜的青年背着双手,长身玉立,微微侧头看着前方,故意打趣:“难怪我昨日卜卦算到有故人来访,还以为是我养的白鹤又飞回来了。” 他说着后退半步,手臂扬起请人入内,竟生出一股袍袖风流之感。 副导演一板一眼念台词:“容观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这不是璇玑先生的居处吗?” 副导演是个声音粗犷的汉子,说话还带点粤普口音,念这种娇怯可爱的台词非常容易让人出戏,之前就有好几个演员受到了影响。不过青年却很自然地接住了后面的对话,含笑道:“你说呢?” 他姿态松弛,双手一笼,手掌交叠相搭,哪怕穿的是长袖衬衫,但摆出这幅文士双手拢在袖间的动作,自然又妥当,居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这一场才演了几句,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和之前几乎所有演员的不同。不用化妆,不用做造型,就简单一身衬衫牛仔裤,已经几乎将一个真实的慕容观带到了众人面前。 时虞站在几人身后,看见就连庄导也不由自主地坐直,完全能预料到其他人此时心里有多惊讶。 只有他毫不意外。 甚至从内心生出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叹息。 时虞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冰毛巾捂住手背,摆了摆手,也回到了座位。 旁边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音,庄导正在翻看资料。时虞目光滑过,落在演员的名字上。 程思明。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无声地在齿间打转,熟悉又陌生。 他看过太多次程思明的表演,熟悉他荧幕中二十岁、三十岁的长相,却从来没有在同一个空间里与他这样接近地共同存在过。 这是猝不及防的面对面。 原来在这条前世他从未考虑过的这条路上,竟有和程思明发生交集的机会。 不多时,这一场试镜演完。 程思明敛起和煦的笑容,朝庄导点头示意。短短一瞬间,明明没有多少姿势表情的变化,但他笑意一收,温润如玉的慕容观刹那褪去,轮廓显出一层沉静冷厉的底色,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庄导从资料上移开目光:“你是科班毕业?你的老师是谁?” “是,我的表演老师叫卢红梅,她现在还在学校任教。” “你只主演过两部电影?都没上映?” “上半年拍的这部电影还在后期制作。另一部电影拿了去年大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剧本和最佳男主角,我是男主角。很遗憾,因为各种原因,那部电影还没有得到上映的机会。” 庄导又问了一连串问题,似乎诧异于程思明履历之单薄,演技之成熟令人难以置信,最后干脆把试镜剧本里的四场戏全让程思明演了一遍,更现场考教他对人物角色的理解。这种待遇之前从未有过。 张总监自从刚才的谈话后一直显得心事重重。这会儿看见程思明的试镜表现更加沉不住气,频频转头欲言又止,时虞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提醒他收敛,结果同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好意思,嗓子有点不舒服,打断你们了。刚好我在想……”时虞本来没打算开口,此时顺手翻了翻程思明的简历,微露惊讶,“程先生没有签过经纪公司?” 程思明的目光转过来。他漆黑幽深的眼眸定定与时虞对视,又在显得失礼前淡定移开,从容回答:“还没有碰到合适的机会。” “我没有其他想问的了。”时虞转头看庄导,“你们继续?” 庄导刚才有点上头,现在冷静许多,又提了几个问题就结束了这场试,让程思明回去等消息。 有趣的是,程思明离开以后,摄影棚里又一次变得静悄悄。 程思明的演技谁都看得出来,当差距太明显的时候,原本可以假装看不见的选择题便真切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没有人敢出言点评。 庄导识趣。他转头问时虞:“时总,今天的试镜结束了,明天上午是男三号的试镜,您还过来吗?” “看情况吧。” 时虞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没有给准信。“时间不早,既然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走出门,脚步只一停,选择了右转。 这层办公楼是环形结构,出了摄影棚,左转经过几间排练室就能抵达电梯厅,而右转则需经过一长列的休息室和公共休息区。 走廊静悄悄,休息室不挂门牌,无从得知哪扇门后何许人也。走出才没多远,时虞就少有地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需要冷静一下。程思明的出现太出乎意料,让自重生以后一直精神紧绷的他突然意识到,这场重生、回到十年前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复仇或避开原本的命运。 他为了避开漩涡而选择进入盛裕影视,但崭新的选择,同样意味着崭新的可能性。 他或许能弥补遗憾,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 他闭了闭眼,深深呼吸,竟觉得眼眶微微发烫。</ p>· 时虞离开公司前没忘记去还工牌。许琳不在,她的同事态度十分客气,显然时虞今天下午的所作所为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中,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关系户。 端正态度才好。 他既然选择了盛裕影视,就一定要在这里做出成绩,这也是谢弘益同意背后未言明的暗示。 上辈子的这时候,自己涉世未深,经验太浅,在谢氏集团里束手束脚,做事又瞻前顾后。 一开始天真地想凭借在自身本领获得认可,受挫后又听信他人说法,把被谢弘益公开承认的身份当做最大的倚仗。 但太早站到台前,太早和谢文昊成为对手,让他在谢氏集团寸步难行,难以笼络可用之人。毕竟没有谁会昏了头认为一个成年才进入集团的私生子能够和潜心培养多年的继承人相抗衡。 此时此刻回头去看,时虞不愿再细想。说话的人是真的为他好,还是,只是想让他成为一个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靶子? 时虞驱车回到谢宅。直到吃完晚饭,才终于抽出功夫处理伤处。 咖啡虽然滚烫,但好在当时及时用了毛巾冷敷。现在手背虽然红肿,但对光观察半天,并没有要起水泡的迹象。 他在回家路上买了药,这会儿自己就包扎妥当了,但手掌始终是受到了影响,移动抓握鼠标都不方便。 他今晚还有些资料要查,有几个电话要拨出,这下只能慢慢用左手敲键盘,比预计多了翻倍时间才忙完。 好在结果顺利,一切如他所料。 他放下心里一块石头。 合上电脑,他放松下来往椅背一靠,闭上眼睛。 今天程思明试镜时,他把程思明拍过的所有影视作品在心里全部过了一遍,确认并没有这部电视剧。 这意味着,剧组最后还是选择了赵南。 从商业利益的角度,做这种选择本无可厚非,他很理解。但在摄影棚中亲眼看见两人鲜明的演技差别,时虞还是不由地,真切地为他感到可惜。 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明年程思明将会以他的处女作拿下金马最佳新人,从此走入大众视线,并迅速地经历整个职业生涯中的高光和低谷。 但对于时虞而言,他还要等到五年以后,才会第一次看程思明的电影。 那年时虞二十七岁,与谢文昊的博弈终于放到了明面。来回谈判犹如拉锯,艰难而令人折磨。他在某一个疲惫的、挫败的夜晚,为了排解心情,随手点开了一部评分很高的电影,却被主角的表演打动,久久不能回神。 他记住了这个演员:程思明。 然后分出了少少的一点好奇心关注程思明的动态,充做闲暇时的调剂。 那时程思明二十八岁,已经低调得近乎销声匿迹。但每逢新作品上映,还是会遭到有心人口诛笔伐,把所有陈年黑料全部翻出来大肆炒作。 在他与谢文昊斗得你死我活、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尤其是对谢氏集团的争夺达到白热化的那几年,偶尔看着新闻中程思明独自应对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的八卦、丑闻、黑料、攻击,仍然□□,仍然坚持,不知不觉,居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同身受,一种微妙的亲近。 时虞把这种关注当成一种慰籍,一种沉默无声的放松。 ——直到程思明去世。 6.第六章 次日上午,刚到公司不久,杜总的助理便敲门请时虞去杜总的办公室。 当初时虞只提出希望去盛裕影视发展,并未要求其它。他办妥离职手续后没几日,郑叔便告诉他谢弘益已经替他打好招呼,随时可以去盛裕报道。 他才知道为他安排的是总经理助理一职。 谢弘益让他在谢氏集团从基层开始轮岗,空降到子公司时,却直接获得了参与决策的权力。 时虞恍然想起,谢文昊从高中毕业后就进入公司实习,也是一步步从基层历练,直到硕士毕业正式入职,才在集团内部公布身份。 在这件事上,也许谢弘益是真的打算对两个儿子一碗水端平。 在集团内给他充分机会熟悉业务,现在他想谋求独立发展,又给他可以充分施展拳脚的空间。 上辈子他没有做出这个选择,自然不会去想谢弘益的深意,反而一直陷在那份调动带来的委屈愤怒之中。 原来有些事情,当人阅历渐长,心境变化,看到的东西便大不一样。 杜总的办公室并不大,和他的身份略微不符。办公室里没有常见的满墙书柜,却用一整面墙精心展示公司创立以来筹拍的全部影视海报。 时虞走进办公室时,杜总正负手站在海报前:“你喜欢看电影吗,电视剧呢?” 他前世并未和杜总打过交道,昨日是第一次见面,两人仅仅客套寒暄了一番。 杜总对他关系不算热情——可以理解,没人喜欢空降一个关系户到自己的地盘里——但也算给足了谢弘益面子。 时虞走到杜总身边,实话实说:“电影看得多一些,电视剧很少。电影篇幅有限,故事浓缩精干。有时候故事讲得太细致清楚,反而少了回味余地。”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但我却喜欢电视剧。电影要赌运气,票房好不好不光看电影质量,还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但电视剧不同,只要它有哪怕一处够硬的优点,收益就能稳住。” “演员的人气确实算的上是‘够硬的优点’。”时虞接道,“它比剧本质量、演员水平更好量化,更容易估算能转化成多大的利润。” 杜总这下转过身,面上露出少许讶异,打量了一眼时虞。 时虞失笑:“杜叔叔,我是来盛裕做事和学习,不是来给您捣乱。” “但好像你做事可没有现在说话时这么稳重,听说,你昨天直接插手剧组的选角了?” 杜总倒也没有露出被说中心事的尴尬,既然时虞清楚他想敲打的是什么,他也乐意借这一句“杜叔叔”拉近的距离,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 时虞道:“因为从各种方面来说,他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杜总哈哈大笑起来。 他以为时虞会说出什么令他意外的话,但还是这种天真的观点,让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说不定谢弘益就只是想把这个私生子打发远一点,免得眼不见心不烦,听说他之前在谢氏地产时就干得不怎么样。 他指向墙上一张海报,拍了拍相框的边缘:“这是我们六年前和赵南第一次合作,同期有两部顶级IP打擂台,但那一年拿下收视冠军的是我们这部只能算A级制作的电视剧。这一部,赵南是男一号。” “这是前年的第二次合作,这部剧不光平均收视率破2,最高的时候甚至超过了3点,男一号也是赵南。” “他现在只想要这部电视剧的男二号,我们还能得一个人情,怎么不是一个好选择?” 这些都在时虞的意料之中。他带来了几份文件,此时不急不慢,一份份放到杜总办公桌上。 “首先是人气。他还能有两年前的号召力吗?我看未必。这两年他一直没有新的剧播出,上的全是综艺,但每一部都高开低走,很难说他的粉丝量还像以前那样有效地转化成收视率。” “其次是他的性格。去年他在那个表演类综艺里擅自改剧本惹出的舆论风波,想必杜总比我更清楚——毕竟我们和他合作过两次。但那时候他是主演,改一改剧本也无妨。可这次如果他还提出这种要求,我们该如何平衡他和男一号,这部电视剧的投资很难请得起能压他一头的男一号,到时候,谁才是主角?” “最后一点,是品行的风险。” 说到这时,时虞手里的文件已经放完了。他两手空空转回身,正对上杜总骤然严肃起来的视线。 “我不巧听说,上个月有位当红男明星肇事逃逸,现在几个受害者都还躺在医院的ICU里。他们报警时声称当时开车的是助理,还费了不少功夫疏通关系,才让这位男明星顺利脱身,没有引起媒体的注意。” “但他身上带了这么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还怎么合作?” 前面两点杜总未必没有考虑过,但最后一点却着实震住了他,脸色瞬间变了:“这事情能确认?你从哪里知道的?” “杜伯伯,毕竟谢家的根基在这里。能传到我耳朵里的,都不会是假消息。” 时虞笑了笑:“我以前虽然不太关注娱乐圈,但还是有一些消息灵通的朋友。” 杜总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 这重磅消息属实太出乎他的意料,他焦急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突然猛地站定,像是需要确认一般再次询问:“你能证明这件事?” “我不能。”时虞干脆地回答。但在杜总露出失望表情的同时,他又不紧不慢掷下一颗更大的炸弹。 “但我还知道最迟今年底,会有一场从上至下整肃娱乐圈的行动。这种事情就是个活靶子,一被抓到肯定会被当做典型。” 这次杜总沉默了更久。他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显然心里在不断盘算、权衡、天人交战,甚至已经不在意时虞还在场。 时虞看见他的这幅反应,便知道杜总动摇了。 即使早有预料,这会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抛出的并不仅仅是两条消息。 而杜总的确领会到了他的暗示:能知悉这些消息,时虞该拥有多强大的能量与人脉? ——但事实上,哪有什么消息源,全是时虞编的。 前一世,赵南的公司费劲了心思严防死守信息走漏,一度掩饰得很好,连最敏锐的娱记都不知道这件事。 直到整肃风波发生,即使赵南公司的手伸得再长,也没法再遮掩。 巧而又巧,时虞记得这个新闻。毕竟能从娱乐版跨越到社会版头条,在当红之时锒铛入狱的明星,赵南算是头一个了。昨天在试镜现场认出赵南时,他真有几分“惊喜”。 送上门来的立威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当他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倒过来找理由、编论点反而就轻而易举了,何况他并不需要真正拿出什么证据,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时虞没有催促,他耐心等杜总消化。 杜总足足思考了十几分钟,才慎重开口:“那你认为怎样合适?” 这句征询,彻底表明他已经不再将时虞当做需要被关照的晚辈,而是视为可以平等讨论公司决策的人了。 时虞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角色的人选并不难找,更何况赵南本来就不是最合适的,何必让剧组乃至整个公司都一起承担这份风险呢。”</ p>杜总点了点头:“我来和赵南的经纪人聊一聊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时虞身上,“后续的选角,你来看着吧。” 他主动示好:“谢二少爷,以后合作愉快。” 两人笑着握手。 时虞虽然不知道赵南在盛裕影视里的人脉在哪儿,但他清楚,只要杜总和他一样是个商人,那就不难达到他的目的。与他前世经历的大风大浪相比,这简直没花他什么心思。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便用来熟悉各项工作,没有人打扰他,直到午休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没订午餐。不过他记起昨天许琳提及这栋写字楼有食堂,索性放弃外出的想法,打算过去看一看。 食堂人不少,门口已经排起一条长队。时虞刚站到队尾,便看见前面有有人使劲朝他招手——居然是张总监。 “时总,您中午怎么来这边吃饭了?我一块刷了吧,这食堂得办了储值卡才能结账,估计人事那边还没替您办好。” 张总监一边说一边热心地给他介绍招牌菜色,带着他打完饭,找了个两人小桌坐下。 他今天的态度和昨天判若两人,语气里没有了犹疑和踌躇,只有一股刻意的热络。 他大概察觉到时虞戏谑的目光,讪笑一声:“时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昨天我说的话不太合适,您别往心里去。” 时虞挑眉:“你现在不担心了?” “哎哟,早上您前脚刚从杜总办公室出来,我们部门的段总后脚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不得了。”他压低声音,“段总和赵南的经纪人是多年朋友了。” 这些事也说,投诚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时虞也不点破他的这份心思,只一边吃饭,笑着回了一句:“那可对不住这位段总了。” 张总监有意投靠,他现在也确实需要自己人。像这种资历老、人脉广和各部门都熟悉的中层,就刚刚好。 午餐后他继续回办公室工作。 中间办事经过楼下茶水间,听到里面同事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中心是自己,七嘴八舌都在猜他来历身份,猜什么的都有。 这时有人神神秘秘爆料:“我下午看到他们发给庄导的男二人选名单了,嘶……里面真的没有了赵南。” 茶水间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好几声低低的惊叹。 时虞不打算继续旁听,便推门进去。里面顿时鸦雀无声,个个表情局促。时虞当看不见,若无其事示意了一下:“据说这里咖啡和茶点不错,我在哪里斟一杯?” 最后他端着咖啡及蛋糕回自己的办公室。不得不说,盛裕的员工福利做得居然还不错。 整个下午,时不时有一个陌生电话拨进来。 时虞一开始以为是广告推销电话,挂断了好几次。结果对方依然锲而不舍地致电,时虞这才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时女士的家属,时虞先生吗?我们是小区物业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解释时虞家楼上前天爆水管,因为住户出差,水漫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才被发现。现在水阀虽然关上了,但因为他家在正楼下,物业敲门没有回应,所以致电来问询。 “不知道你们家里有没有受到影响,或者出现潮湿漏水的情况?” 时虞有点发愣,电话那头见没有回音,又问了几声。时虞应了两句,其实已经走了神。 他是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物业说的是哪里的。 重生回来,想做的事情太多,要记起的事情太多。他反而忘记了,十年前其实自己还有另一个家的。 在母亲车祸离世以后,那个只剩下他的家。 7.第七章 时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他没有爸爸。 为什么?——不能问,妈妈会伤心。 小时候不敢问,长大后更不会主动提起。埋在心里,累计成对父亲的不理解与怨恨。 等后来时雪突然离世,他就彻底失去了从母亲那里了解往事真相的机会。 谢弘益虽然顾念亲情,但毕竟是他辜负了时雪,因此对于往事更是不愿多提。 他们的家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时雪过世后,时虞虽然搬去谢家,但他仍时不时回来打扫。 然而几年后这个片区被规划拆迁。时虞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和杂物,没有再回来。 隔了太久。连钥匙都想了半天才记起放在了哪里。 老楼房是步梯,他们住在三楼。钥匙咔哒一声顺利打开,推开屋门,屋内熟悉的一切令时虞真切感到时光倒流,往日重现。 家里的摆设已被拿走许多,剩下的都是大件。时虞在沙发上坐下,木头扶手把被摩挲得发白发亮,显得上面几道划痕很明显,那是他小时候顽皮划的。 茶几明净,上面整齐放着两个遥控器,一旁的纸巾盒与杂物盒摆放十分规整,没有多少积灰,似随时可以待客。 算起来,他其实才搬出这里不到半年。 然而对于躯体里的这个灵魂而言,他其实已经快十年没回来了。 早已模糊的童年、少年俱从记忆深海中慢慢浮现,人生最早最柔软的体验与温暖,都在这里经历。 这房子不到一百平,三室两厅。一间母亲的卧室,一间他的卧室,还有一间作为书房,也是母亲的琴房。 时虞推开书房,黑色立式钢琴静静靠着墙,好像随时都会有记忆中的那个温柔女子抬起琴盖,笑吟吟地坐下弹琴。 时雪是一个钢琴老师,在家里授课,这个房间就是她的工作室。时虞很小就习惯了在破碎不成调的琴声中专心写作业,因为每天傍晚都有学生在隔音不够好的书房里上课。 他推开琴盖,弹了几下,听出音准已经有少少偏差。这种精细的乐器,几个月没人弹,琴弦的张力就会有变化。 时虞轻轻合上琴盖。 钢琴老师的收入不菲,但他们在这个旧小区还是一住就二十年,小时候舅舅劝过母亲很多次,但母亲总是坚持,不愿意搬走。 小区拆迁前,他找了全城买下格局相仿的房子,尽可能地把所有软装硬装布置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心中也清楚,再像,也无法回到过去。 时虞逐间房间仔细查看,又去检查门窗及天花板。运气不错,楼上的漏水并没有渗漏下来。但他还是拍了几张照片,以备以后作为对比。 然后他找出扫把拖布,把整个屋子重新打扫了一遍,仔仔细细擦去因无人居住而产生的积灰。 收拾完最后一点垃圾,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看这,又看看那,良久才转身离开。 时虞来时还是下午,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他今天想留在这里,不想回谢家。时近饭点,他认了下附近食街的方向,便往那边走去。正好看见一家以前来过的餐馆,便打算就近解决晚餐。 这家餐馆生意兴隆,时虞到时已经有少许顾客等在外面排队。他不急着吃饭,就取了个号。刚转身,听到后面又有食客询问:“你好,有两人桌吗?” “不好意思,现在餐厅满座了,你们先取个号稍等一会儿吧。” “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情——忘记提前打电话订位了!哎我跟你说程思明,这家店人气很旺,再晚点就得大排长龙了。怎么样,那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一个熟悉的名字飘进时虞耳中。 接着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起:“没事,既然你说这家好吃,那等一会也不打紧。” 时虞猛地转身,站在几步外餐馆门口的,正是程思明。 他今天也是穿白色衬衫,水洗蓝牛仔裤。身材高大,短发齐整,整个人十分清爽利落。 程思明答了友人一句,随意地打量了下餐馆门面,正好瞧见不远处的时虞。 他目光闪动,面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 这桩偶遇实在意想不到。时虞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程思明,你怎么在这儿?” 程思明的友人离得近,听见这句,目露惊奇打量两人:“诶,你们认识?” 时虞顿了顿,于是向程思明伸出手:“好巧,你昨天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让我一下把你认出来了。” 程思明客气道:“过奖了,是剧本写得好,我也非常喜欢这个角色。” 两人虚虚握了一握便松开。 程思明留意到握手时的触感有所不同:“你的手受伤了?” 时虞若无其事地把手背起来:“昨天不小心烫到了,没什么。” 程思明好心建议:“烫伤护理起来要小心一点,没起水泡吧?如果起了水泡,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两人客气交谈了几句,站在程思明旁边的友人大大咧咧出声:“诶,巧了居然碰到你的朋友。”他一边说着,也朝时虞伸出手,“你好啊,我是程思明的朋友,邓徽。” 程思明拦了一下:“还伸手,人家手受伤了。” “哦哦哦!”邓徽赶紧把手收回来,挠挠头,“哎呀,你俩熟,我和这位——怎么称呼?——第一次见嘛。” 时虞笑笑:“我叫时虞。” 邓徽自带社牛天赋,就这刚见面的功夫,已经主动热情地与时虞攀谈起来。程思明在场,时虞不好显得太敷衍,但他的心思并不在交谈上,因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发现程思明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直到几人的闲聊被打断——“几位,我们现在还没有空的两人桌,但有一张四人桌。你们是认识的吗?要不一起还是再等等?” 餐馆迎宾的服务生一边说着,目光来回在他们几人身上扫视。 “等等。” “等等。” “我们一起!” 不约而同响起的三个声音,居然有一个特别突出,特别不一致。 时虞与程思明下意识对视一眼,各自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可奈何和淡淡的尴尬。 时虞原本有点不悦,然而这种隐秘无人察觉的微妙默契感,却又马上冲散了那份不舒服。 程思明按住邓徽肩膀,含蓄道:“算了吧,你别谁的主意都拿。有桌子就让时虞先坐,我们不急。说不定时虞还约了其他人,我们就太打扰了。” 邓徽却不管程思明给他的台阶,非要反驳:“他不也是小桌嘛,这儿小桌少,咱们分开等不知道还得等多久。反正都是认识的人,时虞——你还约了朋友不?要是没啥事儿,大家一块儿呗,聊一聊就都成朋友了!” 程思明皱起眉,还要再拦着邓徽,时虞开口了:“我今天正好是一个人来吃饭的。没事,相请不如偶遇,难得碰到朋友,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就蹭你们的桌子一块儿坐了。” 他既然答应,程思明就不再说什么,松开了手掌。 邓徽顿时喜逐颜开,如泥鳅般从程思明掌下脱出,马上往餐馆里大步进:“这就对嘛!哎我跟你说,你是程思明的朋友,那以后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时虞没抬动脚步。他叹了口气,这会又有点后悔自己因为不想引起场面难看,答应得太快。 他没注意到程思明走近,直到身边路灯投来的光线被身影挡住:“抱歉,我的朋友不是坏人,他只是比较自来熟。” “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不必顾虑,我会跟他说清楚,不会让他影响你的。” 语气诚恳又稳重,咬字低沉而磁性。周围明明喧闹嘈杂,程思明的声音却像发丝悄悄撩进耳朵,生出无端的瘙痒。 时虞一激灵:“不要紧!你朋友……看起来是挺热情的。” 他连忙抬腿往里走去。 走进餐馆,邓徽已经站在一张靠墙的方桌边向他们招手。时虞先坐下,随后的程思明拉开了时虞对面的椅子。 这是一家潮州打冷餐馆,在此街开了有十几年,是实打实的老字号。 时虞以前来的次数不少,但邓徽看起来对这里也非常熟悉。刚落座他就把菜单分给两人,然后招手喊服务生:“你们看看菜单,这的菜分量小,我们一人点两三个刚刚好!” 时虞点了两个吃过的菜,程思明也选了几道。邓徽一听:“哎我跟你们说,这家的腌膏蟹 很好吃哦,你们都没点,我加几只吧。” 时虞随口道:“不用了吧,万一有人对螃蟹过敏。” “咦,你过敏嘛?” 时虞顿了顿。 他没回答,而是看向程思明:“你呢?” 程思明挑了挑眉:“我海鲜过敏。” 邓徽大惊失色:“天啊,但这家的招牌菜全是海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过敏?” 程思明“哈”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说,请客要保持神秘感,到了店门口才告诉我是这家餐馆。” 邓徽自知理亏,辩驳不了,拿起菜单讪讪道:“那我重新点一些菜吧。可惜了,像时虞刚才点的大黄鱼就很好吃,很少能碰上野生的,结果你都尝不了。” “那倒没问题。”程思明道,“鱼可以吃。” 他手指握着小巧茶杯,说话时目光似不经意多看了时虞几眼。 时虞正打量四周装潢环境,并没有丝毫察觉,当他转回头来,程思明已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轻轻饮了一口茶。 邓徽把菜点完,目光在时虞和程思明之间来回扫了几下。 “哎,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啊?我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他看向程思明,“你之前还说你是第一次来Z市,也没提过这边有朋友啊。” “我和邓徽是校友。我们都是表演专业,他比我高两届。” 程思明向时虞解释,“只不过我还在做演员,他现在转行开了个工作室,给剧组做选角和推荐。” “这怎么能算转行呢,我还在这个圈里嘛!”邓徽嘿笑,“我大三的时候就清楚自己这辈子在演员这条路上是出不了头了,虽然有点挫败,但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嘛,所以就早点给自己找了别的路子。” 时虞却道:“能早早看清自己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也很了不起。” “说的对!”邓徽听得十分高兴,“哎我跟你说,我去年给程思明拍的一个电影帮忙,看了一下那个片子,啧啧,我真觉得我早早放弃是对的,有些人确实是天生应该吃表演这口饭的。” 时虞心一动:“是他去年拿大影节最佳男主角那部?” “哎呀,你看过啊?” 时虞笑道:“我真的很好奇,可惜没看过。” “好说!我回头发给你——哎不过你自己看就好,不能发出去哈!” 邓徽冲时虞眨眨眼,“我跟你说,他是大影节创办以来唯一一个拿到评委全票的男主角,你看了电影就知道他演的有多好。我之所以转行,完全就是演员路上有他这块绊脚石碍着我了!” “去你的吧,别赖我身上。”程思明笑骂一句,对时虞说,“他说的比较夸张,你别当真。” 时虞却轻轻道:“就算没看过那部电影,我也对他的演技充满信心。” 这语气中似乎有些复杂而微妙的情绪,只是声音在空气中顷刻消散,程思明没来得及捕捉住。 他顿了顿,客气道:“谢谢。” 然后他转头向邓徽介绍时虞:“其实我们昨天才见,他是我试镜的时候认识的。” 邓徽惊讶地看着时虞:“咦,你也是演员?” 时虞轻描淡写:“不,我是制片方这边的,只不过程思明试镜的时候我刚好在场。” 他随后把话题引去邓徽的工作室,邓徽也很愿意聊这个话题,尤其这桌上三人都算同行,聊起行业讯息更加不会有太多顾虑。 潮州打冷原是冷盘熟食,上菜极快。几人边吃边聊,气氛很愉快。快吃完的时候,时虞表示要去打个电话,桌边就只剩下程思明和邓徽两人。 邓徽收回目送时虞走开的视线,用筷子一颗一颗夹花生米丢进嘴里,调侃道:“程思明,你这个朋友可不是个普通人啊。他看着比咱俩都年轻,可你瞅着他戴的那个表没?我看好像是百达翡丽。” 程思明放松地靠着椅背,闻言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他刚才没提,你猜我和他昨天是在哪里见面的?” 他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回桌面,抬眼看向邓徽:“在摄影棚里。我在试镜,而他坐在导演的旁边,另一边是这部剧的制片总监。” “你说,他会是什么身份?” 8.第八章 邓徽轻轻“嘶”了一声。 他瞪向程思明:“怪不得你们刚碰面时那么客气,敢情你们也不熟。” 程思明莞尔。 “他当时没怎么说话,就问了我一句有没有签过经纪公司。” “我操,那他刚才一眼把你认出来,啧啧,对你印象很深哪。” 邓徽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替程思明续上。 “照你这么说,他在制片方的身份肯定不低。不过他年纪又这么轻……回头我替你打听打听,看看是个什么来头。” 程思明没有客气,直接点了点头。 “我来Z市前也去拜访了卢老师,她答应帮我问问她的朋友。” 邓徽愣了愣,笑着用筷子指指他:“你这小子,可算是想通了?哎哟,说实话,你前些天打电话找我说要去试庄导的电视剧,我还吃了一惊。要放在之前,就你那一门心思想拍文艺片的劲头,我说破嘴皮子你都不会去。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你居然转了性。” 他还想再调侃几句,却注意到程思明微微有些出神,表情有些异样。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尴尬,不是愤怒,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觉得程思明听到这番话时可能会流露的情绪。 仿佛交织了太多,复杂得令他难以分辨,让他一瞬间觉得这个和他认识了快五年、关系最要好的学弟,突然让他感到了陌生。 过了片刻,程思明收回目光,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流露的情绪只是邓徽的错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撞几次南墙,多几次头破血流的体验,就知道现实生活没法那么理想化。”程思明碰了一下邓徽的茶杯,“我确实早该听你的,不过现在开始改,也不算晚。” 邓徽沉默了好一会,也笑了起来。 “行吧,你可算有危机感了。放心,我还是认识几个人,应该能替你说上点话。不过我也要跟你交个底,庄导这次试镜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我听说了,这个男二号争得最凶,甚至有一线的流量都想要。我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但如果这个角色被内定了,你也得心里有数,别太失望。” “什么事情别太失望?” 斜地里忽然插入一句话,两人这才发现时虞回来了。时虞抬手示意了一下手机:“电话接得久了点。你们聊着什么?” “聊程思明昨天的试镜呢,他说他演的不行,我劝他别太悲观失望。”邓徽飞快瞟了程思明一眼,张口就来,“你昨天也在,要不你来安慰他几句?” 时虞信以为真,便转向程思明:“怎么会演的不行?你明明表现得很好,昨天可没有几个人能让庄导主动要求把每一场都演一遍。” “真的吗?”程思明自然地接了下去,“我听说庄导的风格非常细致,还以为他对所有人都有意考教,而且他还很在意我拍戏的经验并不多。我正和邓徽讲,这个角色我下了很多功夫准备,可惜了,估计没有太多希望。” 时虞闻言,没有马上接他的话。 平心而论,他不大希望插手盛裕的具体业务。尤其他刚给杜总带来一个不小的惊雷。 他现如今资历不足,更兼初来乍到。踢掉赵南可以算作立威,但如果连之后的选角也干涉,不免容易让人认为他年轻气盛,影响他在盛裕站稳脚跟。 程思明见时虞不出声,也没在意,转过头继续和邓徽聊天。他并不住在Z市,是特地为了庄导这个剧组的试镜而来,试镜完就先回S市等结果。他出道时间短,履历浅,马不停蹄地跑剧组找机会是常态。但他倒不觉得奔波辛苦,每一趟试镜都全力以赴,怀揣希望。 时虞忽然有些恍惚。 他如旁观者听着两人交谈,闲言碎语飘入耳中,浮现脑海的却是上辈子在一场聚会上无意间听到的闲聊。 “哎,你知道最近新闻上那个救人被车撞死的那个演员吗?就尚华娱乐那个姓程的。啧,他最近刚害我没了几百万。而且我前脚刚花钱,后脚他就出了事。啧,早知道就不用浪费那个钱了。” “哟,怎么,他得罪你了?” “就我养的那个情人,你知道的,他看上一个剧本非要演,但那个导演非要找这个姓程的做男主角。真是邪门了,我最后投了快五百万才他妈让那个导演松口,但他还是坚持要让这个姓程的当男二号,搞得我那情人跟我闹了半个月的脾气。还好,他现在满意了,不再跟我闹腾了。” 他那时花了近半年时间竭尽心力主导的一个并购项目大获成功,一时在业内的声望甚至追平了谢文昊,令他很是扬眉吐气。庆功宴上向他逢迎示好的人络绎不绝,酒过半巡,他带着飘飘然的得意,找了个无人的露台休憩。 偶然听到这番对话时,被兴奋和酒精麻痹的大脑,根本没来得及理解这两人聊的内容。 直到他们离开露台很久,时虞才被冰冷的夜风一点一点吹醒。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也许因为震惊,也许因为酒精,也许因为十二月的凌冽寒意,他打字时连手指都微微发颤。 跳转打开的认证账号的确变成了黑白头像。而下面最新的一条动态,是程思明经纪人代发的讣告。 ——而这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数年前几乎被淡忘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一刻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令他浑身冰冷,几乎忘记呼吸。 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这里热闹嘈杂的餐馆,温暖明亮的灯光,以及活生生坐在对面的程思明,唤了回来。 邓徽正试图邀程思明在Z市多住几天,他先是抛出美食,又搜肠刮肚数出几个旅游景点,来来回回抛了半天甜头,却都没能动摇程思明的意志。 忽然间,时虞生出一丝冲动。 他开口:“其实也可以多住几天。一般来讲,重要的角色都要试好几次才能最终确定。你这么快就离开了,万一剧组又通知你,你还得来回奔波折腾,不如在这里先等一等。” 他的措辞虽然含糊,但言外之意两人都能听明白,连邓徽都收住话头,向他看过来。 坐在对面的程思明轻轻挑了挑眉,目光却在瞬间牢牢地落到时虞身上。隔了好几秒,他才若有所思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得有道理,谢谢你的提醒,那我听你的。” 聚餐结束以后,邓徽载程思明回去,时虞步行回家。晚上九点,正值这条食街热闹鼎盛的时刻,宵夜档和食摊都挂起灯光和招牌,摊主大声热情地招徕食客。路边有人欢声笑语,有人大快朵颐,有人驻足张望,有人步履匆匆。 时虞从人流中穿过,沾了满身的人间烟火味道。 他把染了食物气味的外套挂到阳台吹风,回衣柜里寻找换洗衣服,没想到翻出了高中时的校服,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在衣柜深处。如果不是放在外面的随身衣物大多已经被带走,也不会被他注意到。 时虞试穿了一下外套,居然依旧合身。镜子里二十二岁的面孔仍像涉世未深,看起来单纯年轻,毫无城府。 没人能看见身体里那个三十二岁的灵魂。 他并非看不出程思明的意图,也能理解,交朋友、攀交情本就是人生常态。 他分得很清楚,前世的程思明是一个混杂了他的想象和寄托的、遥远的形象,而眼前的这位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演员。 然而与记忆中的人的重逢,依然给他带来了些许安慰。 给自己带来小小的一点麻烦,也许并不那么要紧。 充其量当作日行一善——如果他微一插手,能给程思明一个改变命运轨迹、摆脱之后悲惨人生的机会,那么他自己是不是也能给自己挣得一个不用遗憾的未来? 时虞打开手机里的聊天软件。聚餐散前,他们互加 了联系方式。 邓徽用的是一张半身照片作为头像,侧身微笑抱臂直视镜头的姿势太过经典,看起来简直像个保险顾问或者银行客户经理。 而程思明的头像却是一颗被环围绕的淡黄色行星,独自漂浮在漆黑无垠的宇宙之中。 时虞刚看见时有些惊讶,这张图片他很熟悉,是程思明社交软件上的小号头像。 比起后来因为舆论环境而噤声的大号,程思明在小号上更新生活动态的频率不算低,只不过很少写文字,大多是随手拍和个人的写写画画。这个小号没有多少人知道,粉丝和关注数都很少。如果时虞不是确认过,他也很难联想到。 他看了许久头像,打开社交软件搜了那串账号。 搜索结果显示:没有这个用户。 时虞笑笑收起手机。 这一夜他在家里睡的很好。 第二天是周末,他近中午饭点时才回谢家。经过餐厅时佣人一怔,赶紧返回厨房。等他换好衣服重新回来,餐桌上已经添上了他的碗筷。 只有谢盈盈记挂他,一见面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要他陪玩,连时虞走路都不松手,一坠一坠像个三十多斤的挂件。 等时虞把她抱上座位,她又闹脾气不肯吃饭,气鼓鼓地控诉时虞昨天也没回家,小饼干以后不给他吃了。 时虞哄了一阵,谢盈盈突然听见门廊传来动静,转头听了一会儿,开心地手脚并用从椅子上爬下去,一溜烟往门口跑去:“哥哥回来啦!” 过了没一会,果然扯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的手蹦蹦跳跳。她跑得快,那男孩板着一张脸,看着有些疲累,但目光却谨慎地跟着谢盈盈,任由她拽着自己,并在她险些踢到架子时拉住她的手,老气横秋地教训:“走路要看路。” 这是谢文昊的大儿子谢睿哲。 他穿着长袖衬衫和紧身马裤,额发有些汗湿贴在脸上。保姆从后面追上来:“小少爷,我们应该先去换衣服再来吃饭。” 谢睿哲挥了挥手:“我先带盈盈回座位。” 他蹲下身,居然真把谢盈盈抱起来,小身板晃了晃却很稳当地把妹妹抱回餐桌边,十分认真道:“我一会就回来陪你一起吃饭,你不可以闹脾气。” 他得到了谢盈盈的点头保证才转身,跟时虞道了声招呼“小叔好”,便上楼去换衣服,保姆跟在他身后。 十几分钟后谢睿哲换完衣服回来,坐下一起吃饭。 今天谢家其他人都不在,除了佣人,就只有时虞和两个小孩。 谢文昊和董思平对孩子的培养走的是精英路线,谢睿哲三四岁起就开始上各种兴趣和特长课。谢盈盈也不例外,每天从私立幼儿园回来,晚上还要上一节两小时的法语课。 谢盈盈今天有点闹情绪,吃饭时一直缠着谢睿哲,等谢睿哲吃完了还揪着谢睿哲的袖子不放他走。谢睿哲只好坐着陪她,反而是旁边的保姆笑着催了句:“小小姐,别打扰你哥哥了,他下午还要去上课呢。” 谢盈盈情绪顿时崩溃,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饭也不肯再吃。谢睿哲着急地一边试图安慰,一边频频去看墙上挂的时钟,还是时虞最后不由分说地把谢盈盈抱去客厅安抚了半天才止住了哭声。 小姑娘用力地揪着时虞的衣领,把脸埋在上面蹭眼泪:“妈妈不跟我玩,小叔不跟我玩,哥哥也不跟我玩,哇啊啊啊……” 时虞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会?你哥哥只是去上课,下课后还会陪你玩的。” 谢盈盈鼻子一抽一抽,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时虞:“那小叔能不能陪我玩?小叔不要走好不好?” 时虞被逗笑了:“我就在这里,几时说要走?” “妈妈说的呀。”谢盈盈天真道,“她说爸爸为什么要让你走,应该让你一直留在爸爸管得了的地方才对。呜呜,小叔,你要走去哪儿呀?” 9.第九章 为什么要让他走……是指放他离开谢氏地产吗? 时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又轻轻地放在谢盈盈脑袋上,慢慢抚摸。 孩子不理解大人之间的复杂想法,所以听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心无设防。 时虞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声问:“妈妈说的是谁?” “小叔你在说什么?爸爸就是爸爸呀。” “那么,之后还说什么吗?” 盈盈困惑地看着他,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说……说爸爸也要出去,妈妈也要出去,小叔也要出去,哥哥也要出去……哇!我不要你们出去!我要你们陪我玩!” 小姑娘想不起来更多的交谈内容,又掉进了没人陪她的坏情绪里。只不过这次大概是困狠了,哭着哭着就趴在时虞的怀里睡着了。 想得简单,睡得安然,不必知人心复杂,不必知人间疾苦。 时虞忍不住苦笑着羡慕起来。 谢睿哲蹑手蹑脚下楼,见谢盈盈睡着了,这小男孩脸上竟也露出如成人一般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已经换好衣服、书包,依依不舍地看了盈盈好几眼,才在保姆的催促下匆匆出门。 今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干燥而温暖,催人生出困意。 时虞把睡熟的谢盈盈交给保姆,准备回屋午睡,但不凑巧,手机铃声叮叮当当,接连响个不停。 头一通是谢氏的旧同事拨来的电话。 他是部门中少有的出事后没有和时虞保持距离的同事,即使得知时虞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他却仍然努力挽留时虞,替时虞感到惋惜和不平,因此两人依然还保有联系。 时虞刚接起电话,才寒暄几句,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大吐苦水,怒斥工作难做、领导不做人。大概因为时虞已经不再是同事,吐槽起来更加没有了顾虑。 时虞安慰了几句,两人自然而然聊到了那桩调查的进度。 “哎,你知道的,那个调查一直也就是做做样子,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没想到,前几天晨会的时候一把手居然提起了这事,要求这个月必须查出结果,还让大家不要再传不实流言。据说那天下午连我们部门总都被喊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吓人。唉,要我说早该这么做,别等你被折腾走了才正经开展调查,你说气不气人?” 时虞沉默了一瞬,嘲道:“还调查?我以为我这一走,就是个现成的背锅人选。” “你不生气嘛!”同事急道,“你在这的半年业绩有目共睹,前途一片光明,这样离开不憋屈窝囊?干脆等调查结果还了你清白,你别难为情,我帮你去说情,你回来就是了。” 他不知道内情,更不知道时虞真实身份,是真心实意在帮时虞想办法。 时虞进入谢氏时走的是正式应聘流程,再加上他姓时,认祖归宗后谢弘益并没有强求他改姓,所以别说普通同事,整个公司估计只有一把手才知道他的身份。 而一把手现在才出面推进调查,这个时间点,也十分耐人寻味。 “不用了,我现在在别的公司挺好的。”时虞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至于这个调查,”他笑了笑,“能出结果再说吧。” 这辈子他虽然是抱着远离纷争的心态去了盛裕,却并非不关注谢氏内部的情况。 上辈子最终并没能查出内鬼,因此把时虞推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即使不久后谢弘益公布了他的身份、自然绝无泄露公司关键信息的可能性,却还是让许多人对他有了负面的观感。 他不知道内鬼是谁。但考虑到自己后来与谢文昊的关系,时虞很难不产生联想。 这话题聊得大家都不太痛快,草草结束了聊天。没隔多久,这次打来电话的是发小赵沛文。 “时虞,你昨天回家了?我妈说路上碰到你,想给打招呼但没来得及,让我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赵沛文温和道:“知道你回来难免伤心,唉,还是节哀。” 赵沛文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比他大三岁。小时候赵沛文被父母送来时雪这里学钢琴,虽然只学了两三年,但两人十几年的情谊从那时便结下,连两家人都走得很近。 半年前时雪举行葬礼时,赵沛文和他的父母都来参加,让时虞很是感激。 两人叙了几句往事,赵沛文提起他的咖啡馆最近开业了,邀请时虞有空来坐坐。 时虞问了下地址,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正好今天有空,便道:“择日不如撞日,你下午闲着吗?不忙的话,我一会就过去,我们也好久没聚一聚了。” 赵沛文十分高兴:“快来!正愁没人尝我新买的豆子呢!” 挂断电话,时虞直接驱车去赵沛文发来的地址。 定位在一个旧居民区里。小区里的道路并不宽敞,找着地方容易,停车却难。时虞兜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把车开到小区外面才找到停车位置,下了车后四周一看,顿觉惊讶,这里居然离盛裕所在的写字楼,不到百米距离。 等一见到赵沛文,时虞就调侃:“如果我每天早上都来点杯咖啡,能不能给我打个折?” 赵沛文身材瘦高,衬衫挽到袖口,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还用发箍梳起前额碎发,十足不羁的文艺气质。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等得知时虞现在工作的地方离他这里这么近,很是惊喜。 “嗨,还问什么打折,给你免单,每天亲自给你送过去都行。”赵沛文从柜台下拿出七八包咖啡豆,在时虞面前一列排开,“这批都是我从国外新买的,看看想喝哪款,都尝一遍也行。” “算了吧,那我别说今晚睡不着,这一星期都睡不着了。” 时虞在柜台前坐下,随手挑了一款,打量起周围。 这间咖啡馆隐在居民区里,是栋二层小楼,但咖啡馆只用了一层的门面。室内的装修特意保留了原有的红砖和混凝土的粗粝气质,却又用带着勃勃生机的原木与绿植,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份冷硬。 店里只摆了不到十张桌椅,每个位置都精心留有充分的隐私和静谧空间。时虞环视一圈,这下午时分,店里空空荡荡,只有最远的角落处坐了一二客人,被绿植挡住了身影。 “你这里装修得还挺有氛围,我坐下都不想走了。” 赵沛文动作熟练地开始做咖啡:“你也觉得不错吧?这里都是我合伙人设计的,这些家具也是,都是我俩一个一个淘回来,可费功夫了。” 和时虞循规蹈矩学了热门的金融专业不同,赵沛文热爱绘画,大学考去了一家北方的艺术院校,今年才回的Z市。 头些年两人关系还很近,赵沛文甚至是他少有的几个知道时虞认回生父的朋友。 但后来时虞太忙,社交重心也渐渐往富二代的圈子倾斜,两人的联系就慢慢少了。 时虞能想起的两人最后一次联系,是赵沛文向他借二十万。 但那通电话他却没能亲自接到。那时他太忙,杂务多由助理处理,助理又不清楚他们的关系,这件事便在无意间被耽误了。 等时虞知道后再转账,钱却被如数退还。两人之间的多年情分仿佛也随着这次拒收,悄然烟消云散。 时虞后来才得知,那时赵沛文卖房卖车、找遍亲朋好友借钱想凑齐给母亲做手术的医药费。然而就差二十万,老人没能赶上手术,抱憾而逝。 她的葬礼,赵沛文没有通知自己。 时虞拿着摆在柜台上的咖啡豆挨个闻,问道:“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记得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记得提醒她按时去体检。” 赵沛文瞟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我劝她没用,你有时间亲自来劝吧。她要是听见你关心她,那肯定开心得说什么都听。真是的,你明明比我小那么多,她还天天让我跟你学习。我那会寻思我都马上要高考了,我妈居然还念叨,我怎么不像你一样中考考进市一中。” 时虞闲闲撑着下巴:“实在不好意思,没能给你跟 上我脚步的机会。” 赵沛文哼哼两声:“我说我倒是想回头再读一遍高中,然后就被狠狠修理了一顿。” 他冲好一杯咖啡放到时虞面前,指了指旁边那袋咖啡豆子:“尝尝味道。你还挺会挑,这款小众,但风味很特别,这两年拿了不少奖。” 时虞依言浅啜了一口,眼前一亮:“好特别的味道!确实有水果的风味……有点甜,像葡萄,还有草莓。” “对吧,这一款的热带水果调很明显,就算不太喝手冲咖啡的人也很容易接受。”赵沛文很得意,“你眼光不错。” 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可惜我爸妈死活不接受。我这店从选址到装修,现在都开业了,他们还是一次都不肯来,动不动就想说服我找个地方上班,当个美术老师。” “他们不也是为了你着想。你这店开起来成本不小吧,而且又花心思,又花时间,他们难免会觉得还不如稳定上班来得轻松。” 赵沛文犹豫了一会:“他们问过我投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他们不信。其实开店的钱大部分都是我那个合伙人出的,我算是技术入股。但你说得也对,不开店不知道,这钱花得真跟流水一样吓人。” 时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忽然道:“我能不能也入股?”他笑着说,“我只做财务投资,别的一概不管。没办法,你又不肯收我的钱,这里要是也有我一份,那我每天就喝得心安理得了。” 赵沛文显然有些意动。他也知道多一个股东资金压力会小很多,但借了儿时的交情让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那我回头把我合伙人喊过来,你们先见一见再说。” 时虞便说好,这事先这么约了下来。 上辈子这段友谊散得可惜,他提醒自己,不能再忽略朋友的近况。 难得今天有人陪他尝豆子,赵沛文又兴致勃勃地冲了其他几款咖啡给时虞尝,说着他想起来:“对了,你怎么在这边上班了?我记得你之前说去了你爸安排的企业,在城南那边,怎么现在到这里了?” “嗯,我换了个公司上班。” “怎么回事?” 时虞尝了口赵沛文这次推过来的咖啡。这款酸度更高,更浓郁深沉的口感让他有点不适应,下意识皱起了眉。 他大概提了下在谢氏地产里发生的事,末了补了一句:“所以我觉得,还是出来比较自在一些。” 赵沛文心有戚戚焉:“都说豪门多舒服多享受,我怎么也没感觉你享到了多大的福。”他转身端了份蛋糕过来,“咖啡也苦,日子也苦,来,哥哥这里有甜头给你吃。” 时虞失笑,故意掏出车钥匙显摆:“其实也享到福了。” “把这个炫富的家伙赶出去!”赵沛文夸张叫了一声,作势要去拿扫帚赶人,好在想起店里还有客人,两人才又降低了音量。 既然提到新公司,时虞也大致介绍了一下情况。赵沛文听着若有所思:“怪不得我最近经常有人抱着电脑和文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以为是备考的学生,还纳闷现在年轻人长得真好,全是俊男美女。” 时虞也很惊奇:“你在这里开咖啡馆,周边情况都没了解吗?” 赵沛文干笑了一声:“我当时正好看到这里招租,我们想做精品小店嘛,我寻思就该有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那种气质。这里地方大,又有老房子的韵味,我头脑一热,当天就签了合同……喂,别笑啦!我已经被嘲笑好久啦!” 时虞已经笑得都要趴在柜台了。 他们聊得正高兴,时虞的手机又响了。真是难得,今天是周末,居然没完没了有人找他。 时虞直起身,手指揩了揩眼角几乎笑出来的泪水,看了眼屏幕,微露惊讶。来电显示的居然是张总监。 他和赵沛文说了声“抱歉”,接通电话。 张总监焦急的声音马上传来:“时总,您看热搜了吗?赵南发了个动态,现在粉丝冲着剧组闹起来了!” 10.第十章 在咖啡馆里不方便开公放,时虞便先挂断电话,看看是什么情况。 社交软件一打开,热搜果然已经热闹起来,明晃晃地挂了几条“长夜未央选角”、“赵南长夜未央”的话题。 《长夜未央》,正是盛裕投资,庄飞导演的那部古装电视剧。 时虞扫了几眼里面的帖子,已经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赵沛文见时虞不介意,探过头看看了一眼,好奇地“咦”了一声:“这个明星我好像听过,他怎么了?” 时虞微微蹙眉:“我们本来有个剧准备合作,后来取消了……现在看来,他不太高兴。” 他陷入思索,敛起情绪,手指不自觉轻轻叩击桌面。 赵沛文注意到他的神情,不再调侃打趣,无声收走桌面多余的杯盏,留出一片清静空间。 热搜由赵南昨晚深夜的一条动态引起。 赵南发了套九宫格的近照,配了一句感慨:“原来不是所有用心的栽培,都能收获开花结果的喜悦。” 粉丝如常地留言表示安抚和支持,直到有人注意到,前面几张都是赵南的街拍和工作时的日常照,只有最后一张,是他在飞机上看书。 镜头从赵南的侧后方拍摄。他的侧脸有些模糊,表情却专注,仿佛是不经意间的抓拍。但被灯光与镜头聚焦的地方,却清楚能看见赵南捧书的修长手指,以及,那本书页上的内容。 很快有粉丝认出这是《长夜未央》,然后又有人想起来,作者曾提过今年这本书将会影视化。 如果是这样,倒还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直到临近中午时,突然有一个自称是娱乐圈内部人的小号在动态下留言替赵南惋惜,声称,赵南本来要出演这部作品中的男二号。 本来。 这下子,粉丝马上读出了赵南的言外之意——他的角色,被抢了! 粉丝的情绪被迅速点燃。少部分人试图寻找蛛丝马迹,想要先确认这条留言的真实性。但更多的粉丝却不管不顾,直接愤怒地冲去剧组和导演的微博下面质问。 时虞眉头越蹙越深。他虽然这辈子才涉足娱乐圈,但舆论场上的手段他并不陌生。显而易见,这是赵南一方在表达他们的不满。 而到现在公司还没能把热搜平息下去,则说明公司并没能和赵南谈拢,也就意味着,赵南并不担心他们拿出来的信息…… ——时虞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是信息的不对称。 他告知杜总车祸肇事案的真相以及未来的整顿活动。 杜总清楚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怀疑他空口杜撰,所以并不需要他拿出证据。 然而赵南却也对他们的手段有十足信心,认为他们能把肇事逃逸的事情捂得严严实实,不可能被其他人拿到把柄,所以反而有恃无恐。 时虞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误。 他有重生作为依仗,知道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才会认为让赵南低调退出、不破坏面交情是最保全双方体面的方式。 但对于认为已经把事情妥善处理好的赵南看来,这不光是要抢走他看中的角色,更是明晃晃的威胁——也难怪反应会如此激烈。 时虞理清了思绪,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张总监接得很快,几乎知无不言:“早上我们注意到《长夜未央》的时候我们就去联系他了,没联系上,以为他就是有点情绪。没想到中午那个留言一出来,事情一下子就炸了。杜总又没发话,所以现在是以降热度的常态手段在处理……最关键的还是联系不上赵南,他的经纪人一直不肯接我们的电话,也不知道赵南到底是发什么疯,哎!” · 赵南发什么疯呢? 他还真的在发疯。 他躺在客厅柔软如云的沙发上捧着手柄打游戏,双手操作不断,两眼紧紧盯着屏幕,还不忘警告助理:“你盯好我的账号,要是有人顶号登录了,你就马上告诉我。” 助理手里还捧着开了免提的手机,满脸的无所适从。 电话里传来经纪人的咆哮:“你说你就是心情不爽发个动态,行,但后面那个留言是怎么回事?你别以为改了ID我就认不出工作室注册的小号!” “我急着要用嘛,就随便拿了一个,反正网友也认不出来。” “这是能不能认出来的问题吗!不是讲了角色还没确定,还在沟通吗?你现在闹这一出,知不知道会添多少麻烦?本来这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赵南猛地起身,狠狠把手里的游戏机往下一砸,抢过助理手里的手机对着吼道:“又是我的麻烦,全都是我惹出来的麻烦行了没!反正人已经被我撞了,没死算他命大。花了钱还要被人威胁,你不生气?我很生气啊!” “你一直跟我说忍忍忍,说他们可能会有把柄,那你当时让我掏钱买他们闭嘴的时候怎么就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他妈骗我呢?”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深吸了一口气:“处理的没问题,全部签了协议,不签的话他们连治疗费都拿不到。其他人也都打点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那不就得了。既然没什么可担心,那我为什么要让这个角色?”他嘲弄地哈了一声,“叫我好好表演让导演满意的是你,我现在很有转型的危机感了,你他妈现在怂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我们还是要稳妥一点……” 赵南直接耐心耗尽,掐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助理身上一丢,重新躺回沙发上。游戏因为他停止操作而落败,屏幕上显示出了GAMEOVER。他晦气地呸了一声,一脚踢开了茶几。 因为那场车祸肇事,他不得不缩着脖子被经纪人骂了好几个月,忐忑不安地等待公司对他的重新评估。 最后是因为他还有巨大的粉丝量,巨大的商业价值,权衡再三,公司才决定尽心尽力帮他收拾残局,并说服他之前的助理替他顶罪。 准备庄导的角色让他很烦,但他心里清楚,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为了帮他,公司还提前放出了风声说他为了追求演技突破愿意自降身价,就是不希望在《长夜未央》的男二号这个角色上横生枝节。 结果呢? 在还要不要继续争取这个角色上,公司到现在都还没有达成一致。有人认为无需担心,有人觉得谨慎为好,有人则建议先拖下去…… 然而对他来说,如果这种剧组都能拒绝他,那别人将怎么看他? 他只觉得胸口堵的那股气实在令他难受,又无处可发泄 。 他左右看看,又瞧见电视上那个鲜红的“GAMEOVER”,心情更加憋屈,最后劈手又把自己的手机抢过来,在他微博动态下上千条的回复中找出一条谈论赵南会不会演慕容观的分析,用自己的大号回了一句: “是啊,我也很喜欢这个角色[叹气][叹气]” 很快,这条回复就像一滴凉水落入滚烫油锅,瞬间炸开。 · 时虞的电话还没挂断。 张总监的语气突然急了起来:“唉,赵南回复了一个评论,这下更麻烦了。” 时虞眉头一皱:“等等。” 他保持通话,但迅速刷新了一遍社交软件,果然,热度并没有平息,反而一个新的热搜话题上来了: #赵南慕容观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并不自知表情冷了下来。 赵沛文刚刚洗完杯子,一边用毛巾擦拭,不时抬眼关注时虞。 时虞之前接打电话并没有刻意避着他,他知道时虞是工作上碰到了些棘手事。 认识这么多年,他几乎把时虞当成亲兄弟,了解他的成长和变化,毕竟他们实在太熟。 但今天他却忽然觉得,这几个月不见,时虞的变化太大了。 他接电话时流露出的那股审慎而理智,成熟又老练的冰冷气势,让他觉得,那个曾和自己一起在旧楼房里奔跑打闹,挤在一张琴凳上学琴的儿时玩伴好像一瞬间远去了。 他不太确定:环境真的能让人这么迅速地、改变那么多么? 时虞接完电话,目光往赵沛文那边转去。赵沛文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这时放下手里东西,重新端了杯咖啡过来。 “给你换了杯咖啡,刚才那杯凉了。而且看你也不太习惯那个风味。” 时虞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那我确实更喜欢这款。” “那个赵南好像名气不小,我刚才刷了会热搜,看到一篇粉丝为他写的申冤小作文,哇,写得情真意切,我都觉得他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可怜了。” 时虞对此哭笑不得:“醒醒,他是在给我制造麻烦。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那肯定是你这一边,我说说而已嘛。”赵沛文笑吟吟倚着柜台,“诶,我听说你们要压热搜的时候,就会用另外一条更劲爆额消息来转移网友的注意力,要不,你们爆个别的什么八卦?” 时虞一针戳破他的心思:“你是看八卦看上瘾了是吧?” 赵沛文被说中了也不恼,拢了下头发,给自己重新扎了个马尾:“近水楼台先吃瓜,我关心你的事业,就当也关心你了。那我也没想到你突然跑去娱乐圈了嘛。” 时虞也没有想到。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盛裕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暂时跳板——无论他之后打算做什么。他有应付隔行如隔山的心理准备,但确实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处理麻烦,还是自己引起的麻烦。 他当然不会,也不可能把善后的权力交给其他人。 否则谈何站稳脚跟,镇住其他人? 他把那小杯温热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得回去加班了。”时虞站起身,“下次再过来。对了,别忘了跟你的合伙人说一声,我等着入股呢。” 11.第十一章 赵沛文的咖啡馆离盛裕很近。 时虞走进会议室,里面原本正热烈讨论的人看见他,不知不觉都停下了交谈,拘谨而生疏地起身打招呼,眼神里带着些微妙。 过了一会才有人迎上来:“时总您怎么过来了,打扰到您了?我让他们说话小声点。” 见时虞没有回答,他又马上接话:“哎呀我忘了,您可能还不认识我,您好,我是制片部的陈总监,这个《长夜未央》的项目组,张总监负责外联选角那部分,我负责执行和统筹。” 时虞目光逡巡过房间,落到他身上,微微扯了唇角:“陈总监,你好。这部剧我也很关心,今天看到它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您太客气了,都是小事,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我们熟悉,不用麻烦您的时间。” “没事。”时虞笑了笑,直接拉开会议桌座首的椅子,“之前我跟杜总打过招呼,这部剧的选角由我负责。今天的事情就是和角色有关,我怎么能不在场。” 他坐下,抬眼瞧旁边站着的人:“你们继续讨论,我听听。” 那名陈总监犹豫了一会,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这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热烈自在,时不时有人忍不住往时虞这瞟来一眼。 时虞知道,自己是破坏了气氛的“不该出现的人”。 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表情微妙——说到底赵南会发动态闹上热搜,可不就是因为剧组反口不肯给他男二号,这就是他时虞干的好事。 时虞不在乎他们的偷看、多想、私下揣测,他专心听他们的讨论。 时虞已经明白了张总监打电话给他的用意。 张总监站在自己这一边,当然会支持换掉赵南。但如何处理?如何承担后果?谁来承担后果?这些都不是他能拿主意的事情。 这狡猾的职场老油条立刻把难题抛给了自己。 然后他听出来了——想法很多,但对策很一致:向赵南示好,降低对面的怒气;转移网友的注意力,让这件事自然淡化。选角结果?……千万别提,拖着,拖着。 然而核心问题,谁也没去碰触。 终于,有人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声:“那这部剧到底还用不用赵南啊?” 他声音虽小,但刚好旁边的人也停下交谈,一下子令这个声音十分醒目。 马上就有人狠狠一扯那失言家伙的衣服,他也吓了一大跳,左右看看大家一副“我没听见”的表情,心刚要放下来,却听到会议桌首传来淡淡的声音:“这部剧不会用赵南。” 众人向他看去。时虞接着道:“所以你们的讨论,最好都以这个为前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陈总监突然出声:“时总,您确认了吗?孙总之前的意思是……这件事,还在讨论中?” 时虞顿了顿,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确定。” 陈总监的笑脸僵了一下,马上回答:“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时虞起身走出会议室。 孙副总分管盛裕的制片业务,是杜总的左臂右膀,共事多年的属下,时虞见过。来盛裕的第一天,在去人事部门报道之前,杜总带着他与几个部门头头打过招呼。 当时他对时虞态度淡淡。后来他们在公司里也打过几次照面,孙副总的反应都很冷漠,一点和他交际的意思都没有。 时虞给孙副总拨去电话。 “热搜?哦,就让那几个负责公关的同事处理,时虞啊,专业的事情,就让专业的人去做吧。” “那赵南呢?” “赵南?哦,年轻人有点情绪而已,回头让老杜再给他的经纪人打个电话,让他哄一哄就好了,不会让他带着情绪影响之后的合作的。” 时虞打断他:“孙副总,我和杜总沟通过这部剧恐怕不能与赵南合作的原因,相信他也告诉过你。您不会不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吧?” 孙副总打了个哈哈:“唉呀,我问过赵南的经纪人了,他跟我保证,那些都处理好了,绝对不会被狗仔发现。” “我既然能知道,他们公司能保证,不会有其他人像我一样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呼吸声却明显变重了。 孙副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愠怒:“时虞,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的,有些没必要的折腾只会给所有人惹麻烦。如果盛裕因此遭到了损失,你也逃不开。你可要想清楚了。” 时虞不再多言,结束了这通电话。 他沿着弧形走廊往休息区走去,那里有一个室外的空中露台,被盛裕特意铺种了草坪及花卉灌木,装饰成一个绿色空中花园,很受盛裕员工的喜爱。平日里,一到午休时间,许多员工即使特意多花时间搭电梯,都喜欢去那里休憩一阵,呼吸一下自然空气。 时虞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今天这里没人。 他又拨通一个电话。然而,这次也并没能得到好消息。 “嗯,我明白,他们签了协议……是的,我很感谢。希望看还能不能联系到其他人,对,麻烦您了。” 他的声音飘远后,露台里便只剩风呼啸过的声音。 几日前他和杜总谈赵南事情前,为了做足准备,他通过谢弘益的助理找了个侦探来帮他寻找赵南肇事的证据,那时他以为,并不会影响他抛出来向杜总提要求。 然而刚刚他又询问了一次。侦探表示,确实找到了人,但没有人愿意开口,只隐约透露出他们签了不可以谈论这件事的协议,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时虞现在才明白,他远远低估了赵南的大胆与狂妄。 时虞靠着露台的护栏,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从会议室里顺的香烟与火机。这里风大,他拢着火点了半天,才将香烟燃了起来。雾蒙蒙的白烟一升起,便迅速被风吹散无形。 高楼上的风总是更强烈一些。 一开始觉得舒服凉爽,吹久了便皮肤微微生疼。 然而风从不理会。不知停歇,不知收敛,既抓不住,好像也改变不了它的轨迹。 他的胸口郁结着一团情绪,无从释放,令他感到无从着手的难堪。 他想起前一天的晚上。 他才刚刚暗示程思明这部剧他有机会,一转眼,命运竟好像又要绕回原本的轨道。 程思明会落选,剧组将宣布男二号由赵南饰演。然后剧组杀青当月,赵南的丑闻爆发,不得不换人重拍……翌年电视剧终于得以艰难上映。在鲜花着锦的称赞中,导演感慨道:“从未想过能得到观众的这番喜爱,我们一度以为,这部电视剧再也没有机会被大家看到了。” 在那条命运轨道中,谢弘益公布了他的身份,于是谢氏地产里的流言一夜消失,代价是他迅速被捧起来当成吉祥物,身边围绕的全是想要钻营爬升的人。在谢文昊的地盘里,聪明人人为了避免卷入派系斗争,纷纷选择与他保持距离。 于是牌局刚开始,他就不得不站到明面上,成为了谢文昊的对家。 他不愿再回想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 时虞在原地站了许久,不知不觉脚边积了一团烟灰。 他拿出手机。社交软件里程思明的对话窗口已经沉了下去,他翻了好一会才找到,和邓徽的对话窗口一上一下地挨着。隔着屏幕,他 的手指轻轻摩挲那个头像,点开,放大,关闭。 就好像前世他刷新再也不会有人登录,发动态的账号一般。 和程思明对话还停留在前一晚,最后聊的话题是他在大影节上获奖的影片,程思明很大方地直接发了个网盘链接过来,只不过时虞还没来得及看。 他这会儿鬼使神差点开链接,跳转,跳转,点击播放。电影磕磕绊绊地缓存了一会,很快流畅地播放起来。 时虞看了五分钟,突然站直身。 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 庄飞导演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没在拍摄期,他都会上午游一个小时的泳。住酒店时也一样,他都会特意要求配备游泳池的酒店。 今天上午,他不停歇地再游了两个来回,起来歇息时,注意到泳池边有一个熟悉的年轻人。 庄飞很快认出这是时虞。 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令人印象深刻。除此之外,这几天网上的风波也和这个年轻人脱不了干系。 虽然他的微博下面也涌来了许多留言和质问,但他和那些依赖社交形象的明星不同,软件退出后,网上的事情根本影响不了他的生活和工作。而且这件事说到底,是盛裕自己引起的矛盾,他更不会掺和进去。 庄飞没打算打招呼,但那个年轻人却迎上来,显然是专程等他:“庄导,今天有没有空,想请你看个电影。” 这个要求唐突,没有铺垫,但偏偏时虞提出的态度又无比自然从容。 他低头拿起毛巾擦身,并不直说拒绝:“我不喜欢在电影院里聊天,那是个感受电影的环境。时总想聊这部剧的话,我们可以改个时间地点。” “不聊工作,纯粹是看电影。”时虞笑了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我包了这家酒店的宴会厅,那里刚好可以放映。” 他补充道:“去年大影节的最佳电影,虽然学生作品仍算稚嫩,但也常常最有灵气,有可圈可点之处。庄导一起?” 这很出乎庄飞的意料之外。他做了多年导演,眼光毒辣,看得出时虞并没有骗他,反而让他猜不透时虞的打算。他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这酒店的宴会厅——顾名思义,是用来举行宴会或会议,并不是用来看电影。 但时虞不知道从哪里安排好的器材人员,庄飞走进去时,所有其他东西全部清场,一切已经架设妥当,把宴会厅确实变成了一个似模似样的观影厅。 投影屏幕前是两张宽大长条沙发和一个小小茶几,茶几上准备好了几样茶点。 沙发令一侧有个酒水推车,似乎为了视觉上的舒适,旁边还布置了几盆装饰性的绿植。 时虞歉意道:“场地有限,条件简陋了点。我手上没有电影的源文件,不然我就找个电影院来播放了。” 庄飞有点震惊,这可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走到沙发前,谨慎道:“不要紧,我平时看电影也没有那么讲究。” 时虞在他旁边坐下,笑着拿起遥控器:“那我开始播放了。” 灯光暗下,亮起的投影屏幕上电影播放起来了。 平心而论,这部电影并不吸引庄飞。电影开篇的剧情已经令他迅速感到失望:他对青春恋爱主题的电影向来并不感兴趣。 他倒是分心注意到时虞把场地布置得很妥当,座位和屏幕的距离,音量的大小,连这张沙发都让他靠坐得很舒适。 他转过数个念头,甚至联想到最近的风波,都没猜出来时虞到底是什么用意。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电影里出现了一张他见过的脸。 程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