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九十九种方法》 1. 巫婆皮 姜晟盯着眼前火光一片的场景,法事已然去了一个时辰,姜琴却没有要醒的迹象。 女子安然躺在火光包围的木塌,面上覆着一张琉璃纹面纱,其上翘睫如鸦羽,露出一对漂亮的眸子。她静静躺在那,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姜琴是姜晟的嫡亲妹子,姜家的长者于几年前先后离世,偌大的姜相府,只余下他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姜晟待姜琴无可谓不细心周全,事事都往好的挑,如今姜琴一朝险些殒命,姜晟好不难过,只恨自己常日里净读写经书,关键时刻连自己妹妹都救不了。 今日是姜琴昏迷的第十五个日头,他本请遍良医也束手无策,可他凑巧去了城外,听那茶水铺子座上的布衣小民提及的巫术。 他自问对这些旁门左道看不上,可眼见姜琴日渐消瘦,或许终难有苏醒之日,他也不得不试一试。 “姜兄,请这巫婆来做法当真管用?”说话的人是姜晟的好友裴安。 姜晟没说话,手却握紧了手中短刀,一双眼死死盯着姜琴身旁做法的巫婆。 裴安叹了口气:“姜妹妹这病症来得虽奇怪,可来的时机却未免太巧了些。你说这前脚才传出圣上要为姜妹妹和二皇子殿下赐婚,后脚姜妹妹便得了怪症昏迷不醒,怎会这般巧?定是有人见你姜家如今日渐势微,不愿让你姜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二皇子”三个字一入耳,姜晟面上终于维持不了冷静,愤恨的心情如洪水猛兽,瞬间将他的理智吞噬。他忍不住一吼:“够了!” 他将视线由姜琴转在裴安身上,一双眼霎时间通红:“休要在我面前提他!他那日敢如此羞辱琴儿,便是不将姜相府放在眼里!若非他是皇帝的儿子,我早该杀了他!” 裴安张开的嘴巴一闭,满腹的话一下就噎在了喉咙里,他对着姜晟的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姜晟似乎也意识到此举不妥,他明显愣了愣,随后轻道一声“抱歉”,他咬紧牙关,冷声道:“琴儿不可能嫁给一个浑不知礼的假皇子。” 裴安闻及此言,那张红润的脸上血色顿时褪了个一干二净,他将要说“慎言”二字,可思量好友此时心绪不佳,也就没有开口。他白着张脸,视线扫过院中一众家仆,还好都是自家人,否则姜晟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到旁人耳朵里,定然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本要送口气的时候,裴安的余光却注意到姜琴身前做法的巫婆。 巫婆着一身颜色繁杂暗沉的巫衣,腰间颈间挂着串串兽毛,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银面具遮挡住整张脸,她嘴里念念有词,低声诉说着复杂难懂的词咒,配合着她诡异奇怪的做法舞姿,看的得裴安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覷了眼姜晟。男人面庞对着火光,一张冷厉的脸上,只有火光轻轻跳动。 裴安想起这半个月来,姜晟一直以感染风寒为由解释姜琴长达半月不出门,他为了姜琴,连杀皇子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姜晟请了巫婆来救姜琴的事怎能传出去? 这巫婆,怕是活不过今天。 夜间风凉,一阵风刮来,裴安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他颤牙抱住手臂,耸了耸肩。 令采南挥动手中彩旗,狐疑问道:“小月,这真的有用吗?” 她手中的紫色玉扳指一暖,耳边传来一男子懒散的声音:“自然有用。” 令采南跳着祈雨舞,这是从师父那讨来的画集上,上面所绘窑民为祈雨而编的舞蹈,如今被她这么不明不白地用在了做法上。初看时她只觉得新奇,若早知有今日,她定然会多记几个动作,以免在此跳着重复的舞蹈。 令采南不动声色移动着舞步,让身体逐渐逼近那木榻上的美人,待走至她身侧时,她借势低头,末了,又失望地收回了眼。 “有用?可若有成效,这姜小姐为何半分苏醒的迹象都没有?”令采南不敢停下舞步,只躲在兽脸面具下喃喃。 “我可没说你此番举动能让姜琴醒过来。”花映月淡道。 令采南怪道:“那你让我装作巫婆是作甚?” “你可记得我原同你说过的央缘之人?你此番举动能改写他的命数。”花映月解释道。 令采南半信半疑,约莫又跳了半柱香的时间,她虽不觉得累,但汗液已濡湿了她的后背,黏腻的感觉令人格外不适。 她一边跳一边打量着四周。这院落的光景属实不错,碧檐之下琉璃盏的灯辉隐隐可见,暗夜火光照亮四周朱颜碧瓦的亭台,是她在千黛崖从未见过的美景。 但这美景之下藏着太多危险。比如,令采南能清晰感知到,左边墙檐之上,有人正拿着箭矢瞄准她。 令采南下意识摸向后背,确认掀月刀好好待在巫衣的暗层后,她小声开口问道:“还要跳多久?” 饶是她常日里在迟钝,也能感受到这一院子人渐渐生出的恶意。 他们大概察觉出她什么也不会了。 “不行,还不够,你得继续,央缘人的命数还没变。”玉扳指一暖,她耳边传来声音。 还不够?正欲反驳之际,远处传来男子声音:“等等。” 此话合她心意,令采南依言止了步,正要俯身休息时,她却忽的意识到不对劲。那声音来自前方的不远处,而不是耳边。 令采南猛的抬头。 银色箭矢迎面而来,几乎是一瞬间,她抬手越过肩颈抽出背后长刀,扬手一挥将箭矢挡开。 银物相撞,在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敢骗我?”姜晟面色不善。 令采南心里有些抓狂,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放在以前,若有不懂的事,她多会去千黛崖的藏书阁中翻阅书籍,亦或是询问师兄的意见,可如今她只身下山,这些依靠外物的方法哪还能用? 慌张之下,她的拇指开始快速敲击食指上戴着的紫纹扳指。 花映月有些头疼:“别敲了。” 央缘之人命数未改,他们此时离开定是不妥,可若留在此地,这姑娘虽说自己武功高强,可她究竟有几斤几两他到底不清楚,能活着出去吗? 他思忖之际,忽想到前世千黛崖上的那几具尸身,想到少女死前面颊上的泪痕。 此人为复仇而来,实不该将命留在这里。 他默了默,终是开口:“跑!” 正犹豫的令采南得了指令,就像黑夜里寻得了火炬,想也不想,当即拔腿就跑。 未等她跑上两步,数十箭矢朝她射来。 “你快闪开!”耳边传来花映月的声音。 令采南停下脚步,身姿灵巧躲开数十箭矢后反而不走了,左手抽出另一把长刀。 花映月简直两眼一黑,眼睁睁看着墙檐的弓箭手越来越多。 未及,箭矢如浸天潮水般纷纷而落。 那本慌张的人此刻却显得冷静异常,她双手持刀,于刀光剑影之中游走。箭矢冷冽如雨,却未能近她身旁分毫,身前身后利芒汹汹而至,皆被她以刀面轻松挡下。 花映月看得无可谓不瞠目结舌。 一身妖冶诡异的巫衣,在火光照亮四周的夜里翩然起舞, 刀面折射的寒光锐利,为她活生生劈开一条道路。 裴安眼见形势不对,拉着姜晟就要离开。姜晟又怎会愿意?他看着木榻上的姜琴,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无论裴安如何摆弄,他偏不愿挪动分毫。 裴安着实没有办法,只得从后院拿来一块杂房的木门,自欺欺人挡在自己和姜晟的面前,低声祈求那被姜晟赶尽杀绝的巫婆能放过他们。 杀意仍未消灭。 箭矢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那人身姿所至,只教人连看也看不清。只有她身后不断掉落的箭矢告诉人她的去向,未等众人反应,那一抹艳红却不知何时借势踏上墙檐,长刀在弓箭手脖颈旁停下。 未等那人尖叫出声,长刀调转了方向,刀背猛地击中脖颈,弓箭手应声摔下墙檐。 其余弓箭手找准机会,于同一时刻上弦放箭,却见长刀如虹,一袭妖冶红衣突至身前,将人毫不留情地打落墙檐。 以此之势,未等片刻,放箭声止,整个院落再次归于寂静。 裴安满脸不可思议。整院的弓箭手,二十余人,这才多久?! 啪—— 手中木门飞也似的甩了出去,在不远处“啪嗒”一声,碎成了两半。 而面前,是一张青面獠牙的笑颜。银色面具一半冷硬,一半折射着温暖的火光。 姜晟盯着她,面上维持着作为大家的冷静:“你想做什么?” 面前人并不回答,一张面具覆盖住她的所有情绪。 裴安侧眼扫到她手里的长刀,想及方才她横扫箭矢之势,不免吓得腿部轻颤。他脸色奇差无比:“我,我可以给你银子!” 周遭寂静,只有不远处炭火燃爆的声响。 “银子?”隔着面具,传来闷闷的声音。 裴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点头连连,指着自己:“我可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他,他更不必说,姜相府和国公府,你想要多少银子都成!只要你肯放我们离开!” 面具之下,此时的令采南不如两人所想般杀意横生。本来她是想借机直接逃出姜相府的,哪知一瞧见那木门,一时好奇便又没走,徒站着同这两个相貌不错的男子相对,鬼知道那时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犹豫之时,左手食指上的扳指再次一暖:“他们愿意给银子,那便拿着。” “那央缘之人?”她低声问道。 花映月语气轻松:“方才我感知到他命格已改。 令采南松了口气,未等她疑惑那央缘之人命格是如何改变的,眼前的男子再次开了口。 “你若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银票!”说着,裴安从衣侧拿出一大把银票,因着他动作太急,几张银票顺风吹向不远处。 他不管不顾,将大把银票递到令采南跟前。 姜晟看不惯他这副低声下气讨好的样子,一只手按住裴安将他往身后拖。他自持有文人的傲骨,见不得他的好友去求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巫婆。可拖至一半,又忽想起那木榻上的少女,若他死了,琴儿该当如何?他面色霎时间一寒,手上便不再有动作。 裴安没有察觉到他这番动作,一双眼紧张地盯着那张银质面具,只觉一颗心忽上忽下,几乎要蹦出来。 半晌,那人道:“可以。” 裴安大喜过望,正要将手中银票塞至她手里时,听得耳旁传来声音:“不过,需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 裴安蓦然抬头。 花映月欲言又止,满心疑惑于她对金钱的理解。 2. 初见 “当真?”裴安问得小心翼翼。 令采南故作凶狠:“难道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他的嗓子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裴安在手中的银票里翻找,可银票的数额过大,他翻了许久也未能翻到恰是一百两的银票。 令采南手中被人放上一物。她抬头一看,却是那个自开始便脸色奇差无比的男子。 裴安的动作一滞:“姜兄?” “今日之事责任全然在我,是我不知事,求了旁门左道来相看琴儿的病症,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平白无故蒙了性命之忧。”姜晟朝令采南深深一揖:“望您能说到做到,放我二人一命。” 裴安同姜晟结交已久,却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连手上银票也顾不上,连上前搀扶姜晟:“姜兄何必如此?!” 姜晟不肯起,仍深深弯着腰。 令采南一时哑然,慌乱之下,又开始敲起那枚紫纹白玉扳指,希望花映月能够告诉她如何是好。 前世今生的两世,她下山的次数统共就那么三次,同外界万物相处的能力实在薄弱,她习惯同师兄师父那般平和的相处,哪受过这样重的礼?她寄希望于花映月告诉她,该怎么办? 扳指上传来熟悉的暖意,她听到花映月的声音,却并不是告诉她怎么办:“他在旁边。” “谁?”她困惑。 这一声声音颇大,裴安忍不住看向她。 “央缘之人”,他声音不如往常般懒散:“在姜相府后院,快,你去追上他!” 令采南眉头一皱,意识到此事不一般,也不管仍旧弯着腰的姜晟,转身踏上树枝,借势往后院的方向赶去。 几声轻轻的闷响过后,姜晟终是在裴安的搀扶下直起身子。 “她......好像走了。”裴安喃喃。 抬目望去,偌大的院落,已经没有那巫婆的身影了。 “要快,他已经跑出去了!”花映月道。 令采南有些奇怪:“你不是说他命格已改?为何仍需我前去?” “我哪知道?此人命格古怪。”花映月的声音亦是疑惑不已。 她踏着墙檐,将双刀插回至身背刀鞘,一边调动内力往花映月指引的方向赶去,一边开始解身上繁杂的巫衣。 巫衣厚重,穿上本就废了她不少功夫,哪知解起来更加不容易,见花映月焦急的模样,她也顾不上这巫衣花了她多少银子,抽出长刀将那些繁琐的绳索一割,巫衣便脱落在地。 她一袭白衣,果真轻快不少,收回长刀后便奋力往前跃去。 越往前走去,她越能听到寂静的寒夜里,那些冷铁相撞所发出的声音。 那央缘之人大抵是在逃命,否则也不至于从姜相府后院走到了这空巷里来。 正要再往前时,令采南却忽的神情一滞,似是看到了什么,随处找了一个角落便躲了起来。 她蹲下身子,用箱子掩盖住自己的身形。 花映月问:“怎么了?” “前面有人”,她的目光放在前方:“很多人。” 那么多人,全是武功不俗的高手。 令采南停在此处,一是为了观察局势如何,二是为了不被发现。这么多高手,不会都是来杀那央缘之人的吧?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问道:“你让我救的那央缘之人,莫非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不可能”,他否认得坚决:“孽障深重之人,绝不会是央缘之人。” 真的吗?令采南半信半疑。从前在千黛崖,八师兄躲懒不愿去打扫庭院时,便会以利相诱,骗她代他打扫,结果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什么都捞不着。若此刻花映月也以此来骗她,让她去救一个罪孽深重之人,那她岂非助纣为虐? 不可。 人心所归,惟道与义。人心所归,惟道与义。 她内心里默念几遍师父教的道理。她不能为虎傅翼,却也不能不帮花映月救那所谓的央缘之人。 她犹豫纠结之际,前方的打斗声忽的消失不见。 空巷蓦然死寂,唯长风不绝于耳。 不会要死了吧?花映月心下一紧,忍不住低吼:“令采南!” 此话一出,少女一跃上了屋顶,暴露在溶溶月色之下。她仍戴着那张獠牙骇人的银色面具,一身灿白在月光下泛起别样的光辉。 “他还没死,应该是躲起来了。”花映月低语。 令采南微微颔首,也不顾下方那群高手异样的目光,忙着去寻那“央缘之人”。 “你是何人?”有人于寂静之中开口。 长街冷清,无一灯火,她只能借着苍白的月光,看清楚那些黑衣人手中锐利无比的兵器。 她并不答话,殊不知这一举动却惹恼了一黑衣人。他拔地而起,手中弯刀直至令采南脖颈,却不晓少女冷静拔刀应对,一黑一白,在屋檐之上纠缠起来,片刻之间,却是那少女全然占据上风。 其余黑衣人意识到不对,纷纷持器而上,未等他们赶至白衣少女身前,却见那原先同她厮打的黑衣人被少女双刀逼下房顶,狼狈落地。 那少女将双刀背至身后,笑意盈盈地开口:“我是喜欢游历天下的盈月道人,素日里,最瞧不起旁人以多欺少。你们既干了此等事,便等着我收拾你们好了。” 言毕,她飞身而下,以内力拍飞一人,后又转动手腕,将双刀交叉横于身前。 花映月怪道:“你不杀他们?” “我不杀人。”她回道。 几个持阔斧的黑衣人将令采南四周包围,挥动手中阔斧而来,令采南一跃而起,踩上一人斧面,未等那人反应,以刀背击他手踝,迫使他松开阔斧,又踩上那人肩膀,蓄力将阔斧打出。未待其余几人斧面挥来,那阔斧便阻了他们前来的路,她甩出双刀,一刀打中黑衣人脖颈,一刀却被打回,直直朝她自己飞来。 她轻松接回一刀,正要再度反击之时,却有更多黑衣人飞身而来,她以单刀应对,一群黑影中,白衣少女像一只跳动湿黏的泥鳅,灵活地在夺命兵器之间穿梭。 刀背毫不留情击晕三五黑衣人,可若想更快结束争斗,她需要拿回另一把长刀。 正这般想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划过心头。却见一黑衣人猛地抓住了她的腿,令采南抬头,隐约见到对面房檐上闪过的荧光。她心道不好,一脚踹飞黑衣人,扭身往另一侧躲去。 果不其然,箭矢堪堪划过她肩侧而来。 是弓弩。她只在书里见到过的兵器。 她乘机拿回另一长刀,又顺势推开一扇窗扉,飞身躲了进去。却冷不防脚下一绊,从窗台那摔了下去。 很闷的一声。 并不疼。 身下手下处处柔软,实在不像摔在了地上。 她蓦然抬头,却对上一双漆黑漂亮的眼。 与此同时,左手上的那只紫纹白玉扳指,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烫了起来。 不是发热,而是发烫。烫得人心里止不住的颤抖。 他是......央缘之人? 未待她细想,身后的脚步声正朝她二人快速逼近。 她对着他的眼,一双灿眸弯了弯:“你别怕,我是盈月道人,是来保护你的。” 下一刻,一寒刀破窗而来,少女长刀挥出,将黑衣人避开数米,她拉开窗户,却在将要跨出时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在这里等我。” 窗户被少女轻轻放下,徒余屋外一片打斗之声。 窗户被捅开一个大洞,月光借机偷偷泻入屋内,打在少年冰冷的脸上。 他手指缩了缩,视线最后定格在被少女弄乱的衣袍,他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瞧了眼屋外颇为热闹的场面,推开门扉,踏入了月色之中。 拿回了长刀的令采南势如破竹,白衣游荡于黑影之间,所到之处尽是黑衣人身落,待最后一个持器的黑衣人倒下后,令采南跃至房檐,一把夺过藏匿着的黑衣人手中弓弩。 她抵着黑衣人的下巴,问:“你们为何要杀那人?” 参与今夜行动的都是些死士,又岂会任由令采南盘诘?那人嘴角一动,随即立刻口吐白沫,再没了生息。 令采南皱了皱眉,直到指尖抵住那人脖颈,再感受不到任何脉搏,她才确幸,此人是真的死了。 她忽的抽回自己放在他脖颈的手。 花映月道:“他已经死了,快走吧。” 令采南不为所动。她有些呆愣,看向那黑衣人嘴边吐出的白沫。 花映月不明所以:“令采南?令采南?”食指上的扳指散发阵阵暖意。 她终有所感,像是后知后觉般应了声,待心中不适的感觉慢慢消散,她这才下了房檐,往原先那间藏身的屋子走去。 她小心问道:“他为什么会死?” 花映月起初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他心下稍忖,思量出他大抵在说那黑衣人,于是道:“服毒自尽,死士最常用的手法,你不知道吗?” 原来是服毒啊。她心下稍轻:“好像在书里见到过。”她转而问道:“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那央缘之人究竟是谁。” “他是大靖皇帝的儿子,当今的二皇子,沈砚舟。” 令采南难免惊讶:“皇子?皇子怎会被追杀?” 书上不都说皇子位高权重?都有皇帝的血脉了,谁还敢杀? “这我可不知道,若非他是央缘之人,我管他二皇子三皇子,被什么阿猫阿狗追杀的。”花映月不耐烦解释。 他说话这当口,令采南已经进了屋子,她扫视一周,最后叹了口气。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问:“他的命格,可有改变?” “没有。” 令采南将刀插回背后刀鞘:“我该去找他吗?” “若他没有危险,你自然不用去。”花映月道。 令采南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屋子,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央缘之人而活,这一切不过是重生所要付出的代价,她重活一世有更重要的事做,不该浪费时间在无用之事上。 她在街上慢慢走着,风吹过她的面颊,拂起几根柔软的发丝。经过一场打斗,她的衣袍仍旧洁净如初。 许久,她问道:“沈砚舟是个好人吗?” 花映月懒道:“我说过,央缘之人不会是孽障深重之徒。” “那他是好人。”她有些不确定。 花映月道:“那可不一定,现在未犯杀戮之罪,未必将来不会,今日他或许是好人,可未来就有可能变成你嘴里十恶不赦的浑蛋。” “哦”,她语气平静得过分:“那么多人杀他,很难不有恨意吧。” 令采南盯着脚下延伸至远处的影子,是孤零零的一团黑影。 若换做是她,她定然会恨的。 她回想起那人漂亮漆黑的眸子,回想起前世千黛崖上的师门,心头那点纠结与悲凉之意便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而开始往回走。 “你干嘛?”花映月有些莫名其妙。 “我想了想”,她道:“我还是回去找他吧。” 3. 交锋 不知何时起,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夜雨霖霖,在月光下泛起阵阵碎光。 空巷的动静早就被府衙的人注意,那白衣少女刚走不久,就陆续有穿着官服的人赶来,他们手里拿着刚点燃不就的火炬,看着火光所至之处满地的黑衣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大人,仅一人伤亡,其余皆是昏迷。”一黑衣下人匆匆来报。 莫致桑皱眉:“可清楚这些人的来历?” 下人摇头:“他们身上并无证实身份的物件和印记。还望大人告知该如何处理?” 莫致桑低头看着脚边昏死过去的黑衣人,那鲜红的打痕在脖颈处尤为明显。他觉得奇怪,为何只是打晕,不是杀了呢? 若只是晕了,他万一一个处理不好…… 谁知道这又是上京哪个贵人的死士?得罪了可有他苦头吃。若都是些尸体,他反而更好办事,不过是把尸体丢进乱葬岗喂狗。 小雨打在人的脸上,痒痒的一片。手里的火炬再受不了这般潮湿的环境,在某个瞬间悄然熄灭。 他忽然想起今晚府上下人的禀报…… 二皇子已经失踪两日了。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莫致桑心里蔓延,埋首官场多年的经验让他隐隐觉得,今晚的事和二皇子失踪有关。敢直截了当对二皇子下手,又能培养出那么多死士的贵人,在整个上京也是屈指可数。 他一个小小的府衙官员可得罪不了! 夏日的夜晚,冷得他莫名颤栗。 他不敢再细想,吩咐身旁人:“今夜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 “是!” 一下人畏首畏尾问:“大人,那这些人该当如何?” “死了的把衣服扒了,丢进乱葬岗,活的带出城外,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好。”莫致桑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若他猜的不错,今夜那贵人怕是要找上门。好好的皇子相斗,怎莫名就把他给扯进来了呢? 他脑袋昏沉,不觉间火炬都落了手,手下为他撑起一把伞,他哆嗦着接过。 雨不停下着。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半身掩在阴影里,漠不关心看着官吏抬走一具一具身体。 素净的蓝衣承了满身夜雨,他未有所感,直到袖口里的东西“扑通”一声落进了污水里。 这一轻响被夏风掩盖,没有人听到。 他平静地低头,只见一枚用红绳挂起的美玉,全然被泥水浸没。 那是上个月皇帝寿辰,送给四位皇子的礼物。玉佩上刻着“安平”二字,那是父亲对儿子的祝愿。 他俯身,却没有捡起那块美好象征的玉佩,转而用指节,撕下了脚边那块被玉佩所溅起泥水弄脏的布料。他将布料随手一扔,整个人迈进了阴影里。 走到后面,声音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再没有一点声音。 夜晚的上京城永远这么安静。 人脸放在月光下,总显得苍白,他眼里含着几分不明的凉意,让他在黑夜里像魂不归乡的幽鬼。 被人追杀,按理说该悲怒交加,可他此时的心情却是不错。他的好弟弟如此待他,他得好好想想,该回一份什么样的礼好呢? “沈——”后方突然传来声音。 未等令采南想好是该唤他“公子”还是“殿下”,眼前便落雨似的飞来点点亮光。她想也不想,从身后抽出双刀应对,刀面所至之处,那暗器均纷纷而落。待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去,令采南从地上拿起一物。 她看着手中物什,有些意外:“银针?”言罢看向沈砚舟,冷不防腰间忽猛然一痛,她欲低头查看,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你.....” 他率先开口:“你是谁?”他的语气无甚波澜,那双漂亮的眼睛透露出的情绪格外冷淡,只冷眼看着她。 令采南狠狠的咬着牙,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银针插入并不深,只需一些时间,她便能以内力将其从体内逼出。这人上来就朝她扔银针,莫非她将她和那些黑衣人混为一谈了?不该呀,她不是早就告诉他她的来意了吗? 正疑惑着,一片蓝色不急不缓闯入她的视线。那是一种极度素雅的蓝色,颜色浅淡,几乎与白色无异。眼前人大抵喜净,湿黏的雨天,他的衣角却是片泥不沾。 沈砚舟的指节苍白,将手轻轻搭在令采南的指尖。 他手指温度不似她那般温热,像是北国的一场雪,冷得让人心悸。可偏偏自他触上来一瞬起,左手戴着的那只扳指便开始猛然发烫。极冷与极热同时透过皮肤传来,像是冬日里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汤。 感受着那双手的动作,令采南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下一刻,她的手指被人毫不留情地掰开,一对掀月刀同时落在地面。 令采南转动着眼珠,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他这是真把她当成来杀他的人了?! 双刀失手,身不能动,这于她而言是个极坏处境。 沈砚舟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依旧是那副对万物漠不关心的模样,只收回手,转而将手慢慢上抬,最后,一把揭开眼前人面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皱了皱眉,那只揭开少女面具的手停在她脸侧。 眼前人生了一张极好的面容,一张寒霜皮,一双春华眼,世间仕女如云,千娇百媚,可生如她这般出色的仍不多见,偏她模样底子里透出的冷感,被她脸上鲜活灵动的表情掩去,全然是寒木春华之貌。 少女清丽的容貌与脸侧那张獠牙面具格外不符。 未待沈砚舟细看,他便见眼前人忽然消失在眼前。再下一刻,腹中倏然一痛,他被人重重砸倒在地。 泥水四溅,他倒在地上,蓝衣沾了满身污泥。 令采南吓了一跳,趁沈砚舟还未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方才银针被她强行逼出,她一时使劲忘了收力,这才忽然扑到了他身上。 她悻悻站起身,看着他:“你.......可还好?” 沈砚舟似是才反应过来,他无言扫了眼被弄脏的衣袍,后抬起头,也看着她。 污泥里的少年生的漂亮,嘴巴漂亮,眼睛漂亮,就连睫毛也漂亮。若一定要用书里的话来形容他的话,令采南大概会用“濯缨沧浪水,皎若白虹起”一句,好看的是令采南生平未见,连书上的那些美男图也有所不及。 或许是真的气上心头,他眉目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凉薄,多了几分难以察觉到怒意。 令采南忽然想到在空巷时,她似乎也砸到了他身上...... 一股源自内心的愧疚感油然而上,可她却不能忘了那暴雨袭面般的银针,忘了此人先前或许真对她动了杀意。她可不会不顾及自己的小命,这人对人体穴位了解至深,否则也不会隔那么远都能精准定住她的身体。 可这人坐在泥里...... 令采南忖了忖,最后取下身后的刀鞘,小心翼翼往他跟前一递:“我拉你起来。” 他没有动。 令采南有些为难:“我同那群人不是一伙的,我来找你,只是有事同你相商——” 熟悉的银光再次袭来。令采南用脚挑起地上双刀,指节紧握刀柄,将那根银针挡开。 待她回神,沈砚舟已经自己从泥里站了起来,反而是她递向他的那只刀鞘,已狼狈地掉进了泥里。 “你这人好不讲理!”令采南心有不满,有了先前那一遭,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敌,双手握紧了掀月刀,生怕他又掷出银针点了她的什么穴。 沈砚舟双指间掐着一根银针,向她看去冷淡的一眼:“既然有事相商,你不妨告诉我你因谁而来,沈宜还是沈绍?” 沈宜和沈绍是谁?他弟弟?令采南不明就里,只能自己想讲什么便讲什么:“我是盈月道人,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他轻描淡写:“我不需要。” 令采南他的笃定感到奇怪:“怎么不需要,你的.......” “命格未改”四个字并未出口,她顿了顿,转而道:“今夜那么多人来杀你,是我救了你 ,我不求你报答我,但我希望你能和我好好谈谈。” “我不需要你救。”他道。 令采南一时间有些无言,她长到这么大,头一回遇见这么难交谈的人,眼看这人又要走了,左手处的扳指一暖,花映月告诉她:“既然嘴巴留不住他,那就用刀。” 用刀。 令采南手下一紧。 “你不是不想他变混蛋吗?他这脾气你也瞧见了,若想好好和他谈,那便只有这一个方法咯。”花映月在耳边道。 可......用刀的话,那她和那群想杀他的人又有何区别?这人眼下对她全然没有信任,若再用刀强留住他,他不把她当做杀手也难!若真让他走了......可,她说好要回来找他的。 沈砚舟背对着令采南,那枚银针被他紧紧捏在指尖,就等待着少女卸下防备的那一刻掷出。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沈砚舟脚步一顿,未几,那少女小步赶来,停在了他面前。 花映月预感不好:“你不会要把扳指的事告诉他吧?!不可以!若你敢告诉他,我保证你活不过——” “因为它。”令采南将那把从泥水里捡起的刀鞘举起,放在同沈砚舟眼眸齐平的位置。 刀鞘表面湿黏,汇聚在一块的泥水堆积成滴,重重落在地面。 令采南发现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别样的情绪,于是又道:“只要有它,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找到你。” 那双眼睛眸光一转,落在了她身上:“当真?” 令采南点点头:“自然。” 少年嘴角忽挂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抬手从她手里接过刀鞘,放在手里作势打量:“真是个神奇的物件,不知盈月道人可愿告诉我,这刀鞘是怎么知道我身在何处的?” 怎么知道的...... 令采南有些犯难,她光想着要把他留下来,却忘了想该怎么圆谎了。那紫纹白玉扳指里有花映月这个鬼魅,可刀鞘里什么也没有啊,总不能将花映月说出去,万一沈砚舟聪明猜到扳指上来该怎么办? 不能说刀鞘里有鬼魅的话...... “莫非,道长是在诓我不成?”他嘴角微翘,眼里却浑无半分笑意。 “当然不是!”令采南清了清嗓子:“这刀鞘是我从南山山腰的一处庙宇里求来的,那里的老僧为我这两把刀鞘做法,撒了缘水,以我贴身兵器为引,为我寻得兵器想护之人,次日我一觉睡醒,便发觉眼前多了条红线指引,我本不知红线所指是谁,直到今夜我遇到了你,才发现这红线的另一端原来是你。” “你是我兵器想护的人,便也是我想护之人,所以你千万不要把我同那些杀戮之徒归为一类,若你心里实在想把我划分到某个阵营,也该是把我划分到你同一边,因为我是来保护你的。” 说完,令采南略为忐忑地看向沈砚舟。她这番话在她眼里看上去有些牵强,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少年嘴角仍挂着一丝笑,可她却感觉这笑有几分僵硬。 令采南以为他不相信,便又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不信你可自去南山山腰,向那里的僧人打听。” 话一出口,令采南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沈砚舟低声说了句话,她没听清,迷迷糊糊问道:“什么?” 没等来他的回答,她却忽觉双腿一软,本欲坚持,可四肢软绵绵的,令采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调动内力在筋脉四处游走,却发现并无任何地方受阻。 这次不是银针。 她脑子混沌,双眼也开始模糊,她看见那人嘴边的笑意,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异香。 异香。 她想要去抓眼前人的衣袍,可脑袋猛地一痛,于是四肢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她头一偏,倒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雨已停。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脚边的少女,将她没有听清的话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信你。” 4. 窥前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异香迟迟萦绕鼻侧未曾散去,令采南头昏脑胀,只觉身体每一处都在疼,整个人像是被一群人狠狠揍了一顿。 自小到大,她武艺傍身,有这般感觉的时候并不多。细细想来那些被师兄保护的日子,她过得开怀畅快,与现下昏沉狼狈的模样浑然不同,两者相较之下的巨差,让令采南心里觉得委屈,她是千黛崖的小师妹,分明该在师兄的庇护下长大的...... 令采南咬咬牙,这才勉强没让眼泪落下来。 “小九,你醒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令采南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她有些焦急,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令沐泽端着托板,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挂着点点笑意:“身子可好些了?” 令采南直直盯着他,僵着脑袋点了点头,直到令沐泽坐到她身旁,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里的委屈,一把掀开身上的被衾,抱着三师兄大哭起来。 令沐泽看着身上的师妹,眼里闪过一丝无措,见她哭得身体止不住颤抖,他心尖都软了半截,于是放下手里的药汤,用手指替她擦去脸颊上的热泪,耐心安抚起来:“我知你委屈,师父得知了此事后亦为你不平,立刻罚了八师弟跪祠堂,抄经书,你若还不解气,我可替你把那小子揍一顿。” 令采南察觉到身体上若有似无的痛感,她这才猛地想起,这似乎是她在千黛崖时的日子。八师兄半夜拉着她去林子里的河里玩水,结果半路遇上了三五野狗,他二人身上未备武器,只得仓皇出逃,八师兄人高腿长跑得快,浑然不知把她落在了后面,她虽借轻功飞身上树成功躲过,却在下树之际一时不慎,在树旁昏死过去,后八师兄察觉折返,她这才被带着出了林子。 令沐泽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里仍不解气,于是又道:“我可以把他丢进林子里,任他自生自灭过上一夜,如此一来,小九可能解气?” 令采南从他身上爬起来,肿着一双眼,摇了摇头:“不必,师兄还是替我揍他一顿吧。”说完拿过一旁的药碗,皱起眉头将药一饮而下,又问:“这药苦,师兄可有饴糖?” 令沐泽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她连忙将那布袋接过,一打开却发现里面是几个红扑扑的果子。 “上次买的饴糖被你师弟吃完了,我也只剩下这几个果子,虽抵不上饴糖,但挡苦亦足。”令沐泽道。 令采南已然知足,她快然咬上一口果子,嘴里立即被甜味充盈,苦味果真淡去不少。正要出言感谢,却听屋外传来一阵骚动:“师弟,你别吵着小九!” 再下一刻,屋里就多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见令采南怔怔看着他,他面上难堪,语气勉强:“你......可好了?” 令采南并不说话。 他结结巴巴:“你别气了,我保证,若有下次,我......我绝对不抛下你一个人走了!” 令沐泽敏锐捕捉字眼:“还敢有下次?” “不,”宋子眠忙道:“没有下次了!” 令采南看了眼他的膝盖,那里的衣袍皱巴巴的一片,他或许真的跪了很久。 她斟酌了许久,最后抿了抿嘴,给令沐泽递了个眼神:揍他! 模样明朗的少年不明所以,见她眼眶赤红,只推测出她方才定然大哭一场,心里肯定委屈,想想她被一群野狗围堵,一个人孤零零躲在树上的场景,他不可谓不后悔至极。 可未待他想好如何祈求她的原谅,令沐泽掌风已至。 宋子眠后退数米,后背撞上了门扉:“师兄?” 他本没想明白为何,却忽然瞧见榻上姑娘狡黠的笑眼,不知为何,他内心反而一松,于是双手握拳,正心认真应对令沐泽的招式。 屋外的二师兄推着轮椅上的六师兄,二人同时看向神色冷峻的令沐泽,不经摇了摇头。八师弟可是有苦头吃咯。 师门加上师父令初尘共十一人,习武的五人之中,除了喜欢云游四海常年不在千黛崖的大师兄外,就属三师兄的功法最深厚,虽年纪仅二十有余,却使得一手漂亮的剑法。 这场比试的结果毫不意外,令沐泽追着宋子眠打,宋子眠大叫着满院子跑。 其实宋子眠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他大可不表现得这般狼狈可笑,许是见令采南笑得开心,他心里忽生出了一个叛逆的念头,他想变成她所看的笑剧中,那个能逗她笑的丑角。 令采南一场大笑,心中的不快顿时散去不少。 她有意想和师兄们多说些话,可她摔伤了脑袋,自醒来时便没多少精神,在强撑着回应前来看望师兄的好意后,令沐泽瞧出她的不适,将众人支走,耐心地扶她睡下,为她掖好被子:“累了就再睡会。” 看着令沐泽揍宋子眠时意外被刮破的袖子,令采南忍笑点点头,乖巧将头埋进了被窝里。 令沐泽灭了屋内烛火,小心翼翼迈出屋子,轻轻合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令采南闭了眼,可睡了许久也未能睡着,于是开始注意起周遭的动静。 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师兄们的吵闹,没有麻雀的啼叫,甚至连一丝风声也无。 没有风声? 她一怔。千黛崖那么高,就算是夏日也大风阵阵,更别说现在是秋季的白日,怎么会没有风声? 令采南从被窝里探出头,随即一愣,忙从榻上爬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陌生的屏风,陌生的门窗,陌生的床帏......这不是她的屋子! 她不是在千黛崖吗?!令采南掀开衣袍,只觉心跳都快上不少,她身上的伤不见了。 令采南心口急跳,她抓起榻旁的衣裳胡乱穿上,跌撞着出了门。大门推开,入目的却不是千黛崖的碧青院景,而是一道木制长廊。 这是哪?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花几经波折,飘飘然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有些无措地往前走,直到单薄的衣裳抵抗不住冷冽的寒风,她猛地呛了一口冷风。 路过的小二见状迎了上来:“客官,外面冷,屋子烧着炭火,不如——” “我来多久了?”她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那小二见眼前人面色苍白,也不敢慢想,答道:“前日,是一位公子背着您过来的。” 令采南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人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啊,他放下您就骑马走了。”小二被她的反应吓了好一跳。 令采南颤声道:“你们这可有马?” “有,有。” 在赶去客栈马厩牵马的途中,有人低声的讨论落入了令采南耳中:“昨夜去后山,那里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差点没给我吓死,没头的没头,没手的没手,就那么胡乱堆在那。” “你说那些人犯了什么事?葛家这么急不可耐就赶来灭口,那葛老爷素有清名,脾气也好,若不是做了大奸大恶的事,哪会遭他这么下狠手?我可看见了,葛老爷下山的时候脸都黑成水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那些尸体里多的是葛家军的人,葛老爷能不气吗?你去杀猪,猪反而咬断你一只手,是人都会有怒气,更何况那人大奸大恶,猪狗不如!这几日不太平,谁知那群人有没有留活口,我们暂且住这客栈里,等事儿过去了再继续赶路。” “客官?客官?”那小二站在一旁有些疑惑地摆手。 令采南倏然回神,她从小二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大腿间一夹马肚,骑马踏进了风雪里。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一路上的人很少,令采南逢人打听,这才勉强得知了回千黛崖的路径。 她不敢停歇,手里紧紧攥着缰绳,任由风雪擦过脸颊。她不敢深想,为何她会莫名出现在距离千黛崖遥远的客栈,为何小径上的路人会这般少,旁人嘴里的葛家是什么? 夕阳将落,风雪依旧。 等她真正上了千黛崖,那些她不敢想的事好像一瞬间有了答案。 千黛崖上没有一个人,她孤零零走在雪里。“师兄?”她问得小心翼翼。 满目的雪白刺痛着她的眼睛,熟悉的道路此刻是如此的陌生,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雪里,心里没由来的觉得茫然。 直到她浑身发寒,在山路上留下一排排脚印,直到她的目光忽然寻到一片沾血的衣角。 她忽然不敢再走了。 令采南浑身哆嗦。 她瞳孔震颤,远远望着院子中央躺着的人,见熟悉的院落遍布狼藉,见乌血喷洒在房梁,见开得正盛的寒梅,飘飘然落在人身上。 花瓣被寒风卷起,落在了令采南脚旁。 那人似无知无觉,并不扭头看向来客。 令采南艰难移动着步子,整个人好像走在尖刺上,直到看清那张被白雪覆盖的脸,他被冻得发乌的 唇,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她双腿一软,栽进了雪里。 “三师兄!” 没人回应她。 令采南浑身都在抖,她踉跄地站起来,艰难地,茫然地走过去,最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她跪着小心挪动到令沐泽身旁,用手抹开他脸上的雪。 他的脸很白,比雪还白,整个人埋在了积雪里,像是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师兄。”她道。“其它师兄呢?师父呢?” 她有些呆愣,转身想去找其他人,却不小心被一硬物硌了膝盖。她回眸,眼里蓦然闯入一把银剑。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日前的一幕。令沐泽持剑雪里舞,宋子眠抱着暖炉,打着哈欠看他舞剑。 “我说你还不如把师父给的那剑收了,好剑配好人,岂不妙哉?”宋子眠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 令采南撑着脑袋在一旁附和:“是啊,我有掀月刀,宋子眠有破岳弓,师父的三样宝贝里就逍遥还没给出去,留滞在剑匣里也可惜,师兄不如收了。” 宋子眠撇头看她:“就你最宝贝三师兄。” 令采南:“你不也劝三师兄把逍遥收下吗?况且我宝贝三师兄怎么了?三师兄那么好,我偏要宝贝他,哪像某些人,只知道把自己师妹往火坑里推。” 宋子眠猛地站起身:“你!”正要发火之际,他却忽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于是看了眼院中淡淡笑着的令沐泽,也不气了,不怀好意地凑近令采南,小声道:“也是,我可比不上三师兄,你小时候可是大言不惭地说若你嫁不出去,便嫁给三师兄的,'嫁人当嫁三师兄’的话都说得出来,令采南,我替你尴尬。” 令采南怎会知宋子眠会拿幼时玩笑之言来揶揄她,当即气红了脸,随手一团雪球朝他扔了过去:“宋子眠!” 宋子眠屁股一扭躲了过去,后巧如泥鳅,滑到了令沐泽身后躲起来,顺便朝她做了个鬼脸。 令采南简直火冒三丈。 令沐泽侧头看了眼得意的小师弟,又见令采南怒火中烧的模样,以为他二人在为逍遥剑的归属起争论,于是收了剑,嘴边挂起一抹安慰的笑:“我虽掌剑之一术,但思络终归愚钝,不堪重负,师父那把逍遥还是留给大师兄,他性洒脱,远比我更适合这剑。” 令初尘曾夸耀令沐泽和大师兄会成为剑道里的双姝,甚至在行剑方面,令沐泽还能险胜大师兄一筹,可他却以天资愚钝为由,拒收了逍遥。 他心里或许真这样觉得,所以持剑的二十余年里,他一直用的是普通银剑。 而这普通的银剑,如今正正插在他的腹中。 令采南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拨开令沐泽身上的积雪,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拔不走剑。 她瘫软在地,道:“大师兄还有几日就回来了,你不是要把逍遥给他吗?” “你起来啊,怎么不起来。” 她伸手去推令沐泽的肩膀,却未能晃动他身体分毫。 “你起来看看小九。” 令采南看着他,哭到最后,俨然是半张着嘴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声来。眼泪一滴滴落在令沐泽身上,为他化开那些冻结已久的薄冰。 “师兄......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有很多话没和你讲,还有很多日子没和你一起过,你叫我,怎么办?” 令沐泽闭着眼。那个爱干净的师兄,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 令采南浑身无力倒在地上,冰雪隔着单薄的衣裙化成水,沾了她满身。 她心感绝望,后半日过得浑浑噩噩。 令采南近乎麻木,她去了千黛崖的后山,从尸山里翻出其他人的尸体,将他们背上了千黛崖。 按师父教她的话,身有所宿,魂有所归,叫做回家。 看了整天的白雪,后面连着几日她都不能视物,只能摸索着为师父和师兄挖坟。 没人和令采南说话,她开始变得安静。 有时她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山上没有酒,她连宿醉都不能。 她觉得很可笑,怎么会有人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消沉的日子并没有多久,在某个开始化雪的日子,令采南擦干净了掀月刀,骑着那匹马下了千黛崖。 葛家...... 她不认识。 她只知道,杀了人,便得偿命。 5. 再生之由 “令采南?令采南?!” “你给我醒醒!”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喊道。 令采南忽然停了马,她松开缰绳,抬起了左手。她通手冰凉,只有那根手指莫名温热。 她怔了怔,会发热的扳指…… “醒来!”那人怒道。 令采南皱了皱眉,他是……花映月! 方意识到这一点,四周忽然变得漆黑,令采南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她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耳旁不断有兵器相交打斗声音,伴随着那些人死之际嘴边发出的呢喃,她整个人像是被巨石所压,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你不醒,是不想再救你的师兄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她一定,一定要救他们! 她有一瞬间的窒息,后又似在黑暗中扯住了某人是衣角,全身猛然一颤,于是喘着粗气,一下子睁开了眼。 那诡异的异香没了。 “可算是醒了,还以为你要死了呢。”花映月没好气道。 令采南气息未平,她内心仍有余悸,身体便止不住地战栗。梦境真实,她竟差点以为师兄又死在了她眼前,即便这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令采南仍觉得自己此刻处在前世的那个骇人的冬里。 失去至亲的悲痛久未散去,令采南霎时间便红了眼,她自觉失态,想要将眼角的泪水抹去,一抬手,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她心下一沉,收敛了情绪,这才打量起四周来。 这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隐约的光亮从门处的缝隙里透过来,她只能看清不远处放着一把木椅,除此之外,屋子里貌似空无一物。 而她双脚悬空,被结结实实绑在了一根很粗的柱子上。 身上没有一处能动。 她睁大眼睛四处看,最后失望地收回了眼,她未能寻到那对陪伴她已久的掀月刀。如此一来,她不能自己逃生,便只能等沈砚舟回来找自己了。 花映月道:“若他把你一个人扔这,你岂不会饿死?” “那你有其它法子吗?”令采南很平静:“或者你可以出来帮我解开。你助我重生后,为何一直要躲在扳指里?”她记得前世死之前,她见过花映月的人形模样。 那时她单枪匹马进了葛家军营,本只想暗中取了葛将军的项上人头,谁知那家伙似乎对她的刺杀早有所料,布下了重兵意图斩杀她,她终是没有以一敌千的本事,却在重伤之下,掳走了葛将军。 令采南将刀抵在他的脖颈,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师兄?” 葛将军怒目瞪着她,却不肯透露片语之多。 令采南没什么折磨人的法子,可悲愤之下,她几乎不可控地抄起掀月刀,一下又一下刺进葛将军的腿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屠我师门?!” 葛贼不答话,她便泄愤似的,将刀刺入又拔出,来来回回不知几遍,那人的血溅了她满脸,她双眼猩红,却始终未能得到一个答案。 他的师父和师兄,死得不明不白。 令采南没有一刀割开葛贼的喉咙,而是面色平静坐在他身旁,她闭着眼,等待身侧人血液流尽,再无生息的那一刻。 这是她能想到最残忍的死法。 血液在地面蜿蜒流出一条血河,她素白的衣裳上满是血污。那人奄奄一息,在最后一刻扯了扯她的衣裳,哑着声音,告诉她:“你......杀错了人啊。” 杀错了人......?令采南猛地转头,她一把拎起他的衣领,问道:“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葛将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又或许是已说不出话了。他眼里有一层浅薄的泪,应是对死亡来临的恐惧,又或是令采南不知道的什么。 他看着令采南,神色晦暗不明。 令采南霎时间觉得脑海里覆上一层迷蒙不清的白雾,什么叫杀错了人?!她满心愤慨,抓着葛将军的尸体不停摇晃,希望他能告诉她真相,可事实却是——她什么也得不到。 他已经死了。 令采南身体一软,怕也似的甩开了葛将军的尸体。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能为师门昭雪的愧疚和错杀旁人的可能一时间如洪水猛兽,将她狠狠裹挟在冰冷肮脏的水里,她呼吸困难,心脏骤痛,脑海里那些美好的画面走马灯似的走过,却又在一瞬间化作银镜,茫然间碎了满地。 她像只搁浅的鱼,妄图触及那似水般的美好,可忙碌过后,她依旧在岸上。 一点作用也没有。 令采南慌乱无比,猛然后退几步,远离眼前的尸体。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和自责在此时喷涌而出,她泣不成声,身旁却早没了那安慰她的师兄弟。 她痛到了极点,连追杀她的兵卒已经赶来都未曾察觉。 令采南身体颤抖,早就拿不动刀了。 兵卒看清葛将军血肉模糊的尸体,眼里顿时惊惧不定,纷纷举起弓箭,将箭心对准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数箭齐发,惊动了林子里的鸟儿。 令采南倒在了那个冬日里。在眼睛不能视物的前一刻,她看见有人缓步走到了她跟前。 那人着一身鲜艳无比的红色,低声问她:“可后悔?” 可后悔?没待她想清楚这个问题,她便已没了意识,再次醒来后,她却回到了两年前的千黛崖,彼时师门尚在,她亦未死。而那个身着红衣的男子,却不知为何躲进了扳指里。 花映月说到这个便来气:“你以为平白无故让你多活一世没有代价吗?!倘若我能化作人形,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破扳指里?” 令采南“哦”了声,又道:“既有代价,你为何还要帮我?” 耳边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花映月刀声音不太自然:“自然是因为央缘之人。” “可你化作人形后,不也能保护他吗?为何偏偏要帮我。”令采南不解道。 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别问那么多,总之,你和央缘之人有特定的缘分,我迫不得已才会动用术法帮你。” 此话牵强,像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什么特定的缘分,她才不信,她统共才下过三次千黛崖,能和一个远在京城的人有什么缘分,诓她也不寻个好点的理由。这世间万物法则,有得必有失,前世她同花映月素不相识,想来定有些诱人的条件吸引他,否则他帮她做甚? 令采南心底默默念了一句:骗子。 不过嘛......他能助她重来一世,她已经很感激他了,至于他为什么要帮她,既然他不愿说,那她便不问了。她换了个话头:“那你何时才能化为人形?” “至少十日,至多一月。”他回道。 令采南有些失望:“看来不能等你给我解绳子了。” “是啊,那你怎么办?不会真要一直在这等他吧,他那脾气可不一定会回来。”花映月道。 令采南沉默了一下,道:“他定会回来的。” 花映月奇怪她的笃定,冷言冷语怼她:“那确实,他得回来给你收尸。” 令采南忽视他的阴阳怪气,解释道:“若他不回来,大可将我往街上一扔,何必大费周章把我绑 在这?” 花映月觉得在理,可他嘴巴硬得出奇:“说不定是昨夜将你卖给人牙子了。” 令采南这下安静了。她想了想昨夜的事,那沈砚舟一副只信自己的模样,她好说歹说偏不愿信她,最后防住了他用银针,却没防住他用药,还当真是可恶至极。若非花映月说他是好人,她简直要把他当成脑子不好使的疯子。 还要帮他改命格......令采南有些头疼,这人性格古怪,实在让人不想接近。 想到这里,她突然好奇:“小月,央缘之人是什么啊?” “我说了,别叫我小月!”花映月怒道。他没好气解释:“这世上有人功德深厚,生前在我墓前求得护一人周全,若此人并无滥杀之罪,便是央缘之人。” “央缘之人......央缘,央求缘分。”令采南喃喃道:“你还有墓呢?” 花映月冷哼一声:“无墓,但前朝寺庙,皆为我墓。” 令采南有些惊讶:“前朝?你竟是前朝的人?” “我不止是前朝的人,还是前朝贵族呢,若非这沈氏族人一朝起兵反叛夺了王位,今日这天下,得随着我花映月姓花。” 令采南觉得很神奇:“沈砚舟是沈氏皇帝的后人,岂非是你仇人的后代?他是你仇人,你居然还要帮他改命格,还真是苦了你。”未待花映月反应,她又道:“那人为何要拜前朝的宗庙佛像?” 她依稀记得书里写过,拜前朝佛像可是杀头的大罪。好端端去拜前朝佛像干嘛? 扳指一暖,他道:“我哪知道?”他也很久没有遇到过央缘之人了。 令采南又问:“昨夜我们不是已经帮他改了将死命格,为何眨眼之间,他命格又改了回去?” “他可能自己踏进什么死局里去了,或许......和昨夜那群黑衣人有关。” 令采南闻言叹了口气,差点就成功了,也不知下次再改变他的命格是什么时候。 花映月忽想到些什么:“你昨夜为什么不杀了那些人?指不定那群人一死,他的命格便改活了。” “我说了,我不杀人。”令采南随口一答。 花映月嗤笑一声,嘲讽道:“可你不就是为了杀人才重活一世的吗?” “你看多了话本子,莫非真信了兵不血刃那一套,以为可以滴血不沾,便找出前世害你师门的凶手,避开你师门的死局?可笑。不必要时手软,是妇人之仁,会害死人的,或许明日你害死个沈砚舟,后日害死个沈齐舟,他日再害死个沈枚舟,谁知道呢?” 屋子里一寂。 可你不就是为了杀人才重活一世的吗? 令采南一怔,只觉喉咙里堵着些什么,她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她根本无法反驳。花映月说得不无道理,她,本就是为了杀人才重活一世的。世上没有兵不血刃的复仇,更何况,前世已经杀了葛将军的她,又有何资格说出“我不杀人”几个字? 确实是个笑话。 “喂?”见她不说话,花映月莫名其妙,她这是被戳中伤心事了? “闭嘴。”她道。 花映月方要开腔,便又听她道:“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花映月当即闭嘴,可等了一会,他又觉得不对劲,他讲话就令采南一个人听得到,他为什么要闭嘴? 一道刺眼的亮光照进屋子,令采南顿感不适,不由得眯起了眼。 少年换了身干净的素衣,颜色却依旧是淡极了的蓝色。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盈月道人,睁眼吧。” 6. 南乔 令采南手指攥成了拳头,感觉光线不那么刺眼后,慢慢睁开了眼。一入目,便是少年那张素冷的脸。 令采南的手攥得更紧了,想到她心怀善意回来找他,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结果这人却用腌臜手段绑了她,她简直要控制不住挥拳揍他。 令采南又气又愤的盯着他。 沈砚舟微笑着开口:“道长昨夜不还嚷嚷着要保护鄙人,怎今个却换了副脸皮,看上去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呢?”说完眸光一转,垂眸看向她的手,淡道:“道长,我现在没有危险,拳头不必握得那么紧。” 令采南眼皮一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人语气虽不揶揄,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偏偏话听进耳朵里就让人忍不住恼火。他这摆明了是在嘲笑她没本事! 花映月忍不住道:“若昨夜不回来找他,你哪会受这罪?自作孽不可活,现在你再气也无用,快想想怎么叫他把你给放了,我可不想成日待在这破屋子里。” “你给我闭嘴!”令采南冷声道。 她深吸几口气,正欲说话时,甫一转眼,却不知那沈砚舟何时已站起身来。 “闭嘴?”他以为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道长若有能耐,便自己来闭我的嘴。”沈砚舟在她面前停下,唇边那抹笑意很淡。 令采南扯了扯嘴角,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住在扳指里的鬼魅和武艺超群的练家子,竟然会败给一个正在被全城通缉的孤身皇子。 简直丢尽了师门的脸面。 她心底不畅,连带着面上表情也怏怏不乐。 沈砚舟看了一会,默了片刻,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令采南闻言提了提嘴角:“怕,但……你绝对不会让我死在你手里。” 沈砚舟昨夜被她救走,那些死士背后的主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她猜的不错,街外定然藏有暗地里寻找“盈月道人”的死士,毕竟一个形单影只的皇子,忽然有了一个能干倒一支死士队伍的同盟,这无论如何也会引起背后之人的警惕。聪明如沈砚舟,他肯定知道此刻对她出手,便是平白无故地毁了挡箭的盾牌,转而把所有箭矢对准了自己。 沈砚舟并没有否认令采南的话,而是从身后拿出一物,正是那张獠牙银面具。他走到跟前,将面具覆在令采南脸上,不紧不慢为她戴着面具。 冰冷的指尖时不时划过脸侧肌肤,令采南不自在地挪动着脸,下一刻却被他有些粗鲁地摁住脑袋,一动也不能动。 同央缘之人有了肢体上的接触,那只紫纹白玉扳指又开始猛然发烫。 他话音里听不出情绪:“三日之后西市刑场,道长帮我救个人,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 “救死刑犯?” 他“嗯”了声:“徐家徐沉之。” 为何平白要救一个死刑犯?令采南若无其事道:“救他做甚?” 沈砚舟为她戴好了面具,走到柱子身后开始解绳子,冷道:“你没资格问。” 令采南讪讪闭了嘴,待绳子一松,她飞也似地跑到门旁:“我才不救!” “幽果之毒七日未解,吸入之人脏腑溃烂”,沈砚舟看向风风火火欲跑的令采南,唇边挂起一抹笑:“道长,你的毒还没解。” 令采南刚踏出去的步子又迈了回来,她诧异地转头,言语里不乏怒火:“你竟给我下毒?!” 她道:“竟已给我下了毒,你还同我说什么漂亮话?”还故作有教养地询问她的意见,差点以为他当真良心发现了。 沈砚舟将手里的绳子团做一圈,丢在了地上:“是我话多。” 他走到她身旁,却并不低头看她,只看着前方,语气轻描淡写:“三日后,道长将徐沉之带来此地,届时我会帮道长解毒。” 令采南气愤不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问:“那我的掀月刀呢?” “自然是和解药一块给。”他道。 令采南自是不服:“你连我贴身武器都不愿给我,让我如何去救那人?”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说完先一步迈过门槛,径直要往远处走,令采南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却冷不防他忽然朝她伸手。 令采南一愕,生怕他又掷出银针,失神之际松开了手,待她反应过来想要重新抓住时,那人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 蓝底白纹,天空大晴,一夜飞雨已过,今日是个讨人欢喜的艳阳天。 胡商牵着骡马走过,马背上铜铃颤响不断,绸庄所织的锦缎铺了满街,襕衫和罗裙身影交织,空气里混杂着甜食和烤肉的混香。 令采南已改过着装,身上配饰也无明显的“盈月道人”特征,暂时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令采南走走停停,从一个铺子迈到另一个铺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昨日她刚到上京便被花映月喊着去扮巫婆,连热闹都街景都没看明白便进了姜府,今个好不容易才出来,自是当好好瞧瞧。 令采南从西街一直逛到了南街,头上的阳光逐渐炽热,她手里却没提什么东西,走了那么远,她只买了包饴糖和那个叼在嘴边的胡饼。她对那些铺子上的挂饰铃铛很是心动,但她挑选得眼花缭乱,到最后干脆什么也没买,她看的每一个都喜欢,总不能什么都买,否则日后被八师兄知道了,指不定要被他喊着说败家。 压下心里那点遗憾,她开始琢磨三日后要如何把那徐沉之救出来。沈砚舟连那群杀他的黑衣人都不怕,却不愿自己去救那徐沉之,其中定然有什么是他忌惮的。既如此,她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行动,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忖了忖,站在原地环顾一圈,视线最后锁定在不远处的铁匠铺。令采南吞下手中最后那点胡饼,走到铁匠铺前,声音含糊地喊了句话。 铁匠铺的铺面不大,右侧摆着两面桌子,左侧摆着打铁用具,满地都是灰黑的铁屑,铁锤和钳子杂乱倒在地上,滚烫的铁浆盛在歪斜的锅里,只见有黑粘的液体寻着锅侧流下,如此屋景,寻常人怕是连进都不愿进。 令采南又喊了几声,里面却迟迟未见有人出来,她心里正纳闷,却冷不防左侧肩膀被人轻轻一拽。 令采南一转头,就见一张瘦长的脸径直怼了上来,他脸上堆着笑,问:“姑娘可是要买剑?” 他靠得太近,令采南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暗自往身后挪了两步,直到那张脸离自己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才开口回道:“不买剑,可有其他兵器?” 那人眼睛细长,笑起来自带一股奸佞之感:“不是剑啊,那可能要现造了。”说罢又上前往令采南那凑,像是恨不得和她抱在一块:“那姑娘想打什么兵器?” 令采南的面色一沉,冷脸推开他:“你离得太近了。” 那人明显一愣,随后又笑道:“姑娘说话的声音太小,我怕听不大清,适才要凑得这般近。” 令采南心里已然不满,可不愿做绝了事,于是只道:“给我打两把刀。” 男子看了她一眼,笑着应下后擦过令采南往铁铺里走,还没见他走两步,令采南的手臂却忽然往前探了一下。 她奇怪地低头,却见她的袖子不知何时被刮破一截,线条散落不说,另一端竟直接连在了那男子的腰间。 先是不怀好意地靠近,后又是衣裳莫名挂在了他腰带上。令采南虽久居千黛崖,不通世事,可谅她脑子再如何迟钝,也在一瞬间反应出这人的意图。 那男子却故作疑惑地反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令采南的袖子,无辜地笑了笑:“姑娘这是......?” 令采南盯着他,袖子里的手俨然已握成了拳头。 这人大概是仗着这铁匠铺偏远,来往的人并无多少,又见她衣着平平,无人撑腰,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调戏她。如此熟稔,先前定然欺负了不少人。 本以为上京繁华,律法严苛,没曾想竟有此番恶心作风的人未入府衙。 此刻四处无人,正是处理他的好机会。 令采南不再犹豫,她一把扯回破的不成样子的宽袖,在眼前人错愕的眼神下,上前一步按住男子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她不由得瞳孔微扩—— 一只有力的拳头将男子的脸上的肉打至变形,男子则招架不住力量,“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令采南一愣,只见两个身着草席背心的壮汉不由分说走进了铁匠铺,一把拎起面容红肿的男子,将人脸抵在了桌面。 男子奋力挣扎,伸手去掰壮汉的胳膊:“你们是谁!以为我大靖是无法之国吗?小心我去府衙状告你们——” 壮汉将男子的脸压得更紧了。 男子开口却说不出话,面颊抵在桌面上生疼,于是再顾不得体面,拿脚去蹬那壮汉的身子,岂料被壮汉一把抓住,狠狠踩在地上。 男子挣扎不得,便将目光放在了令采南身上,求也似的看着她,嘴里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字:“求.....报.......官。” 令采南并不理睬,自顾自地低下头。昨夜小雨,街道上湿漉漉的,她的白衣本就沾上不少泥水,今个又破出一个洞,真是越发不能看了,若是再穿这衣服,指不定被人以为是叫花子。 她眼珠一转,看向那两个壮汉:“这两位大哥,你们同这人有何恩怨我不掺和,但他同我有纠葛,你看,我衣裙上破了这么大一个洞。”她指了指自己的袖子,笑道:“所以,能不能让我先——” “他竟这般无耻!”令采南身旁突然蹦出个穿黑色圆领袍,束高髻簪银簪的女子。 两个壮汉见陆南乔赶来,微微颔首以示尊敬。男子闻言抬头,却在瞧见黑衣女子面容是不经一愣,随即便是怒不可遏至面脸通红。 陆南乔歪了歪头,叉腰吩咐:“给我把他好好揍一顿。” 壮汉依言行事,松开摁着男子的那只手,也不顾男子的哀嚎和挣扎,将人提进了屋子里。不出片刻,里面便传来阵阵拳头相抵的闷声。 令采南睁着眼,见男子被拖进屋子里,霎时间歇了叫他赔银两的心思,只暗暗可惜起自己的衣裙。 “你可别心疼这人,他啊,就是个不着调的色狼,活该被打。”陆南乔解释道。 她转头去看令采南,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你长得可真好看!”她凑到令采南身旁,翘着张嘴细细打量:“我还从未见过生得如你一般出色的女子。” 令采南闻言一愣,随即有些迟疑的开口:“果真?”她从未没听过这样毫不吝啬的夸赞,从前在千黛崖时也没见师兄们夸她漂亮啊。 “当然!”陆南乔随即愤慨道:“那混子定是瞧你貌美,又见你只身一人才敢对你不敬!” “若非我带人及时赶到,就又让他多祸害了一个好姑娘。你日后若要找人打制兵器,就去我常去的那一家,免得又被这混子缠上。” 令采南问道:“那地位于城中何处?” 路南乔挪开眼,瞧了眼屋内状况,那人鼻青脸肿,短时间内,大概是再无心力去殃及旁人了。眼看两壮汉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她拉起令采南的手,笑了笑:“许久未见过如你般漂亮的女子,我心里高兴,便由我亲自带你去那铺子吧。” 令采南短时间内也寻不到更好的地方,自是满口答应。 两个壮汉留下善后,她则随陆南乔出了小街,上了早就停在街口的马车。 陆南乔吩咐马夫动身,随后把身子转向令采南,神情似安慰又似不满:“不瞒你说,这铁匠铺的老铁匠我父亲最是相熟,往日我家武馆的兵器都交由他来打制,凡经他所出的兵器,无一不是锐利非常,轻巧应手,就可惜这老铁匠人善岁短,半年前就去世了。” 令采南疑惑不已:“那方才铁匠铺里的是何人?” 陆南乔说到这个便来气:“他自称是老铁匠的外甥,在老铁匠去世不久就代替接管了铁匠铺,我觉得奇怪,我家同老铁匠交好那么多年,可从未听他提及有什么亲属,我父亲不愿看老铁匠经营半生的铺子莫名交给个来路不明的人,于是便报了官。” 本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她说得倒也轻快:“可官员找上门的那一日,也不知从何处冒来个老妇替他作证,验实他就是老铁匠的外甥,老铁匠膝下无子,铁匠铺确实该由近亲打理,他既真是老铁匠的外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偏那人一副浪荡作风,我是如何也瞧不惯。铁匠铺本就不及他地热闹,寻常女子只要去了都少不了要被她调戏一番,女子碍于传言,又有几个敢为自己主持公道?都是自己默默咽下。老铁匠过世后我第一次去铁匠铺见着那人,他便浑不知耻地 往我跟前靠,我怎能受的了,当即狠狠揍了他一顿。” “事后我报了官,有我作证,那人好生受了顿狱报,可出来后依旧死性不改。但好在他恶名远扬,常日里来打兵器的人家也都学聪明,只吩咐男子过来。父亲放心不下老铁匠花费心力维持的铁匠铺,我也就会抽空来瞧瞧,但凡瞧见他品行不端欲行恶事,定少不了我陆南乔一顿毒打。” “若非今日我及时赶到,说不定就真让他得逞了!”令采南能看清她眼里都愤怒。 陆南乔忽而话锋一转:“说来,你该不是上京人吧?” 令采南点点头。 “若你是上京人,有这样一张好的皮囊,坊间定会有你的传言。”陆南乔咧嘴笑道。 令采南不好意思偏了偏头,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回话,索性换了个话头:“陆姑娘习武?” “当然!”陆南乔笑意更甚,满脸骄傲之意:“我陆家的武馆,可是上京城里角逐前列的武馆,好些世家子弟都在我陆家武馆习武,我作为陆家武馆日后的东家,自然习得武功。如何,可是觉得飒极了?” 可觉得飒极了?令采南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她自幼习武,武功与刀法于她而言同饮水呼吸一类无异,更不用说下千黛崖的一日里,她撞见的不是杀人的刽子手,就是掷银针的沈砚舟,她以为习武寻常,也就很难体会到陆南乔话里的激动。 她只笑道:“武道至艰,陆姑娘确实厉害。” 陆南乔欣然接受这份夸赞。她模样本生得恬静,可却着一身练功常穿的黑色圆领袍,配合笑起来脸侧的两个梨涡,看上去竟也不显得违和,反为她添上几分热情与亲和,让人止不住地喜欢。 令采南回了她问的几句话,默了默,后不动声色问道:“陆姑娘可愿说说陆家武馆?” 陆南乔稍一愣神,随即便是惊喜:“令妹妹莫非也对武术感兴趣!” 令采南没应话,唇边的笑不大自然。她并非对陆家武馆感兴趣,只是将陆南乔的那句“好些世家子弟都在我陆家武馆习武”听进去了。若她未记错,葛家的家主葛纶,也就是前世那位葛将军,身份地位在朝堂上应当不低,依陆南乔所言,世家子弟多在陆家武馆习武,那葛家的公子可会在陆家武馆?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令采南故作紧张,手指攥紧了衣裙,开口道:“我孤身一人前来上京,本就是听言上京将才之都,心生向往,又恰闻陆姑娘言及家中武馆,我心感好奇,定是不愿错过此等好机会的。” 此话说得漂亮,不仅表明来意,更是暗地里将陆家武馆夸耀一番,虽然这并非令采南刻意为之。 陆南乔大喜过望,眼睛亮了不知几何:“没曾想令妹妹模样美极,连眼光都这般出挑。既你有意,我绝无拒绝的道理,待你挑好心意的兵器,我就带你去我家武馆,相信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令采南闻言几番感谢,心里不经希望马车能走快些。前世她被痛苦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满心满眼只有为师门报仇雪恨,稍加打听后便拔刀直指葛家军营,最后落了个万箭穿心的下场,已至于她至今不知师门为何会遭此灭门劫难,还有葛纶嘴里的杀错了人,究竟是何意思?若她当真杀错了他,在他被掳走的一段时间里,他分明有机会同她言明,又为何不说? 这些需要她一一理清。 千黛崖与外界牵连甚少,常日里只有几位师兄会下山买些必用物什,除此之外的如她一般的小辈连下山都未曾下过几次,怎会平白无故惹上事端? 定然是这群勋贵弄错了。 令采南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看向热闹的街景,眼睛里情绪复杂。 她的师父仁善宽厚,师兄玉洁冰清,唯一的师弟年岁尚轻,满眼天真浪漫,不曾与人为敌的他们,实不该受此劫难。 她一定会避开师门将死结局的。 马车豁然停下,令采南收回眼,随着陆南乔一同下了马车。 马夫拉着缰绳将马车停往他处,令采南则被陆南乔牵着进了铁匠铺。 店铺铺面宽阔,左侧几个光着身子的肌瘦男子轮着铁锤,一下一下敲打钳夹上烧得发红的铁块,右侧则被收拾的整洁,孤零摆着一张木桌用以迎客。陆南乔显然是此地熟客,铁匠铺的伙计见着她便笑嘻嘻地开口:“陆小姐这是又来打兵器了?” 陆南乔背着手往里走,也笑道:“自是。”她反头看向令采南,耐心询问:“令妹妹要用什么兵器?” 未等她开口,铁匠铺的伙计热络道:“若是要姑娘家用,最好是用鞭子和短刀,轻巧,用着也方便。”伙计没回头,手里拿着抹布擦拭桌面,将陆南乔迎着坐下。 陆南乔忖道:“也是,我爹教我武功时,也是这般说的。令妹妹意向如何?不如同我一块用鞭子,我也好教你不是。” 令采南从铁匠手里被砸得轻薄的铁片上移目,道:“不必了。”她看向那位招待他们的伙计:“我用刀。” “姑娘要单刀还是双刀?” “单刀。”令采南回道。方才她在马车上已然想清楚,她昨夜的双刀过于引人耳目,既要在上京城里巡走,便要隐去她胡诌的盈月道人的身份,免得被黑衣人认出,在她救出徐沉之前生出变动。 兴许沈砚舟不肯交还她的掀月刀,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陆南乔闻言却是面露为难:“令妹妹,这刀我可不会用,往日我阿爹见我使刀,都以为我要赶去切菜呢。这,这你用刀,叫我如何教你?” 她眉头一皱,又道:“方才马车上忘了同你说,我虽有法子让你进我家武馆,但你究竟能在那留多久,可就要凭自己的本事了。武馆每半月一次的武考,若不合格,便是要被逐出武馆。如今你要使刀,我却教不了你,我家这武馆,你大概是留不长久的。” 令采南面上丝毫不见紧张,反是展齿一笑:“不用陆姑娘费心教我,其实我略通刀法,虽不精湛,但过个武考而已,绰绰有余。” 陆南乔对她的自信感到无言,可她已自己拿定了主意,她也不便再劝,只自己内心倍感焦灼。 毕竟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对武术感兴趣的女子,虽所识不久,但她可是把令采南看作知己的。 唉,一想到令采南几日后被赶出武馆可怜兮兮的样子,陆南乔心里便觉阵阵心痛。 7. 幽果之怪 等令采南和陆南乔从铁匠铺里出来的时候,午时已过去了好一会。 陆南乔要先回武馆打点令采南入学一事,令采南不便再跟去,于是二人约定好明日辰时在陆家武馆会面。 令采南站在马车旁,眼看陆南乔要掀开帘子走进去,她忽出声开口问道:“陆姐姐可知上京近来有何热闹可瞧?” 半日相处下来,令采南同陆南乔熟稔不少,称呼也不知何时从“陆姑娘”变成了“陆姐姐”。 陆南乔身子一滞,回眸思索,道:“近来无甚节日,也无庙会......但你初到京城,若贪图热闹,不妨去若庭街逛逛,那里的酒楼与茶馆不错,坐上一下午,你兴许能听到不少趣事。” 令采南点头回应。眼见陆南乔上了马车,马夫扬鞭而去,她也不再孤站原地,转头往陆南乔嘴里的若庭街走。 她担心眼下自己的装着过于凌乱,于是半路进了家铺子,随便买了件素色衣裙换上。她不会簪发,便如往常那般在脑后系上一根白色的发带。 待真正行至若庭街,她却未往热闹地去,事先找了家医馆,寻了个大夫为她诊病。 难不成这幽果之毒就只有他沈砚舟能解? 令采南心里暗暗想着。待她解了毒,看沈砚舟还能拿什么来要挟她。 老大夫满头花白,抽回为令采南诊脉的手,额心一“川”久久不松,他暗暗不可思议,面色古怪地看向令采南:“幽果之毒.....” 令采南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暗自欣喜。看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嘛。 “如何?”她故作平静。 在令采南期盼的目光下,老大夫老成地摇了摇头:“无解。” 二字一出,令采南神情霎时一僵,一颗心瞬间坠落到了谷底。她急道:“什么叫无解?” “姑娘,你定是初到京城吧。”老大夫慢吞吞地撸了撸胡子:“这幽果之毒,在京城可并非什么罕见之物。恕老夫多问一句,我见姑娘身着洁净,也并非奴役之徒,为何会身中此毒?” 奴役之徒?事关性命,令采南不敢有所隐瞒,几经犹豫后道:“我被人迷晕,醒来后便被告知中了毒。” 老大夫神色更古怪了,他觑了眼令采南,只觉咽喉一紧。 令采南看出老大夫的迟疑,忙道:“您放心,今日您所言我断不会告知旁人,无论解不解得开这毒......”令采南不过片刻犹豫:“我会付给您两份诊金。” 老大夫闻言一顿,大概是两份诊金起了作用,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幽果之毒起于幽果,虽言之为果,然其形为花,花蕊部分被用作毒药,同株花瓣能缓解毒性,同株幽果的花梗才是此毒唯一的解药,姑娘中了此毒,就当去寻主人讨要花梗才是,怎会来了医馆呢?” “什么主人?”令采南心中猛跳。 “这......”老大夫老脸一红,语速都快上不少:“除去控制奴役外,京城的贵人都喜欢拿此毒来控制不听话的妓女用以寻欢。姑娘要解毒,可不就要去寻主人吗?” 令采南面色一僵。 她到现在才明白这老大夫为何总用离奇的眼神看她了,原来是瞧见她是个女子,心里觉得她是被富贵人家养着的不听话的外室。难怪先前支支吾吾不愿开口,大概是怕得罪了她身后的权贵吧。 令采南面无表情付过诊金,也不顾老大夫依旧复杂的神色,走出了医馆。 除去得到答案时心里一闪而过的难堪,令采南此刻心里更多的是沮丧。 一种毒药而已,人赋予它不同的用法,视角异则峰形异,她倒也不纠结老大夫口中那一个令人难堪的解释,只揪心这幽果之毒,当真只有沈砚舟一人能解。 令采南叹了口气。看来徐沉之,她是真的非救不可了。 她正暗自伤神,不知往何处去时,不远处忽有位身着灿金色常服的少年被众人拥着路过。他长着张青涩俊朗的少年面庞,同身旁人说笑时露出尖尖的虎牙,像春日里勃发的嫩芽,浑身散发着年轻人的生机。 令采南不由得心中一动。国公府的二公子?叫什么来着...... 她好半晌也未能想起他的名字,眼见他被人簇拥着要走进楼里,令采南也顾不得什么,一咬牙便跟了上去。 “你们可小心些,别没事舞刀弄枪,吓着这的姑娘。”裴安侧脸交代跟在身后的五六侍卫,他身旁围着三个打扮娇媚的少女,怯生生地将手搭在裴安的身上。 侍卫低声应下,只远远跟在裴安身后护着他。 “公子可要随奴家上楼?”脑边簪着兰花的少女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裴安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耳后渐浮起一片红晕,他故作轻车驾熟地应下,跟着几个姑娘上了楼。 酒楼叫寻芳阁,令采南只靠近这楼房,便觉鼻侧异香萦绕,再抬眼往门里瞧,才知何为温柔乡富贵场。 楼内大摆数面云母屏风,屏风之后舞女着裙,水袖翩然起舞。琵琶女跪坐一侧,笑中含丹,媚眼如丝,指尖如急雨弹奏琵琶曲。放浪的笑声与轻扬的曲调一同传来,让人心生好奇。 令采南往里走没两步,却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姑娘给拦下了。姑娘生得俏丽,看上去仅二十又余,梳着侧尾,尾端簪着三两花簪,见着令采南走来,笑眯眯道:“姑娘可是走错地了?” 令采南的视线紧跟裴安背影,却瞧他一转身,消失在她目光里。她面色微变,却丝毫未注意到身侧的姑娘,抬步就要跟上去。 直到姑娘手中团扇抵在她胸前,令采南终是反应过来,疑惑地侧过头去。 姑娘脸上笑意不减,见她瞧来,用团扇挡住红唇:“姑娘可是来错地了?” “没有呀。”令采南不明所以,只抬眼往二楼看去。 她找不到裴安的身影,只得收回眼,正要开口询问时,冷不防两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把她往楼外拎去。 姑娘仍站在门口,唇边笑意未减,道:“您定是来错地儿了,就让我们寻芳阁的龟公送您出去。” 令采南被人强拉着出了门,她心有不满,正欲上前理论,却忽听往回走的龟公不耐烦地开口:“一姑娘家来什么青楼。” 令采南闻言再看一眼楼中景,见香如雾,灯如月,心下瞬间了然,原来此处是青楼。她心里的那丝不满褪去,在门旁女子的注视下,慢慢远离了寻芳阁。 “公子,可是头一次来寻芳阁?”兰花少女跪在裴安膝侧,腆笑着为他暖酒。 楼下拥着他的三个少女一同与裴安入了厢房,生了一头黄发的女子把手搭在裴安肩膀,轻重有度地帮他揉肩。 穿着薄纱的少女则坐在厢房中央,纤纤玉手一下一下拨弄着立在中央的竖琴,她神色虽紧张,但天生的好容貌令人怎样看都觉得赏心悦目。 “嗯,嗯。”裴安有些紧张,双手接过兰花少女递来的酒盏,将里面的温酒一饮而尽。殊不知这副局促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激起兰花少女一阵轻笑。 屋内三人均是头一回接客,又都是清白身子,若非裴安出手阔绰,她们是绝不会出现在同一间厢房里的。 她本心里惴惴,忧心第一次接客遇上闹事之徒,谁知眼前这位公子不仅模样生得如珠如玉,性子竟也良善温和,非但没有为难她们,还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简直是有趣极了。 裴安耳边传来阵阵轻笑,他踌躇着低头看去,面颊刹那间“刷”地红成一大片。 屋内淡香袅袅,简直要熏晕他的脑袋。 兰花少女笑靥如花,一张洁白无瑕的脸像晚日里泛彩的霞光。她指了指他红扑扑的脸,软声道:“公子,奴家都还没脸红,您怎么先红了脸?” ”你,你说什么呢!“裴安虚怒,眼神不自觉移向别处。 这下,连按肩的黄发少女也忍不住笑起来。 裴安脸颊上的绯红未褪,故作轻松地饮了杯酒,他张了张嘴,却又未吐一言。 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被兰花少女看了去,她小声问:“公子可是想说些什么?” 裴安一愣,似是惊讶女子相面的能力。他干咳两声,才不自在地开口:“你们可知这寻芳阁有何秘密?” “秘密?”兰花少女食指点着下巴,抬头似在思索:“我们寻芳阁能有什么秘密?” 裴安道:“那便先说简单的,比如,有谁常会来你们这寻芳阁,来干什么,和谁干的。” 兰花少女秀美一蹙,有些不满:“公子这是来奴家这儿查案的吗?” 裴安干硬解释:“本公子好奇还不行了?” 见他语调不对,兰花少女纵有脾性也使不出来了,只好回答道:“奴家刚被家里卖到寻芳阁不久,也没正式伺候过人,若说寻常常客,我定是不记得的,可若说身家富贵的,我倒是常听管教我的假母提起。顺天府尹的那位孙府尹和定国将军府的李三公子,二人均是我寻芳阁常来的贵客,至于干什么......” 兰花少女看向裴安,耳根有些发红,语气却是波澜不惊的:“这就不必奴家说了吧。” 裴安被自己的口水猛地一噎,不由得咳嗽起来,他接过身旁人递来的茶水,抬头一饮而尽,待呼吸渐渐平缓,适才动脑思索起来。 定国将军府的李三公子风流成性,年仅二十余岁,府内的妾室都不知收了几房,是上京城无人不知的纨绔子弟,别说寻芳阁了,怕是别的青楼也去了不下百次。至于这孙府尹..... 他可从来没听过什么关于他的烟花传闻。 难不成和他有关?裴安心中默默想着。 他今日破例来寻芳阁并非玩心大发,而是姜晟拜托他来调查关于姜琴昏迷的原因。 姜琴昏迷的那天只去过两个地方,上午同贴身丫鬟一块去了常去的布坊买了几卷布料,下午同寻芳阁的东家待在了一处,回府用过晚膳后便昏迷不醒了。府里的下人都忠诚可信,那布坊查来查去也无甚不对,那问题便只能是出在寻芳阁了。 寻芳阁的东家姬辞春是姜琴五年前凉州之行意外结实的好友,前些年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她找到姜相府寻求姜琴庇护,借了数万辆银子盘下如今脚下这块地皮,开办了寻芳阁。 姜琴与姬辞春 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姜琴平日里也会与姬辞春前去游肆,裴安不觉得姬辞春会害姜琴,那问题便只会出在寻芳阁来往的客人里。 孙府尹一个四十多的人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常来青楼的人啊。 啪嗒—— 瓷器掉落的声音打断了裴安的思绪。 “你是谁?!”兰花少女的声音不由得颤抖。屋内其余两名妓女停下手中动作,神情惊惶站起身来。 “来人——”兰花少女大喊的嘴被人一把捂住,身后人抵着她,低声道:“若敢出声,今日你们谁也活不成。” 裴安身子剧烈一抖,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看着兰花少女身后那人,蹬这脚往后退:“你......”他正欲开口求救,脑袋里却想起她那句警告,于是悻悻闭了嘴。 厢房之外传来一阵急步声,却因此处为青楼而有所顾忌,脚步停在了门口:“二少爷,可有事发生?” 此话方出,屋外又多了道影子,伴随着假母不满的声音:“少男少女之间能有什么事?你们这群侍卫懂什么?”她随后又朝屋内喊道:“公子,您这群侍卫停在这儿骇人得很,能不能......叫他们换个地?这,停在这门口可吓去不少客人。” 侍卫并不搭理她,脑袋越过她重新询问:“二少爷?” 屋内迟迟不传来回应,他意识到不对劲,正要强行破门时,却听裴安的声音传来:“无事,你们退出去。” “就是,我可看着的,又没外人进去,能有什么事?”假母急着把这群拿着刀的侍卫推走。 侍卫也确实未见有人进去,于是不再怀疑,依言换了个地方守着。 屋外又是一阵窜动,假母觑了眼厢房的门,心里边盘算着今日能赚多少银钱,边轻笑着离开了。 屋内,令采南收回按在兰花少女背上的手,泰然自若坐了下来:“我只是来问些话,不杀人。” 言罢,她担心自己的模样太过凶神恶煞,吓着屋内几个看上去比她还小的姑娘,于是提起嘴角,语调微扬:“你们也坐呀。” 却不晓屋内几个人脸都吓白了,裴安更是坐在地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看着她。 他开口:“我可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你要是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我祖父也不会放过你的!” 令采南连忙摇手,嘴边的笑多了丝尴尬的意味:“不杀你,不杀你。” 裴安两眼一红:“我家很有钱的,只要你不杀我,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这话莫名耳熟,令采南思量着,昨日这位裴二公子好像也是这般求饶的,他是除了银子什么也没有了吗?怎么净拿着银子说事。 不过...... 令采南眼波一漾:“不要银子,要其他的。” “但说无妨!”裴安急忙接话。 “一株幽果。”她道。 幽果?裴安奇怪地看向她,眼前女子面上覆着面纱,虽不见真容,但凭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也能看出模样生得极好。但女子要幽果能有什么用? 黄发少女抖着声音开口:“公子,您就给她吧。”幽果于贵族并非贵重之物,更别说裴安出自安国公府。 “成!”裴安本也不敢拒绝,听清她讨要之物时反而松了口气。安国公府渐渐不如往昔,他花钱大手大脚,若此次再花去几箱银子,回府定少不了安国公一顿拳脚。 令采南朝他伸手:“给我吧。” 裴安一愣:“谁会随身带这东西,自然是下次给你。” 等等,什么下次?!他发觉不对,忙要开口解释,却被令采南抢先一步:“好,就下次给我。” 裴安瞪大一双眼睛,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令采南撑着脑袋安排:“明日申时,还是这间厢房,记得带上幽果。” 令采南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笔画。她知道另拿一株幽果解不了自己的毒,也不能延缓毒发的时间,不过,解不了毒,却能让旁人中毒啊。 沈家皇室的二殿下,应当没尝过中毒的滋味吧? 令采南嘴角挂起一抹坏笑。本以为今日就这样平淡过去,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还当真是妙哉。 “你想干嘛?”花映月嗓音里夹杂着睡意。 令采南似旁若无人,回道:“你可算是醒了。”从今早起他便不再说话,她险些以为他已经出了扳指。 屋内其余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令采南口中的“你”是何人。 令采南摸着左手上那只紫纹白玉扳指,又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 三个妓女抱作一团不敢吱声,怯怯盯着令采南的一举一动,裴安则趁令采南不注意,悄悄挪动着步子要往门处去。 “裴二公子要去哪。”令采南回眸看他,语气里是单纯的疑惑。 裴安脚下一顿,胆子险些要吓破,他尴尬一笑:“我想找人添些茶。” 令采南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先向你打听些事。” 裴安还没缓过神,抬手拭了拭额前冷汗:“什么事?” “葛家。” 8. 猫 冰轮高悬,银河泻练,见碎云逐月,遍散天际。 令采南回到客栈时,庭街已鲜有人迹。 她抬头,却见三楼的客栈已无一盏点燃的灯火,于是放轻脚步,同一侧昏昏欲睡的店小二打过招呼,便小心翼翼上了二楼。 客栈地处偏远,四周都是些平民住户的居所,此地离皇城和城门远,常日里光顾的游客少,令采南从寻芳阁加急赶来花去不少时间,虽出行不便,但胜在它是周围客栈里所需银钱最少的一家,令采南自问身家并不富裕,于是只能收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客栈的屋顶有些许破旧,烂了个拇指大小的洞,月光悄悄溜进来,照亮客栈大厅的一角,教人看清空中悬摇飘动的灰粒。 令采南借着月光找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推开门,摸索着找到门旁木栏上的火折子,用它点燃了角落里的一盏灯。 灯火微弱,像是淹没在黑暗里的星星,亮得不起眼,却又是那么醒目。 令采南趴在桌面,用指尖带起一小阵风,去挑逗死板烧着的火焰。 焰火晃动,灯芯爆花。 “过几日,我可能要去皇宫。” 她神情冷淡,问:“小月,皇宫什么样啊?” 左手上的扳指一暖,花映月的嗓音懒散:“就那样呗,一群人被一道红彤彤的墙围着,任由金子闪瞎眼,宫规骇死人,直来直去说话的人少,拐弯抹角打报告的人多,不过嘛,他们最终的目的一致,都是费尽心思去哄老皇帝开心,好为日后自己谋一条阳光道。” “你不是前朝贵族吗?让你说皇宫,怎么听上去像在骂人似的?”令采南怪道。 花映月冷哼一声:“那地方谁待久了不疯?我还骂轻了呢,讲个话怕被挑毛病,吃饭怕被下毒,连睡觉都要防着明刀暗箭,简直要怎么不踏实就怎么不踏实。我虽是个贵族,但比起那些皇子世子,亲缘不知淡薄了几何,就这样我都还没活到二十岁。” 令采南脑袋里浮现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幕,那时花映月立在她身旁,一袭红衣艳如阳,面貌依稀是个少年的风雅模样。 他说,他做人时没活到二十岁...... 那花映月现在的样子,该不会是死时的模样吧? 令采南心里暗暗想着。 “还有,你并非一定要去皇宫。”花映月道。 令采南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睫,心里想着什么。 花映月语气罕见的平和:“葛家虽势大,但比起皇宫而言,好进去不知多少倍,你非要进皇宫,是以为皇宫的守卫就如昨夜的黑衣人那般?你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令采南反驳:“可有关葛纶的踪迹,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便只有宫里的葛贵人。” “你没去葛家,怎就知葛家其他人不晓?” 令采南倔强道:“没说葛家不去,皇宫和葛家是我都要去的。” 她也不想冒这个险,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裴安说,现在葛家的家主是葛斋,是当朝礼部的葛侍郎,而非她所知的那位葛纶葛将军。这便奇怪了,礼部侍郎是文职,前世的葛纶却是个武职,那两年后那个定国将军,究竟是不是出自上京的这个葛家? 她出口询问时,裴安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显然从未听说过“葛纶”这号人物,要么是这位葛将军如今身份不显,不能让诸如裴安的官宦子弟记住他的名头,要么葛家便没有葛纶这个人。 令采南得不到答案,于是在花映月的提议下去了京城的赌坊。那里鱼龙混杂,在京城各处布下了不少眼线,她的问题又并非机密之事,想要打听到只需花上些许银子。 葛家确实没有人名唤葛纶。葛家前家主生前娶了一妻二妾,正妻诞下了如今的家主葛斋与其下二弟,一妾烟花之地出生,入府时便被府上的嬷嬷喂了避子汤药,另一位妾室则是出生寒门,在入府的第二年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其女国色天香,十四岁时便在葛家的安排下入了宫,而庶子葛无境却在葛家女入宫后一年没了行踪,葛家对外宣称其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葛无境常日里深居府内,并无三两至交好友,上京里的诗会与赏花宴也从未有过出席,一庶子于葛家而言无足轻重,以至于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却无一人肯深入调查,而葛家一纸葛无境皈依佛门之言,更是断绝了旁人意欲寻找的念头。 可为何葛贵人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葛贵人是葛无境为数不多在乎的人,得到的消息里,都言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可为何葛无境失踪的消息被放出时,葛家都尚且派人暗地里找寻,身为葛无境亲妹妹的葛贵人却始终一副无动无衷的模样?彼时葛贵人正当宠,若有心要寻,怎会连半点风声也无? 如此行事,简直像知道了葛无境无事一样。 令采南不知道葛无境究竟是不是葛纶,可他到底是最有可能的人,她是绝不会放过眼前这个唯一的线索的。 所以无论是葛家还是皇宫,她都非去不可。 花映月无语道:“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嗯,死了我怪我自己,不怪你。”令采南回道。 花映月被她的话堵得心里发火,若此刻花映月站在令采南跟前,她便会发现这个着红裳的男子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未待他心头火气蔓延,他便听那少女道:“你心里也别气,我那么厉害,他们杀不死我的,就算我一时失误死掉了,那死之前我也一定会帮你把沈砚舟的命格改活的。” “你让我多活一世,我帮你将央缘之人的命格改活,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事。你放心,我这人最守诺了。” 花映月没好气道:“最好是这样!” 令采南抿唇笑了笑,本欲再说些什么,却忽察觉到左手那只紫纹白玉扳指的异常,不由得一愣神。 未几,她抬手一挥,熄灭了灯盏上的火烛。 屋内再度一片漆黑。 花映月以为她要入塌,没曾想她忽开口问:“小月,我若给央缘之人下毒,你没意见吧?” 花映月愣神片刻,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爽快道:”只要他不死,随你。” 少女粲然一笑:“成!” “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店小二左手揉着眼,迷迷糊糊指向二楼的一处:“上面有间屋子还亮着,客官就住旁边那间吧。” 店小二心里纳罕,平日里也不见生意有多兴隆,怎这些日子频频有人?借着破洞透来的月光,他拿绞刀剪了银子,半眯着眼将多余的银子递出去。 他抬着手,手里的银子却迟迟无人拿去,店小二疑惑,不由得睁开眼,见眼前人抬起头,看着二楼的某处。 店小二以为他找不到房间,正要开口言说,却见二楼一片漆黑,那间方才还亮着的屋子,不知何时已经熄了灯。 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刚刚不是还亮着嘛……” 不等他指路,那人径自往楼上走去,看都没看他手中的碎银一眼。店小二低头看了眼手中物什,因怕惊扰客栈里的客人,只敢小声开口:“客官,找您的银子……”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那人已经走上了二楼。他不过片刻踌躇,眼里精光一闪,将手中多出来的碎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二楼廊道上响起,沈砚舟的脸在月光下无悲无喜,他手心摩挲着白瓷瓶,不急不缓地走着。 就在他即将走到房间的前一刻,身侧屋子的门被猛然撞开,一抹白色突至眼前,好巧不巧撞上了他的肩膀:“小二?!” 沈砚舟一动不动,侧过脸来看她,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长半夜不睡觉,是想一头撞死我吗?” 令采南故作惊讶的抬头,余光却瞥见三楼有人被这动静吵醒,屋子里点起了烛火。她心里默念数百个对不住,面上却依旧大惊失色,她伸手拽住沈砚舟一角衣袍:“我怎会知门前是你?是你也好,快帮帮我!” 沈砚舟面上的情绪很淡,像是冬日清晨薄薄的清雾,看不清也摸不着,他眼看着少女惊慌地躲去他身后,朝屋内伸出一根手指:“猫……猫。” 沈砚舟顺着令采南手指方向看去,果见黑暗之中一团白色身影攒动,一对幽深的瞳孔在夜里闪烁。 令采南往他身后缩了缩,看上去很是害怕。 沈砚舟语气平平:“楼下的店小二还醒着。” 意思是去找店小二,别来烦他。 说着一把扯过被令采南揪着的衣裳,用手指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一点也没把令采南的话放在心里。 令采南经过与他两三次的交锋,也大概摸清了这人好洁,性子也冷,每每她与他讲话时,他面上总会一副云淡风轻,与我何干的淡然与冷静,就好他是个飞升成神的神仙,修的是个无情与冷漠的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却在偌大的上京城中,作为一个身价富裕的皇子,与她格外巧合地住进了同一家屋顶破洞的客栈。 若说是巧合,令采南是绝对不会信的,但无论他抱着什么心思,这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沈砚舟似乎并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排斥,或许他心里还有着好奇的心思,想看看她要如何孤身一人去救徐沉之。 令采南心虚覷了眼三楼:“夜深至此,我再去打搅旁人实在不好。” 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远离她:“可是你打扰到我了。” 他盯着她,眼里的情绪被黑暗掩盖。 令采南眨眨眼,只觉背后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虽并非第一次干亏心事,可眼前人不是她师兄,对她的行为绝不会有半分忍让,她虽笃定沈砚舟此时不会对他 动手,可保不齐他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给她解药怎么办? 她默了默,又开始敲手上的扳指。 花映月觉得好笑极了:“你自己打定主意要给他下毒,现在他说的话把你堵住了,便要找我帮忙了?令采南,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下一刻,花映月果断关闭五感,扳指的色泽不由得黯淡几分。 令采南心中暗道这人好不义气。 少女面色为难,故作镇定地朝他走了两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她抬头,一双眼直直看着他,漂亮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极了风中的蝶。 她并不说话,嘴角扬起一抹和善的笑。 沈砚舟极有耐心,见她盯着他却什么也不干,他心里反而来了兴致,于是脸上添上几分奇怪的笑意,一动不动地回望她。 少女生了张寒霜皮,人却有春华之气,这分春华气让她脸上天生的冷淡疏离散去,只余唇边眼角的真诚炽热。仔细一瞧,沈砚舟才发觉她的瞳孔正细微颤动,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 亏心事……? 未等他细想,耳旁忽传来一阵轻风响动,他早有所料,身侧的手一抬,握住了少女挥向他腰间的拳头。 他道:“就这点本事?” 令采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表情下暗藏几分笑意:“当然不是。” 眨眼间,她绕至沈砚舟身后,再次向他挥出几拳,却是再次被他快速躲过。 她遗憾极了,撇了眼屋内那对幽幽发光的眼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把那猫赶出去!” 楼上陆陆续续有烛火亮起,客栈内的漆黑逐渐被光亮驱散。 令采南心中愧疚更甚,她挥出一拳,却再次被沈砚舟轻松握住,他垂眸看向手中握得有力的拳头,讥笑道:“道长,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令采南不再反抗,任由他将她的钳制住,只抬头看他,想也不想地胡言乱语道:“若你能乖乖帮我,哪会有这么多事?” “我凭何要帮你?”他道。 令采南歪了歪头:“按书上的话来说,我们现在是一根身上的蚂蚱,生死相系,不过赶猫小事,连这你也不愿?还真是无情啊。” 她依旧胡说八道。 知道她是强词夺理,沈砚舟并不打算反驳,转而换了个更管用的话头:“你只有两日了,道长,猫比死更可怕吗?” 这是论理不过,转而威胁了? 沈砚舟从令采南眼底窥见几分忌惮,于是唇边的笑意更甚,可他眼中却始终冷淡,情绪的两极于同一张脸上清晰无比地显现,只令人觉得诡异,心里不自觉泛起恶寒。 令采南下意识眨了眨眼,心里觉得很是新鲜。 可她表面依旧佯装畏惧,瑟瑟颤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或许觉得她是真的怕了,沈砚舟这才放开她的手转身要向隔壁走:“既然心里觉得死更可怕,又何必在意那猫呢?” “可——” 令采南将要脱口的话被楼上客户的不满声打断:“大半夜的楼下还吵什么呢?!” 话音刚落,沈砚舟的手腕被人猛地一握,未待他做出反应,腰间、颈侧、膝盖几乎在一瞬息间被击中,他闷哼一声,随即快速挪动指尖,使银针从袖间滑落至掌心,后蓄力朝后方一掷。 令采南见银针朝自己袭来,她心里怕疼,可又不肯放过了机会,于是咬着牙将被她束缚的沈砚舟往她屋内一推。 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入右肩,她疼得皱起眉头,却不敢耽误,将屋子的门关上,把沈砚舟锁在了屋内。 “可我还是觉得猫很可怕,沈砚舟,你还是帮帮我吧。”她眼里带着计谋得逞后得意的笑,兀自想着屋内人将会有多难看的表情,或许是咬牙切齿的恼火,又或许是技不如人的羞愧。也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自己消化掉再次被他拿银针偷袭而产生的不快感。 令采南低下头,指尖覆上右肩的银针。 银针扎的不深,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疼。此处是有什么让人痛觉放大的穴位吗? 令采南深呼一口气,将银针小心翼翼捏了出来。 “你已经给他下毒了?”花映月问。 令采南摁住伤口,将沾血的银针随手一扔,右肩传来的痛感让她声音不经颤抖:“没有。” 花映月:“那你干嘛和他突然打一架?” 令采南声音放得很轻:“只是为几天后的行动做铺垫。” 沈砚舟的警惕性太强,她压根找不到机会给他下毒,可若有个幌子能为她的行动打掩护,那可就不一样了。 沈砚舟就在屋内,花映月也不敢多问,随便问了一嘴便没有再说话了。 令采南看向客屋门扉,嘴角轻轻扬起。 单凭一个幽果之毒便想控制她? 做梦。 9. 言行不一 “什么道长不道长的,我叫令采南!” 令采南撇了撇嘴,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内,沈砚舟站在门前,闭眼听着屋外的动静,直到少女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扫视一周,最后在榻延坐下。 门被锁上了,只留下一扇窗户开着,月光洋洋洒洒地落进屋子里。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声在屋内响起。 沈砚舟阖着目,不曾向那角落里的猫看去一眼。 颈侧,腰间和腿上的痛感依旧不曾消减,作为一个医者,他几乎在瞬间便想清楚了令采南想要干什么。 她想要点他的穴。 三处穴位同时封住后,他将内力受限,饶是有一身武艺,没有内力支撑的他也无法在她手下坚持一瞬,就如现在这般,会被她毫不留情地甩进了屋内。 只是…… 想在一个医者面前耍这些小手段,未免太过愚蠢。 在令采南抬手封住他颈侧穴位之时,他便早已用银针自行隔绝了武脉,以至于她后来点的穴位对他而言毫无作用。银针只一拔出,他的内力仍旧能活跃在脉搏间。 他有能力躲开,却因心有成算而故作中计,被她关在了屋内。 白色毛发的猫见眼前人不理它,兴许是觉得无趣,抬腿在屋子中央绕了几圈后便停在榻旁,将尾巴团成一圈,懒洋洋地倒了下去。 月光被阴影挡住一瞬,窗户上的落灰被一卷轻风扬起。 白猫半眯着眼,四肢张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甫一转身,却发现跟前忽然多了个着黑衣的夜行者。 “喵!”它大叫着蹬腿,一跃而上上了床榻,躲在了沈砚舟身后。 沈砚舟睁开眼,看向来人。 黑衣人躬身:“殿下,事已办妥。” “嗯。”沈砚舟面无表情答道,过了许久,他又道:“辛苦你了。” 黑衣人一愣,将头埋低:“属下不敢居功。” “是你帮我逃出来的,有何不敢居功?我可不像我那好弟弟,是过河拆桥的种,我一向赏罚分明。有功,便得赏,有罪,便去死。” 沈砚舟垂着眼睫,嘴角挂上一丝浅薄的笑意,淡淡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 黑衣人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更不敢抬头了,只语气板正道:“属下不敢多求。” 屋内一默。 良久,少年凉薄的声音响起:“无趣。” 黑衣人察觉到那人站起身,于是暗地里抬眼,看着月光下的淡蓝色衣角逐渐向他靠近,最后落在自己额前。 冰冷的绸缎贴上肌肤,他一动不动,身上的每一处肌肉却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个面带笑意的少年,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下一刻,他听那人问:“你怕什么?” 他语气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抬头。”他道。 黑衣人双手捧起眼前淡蓝色的绸缎,规矩恭敬地将它放在一边,后双手伏地,磕了个头:“属下不敢。” 沈砚舟闻言轻笑一声,懒散看向窗外的月华,眯了眯眼。 他随即叹了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要什么吗?救命可是个很大的恩情,我白白受了恩却不报可不好,既如此,不如让我帮你好好想想,该赏你些什么。” “或许该给点金银珠宝的,只可惜我是个废物皇子,给出的报酬定是不及沈宜给出的那般丰厚,你能接受吗?” 此话一处,黑衣人暗处的脸变得极为难看,依旧低沉的声音里不经染上几分惧意:“殿下是殿下,同三皇子有何关系……” 沈砚舟不由低笑出声:“昨日我的行迹如何暴露的,你当真觉得我不知道?” 一句话如同无数锐利的银针,一根根插进了穴位。黑衣人额角冷汗岑岑,身体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手臂却无力,使整个人半趴在了地面。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殿下分明笑着和他保证,自己干的事沈砚舟不会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 黑衣人瞳孔一缩。 下一刻,一把匕首自高处落在了他脚边,铁面折射出的月光刺晃他的眼。 黑衣人猛地抬头看向沈砚舟,汗水自发丝滑落:“不!不是这样的,殿下……我没有,三皇子和我没关系的!我是殿下的人啊!” “哦。” 沈砚舟笑了笑:“我的人啊……” “这样的话,你帮了我,我还是赏你点东西吧。” 黑衣人对他态度的转变隐隐感到不对,可他不敢深想为何,求生的本能让他跪着往前走了两步,他仰头:“属下不敢……不敢。” 沈砚舟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黑衣人不敢答话。 汗液顺着抖动的面颊慢慢滑落,黑衣人的声音都几乎在颤抖:“我……” 他知道自己暴露,以为沈砚舟现在的和善,是看在那位早就逝去的沈小姐的面上,只庆幸自己和那位沈小姐有些牵连,才不至于一下被沈砚舟这个怪物杀死。 又或许只要自己趁他不注意,便有可能逃出生天。 对,他武功那么好,沈砚舟只是个衣食无忧的柔弱皇子,现在他无权无势,还被三殿下下了诛杀令,他为何要怕他! 对,只要杀了他!指不定三皇子还能因此还他自由! 沈砚舟:“你说不出来便罢了,说来也巧,我好像知道该赏你什么了。” 黑衣人正计算着何时出手,便见前人笑着踩着匕首把柄,把匕首移到他跟前。 “给你个选择。” 黑衣人呼吸粗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几乎是瞬间,他抓起地上匕首,朝沈砚舟狠狠刺了过去。 啪—— 沈砚舟神色未变,若非额侧那一撇墨发被风扬起,旁人定会觉得这黑衣人功夫平平,才会被沈砚舟一招摁在了地上。 黑衣人的脸紧紧贴在地面,妄图去反抗那只踩在脖子上的脚,可终究不过徒劳,他被踩得更紧,心里亦是惊惧不定,他不是个学医的书生?何时会武的?! 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少年自顾自地说:“拿着这把匕首,自刎还是割腕,吞刀或是把它插进你的头颅,通通随你。” “不过,你必须死。”他笑道。 黑衣人开始剧烈挣扎,他死死拽着脖子上那只洁净的蓝金色靴子,五指成爪,几乎要嵌进那人的血肉里。 “疯子!疯子!”黑衣人嚎啕骂道。 沈砚舟嘴角的笑意不减,甚至称得上柔和。 黑衣人攥住眼前人的衣袍,试图晃动他的身体,可那只脚踩得很紧,紧到他脑袋肿胀。 “疯——”他欲大喊的嘴被沈砚舟扬手一把割下,于此同时,一根银针刺入哑穴,黑衣人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血淋淋的嘴唇落下了黑衣人的眼前,温热的液体自面颊缓缓落下,待他嗅清空气中那丝腥甜,迟来的剧痛一时间将他裹挟,黑衣人心中震颤恐惧,张大的嘴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那人却依旧似无所感。 直到有双手按上他的靴子—— 沈砚舟一愣,他低头,却不是去看黑衣人狰狞的面孔,而是注意到那双本干干净净的靴子上,被血手染上的几朵似梅的血花。 他曾经在一个白月皎皎的夜晚里见到过几朵盛放的梅花,与眼前这血花像极了。 像到……连血腥味都几乎一样。 他忽然变得不太高兴。 于是指尖轻轻一动。 “啪嗒”一声闷响过后,屋内归于寂静。 黑衣人的黑瞳一扩,软绵绵倒在了地面。 在他的额心,一根细长的银针,足足插入脑内半寸。 月光下,沈砚舟收回脚,看着上面的血迹,蹙了蹙眉头。 另外一边,令采南因心里愧疚主动提出要帮客栈小二干活。这并非是她的主意,而是花映月特意提出的。 花映月义正言辞的声音犹在耳旁:“做戏要做真,屋子里有两大煞神,都是你忌惮和害怕的,寻常人自然会躲得远远的,哪会主动凑上去?” 令采南听后点点头,花映月话语里难得没有散漫与揶揄,这话听上去也颇有道理,于是令采南遂了他的话,去寻了店小二。 听完她独特的要求,店小二一阵沉默。 客栈漆黑,令采南看不见店小二怪异的神色,只听他片刻思索后,报上一堆将干未干的活。 令采南正考虑着挑什么干才好,便忽听花映月在耳旁抢道:“搬香烛!” “为什么?” 花映月:“自然是因为活轻。” “哦。” 于是令采南莫名其妙便选了搬香烛。 “放着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真的没问题?”令采南手里抱着一堆香烛,小声询问花映月。 花映月:“你放心,我这点聪明还是有的,你屋子里的窗户不还开着吗?他会武功,待够了自个会逃出去的。倒是你,想的什么烂法子?” 令采南不服:“都还没个结果,你怎知这法子究竟是好事坏。”“你这一折腾,他心里怕是更忌惮你。若不是你现在于他而言还有用,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再过几天把徐沉之救出来后,你可就没用了,与其干这些没用的蠢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你自己的小命保住。”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令采南对他的担心并不在意。 “最好是这样!”花映月语气不善。 想了想,他又道:“我想你也看出来了,姓沈的生性多疑,他今夜主动来寻你,准没什么好事。放聪明点,不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令采南手下一顿:“我也觉得不大对劲......”她仔细想了想,她一没钱二没势,对于沈砚舟这样一位皇子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布衣小民,哪有什么能被他算计的地方? 她想得头痛,最后只蹦出一句:“我会小心的。” 花映月:“要我说,那天晚上你就不该回去找他,指不定就是那时候你哪里得罪他了,他才会抓着你不放,又是下毒又是跟踪的,下一次怕不是就要杀了你。”他眼里只觉改命计划遥遥无期,偏眼前少女是个心大的,独留他一人恨铁不成钢。 令采南叹了口气,也没出声反驳,放下香烛就准备离开,却被花映月开口拦下:“等等!” 她脚步一顿。 “把香烛点上。” 令采南抬起手,看着那只幽幽发光的扳指:“为什么?” “别废话,叫你点上便点上。” 令采南抬腿就走:“无因无果,不点。” “我要用!”他忙道。 令采南一愣:“你要用?” 花映月没应答,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令采南却已经从柜子里翻出来火折子,将香烛一根根立起来,燃起一根根灯芯。 “你用吧。”她点了五六根香烛,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你不问我用它做甚?” 令采南抿抿嘴:“你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讲。” 其实从他莫名其妙换她来搬香烛时她意识到了,如果他愿意讲,当时就该说出原因了。 扳指里的花映月听得一怔。 “你以后若要用香烛的话,就别再用骗人这样的法子了,直接同我说吧,我可以给你买。” 她隐隐猜到这香烛的用处,或许和花映月鬼魅的身份有关。 令采南摘下扳指,把它放在了香烛旁,自己则退到门口,将门轻轻关上。 “我过几刻再来找你。” 扳指没戴在手上,令采南耳旁再也听不见花映月的声音,她望着窗纸上晃动地烛火,半晌,提步离开。 她转念开始思考,该怎么跟客栈的小二解释呢? 令采南掏了掏愈见空瘪的荷包,看着手心几颗米粒大小的银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上京买个消息怎么就这么贵呢?这点银子付去香烛钱后,就算她不吃不喝,在这破小客栈里也大概是住不过半月的,更别说她还要继续花钱买消息了。 令采南神色一正。二师兄说的果然没错,只出不进,便只能落个坐吃山空的下场。 看来是时候该找个事来挣银两了。 思索之间,一股无形的气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月光如水,在夜里缓缓流动,空中鸦啼嘶哑,似已开唱的咒歌。 几乎是一瞬,令采南猛然抬头看向沈砚舟所在的屋子。 屋子里的猫儿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所惊,怯生生躲去了角落里,一双眼警惕地盯着沈砚舟。 沈砚舟踢开地上沾血的匕首,抬眼看着角落里的猫。 “躲了那么久,还不出来?”他道。 猫儿身体往后缩了缩。 倏然,屋内一股暗风涌动,不过眨眼之间,屋内瞬间多出六七个身着夜行衣的杀手。 屋内气氛沉沉。 沈砚舟依旧看着角落里那只猫。 不过片刻,杀手一齐扬手,数个血滴子划破夜色而来,利刃直指沈砚舟心脏,他却连眼皮也未动一下。 猫儿的嘶叫声在屋内响起。 啪—— 屋子的门被来人利落踹开。 白裙翻扬,身姿如鸿,她于利刃中游走,赤手空拳为沈砚舟打回来自四面八方的血滴子,最后发丝微乱,落在了沈砚舟身旁。 沈砚舟抬头,眼里丝毫不见意外:“来了?” 令采南恶狠狠瞪着他。 花映月说的果真不错!难怪大半夜不睡觉跟来这,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言行不一! 10. 坚定 夜行者没给令采南留时间抱怨,下一阵攻击汹涌而至。 令采南虽手无寸铁,但却能平滑地游走在利刃之间,轻松挡下一次次朝沈砚舟刺去的利芒,速度之快令人讶异非常。 夜行者们逐渐意识到,要想杀沈砚舟,必须得解决眼前这个白衣少女,于是纷纷将刀刃转向了屋子中央的令采南。 出现在沈砚舟身旁的杀手总会被令采南毫无征兆地击退,以至于他甚至有闲情走到角落里,弯腰抱起那只瑟瑟发抖的猫。 猫儿一声惨叫。 他嘴角带笑,拿手指点了点猫儿的额心,像是极有耐心一般,给它一下一下顺着毛发。 另一边,夜行者被令采南一脚击飞,背部撞上房屋门扉,连人带门地砸去了楼下。 门扉一声脆响摔成了两节。 未等那同样摔慘了的夜行者站起身来,屋内其它夜行者皆是一个个从二楼坠落,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他身上。 一时间,小小的客栈里尖叫此起彼伏,早就在逃跑的住户被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客栈。 与向外跑的人流相对的,是越来越多的杀手从客栈的角落里窜出。 令采南回眸看了眼沈砚舟。 漂亮的人像是此刻才想起她的请求,正抱着那只令她“害怕”的猫,闲庭信步地往屋外走。似是没看到四周黑压压的人影一般,他笑着说:“道长,猫给你抱出来了。” 令采南无言片刻,最后选择拾起地上的一把银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好好在此处待着,哪也别去。” 言毕,她扣上獠牙面具,一人迎上了黑压压的人群。 杀手少说二十余人,个个皆是身手不俗,令采南忙着应对眼前刀刃的同时还要顾及身后的沈砚舟,他站在客栈的中央,一时间成了所有杀手的靶子,可却还是被令采南保护得安然无恙。 沈砚舟偏头瞧了瞧那道不断变化身形的白色身影,笑了笑,最后抱着猫寻了个地方坐下。 令采南对他事不关己的模样感到气恼。 这些杀手不是冲你来的吗?为什么你那么悠闲! 一把长剑远不敌她的掀月刀好使,尤其是在面对这么一堆手拿各式武器的杀手面前,时间再久一点,就算是她怕是也撑不过去。 令采南挥手提剑,拨开一人挥来的铁链,又轻若飞鸿般越过重重黑影,攥起铁链一扬,将两个黑衣人捆在了一起。 她呼出一口气,冷不防一血滴子擦着面颊划过,寒光射面,冷铁灼眼,她险险倾身躲过,后又踏着墙壁从包围中脱身。 “若道长挥出的剑能更进一寸,那便不会打得那么吃力了。”有人凉薄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 令采南没有回头看他,握着剑的手却下意识一紧。 她挡开意欲冲上来的杀手,用剑锋劈出一道包围圈,将自己和沈砚舟护在了角落。 杀手好像越来越多了。 只进不出,只会是死局。 “你不敢杀人吗?”身后的沈砚舟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了笑。 见沈砚舟分心,他怀中的猫儿一个激灵蹿了出去,四肢落在地面上,却见眼前黑衣如云,黑压压地覆了它满眼。 猫儿悻悻往后退。 沈砚舟一侧头,语调不满地警告落跑的猫儿:“胆小的话冲出去做甚?岂不是彰显自己的无能,还让旁人看了笑话。” 话是对猫说的,他的目光却实打实地落在了令采南身上。 令采南眉眼一沉,在杀手群起而攻时剑锋一厉,毫不犹豫地刺上了一人的手臂。 血腥味霎时间萦绕在令采南的鼻侧。 她一怔。 眼里一时间闪过很多场景,千黛崖下不尽的鹅毛大雪,后山冻成一座血山的尸堆,师傅师兄死不瞑目的惨状,一个人坐在院落里的孤独寂寞...... 那些隐匿在角落里的血迹,飘散在空气里的腥臭一时间与此刻的场景重合。 破洞里透进来的光像极了雪。 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令采南指尖轻颤,却又在箭矢逼来时抬手将其劈成两半。 似是为了反驳沈砚舟那一番话,她打法开始变得狠戾,像是大漠里一阵浩大的风,让人丝毫不能招架。 可所到之处,虽见腥红而未有遗形。 她的剑锋始终未能更进一寸。 不敢杀人究竟是因为涉世未深,还是因为前世的阴霾? 令采南自己也不知道。 花映月曾说,罪障深重的人绝对不 可能是央缘之人,所以沈砚舟一定会是好人的……对吗?依此言,那追杀好人的人就势必阴邪。 可何为好,何为坏? 是包藏祸心却未犯杀戮之罪,还是仁心仁术却手染鲜血? 老天会站在哪一边? 令采南心绪纷乱,一不留神被利刃削去一缕长发。 待反应过来,她向后一跃,避开近在眼前的刀锋。 若是师父,他会怎么说? 择从路,当不违本,不负心。 她应该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自己心里所相信的。 令采南咬了咬牙。 今日她外出,并非没有打探关于沈砚舟的消息。 沈氏皇族的二皇子,性子淡漠疏离,无心争权,反一心向医,平日里喜闭门自处,鲜少出席名门贵族举办的宴会。 未曾听说行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善举,却也未听到做了十恶不赦的恶行。 这样的人虽非仁者,但平白无故被追杀,实为无辜。 所以面前的黑衣人…… 当杀。 令采南深吸一口气。 若此刻她在千黛崖,或许能让师兄接过她手中的剑,替她斩去眼前一切的阻碍,毕竟他们总是很乐意为她做些什么。 可此刻不一样了,她只有一个人了。 她不得不正眼面对自己所惧怕的一切,只因这是师门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这是她最在意的人,唯一生的机会。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做到。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总待在千黛崖上的小师妹了。 因为她本就是为了杀人而重活一世的。 因为她要她的师门活着。 令采南眼神一厉,手中长剑如云如鸿,挑开眼前数十兵器,最后剑锋一偏,轻松滑过身侧人脆弱的脖颈。 血珠如丹,从人眼前飞溅而过。 温热的血液洒了令采南满身。她的白衣不再洁净,染血的剑锋,指尖滚落的血滴和人倒下去砸出的脆响无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杀人了。 可她再也没有踌躇不进,而是将手中之剑握得更紧。 “来吧。”她轻声道。 前几日摇摆不定的心此刻变得无比坚定。 11. 鬼魅身 手中长剑似风中凛花,少女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残影,剑身折射着寒光,闪过一滴滴下坠的血珠。 杀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獠牙面具突至眼前,一对红丝遍布的瞠目,活像是杀出地狱的恶鬼的眼珠,他手中的铁链来不及释放,便被人遏住了行动。此等情况下,就连恐惧蔓延的速度都显得迟钝不堪,少女只一扬手,他便再也没了反抗的力气。 未消片刻,屋内的杀手便少了近半数。 杀手们意识到不对,纷纷起身往高处跃去。 与此同时,令采南抓住一人衣领,手起刀落抹了他的脖子。 她丢下手上的尸体,抬起獠牙面转向黑衣人藏身的黑暗处,指了指身后的沈砚舟,平静问道:“他,你们还杀吗?” 沈砚舟闻言抬起头朝令采南看去。 “若不杀的话,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话音刚落,令采南耳旁倏然响起男子不耐烦的声音,犹如平地一个惊雷:“饶什么饶?!他们先前看到你的脸了,若不想大仇得报前先身首异处,他们一个都不能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更不能活!” 令采南看了眼空落落的手指,心里奇怪,为何不带扳指还能听得见花映月的声音? 幻听了? 令采南没有深想,朝花映月所在的屋子点了点头,最后收回指着沈砚舟的手,朗声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们一个也不能走。” 暗处有利箭和血滴子同时窜出。 令采南用剑抵下一个血滴子,后手带动剑锋一转,将血滴子毫不留情打了回去。 黑暗处有两个杀手自高处落下。 令采南冷静应接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利器相撞的铿锵声在屋内不断回响,几乎盖过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可她还是听见了。 那是马蹄声,一阵又一阵的声响告诉她来的人只会比现在这群杀手的人数更多。 这群杀手在拖延时间。 令采南决定不再一味防守。她回眸,将手里沾满血的剑扔给沈砚舟,嘴边是一抹漂亮的笑:“你那么厉害,保护自己还是能做到的吧?” 虽是个问句,她却并不等他回答,随手抽出身旁插入木桌的箭失,转而踏上墙檐,往高处的黑暗处去了。 剑矢落在少年淡蓝色的衣袍前。 叮咚的一声响在耳边。 沈砚舟的眼睛从令采南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脚边的猫儿身上,他嘴边浮现一抹恶劣的笑,袖中长指顺势推出一根银针,精准地刺中猫儿的尾巴。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声凄厉尖叫,跑了。 沈砚舟忍不住低笑几声,不大在意地往椅把上一靠。 最后,有几分无情地将地上的长剑踢得更远。 *** 沈砚舟的动作令采南并不清楚,她一跃上了高楼,手中蓄力将箭矢掷出,却不知那杀手伸手非凡,反一把握住箭矢将它打回。 令采南本欲向上躲避,电光火石间却见空中出现一张大网,直直往她这处投来。 她稍稍蹙眉,不过片刻便想好了应对法子,于是借助身侧屋柱调转方向自右赶去,本一切顺利,谁知空中忽冒出一黑衣人,他手中系着丝线,空中那张银网在他手中轻轻一攥便改了方向,再次向她扑来。 银网近在眼前,令采南自知很难躲过,索性快速拾起地面遗落的长剑,在银网扑过来的瞬间于剑尖凝聚几分内力,蓄力将手中之剑刺出。 地面的落灰,少女鬓侧的碎发被一涌而出的内力激荡得晃荡不止。 令初尘曾说,令采南是他所收十个徒弟中,最具天赋和慧根的那一个。 正因如此,令采南对自己的武术和内力总是十分自信。 尽管如今是副十七岁的身体,可运功的技巧与方法她依旧熟记于心,这意味着如今的她,除去内力弱了几成,几乎与二十岁的她一般无二。 可现在—— 令采南目光愕然看着剑尖。 不过半指粗的丝线缠绕在锐利无比的剑锋,似毒蛇缠绕猎物,竟是生生挡住了来者去路。 银网非但没有破,还将她的剑给挡了下来。 这愕然的一瞬让旁人抓住了机会,角落里的杀手飞身而下,踏着月光将要越过窗外。 “不好!”花映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砚舟还在,她被银网束缚,那群黑衣人为何要走? 令采南大感不妙,猛地反头,却见月光洋洋洒洒,打在那人身上。 他一身蓝衣倒在血泊里,脖子岑岑冒着鲜血,而那把由她交给他用以护身的剑,则被抛弃在离他脚下两寸远的地面。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合着,如同他倒下去时那般悄无声息。 令采南呼吸一滞。 屋内杀手见事已办成,冷漠转身,随着第一个人准备离去。 困住令采南的杀手将银网收得更紧,就在他抬手准备用匕首了结她时,眼前的少女忽眉峰一厉。 令采南不过半分犹豫,于掌心利落运剑,往后轻轻蓄力。 这银网并非普通银网,倒似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对内力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所以一开始她的思路便错了,不能用内力,而要用剑锋 。 令采南两指轻轻按压银网网线,随即眸光一闪。 果然,这银网的硬度和韧性远不如一般银网。 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银网里能活动的空间狭小,这也意味着蓄力无比困难。 令采南看了看悬空的身体,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 她撇了眼扯着网的黑衣人,乘其不备抓住网的右边用力一拽。黑衣人当机重心不稳要往下坠,好在身旁有围栏能够借力,他右腿一蹬,身体便往更高处去了。 令采南顺势一跃,与此同时握剑蓄力。看上去与常日里一般无二的剑锋此刻却凝聚着令人生畏的杀招,令采南果断推出剑身。 长剑的锋芒与银网的坚韧相抵,发出刺耳如嘶吼般的巨音。 银网被强大的力量震碎,在少女坚毅的眸前四分五裂。 杀手双目一瞪,便被挣脱开束缚的令采南毫不留情抹了脖子。 令采南抬头,看着那群杀手将要逃去她的视线之外,那本想去追的脚步兀然止住。 来不及了。 她反应迅速,将剑侧横于身前,右臂后扬,剑锋瞄准那即将要消失在融融夜色里的杀手。 以剑为矢,这利芒将直入后者心脏。 可就在她即将掷出之际,远边忽地浮现一抹红影。 时间好似静止。 无数飘散的红荧汇聚在一起,慢慢堆叠,成形,变幻,最后勾勒出一张惨白妖媚的面容。那人缓缓睁开眼,似大梦初醒般,露出一双妖冶魅惑的紫瞳。 这一幕如梦似幻,在夜的渲染下,仿若神迹真现,让人心中不由战栗。 令采南呼吸都了慢几分,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死前的景象,那红衣男子唇边嘲弄的笑,漠然的眼神与眼前之人的样貌一一重合。 他是......花映月。 红影蓦的消失,只片刻,却又闪现至客栈窗台。 花映月脸色苍白无神,他缓慢抬起手,对准前方即将成功逃离的数十杀手。 然后—— 慢慢收拢修长灰白的手指。 静止在空中的杀手,目睹一切的令采南,没人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十二个杀手,于寂静中,于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肉沫。 血雾笼罩半空,血腥味扑面而来。 再一刻,静止的时空似被打破,一切都流动起来。 尘灰,月光,血滴与肉沫。 这是一场淋漓的血雨。 而做完这一切的花映月只是满意地弯了弯唇,却因其苍白的脸色,让这笑容显得有几分狼狈。 12. 武馆 令采南对此感到意外,却也没时间留给她多问,她扔下剑,转身跑向了沈砚舟。 “醒醒。”她轻轻晃了晃沈砚舟的肩,倒在地上的人却一丝反应都没有。令采南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伸出两指,摁在了沈砚舟的脉搏上。 他的脖子流了许多血,肌肤连带着衣领都被血色污染,成了血红的一大片,与他此刻毫无血色的脸对比强烈。 半晌,令采南收回手。 没有生息了。 她望着沈砚舟的脸,神情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怪异的平静。 她的重生之机本就与央缘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他死了,会发生什么? 或许她也会再次死去。 她不该丢下他一个人的。 “花映月。”令采南声音嘶哑。 “他没死。”花映月幽幽走到她身旁,似是明白令采南心中所想一般回应道。他弯腰抓起令采南的手腕,将那只紫纹白玉扳指扣上她的食指。 面具之下,令采南眼中泛起微弱的光,在花映月肯定的眼神下,她犹豫着向血泊里的人探出手。 直到她触上沈砚舟手背那一刻,扳指发出熟悉的灼热感。 好似从巨大的压力中抽离,令采南深深吐出一口气。 “幸好。” 花映月没符附和,催促道:“快走,外面那些人到了。” 花映月拽着令采南的袖子想让她起来,少女却注意到他逐渐透明的手,她抬头,发现花映月虽此刻已变成人身模样,但脸色却苍白的有些过分。 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他的话打断:“再不走来不及了!” 令采南这才作罢,一把拉起沈砚舟,将其背在背上,一跃出了客栈。 离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客栈里的花映月化作一团红雾,被风吹散在了月光里。 *** 次日辰时,陆南乔早早等在了陆家武馆门前。 她依旧着着昨日那件黑色劲装,但不同的是今日腰侧挂着条成色极好的紫辫,配合着她炯炯神光,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几分飒爽威风。 此刻距离武馆里的学徒前来上学还有好一段时间,武馆门口只有零星几个下人守着。 “二小姐,那位令姑娘怎么还没来?”说话的是陆南乔的贴身婢女春雨,小姑娘探头探脑寻找着自家主子昨日念叨了一天的知音。 陆南乔道:“许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吧。” 春雨点了点头,过了会,好奇道:“那令姑娘的武功很好吗?” 武功很好吗?这倒是把陆南乔给问住了。她想了想昨日令采南的答复,模糊回应:“听她所言,许是一般……不,应是不错的。” 春雨长长叹了口气。 陆南乔不解:“为何叹气?纵使令妹妹武功平平,就冲她那与我相合的性子,那我也是极愿意教她的,届时我不说让她打遍天下无敌手,至少遇上个飞贼能有力护己。” 春雨摇摇头,嘟囔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陆南乔:“那你是何意思?” 春雨张了张嘴,犹豫道:“奴婢只是觉得老爷身体愈发不好,您一个人管着武馆大半事宜太辛苦了,您常日里也没什么朋友,若这令姑娘身手不错,,能震住武馆里那群学徒的话,岂不是能帮您分担……” 陆南乔道:“令妹妹来上京游玩,好端端的为何要帮我分担武馆事宜?况且我不累,若我能靠自己打理好武馆,日后兄长接管武馆时也能轻松些。” 一谈到自家主子的那位哥哥,春雨的笑颜便维持不住了,她神色黯了黯,躲着脸没让陆南乔发现。 “令妹妹!”陆南乔忽朝远处招手。 春雨闻言抬头看去,望见长街尽头一着素衣的少女,正弯着笑眼朝她家小姐跑来。 陆南乔上前迎了几步,搀住令采南的手,道:“铁匠铺的人来传话,你那把刀已经打好了,我过会便唤人去拿。” “那有劳陆姐姐了。”令采南笑嘻嘻。 陆南乔没应她的客气话,转而问道:“对了,今你怎来的如此迟?” 令采南“哈哈”打诨,心想:还不是因为昨夜装死那一位。 昨夜令采南将人背离客栈后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一直到确定周边没有人跟上来才敢继续走,此事重大,她本寻了个城边的客栈住下,奈何半夜有人闯入客栈巡查,她知道是来寻沈砚舟的,于是又背着人匆匆离开。 不仅白费了她的银子,更是惹得她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实在不知把沈砚舟藏在何处才能算安全,思来想去,最后将人放在了离陆家武馆不远处的酒楼库房里,用稻草盖了盖便匆匆赶来了。 酒楼就挨着陆家武馆,若事出紧急她一翻墙便能赶到,说来还是比其他地方安全不少的。 至少有她看着,那便不会出事。 就是不知道他还有多久才能醒,她才不想时时刻刻管着他。 陆南乔看向春雨:“你先下去吧,我要陪令妹妹逛逛。” 春雨呆呆看着令采南,没动。 “春雨?”陆南乔惑道。 “噢”,春雨似是惊醒,抬头望了望:“小姐您说什么?” 陆南乔轻笑,知这小姑娘被令采南的样貌迷晕了头,索性道:“罢了,你还是跟着我吧。” 春雨应下,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陆南乔随后带着令采南走了遍陆家武馆,武馆很大,比起前几日她去的那姜相府比之也可媲美,只是很可惜听闻陆家老爷重病,她没能有机会去拜访。 待三人忙不迭走回大门时,已经陆陆续续有武馆里的学徒走进来。 陆南乔:“我家的武馆是上京第二大武馆,收进来的学徒几乎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令妹妹你可千万要小心,切莫与他们起来冲突。” 起冲突?不就聚在一块习个武,能起什么冲突? 令采南对陆南乔的话不以为然,转而询问起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陆姐姐能否说说,武馆里都有哪些人?” 陆南乔认真回复:“徐家二公子,李家大公子,严家的小孙子......” 各式各样的姓名,听得令采南无可谓不头疼,待陆南乔报了近半数人名后,令采南出言打断:“嗯,我大概知道了。” 通过昨日得来的消息,葛家是上京城里排名头号的文官世家,其下子嗣出现在武馆里的概率本就不大,就算当真出现了,陆南乔定也是放在前头说。如今没听到名字,就已经说明了里面没有葛家的人。 她正欲再开口,忽眉头一皱,拉着陆南乔的手往后一闪。 一串泛着白光的翠绿珠子就这样从面前砸了过去,正中不远处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啊——”少年低声叫起来。 陆南乔站稳身子,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她立刻站到令采南身前,神情不满地看向不远处一个着灰色练功服的青年。 青年显然愣住了,似是没想到陆南乔也在。 陆南乔代父亲接管武馆已有半年之余,她虽是女儿身,但凭借不错的身手在这群富家子弟里积攒了一定威信,大多人见她也不敢怎么挑衅。 但眼前这位腾家的少主是个例外。 但凡开在上京的武馆,背后都有一方京城势力的支持,陆家武馆是陆老爷在护国老将军的支持下所办,十几年前护国老将军的声望尚有余力能威吓住这些富家子弟,可近几年随着护国老将军的衰老,新星之秀的崛起,老将军愈发得不到皇帝重用,甚至被明里暗里革职,也就难怪这群官二代会瞧不起护国老将军所庇护的陆家武馆了。 滕家少主滕少云便是其中之一。 年轻人脸上的一丝惊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不屑:“陆大小姐也在啊。” 陆南乔语气有些冷:“即然来了武馆便去武堂里好好待着,欺负同窗做什么?” “我欺负他?哈哈,我赏他串菩提珠子,他没接稳,还能怪我不成?”滕少云咧嘴轻笑。 令采南眨了眨眼,没大搞懂眼前的状况,只微微侧着头,眼睁睁看着那被砸的少年悄悄离开了。 她不知该做些什么,也就待在陆南乔身后没动。 陆南乔道:“你知不知道你所作所为,展现的皆是你滕家的家风。” 滕少云轻蔑道:“你不说,他不说,谁又会知道呢?” “你——”陆南乔上前一步,正欲与他理论,却不想一道沉声传入耳中: “陆南乔。” 13. 裴之恒 就这一声,让陆南乔一愣,脚下不再有动作。 滕少云看向来人,笑得更开心了:“哟,陆大少爷,还真是好久不见。” 陆青野自大门处走来,看见滕少云,径直走了过去。 陆南乔脸上的愤怒一瞬间消失不见,她微微低头,唤了声“哥哥”。 陆青野却是连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从她眼前掠过,上前搂住滕少云的肩膀:“好久不见,下学后一块叙叙?” 滕少云撇开他的手,若有所思地扫过陆南乔的脸,后阴恻恻开口:“不敢不敢,每次上个武堂被你妹妹喊打喊杀的,我都要吓死了,要下学后跟你去叙旧,岂不叫她骂死我?届时定我个败坏家风的罪,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陆青野想也没想,朝陆南乔冷声开口:“道歉。” 陆南乔顿了顿,看向陆青野,却见青年神色漠然,就似在惩罚做错事的下人。 站在一旁的春雨看不下了,鼓足勇气开口道:“大公子,是滕家少主惹事在先,我家......” 滕少云仰着头,语气不耐烦:“主人讲话,你个下贱东西插什么嘴?” 春雨本就胆小,滕少云这番作践的话更是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一瞬间打散,她低下头,眼里很快盈满了泪:“小姐......” 陆南乔朝她轻轻一笑,没说话。 “道歉。”陆青野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再次开口。 陆南乔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抬起头来看向陆青野,只道:“绝无可能。” “他错了便就是错了,即使他是滕家的少主,是哥哥的朋友,这道歉的话,我也绝不可能说。” 此话一出,空气当即一寂。 滕少云拍了拍手,笑着看向陆青野:“好啊,好啊,是本少爷错了,本少爷向陆小姐道歉如何?” 一瞬间,陆青野眼里的戾气上浮,他看向倔强的陆南乔,再次开口:“我叫你道歉。” 陆南乔的眼神并不狠戾,就算被自己的兄长当着众人的面刁难,她也始终维持着温和的神色。她看着陆青野,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愿道歉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颗豌豆大点的银子划过众人眼前,直愣愣地砸在了滕少云眼皮上。 这一砸可不轻,滕少云捂着眼睛,疼得不由得弯起要来:“谁!谁做的!” 令采南从陆南乔身后走出,指尖摩挲着另一颗银子,笑盈盈道:“赏你的,如何?可喜欢啊?” 少女生得实在是清冷漂亮,自陆南乔身后走出,一时间成了院子里所有围观者的打量对象。 令采南笑得张扬:“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我还有几个,要不都一并给你算了。” 令采南屈指,正要将手里的银子弹出时却被陆南乔伸手拦了下来,她朝她摇摇头。 令采南心里疑惑得紧:为何要甘愿受欺负呢? 她想到陆南乔开始时说一不二的语气,再到后来轻言轻语的拒绝与容忍,一切—— 令采南看向陆青野。 好似是从这个人的到来改变的。 听陆姐姐所言,此人不是她的兄长吗?怎会有人不护着自家妹妹,反而去帮着旁人来欺负她,长旁人的威风的呢? 滕少云缓了好久才直起腰,他捂住一只眼,恶狠狠地朝令采南看去:“哪来的死丫头不知死活!”他猛地转向陆南乔,似恍然大悟般:“是你找人来给你出气是不是!不敢自己忤逆陆青野的意,便寻个帮手来给你出气?!哈哈哈,看看,看看!陆青野,这就是你的好妹妹,这就是你陆家教出来的好东西!” 他凑上去,抵住陆青野的衣领:“你再不管管,岂非让她日后骑在我头上?!” 令采南听这话听得眉头直皱,下意识便握紧了拳头,可惜陆南乔在一旁制止她,她一时间无法行动,只能观察眼前青年的神色。 即便滕少云连带着整个陆家都一块诋毁,陆青野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甚至唇边还若有似无地挂着几丝讨好的笑。 此时周围早就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徒,若再吵下去,毁的可就是陆家的声誉了。 陆南乔意识到这点,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这事化了。 见陆南乔不敢反驳,滕少云威风更胜,他讽道:“陆青野,怎么,连你也管不住你这妹妹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凑近陆青野的耳朵,小声道:“若你能把你这妹妹赶出去,东郊那处的矿井,小爷我便赏你了。” 他像是极其肯定陆青野的答案,说完后放声大笑,眼神不怀好意地扫过令采南的脸,在其他人的争迎搀扶下离开了。 “她是谁?”送走腾少云,陆青野脸上笑意顿时全无。 陆南乔上前一步,不经意间替她挡去陆青野的目光:“武馆新招的学徒。” 陆青野想也不想:“让她走。” 陆南乔闻言一愣,她有些不可置信:“为何?她是为了我才——” “那你也走。”陆青野冷声道。 陆南乔瞳孔微阔,语气里满是愕然:“你......说什么?” “你和她,一起滚。”陆青野道。 说完不再去看陆南乔的反应,径直掠过她因无措而红晕的脸,冷脸离开了。 陆南乔下意识跟了两步,待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白成一片,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陆青野离去的背影,眼里隐隐有了泪花。 令采南默了默,道:“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陆南乔快速藏好情绪,摇了摇头:“即便你不来,那腾少云也会刁难我的。” 令采南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扳指,轻轻敲了起来。 她没敢把扳指戴手上,怕被人认出来她就是“盈月道人。” 可惜扳指毫无反应,花映月还是不在里面。 那她该怎么办呢…… 陆南乔深吸一口气,将春雨唤了过来:“时辰到了,你带令妹妹先去听夫子讲学,我要去找父亲。” 春雨应了,看上去脸色不是很好。 令采南则是满腔疑惑,她想开口问,可碍于旁边围观的人群,终究是没有开口,随着春雨去了。 路上她向春雨打听,试图找出陆青野苛待陆南乔的原因,可小姑娘闻言却只是轻轻摇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半分。 令采南无奈,却也对此毫无办法,到后面她也不再开口,任由春雨将她领进了武堂。 小姑娘似乎不敢在此多待,将人送到门口便匆匆离去,低垂的脑袋从未抬起。 令采南满腹疑团,心里正琢磨着,甫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屋内子弟的目光。 令采南愣了愣,最后低头看看自己。心道:这衣裙也不脏啊,他们盯着我是为什么? 她抬头,从一堆人打量的目光里,想要找出他们究竟在看些什么,最后她还是一头雾水,倒是发现了先前被滕少云刁难的那个少年。 春雨不肯同她言明,那她自己打听总没问题吧? 于是令采南也不顾旁人的目光了,径直走到那少年身旁,道:“你是......” 话未说完,少年猛地站起来,跑了。 令采南:? 她用目光默默将少年送出了门,却没等来他一个回看的眼神。 令采南心里有些泄气。 “咱们武馆里何时来了个姑娘?”身旁有人问道。 令采南这才回神,正经回应道:“今天来的。” 那人愣了会,后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姑娘如何进来的?要知道这武馆开了那么久,还从未有过女子学徒。” “那现在不就有了?”令采南在少年的位置上坐下。 那人“唰”的一声甩开手中白扇,道:“说的也是”,后悄悄靠近令采南,捂住半边唇:“姑娘,今天惹毛滕少云那家伙,不会是你吧?” 令采南:“滕少云?” 裴之恒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就那位。” 令采南顺着方向看去,果瞧见有人被众人簇拥在武堂正中央,似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滕少云往这扫来轻飘飘的一眼,却冷不防和令采南平静的眸子对上了。 裴之恒表示敬佩:“姑娘,连人都不认清就敢得罪,好气魄啊。” 令采南收回眼,好奇道:“他很厉害吗?” 说到这个裴之恒便来了劲,收回挡在嘴边的扇子,转而一下一下扇起风来:“滕家,那可是当今宫里那位滕贵妃的母家,我便不展开说这滕家有多厉害了,便讲讲这滕少云究竟如何。他呢,仗着滕家势大,没少干以强欺弱的事,据说啊,上个月他家的家宴,滕少云当着家里几个长辈的面打死了两个奴婢,又挖了两个奴仆的眼睛,把那眼睛丢汤里去了,就算他如此作风,滕家也还是没把他怎么样。” “就因为他是滕家的嫡子,未来滕家的家主。就说最近的事吧,几天前,他可是当着一群世家子弟的面,当众诋毁了宫里的贵人。” 令采南没能从裴之恒的话里听到自己好奇的东西,于是答话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什么贵人?” 裴之恒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最后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二皇子。” 令采南一怔。 二皇子,二皇子……那岂不就是……沈砚舟?! 令采南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沈砚舟那脾气,会被人欺负? 裴之恒着实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激灵,举起扇子挡住了脸,咬着牙关道:“姑奶奶,小声点!” 令采南还没从他上句话里出来:“肯定是你看错了,二皇子怎么可能遭人诋毁。” 或者说,谁敢诋毁他啊? 裴之恒瞧了瞧周围人的脸色,确保他们没听清令采南所讲的话后,又刻 意压低了声音:“怎么不可能,当时我也在场,我可是亲耳听到的。” 裴之恒尤记得那时的场景。 “那是三皇子的寿宴,我大靖向来主张戒奢以俭,即便是皇子的寿辰也不能大办,请去的人也只有三皇子的亲兄弟和至交好友,我裴之恒算沾了我弟弟的光,也有了去瞧一瞧的机会。宴席的前半段倒也正常,哪知后半程忽然有人提及圣上有意给二皇子和姜二姑娘赐婚一事,这宴席就开始变得不同寻常了。” 令采南忖了忖,也大概思量出裴之恒嘴里的姜二姑娘应是那姜相府里的姜琴。她扮作巫婆那日沈砚舟也出现在了姜府,加上后来裴安在寻芳阁里所言,姜琴似乎已经昏迷了月余,又恰巧是那个时段传出沈砚舟与姜琴的婚事。 莫非这姜琴昏迷与沈砚舟有关? 令采南想到沈砚舟使得那一手好银针,若不通医术,怕是很难将银针准确插入穴位。以医术使姜琴昏迷,然后以此来达到某种目的吗?她越想越觉得这是沈砚舟的作风。 令采南面不改色问道:“如何不寻常?” 裴之恒见她一脸好奇,于是讲得更卖力了:“姜府是三皇子一党,近年随着姜家的势微,越来越不得三皇子青眼,这姜二姑娘与二皇子的婚事,便是由三皇子提起的,意思呢,也很简单,不过是拿姜府作弃子,用来拉拢二皇子。这生辰宴,便是那契机。有人向二皇子呈上蒙顶茶,预祝二皇子与姜二姑娘的婚事,本是一片善心,却不知哪触上了二皇子的逆鳞,惹得他当众离去,不仅拂了那祝贺之人的面子,更是置尚未出阁的姜二姑娘的脸面于不顾。” 令采南忽道:“不对。” 裴之恒不解:“如何不对?” “基初筑,笙歌起,仅凭传言,便早早庆贺一桩未定的婚事,大肆宣扬,他可想过若传言有假该当如何?我看真正置姜二姑娘脸面于不顾的,不是沈砚舟,而是那奉茶之人吧。” 裴之恒闻言一顿,摸了摸下巴,深思一番竟也觉得在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后讲:“只是二皇子此举惹恼了姜二姑娘的仰慕者腾少云,他一时没控制住,便当着那群勋贵的面向二皇子开了腔,他该庆幸那日宴席人少,否则就算是腾家有意,消息也控制不住了,一旦辱骂皇室的罪名传进圣人耳朵里,他定然是免不了一番苦头。” 令采南感到奇怪:“三皇子的寿宴,难道三皇子不在场吗?” 裴之恒:“自然在。” 令采南正了身子:“你方才说,三皇子拿姜府作弃子用来拉拢沈砚舟,可沈砚舟当着他的面受辱,他竟会无半点作为,将腾少云安然无恙地放出来?” 这一点也不像拉拢人的态度。 裴之恒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解释这清楚缘由,倒是令采南自己心里想了许多。 裴之恒话说得流畅,神情也不似有假,应不是有意骗她,要么是他自己愚钝想错了三皇子意图,要么,便是有人刻意传播的此类消息,让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此事与改变央缘之人命格相关,令采南不敢怠慢。只可惜她久居千黛崖,对于朝堂争斗的了解仅限于书帛所载,如今真耳实听,才觉事情之复杂难以凭己探究。 令采南再次摸向袖子里的扳指。 要是花映月在便好了,他生于皇室,对这方面的了解定是比她详尽不少。 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来。 令采南扫视一圈,最后看向裴之恒:“你为何愿意同我说这些?你不怕腾少云吗?” 腾少云身份地位非同寻常,陆青野的讨好,那被欺少年的逃避,都源于他们对腾少云的畏惧,可裴之恒不一样,他不像旁人那样刻意避开得罪了腾少云的她,反而主动搭话,似乎并不怕因此举而惹怒了腾少云。 “我?”裴之恒摇了摇扇子:“我出自安国公府,就算是腾家也不敢轻易得罪。” 安国公府?令采南问:“你弟弟是裴安?” 裴之恒从令采南嘴里听到裴安的名字并不意外,他的这位弟弟模样生得俊朗,性格也温顺活泼,比起他这个清瘦的庶长兄不知讨人喜欢了多少,大多上京人见了他都要夸赞几句,想来令采南也不意外。 于是他连“你认识他?”这种话也不想说了,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令采南笑道:“多谢你今日同我说那么多,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日后只要有我在武馆一日,我便会罩着你一日。” 裴之恒指了指自己:“罩着我?” 他感到奇怪,心想:这姑娘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腾少云都不敢轻易得罪我,更别说其他人了,他过的好好的,哪需要人来保护他? 不过……交朋友倒是可以。 裴之恒自信地收回折扇,正欲开口之时,却见大门处一身着练功服的中年男子拿着戒尺走来,于是转头间悻悻然闭了口,忙招呼令采南坐好。 14. 比试 武堂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隐有足衣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而来。 令采南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中年男子,其人不苟言笑,又因眉头那些皱纹,让他看上去阴沉狠辣,手里拿着根戒尺,步伐不急不快,整个人不怒自威。 若非已知他只是个武堂讲学的夫子,令采南简直要以为来了个朝堂上的大人物。 那人行至案前,眼锋停落在学堂内的一角。 令采南下意识看向那边的滕少云,围在他周围的人群正小心翼翼散开,只见他收敛了那副乖张模样,虽谈不上有多听话,但于这样的乖张子弟而言已是不易。 看来此人绝不简单。 见学堂内秩序依旧,中年男子脊背微沉,缓缓入座,期间竟是半句话也未曾开口。 “忘了告诉你,我们武馆向来是先比武后授武,待会会点几个人上擂台比武,若不想被点到就把头埋低些。”裴之恒的声音细若蚊呐,说话时连扇子都不摇了,看来是真的害怕极了。 他撇见令采南的素色衣裙,颜色虽不算鲜亮,可放在一群着灰色练功服里就着实显眼得很了。 裴之恒心感绝望,生怕徐文因此注意到瑟瑟发抖的他,于是默默抬起屁股,往令采南的反方向移了几步。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令采南并不知道裴之恒的想法,依旧把注意力放在滕少云身上,下一秒,耳旁传来男人的声音:“裴之恒,陈丹。” 言毕,一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人群里站起,走上了擂台正中央。 令采南望着陈丹那高大的模样,又见裴之恒未动身,于是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背:“点你了耶。” 裴之恒依旧未动。 直到屋内尽半数的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令采南再次戳了戳他,裴之恒终是放下装死的念头,起了身。 令采南朝他点点头,意为鼓励。 陈丹与裴之恒行过礼后,一齐挑了武器台上的木剑。 “赐教。” 陈丹人狠话不多,拔剑直直向裴之恒刺去,腰部,颈侧,胸旁,出剑可谓既快又狠。 裴之恒虽看上去清瘦无力,竟也能一连接下陈丹好几招。 就是表情露怯,气势不够。令采南心里想。 接下来几招裴之恒没能接住,结结实实受了几剑,虽没受伤,可陈丹力气不小,几剑下去裴之恒吃了不少苦头,身上定少不了大片淤青。 打到后面裴之恒连剑都丢了,围着场地跑了几步后,裴之恒不堪其辱认了输。 下台后的裴之恒满脸幽怨看着令采南。 令采南不解道:“怎么了?” 未等来裴之恒的解释,令采南余光瞥见有人向她走来,最后停在了她身前。 陈丹虽生得高大,但行事有礼。他一躬身,道:“姑娘,赐教。” 令采南一怔,有点不明白陈丹挑自己的原因。 刚输了的裴之恒幸灾乐祸,拿手肘轻轻顶了顶令采南的胳膊,同样意为鼓励。 令采南往右看了眼裴之恒,忖了忖,最后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从武器台上挑了把木刀使。 陈丹与少女保持距离,跟在她身后三步左右,最后如方才一般站在了擂台中央。 少女极其漂亮,又因她是陆家武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女弟子,让这场比试显得尤为瞩目,方才看得昏昏欲睡的弟子不由得打起精神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令采南将木刀横于身前。 台下的裴之恒微微挑眉,哟,还像模像样的。 他其实没对这场比试抱多大的希望,且不说令采南是个年不过二十载的少女,就单说那陈丹,一个身处壮年时期的高大男子,习武已有近二十载,都能举着他裴之恒当剑使了,又岂会被一个身姿娇小的少女打败?令采南打败他?实在是无稽之谈,无稽之谈啊! 裴之恒叹了口短气,心里开始琢磨着要如何安慰受挫的令采南。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人群忽爆发一阵骚动。 裴之恒从思绪中回神,抬起了头,却见陈丹满脸错愕站在台上,那对稍显僵硬的眼珠,正缓慢移目看向落在身侧不远处的木剑。 而在他的对面,令采南单手持刀,刀背已然横于陈丹脖颈。 这,这就赢了?!才多久! 裴之恒震惊得连嘴都合不上。 他不觉得令采南能赢,而令采南却几乎在一个瞬息内拿下了胜利,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落了陈丹手里的木剑。 裴之恒看了看陈丹高大的身躯,又看了看令采南娇小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他是做梦了还是做梦了。 一屋子的人都用极其异样的目光看着令采南,其中包括滕少云。 除却新来的令采南以外,所有人都对陈丹想要与令采南比试的动机明了不过。 陈丹是滕少云的至交好友,今早令采南既当着武馆众人的面挑衅了滕少云,那么他这个好友必是要替滕少云出这口恶气的。他的身手虽算不上极好,但在这群只求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面前却绝对是上乘,滕少云好友的身份和长久积累的自信让他对下意识看低旁人,所以在他见到惹滕少云不悦的是一个瘦弱的姑娘时,他恶意由心生,在徐生报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做好了报复的打算。 可是谁也没想到,甚至没几个人看清令采南是如何赢的。 他的打算落了空。 令采南收回刀,问道:“可是我赢了?” 陈丹盯着地面上的木剑,显然还没从挫败的心绪里回过神来。 令采南见无人回应,于是转头,看向那坐在椅子上的徐文。她微微颔首,神情敬重地询问。 徐文的目光恰巧与她对上,只是在那眼神里,却藏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面容只是个中年男人,可鬓角却挂着远超同年龄段的人生出的白发,此刻一动不动阴冷着目光看向她,倒让令采南心中咯噔一响。 她想,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被这样盯着。 两人相视几秒,终是徐文率先开口:“下一个。”除此之外,他再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徐生的 气质阴冷,像是寒窟里冻了几千年的寒冰,让人心里生出想要远离的念头。这倒让令采南不由得想到沈砚舟,他的年岁尚不过二十,却浑身散发着冷淡疏远的气息,可这样的气息却与眼前人的浑然不同,至少沈砚舟不会让令采南感到不适。 而眼前这个人...... 很厉害。 至少单凭周身气息的外露来看,徐生的实力超出昨夜刺客里的任何一人不少。这倒也能解释为何连滕少云都会忌惮他了,他周身的空气被内力压迫,常人只要靠近了都会冷汗脊出,更何况是这样一群公子哥? 可令采南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她偷偷又看了几眼徐文,在确定面上并无异常后不再滞留,放好木刀便要下台。 走到半路,她觉察到众人目光,耳朵里忽然响起徐文那句“下一个”,又想到陈丹对自己的邀请。 要自己选对手? 她向台下裴之恒抛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在得到裴之恒肯定的回答后,她心里顿感无奈。 倒不是怕,只是若她又赢了,岂非要一直打下去? 她以女子身入武堂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再暴露招式处在众人目光中心显然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令采南沉默片刻,走回去重新拿上刀。 她入陆家武馆是为了找到接近葛家的机会,可如今葛家无一人在此,她的目的显然无法达成。两次争对沈砚舟进行的刺杀她均在场,指不定暗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寻找盈月道人,若她此刻再出风头,只怕是不仅接近不了葛家,不出多久就要把小命留这了。 葛家人虽未入陆家武馆,可这群可以接近葛家人的世家子弟却大半待在此处,若能同他们打好关系,想来日后行事定然方便不少。 不能被赶出去,还不能成为众矢之的话…… 令采南灵机一动,身体转向,最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滕少云。 滕少云一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心里叫骂。 这人连陈丹都打赢了,他若被挑上去,岂不是只有挨揍的份? 若非徐文在此…… 腾少云恶狠狠地咬牙,心里已经做好了闭学后报复的手段。 一旁的裴之恒忍不住以扇扶额,内心暗骂令采南的记性,怎么方才说的就忘了?没事少招惹滕家人啊! 他摇摇头,似是不愿再看,实则心里已暗暗忧心起令采南的将来。 她不是上京人,指不定今晚离开上京还有救。滕少云在上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令采南几次三番地挑衅滕少云,饶是她武功再好也不可能抵抗住滕少云日后轮番的报复。滕家啊,一旦惹上了便与站上狗皮膏药无异,日后再后悔起来想要拜托可就难了。 裴之恒落寞地收了扇子,心里依旧入神地想着。 直到余光闯入一角素色,他蓦然抬头,却听得少女悦耳的声音:“裴兄,赐教了。” 裴之恒显然没从她的话里回神,瞪着一双眼,震惊地看着少女逐渐弯成月牙状的明眸。 坏了,她的记性貌似不错。 15. 少女的报复 滕少云见此同是一愣,有人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于是他故作平静,压下那只即将站起来的腿。 她的身手极好,人人都暗地里觉着令采南会借此次机会让滕少云吃瘪,就连滕少云自己也如此觉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挑的人却成了裴之恒。 裴之恒表情麻木地站起来,揉了揉还痛着的肩膀,看向令采南:你干什么? 令采南抿嘴一笑:等着。 裴之恒拿起木剑,同令采南一块站在了正中央。 他抬了抬眉梢,提醒令采南:轻点。 一招破了陈丹的剑式,对方显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莫名其妙选他上了台,兴许是为了不得罪其他贵族子弟,毕竟比起那些跋扈的世家子弟,他这样语调温和还兼具幽默性子的大家族庶子显然好相处得多。 裴之恒也认栽,毕竟是刚交的朋友,对方还保证日后要罩着他。 令采南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看不懂。 二人相对行礼,裴之恒率先提剑,朝令采南刺了过去。 他心下觉得令采南武功极好,这一剑也就没留有半分余力。哪知眼见剑矢到了跟前,令采南还是站在原地,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裴之恒心里大叫不好,正要懈力之际,少女却像是被人凭空一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没打到你吗?怎么摔的? 接着,他的手腕像是被硬物狠狠一击,裴之恒吃痛,不由得松开了手。 像是有什么飞速掠过心头,裴之恒顾不上手上的疼痛,猛地抬头。 于是他便看见那只脱手的剑矢,直愣愣地砸在了滕少云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传来。 裴之恒:…… 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滕少云虽有意闪躲,可碍于动作太慢,最后反让扔向肩膀的剑矢打在了脑袋上。滕少云的脸已经黑成了一摊水,他咬牙起身:“混账!” 裴之恒确如他所言那般,面对怒气冲冲的滕少云脸上少有忌惮,只是一拱手,抱歉道:“比试所需,滕兄,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 滕少云道:“比试所需?我看分明是她借着比试之名行报复之实!裴之恒,别以为你……” 滕少云忽觉着面色一凉,目光四处探寻,果瞧见了徐文朝他看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多少情绪,甚至可以算得上平静,可偏这一眼出自徐文,于是滕少云身上的气焰霎时间消去半数,连带着话也没能说完。 裴之恒此时背对着徐文,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当滕少云顾及着他背后的裴家才没把话说得令人难堪。于是他躬了躬身,又道了几次歉,适才接过旁人为他捡起的木剑来。 滕少云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重新坐下时脸已经变得无比阴沉,周遭人都怕遭受池鱼之殃默默远离。 裴之恒低头。 地面上的少女似乎是摔疼了,面颊已然红成了一片,额头零散覆着几撮碎发,此刻无辜也似的看着裴之恒,眸里碎光浮动。 让裴之恒莫名生出一种“都是我的错”的错觉。 令采南站起身来,灰溜溜捡起了木刀,似乎有些不甘心:“再来。”她面色认真,将木刀握得很紧。 装得可真像啊。裴之恒咬牙想着。 了解了这厮的意图后,裴之恒木剑都握得更轻松了,他不过是个“不知情”的帮凶,就算他认真打了,对面这人也不会认真打的好吗,反正那么紧张地想要打好也没人看,还不如就这样痛快地当个工具人。 裴之恒想的不错,擂台下官宦子弟的注意力几乎尽放在了令采南身上,确实没几个人去在意他打地究竟如何。 于是众人抱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期待心态,看着少女在第二轮攻击上脚一崴,手中木刀猝不及防地飞出,最后不偏不倚打在了陈丹脑门。 陈丹:…… “对不住!”令采南一惊,忙从地面上爬了起来,越过重重人群走到了陈丹身前,一点也不客气地夺走了他怀里那把她不小心甩过去的木刀。 没错,夺走。 身后裴之恒被这一幕所震撼,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脑海里浮现起了一句话:若贼人理直气壮的明抢,你是有理也说不清的。 他瞧一眼涨红脸却依旧强撑着的陈丹,看了看他额头那一片被砸出来的艳色,觉得脑子里的话活灵活现,一时间有了画面。 令采南拾回了木刀,在众人惊惧不定的目光下,她不等裴之恒反应,抬头转肘朝他劈去。 裴之恒一惊,连忙抬剑去挡。 就在他好奇下一个被砸的会是谁时,令采南就在他面前“扑通”一声打滚摔下了台。 不知为何,裴之恒瞧见这一幕,心里莫名涌上一阵轻松。总算是完了…… 依据比试条例,下了台即守擂失败,令采南大抵是见惹她不悦的两个人得到了肿包,于是借他之力,快活地下台去了。 等等……守擂! “下一个。”徐文声音在此刻冷冷传来。 裴之恒惬意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他木讷地转头,眼看令采南已溜之大吉,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已朝令采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裴之恒也不知道他又守了多久的擂,只知他回来时浑身酸痛,坐在台下的令采南已半神飘去姜公岛,他轻声唤了几次也没能唤醒。 他满腔怨恨无处哭诉,几乎心带怨恨地推了令采南一把。这一下不轻不重,恰好要将昏昏欲睡的令采南推倒,好在她即使醒来,用手撑住了地面,这才没让她真倒下去。令采南迷糊道:“裴兄,下来了?” 裴之恒看着她一副悠闲的模样,与自己如背锅侠一般守擂后怏怏的状态浑然不同,近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是啊,下来了呢!” 令采南不觉,睁开半只眼,抬头看向台面,那里空无一人,想来是比试已结束。 于是她问:“裴兄成绩如何?” 裴之恒:“不如何。” 令采南:“身体如何?” 裴之恒:“不如何。” 令采南:“比试如何?” 裴之恒:“不如何。” 令采南:“……”她不清醒也该清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道:“裴兄听我解释。” “我知道我拿你去挡刀的行为不对,但你想想,先前那陈丹打你打的那 么狠,你被他追得满场子跑,这不是丢人吗?可刚刚我帮你把面子找回来了呀,被裴兄你随脚一绊而飞出去的刀砸在了他身上,多少还是很丢脸的,对吧!” 裴之恒:“……”可这又不是我干的啊!我丢出去的面子怎么找回来! 令采南清醒过来,嘴下滔滔不绝:“再说这腾家少爷,我是基于裴兄你的好心提醒,才不直接去打他的嘛,细看场上的这些人,我能得罪的,得罪得起的,好像除了裴兄你也没谁了,裴兄宽宏大亮!裴兄善良仁慈!相信裴兄一定不会介意的!” 裴之恒:“我……” “对了,裴兄方才好生厉害,一剑一式漂亮得紧,也难怪能守那么久的擂,除去那陈丹外,裴兄怕是在这武馆里再无敌手了,裴兄身手卓绝!裴兄高大威猛!相信裴兄一定不会介意刚才的事的!” 裴之恒哑然:“你……” “就算输了也没关系,人活百年,岂无一朝之败!重要的是,要败的漂亮!要败的精彩!像裴兄方才那样认输就很不错,不会有四仰八叉的丑态,又彰显了高于常人的自知力!裴兄厉害!裴兄……” “闭嘴啊……”裴之恒假笑。 令采南抿嘴一笑:“裴兄还生气吗?” “不生气,不生气了。” 闻言,令采南松了好大一口气,伸了伸懒腰:“就知道裴兄宽容。” 裴之恒心想:“我敢不说不生气吗?不说岂非叫你把我说成红脸!” 他也没多少时间诽腹令采南,只因比试结束,接下来便到了讲习时间了。 令采南不知,上京第二大武馆在官宦子弟的嘴下其实另有一称——肘不立。“肘不立”自是“胳膊无以支撑”的意思,此意出自数百个陆氏武馆学子的噩梦,只因当年陆氏武馆与现在上京第三武馆争锋时曾提出三大比,一比权,二比武,三比书。陆氏背后有护国老将军撑腰,另一方背后则是当今贵妃一族,二者前些年的势力相当,这一比算是平手。而第二比上,陆氏武馆收取的弟子大多是官宦子弟,大半是些被酒色浸软骨头的主,而另一方的弟子却大部分出于武将之家,自小耳濡目染,于武学上使武馆胜去陆氏武馆不少。 陆氏一看,一平一输,这书比再输了,岂不他们这个第二武馆要输给第三武馆?不行,绝对不行。于是陆氏子弟第二日回到武堂发现,今日的课程多了半天的默书环节,每位弟子需抄满两个时辰武书方能离开。而“肘不立”这一名称,则是据弟子的夸大之言,说是抄完后连手肘都难以直立。 时过境迁,如今的课程早就不比往日严苛,是由夫子一边讲习一边抄书,可饶是如此,对于一众少爷来说还是痛苦不堪的。 令采南随众人一同坐在了案前。 不巧的是,她无心挑选的位子,竟与腾少云只有一条过道之隔。 对方和同案有说有笑,见令采南看来,还翘起嘴角一笑,随后便移开头,丝毫没有先前那凶狠的劲。 “你闭学后小心点。”裴之恒默默凑上来:“那家伙估计憋了一肚子坏水,就等着你闭学好欺负你。” 令采南不以为意:“知道了。” 裴之恒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摇摇头。 17. 交锋 令采南心里大喊不好,话都没来得及听完,一把抓起稻草里的沈砚舟往背上背,也不顾会弄出多大的声响,踩着几堆杂货借势往另一边高处的窗户踏去。 她一脚破窗,待那群人打开仓库的门,屋内只剩下一片狼藉。 “追!” *** 也不知跑了多久,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在令采南的肩颈。 她觉得背着沈砚舟的自己简直像只过街的老鼠,什么干净热闹的地儿都去不了。 她时不时看见一两个巡城的士兵,一一避开后来到一户人家的院落。这里的布置虽不华丽,却是干净又安静,主人貌似外出了。 令采南放下沈砚舟,也顾不得什么了,打算席地而坐休息会,哪知一步未退,一根银针径直从身后抵了过来。 “别动。”沈砚舟冷道。 令采南的脚下顿住。她一路专心逃亡,竟是连他何时能动了都未能发现。 沈砚舟将银针抵在少女脖颈,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她弄乱的衣袍。 月白色的衣袍本是干干净净,却因他被埋入稻草里,左一块右一块沾上了不少灰。 令采南很冷静:“你想干什么?” 沈砚舟走到她跟前,弯起一抹笑,垂眸看向她的脖颈,将那根银针,慢慢地推入。 在覆满汗水的脖颈上留下伤口,无异于伤口上撒盐。 令采南吃痛一喊,再顾不上他的银针究竟是否能快过她的动作,右手一抬,将沈砚舟的手用力甩飞。 令采南痛地几乎站不稳脚,那银针依旧插在她的脖子上,她摸索着扯住银针末端,将银针拔了出来。 沈砚舟站在一侧,看着她痛地面色发红,似是极其满意般弯了唇。 银针扎过的地方有血液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 令采南用手抹去血迹,再抬眼时,神情俨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她抬手,方才还在指尖的银针堪堪擦着沈砚舟耳边飞过,留下一道显眼的血痕。 对面人却身形未动,似乎早有预料。 “你还真是.......”沈砚舟这样的人令采南生平从未遇见过,屡次负恩仇报,言语行为满是薄情,她简直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话来指责。 “忘恩负义?”他道。 周遭一阵狂风,吹乱高挂枝头的绿叶,落下一片洋洋洒洒的青雨。 沈砚舟的脸在纷纷落叶中看不真切。 他慢慢向她靠近,最后在她身前两步停下,似只眼观螳螂与蝉争斗的黄雀,轻笑道:“我可没求你救我啊。” “今日种种,难道不是道长你自己做下的决定?与沈某我有何干?” 他默了会,踩过树叶,留下一阵阵窸窣响声:“说起来,你怎会知我名姓,那夜又是如何寻过来的,以及.......” “为什么道长看上去,似乎很怕我死的样子呢?” 他微俯着身子,略显苍白的脸就停在令采南近前。 沈砚舟沉默看着少女低垂的头,却在下一刻,她骤然抬头,沈砚舟对上一双几乎燃烧的眼。 令采南猛地将沈砚舟扑倒在地,用一只腿死死顶着沈砚舟的脖子,确保他再无法移动。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沈砚舟一时愣神,他没反抗,神情却在一瞬间变得阴狠。 令采南看他吃撇,心里稍稍快慰,道:“救不救你,全凭我当下心情,你若仗着我前几次的义举莫名来了自信,觉得我对你是毫无底线的容忍,我现在便可杀了你。” 说着,她丝毫不手软,腿部狠狠抵住沈砚舟的脖子,直到看见他面色泛红,令采南才觉方才的仇怨报去,慢慢收了力。 沈砚舟似是才反应过来,苍白的手抓上令采南的手腕,力道似乎想要将她的骨头生生碾碎。 令采南也不是好欺负的,她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根银针,当即就要寻着沈砚舟的脖颈刺下去,只可惜未能得手。 再一眨眼,沈砚舟已站了起来。 令采南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银针如雨落,直朝她面门而来。 令采南一一闪过,再一凝神,那人却已不在眼前。 令采南气不打一出来,低声喊了句:“懦夫!” *** 夕阳堪堪出现在西边时,若庭街的热闹不降反增。 令采南逛得不亦乐乎,嘴里嚼着几颗糖丸,估摸着快要申时了,才慢吞吞地往寻芳阁赶。 来过一次,这一次翻窗户可就简单多了。一撑,一跳,一跃,她瞬间飞身至二楼。正要进去,却忽然察觉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 她一圈扫过,才发觉裴安这家伙这次竟带了十多个护卫。 不过,没关系。 令采南歪了歪脖子,侧身跃入寻芳阁。 “四弟,现在已经申时了。”裴之恒慢悠悠晃着折扇,语气颇为轻松。 雅间里很安静,空气里香雾袅袅,仿若轻纱。 裴安点点头,面上的紧张之色依旧没能褪下。他昨日见过那女贼的能耐,尽管已经找裴之恒借钱雇了十多个护卫,他心里依旧是放心不下。 “那女人当真如此厉害?”裴之恒昨日听裴安一阵诉苦,对他口中的“女强盗”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按捺不住跟了过来。 虽说如此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好,但裴之恒心里隐隐觉得这人并不会伤及弟弟裴安的性命。 裴安并不说话,也不知他是被气的还是心里害怕,脸颊微微带着点红。 又等了约莫半柱香,窗户那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裴安如临大敌,身体不经往后一缩,他猛地反头,果瞧见一素衣女子正立于窗前。 十多个护卫还是没能拿下她! 裴安大惊,他就不该让裴之恒也跟过来!万一那这女贼日后也缠上他该如何是好!他定少不了他爹一顿棍棒! 想到这点,裴安一个激灵蹦起来,往裴之恒那冲去,方到裴之恒跟前时,却见裴之恒满脸疑惑开口:“令……令采南?” 四下倏然一静。 裴安一愣,转头见女贼呆愣原地,好半晌,尴尬也似的摘下覆面薄纱,哈哈道:“裴兄,怎么你也在啊?” 裴之恒的惊讶这才到来,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安:“是她吗?” 裴安只觉得脑子懵懵的,点了点头。 二人默契看向令采南。 “哈,这不……巧了嘛。”令采南汗流浃背。早知道换一身衣裳了…… 裴之恒:“女强盗?” 裴安:“是她是她。” 令采南:“是我。” 裴之恒慢慢走上前来,围着令采南转了几圈。 “刚分开没多久,没想到这位同窗那么快就找到了去处。厉害。” 令采南扯着嘴角:“哪里,哪里。” 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花映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裴之恒默了默,最后扶着腿坐下,好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武艺不一般,我兄弟二人拿你没办法,但看在我二人结识一场,我有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好好回答。” 令采南擦去额间冷汗,小鸡啄米也似地点头。 原先瑟瑟发抖的裴安见这情况,立马意识到他大哥可能是对付这女贼的利器,连忙爬也似的坐到了裴之恒旁边。 裴之恒道:“你是被派来来对付裴家的?” 令采南:“不是。”谁知那么巧,行事把裴家的两个少爷遇了个遍。 “当真?”裴之恒面上常见的笑意尽数褪去,语气里少见有拷问之意。 “我知即便我什么裴兄大抵也不会尽信,但我令采南敢以性命担保,我绝非有意接近你,也绝非是那与裴家为敌之人。”令采南竖起三根手指,神情无比郑重。 裴之恒虽然为人开怀,但绝非愚蠢。令采南接连出现在裴家人面前,就连她自己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用说裴家的少爷了,怀疑实在理所应当。 裴之恒盯着她,眨眼也不眨,像是想要这样看到眼前这人的心底去。 他不动,令采南也不动,二人僵持半晌,最终在一旁的裴安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哥,所以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裴之恒收回眼,叹了口气,好半晌才不情愿道:“好人。” 令采南眼睛一亮:“裴兄!” “她要的东西给她”,裴之恒挑眉看着裴安,拿着折扇指了指令采南。 “哦,哦。”裴安的手伸向袖袋,着急忙慌地掏出一个木盒。 令采南伸手接过,脑海里幻想到今夜的情状,嘴角不经一笑。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裴之恒问道。 令采南脑海里的画面被打断,她一愣,胡诌道:“昨日不小心弄坏了贵人的幽果,这不得赔一株一样的?” 裴安在一旁喃喃:“贵人?京城的什么贵人会差一株幽果啊?” 令采南回道:“这就不方便告知了。” “你一个人来的京城?”裴之恒打开折扇,又回到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嗯。” 沉寂片刻,裴之恒再次开口:“来干什么?” 令采南闻言手心一缩,抬头看向座位上的裴之恒。 还是不放心我啊…… 或许突然意识到话里的打探意味过浓,裴之恒撑着下巴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 令采南点了点头,面上无异,回道:“找人,找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裴之恒若有所思:“这样啊,那——” “裴兄,时候不早了,我还赶着今日要把这幽果还给那贵人呢。”令采南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看上去笑得开心极了。 18. 中毒 夕阳透过一重一重的阁楼,打在寻芳阁后院的一角。 扑通—— 一袭白衣凭空落下,气流扬起路面积灰。 令采南忍不住咳嗽几声,而后望了眼头顶那间门窗打开的厢房,松了口气。 若是任由裴之恒问下去,她怕是怎么也不能把谎话圆回来了。 幸好胡诌的能力在宋子眠的培养下相较过去有不小的提升,否则以她小时候一撒谎就脸红的性格,按照裴之恒的攻势,她怕撑不过半炷香便会露馅。 真是为数不多会感谢宋子眠的时刻。 令采南嘴角扬起一抹笑,忍不住抬头看向夕阳来的方向。 那里赤霞满天,几只鸥鸟正恣意地飞。 云絮尽红,天涯无边,苍翠满林。真是要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 就是……有点太远了。 令采南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跟着夕阳一直走,就能回到千黛崖。 千黛崖…… 说起来,离开师门还不足半月,怎么就莫名地开始想念了呢。 也不知道师父师兄怎么样了。 …… 手指传来熟悉的温热,她倏然回神,不再停驻,转身越出围墙。 夜越来越近了。 天边残红渐灭,夜幕慢慢爬了上来。墙头刚挂上夜色,悬在廊腰的灯笼便被沿街商贩一一点上。 此刻无风,令采南沿着房檐走还能隐隐嗅到宣纸被烤焦的气息。 今夜与初到京城的那一夜实在大不相同,此处街道位于京城正中心,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是一等一的热闹。左边一个卖胡饼的汉子,右边一个卖野花的姑娘,令采南被围在人堆里,挣扎半天好不容易身子一转,往路边一家酒楼里去了。 “……那双手一用力,竟是把敌方首领的头颅硬生生折断了!那人大喊一声‘尔等鼠辈,也敢犯我大靖’,随机蹬马而去……” 小二见有人进门,笑呵呵迎了上来:“客官,想坐哪啊?” 令采南目标明确,掏出仅剩的半截银两,抬手指了指高处。 “好嘞!”小二接过银子收进袖袋,做了个“请”的姿势。 “……自此一役,将军的名号彻底在朝廷打响,圣上皇子那是争着要他赏赐宝物,可他偏不受,反向陛下请旨驻守西北……” 小二弯腰掀开帘幕,令采南走进去颇为熟稔地坐了下去。 这是个酒楼,二楼都是些很小的包间,里面没什么用具。一张摆着茶水的桌子和一张椅子占了大半空间,一个人想在里面站起来都很困难。 包间和包间之间用一层红纱隔开,若是有意,可以很轻易看见旁边坐的人是谁。 “……他长驻西北,后经战役十二场,无一例外大获全胜,真是大涨我大靖威风……” 令采南偏头看向隔壁包间的大哥,问道:“这位大哥,能否问问这说书先生讲的是何人?” 大哥为人热络,发现有人和他主动讲话很是高兴:“定远将军啊,姑娘这都不知道?” “定远将军?” “是啊,这可是我靖国的战神啊,就是可惜……英年早逝,否则现在哪有胡人欺负我们的份。” “英年早逝?”令采南疑惑道。 “是啊,回京路上遭胡人暗算,一杯毒酒下去人没人,哎,多可惜……” 令采南正要再问,不远处却忽的一阵喧哗:“老先生,您不妨说说,这定远将军为何不要赏赐啊?我可听说定远将军家底并不殷实,家中还有两个重病的亲属需要银钱诊病,不要赏赐,那不是断了那两人的生路吗?” “这……这……难道不是不孝吗?” “喂,说话注意点,定远将军忠君爱国,定然是舍小家为大家,哪来什么不孝?” “再说,难道定远将军的俸禄还不够诊病的吗?” “雇佣奴仆,救济百姓,帮助兵卒,你觉得定远将军的俸禄够用?” “你……” 令采南觉得这人说的实在有趣,转头去寻方才讲话的大哥,哪知对方忙着唇枪舌战,半点也没注意到她。 令采南笑笑,换了一边。 “这位公子,你觉得呢?定远将军这叫不孝吗?” 眼前人带着白纱帽,一纱障目倒似把喧闹的周遭与他切割开,自成一片冷静。闻言他没半点反应,似乎不愿多说。 令采南盯着他:“下面那位大哥说得极有道理,但我倒觉得,以定远将军的美名,定是不会放任家中病患不顾的,银两也并非一定要来源于俸禄和赏赐嘛。我猜那定远将军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是吗?”男子话里藏讥。 令采南道:“依我想法而已,当然到不至于。” “不过——” 红色纱帘被一阵劲风掀起,令采南打向白纱帽的手被人用力按下。 令采南早有所料,随即开口道:“沈砚舟,原来你喜欢听书啊。” 此处喧闹之地,二人如今俱是在逃人员,十分默契地没有弄出太大动静。只是面上平淡,手下的力量却半分没收,沈砚舟的手依旧钳着令采南的手腕,而令采南同样不甘示弱,另一只手蓄力劈向沈砚舟肩颈。 眼前人一躲,抓着手腕的手也跟着一起松开。 沈砚舟站定,淡淡开口:“我很是好奇,如今道长刀鞘离身,是如何找到我的?” 令采南盯着白纱下的面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嘴下说的是什么。二人初遇那一晚,令采南曾撒了个谎:只要有刀鞘,无论沈砚舟在什么地方,她都能能找到他。 令采南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其实真正能让她找到沈砚舟的是花映月给的紫纹玉扳指。 至少沈砚舟命格未改之前是这样的。 “怎么,莫非道长扯谎?” 撒谎果真害人。 令采南看不到沈砚舟的表情,但无比确信说这话时他嘴角一定挂着冷笑。 她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我跟踪来的不行吗?反倒是你,沈公子,现在满大街贴着你的死讯,你的假死计是成功了,可我却平白无故地当了你的盾牌。” 沈砚舟遇刺身亡的消息今早便已传满整个京城,街角的告示栏贴着,来往的过客谈着,谁都知道前些日子失 踪的二皇子殿下身亡客栈的消息。 这于沈砚舟而言是极好,于令采南而言便是坏极了。只因沈砚舟的假死计里没有她,那个身手不凡的盈月道人于背后之人而言始终是个威胁。 针对她的搜索不会停止。 这无异于压缩着她能滞留京城的时间。 沈砚舟并不关心:“与我何干?”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 酒楼里的讨论仍然激烈,沈砚舟却没有半分要听的意思,撩开纱帘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采南反应迅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喧闹的街道,一连拐了好几个弯,渐渐把热闹甩在了身后。走到后面只余周围住宅孤灯几盏,在微风拂过的夜里明明灭灭,四周并不空荡,但十分清寂。 令采南盯着前面的沈砚舟。 跟了快两刻钟,这人却半点没有要落脚的意思,明知她跟在身后,竟然不想着甩开,反而走得不急不缓的…… 莫非没安好心? 视线好巧不巧落在了白纱后他脖颈处的伤痕,令采南心里当即敲响警钟,这人莫非又要拿我挡剑? 这想法刚冒出头,沈砚舟步履稍停。 走在后面的令采南急忙刹车,险些撞了上去。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此刻不动手,何时动手? “沈砚舟!”少女的喊声凄厉。 未待沈砚舟做出反应,什么物什便猛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纱帽被偌大的冲击力掀飞。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沈砚舟只轻轻抬眼,看向右肩正费劲扒拉着的生物。 猫儿似乎正受惊,沈砚舟的肩膀不足以让它完全站稳,于是爪子疯狂探索抓点,把肩头秀发搅得一团乱,衣物也跟着冒出线头。 下一刻,小猫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拎住后脖颈。 沈砚舟转身,冷冷看着令采南。 令采南满面惶恐,指着猫的手都在抖:“它,它突然跳过来的!” 面对少女的恐慌,沈砚舟面上却无半分动容,拎着猫一步一步走向令采南。 令采南十分肯定下一秒他便会把猫狠狠丢过来。 喵—— 果不其然! 令采南不再装模作样,一个箭步伸手托住腾空的小猫后向沈砚舟大迈几步,作势要揍他。 沈砚舟看了眼令采南空落落的双手,指尖挑起袖子里的银针。 不过须臾,令采南的拳头和沈砚舟的银针便同时飞至对方眼前。 令采南闷哼一声,忍着疼没去管插进身体里的银针。 沈砚舟侧头躲过拳头,却注意到前人嘴角的坏笑,他蹙了蹙眉头,令采南悬停在他右肩的手掌却猝不及防地往下一摁。 肩头旋即传来剧痛。 沈砚舟轻喘一声,抬手按住肩头,这才发现那里已经被插上了一根银针。 他目光阴鸷,扫过角落里的猫,最后定在令采南得意洋洋的脸上。 “幽果之毒七日不解,吸入之人脏腑溃烂”,她笑道:“沈砚舟,这银针上可是有毒的。” 19. 筹备 趁着对方行动能力暂时丧失,做完坏事的令采南拔腿就跑,顺势跃上屋顶,边跑边搂着怀里的小猫夸个不停。 猫儿估计知道自己做的不错,仰着头蹭了蹭令采南的衣物。 倒是得亏了沈砚舟往这小巷小街里走,否则她还真可能找不到一只像样的猫供她发挥。 令采南先是故意没带武器放松他的警惕,只因这人身上随时带有银针,看着手无寸铁的她定然疏于戒备。后将带有幽果之毒的银针挂在小猫身上,借着猫落下的瞬间把银针卡在沈砚舟右肩的布料,最终用拳头分散他的注意力,趁起不备将银针拍入他体内。 纵使他会医又如何?顶多能延迟毒素爆发罢了。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懒散的声音伴随扳指的温热一同传来。 令采南很是惊喜:“花映月!” 她扫了扫周围,确定没人追过来后翻身下屋。 她道:“你……没怎么样吧?”凭空杀那么多人可绝非易事,更何况花映月本为鬼魅,在人间的行走肯定受限,杀人不会触犯戒律吧? 花映月闭口不答,转而问到:“下毒了?” 令采南见他不肯答,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回道:“自然。” 欺负她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花映月道:“那徐沉之呢?还救吗?” 令采南沉默一下,道:“若那日我仍有余力的话,救。” “烂好人。”花映月哂道。 令采南早就习惯了他的嘴不饶人,开口问道:“你有想过他对我信任欠缺的条件下,我该如何帮他改命吗?” 花映月不假思索:“绑了看着。” 话刚说出口,花映月恍然大悟:“所以——” “所以下毒不仅是为了得到我的解药”,令采南解释道:“至少在没有找到改命方法之前,他必须跟着我一块走,我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而救徐沉之,是为了让他相信我。就算徐沉之是死刑犯我也认了,若他是冤枉的,随他去哪都成,若他当真十恶不赦,那便绑起来,由我亲自看着,直到事情结束为止。 “你有主意了?” “是”,令采南放走手里的猫,拍了拍手:“不过,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 姜相府。 冷月透过窗棂落入屋内,厢房覆上一层浅白。塌旁只点了一盏羊角灯,焰火轻轻摇曳,似是怕惊扰了塌上的人。 一门之隔,屋外夜风阵阵,树叶被刮得簌簌作响。 塌旁的婢子睡得不安稳,被这一阵子杂乱吵醒,挣扎着起身后揉了揉眼。眼前方能视物,一丝微风有卷来熄灭了烛火,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婢子轻轻叹气,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把火点上。 做完这些,她放好火折子,转而望了望四周,见并无异样后眯了眯眼,准备酝酿睡意。 婢子背靠着床榻,不过片刻,脑袋便开始摇摇晃晃。 正待入睡,背后传来轻微的痒意。 她强撑着睁开眼。本以为是虫子,伸手一探,却猝不及防触上了温热的皮肤。 皮肤……?! 她猛地惊醒,一反头,果真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塌上的姜琴面色苍白,见她看来,强扯起一抹笑意。 “来人啊!来人啊!小姐醒了!” *** 与此同时的安国公府。 裴之恒只着了一身中衣,板正地坐在椅子上,与面前之人大眼瞪小眼。 他刚准备入睡,哪知窗户哐当一声被人打开,接着…… “令姑娘这是?”裴之恒笑得并不自然。毕竟二人今天下午的对话实在谈不上愉快。 令采南急于行事,倒忘了如今已是深夜了。她看了眼脸上还带着水渍的裴之恒,边后退边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是明日再来吧。” 裴之恒拦下她,道:“既然来了,还是说完再走吧。”说完提起桌面的茶壶开始倒茶。 令采南此来本就着急,闻言上前接过茶盏,坐在裴之恒的对面,思量了好一会适才开口道:“裴兄,我要找你借钱。” “借……借钱?”裴之恒的脸颊一僵,这话无形中捏碎了他心里的那点怪异的期待。 他冷静下来:“借多少?” 令采南话不多说,从袖带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借契递给他:“裴兄放心,我向来言而有信,在这种事上绝不造假欺骗。” 裴之恒拿在手上扫了几眼,随即便大方应下了。签完字后站起身,摆了摆手:“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令采南仍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裴之恒上下打量她一通,最后无奈道:“莫非还有求于我?”他坐回原位,再次对上令采南的视线:“说吧。” 令采南摇了摇头:“我走后一番思忖,还是想要向裴兄解释解释。” 裴之恒满目疑惑:“解释什么?” 令采南认真道:“裴兄,论心而言,你是我来到京城那一刻起交到的第三个朋友,我不想骗你。但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绝非你裴家之敌,京城之行接连与你兄弟结缘当真巧合。我来京城,本意是为寻一人,此人令我举家遭祸,我非除不可,但我一人在偌大的京城何其力薄,所以不得不……” 令采南没有再说下去,垂下了眼睫。 裴之恒望着少女真诚的面庞,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他干咳几声:“说这些干嘛……” 令采南笑笑:“怕裴兄误会。” “今日泛泛盖过此事是我的过错。裴兄的怀疑合情合理,是我一心逃避,差点失去一位合得来的好友。我想了很久,还是想把这些说出来。” 裴之恒常日里最是能言善辩,但遇到突如其来的由衷之言却一时口拙,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什么。 一旁的令采南却很是较真地在等一个回复。 “我知道了”,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裴之恒浑身不自在:“你快走吧,大半夜进什么男子闺房。” “闺房”二字一出,令采南忍不住轻笑出声。 裴之恒耳根红了半截,略显急躁地催促:“快出去快出去,我要睡觉了。” 令采南点点头。知道二人之间误会消除,她心情轻快,在裴之恒的催促声下笑盈盈地翻出了窗户。 裴之恒跟了几步,没追上少女离去的身影,最后趴在窗台上四处望了望,不乏疑惑:“墙这么高,怎么翻进来的?” 他没寻到令采南的背影,只好悻悻坐回床榻。 “第三个朋友?”他掰着手指:“我,陆小姐,还有谁?” “裴安?不应该啊,他不是被害人吗……” *** 次日一早。 令采南背着一个包裹急冲冲地下楼了。 天大雾,目之所见不过几十寸长,清露覆人面,看什么都觉得湿漉漉的。 繁华的京城尚未苏醒,长街上独有令采南一人。 “今日行动?”花映月问道。法术对他的消耗实在太大,昨夜他苏醒了一段时间后便又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到令采南半夜间似乎还跑了很多个地方。 “不错”,令采南目光对着扳指,问道:“你确定你今日能显形吗?” 花映月很是厌烦回答一样问题:“确定确定!” 令采南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接着开始分享她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自从与令采南相识以来,无论是性格亦或是行事风格,花映月一直觉得她自信且无知,听完她的计划后,他便更觉得他的判断准得出奇。 倾心而论,他完全不需要去管令采南的死活,只要央缘之人的命格改了,令采南是残是废于他而言根本无甚关系。可偏偏眼下替央缘之人改命的门道未知,若令采南率先被弄得半死不活,那改命之事只会更加遥遥无期。 听完计划的花映月当即破口大骂:“独闯皇宫?你真是疯够了?!” 令采南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不咸不淡回道:“不是独闯,是潜入。若我足够幸运,能够不被禁军发现,便能毫发无伤地功成身退。” “不行,我不同意。”花映月烦躁道。 令采南同样语气坚决:“若你有更好的法子,才能说出不同意这句话。” “你这样做和送死没有区别。” “那就当我是去送死。” 花映月怒不可遏:“你——” 令采南不为所动。 “好,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今日结束后会少几条胳膊!”话音刚落,左手上的扳指猛地一发烫,而后便再没有了花映月的声音。 竟是生生把人给气走了。 令采南怔忪片刻,指尖不由得轻颤。胸口被一股意味不明的感觉硬生生堵住,连跟着心头也开始渐渐发酸。 回想起上辈子待在师门的时光,她和宋子眠起争执之时,总会有师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笑眯眯地跳出来劝架。 那时的她脾气倔,又仗着自己年岁小,吵起来便口无遮拦,见宋子眠真生气了便躲在师兄师父身后,像是这样便可以挡住所有是非与指责。 分明再不是不肯服软的性子,却没想到再遇纷争,依旧如幼时那般不肯退让。即使知道对方话里不无道理,知道会闹得彼此心里生出嫌隙。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平白无故去送死…… 她也想活得久一些。 但没办法,她只有一个人。 令采南抓紧肩上的包裹,深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她必须赶在皇城里的马车出来之前到达那里。 又是一刻过去,天边渐渐漫来一层薄金,白雾腾腾散开,城里开始有了小贩的吆喝声。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令采南在一旁寻了个角落,取下肩上的包裹,接着就地打开。 里面是两把刀,一张人皮面具。 都是她昨夜奔走无休四处搜罗来的。 人皮面具很是柔软,仔细看还带着细小的面毫,令采南捏了捏,确认无误后将它扣在脸上。 20. 华诞宴 今日京城有一件大事:苗太仆的八十岁华诞宴。 主人公苗太仆十八进士,六十二年以来一直身负官命,追随圣上直至而今,夙兴夜寐,鞠躬尽瘁。而今八十耄耋年华,人生残照之际,苗太仆虽然依旧一心朝堂,却奈何人老体衰,心力早不及往年。 今日的华诞宴不仅是庆贺苗太仆的八十大寿,更是苗太仆正式致仕之日。 也正是因为情况特殊,圣上特许昭阳殿的滕贵妃出宫赴宴。滕贵妃幼年曾因母族关系被寄养在苗太仆府中,与苗太仆感情深厚,苗太仆膝下无子无孙,圣上感念苗太仆忠臣肱骨,下旨让滕贵妃出宫赴宴。 圣上的恩典,昭阳殿的贵人,苗太仆的威信,这场华诞宴注定少不了京城的权贵,更少不了与苗太仆交好的葛斋。 而令采南的计划很简单,混入华诞宴,借滕贵妃的车撵潜入皇宫。 令采南行至金水河旁,抬头看向眼前几乎与天相接的百丈红墙。 一水一墙之隔,里面便是皇城。 令采南还要走近,却在同一瞬间,皇城红墙外的禁军士兵警惕地拉开一半剑鞘,目光锁定金水河旁的那道身影。 令采南眼力极佳,注意到禁军突然的警觉,若无其事地走远了。担心引起怀疑,她停在不远处的首饰铺,随手挑了块玉牌。 饶是如此,令采南还是觉得有视线死死跟着自己。 果真如花映月所言,生闯皇城极其不易。 “姑娘……姑娘?”令采南觉得有人摸索着摸上她的手。她这才回过神来,定眼一看,发现眼前的摊主竟是位眼盲的阿婆。 令采南愣了一下,随后笑笑:“怎么了?阿婆。” 阿婆小心翼翼展开令采南的手掌,因带茧而粗糙的手在少女的手心摸索着什么。 少顷,她收回手,双眼“看向”令采南,微微摇头,过了会,又轻轻点头:“买得好,买得好……挡灾,挡灾好啊。” “哪像我那儿子……年纪不过二十就死了……挡灾啊……挡灾好……”阿婆嘴里不停喃喃道。 令采南只听清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字,问道:“阿婆家里只有一个人?” 老阿婆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令采南讲话,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令采南收好玉佩,从腰间拿出一大锭银子,放在阿婆的手边,见阿婆颤颤巍巍把银子收好,甫才转身离开。 她又四处逛了逛,最后找到掩体,暂时避开禁军的监视。 禁军远比她预想的更警觉,看来在这里等滕贵妃的车撵是不可能的了。 令采南想了想,最后匆忙赶往了若庭街。 若庭街不远处就是京城的主路,滕贵妃的车撵一定会经过那里。而若庭街的人流如织,便于隐藏身形。 令采南抬眼看了看天边渐盛的日头,算时间,滕贵妃的车撵应当要出皇城了。 官道上的马车越来越多,日光之下扬尘如流动的纱幕,覆盖了眼睛能看到的所有角落。有的箭矢般,俱是奔向远处朱门大开的太仆府。 “啊——” 即将落地的女童被角落里窜出的令采南稳稳托住。 “走一边去,挡什么路!”伴随着马鞭扬起的破空之音,马车上的马夫大声骂道。 令采南扶着受惊的女童躲到一旁,抬眼看向跑远的马车,眼里黑漆漆的一片。 旁边正义的大哥愤懑道:“这些官宦真是越来越不我们这些小民的命看在眼里了,这里是官道,不是他家的后院,到处都是人,跑那么快是成心想撞死人吗?!” “你说小点声。那是葛侍郎府上的马车……葛侍郎多好的官,定不是有意的。”有路人弱弱地反驳道。 “葛侍郎又如何?不还是不把平民百姓的命放在眼里,我看这些个官宦都一个样,没差!”那大哥啐了一声,咬着后牙收拾被马车撞飞的菜铺。 被护在怀里的女童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眼前漂亮的大姐姐,笑得很甜:“多谢大姐姐。” 令采南被这一声唤醒,她恍然看向女孩,温柔地笑了笑,情不自禁想要摸摸她的头,一抬手,却发现手心被自己掐得满手红印。 “小溪,怎么乱跑啊!”女孩的娘亲趁着路面没车慌张跑来,眼里尚有些余悸。她按住角落里的女孩,对着令采南连连鞠躬:“谢谢姑娘了。” “没事。”令采南摇摇头。 女孩在被母亲带走的前一刻向令采南手里塞了块糖,笑道:“大姐姐吃糖。” 母女俩渐渐走远了。 令采南看着手里的糖,一时间有些晃神。 前世师门没被葛将军屠戮之前,师兄也会时不时给她饴糖。她以为那样平常却温馨的日常的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灭门之日,那些山脚下的人说什么来着? “葛老爷素有清名,脾气也好,若不是做了大奸大恶的事,哪会遭他这么下狠手?” “你去杀猪,猪反而咬断你一只手,是人都会有怒气,更何况那人大奸大恶,猪狗不如!” 猪狗不如。 师门上下人人皆是宽厚待人,没曾想在旁人嘴里却落得了这样的评价。 葛侍郎是好官,葛老爷素有清名。 因为过往认知如此,便理当如此。 因为他们行过善事,所以在犯下恶行时便总有人来为他们辩白。 杀了人,定是被杀的人大奸大恶,葛老爷怎么会错呢?撞了行人,定是无意为之的,葛侍郎是个好官啊? 凭什么不知原委便能为受害者扣上脏帽子?凭什么明知对方有意却故作无知地为他辩白? 这世道真是…… 可笑得紧。 再看道路的那边,葛家的马车早不见了,一旁的百姓也重新忙回手头的事。 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令采南的握拳的指节发白,她站了许久,最后呼出一口冷气,重新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她不能让这些情绪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刚躲下没多久,急促地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身着银甲的士兵手执开道幡骑马飞驰,街边的百姓纷纷贴着房檐避让。 令采南神情一动。滕贵妃的车撵,来了。 禁军分列两对缓慢走出,腰间别着弯刀,铁靴踏地声沉闷却有序。 喧闹的街道霎时间变得肃静,房檐下的百姓心里无一不忌惮禁军腰间的利器,少数胆大者好奇地抬头打量,大多数胆小者却是低头不语。 青石板被车毂震得轻响,滕贵妃的车撵在禁军和一众仆从的环抱下缓慢地前行。 令采南抬眼。 车撵的窗帘拉得很紧,里面什么也没能看到。能看清的只有外面那些看上去很华丽的帘幕和花纹。 待行至车队末端,令采南避开周围视线跟了上去。 *** 车撵内。 几声咳嗽低低响起。 窗户未开,门帘紧闭,车撵内的女子脂粉香味很浓。 塌上的美人用指尖扫了扫鼻尖,有些不满:“问过秦统领了?当真一点窗户也开不得。” 两侧的奴婢异口同声:“回娘娘,不可。” 滕贵妃蹙了蹙眉,显然这个答案让她的心情很不好。 一侧的奴婢敏锐察觉出这点,细声出口安慰:“秦统领也是为皇家着想,外面都是些庶民,哪能让他们见着娘娘芳容?何况太仆府马上就到了,娘娘还是再忍一下吧。” 一想到苗太仆,滕贵妃心里这才好受些。苗太仆幼时待她极好,她心里也一直将苗太仆当做亲祖父来对待,久居深宫数十年,思念早就无处安放了。 她转过身去看向塌旁的匣子,里面装着的是她亲自准备的贺礼。 她将那匣子摸了又摸,心里更加期待接下来的华诞宴了。 忽然想到些什么,她转头对一旁的婢子吩咐道:“阿青,找个人去趟寻芳阁,将姬姑娘一道请过去。” “是。” 车撵内照来一道亮光,随后又立刻消失。阿青对走在车撵旁的奴婢指了指:“你,过来。娘娘吩咐了事情交由你办。” 被指着的婢子刚进宫服侍不久,闻言有些惶恐地不敢上前,却又在阿青说一不二的眼神下努力挪动自己的腿靠近。 待听完要做些什么,她满目拒绝:“阿青姐姐,我不知寻芳阁在何处……” 阿青没好气地瞥一眼她,正准备换个人,余光却见有人骑马靠近,于是转眼间又换上礼貌的笑容:“秦统领。” “怎么了?”说话的是个青年。 阿青讲清事因,青年听后喊来禁军里的一个士兵,下令道:“你带着这位姑娘去寻芳阁。” 士兵恭敬应下。 方才觉得逃过一劫的奴婢只得跟上士兵的步伐,绕了好几处弯,终是在一幢精致雅楼前停了步。 士兵面色冷峻,转头后那婢子才发现他耳尖却红了半截:“你上去,我在这等。” 奴婢闻言点头,心存疑惑,直到迈进门槛才恍然惊觉这是青楼。她年岁小,从没进过这种地方,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门侧的两个龟公迎了上来,一副要把人赶出去的架势。 她忙掏出阿青给的令牌并说明来意,一旁的假母看清那令牌的模样,当即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哟,贵妃娘娘的人啊。” “请请请”,说着把奴婢带到楼下的一个厢房,比起外面的丝竹乱耳,里面安静得多。 “姑娘在这候着,”说着倒了杯茶水塞进女婢手里:“这姬姑娘啊,我马上去喊。”说罢步履匆匆地跑出去。 厢房里顿时只剩下女婢一个人。 她第一次出来办事,心里谨慎得紧,生怕把事给办坏了遭到责骂,明明厢房里的置景古色古香,却连头也不敢乱动,梗着脖颈等假母回来。 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扑通—— 什么东西掉落了。 女婢吞了吞口水,心里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她攥紧了衣袍,鼓足勇气猛地反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女婢的眼睛瞪得很大。 接着,想要大喊的嘴被用力捂住,肩颈传来一阵刺痛,紧随着便没了意识。 令采南将人放倒在地。 21. 姬辞春 她扒下婢女身上的衣物穿上,又把自己的衣物给婢女穿上,最后抬着人把她藏在了厢房的床榻后面。为了避免婢女今日之内醒过来,她将提前准备的迷药借茶水顺进婢女的喉咙。又扯过婢女头上的发簪,在自己头上挽了个样式一致的发髻。 做完这一切,令采南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放入婢女的手心。 “对不住了。” 等假母推开门扉时,“女婢”依旧怯生生地待在厢房角落里。 假母没有丝毫怀疑,看了一眼屋内,与一侧的姬辞春打过招呼后便退下了。 令采南的视野里倏然闯入一片藕荷色衣裙。眼前的女子声音细软,像是浸泡过深山里的溪水:“可否问问姑娘,娘娘此次寻我是为何事?” 令采南努力扮好胆小的婢女,畏畏缩缩地不敢抬头,接着行了个稍显磕绊的礼。 是为何事?令采南着实不知,思考了一会,最后挑了最不会出错的解决办法:“姑娘随我来便是。”旋即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出门。 姬辞春了然,后一步跟着令采南出了寻芳阁。 令采南目光瞥见站在门口的士兵,将头埋得更低了。那士兵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匹马车,见二人出来,小步上前对着姬辞春行了个礼:“贵妃娘娘有请。” 士兵搀扶着姬辞春上了马车,又安抚好略显焦躁的马匹,做完这一切,刚侧头想去吩咐同他一块出来的女婢,却见一道白色影子嗖的一声窜进了马车里。 士兵:? 姬辞春刚坐好,见马车里眨眼间多了一个人,眼里有些意外。 令采南故胆小地解释道:“贵妃娘娘吩咐奴婢照顾好姬姑娘。” 令采南只感叹有惊无险,得亏行动够快进了马车,否则以她假扮人的功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那士兵识破了。 姬辞春没见过先前的婢女,自然就不会发现。 她还在暗地里庆幸,上方却突然传来女子悦耳的轻笑声。 令采南疑惑地抬头,却在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脑袋一懵。 女子肌肤莹润,山眉水眼,顶是一副柔和漂亮的长相,此刻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更是让人瞧着心底舒适又高兴。 要只是这样,令采南定不会纳罕。只不过……这张脸与她的脸未免太相似了些。 像到就连她也会不经间愣神。 细看每一个地方都不同,可偏偏第一眼看上去,却觉得神韵莫名一致。 令采南敢肯定起码有五分的相似度。 没想到下个山还能遇到另一个自己。心里那点惊奇褪去,令采南对眼前女子逐渐好奇起来。 姬辞春笑着摇摇头,眉目温柔:“姑娘莫怪,只是瞧你可爱。” 令采南一副又惊又喜却又害羞的模样,默默把脸转到了一旁,没有答话。 姬辞春是寻芳阁的东家,滕贵妃久居深宫,二人的年岁相差较大,各自在不同的生活轨迹上运行,这样的两人是如何产生交集的? 按理来说妃子出宫规矩繁多,可阿青唤人来请姬辞春时秦统领就在一旁,他为何不阻拦?莫非圣上也知道有姬辞春这个人在,所以默许了这件事。 疑问一连串地从脑子里蹦出来,想得令采南头痛。 她轻轻晃了晃头。罢了,这与她的计划没有关联,多想亦是无益。 又是约莫一刻,马车外传来人言交谈的声音,旋即马车就停了下来。 “姬姑娘,到了。”士兵的声音响起。 马车上,姬辞春看了眼令采南。 令采南明了,抿了抿唇:“还是姑娘先下去吧。” 姬辞春不再多言,一只手挑开车帘走了下去。令采南紧随其后,借着姬辞春身形遮挡士兵视线。 从正门过的都是些手握请帖的贵客,而载着姬辞春的马车则停在了较为偏僻的侧门。比起富丽堂皇的正门,侧门的打理就稍显不足了,一些没人经过的地方野草很是旺盛,就连门上也爬上了大片青苔。 不过姬辞春貌似不在乎这些,脸上的笑依旧亲和温柔。 太仆府周围被滕贵妃带过来的禁军包围,守门的门童很快便确认了身份准备放行。 令采南坚守少露脸原则,依旧紧跟在姬辞春身后,只不过这次却意外被拦了下来。 门童用手指了条道:“诺,那里,婢子都要过去集合等着。” 令采南顺着手指看过去,那里果真整整齐齐站了四排女婢,面前还有两个守卫持戒看着。 令采南别无他法,眼睁睁看着姬辞春越走越远,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混入队伍里。她费心挑了个人最多的队伍,便于一会儿行事开溜。 *** “呀,这国公府的裴公子真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戴满金簪的贵夫人笑得褶子满脸,一副要冲上去的模样。 令采南被这动静吸引,偷偷看了过去。 裴安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今日着装又格外华丽精致,配合着恰到好处的高尾,整个人似是从话本里扣出来的灵动少年郎。 一身灿金色服饰,要怎么耀眼怎么耀眼。 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他没有故作谦虚,反是开心接受,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谢谢姑母,只不过比起我,姑母身上书香美人的气质才更令我艳羡呢。” “哪里,哪里。” 贵夫人被夸得合不拢嘴,拉着一旁的安国公便开始盛赞这裴安究竟有多招人喜欢,安国公听得厌烦,嘴里不停说着“少年心气,有何可夸”,可嘴角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令采南心想:比起遇见危险只会满嘴给钱的裴安,眼前这个嘴甜的少年裴安确实很讨人喜欢。 裴安借着两个长辈讲话的空隙,悄悄移动脚步,默默走到了一青年身侧。 令采南的目光紧随着裴安,这才发现,裴之恒居然也来了。可能他身形清瘦,放在人群里着实不起眼。 “哥。”裴安开口。 裴之恒罕见地没玩弄他那把扇子,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将它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来来回回地没停手。 见到裴安过来,裴之恒开口:“聊完了?” 裴安点了点头,按住裴之恒摇动的手,拿过落在手心的苹果,闭着眼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每次姑母都这么说,我既然越来越俊,岂非要帅到京城美男榜第一去?” 说完睁开半只眼,去偷看裴之恒的反应。等裴之恒瞧过来,又立即闭上眼:“哥,你说姑母是不是逗我玩呢 ?” 裴安咽下嘴里的苹果,没等来回答。他心里奇怪,甫一睁眼,兄长宽厚的巴掌便落在了脑门上:“瞎说什么呢,姑母不是那种人,她年纪大了,记事记不大清,哪是睁着眼睛乱夸逗你?下次别这么说了。” 裴安揉了揉脑袋:“哦。” 他想了想,眼珠一转:“哥,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白大哥也在那——” “这不是安国公的小公子吗?”裴安的话被妇人的女声猛地打断。 妇人热络地招手:“快来这,来让我瞧瞧……” 裴之恒神色平静。 裴安脸上的笑一时有些尴尬,他的手指缩了缩:“哥……” 裴之恒嘴角一弯,依旧是那玩世不恭的味道:“去吧,总不能让那夫人等着我们戏耍完再问话吧。” 裴安目露绝望。 裴之恒把人往外面推了推:“我又不会乱跑,就在这等你。说不定你去一趟,连弟媳都给我找回来了。” 此话有效,裴安闻言面露鄙夷,“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站在原地的裴之恒送走裴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一时间有些无事可做。 又站了片刻,他看了看远处和众人打成一片的裴安,又收回眼。 好一会,他伸了伸脖颈,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果盘,顺手拿起一颗苹果。 然后…… 继续抛。 *** 许是令采南的偷看的动作太过明显,看守的侍卫径直走到她身边了。 此刻令采南已收回眼,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太仆府的家婢并不多,这里的奴婢都是滕贵妃从宫里带出来帮着置办宴席的。 说到底是宫里的人,侍卫没敢多管,见她老实待着后便又站回去守着了。 只不过这一举动,却着实让令采南不敢再四处张望了。毕竟露馅只是被怀疑那一瞬的事,何况目前也没见着葛家的人,索性老老实实待着没动了。 *** 裴安被围在贵夫人堆里,被拉着喊着何时办个赏花宴去瞧瞧她家姑娘,就连两岁时和谁一起睡过同一张床的事都被搬了出来。 裴安面上笑盈盈地应付着,实则背地里早就出了一身汗。 谁要莫名娶个见都没见过几次的贵女!还睡同一张床呢,就算尿同一张床也不娶! 几个贵夫人推推搡搡,争着要和裴安先说话,把裴安挤得面部几乎扭曲。 正愁着该怎么脱身,裴安目光一顿,仿佛寻到救世主般高兴:“姜兄!” 他这一声大得出奇,周遭方才还在唇枪舌战的贵夫人基本都安静下来,待看清裴安喊的是谁时,面色一时间变得有些难看。 听到呼喊的姜晟扭头看去,只见裴安挣脱人群,跌撞着向这里走来。再看身后,那些贵夫人神情犹豫,似是不愿轻易放走了裴安,但又再担忧着什么不敢拦下。 姜晟收回目光。 他自是明白那些贵夫人心里想着什么。 姜琴许久没露脸,外界总会有些疯言疯语。那些贵夫人都是家里的主母,在意名声在意得紧。更何况姜相府势力渐小,他姜晟在外界嘴里也不是个善茬,那些贵夫人定是不愿接近的。 22. 姜琴 也就裴安这小子心大,从没想过这类传言。 裴安走到跟前,待看清随着姜晟一起走来的是谁时,面露惊喜:“姜妹妹!你——” “醒了”两个字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姜琴看见他,放下捂在唇边的绣帕,露出一抹浅笑。 还没走远的贵夫人被裴安叫声吸引,纷纷转头看向姜晟背后。仔细一瞧,那里站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可不就是快一个月没出现的姜琴。 “看,是姜家的姑娘……” “不是说不堪其辱,剃度出家了吗?” “可惜二皇子……” 姜琴跟在姜晟后面,默默埋下脑袋。 裴安注意到人群的骚动,将姜晟和姜琴推到一旁。 他压低声音:“姜兄,我姜妹妹这是何时醒的?怎也不与我报个信?” “昨夜醒的,没来得及。”姜晟答道。 姜晟平日里待人疏冷,但唯独对裴安不同。他向来与人为善,自问结交过很多官宦子弟,可自从姜家势力不如往昔起,他才发现连接他们之间友谊的从不是灵魂的共鸣,而是家室带来的利益。裴安不似他们那般趋炎附势,也从不在乎门楣高低,与人交友几近是把自己那颗赤诚的心捧出来。正因如此,尽管知道自己并非裴安最好的友人,他还是愿意将他视为自己的挚友。 一旁的姜琴上前一步:“听兄长说,裴公子在我昏迷时一直在寻法子救我,姜琴在此谢过了。” 她昨夜才迷迷糊糊醒来,身体状况非常不好,若非急于打破谣言,姜晟定是不会让她出门赴宴。此刻她站在一边,尽管脸上抹了胭脂,嘴唇涂了口脂,脸上还是带着盖不住的疲态。 裴安因为姜晟的原因,心底也把姜琴当做亲人看待,见她如此心里很是不好受:“姜兄,你该让姜妹妹好好歇着的。” 姜晟自知理亏,索性闭口不言了。 他怜惜姜琴身体,却也架不住外界谣言的压力。他不能因为这些毁了姜家,毁了祖宗积攒下来的家业。 尽管这些早就所剩无几了。 姜琴开口维护:“不怪他,就算他不让我来,我也一定会来的。” 她也是姜家的女儿,怎会不知姜晟心里的顾虑呢? 裴安不懂,只叹两个人性子实在相似。 “既然已经醒了,可查清病因了?”裴安问道。 姜晟摇了摇头。 裴安忙道:“害,不说这些丧气话了,姜妹妹醒来就好。” 姜琴点了点头,低垂了目光,过了会,又看向裴安。 裴安敏锐察觉到视线,问道:“怎么了?” “没事”,她话说得很慢:“只不过想问问,这个月以来,殿下怎么样了?” 这里的“殿下”,指的是二皇子沈砚舟。 姜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琴儿!” 姜琴并不害怕与姜晟对上视线,反而,她显得坦然极了:“兄长不必多言,我明白你心中顾虑,定是不愿我伤怀。” 她来之前其实问过姜晟同样的问题,只是他不愿答,说着说着便牵到其它事情去了。府里下人也受了命令,没人愿意告诉她。 那她只好自己问了。 谁都知道二皇子曾当众拂过姜二姑娘的面子,谁都知道二皇子并不心悦于姜二姑娘,即使是这样,姜琴还是要问他的情况。 “我此前却是对殿下有意,以至于坊间传出我和他的婚约时,我虽知不妥,可亦是满心欢喜。我从不表露任何喜欢,就是想看看,看看二殿下是否会对并不熟悉的我产生相似的情感。” 想到那突如其来的离场,姜琴释然道:“答案显而易见,殿下不喜欢我。” “起初有些难过,可后来认真思考后,觉得也没什么的。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细细想来,我喜欢他身上的点,在其它人身上也能找出来。只不过我的喜欢被封在酒坛子里,久而久之发酵了,变浓了,本以为是喜欢变多了,可回头一看,喜欢还是那么点,并没有变多。” “我不善与人交往,日日待在府上,少有人同我聊及情爱,以至于找到个情感依点便想拼命地往上爬。所以……喜欢他是我的选择,但又不完全是。” “兄长倒不必担忧我走不出来,我问殿下的情况,只不过是心里那点喜欢还没清理干净,忍不住而已。我只是想把酒坛子打开,让酒味散一散,别让它越来越浓了。” 她需要倾诉,而不是把心事埋在心底。 不然,她会清不干净的。 姜琴眼底漾开笑意,清澈且动人。 她有自己的自尊,所以不会强求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更不会把姜府的面子踩在地上去等一个不喜欢她的男子。 姜琴沉默下来,裴安也跟着没说话。 姜琴一番话说得令人动容,按理来说怎么也该回答她的问题了。只是…… 昨天二皇子的死讯便已经在京城里传开了。 裴安倒不怕姜晟指责,却怕姜二姑娘心里的酒缸不仅没打开,还碎了。 裴安对上姜琴安宁的目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姜琴大病初愈,肯定是受惊不得,若是把二皇子的死讯告诉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此看来,姜晟的选择简直正确得没话说。 这倔姑娘啊…… 裴安想笑笑缓解气氛,却发现自己实在笑不出来,于是看向姜晟。 姜晟被盯得没办法,张了张嘴:“我……” “琴儿。”一道悦耳的女声传来。 姜琴扭头看去,满目惊喜:“辞春?” 裴安和姜晟闻言松了一口气。虽不知姬辞春为何会出现在这华诞宴上,但她无疑解了二人燃眉之急。 姜琴的情况特殊,他们要好好想想如何把二皇子逝去的消息告诉她。 姬辞春弯着双眼看向姜琴,眼里渐渐盈起泪花:“可算是醒了。” 姜琴顾及后面两个是男丁,扶着姬辞春指向一处席位:“我们去坐着聊吧。” 姬辞春应了声,二人当即互相搀扶着坐了过去。 留在原地的裴安和姜晟面面相觑。 “我觉得我需要好好想想”,琢磨了会,忽道:“姜妹妹不会去问姬姑娘吧,万一姬姑娘说出去……” 姜晟一口否决这个想法:“不会的。” 姬辞春待姜琴的情意姜晟一直看在眼里,否则他那么看重名声的一个人,又怎么让自己的妹妹和青楼的东家交好? 她定是如他一般待姜琴好的。 见他如此肯定,裴 安也不好多说。 他们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抬头一瞧,才发现许多宾客已经落座了。 裴安想起还待在原地的裴之恒,心里一惊,连忙转过身,作了个揖:“姜兄,我们过会儿聊,我先去找我哥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聊了那么久,大哥肯定等累了。 裴安围着先前的地方转了几圈,没发现裴之恒的身影,心里当即有些纳闷。他似乎想到些什么,抬头望宴席的位置看去,过瞧见裴之恒一个人正慢悠悠地往那边走。 裴安没有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人拦了下来。 裴之恒脚步一顿,看清来人,道:“又聊完了?” “是啊”,裴安转头走在前面:“快点,我们坐个好点的位置。” 转眼间,他便挑中了宴席的最前排。再前面就是滕贵妃和苗太仆坐的位置了。 裴安扑通一声盘腿坐下,又摆了摆手,示意裴之恒坐他旁边。 裴之恒没有动,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的座位。不一会,他开口:“太靠前了。” 裴安嘴里的松子还没咽下,就见裴之恒一个人默默往后移了四排,坐在了离他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位置上。 裴安倒是有心想跟过去,只是……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餐盘。 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留下这堆烂摊子。 裴之恒一个人落座,将前面的其它位置空了出来。 不是不满意裴安挑的位置,只是在他的印象里,那些位置应该是诸如父亲这样的高官,亦或是裴安这样贵族嫡系坐的。 而他不是。 裴之恒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抬起茶盏放到嘴边,停留片刻,又将它放下。 他对这样的场合当真喜欢不起来。 就像是鸽子硬生生被绑住了双翼般,不自由更不自在。 裴之恒百无聊赖,一只手探向袖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这样的场合里,安国公是不允许他把玩折扇的。 那叫玩物丧志,会被人瞧不起的。 裴之恒深深叹了口气。 他一动不动盯着杯盏里的茶水,看着里面的茶渣慢慢沉到杯底,变成毫无动静的一团。 *** 不远处一阵喧哗。 目光中青石板的尽头,缓缓出现一列婢女,为首的美人身着华服,款款而来。在她一侧的老者发丝尽白,正是苗太仆。 二人低声谈论,滕贵妃一会儿笑一会儿抿嘴,看样子很是高兴。 苗太仆年事已高,为官时向来不苟言笑,此时竟也笑得合不拢嘴,当真是令人纳罕。 见苗太仆被日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滕贵妃便亲手接过身旁婢女手里的团扇,抬手遮挡住从天边来的日光。 苗太仆注意到此举,摇了摇头,却并未阻挠。 贵妃主动为臣子遮阳,这样的举动自是不妥的,尤其此刻宴会尚未正式开启,周边还有不少游走的朝臣。 可滕贵妃偏要这么做。 这顾然有圣上的意思在里面。 可更是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苗太仆并无后代,致仕之后只是个平民,但只要她滕瑶在这世间一天,她便永远是他的倚仗。 23. 摩擦 苗太仆道:“贵妃娘娘现在这样子,倒让老臣想到了您小时候。那时老臣在园林晒太阳,娘娘见老臣睁不开眼,便折了那湖里的荷叶为老臣遮阳,谁知那荷塘有主,听见声音便急忙赶来。娘娘见主人追出来,便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湖里,落了满身泥巴。”他笑了两声:“曾经慌慌张张,如今娘娘再为老臣遮阳,却是谁也不敢多言了。” 滕贵妃道:“不管如何,本宫愿意一生为苗太仆遮阳。” 苗太仆却道:“宫中规矩繁多,娘娘倒不必时时念着老臣,只要娘娘活得快慰些,老臣便也心安了。” 妃嫔出宫难如登天,此后若无圣上特许,此次华诞宴一见,或许便是二人今生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想及此处,滕贵妃一时伤怀。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宴席处,在座贵宾皆站立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滕贵妃挺身于人群,缓步落座,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微笑:“不必多礼,今日是苗太仆寿辰,大家随和便好。” 她看了眼一旁的焚香,又看了眼下面空着的席位,估摸着时间未到,于是双指捏起一只酒盏,敬了苗太仆一杯酒。 酒盏贴唇,她尚未吞咽,便听门房大喊一声:“三皇子,葛侍郎到!” 滕贵妃手下一顿,放下酒盏,目光随即一沉。 满堂跟着停下手中动作,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并肩跨入门内的二人。 一人着白袍,一人着紫袍,自大门步履沉稳行来,二人同停在宴席中央,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贺礼的奴婢。 着紫袍的那位便是三皇子,如今年尚十七,是个彻头彻尾的少年人。谈起他,京城人大多心怀敬畏,不因有它,只因这少年表面上温和有礼,实则内里行事狠绝,从不给人留余地。若说前几年他还能靠那副温良的容貌骗人,让人觉得他只不过少年心性的话,现今他的行事风格便完全只剩“阴狠”二字了。京城几年来不少大家相继出事,虽没有证据,但重重表象都指明了幕后黑手是三皇子。 此人对皇位独一份的执着,此次前来苗太仆寿辰也不知意欲何为。 另一位着白袍的,便是文臣世家葛家的当今家主葛斋。葛家自大靖开国以来便任职文官,辅佐了三任皇帝,而今依旧手握重权,可谓是朝臣世家的典范。为何说是典范?因为葛家从不结党站队,面对朝事不争不抢,安稳度过了每一任皇帝的继位。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谁料去年葛家便开始公然站队三皇子,成了不折不扣的三皇子党派。 没人知道三皇子给了多大的好处,竟让一向宠辱不惊的葛侍郎心甘情愿地追随。 两人一同出席苗太仆华诞宴,就注定了这宴席不会寻常。 三皇子开口致歉:“晚辈途上遇阻,无奈姗姗来迟,还望太仆恕罪。” 葛斋一同行礼。 苗太仆素来宽厚,道:“无妨,你二人皆为朝廷肱骨,日理万机,老夫怎会责怪?快坐下,快坐下。” 二人顺着奴婢指引,双双落座在宴席的前端。 宴席正式开始,每张席位旁都走上一位女婢,侍奉宾客茶水。 就在葛斋位置的不远处,一道男声响起:“姑姑,侄子有话要说。” 座上的滕贵妃寻着声音张望,待看清是何人后,面色霎时间便得复杂起来,像是高兴,又像是不满。她整理了表情,开口:“何事?” 滕少云道:“今日太仆寿辰,我特地派人远赴西疆请了歌姬,以此为寿辰助兴。” 滕贵妃闻言皱了皱眉。 问的是滕贵妃,一旁的苗太仆却先开了口:“倒是少云有心了。” 滕少云一脸笑意,弯腰问道:“那我这就把歌姬请来?” 苗太仆没有犹豫,神色平和地应了。 滕少云拍了拍手,宴席的不远处便开始响起艳丽神秘的琵琶乐曲。一支胡姬着轻纱,露纤腰,挂玉珠,迈着小步袅袅盈盈走来,所到之处异香弥漫,娇歌萦绕。 滕贵妃看向苗太仆,无奈道:“我这侄儿还是这般罔识。” 滕贵妃在腾少云四岁时便入了宫,期间没少听她这侄儿做出的荒唐事。她明白兄长老来得子的喜悦,但更知矜纵以待迟早会把这侄儿养成愚昧自大的性子,她也曾书信提醒,可现如今看来,兄长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大靖的宴会最忌讳奢靡,饶是三皇子寿辰也未曾请过歌姬,没曾想她这侄儿竟为了讨太仆欢心擅自请来了。这事若传进圣上耳朵里,怕是免不了暗地的一顿责罚。 苗太仆却不似滕贵妃那般愁眉不展,反道:“老臣却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寿宴了。” 滕贵妃深深叹了口气。 歌姬的水袖若有似无地划过沈宜的面颊,留下鼻尖一点异香。沈宜一顿,抬头,看一眼前生得柔媚的歌姬,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葛斋,笑得温和:“谁曾想滕家势大百年,如今竟出了个傻子?” 葛斋放下酒盏:“隔墙有耳,殿下慎言。” 沈宜脸上笑意不减反增,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趣。” *** 歌舞尚未停。 裴之恒虽说喜欢凑热闹,却唯独对这歌舞提不起兴趣。满耳乐器同奏,于旁人而言是仙乐,于他而言便是噪音,他只觉得吵闹。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悄悄用手堵住一只耳朵,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另一只手不停地往嘴里送花生。 花生是特意炸过的,吃上去又脆又香。 裴之恒打算靠花生度日。 正愁这宴会何时结束时,腾少云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咦,这不是裴大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坐着。” 裴之恒手下一顿,半晌过去没有答话,继续往嘴里送花生。 昨日才得罪他,今日却莫名其妙靠过来,准没什么好事。裴之恒心想。 “如何,对这歌舞表演可还满意?”滕少云问道。 裴之恒依旧不答话。 见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滕少云的少爷性子当即爆起来:“我在和你说话!” “是吗。”裴之恒淡淡回道。 “你!”他就要破口大骂,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不怒反笑,讥诮道:“也是,这么好的歌舞,裴大公子一个人如何欣赏得过来?怎么回事,怎么不见裴大公子的伴席呢?” 裴之恒手下一停。 滕少云看了眼不远处与人笑嘻嘻闲聊的裴安:“哦,原来是裴大公子唯一的伴席被人抢走了啊。”他故意把“唯一”二字咬得很重。 裴之恒看向他,眼里像是浸了寒冰。 腾少云陡然与他对上眼,一时间背上发毛。 裴之恒一向与人为乐,鲜少露出这般疏冷的表情,腾少云本意不过嘲讽两嘴,谁知裴之恒竟如此大反应。 只是腾少云本就不怕惹事,裴之恒这一露狠,反而激起滕王阁心里那点逆反心理。 他理了理面上的难堪,凑近裴之恒:“怎么,我说错了?裴大公子在武馆时能耐不是很大吗,现在怎么看上去孤零零的啊。” 裴之恒下意识握紧手心,脖颈隐有青筋凸起。 二人对视,谁也不肯让着谁。 滕少云见他不答,气势更甚:“别以为你出自安国公府便是什么好东西,在我滕少云面前,都给我安安静静地做——” 哐当! 腾少云腿边响起清脆一声,犹如霹雳,生生打断了滕少云未说出口的话。 接着是扑通一声,有女婢跪了下来。 这边的声响不小,连乐曲也遮盖不住,站立的腾少云一时间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主子饶命!”女婢大喊。 “你……你!”腾少云的脸红了半截,支支吾吾没讲出话来。茶盏此刻破裂,无疑是将众人注意力引至此处,这本无伤大雅,可坏就坏在腾少云恰好在与裴之恒起争执。 换作平日,他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但今日滕贵妃在场。 往日腾少云仗着他与滕贵妃的情谊,从不担心自己犯下的过错会没人买账,毕竟滕贵妃是当今最得宠的妃子,皇帝疼爱有加,众人讨好都来不及,更不会去得罪她的侄儿了。 滕贵妃与他浑然不同,她知书达理,同情下人,最讨厌有人出言不逊贬低旁人。之前久居深宫时便多次书信给他父亲,屡次提及他的行径会惹得众人不满,可天高皇帝远,他又是她亲侄儿,他不觉得她会把他怎么样,也就没有在意,依旧爱怎么样怎么样。 可现在她在眼前。 当着三皇子和众朝臣的面,她肯定不会饶过他的。 “出了何事?”高座之上,滕贵妃轻声开口询问。 滕少云慌得连那婢女也懒得骂,转而看向滕贵妃,战战兢兢道:“回姑姑,只不过一个蠢下人打破了茶盏而已。” 滕贵妃一眼看穿他的慌张,却并未多言。毕竟是自己家里人,她实在没有必要过于追责,更何况貌似也不是什么大事。 滕少云心头刚一松,就听不远处的裴安问道:“滕公子怎么在那里啊,你的座位不是在对面吗?” 滕少云咬紧了牙,恶狠狠看向裴安。 裴安被吓了一跳,手里筷子都没握稳,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你瞪我干嘛?” 此刻的乐曲刚好停息,众宾客一言不发,俱是一副凑热闹的模样。 滕少云耳朵绯红,一时间骑虎难下,低声开口:“自然找裴公子闲聊。” 他僵硬转头:“你说对吗,裴兄?” 24. 嫡庶有别 裴之恒注意到他发颤的嘴角,心里觉得好笑。 说实话,裴安递过来这么好的机会,他不整整滕少云都浑身难受。 于是他双眉一蹙,摇了摇头:“不是的。” 滕少云心尖一揪,脸上的笑马上就要挂不住:“怎么会不是,我分明就是来找裴兄说话的。” 裴之恒摆弄桌上的茶盏:“是来和我说话的不错,不过说什么了来着?滕兄方才说……就算即使我出自安国公府,遇上你滕少云,也必须——” 滕少云冷汗直流:“哈哈,裴兄说什么呢!我可没说这话!” 说着悄悄把手放在裴之恒颈后,轻轻拽他的衣裳。 意思是,停下来,我错了。 裴之恒毫无反应,嘴下不停:“没说过吗?我怎么觉得我听到了,要不滕兄对着各位再说一遍?” 腾少云脸色一会白一会紫,作为一个平日里口无遮拦的顽固,从来只有他怼别人的份,哪曾想过会有今日?显然,裴之恒的话让他很下不来台。 安国公府如今在朝堂的地位不低,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轻易得罪,那么即便宴席结束,他也必须把这口气给咽下去…… 滕少云额上青筋暴起。 裴之恒全当没看见,假心假意递了杯茶过去,道:“滕兄莫急,大可慢慢说。” 滕少云反应了一会,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脸上慢慢恢复了原先的桀骜:“你最好——” 出人意料地,距离他们有不小距离的葛侍郎忽的开口:“不过少年心性罢了,大可让小辈自行处理,何须众目之下一再盘诘?” 意指全场,可又让人暗暗察觉出对裴之恒的指责,同时话里不乏有对滕少云的维护之意。 裴之恒方才脸上的得意似被石子击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是啊,座上的可有滕贵妃,和他对峙的是滕家长子,他不过是个庶子,算得了什么?他的名声算得了什么? 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之恒呆愣了一会,随即道:“确是玩闹,耽误大家用饭了。” 话说出口,葛侍郎撇开眼,似乎很是厌烦这突如其来的事故。 裴之恒注意到这些,压下眼底不甘,低头的瞬间,又看到安国公在一旁冷漠的眼神,于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滕少云眼见有人为他解围,二话不说撒腿就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打落碗碟的婢女没人指责,暗地里收拾好了碎片。 见看戏没看成,众人心里莫名有些不尽兴,此刻歌舞也停了,一时间宴席上氛围怪异。 只有座上的滕贵妃和苗太仆闲聊得火热。 不远处的裴安疯狂朝裴之恒挤眉弄眼,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可惜他的好兄长头都没抬,更别论看见他了。 他坚持了一段时间,随后也放弃了。 裴之恒假装不在意地摆弄案上的物件,将它们拿开,放回去,拿开,又放回去,眼睫掩盖住裴之恒眼里的所有情绪。 自小到大,他若受了委屈,好像总是这样草草收场。 幼时年岁小,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年年都有生日宴,而他却一次没有,他很羡慕,于是找上喂养他的奶娘,问她,为什么大家会更喜欢弟弟呢?为什么他没有生日宴呢?奶娘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告诉他,因为,嫡庶有别,我们不能喧宾夺主。 嫡庶有别。 直到很久以后裴之恒才明白这短短四个字的含义,在这之前,他依旧觉得自己和裴安没有任何区别。他知道大哥哥要保护弟弟,所以在野狗想咬裴安之际,即使惊恐也冲上去护住嚎啕大哭的弟弟,最后被野狗咬穿了肩膀。 这一次,他第一次得到了安国公,也就是父亲的肯定。他很开心,即使大家围着弟弟嘘寒问暖,只有奶娘关心他肩上伤痕,他还是很开心。 父亲夸我了诶!他无数次对奶娘乐呵呵道,听到后面奶娘也不耐烦,给了他的脑瓜子来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裴之恒从此开始打听安国公的喜好。 喜静,喜书画,喜琴音。他跑进安国公的书房,看见房里挂着好几副图画,上面清一色画着精美绝伦的折扇。 于是那天晚上,他花光所有银两,托奶娘买了一把玉骨云纹折扇,想要在父亲生辰时把它送给父亲。 等待生辰来临这段时间,他悄悄练习书画,悄悄去琴房里弹琴。他笨手笨脚,弄出来的噪音几次暴露了他,好在裴安维护,让他免去了几顿打。 等到安国公生辰,他满心欢喜送出折扇,待在房间里默默等待,等着安国公的再次夸奖。可惜那一夜他等到天明,也没能等到安国公。 裴之恒没有失落,而是在心里默默计划下一次行动。 因为他需要安国公的夸奖。 奶娘告诉他,安国公不喜欢他,因为他的母亲害安国公害得很惨,安国公身上的旧疾便是因她母亲而来,所以安国公讨厌她母亲,把她赶出府去了。 长大后的裴之恒才知道压根不是赶出府那么简单,他的母亲,是被他的父亲丢尽乱葬岗里喂狗了。 年少的裴之恒不知道这些,只是想得到安国公的夸奖,或者说,想得到安国公的原谅。原谅母亲吧,原谅我吧…… 裴安知道了裴之恒想要生日宴的心愿,二人一合计,不如我二人一块过生日宴?裴之恒把这事全权交给裴安,裴安也不出所望,他的生日宴那天,让裴之恒与他一同坐上了庆生的位置。可裴安没告诉裴之恒,那是不过是他的自作主张。回来的安国公看见座上的裴之恒,脸色阴沉地可怕,接着,裴之恒被毫不留情地关到了柴房里。 柴房里黑漆漆的一片,和男孩暗下来的瞳孔一样黑。他第一次想起奶娘口里的“嫡庶有别”,心里好像慢慢理解了它的意思。 他连着被关了两天,饿得仿佛有老鼠生生在啃自己的肚子,睁开眼,才发现柴房里确实有老鼠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咬死他吧,他要累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会突然那么悲观。 也许是关在柴房久了,让他有时间明白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里,其实藏着许多不公。 比如裴安不用学习琴棋书画便能博安国公欢心,而他夜夜苦练却换不来他一个眼神。比如每逢冬日 ,裴安房里的炭火永远比他房内的炭火烧得更旺。比如外房亲戚的拜访,他们总会默契地忘记一个叫裴之恒的国公府大公子。 他被习惯性地忽视,冷落。 嫡庶有别的观念悄悄根植在不过几岁的男孩脑中。 奶娘去求情,裴之恒被放了出来。 望着男孩被饿得干瘦的脸,奶娘放声大哭,一个劲地道歉。可裴之恒清楚,您又有什么错呢?错的从来不是您。 既然安国公不喜欢他,强求无果,那便罢了。 裴之恒握住奶娘的手,努力看清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心中暗自把她视作唯一的亲人。 他再也不要毫无尊严地去讨好!他要和他唯一的亲人好好地活下去! 可世事无常,后来奶娘偷了府上的东西,被安国公下令打死了。 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奶娘被绑在椅子上,几个仆从当着他的面,一下一下地挥动鞭条,把人生生打没了气。 雨水夹杂着血水,在奶娘身下留下一片红。 见人彻底死了,按着裴之恒的女婢放开他,冷眼看着他狼狈地爬到那老婆子身旁,大哭,大叫,大喊。 奶娘刚咽了气,裴之恒没来得及同她说最后一句话。 他双眼模糊,人也浑浑噩噩,一时间竟生出了想随她而去的想法。 仆人依令行事,用绳子把奶娘的遗体绑了起来。用一个小小的袋子,装猪肉也似的把奶娘装了进去。 他前半生最敬重的人,最亲近的人,被下人用袋子拖走了。 裴之恒回到屋子里,神情呆滞,活像被妖怪抽走了魂。 期间裴安来过,他想安慰他,但裴之恒不想见他。具体来说,此时的他不想见到裴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连着几日没去上学,夫子找上了安国公,许是觉得丢了面子,安国公气势汹汹地撞开了屋子的门,不问原因,给了他一巴掌。 裴安着急忙慌赶来替裴之恒解释,安国公这才知道,前几日被打死的奴婢,是裴之恒的奶娘。 他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张了张口,允许他休息几日再去上学。 看着安国公眼里难得袒露出的几分愧疚,裴之恒心里冷笑。 他没有听安国公的安排,次日照常上学。同窗看见裴之恒脸上硕大的巴掌印,又看见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吓得纷纷避让。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裴之恒在梦里梦到了奶娘。她请求他的原谅,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又告诉他,她为他准备了今年的生辰礼,就藏着塌下的暗格里。另外,她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醒来的裴之恒眼角带泪,着急忙慌去寻塌下的暗格,果然找到了独属于他的生辰礼——一把折扇。 裴之恒苦笑,奶娘知道他曾很喜欢折扇,却不知那只是为了讨好安国公。 他仔细收好折扇,坐到镜子前面,嘴角肌肉扯起一个难看无比的假笑。 或许是太难看了,他看了会便又不笑了。思考良久,他又继续,几个时辰过去,直至露出一个标准的,开朗至极的笑容,他方熄灭了蜡烛入眠。 25. 分离 再次进入学堂,裴之恒对经过他身旁的任何一个人笑。 裴安以为他走出来了,高兴地就差跳起来。 后来裴之恒陆陆续续交到了些朋友,也收起了自己不算锋利的锋芒,乖乖做安国公府里的透明人,不抢裴安风头,不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交的朋友真真假假,他也懒得分辨。 学业上不认真,面貌比不上裴安,他渐渐成了贵夫人口中里一事无成的人。 没人记得这个人幼时也曾拼命努力过。 不过无意之间,他貌似变成了安国公心中所期待的他应该有的模样。 他在安国公府的日子逐渐好起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左侧的心口上,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 裴之恒脑海里闪现过幼时的画面,手里的果干越握越紧,直到咔哒一声被捏断。 他回过神来,目光里只有蔬食满桌。 裴之恒定住的眼珠转了转,喘了几口粗气。 被人拯救的腾少云扯着嗓子,和一旁的人诉苦,说他是如何遭人冤枉,是如何可怜的。声音不大不小,坐在这的裴之恒恰好能听清。 滕少云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期间不停有人朝他这边打量。 他不在意这些,但脑海里葛斋方才的话挥之不去,像是钝刀一下一下在心口刮磨。 那些话无疑印证了他内心最害怕的东西。他,裴之恒,无人在意,无人尊重,于这偌大的京城而言,他可有可无,只要诸如滕少云这样的少爷受了委屈,他便永远是被讽刺被开刀的那个。 于是那些眼神便突然变了味道,他很难去忽视,把它们视作无声的嘲讽。 裴之恒的脑袋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一旁的女婢忽然蹲下来,端起一旁的酒壶,慢悠悠地为他倒酒。 裴之恒被这动静打扰,视线上下打量女婢并不熟练的动作。 若他没看错,方才便是她打碎杯盏引起了众人注意,这才给了他反击的好机会。 “多谢。”裴之恒移开眼,双指掐着眉心。 婢女似乎没有听见,依旧忙着手里的事,没有回应。 裴之恒想了想,善意提醒:“你是新入宫的?你这伺候人的手法差得很,以后注意些。” 女婢将酒递到裴之恒眼前。 裴之恒没有丝毫怀疑,伸手要接过,结果拿了一下,没拿动。 他疑惑地看了过去,却在看清女婢亮晶晶的眼神时,随意的神色顿在脸上。 说来也觉得神奇,这世上偏有人的眼睛独一无二,不是眼眶,而是眼眶里会流动似的瞳孔。 不是熟悉的脸,但他却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令采南苦笑,语气里有几分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心疼:“裴兄,我这可算罩着你了?” *** 空气湿黏,连带着焰色也不必往日般灼亮。 女孩背对着火光,暖色铺满她的脊背,她半蹲着,抚摸着身前小男孩的脑袋,眼里泪花闪烁:“阿砚乖,阿姐会时常去瞧你的。” 外面大雨滂沱,一道惊雷炸开,屋内骤然冷白。 四周很安静,只有耳旁不清晰的啜泣声。 小男孩眼皮动了动,移开目光,看着她背后的一对壁人。 昭王妃倒在昭王怀里,双目红肿浮大,俨然已经哭晕过去。 昭王长身玉立,一面小心护着怀里的昭王妃,一面看着脚旁身高只超过膝盖几寸的沈砚舟,面露不忍。 沈砚舟早慧,不过两岁便会说话,三岁便能基本记事了。 他吃力地抬头,望向前面比他高上很多的昭王,随后,慢慢地张开自己的双手。 他想要一个拥抱,像以前一样。 他敏锐地察觉出亲人的沮丧,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想要往觉得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这次昭王没有如他的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细细看去才发现,那个平日里温润从容的昭王,此刻眼眶泛红。 屋外的积水顺着门缝延伸到屋内,打湿了沈砚舟的鞋袜。 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昭王紧绷着脸颊,嗓音沙哑。 “回殿下”,沈砚舟这才发现他背后站着有人,那声音不容置喙:“国事为大。” 身后乌泱泱的一支队伍,每人手持一盏琉璃灯,火光照在他们面庞,表情淡漠如一。 反头的沈砚舟吓了一跳,脚下踉跄,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沈柔把头靠在沈砚舟肩头,眼泪再也止不住:“阿砚……阿砚……” 滚烫的泪珠划过他的侧颈,他用冰冷的手去触摸,摸到了沈柔湿黏的脸颊。 “阿姐莫哭,阿砚乖。” 不知道为何,说完这话,他也莫名地想哭。可若他哭了,这气氛岂非就更加悲凉了? 于是他便忍着。 为首的公公行了个礼,脸上奸笑:“殿下看,这世子殿下,我们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也没有留一点余地。 院子里树上的麻雀似是感觉到什么,凄厉地鸣叫,将要刺破人的耳膜。 昭王的拳头始终紧握,指甲已经嵌进了血肉里。他紧要齿关,撇开了头,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出来的:“带走!” 话音刚落,队伍里走出一个体型稍壮的宦官,将抱在一起的沈氏姐弟掰开,毫不犹豫抱走了沈砚舟。 为首的公公笑得阴柔,鞠躬道:“圣上日后定然感激昭王殿下割爱。” 被抱起的沈砚舟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眼泪如决堤之水:“娘亲!父亲!……阿姐……救我!我不要走!” 队伍跟上公公的步伐,污水不留情地玷污了每个人的衣袍。 沈柔扑通一声跪在昭王跟前,一边疯狂扯动昭王的一角,一边看向越来越远的弟弟,再维持不了往日里的温婉:“父亲,您想想办法啊!想想办法啊!不能让阿砚走……请您把阿砚留下来吧!” 沈砚舟的哭声越发凄厉,却也离他们越来越远。 沈柔的头用力撞向地板,再抬头,额心已然一片血色:“父亲!阿砚他不属于皇宫!留下他吧……” 怀里的昭王妃仿佛听到儿女的叫喊,吃力地睁开了眼,口中喃喃:“砚舟,砚舟……别走……” 一行人消失在拐角处。 眼前黑影绰绰,沈砚舟挣扎着探出手,用力打向抱着他的宦官的脸,只听“啪”的一声。 为首公公脚步一顿,脸色阴沉:“既不听话,那边给老奴打晕了。” 宦官应下,手下不再留情,手刃击向男孩脖颈。 男孩双目一睁,困意顿时袭来。 沈砚舟彻底昏睡前听到的,是雨水的滴答声,和仿佛永远不会停的亲人的哭喊。 …… 塌上,沈 砚舟蓦然睁开眼。 冷汗堆积在额头,他一动,便顺着皮肤一股一股地滑落。 他立起身子,眼珠一如往常般漆黑。 属于孩童沈砚舟的泪水聚在眼角,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落下。 他似乎有些惊讶于眼角的泪,定了片刻,才伸手拂去泪痕。 往日里他很少梦到幼时的事,因为幼时记忆力欠缺,只能零星记起几件可怖的往事。他以为他的梦魇,会带他回到十多年前的皇宫,毕竟那才是他真正厌恶的。 没想到,梦魇却让他回到了幼时的分离。 昨夜他被令采南下黑手,身体里种进了幽果之毒。 想到这里,沈砚舟眼里杀意一闪而过。 昨日他的死讯刚放出,京城里的权贵都在关注,沈宜不会在此时大张旗鼓地追杀他,可待这风头过去,对他的追杀还是不会少。他方便行事的日子只有这两天。 他假死脱身,暂时躲过沈宜的追杀,却从来没想过沈宜真会被他这假死计给蒙骗。若沈宜真的那么好骗,那他早就被沈绍给斗死了。 可偏偏他昨夜遭了令采南暗算,白白浪费了半日时间。 幽果之毒中下的第一天,中毒者会浑身乏力,陷入梦魇。 他拿幽果之毒算计她,却低估了少女的报复心,没想到她竟会选择用幽果之毒反过来控制他。 现在二人手里互相握着解药,算是互相掣肘。 而他手里还握有她的刀器,看她的样子,貌似对她的刀器很重视,可作要挟她的把柄。 届时令采南救出徐沉之,他便杀了她拿解药。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一个亲自给他下毒的人,有何可信的?利用完便抛掉,显然是最理智的做法。 从遇到令采南后发生的一切,处处透着可疑。那人莫名奇妙的出现,说要保护他,可他从未听过这号人物,所以当令采南孤身一人应对杀手时,沈砚舟选择明哲保身扔下她。他自觉行踪隐秘,可不过几刻钟令采南便追了上来,沈砚舟很好奇,她是如何找到他的?靠刀鞘,她说。令采南的答案沈砚舟并不满意,于是他诱她靠近,迷晕了她。 接下来便是他给她种下幽果之毒,逼她去救徐沉之。那本是他应去做的,但身旁忽然来了个身手不错的“帮手”,他又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自己去? 沈砚舟发现她不懂世事,实在是很好骗。对半夜出现在客栈的他毫无防备,做了冤大头,莫名地助了他假死脱身。 可同样的法子却不能骗她两次。令采南吃过一次银针的亏,此后与他相处她便时时刻刻防备。昨夜他领着她往巷子里走,令采南也很快反应过来,察觉出了不对劲。 可惜啊……没骗到她。 巷子里那些沈宜的人,最后还是沈砚舟自己拖着中毒的身体去杀的。死的都是沈宜在城中的暗线,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他们手里有关于沈宜的秘密,只可惜他一个人动作太慢了,被他们销毁了一部分。 不过也没关系,剩下的那些也够了。 沈砚舟看了眼窗外正盛的日头,这时候,苗太仆的华诞宴应该已经开始了。 华诞宴,华诞宴。 沈砚舟冷笑几声。 看来他的父皇真没把他这个“皇子”看在眼里,皇子祭天的第二天,竟然允许城中百姓盛宴。 不尊重逝者,便要承受应受的代价。 沈砚舟扣上白纱帽,推门而出。 26. 熟悉感 裴之恒实在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上天像是第一次听懂了他的祈愿,把开朗的少女带到了他面前。他以为的良好契机,其实是少女看穿他的窘迫,以身犯险得来的机会。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人在关注他的心情。 关注他……裴之恒的心情。 二人对视,不知怎的,裴之恒觉得方才的低落在如今的喜悦面前不值一提,他努力压平嘴角,甚至不愿去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宴席上,只道:“方才你一直在旁边?” 令采南道:“一直在。”她本来没有站在裴之恒身后,而是在他的旁桌身后,只不过滕少云话说得太过分,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这才想办法动手。 裴之恒目光闪了闪,道:“那你之前的事……也看到了?”看到他无人攀谈,无人理睬,孤零零一个人了? 令采南一寂,算是默认了。她没有办法对裴之恒感同身受,但是换位思考,如果她遇上这样的事,心里定是不高兴的,既然会不高兴,那还是少聊它比较好。 裴之恒心情很复杂。一面是高兴她的出现,一面是心思被少女看破的点点难堪……他之前一直伪装的很好,装成大户人家的公子,一副玩世不恭,喜欢结交朋友的样子。如今来了宴席,虚假的面孔却被眼前人识破了大半。 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错,但不受重视,甚至在京城算得上半个透明人,没人主动招惹,却也很少人真心结交。他的内里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一个自卑的少爷,被冤枉也不敢反抗的懦夫,整日里想着怎么苟且偷生的堕者。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嫌弃他,觉得他地位低下,怯懦无能?觉得他的主动搭话令她……厌烦。 令采南不敢盯着他太久,在一旁装一副奴婢样,嘴巴悄悄张开:“那么久不说话,裴兄想什么呢?你既不说,我就先说了。我在这里不能待太久,过会儿我便要离开,裴兄你自己小心点,莫再让滕少云欺负了去。” 裴之恒一惊:“你要走?” 令采南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干”,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要做的事不伤天不害理,更不会害了裴家去。” 原来是来办事的啊。裴之恒压下心里的失落,道:“我能帮你什么吗?” 众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令采南悄然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递到裴之恒手旁。 “好像是有的。这个给你当报酬。”令采南挑了挑眉头。 裴之恒低头,令采南也在此刻张开手。只见白皙的手心,豁然放着一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那是今早那个小女孩给令采南的。 她瞧出裴之恒今日的心情貌似一直不好,想破脑袋才想出这个方法来。 她身上除了这个便只剩银两了,银子怎会让安国公的少爷开心?他又不缺钱,何况她现在身上的钱还是向他借来的…… 思来想去,给糖最合适了。 就是会让人有种在哄小孩的感觉……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令采南一巴掌拍死在脑海里,什么小孩,大人不可以吃糖吗?! 见裴之恒愣在那里不动,令采南也不等了,扯过他的手把糖放进去:“拿着拿着,我现在没什么好东西给裴兄,嫌弃也得等我出去再换。” 说着她嘻嘻笑道:“方才裴兄不是说要帮我?裴兄去趟更衣室吧。” 更衣室?裴之恒清醒过来,心里生疑,令采南却默默举起手,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离席的宾客,那里一主一仆一前一后,慢慢离开了众人视线。 只要裴之恒走了,她作为侍奉的奴婢,也能跟着走。 裴之恒心下明白了,不再废话,起身就走。 令采南埋头紧跟,果然安全离开。 待走到拐角处,令采南拉停前面步伐生风的裴之恒:“就到这吧,裴兄届时回去,少个女婢应该不会被发现。” 裴之恒:“那你呢?” 令采南头也不回,急着离开:“自然是去干我的事。”话一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裴之恒的视野里。 “你……”小心点。裴之恒刚探出的手和他未说完的话一样,停了下来。 *** 虽说已经离开宴席,可因着滕贵妃到来的缘由,太仆府里的侍卫比她想象中的只多不少。 她避开那些敏锐的目光,悄悄来到一间屋子。 今日宴席上的侍从除了小部分太仆府上的,大部分均是滕贵妃从宫中带出的。她着一身宫女装,实在给她带来不少方便,只不过女婢鲜少单人成行,没了裴之恒,这身衣服给她带来的方便就没了。 令采南脱下身上服装,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服,将宫女装裹到行囊里,背在身上。 官宦自带的侍婢奴仆均在后门的院子里候着,其中应少不了葛家。 今早葛家的马车在路上冲撞行人时,马车窗幕被风撩起,她双目看得清楚,马车上出了葛斋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方才宴席上她也四处瞧过了,那人没有来宴席。 既然不是来赴宴的,葛斋为何要带他来? 令采南转身踩上房檐,匆匆往后院赶去。哪料不远处忽一阵喧哗,她忧心被发现,索性趴在了房檐上。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暖意像是顺着筋骸慢慢爬上心尖,连带挑动令采南脑海里的弦。 她心中一惊,也顾不上被发现了,探出脑袋去看下面发生了何事。可惜房檐遮挡,她什么也没能看见。 耳朵只能听见皮肤被锐器划开的声音和有人痛苦的呜咽声。 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去,四周归于寂静。 那阵忽如其来的熟悉感也随之消失。 令采南连忙翻身下屋,四处张望,却连一个背影也没能瞧见。 令采南心里闪过一阵失落。难道她感觉错了?不应该啊…… 她认真想了想,那点失落又立马消失不见了。当是她错了,一个喜欢云游江湖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 扳指在此刻猛地一热,令采南一愣,不再纠结方才的事,压低身子往后院的方向走。 *** 太仆府虽不与安国公府一般大,但许是是旧舍改来的原因,道路弯弯曲曲,复杂程度丝毫不比安国公府差。 各家的马车在后院外围停地齐整, 禁军的人沿围墙而立,人人腰间配剑。 躲在树荫下的令采南眨眨眼,难免头疼,即使她万般能耐,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全身而退还是很难。 不过嘛,她方才用扳指感受到了,沈砚舟也在附近。 她并不觉得沈砚舟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反而更愿意相信,有他在的地方一定会出事。他弄出点动静,禁军自然会派人前去查看,到那时她便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乘机找到葛家的马车。当然,她也没有全把希望寄托在沈砚舟身上,一炷香后再没动静,她便自己出手。 令采南坐在树上一动不动,借着树干隐蔽身形,看着路旁侍从来来往往。 和她一样毫无动静的,是放在襟前的扳指,它不冷不热,平静得仿佛不久前的温热是她的错觉。 还不出手? 眼见时间已到,令采南再没耐心等下去,见暂且四下无人,她一手揽着树干,心里琢磨待会逃跑的路线。 就在此时,一声尖叫在安静的后院犹如惊雷般炸开。 “啊——” “警戒!”禁军的反应很快,纷纷拔剑环顾四周。 在马车附近等待主子的侍从闻言面露惊惧,小声议论。 接着便有人踏马而来。 士兵颔首:“秦统领。” 是跟随滕贵妃一同而来的禁军副统领秦圻。他面色冷峻,坐在马上俯首看向探听情况后赶来的禁军士兵,冷声开口:“是何情况?” 士兵道:“报告副统领,有士兵被毒蛇袭击,方才晕了过去。” “毒蛇?”秦圻不由皱起眉头,后又立刻吩咐:“多派些人去贵妃娘娘那边,切莫出事。” 他翻身下马:“去请大夫,我一同前去查看,其余人原地驻守,以防敌袭。” “是!” 士兵听令领着秦圻往叫喊发生的地方走去。 这人武功不错,令采南不敢掉以轻心,从树上跳下来,随意开了间屋子,躲了进去。 她戳破窗户纸,隐在暗处见秦圻越走越远。 毒蛇?哈,倒是和沈砚舟喜欢给人下毒的爱好格外相符,都是毒物。她用手指思考都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禁军被调走了一部分,想不动声色找到葛家的马车于她而言便简单多了。 她飞身上了墙沿,目光紧抓士兵转头的空隙,当即落在了葛家的马车上。 只是…… 令采南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从未设想过的一幕,瞠视难语。 只见马车内,俊美的少年目光阴狠,下半身落座,上半身下俯,姿态莫名优雅从容,五指紧收,将一人的脑袋狠狠摁在地板上。 秦圻走后,令采南不是没感受到沈砚舟的移动,只不过扳指没戴在手上,她也不知具体位置。实在没想过会那么巧,这也能撞上…… 听到动静,沈砚舟缓缓抬头,阴狠的目光在看到令采南的那一瞬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多了几分痛恨。 “……” 令采南没想到报应来的如此快,她有点心虚,也就没看见沈砚舟当着她的面,悄悄把一张纸放进了自己的前襟里。 27. 保护 令采南看了眼被沈砚舟摁在地上的人,着白裳,留长胡,纹满面,应是与葛斋同坐马车之人不错。 马车之外是禁军,相隔不过几步距离,若是开口说话,无疑会被发现。 可不能说话,见眼前人的架势……活像下一秒便要杀她灭口。 想起沈砚舟阴狠的眼神,令采南心中闪过一个猜想:莫非沈砚舟与葛家也有仇怨? 正这么想,对面的沈砚舟忽撒了手,不再管地上面颊通红的人,背脊倚靠身后车身,手搭在膝盖上,抬头开始轻喘。 方才眼神那么毒,此刻却好似没将她看在眼里似的。 葛家的马车比寻常马车大上不少,三个人待在里面竟是正好的。令采南只稍微挪了一步,便来到了倒地之人面前。 他看着约莫中年了,此时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瞳孔涣散,却又能瞧见其微微震颤。沈砚舟都把手拿开了,这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大概是被沈砚舟定住什么穴位了。 听着头上接连不断的喘息声,令采南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俊美的少年闭着眼,似乎在竭力控制些什么,胸膛随着喘息声一起一伏,指尖紧攥,薄汗已然覆满额头。 令采南蹙了蹙眉头,立身凑了上去。 沈砚舟感受到她的靠近,慢慢睁开了双眼。鸦羽似的睫毛下方是冷若寒潭的深眸,他很讨厌令采南的靠近,却暂时无力制止。 “生病了?”少女的气声随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砚舟脸色一变,拍开她意欲探究的手指。 “离我远点。”他连声音都带着病态。 闻言令采南也不恼,歪了歪头,真就乖乖离他离得更远了。 她没有丝毫多余的关心,蹲在一旁查看起葛家人的状态。 沈砚舟心里冷笑。假心假意的关心,此刻倒是装得很好,还真是小看她了。 知道幽果之毒是何物,知道幽果之毒如何下毒,却不知道他此时为何会这样?鬼才信。 幽果之毒常用以控制女子,却很少人把它用在男子身上,只因女子服下不过初日梦魇,服下延缓的解药后便基本与常人无异,可幽果之毒与男体本性冲撞,服下后若没有及时的缓解解药,几乎每月都有几日血气扰心,重者可能直接在欢愉之事上丧命。 她倒是很懂报复,偏要在昨日给他下毒。 沈砚舟心里想的这些令采南自然不知,她趁着沈砚舟没力气暗算她,掰过葛家人的身体,替她把脉。 千黛崖上除了几位习武的师兄,还有两位学医的师兄,她自小耳濡目染,于行医之道上便也懂得些许皮毛。 这葛家人身体没有问题,只不过被摁了哑穴,定住了身体。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倒方便了她行事,带走一个不会捣乱的人,出去后只需用内力把这人穴位疏通。 只不过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视野受限,还要带上一个人。 其实她有一个 很好的办法。 令采南抬头看向沈砚舟,眼里满是精打细算,像是想把眼前人拆开了,揉碎了,从而好好利用。 她眼里的算计被沈砚舟看得一干二净,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要抛弃他,拿他作饵,她便可全身而退。 人总是可以毫无底线的背信弃义。即便他从未相信过她口中的那句“我保护你”,心里却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愤怒的情绪。 沈砚舟满眼戾气,指尖已然在为银针掷出而蓄力。 他几乎肯定,此刻全然无防备的她绝对没有能力躲过这一击。届时攻防转换,被抛弃的人,会是她令采南。 二人目光相交,心中皆是不怀好意。 令采南等待良久,忽的微微一笑。 “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害你吧?”她像是在嘲笑他忽然的警惕。 沈砚舟眉眼一沉,手指间的银针蓄势待发。 令采南看着他,没再说话,笑容渐渐变得苦涩起来。怎么会让你去死呢?你可是央缘之人,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能死。你的命,可比我的重要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或许是笑沈砚舟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怕被她下黑手的一天,又或许是笑一向惜命的她,却不知何时起,好像一直在做不要命的事情了。 令采南收了笑意,释怀般地叹了口气。 接着,在少年怔然的目光中,少女背起地上的葛家人,转身跃出了马车。 28. 问 约莫一炷香过去,裴之恒回到了宴席。 他本欲站在原地等令采南归来,可府上的侍婢实在太多,他经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询问,生怕因此暴露了令采南的存在,顾而提前回来了。 宴席上的众人大多已食足饮酣,坐姿各异,寻可聊之人攀谈。苗太仆与贵妃娘娘端坐高台,有几家新兴贵族上前晤叙。 裴之恒依旧提不起兴趣,走到原先的位子时,发现裴安不知何时换座到了他旁边。 他撑着个脑袋:“你怎么去那么久?” 裴之恒坐下:“这你也要管?” 裴安凑了上来,笑起来,露出标志性的虎牙:“我哪管得到你,只是你刚刚不在,错过了一场好戏,做弟弟的替你惋惜啊。” 裴之恒道:“好戏?” “是啊”,裴安抬起一边眉梢:“滕少云,他被人泼了一身酒,气得回滕府了。” 裴之恒讶然道:“回滕府了!谁泼的?”见裴安一脸得意,他旋即皱眉:“你泼的?你疯——” 裴安连连摆手:“不是我,我再贪玩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话说偏了,他又把话题带回来,悄然道:“是姜妹妹。” 姜琴?! 是了,滕少云之前爱慕过姜琴,没什么比爱慕之人当众泼酒更让人难堪的了,也难怪脸皮厚如滕少云也忍不下,直接登车回府。 可是姜琴一向性格温顺,怎会当众泼酒?这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裴安看出裴之恒的疑惑,用眼睛示意他看向一处人少的角落。 那里只有三个人。姜晟、姜琴和姬辞春。 姜琴与姬辞春并排站立,姜琴罥眉稍蹙,似乎在与对面的姜晟争执些什么,而一旁的姬辞春神色冷淡,一言不发。 裴安抱胸:“你也知道,滕少云曾喜欢过姜妹妹,后被冷眼拒绝,他心中其实一直记恨着呢。滕家这少爷一向自信且自大,才惹了祸不久,见姜妹妹和姬姑娘相谈甚欢,便不要脸皮的凑上去,刻意对姬姑娘行轻薄之举,想要出口恶气。” “可众所周知,姜妹妹不善与人交际,姬姑娘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裴之恒道:“所以姜二小姐忍无可忍,泼他酒了?你别乱讲,我知姜二小姐不会这样。”她的兄长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好面子,姜琴又向来宽容,想来即使愤怒,也不会做出让人当众难堪的事来。 裴安沉默了。 裴之恒看着他,替他补充道:“你拱火了,是吗?” 不答话,那证明是他猜对了。裴之恒又问:“父亲看到了?” “没有,那时只有我们三个人,连姜兄都不在。”他想到了什么,忙道:“哥,我只不过推波助澜了而已,姜妹妹没有泼酒,只是滕少云那厮与姜妹妹发生口角,我上去帮腔,哪知情绪上头,说得狠了些,把人给气走了......”裴安竖起三根手指:“滕少云走之前没告状,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我保证父亲不会骂我。” 裴之恒看着他撑大的眼眶,一时语塞。 滕少云哪是没告状?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日后若裴安陷入什么风波,这事指定要被滕少云翻出来,狠狠踩上裴安一脚。 蠢啊,蠢啊。裴之恒内心哀叹。 可他又知道,裴安这么做肯定有为他出气的缘由在。裴安这人讨长辈喜欢不是没有道理的,正义感爆棚,什么都要帮上一帮。幼时的他记恨过安国公府的任何人,却唯独对他这个弟弟生不出讨厌来。是裴安满足了他幼时想要生辰宴的愿望,也是裴安在安国公误解他时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讲话,更是他在宴席上,一直照顾那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心理。 分明他裴之恒才是兄长,他却偏偏更像被悉心看护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裴之恒道:“知道了。” 裴安放下手,张了张嘴,刚想继续说些什么,高台上传来一声冷冽的呵斥:“大胆!”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带了十足的皇家威严,听得裴安默默挪回歪曲的上半身,老老实实地坐正了。 刚才还人声浅浅的院内渐为鸦雀无声。除了距离滕贵妃较近的朝臣,多数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面色紧张又好奇。 裴之恒一眼便注意到滕贵妃身旁脸色渐白的苗太仆。他有些心慌,苗太仆是看惯大风大浪老臣子,何事会让他也心生恐慌? 一阵疾风呼啸而过,给紧张的气氛平添一分冷意。 座上众人,除却家世优越者,少有人敢抬头直视滕贵妃怒颜,俱是默默低下了头,生怕方才惹怒滕贵妃的人会是自己。 裴之恒抬眼,虽看不清楚,却大致瞧见高台上那矜贵的美人不知何时没了笑意,目光含厉,看向...... 裴之恒顺着滕贵妃的视线,看见角落里的姜晟等人。 姜晟依旧和姜琴站在一起,显然和大多数人一样,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裴之恒心中不安,莫名有种感觉,指引他看向坐在原位一脸平静喝茶的葛斋,以及此刻嘴角微扬,面色轻快看着姜晟的三皇子沈宜。 葛斋来此庆贺好友寿辰,可三皇子来做什么?裴之恒没听说过三皇子和苗太仆有过什么交集。 心中的鼓越敲越响,裴之恒面色紧张,看向端坐高台的美人。 “姜大公子”,女子的话字字冰寒,“本宫想听你的解释。” *** 热闹非凡的大街上,小贩兴奋地向行人介绍自己的产品。 “这可是从西域来的胡刀,锋利得很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切玉如......”话还没说完,小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顾客落荒而跑。 正疑惑,只见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摔在了地上。 不,是两个身影。 眼前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小贩忍不住咳嗽,又颤颤巍巍地后退,腿都开始发软:“谁,谁啊。” 整个街道上的人都在四处奔逃,与之相反的方向,禁军踏马追来。 令采南快速爬了起来,刚拉起地面上的葛家人,数十箭矢毫无征兆地凌空而来,她飞身闪过,一把握住射向小贩的银箭。喘息不过一瞬,怎料又是一阵箭雨,她闪避不及,右肩被箭矢堪堪划破。 小贩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这覆面黑衣人是好是坏。 下一刻,手中胡刀被夺,手心被放入一锭银子。小贩听到有人道:“多谢。” 再一眨眼,那两人已不见身影。禁军的马蹄踏过身侧路面,禁军身上的刀刃不避行人,森寒锐利,擦着小贩的脸颊快速飞过。 小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兵器,一时想哭又不敢哭。 令采南来到京城不过几日,得亏她勤快,将这四周的街况摸了个大概,靠着灵活的躲闪,同那禁军周旋了约莫半刻钟,她终是把人给甩开了。 这是一处街角,四面堆放着草料,还能看见几只鸡在附近慢悠悠的走。总之,很隐秘,禁军的人不熟悉皇城外,没有点时间大概找不到这里。 令采南将葛家人放在地上,顾不上右肩的伤口还有血在沥沥下落,找到他身上沈砚舟留下的银针,拔了下来。 接着用内力,将人强行逼醒。 中年人的眼皮颤了颤,几经挣扎,很是痛苦地睁开眼。他凝了凝尚未聚焦的瞳孔,半晌才看清,眼前是个目露担忧的黑衣人。 不是那穿淡蓝色衣袍的贼人就好...... 黑衣人开口:“我是葛侍郎派来的。” 闻言,他松了口气,精神再不复先前那般紧绷,立直身体:“老爷还真是料事如神,真有人来抢那东西。多谢老爷了,我还以为我要死 在那里了。” 他回想起当时那一幕。他本是好好坐在马车里的,忽然马车外一阵骚动,不过片刻,秦统领就领人离开了。他本就害怕,见禁军走了一大半,心里当即就打起来退堂鼓来,可他刚一掀开车帘,一人便猛地闯入,把他狠狠按在地上,以至于他当场晕死过去。 那一幕突然,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一阵后怕。毕竟他只是个侍奉葛家十余年的奴仆,又不是葛老爷的心腹,地位低下得很,他还以为葛老爷不会管他死活呢。 现在看来,葛老爷还真是实打实的大善人。 沈砚舟抢了什么东西?葛斋知道沈砚舟会来?令采南疑从心起,她好像没见到沈砚舟拿走了什么东西。 “老爷怎么说,现在回府?”中年男人分明身体疲惫不堪,眼睛却带着类似崇敬的光。 令采南看他一眼,说一不二:“现在不是时候。” 男人问:“那要什么时候?”他浑身酸痛,想回去好好休息。 令采南想了想话本子里描写的大户人家,最后作态装腔道:“老爷的心思岂是你能打探的?”她把话说得异常凶狠。 男人被她吓得不轻,忙赔笑:“哪里敢,哪里敢,老爷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令采南心下满意,道:“老爷有几个问题让我问你。” 男人做讨好态:“您问,我一定好好答。” 令采南一脸严肃:“葛无境,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老爷的庶弟嘛,早些年失踪了,现在还没寻回来。”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忙改了口:“不不不,是皈依佛门去了,没失踪。” 这是葛斋在府内上下统一的说辞,尽管大部分人都知道葛无境是失踪了。 “老爷突然问他做什么?” 令采南回道:“他前些日子给老爷来信了。” 男人闻言一顿,很是夸张地睁大了眼。 他分明对这人不感兴趣,却硬要装作震惊,令采南对他夸张的表演感到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人的好奇心也是有限的,会期待万众瞩目者的升腾或沉沦,却不会想听到等同之辈的成长或坠落。譬如眼前之人,只因葛无境在葛家的存在感并不强,他也就对葛无境连带他现在的处境毫无好奇之意,尽管葛无境在葛家的身份算得上半个老爷。 令采南道:“他说,他要回葛府。所以老爷吩咐你待会去安排马车接他回来。” “待会?”男人皱了皱眉:“老爷莫非是在说笑?南陲之地离京城何其远,怎么安排马车?何况这葛三老爷的具体位置老爷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从何而知?” 失踪了那么久,怎么会突然来了信? 男人心中一动,看向眼前黑衣人,心里打着算盘,好半晌才开口:“大人,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葛三老爷在何处。” 令采南本是失望,闻此当即大喜过望,向前靠了靠:“在何处?” 男人一副抱歉的模样:“这是机密,大人不妨给我瞧瞧老爷暗卫里的令牌,给我看了后,我定马上告诉大人。” 什么令牌,她可没有。令采南挂着脸,看上去很是不满他这般不识趣的行径。 男人见她没应,放大了声量:“大人,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令采南硬着头皮回道:“没带,你先告诉我,回府后我给你看。” 话音刚落,男人不知从哪摸来的一把刀,快速抵在令采南脖颈:“你不是老爷的人,说,你是谁。”老爷的暗卫根本不靠令牌识人。 令采南侧头看向他。突然要令牌,她就知道准没好事,原来是拿令牌来试探她啊。 不过...... 男人被她盯得心里发怵,只一愣神,手里的短刀被打落,一把胡刀悬在了他的脖颈。 “我废着耐心再问你一遍,葛无境,在哪?” 29. 盘诘 冰凉的刀锋紧贴男人颈侧,胡刀锐利轻薄,只需稍稍用力,脆弱的皮肤便会顷刻破裂。 男人下颌紧绷,脖颈处青筋浮动。他忌惮脖子上的刀刃不错,可背叛葛侍郎的代价,他定承担不起。 令采南眉眼一厉,轻轻压动手中胡刀。 男人只觉皮肤一凉,接着又是一股温热缓缓流入衣襟,脖颈上的血管突突跳动。 恐慌瞬间笼罩了他,眼泪不争气地下流:“大人......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小孩等我——” “你说了,我自然会放你走。”令采南语气决绝。 眼见求情没有半点用处,男人心下开始犹豫。 葛无境究竟在何处他并不知晓。当年葛无境失踪的事,府上的人隔了整整两天才发现,上禀葛斋时,葛斋只神情平淡地下了命令,让下人做样子找了约莫半月,最后便对外声称起皈依佛门了。 府上的人大多认同葛斋的做法。葛无境这人性子古怪,行事也古怪,府上伺候他的下人经常怨声载道,到最后葛贵人入宫,葛府上下再无一人愿意同葛无境打交道。没人同他讲话,他便一个人躲在自己院子里不知道做什么,偶尔拜祖宗时漏个面,也没人在意他。 听说有一次有个婢女半夜起床如厕,提着灯经过葛无境的院子时,竟不小心瞧见他蹲在角落里,正在生啃一只黑猫的皮肉,婢女吓得魂飞魄散四处乱跑,葛无境满手是血地追出来,见此场景,婢女当场晕死过去,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那几日人心惶惶,生怕府上这位是什么妖魔鬼怪变出来的,毕竟生在葛家,何人需靠食猫饱腹呢?过了很久这场风波才平息下来,可众人心里对葛无境的畏惧感犹在,以至于后来听说葛无境失踪后,纷纷暗地里高兴,笑叹神明显灵,替他们抓走了恶鬼。 葛老爷对葛无境并不关心,想来把他踪迹说出去也无妨。他可是在葛府服侍了十余年的老仆人,今日又帮了葛家大忙,葛老爷心善,定会通情达理的。对,葛无境算什么,他可是服侍葛家十几年的忠臣! 男人嘴唇颤抖:“南陲之地。” 令采南对他的答案不满意:“具体点。” 见她神情狠戾,他一下就慌了,道:“具体的地方老爷都不知道,更别说我一个做仆人的了。” 当年葛无境失踪,葛家动手调查不是没查出东西来,他们一路打听,得知葛无境大致是往南方走了。至于走到哪,没人查到,更没人想查。 刀锋折射的光亮得晃眼,男人冷汗袭背,脑子猛然一清:“对了,大人......大人,您可以去问他妹妹啊,说不定她知道呢。” 令采南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我绝不敢骗您,他们兄妹之前感情好得很,万一葛三老爷把自己位置告诉她了呢。”男人面上恳切又真诚,说得仿佛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可他心里清楚,葛无境的妹妹,是宫里的葛贵人,眼前之人若敢闯宫,后果可想而知。只要他诱骗成功,眼前之人被围剿宫中,那他背叛葛家的事便永远传不到葛老爷耳朵里。 他欲继续蛊惑,哪知刚一张开嘴,他便被眼前之人抬手击晕。 令采南给人喂了迷药,接着是一阵沉默。他说得倒不假,根据她打探来的消息,葛无境的亲妹确是最有可能知道葛无境踪迹的人,否则她也不可能一心想进皇宫。本以为绑了葛家人盘问便可得到葛无境的消息,哪知兜兜转转,她还是要冒险入宫。 禁军的本事令采南很清楚。 今夜皇宫一行,势必九死一生。 *** 华诞宴上。 姜晟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冷静。 倒是裴安先坐不住了,当即立起身子,面露担忧看向姜晟那边。 两个禁卫缓步至姜晟身后,示意他向前说话。 姜晟觉得不对劲,想要说些什么,可滕贵妃威压逼迫,让他一时间无法开口。说到底姜家想要继续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他便不得不听这些权贵的话。姜晟暗暗攥紧长袖之下的手掌,刚迈出一步,衣袖却被一旁的姜琴抓住。 姜晟看向她。 女子本是娇弱,此刻站在众目之下,却显出几分她独有的坚强。姜琴松开姜晟的袖子,对着高台行了个干净漂亮的礼:“民女斗胆一问,贵妃娘娘突发盛怒,其由可源自我兄长?” 滕贵妃有些不悦地看向姜琴,这姑娘前些日子和二皇子的婚约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今日一见,没曾想却是这般性子。她朝身旁的下人扬了扬手:“端下去,让他们好好瞧清楚这是什么。” 一旁的婢女行过礼,手里端着承盘,缓缓走下高台,行至姜晟身旁。 裴安想要凑过去,却被赶来的安国公一把摁下:“这事你别瞎掺和!” 姜晟看清承盘上东西,瞳孔不经一缩,下颌连跟着紧绷起来。 座上的滕贵妃开口:“可看清楚了?现在,本宫要听你的解释。” 姜琴望向承盘。上面是一锭金灿灿的金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物什。她有些奇怪,不过一锭金子而已,贵妃为何会发怒?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金锭并非普通金锭,而是姜家兴盛时,皇帝赏赐给姜氏一族的金锭。与普通金块不同的是,这批金锭下端特意雕刻了海棠纹样,是独属于姜氏一族的象征。 在她的印象里,那批金锭在她父辈之前便早已用完,这里怎么会有呢? 一旁的姬辞春拉住姜琴的胳膊,看向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先听你兄长怎么解释。” 姜琴“嗯”了声,手里的衣裳被攥得越来越皱。 人群的目光放在了姜晟身上,没有人注意到高台之下姿态懒散的沈宜,他举起一杯酒,笑着看向葛斋:“依葛侍郎看,这姜晟会承认这金锭是姜府的吗?”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出来。 葛斋道:“姜大公子不会应的。” 沈宜饶有兴致地打量酒盏上的纹路:“那就好,若他承认了,岂非枉费了我的一番苦心?” 听到这里,一旁的葛斋不可察觉地皱了眉。 在他看来,人需谨慎,即使现在无人注意他们 ,也不可把话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沈宜这样,易遭未觉之祸。 对话僵持不下,场上渐渐有了议论声。 “那是御赐给姜家的金锭,这怎么了吗?贵妃娘娘何来那么大火气。” “你也不想想,就姜家现在这处境,哪还能留下御赐的金锭?” “什么意思?” “那姜晟一心想要维系姜氏基因,偷偷干出铸币的事也未必……” 裴安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说话的人悻悻闭嘴,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高台之下,有鼓掌声在紧张的氛围下突兀地响起,沈宜笑着慢慢走来:“姜大公子,不如说说你干了些什么?” 多数人面色凝重,眼前的少年却仿佛如沐春风,看得人后背发凉。姜家是不可辩驳的三皇子党派,沈宜此举,摆明了是要弃姜家于不顾。 “姜某能干什么?”姜晟明白沈宜的举动意味着抛弃。 沈宜道:“姜家御赐金锭二十年前便不在市上流通了,如今承盘上这一锭,从何处来呢?” “不过是有人妄图栽赃陷害,融了金子做成相像的金锭罢了,我姜家乃忠良世家,身直影正,从不怕子虚乌有之事。反是三殿下,何需当众盘诘,毁我姜家名誉?” 此言虽锐利,可由势小的姜晟对着势大的沈宜说出来,却像是将死之物最后的挣扎,显得尤其无力。 沈宜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眼里:“究竟是不是这样,一查便知。”他扬了扬手:“来人,把姜大公子带去府衙,本皇子亲自审问。” 两侧的禁卫将人控制住,姜晟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索性让他们把自己带走了。 姜琴一怔,挣开了姬辞春阻拦的手,奔至沈宜面前:“三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误会,我兄长一向安分守己,从来不做不忠的勾当,更何况您不是……”应该护着姜家的吗? 你怎么能,怎么能弃姜家如敝履?! 沈宜侧头看向她,笑得不怀好意:“这不是姜二姑娘吗?放心,此事无定论之前,本皇子暂时不会对你的兄长做什么,念着你刚经丧璧之痛,本皇子尽量从轻处理。” 说完也不管姜琴的反应,径直走到了滕贵妃跟前。“娘娘、太仆大人恕罪,国事为大,本皇子暂且离宴了。” 滕贵妃虽对他的言行感到不满,却也无法多说些什么。她是后宫的妃子,尽管圣上宠爱,可过多地干涉政事,也难免会惹人猜忌。金锭献上来时她便很为难,沈宜愿意主动揽过审问的任务,于她而言再好不过。她只需派人禀告圣上即可。 一旁的苗太仆也没有插手。作为朝堂上的老臣,金锭被沈宜的部下当做生辰礼献上来时,他便已然猜出了沈宜的想法。无非借他和滕贵妃之手,把姜家那点破事闹大罢了。姜家不干净的事他也有所听闻,如今下令一查,他没有意见。 沈宜大步流星地离开,经过怅然若失的姜琴身旁时,和她身旁正温声细语、细心安慰的姬辞春对上了眼。 沈宜目露讥讽,姬辞春却在那一瞬间与他错开了眼。 30. 入皇城 姜琴踉跄着后退半步,被姬辞春上前一步稳稳托住。 女子下意识地摇头,仿佛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兄长被带走了......” 裴安快步跑来,说话还带着喘气声:“姜妹妹你别怕,姜兄不过是行正常审讯,他为人正直,三殿下审不出来什么坏事的,这几日我派人在姜相府周围守着,你切勿担惊受怕了。” 姜琴咬着下唇,说出一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丧璧之痛,是什么?” 裴安看着她苍白的脸,慢慢垂下了脑袋。 千方百计瞒着她,没想到最后却从三皇子口里露馅了。兄长被捕,心爱之人身亡,自己也才大病初愈,裴安想不到为什么一个人能苦成这样。 姜琴看向扶着她的姬辞春,只觉得自己思绪迟钝得可怕,半天才零散地说出几个字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姬辞春没有回答。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答案,姜琴经受不住心脏一下一下抽动的剧痛,身子一轻,缓缓倒了下去。 裴安一把护住她,焦急大喊:“备马车!去医馆!快!” 姜琴的脸色愈发苍白,闭上眼之前,她看见姬辞春蹲下来,轻轻摇动她的身体:“别睡,别睡。” 她满眼担忧,看样子很是害怕她会再也醒不过来。 也许,这是唯一一个无关乎她的兄长,在这世上真真正正在乎她姜琴的人了。真好啊,她不是一个人...... 姜琴眼皮越来越沉,到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阻止它合上。汇聚在眼眶里的薄泪缓缓下流,在女子惨白的脸上画上一道泪痕。 裴安大喊:“姜妹妹!” 姬辞春的脸庞划过一滴泪,她抓紧了姜琴的手。 场面看上去悲伤极了,一些旁观者也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姜家女也是个可怜人......想想看,姜家由姜晟管着,姜家女什么都不知道,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自己,府上犯了大错,自己唯一的亲人可能要被处死,真是骇死人了。” “你说这有罪之人犯错,怎么痛苦总留给无罪之人呢。” “池鱼之殃罢了。” “你们少说点,姜晟有没有罪自是由府衙说了算,少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 女子半躺在姬辞春怀里,呼吸紊乱,像是做了噩梦。 姬辞春低着头,默默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心安抚,耳朵里是看客无意间说出的话。 怎么痛苦总留给无罪之人呢。 她也想问。 姜琴不知道的是,若能离姬辞春的这双灿眸离得更近一些,她或许能从她满眼哀戚的眼睛里,看见她眼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漠。 *** 等到折返太仆府时,时间已将近落日了。 暖阳向西而落,普照大地的,是一层橘红色的光。 令采南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重新套上了宫女的衣服,习惯性地蹲守一旁,等着时机混进去。 她在太仆府后院里弄出不小的动静,城里现在到处是寻她的身影,好在她覆了面,经过禁卫身旁也没人认出她来。 秦祈不知又从哪里调来了一批人,外加原来有的禁卫,全部严守在滕贵妃的车辇附近。可谓严丝无缝,全然没有留给她下手的机会。 这里不好混进去,令采南抓紧时间重新回到太仆府后院,观察了一会,发现禁卫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太仆府里的侍卫守着后门。 这告诉她,华诞宴已经结束了,滕贵妃很快便要乘辇离开。 令采南躲开目光翻了进去,依着早上的记忆,回到了宴席上。宾客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她目光一扫,看见一同走向大门的滕贵妃和苗太仆。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还在这!”一道凌厉的女声响起。 令采南闻言看过去,一个穿着宫女装的婢子不耐烦地看着她,像是自己给她添了天大的麻烦。这个人令采南记得,今日婢女在列队等候时,她站在一列的最前面,应该是统管宫女的。 她正想开口辩解,却有人替她先说了出来:“她带本公子去更衣室了,这才迟了些,宫女姐姐莫怪。” 转头,裴之恒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得很是风流。 令采南难免意外,没想到裴之恒还留在这呢。 裴之恒再不济也是华诞宴上的贵客,宫女受命出宫,也不敢多得罪人。她清清嗓子:“原来是这样,是奴婢鲁莽了。”说完给令采南指了个方向:“去,赶快去排队,马上就要回宫了,别耽误了时辰。” 令采南乖巧应下,和眼带笑意的裴之恒对过眼神后,小跑跑进了队列里。 她在宫女队伍的末端,滕贵妃和苗太仆离她太远,她什么也没能听见。 令采南索性不听了,等了没一会,滕贵妃启行,整列宫女都跟着动了起来。 她望了眼前方,发现和她面容相似的寻芳阁东家,竟后于滕贵妃一同上了车辇。 令采南眼里不乏震惊,同是京城孤女,她很想知道姬辞春是如何博得宫中人的青眼的,若她能学会,想来在京城里行走定方便不少。可惜她的位置离车辇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她把耳朵撑破也听不到一句话。 叹息过后,令采南只得默默跟在队伍末端。 车辇内。 华诞宴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很多,后院遇刺,姜晟被捕,若换一个妃子前来,定会被吓得魂不守舍。可滕贵妃不同,她本就聪慧过人,入宫后又从三千佳丽里杀出来,从不缺洞察力和预判力。她知道若她出宫,这些烦心事定是少不了的,但禁军在,她心里的畏惧就少了很多。 眼下与苗太仆告过别,难过感完全压过了恐惧感。 滕贵妃压下心里因离别生出的惆怅,抿了口茶,半晌,问跪在眼前的女子:“可看出些什么?” 姬辞春恭敬道:“回贵妃娘娘,太仆不过操心政事以至面色枯黄,只需辅以药物稍加调息。” 滕贵妃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宫的信任。” 姬辞春稽首回应:“民女定不负娘娘所托。” 滕贵妃阖上眼,心里开始想着苗太仆身上那些事。小时候她生了传染性的重病,被滕府里自己的亲人侍婢嫌弃时,是上门拜访的苗太仆力排众议将她带回苗府养着的。她心里一直念着这份恩情,所以到现在苗太仆身体每况愈差时,才想尽办法想为苗太仆做些什么。 明眼人都能看 出苗太仆的快速衰老,可登门医者无数,没人看出来是为什么。看到后面苗太仆心里也不情愿起来,老人家终究是有些好面子的,隔三差五总有医者上门是怎么个事?苗太仆虽没说过,但滕贵妃心里清楚,苗太仆是怕别人觉得他是要死了。 少有人完全豁达洒脱,到了年龄心里总会担心生命戛然而止,苗太仆亦然。 所以借着这次契机,她找来姬辞春为苗太仆相面。 滕贵妃看着脚边身姿瘦弱的美人,眼里是怎么也盖不住的欣赏。 她第一次听说姬辞春的名头,是听宫里有个美人在赏花宴上谈论一瓶药,说是能焕肌肤,祛阴颜,有极大效用。滕贵妃天生一副倾国容,何需靠药物变美,自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偶尔听到下人汇报,说宫里不少妃子暗地里采购那药。妃子想要靠变美博得圣上一笑,这她没有意见,但就怕药物来路不明,扰后宫安宁。皇后也听说了这事,派人一查,发现药物是从寻芳阁里流出来的,寻芳阁是什么地方?一座青楼。皇后大怒,下了死令,不允许任何人再使用那药物。 后来郊外猎场,一贵女毫无征兆地面色发紫,口吐白沫晕倒,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是姜家二姑娘站起指出病因,救人一命。可姜二姑娘何能懂医?追问之下,才发现是姜二姑娘的友人姬辞春在一旁指明的,她担心人微言轻无人相信,这才借姜二之口道出。 好巧不巧,那贵女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姬辞春救了她,便于那贵女有了天大的恩德。借着那贵女的帮助,寻芳阁声名远扬,滕贵妃那时才得知,这个姬辞春是制出养颜药之人。皇后撤了命令,养颜药在后宫重新流通,渐渐地,事也就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有妃子们口口相传,姬辞春的美名就此在宫中打出。圣上暗地里派人调查此人背景,并无可疑之处,便暗地里赏赐,意为收买。姬辞春自然明白,后来但凡有太医症治不出的病,她便入宫症疗,操的是妙手回春,制的是灵丹妙药。 滕贵妃动过让她入宫服侍的心思,可她一心寻芳阁,且不愿断了与姜家二姑娘的情谊。滕贵妃不是好强人所难之人,也只能将此事作罢。她很欣赏如姬辞春这样有能力的女子,换句话说,若她滕瑶不入宫,她期望的生活,是如姬辞春这般的。能与友人相伴,不受宫规束缚,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所以她不愿做那拉住风筝的线,不会强逼姬辞春困居皇城。 今日她特意请来姬辞春为苗太仆相面是出于信任,她相信姬辞春的能力。 方才听姬辞春一言,苗太仆身体并无大碍,心里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车撵摇摇晃晃地行径了一段路,停在了距离若庭街不远的官道上。 令采南抬头打量,见有人送姬辞春下了车。 队伍依旧慢慢行径,从远方看,像是一条径直向前的长蛇。 天色渐渐变得暗沉,天空像是蒙了一层乌灰色。长蛇缓慢蠕动,先是吐信子的头,再是硕大的躯干,最后是纤细的蛇尾,依次钻进了巨大的匣子里。 这是一段顺利得出奇的路程。 周围高墙林立,一轮弯月囚于四方之地。直到厚重的城门关合声从耳后传来,令采南踩踏上那些冰冷的石板,此刻的她才敢确信—— 皇城,到了。 31. 干什么 一眼看去,御街似乎望不到尽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身旁的人从踏进这片土地起,身体便格外紧绷。 穿过层层宫门,看着沿途值守的侍卫,令采南把头埋得很低,但眼睛却没闲着,仔细观察着每一段走过的路。 皇城的地形图她没能在黑市里找到,但托了花映月前朝贵族身份的福,花映月记得皇城里大致的模样,而前朝与本朝的皇城虽不完全相同,但也只是稍加修缮和扩建,并无过大区别。 花映月曾指引她描绘了一副皇城地形图,如今那些图样在她脑海里清晰明了,和现在走过的路并无二致,倒给她增添了不少信心。 她规划过事成后的逃跑路线,若地形图正确,她便有五成的机会脱身。 队伍兀然停住。 令采南抬起头,仰望眼前高耸入云的城阙,隐隐听见檐角铜铃顺风而动的轻响。天太黑了,她只能借前面禁卫手里的火炬看清朱门的轮廓。 眼前朱门大开,贵妃被搀扶着下辇,后面跟着拿琉璃灯的几位贴身侍婢,一起缓步往皇宫里行径。 令采南所在的婢女队伍被领到一旁,方才在太仆府拦下她的婢女拿出一叠宣纸,开始核对婢女的人数和名字。 直到这时才显现出站最后的优势来。到令采南时,名册上只剩下一个名字,豁然就是那位被她打晕的婢女的。 “春雨。” “到。”令采南低声应和。 那点名的婢女看她一眼,最后扯了扯嗓子:“没别的事便通通给我回值房去,省得我多操心,这次外出的银子明日崔公公会下发。” 众婢齐应:“是。” 说完都径直往一个方向去了。 令采南记得,宫女的值房在宫墙附近的排房里,和她要去的葛贵人宫殿压根不是一个方向。 她试图悄悄离开,可转身却对上那凌厉的婢女:“去哪?” 令采南被当场抓包,挠了挠头:“走错方向了。”她悻悻跟上那些婢女的步伐,心里暗做打算。 眼见宫女值房近在眼前,令采南小跑几步走到队伍跟前,随便拉开一间房走了进去,她躲在暗处,看着那婢女从她眼前经过,进了另外的屋子。 乘着其他人没注意到她,令采南眉头一皱,捂着肚子走了出去。 等到无人注意到她,令采南重新立直身体,借黑暗掩盖身形,脱下身上的宫女服,把它丢进了草堆里。 转身一跃,上了宫墙。 皇宫里的守卫多得惊人,越往里走,守卫越多,守卫的身手也越来越好。好在葛贵人的宫殿并不在深宫中心,她认真应付,倒是安全走到了后宫附近。 只不过从这里开始,甬道平直,旁无杂树,放眼看过去,再没了一处可以藏身。 令采南侧身躲过一批巡夜的禁卫,抓紧机会,翻过围墙,躲进甬道旁边的宫殿。她爬上屋顶,四处张望,探索着继续朝后宫走。 中途听见禁卫的声音,她便停下来,一路走走停停,跨了不知第几个屋顶,终于到了后宫的范围。 她最终落在一片草地里。 不远处传来声响,她神色一凛,躲在树后,抬手握住背后的长刀。 长刀柔软且锋利,是她一路不敢乱动,贴身藏在宫女服里一块带来的。身上藏了两把刀,尽管她竭力避开,但刀锋还是割破衣裳,划伤了皮肤,以至于她能感受到身上一阵麻麻的痛。 “娘娘此去宫外,可还舒心?” 一只携灯的队伍从黑暗里走出,离令采南越来越近。 “本宫瞧过太仆,见他身体无恙,心中安心多了,只不过身为宫中之人,不知下一次见太仆,该是什么时候了。”滕贵妃很是伤怀。 “圣上宠爱娘娘,若您开口,想来见太仆一面并非难事。” 令采南听到有人笑了笑:“你这姑娘,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后宫妃嫔众多,若人人仗着宠爱去圣上面前许愿,久而久之,圣上心里总会有厌烦的那一日。等那时莫说许愿了,怕是圣上连见一面都不愿意了。” 身旁人还要再说,眼前却急匆匆跑来一个宫女:“见过贵妃娘娘,楚夫人。” “何事那么着急?”滕贵妃轻声开口。 “回娘娘,方才奴婢听说圣上出了书房,往您的宫殿里来了。” 令采南松开握着刀的手,眼见那一行人打道回府,又往方才来的地方去了。 她叹了口气。 花映月教她画的图纸里,没有后宫每个宫殿的位置,她只能一座一座找过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令采南大汗淋漓,停在了一方素雅的小院。她擦去额间汗水,抬头看向牌匾上“栖月殿”,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令采南体力佳于寻常女子不少,可这一番寻找,她也难免觉得乏力起来。 此刻夜已深,很多宫殿都陆陆续续灭了灯,周围没有声响,只能偶尔听见禁卫经过时产生的橐橐声。 令采南放轻呼吸,耳朵贴近墙面,想要确认宫殿的主人此刻是否安眠。 屋内一片漆黑,有粗重地呼吸声断断续续传来。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令采南不明所以,凑得更近了。 她听到水花搅动的声音,伴随着女子痛苦的呻吟和男子欢愉的笑声。这些声音并不真切,仿佛悬在人耳旁,却又似远在天边。 令采南找到一旁的窗户,轻步跨了进去。 一闪而过的黑影引起了屋内人的警觉:“谁!”男人尚在喘息,停下手里的动作环顾四周。 除了月光照亮的一方空间,令采南什么也看不清,索性找了个角落窝起来。她要找的是葛贵人,但眼下看来,想单独跟葛贵人谈话,要等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出去。 他们在干什么?令采南满头雾水。 听那人刚才的声音,貌似是个男子。可她方才来的时候,听见皇帝去滕贵妃寝宫了啊。不是当今圣上,屋子里的还能是谁? 女子有些不满:“干什么疑神疑鬼的?” “我刚刚看见了影子。” “飞鸟禽兽最爱在这个季节出没, 影子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女子从水里爬出来。 男子道:“我躲起来,你起身去看看。”说着用手推了推女人纤细的腰肢,自己慢慢潜进了水里。 令采南把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默默往隐秘的地方挪了挪。刚停下步子,屋子里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晦暗,并不能支撑令采南看清每一个角落。四周的布置算不上奢靡,但胜在素雅干净,看得出屋子的主人喜净。 令采南的脸颊几乎在看向屏风的一瞬间红成了一片。 只见屏风后面,隐能见女子身姿婀娜白净,影子落在地上,能看清她正在不紧不慢地穿中衣。 那个水里的男子…… 趁还什么都没看见,令采南立即错开了脸。 她脑海里闪过在千黛崖上看到的话本子。上面写,宫妃会因私通之罪被皇帝处决。而私通,就是背着皇帝与别的男子相会。 这葛贵人…… 令采南脑子懵懵的,没想到能恰巧撞上这样的事。说来,私通就私通,为何要裸着身子啊?! 女子象征性地转了一圈看了看,道:“没有人。” 水里的男子这才放心冒出头来,他轻声笑了笑,抓住浴池旁女子的腿,将人拉了下去。 接着,烛灯灭去,屏风后水花四溅,女子混着男子的笑声,连同粗重的喘息声,尽数传入了令采南的耳朵里。 令采南简直匪夷所思,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她有些好奇,但心中那些礼义廉耻让她不敢看过去。毕竟她知道,那两个人没穿衣服。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令采南觉得自己腿都要站麻了,那边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男子从浴池里站起来,穿上衣服,看着一旁含笑看着她的女子,又吻了上去。半晌,两唇分离,他道:“以后再来看你。” 接着,令采南眼睁睁看着男人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有些好笑,原来翻窗户进来的不止她一个人。 葛贵人擦净了身子,挑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穿上,最后像是累到极致一般,摇摇晃晃走到了塌边。 刚准备坐下,耳旁传来一道女声:“闭嘴。” 葛贵人瞳孔扩大,下意识想喊出来,但想到刚离去不久的男子,又硬生生闭了嘴。她想转过头,脖颈却忽然一凉。 那是一把刀。 “你是谁?”她下意识往后缩,想要离刀刃远一些。“你看到了?” 看到了吗?令采南也想问。 她不答,只道:“葛颜,是吗?” 刀下的女子点了点头,令采南感觉到她身子在抖。 她沉默一会,道:“你不用害怕,只要你不喊人,我不会杀你,我问几个问题便走。” “好。”葛贵人应道。 “你的弟弟葛无境,还记得吗?”令采南问。 她把刀握得松了些,担心葛贵人因为畏惧而不敢说话。等了一会,却没有人应声。 她有些疑惑,低头看去,却在同一瞬间,一道银光闪过她的眼前。 32. 自由 令采南猝不及防,下意识想闪身一避,可想到些什么,脚步一顿,反上前一步,堵住了葛贵人的嘴。 下一刻,手腕传来剧痛。 此时的她顾不上这些,单手控制住葛贵人,把人抵在了墙上。 女子低低几声呜咽,挣扎了几下,见没有丝毫作用,也就放弃了。 令采南痛得面色发白。手腕上的布料渐成了湿濡的一片,簪子刺得很深,就像把她的筋和骨生生刺穿了一般,痛感一阵阵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拔下插进手腕里的簪子,右手抖得厉害,扯了一节布料粗糙地绑住伤口。整个右手都在疼,令采南额头上冷汗直冒。 罪魁祸首却全然没了方才的胆怯,满心只有失手的遗憾。 令采南咬紧下唇,把刀重新抵在葛贵人的脖子上,慢慢松开了捂着她的手。 “这次你若再敢耍花样,是真的会死。” 令采南隐约看见她眸底泛起嗤意:“好啊,不耍花样,你直接把我杀了吧。” 令采南一顿。 “我早就不想活了,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杀了,我会在地下感激你的。” 她说得很快,仿佛是说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似的,语气肯定又决绝。 这倒让令采南有些犯难。一个人连死也不怕,她还能威胁她些什么? 忽然,她想起刚才翻窗而出的男子。葛贵人方才宁愿冒着被刀刃割伤的风险来刺杀她,也不愿意大喊一声招来侍卫,是否是因为那个男子尚未走远? 令采南道:“你死不了,要死,也是刚才那个人替你去死。” 葛贵人没说话,这让令采南看到了机会:“要知道,宫内禁卫遍地,他现在可走不了多远,我若追上去,他便要当场殒命。” 女子愣住了,似乎在心里权衡利弊,二人相视良久,她才开口:“你认识我阿兄?” 未待令采南作答,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阵敲门声:“娘子,奴婢好似听到了些声音,是噩梦了吗?可否让我进来给您瞧瞧。” 殿内空气凝滞,葛贵人感觉到贴着脖子的刀刃更紧了。 令采南凑到葛贵人耳边,道:“别忘了,那人可没走远,若你现在敢喊人,他也逃不了。” 面对她的威胁,葛贵人看上去却并不害怕,只道:“你先躲起来。” 令采南原只想让她开口屏退下人,没曾想她竟安排上自己了。此处是皇宫,不是谁家的府邸,若走错了一步,丢掉的可不是身家银两,而是她令采南的命。眼下让她开口才是最好的法子,而不是冒着被出卖的风险让婢女进来。 “我把她支走,不害你。”仿佛是对她的担忧早有预料,葛贵人开口道。 令采南还在犹豫,葛贵人继续说:“若我要出卖你,现在便可开口,何需等她进来?” 说着拍开令采南持刀的手,站起身来。 是了,她不怕死,刀刃在她眼前纯属摆设。令采南想明白这点,起身躲在了床帘后面。 “进来吧。”葛贵人吩咐道。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个长相乖巧,正端着琉璃盏的婢女。她将琉璃盏放到一侧,走到塌边,抬起头看向坐着的美人:“娘子的额头怎么全是汗?快让奴婢帮您擦擦。” 说着不知从哪拿出一块绣帕,就要往葛贵人头上放,葛贵人抓停她的手:“不过是屋子里太热,过会就好了。看过没事便回去歇着吧,你也累了。” “娘子......”婢女心里感动。在葛贵人的再三催促下,她这才起身准备出去,刚走到门前,却忽听葛贵人说:“我在小厨房里熬了汤药,若你方便,迟些替我去把火关了。” 婢女闻言脚步一顿,反头望了望屋内,见葛贵人微笑着看向她。见此,她忙应下,合上门出去了。 令采南从阴影里走出,再看见葛贵人时,她正一言不发看着自己。 “葛无境,说说吧。”令采南并不打算废话。 葛贵人吹灭了那盏琉璃灯:“你要问什么。”她盯着黑暗里不露面的黑衣人。听声音,她音色清悦,似山间里的清泉,是个女子。看外观,身量在女子里算高,身体裹在硕大的黑衣里,但依稀能看出四肢纤长。论身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皇宫深处,绝非等闲之辈。她那个兄长,何时能结识上这样的人了? “知道他在哪吗?” “我知道啊。你想知道?”葛贵人一笑:“得拿东西来换。” 令采南思索片刻,从腰带里掏出几个银锭,丢了过去。 手里莫名多了几个银锭,葛贵人盯着看了会,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人还真是有趣。” 她身处后宫,虽早没了圣上宠爱,但她不结仇不结怨,没人克扣她的料钱,又岂会缺那几锭银子?用几锭银子来贿赂宫妃,传出去莫叫人笑掉大牙。 “自由。”她道。 令采南停下继续拿银子的手。 “我想要的,是自由。” 沉默片刻,令采南道:“我带不走你。”她一个人闯入皇宫便要费尽全身力气,更遑论要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妃子一同出去。 葛贵人看着她,嘴角笑意淡了下来:“我兄长离开时,曾对着苦苦恳求的我,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她的脸藏在黑暗里,令采南不知她的神情,可听她的语气,她现在当是落寞的。 像是终于找到人倾诉了一般,她道:“我兄长说入宫便是要谨小慎微地过一辈子,永远仰望别人的鼻息活着。可待在葛家就不是这样了吗?” 她回想起待在葛家的那些日子,道:“他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自己不清楚吗?” “谁甘愿一直待在一个地方,谁甘愿永远被桎梏!我入宫,难道不是为了他在葛家过得好些吗,可到头来,他逃出了葛家,可我呢?!可我呢!我求他带我出去啊,我那样子求他,他最后还是抛下我走了!” 令采南呼吸一滞。难怪葛无境失踪后葛贵人不管不顾,原来葛无境走前,竟与妹妹发生了这样的争执。 葛贵人猛然看向令采南,那张脸暴露在月光下,此刻无比狰狞:“什么骨肉至亲,什么手足情深,但凡牵扯到自身利益,不过就是场笑话!” 她上前一步扯住令采南的衣服,质问道:“你是他什么人,仇人还是挚友?!” 令采南没有作答,悲悯地看着她。不久前的她仿佛天塌了都无所谓,现在谈论起葛无境来,却似疯魔了一般。 她即便回答了,现在的葛贵人也听不进去。 葛贵人眼角有泪:“我真想问问他,他知道一辈子待在同一个地方,无人在意的感觉吗?”周遭四季更迭,万物向前生长,而她滞留原地,慢慢等待衰亡。 她也想去世间瞧瞧啊。 “他分明能够脱离葛家,为何我尚未入宫之时不这样做?!” “他潇洒快活地走了,可他知道我现在在宫里过得怎么样吗?” 葛贵人眼眶通红,心里想起了这些年的夜晚,她曾无数次冒着掉头的风险出卖自己的身体,想要以此换得自由。可那男人只会在浓情蜜意之际夸下海口,让她再等等,再等等吧。葛妍听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后面,她也开始怀疑男人是否在骗她,可她没有说出口,依旧任由男子出入她的 寝宫,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呢?她不想放弃。 她是个贪婪的人,什么都想要。她受不了葛家的苛待,于是想要逃离,可是入了宫,发现失去了自由,所以又心里后悔,想要离开。她是没有葛家人疼爱的庶女,在偌大的后宫从未有过立身之地,即便曾受圣上青睐,可怀不上龙嗣的她终究不过宫中一浮萍,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思来想去,只觉得当时不入宫该有多好。 无人可说话,即使活着也似行尸走肉。被人骗身子骗了几年,还要眼巴巴地等待他的救赎。 葛贵人偏头:“那个男子,死了便死了吧。”得罪了她的人,最好都不得好死。 闻言,令采南眸色一沉,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葛贵人松开握着令采南衣服的手,轻声道:“他既然要死了,那你……” 葛贵人的眼里全是戏谑。 令采南心头一紧,想起来方才那婢女走前葛贵人说的话,当即大感不妙。 心中的想法在此刻应验,伴随着阵阵脚步声,鸟儿受惊扰动树梢,几声凄厉的鸟叫从院子里传来。 “就在里面!快救救我家娘子。”是方才那个奴婢。 令采南看见外面混乱的影子,几乎是不可控地大声道:“说!葛无境在哪?” 葛贵人看着火烧眉头的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轻轻一笑。她的娇颜迎着月光,本就白净的脸颊此刻苍白地吓人,此刻嘴角轻扬,整个人活像墓里爬出索命的妖鬼。 令采南咬紧了牙关,听着脚步声离宫殿的门越来越近,她连呼吸都开始粗重起来。她这是连那个男人的命都不要了! 她在这世上还能牵挂谁?!她根本不知道。 千钧一发之际,令采南脑中灵光一现:“葛无境一直在找机会救你出去,他没有放弃你。” 令采南选择开口欺骗。 话音刚落,她看见女人嘲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思考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眼见她有反应,令采南继续道:“你知道吗,他出府是去从军了,他想用军功换你自由!”令采南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真诚可靠。 换她,自由?葛贵人皱眉。 下一刻,门被豁然撞开。 “拿下!” 来不及了!令采南心下一沉。 令采南抽出身后双刀,刀刃在月光下挥舞,折射出几道寒光。她抬手击落刺向她的长剑,拔腿就要往窗台逃去。葛贵人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梧川。” “南方的梧川。”追兵的动静太大,令采南听不清她说话的情绪。 她反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葛贵人,心里五味杂陈。 当其余禁卫尽数闯入宫殿时,只能看见窗扉晃动,屋外树枝摇曳。 “给我追!” 禁卫有序地撤出宫殿,徒余殿内一片混乱。桌上的香炉被打翻,烛台里的蜡液倾洒,混杂着浴池里尚未挥发完全的花香,宫殿里的气味闻上去诡异极了。 婢女避开人群,着急忙慌地越过障碍跑过来,握住葛贵人的手:“娘子,那人可对你做些什么了?”她着急地检查葛贵人是否受伤。 葛贵人却眼神呆愣,往着窗台低喃。 那里清晖满目,看上去干净又空灵,像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夜里,她独自一人听着院间蝉鸣,望了很久的自由的天空。 “娘子说什么呢,奴婢没有听清。”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他怎么可能还想着我呢。”葛贵人眼角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滴清泪。 “奴婢从没骗过娘子啊,娘子瞎说什么话呢......” 33. 逃亡 残月之下,天地尽茫,仿佛什么都昭然必露。 像是平静地湖面忽然被人投进一颗石子,四周寝殿里的焰火纷纷燃起,华灯映朱墙,琉璃沐琼阶,皇宫的华丽在此刻一览无遗,却也让某些不速之客的身影无处遁形。 禁军的本事,比令采南预想中的还要厉害。 是调度有序的军队,不超半柱香,她手下应付的人数便有近百人。更让她忌惮的,是那些拥有几乎能与她媲美的轻功的禁卫,他们死死咬在令采南身后,让她根本找不到机会藏匿。 左后方传来弓弩发射的声响,令采南侧身一避,躲过箭矢,却正面迎上与她同样站在殿顶的禁卫一掌。令采南眉眼一厉,抽刀划伤那人手踝,欲趁吃痛将人踹下去。 可未待她有所行动,便有匕首豁然刺向她的脖颈。 上了殿顶的禁卫与她一样同穿黑色夜行衣,一招一式快得令人心惊。 可令采南自幼习双刀之术,速度和攻势也绝非他们片刻能应付的,三个禁卫一时与令采南打得难舍难分。 “拉弓!” 令采南低眸看去,正巧看见下面冷脸发号施令的秦圻。 她一时指尖发凉。禁卫并非每个人都能上得了殿顶,这是她唯一有把握的逃生方法,可眼下弓箭手成群,形式对她极其不利。 右手手腕被刺出的血洞被肌肉牵扯,每一次挥动都几乎要消去这个鲜少受伤的小师妹半条命。鲜血染红了右掌,握着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兵器相撞之时,令采南只觉得右手的骨头都要被震碎了。 她几乎只能靠左边的那一只手。 可敌人的手数不胜数。 下一刻,箭雨破空而来,这一幕几乎与初到京城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一样的孤身一人,一样的独面数敌,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少女,再没有底气说自己肯定能逃出去。 禁卫想后退两步避开射向前人的箭矢,却不妨对方突然摁住他的肩膀,接着左肩,右腿,头顶被手肘狠狠击打,他顿时浑身泄力,从金灿灿地房檐滚落。 令采南片刻喘息也没有,独自迎上一阵箭雨,却冷不防剩下两个禁卫出手算计,抬手将匕首刺进了她的右肩,就在匕首要深入之际,她徒手抓住匕首,连同抓住禁卫的手,在对方恐惧的眼神下调转身体,让对方为自己挡下四五箭矢。 就在弓箭手换弹的空隙,令采南拔下匕首,转身就跑。 令采南踏过一座座寝殿的屋顶,宫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被人追赶大叫的鸭子。 血越流越多,令采南甚至会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她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脚步越发虚浮。 耳边的声音开始逐渐模糊不清,尖叫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混做一团,传入脑子里的是“嗡嗡”的一片乱麻。 右侧的衣服湿黏,她像是在水里沾了一身洗不干净的泥巴,泥巴又黏又重,拼命把她往河里拖去。 后面那个会轻功的禁卫依旧紧追不舍。 不仅他,若她停下来,下面那些禁卫也很快就会追来。 不能停。 不能停! 令采南狠狠咬破嘴唇,鲜血从嘴角溢出,她感受到满嘴的腥甜,终换来片刻的清醒。 她抓紧了刀,一边吃力地和身后禁卫掷出的暗器周旋,一边思考该如何脱身。 令采南利用余光视察周围,努力将此地与脑海中的地图对应上。 若皇宫布局不变,她没记错的话,前面会有一片大湖。 湖水。 天那么黑,湖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一小段路程,令采南却觉得仿佛走了万年。那禁卫身手好得出奇,令采南几次三番朝他挥刀他都能险险避开,追到现在,他几乎是毫发无伤。 禁卫从容不迫跟在令采南身后,轻易看穿她的每一次暗算。他很有信心能追上她,只因他知道眼前之人要气力耗竭,加上她那刀都快拿不稳的右手,她跑不了多远了。 果然,下一刻那人停在檐角,走投无路之下,选择当面应战。 说实话,世上持双刀者,能将其练到这种地步的人并不多。平心而论,他也是武术上的翘楚,可若眼前之人全盛状态对付他,他未必有把握能赢。 可偏偏她不是。习武之人心里的那点好胜心作祟,此番比试他并不打算留手。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刀刃以凌厉之势擦过他的面颊,许是没料到她还有能力伤他,他心下一怒,看向她来不及调转的身体,手下没有收力,一拳砸了过去。 那人身体轻得可怕,受他一掌,竟是不可控地飞了出去。 从那么高落下去,不死也少半条命。他抱着怀里的剑,冷冷地看着她摔下去。 可喜悦没抵心头,耳边传来扑通一声。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有能力刺破他的脸,怎么会避不开他一掌,想到身后还要写些时间才能赶来的禁军,他这才意识到中计。 他二话不说,跟着跳入了湖里。 冷,阴冷的湖水一寸一寸侵蚀温热的皮肤,一切感官都不可控地迟钝起来。越往下,能看见的地方越少,他控制身体不下沉,转动身体寻找落水的人。 水花被他搅动,呼出的气泡糊住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身体越发沉重。身上利器经不住大幅度晃动,从身上脱落。 他未有所觉,正当他上浮换气之时,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摁回了水里。 她的血液把周围的湖水染红,慌张之下,他只能看见她发红的眼眶和慢慢抬起的,握着长刀的手。 禁卫发疯也似的乱拍,找不到身上的匕首,却似上天眷顾一般,碰巧握住了对面人的脖颈,他抓住机会拼死用力,想把她的头颅活活拧下来。 令采南脖子上青筋暴起,她满脸通红,意识也不受控制,几乎是凭着直觉挥刀砍去。 下一刻,脖子上猛然一松。令采南踩着禁卫的尸体上浮,新鲜空气涌入喉咙地一瞬间,她急促地喘息,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肌肉牵扯着胸腔起伏,浸过水的伤口此刻似钻心一般,痛意直往骨子里钻。 令采南浑身脱力,好在落水给她带来片刻清醒,她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艰难向中间的桥梁游去。 在禁军追来之前,她撕下身上一片衣服,用了十足的劲把她扔像对岸,最后一个人游到了桥梁下,借桥体掩盖身形,半个头露出水面。 等秦圻赶来时,湖面平静,湖水中央漂浮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目狰狞,捂着被切开一半的脖颈,四周湖水被血染得通红。 在场所有人不经倒吸一口凉气。 秦圻反应 平淡,手里按着腰间佩刀,注意到对岸破碎的衣物,当即意识到人可能已经跑了。 几个轻功好的夜行者此刻出现在殿顶,秦圻一声令下,几人往前追去。 “其余人,一半向前追,另一半,下湖!” 令采南压了压右肩的伤口,想要以此继续保持清醒。拖着发热的脑袋,看着越来越近的禁卫,她深吸一口气,潜进了湖水里。 令采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来。 她浑身发热,发颤,拼死拼活才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早死掉。 她能闭气到湖对岸去,可湖水冰冷,她的身体或许撑不了多久了。 更何况就算出了湖又能怎样,外面一道又一道的城门,估计早就闭合了,她莫非要杀了每一个守门禁卫不成?以前她会自信地说“有何难的”,可就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想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花映月说得对,她就是自信狂妄惯了,才会干出生闯皇宫的事来。 可是不这样的话,她又能怎么办呢? 谁能告诉她葛纶在哪?谁来告诉她如何才能让她的师门活下来? 她只有她自己。令采南悲惨地想。 重活回到这个世上起她就明白这一点,她要走的复仇路,注定孤独。 她之前怎么想的来着。即使千人阻,万人挡,她令采南,都非要往前不可。 不能停啊! 月光下的湖水并不清澈,反而因方才打斗格外浑浊。令采南悄无声息地潜入,再次潜出时,她已然到了对岸。 看着对面陆陆续续下水的禁卫,令采南抓紧手下的水草,盘算着离开的时机。 秦圻立身岸边,皱眉注意到频繁出水的鱼儿,心里觉得奇怪。这片湖水的鱼并不多,平日里都少见有鱼儿出没,如今晚上却频频冒头,就像是…… 受惊了。 他刚意识到这一点,眼前忽然窜出一个黑衣人,他抽出佩剑,再一眨眼,黑衣人却已然跃上屋顶,不见了踪影。 “那边!追!” 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 令采南捂着右肩,脚下一刻也不敢停。 此刻月光静谧,照在深宫之上,仿佛照清了大兽吞人的恶口。人站在上面的每一刻,都有可能被其吞入腹中。 身后的禁卫被令采南竭力甩在身后,可前面的呢?她迟早会和他们撞上。 她此刻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快点,快点…… 她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信念。 夜空之上,启明星亮,却不是为少女指明方向,倒似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好奇地看着高檐上的少女挣扎求生。 一根箭矢毫无前兆地射入她的左肩。 令采南再无法往前,她后知后觉看向左肩,愕然瞠目,随即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瘫软不受控制,直直从宫檐滚落。 所到之地浮尘飞扬。 “啊——” 令采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出双刀插入房檐,截停了下落的身体。 不远处,弓箭手拉满弓,对着方才射偏了的心脏。 令采南面露绝望,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要死了。 她满嘴鲜血,吃力挪动身子,看向身后近在咫尺地城门。 还是失败了啊。 34. 碎玉 嘴巴里被她咬得没一处好肉,现在的她分明受伤更重,脑子却莫名十分清醒。 她掉在半空中,握着刀柄,双脚迷离地蹬着,想要找到支点爬上去。 都到第一处城门了,不试一试的话,实在令人不甘。 在她的下方,无数人向她快速逼近,汇成一条黑压压的人流,稍有行差踏错,她落入其中,便只得碎尸万段的结局。 在她的上方,着夜行衣的禁卫拔出利刃,上前欲给她致命一击。而她吃力挣扎,避无可避。 眼前之路,似乎已到绝境。 令采南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不去想那些悲观的结局。像以前那样就好了,对,她那么厉害,怎么会打不过他们呢。 大抵是苍白的自我安慰起了作用,令采南抓着刀的手来了力气,在上方禁卫的剑锋赶来之前,她拔出来一把刀。 刀刃里藏着少女的狠戾,毫不留情割断了来人的手筋。 阁楼上的弓箭手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松手放箭。 而对这一切似无所感的少女却忽然调转方向,看向了朝她射来的箭矢。 她曾与世间最厉害的弓箭手朝夕相处,又怎会连这都察觉不到? 令采南知道时间不够,但她还是选择忍着右手的剧痛,将刀插进下方墙檐,自己制造了一个支点。就在她要飞身过去时,那只本该射入心脏的箭矢,毫不留情插入她的腹中。 令采南手上没有兵器了,她的左手提前捂住腹心,用左手被贯穿的代价,换来了并未刺深的腹伤。 嘴角溢出的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红黑色。起先白净的脸,如今已完全被血污遮盖。 眼里也溅了血,她什么也看不清。令采南的右手抓着刀刃,铁刃一点点割伤她的手心,她很吃力地上爬。 她躲得了第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了。 内力带给她的敏锐感知逐渐消磨,她感受不到远处的阁楼上,弓箭手是否已经拉下第三支弓箭。 但她也不必感知,她知道第三支箭矢立马就到。 下方的禁卫静静等待她被箭矢射中,然后再也支撑不住摔下去的那一刻。 上方的禁卫悄悄朝她靠近,防备她的逃离。 没有生路了...... 但性子里的倔强让她不愿束手就擒。 她踩着不知是何物的支点,拼命地上爬,但事实却是努力杯水车薪,她仍然在原地未动。 箭矢破空而来,刺向她的左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令采南再也握不紧刀刃,将要下滑,与此同时,上方禁卫给了她全力一掌。 不知是否是死前的走马灯,她竟觉得这一掌莫名令她感到熟悉。和她在太仆府察觉到的熟悉感一模一样......真是疯了。 她半睁着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往远方坠去,却毫无办法。 眼泪凝聚在眼眶,汇成眼角小小的一滴泪。 是她,对不住师门。 阁楼上的弓箭手面无表情,迅速搭上第四只箭,利落放出。 箭影破空,形势凌厉,直冲空中少女身影而去。 然不过一瞬,“哐当”一声。 似有万钧之势的箭矢被击落空中。那根箭矢甚至没能抵达少女的身侧。 四周一寂。 秦圻眸色一暗,抬头看向不远处。 乌云掩去月色,冷风吹拂城门后的一片冷土,四下不见任何星光,却见城门之上,一人覆面立于无数昏迷禁卫之上,将弓弦拉作了满月。 下一刻,一箭划破月色,插入阁楼弓箭手脆弱的脖颈。 令采南本以为死期已至,未曾想等来的不是摔在青石板上的疼,而是来人温柔的怀抱。 他带着纱帽,气质清冷出尘,可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令采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掀开眼前的薄纱,可沾了血的指尖刚触摸到那一层柔软,心神便倏然涣散,她晕死过去,嘴边是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师兄......” *** 京城府狱。 一抹欣长的红影驻足府狱门前。 花映月是阴界鬼魅,皇城龙气旺盛,他压根无法踏足。是以,令采南很是鸡贼地给他派发了新任务——营救徐沉之。 那时他与令采南尚未爆发冲突,何况救徐沉之博得沈砚舟信任,提前为他改命,于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满口答应。 可眼下...... 花映月心中的火气尚未熄灭,冷冷看着大门紧闭的府狱。门外站着两个狱卒,疲惫地握着手中长戟,看着毫无人烟的大街。 花映月尚未在人前现行,除了令采南,谁也看不见他。 他脑子里还是今早令采南说的话,实在不明白怎会有人这么不惜命。她喜欢送死花映月没有意见,可央缘之人的事呢?要知道这事没办成,届时他回鬼界会受到重罚,甚至有可能被镇压在九幽之下,再也出不来了。 他当时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令采南能行? 花映月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冷冷地想。反正她现在已经在皇城了,最好活着,死了也就算了,大不了再另找一个重生者。 想明白这点,花映月舒心不少。反正世间人灵万千,少她一个令采南无关痛痒。 花映月上前几步,准备先把事情做完。 红色身影渐渐破碎成一粒粒的荧尘,他从狭小地门缝钻入,穿梭于无尽铁栏之间。 空气中飘散着浊酒气息,墙面燃烧的火盆加剧了酒气扩散,铁栏之后的犯人闻了脑子浑浑噩噩,伸手向不远处的狱卒讨酒喝。 狱卒满脸通红,对着犯人脸上啐了一口。 府狱内顿时骂骂咧咧的一片。 化成荧尘的花映月越过这些纷争,径直飘到了最里面的狱房。 那里的狱门大敞,一个狱卒打着哈欠,替里面的人守着门。 “喏,最后一餐,吃好。”狱卒插着要,赏赐似地把手上的鸡腿饭往桌面一推。 碗碟打着旋,颤颤巍巍停在一满眼是泪的少年面前。他用手擦着眼角的泪和鼻尖快要淌出的鼻涕:“狱卒大哥,我真的没有救了吗?” 说着不顾那狱卒的反应 ,抓上他的小腿:“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死啊!!!!” 铁栏外的花映月看着里面的光景,无语之情溢于言表。 令采南调查过徐沉之,他籍籍无名,是从偏远地区赴京赶考的小书生,祖上似乎有点来头,但也仅仅止于有点。令采南没找到他的画像,只知道那日行刑的,只有徐沉之一个人。 花映月挑起半边眉毛。所以眼前这个被喂断头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少年,是死刑犯徐沉之? 花映月严重怀疑令采南得来的消息。 “起开起开。”狱卒忍不住踹他两脚:“好好吃你的断头饭,再来烦我,小心小爷我打死你。” 徐沉之被踹到一边,眼泪流得更起劲了。眼见狱卒就要走了,徐沉之大声央求:“狱卒大哥,可否给我纸笔,我想写点东西。” 狱卒反头看了他一眼,心有余悸地走开了。 徐沉之失望透顶,从地上爬起来,安安静静坐回桌签,埋首扒拉他眼前的鸡腿饭:“好歹一条人命,难道我就只值一碗鸡腿饭?!”简直令他不可思议。 花映月穿过铁栏,汇成一道虚影,来到徐沉之身旁。 他在人间动用术法的次数不多,上次帮令采南杀了那么多人法力已然接近极限,若想不被鬼界的人发现,在完全恢复之前,他最好少用些术法。 花映月抬手,决定速战速决,把徐沉之打晕。 刚要动手,一张宣纸包裹着一只蘸了墨水的毛笔就这样扔在了徐沉之碗里。 徐沉之大喜过望,看着匆忙远去的狱卒,感谢道:“多谢狱卒大哥!”仿佛对方救了自己的命一样开心。 花映月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手没有劈下去,眼睁睁看着眼前少年饭也不吃了,兴奋也似地把宣纸打开,小心翼翼地避开沾染墨水的宣纸,拿起那只笔,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写起来。 算了,等他写完也等不了多久。 刚这么想完,眼前面容稚嫩的少年搁下纸笔,十分心满意足。 花映月低头看过去。 “吾悲,吾食,吾见嫌,吾见揍,吾明日将死矣。玄月不知几日,记之便后世以观。” 花映月:“......” 少年鼓了鼓嘴,把鸡腿饭重新端到眼前,准备安心吃饭。这次花映月没有犹豫,给了徐沉之不留余力的一击。 徐沉之就这样软趴趴倒在了地上,满是灰尘的脸雪上加霜,几乎黑成了煤球。 好歹是个死刑犯,没出息!花映月暗骂道。 他强逼自己压下心底的不耐,把手搭在徐沉之的脸上,准备带人出去。 半柱香过后,倒在地上的人凭空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不值守的狱卒有说有笑,在不远处的暖房里赌钱,手中铜钱被反复抛掷。值守的狱卒看得心痒,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桌面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不知被从哪来的风带动,落到了对面狱友的脚边。狱友抓起那张纸,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紧锁的大门,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狱间,反应了好一会,终于大声叫了出来:“有人越狱了!!!!” 35. 梦 令采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个柳媚花娇的春日,喜欢云游的大师兄回到了千黛崖,师门几人团聚,一同背上酒坛和书册,去到千黛崖的最高峰扫墓,那里埋葬着早逝的六师姐和七师兄。 千黛崖实在是一座很高的山。 师门坐落于半山腰,初春到来,残雪消融,碧绿色的山骨露出。 黄鹂鸣翠声下,令采南悄然给自己套上又一层外衣。每次扫墓她都格外谨慎,因为实在是畏寒,而在千黛崖的顶峰,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相较于半山腰的冬日,山顶的春日会更加严寒。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再套一件氅衣时,窗外一个少年忽然冒出了头,令采南还来不及开口驱逐,一件硕大的狐裘飞来罩住她的脑袋。 令采南扒开狐裘,发丝凌乱,看向窗外得意的少年:“宋子眠!” 屋外的少年轻笑一声,眨眼间溜没了影。 令采南看向还在晃动的窗扉,又低头看了看手上温软的狐裘,收敛了脸上的怒意,罕见的没有追出去。 等她出了屋子与院子里的师兄汇合时,身上披着那件毛茸茸的狐裘。 她的身子裹了很多保暖的衣物,加上宋子眠的狐裘,此刻只剩一张白净的小脸露在外面。她笑着走在队伍前面,和身旁的三师兄令沐泽有说有笑。 宋子眠看她一眼,邀功般悄然出现在令采南身旁:“怎么样?喜欢吗?喜欢的话,叫我一声哥哥,我把它送给你如何?” 令采南微笑:“今日我心情好,不揍你,你最好走远点。” 宋子眠闻言脸黑了半截,默默走到了二师兄身后,沉默着帮他推轮椅。 二师兄令言觉得好笑,道:“我的小师弟这是又被小师妹嫌弃了?” 还未等宋子眠答话,他手里蓦然出现一篓子酒坛,接着,宋子眠被刚刚赶来的大师兄南宫逸挤到一旁,他满脸嫌弃:“没事干背着酒,少抢我的活。” 和令采南一块走的令沐泽听到身后的动静,没忍住嘴角一弯。令采南在此时忽然转头,朝宋子眠做了个鬼脸。 宋子眠别提有多挫败了。 “对了,师兄,师父今年还是来不了吗?”令采南往上拢了拢衣服。 令沐泽道:“师父的身体受不住严寒,五师弟高热不退,他们还是不来比较好。” 听这话令采南就知道,肯定是两个人想来但被令沐泽劝住了,师父和陈师兄的身体不好不能来扫墓,相信师兄师姐在天有灵,肯定不会怪罪的。 师门几人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天空渐渐飘起了雪花。 倒也并非真的雪花,只不过是山上太冷,落雨结成了冰滴。 天空中乌云滚动,林鸟不安地鸣叫。大师兄南宫逸望了眼天色,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去了附近一个山洞避雨。 “选的什么日子,大雨滂沱的。”宋子眠站在山洞口,身后背着一把大弓。 令采南没打算搭话,倒是一旁正在烧火的闻墨师兄开口道:“山上天气多变,谁也料不准下一刻是什么天气,说不定马上就天晴了呢。” 宋子眠走到火堆旁,道:“天晴了也没用,路都已经变滑了。” 路变滑了,上山还要覆盖双目,以防雪盲,情况真是要怎么糟糕怎么糟糕,往年次次顺利,怎唯独今年不同?待会雨下完,山上怕是更冷了。 还真是糟心。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瞥一眼正专心看着火堆的令采南,仿佛随意开口:“你冷吗?” 令采南认真的神情呆愣在脸上。 树枝于火焰中爆燃,响起阵阵脆响。 宋子眠感觉到周围的人莫名沉默,令沐泽更是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宋子眠被盯得毛都要炸了,支支吾吾开口:“你们,你们干嘛呢?” “先闭嘴。”南宫逸突然开口。 令采南皱起眉头,看向山洞深处。从某一时刻起,众人面色都不大好,宋子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火光仅仅照亮他们这一片小天地,于偌大的山洞里,像一粒不起眼的火种,顷刻便能湮灭。山洞深处幽深黑暗,怪石凹凸嶙峋,放轻呼吸,能听见细泉弯曲着流淌,以及...... 粗重的喘息。 令沐泽和南宫逸站至众人身前,抽出腰间长剑。宋子眠飞身高处,拔箭拉弓,对准一无所知的黑暗处。 山洞外一阵疾风把林间吹得簌簌响动。十几双绿眸森森露出,泛着冷光,像散落一地的鬼火,它们缓缓逼近,将众人围堵在角落。 是狼群。令采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冬日过后的狼群,最是饥渴。群狼环伺,头狼低吼,悄然跃至令沐泽身前,亮出自己的獠牙。 又是一声狼嚎,群狼齐齐动身,意欲上前撕咬。 令沐泽率先动手,手起刀落,利落斩去一狼头颅。宋子眠高处放箭,一箭穿心,将狼定死在了墙面。 师门几人身手都很不错,只要不大意轻敌,狼群不足为患。 令采南想到行动不便令言师兄,走到他身旁,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把递给他:“师兄,你拿着。” 令言接过火把,示意令采南自己要小心。 她想把令言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刚推上轮椅走了两步,忽觉身后一凉。 她转头,果然看见一只脸上有疤的狼朝她飞扑而来。 来不及了! 令采南把令言推给不远处的闻墨,下意识想去拔出背后长刀,才猛然间意识到今天衣裳穿太厚,她压根没带上刀! 根本等不及她躲闪,野狼将她扑倒,露出雪白獠牙,直朝她白嫩的脖颈咬去。 “令采南!” 她眼前一黑。 *** 脖子......好疼...... 像是被生生折断了一样。 令采南蹙起眉梢,抬手摸向脖子,却忽然摸到有人冰凉的手指,身上有地方开始猛地发烫。 令采南兀然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美眸。 对方的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正在干些什么。 令采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刚立起身子,腰腹、右肩、左肩、手腕、脖子,通通在同一时间传来剧痛,她面色一白,又倒了下去。 沈砚舟看着她,笑得很是温柔:“醒了?” 令 采南脑子混沌,尚未理清发生了何事。她不是在皇宫吗?怎么会......沈砚舟怎么在这?!他不会又下毒吧! 沈砚舟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床榻上,抽出另一只手,继续不急不缓地干着自己的事。 脖子上冰冰凉凉的,是药膏。 “小九。”有人轻声唤她。 杂乱的思绪被这一声“小九”抚平,会喊她小九的人...... 令采南转头,看见另一侧不知站了多久的令沐泽。他面容本似谪仙,此刻嘴唇发白,让他看上去像一座精美的玉雕。 “师兄......” 她想起昨晚她濒临死亡,是三师兄接住了下坠的她。 令沐泽轻轻点头,回应少女略带委屈的腔调。 令采南设想过很多种与他们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她以为她会因思念控制不住而大哭,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的心绪却异常的平静。 令采南透过他的脸,想到了令她不愿回想的上一世。 她的师父师兄师弟全死了,师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因为那是她经历过的事实。 思念、愧疚、哀愁、悲怆混杂在一起,汇成了平静和面容上的无言。 “敢问大夫,我师妹何时能痊愈。”令沐泽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收拾着用过的药膏:“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令沐泽颔首:“多谢。” 沈砚舟向门走去:“不必,我拿了银子。”意思是,他拿了银子,于他而言,救人便只是拿钱办事的活罢了。 沈砚舟跨出门前,若有所思地看向令采南,笑得温和:“病人伤的不轻,最好少干不明不白的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采南这下完全没心思想他有没有给自己下毒了。 令沐泽目送沈砚舟离开,站在令采南身旁,张了张嘴。令采南原以为他会问,问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下山,问她为什么要闯皇宫,可令她哑然的,他只上前替她掖好被子,温声道:“你伤还没好,累了便先休息。” 那些深压在阴影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又做错了事。 令沐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用指腹替她擦去泪水:“没事。” 他外貌清冷,内里的为人也并不热络,并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面对眼前这个被愧疚淹没的少女,他只能无力地说着“没事”,希望她能把眼泪止一止。 显然他的这招没什么用,少女直接哭晕了过去。 令沐泽盯着少女鼻尖的红晕,看了眼手上刚热好的白粥,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关好门,出去了。 再怎么样,大家安全了就好。 他准备把令采南醒来的消息告诉一同来京城找令采南的宋子眠和闻墨,外面的搜捕令满大街,到处都是官兵,他们躲在暗处确保此地的安全。 哪知一转头,却发现方才的那位大夫并没有走。 院子里有一颗开满紫薇的花树,他站在花下,黑瞳看向这边,肩头落了些鲜花。 令沐泽朝他走过去。 36. 上药 令采南并不知晓二人的对话,等她再次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了。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捂住似是要裂开的脑袋,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实在是太疼了,像是五脏六腑都烂掉了。 她缓过疼劲,转头间,看见了屋子里居然还有人。 闻墨抱着剑,倚着墙,看样子在眯眼小憩。宋子眠背上依旧背着他那把破岳弓,手里上下抛着什么,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闻墨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 令采南眼睛尚且肿着,脖子一圈绯红,连带着声音也哑得惊人:“对不起。” 她似乎只会这一句话了。 屋子里气氛一时间有些低沉。 闻墨沉默片刻,挑起了眉梢:“稀罕,小师妹竟然会对着师弟道歉了。” 人好好的,于闻墨而言便足够好了,他对冷脸问责不感兴趣,也受不了煽情的画面,是以很是恰当地递出了台阶。 宋子眠移开眼,没好气道:“有人一声不吭下了山,差点把自己弄死,我们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她不道歉,谁道歉?” 闻墨看向正冷言冷语的宋子眠,又看向默默低下头的令采南,“啧”了一声,并不愿掺和两个小孩的日常拌嘴。 “我去看门,晚些回来,你们聊着。” 门一开一合,掀动的风流带来屋外的温热,暖洋洋的,是很舒服的阳光气息。 令采南抬起头,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抛什么呢?” 宋子眠停下手,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你身上的玉佩,没了它,你就已经死了。”少年的表情很是不满。 弓箭手射向她左腹的箭矢被怀里的玉佩挡下,她左腹只有淤青,可玉却碎成了两截。 没想到应验了阿婆的话,还真是“挡灾”了…… 眼见话越聊越死,令采南双眼一闭,很是疲惫地倒了回去。 宋子眠皱眉:“你怎么了?” “累。”令采南低声回应。 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来到京城这几天,她一个人忙碌,连觉都没好好睡上,不是琢磨调查葛无境的去向,就是提防沈砚舟,昨夜还差点把命落在皇宫,现在整个人跟散架的骨头没两样了。 和煦的暖风吹在脸上,令采南一想到师兄在身边,心里不安与防备便渐渐褪去。这大概是她这数日来最安心的一日。 宋子眠忽道:“你为何要来京城?” 令采南眸色闪烁,似是不愿回答,背过身去。 “你是觉得山上无聊,想要下山玩玩吗?”宋子眠见她这样,无意间放缓了语调。 “不是。”令采南回道。 宋子眠又问:“那你是又在话本子上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了,所以想下山去买来?” 令采南无言片刻,知道他是想起了小时候她非要下山去买糖人的事了。 “不是。”她再次矢口否认。 “那你莫非是看上哪个从千黛崖过路的行人”,宋子眠试探着道:“追人追到京城来了?” “你——”再瞎说! 令采南没忍住捂住耳朵,想立起身子,可刚一动,胸口上的伤口被猛地拉扯,到嘴边的话便戛然而止。 宋子眠刚要上前,一侧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被放了进来,照在令采南的肩头,她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来人——沈砚舟。 他逆光行至床榻旁,身上浅蓝色衣袍泛着金光,整个人像是从神仙图里走出来的神仙。他将医箱放到一旁,修长的手指抽出布料里固定的银针,似笑非笑看着令采南。 见大夫来了,刚迈出一步的宋子眠收回脚,本想原地不动,去忽想起令采南的伤口需要换药了,于是走到了屋外,贴心地拉上了门。 令采南骨寒毛竖。 他淡道:“伤没好,便不要乱动。”就像是之前二人并不相识,沈砚舟拉过少女的胳膊,开始施针。 令采南想抽回自己的手,刚一动就被人生生按下。他快狠准一针下去,令采南当即疼得龇牙咧嘴,头上冷汗直冒。 “你松开!”令采南仿若受惊的兔子,顾不上伤口拉扯,蹬脚后退到墙角,握住一旁的刀。 她的想法很简单,若他再靠近她,手上的刀便一定见血。 他为什么会在此地?有什么意图?师兄为什么会相信他?她身上的伤,都是他包扎的? 通过前几次的交手,令采南不觉得这人会好心帮她,定然是有所图谋地接近。 她灵光一闪,想到了身上的解药。 沈砚舟被她下了毒,莫非是来找解药的? 想到这,令采南莫名松了口气。她之前留了个心眼,没把解药放身上,而是藏起来了。身上那几颗药丸,不过是用同株幽果其它部位制出的延息丸,用来延缓毒素发作的。甚至为了防止如今这种情况的发生,她特意把延息丸做成了和解药一样的外观。 那个拿走了便拿走了,总归解药还在她身上,沈砚舟免不了要受她掣肘。 沈砚舟看向受惊的她,笑意收敛:“道长,诊疗而已,怕什么?” “你想做什么?”令采南很是警惕。 眼见四下无人,沈砚舟变回那副冷淡寡情的模样:“徐沉之,在哪?” 距离徐沉之行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日,他连徐沉之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去过西市的刑场,得知徐沉之在行刑之前便已不见。 沈砚舟两指捏住一根银针,有意无意晃动着指尖。 令采南这才想起这件事来,她毫不质疑花映月身为鬼魅的能力,他肯定把人安顿在哪了,她昏迷的时间太久,师兄守在她身侧,花映月大抵不敢显形。 “明天早上你给我解药,我把徐沉之给你。”令采南道。 沈砚舟却道:“想要解药,得拿你手里的解药来换。” 他知道那延息丸并非解药。 令采南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果决道:“解药在我这,只能换到徐沉之。” 她要赌一把,就赌徐沉之在沈砚舟心里的地位。这人性子淡漠疏离,却非要救下一个死刑犯,那 这死刑犯在他心里的地位想来一定非同一般。只要她赌对了—— “那好,你我二人,一块死。”沈砚舟淡道。 令采南嘴都僵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看向沈砚舟,对方说这话时,仿若冰川永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徐沉之也可以死。总归我死了,他也活不久。”沈砚舟将手里的银针插回布料中,收拾好医箱里的草药,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令采南眨了眨眼,不知事情为什么演化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可就在她以为对方要走时,沈砚舟忽然从医箱拿出了一瓶药膏。 他又弯起了薄唇,笑得令人头皮发麻:“脱衣服。” 令采南缩了缩身子:“为何?”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深夜被追杀,京城哪还有开着的医馆,就算是有,外面官兵集结,她满身血污,估计也没人敢接手诊治,除了……意有所图的沈砚舟。昨日她醒来时沈砚舟就在,所以她身上的伤口,全是他包扎的…… 沈砚舟却很坦然:“伤口两天换一次药。” 令采南面露难色,她看的书籍里,上到神仙鬼魂礼义廉耻,下到人物小传民间传言,没一条告诉她一个女子该如何毫无波澜地对着一个男子赤身裸体,她能理解医者面前无性别,可醒着……绝对不行。 更何况要给她上药的是沈砚舟,她根本不信任他。 这事还是昏迷了比较好。 也不知第一次上药时他下毒了没…… 看出她脸上的情绪,沈砚舟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在我眼里,身体不过一块死肉……” 话没说完,少女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膏,骤然拉上了眼前的床帘。 沈砚舟没说出口的恶毒话语顿在嘴边,鼻尖是淡淡的树果清香。 “我自己来,你……出去。” * 直到脱去衣物,令采南看见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才真正意识到,经过皇城一遭,她还能活下来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一只箭矢几乎擦着心脏贯穿了她的左肩,而这伤痕此刻愈合态势良好,只微微向外渗血。其余几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也被仔细缝合,并无不妥之处。 难道沈砚舟真在用心救她? 不,不可能。这个想法很快被令采南否定。他只是没找到幽果之毒的解药,没有找到徐沉之而已,而她若死了,他便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想要活命,救她是唯一的路。 令采南想清楚后便开始给自己上药。等做好一切后,她脊背绷得紧直,药罐里的药粉已然用去了大半。按理说是用不了那么多的,但她一人上药多有不便,撒了近乎一半的药粉。 她穿好衣服后便躺在塌上休养生息,等到日落时分,几个师兄扛着桌椅,端着饭菜进了她的屋子。 香甜的锅巴味在密闭空间里飘荡,一闻到这个味道,令采南就知道是令沐泽亲自下厨了。 令沐泽的厨艺,可是当之无愧的千黛崖第一呀。 她很是兴奋,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拿碗筷的。 37. 谈话 桌上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时蔬羹、酱脯肉、酿茄子、小切炙豚,菜肴表面覆油,上面还飘着热腾腾的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没想到作为京城在逃犯,还能吃得如此甘美! 令采南喉咙滚动,下意识吞咽口水。 一旁传来幽幽的嘲笑声:“瞧你那样。”宋子眠日常打趣令采南,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 美食尽在眼前,仿佛天然去火汤药,令采南连怒气都汇集不了,不管一侧宋子眠挑衅的眼神,埋头吃得不知年月。 师门四人一起坐在桌前,吃完一顿安逸美好的晚餐。 暮色褪去,黑夜袭来。苍穹缀满细碎星芒,弯月悬于天地之上,降下满目柔光。 闻墨拿出火折子,点燃房间里的烛火,开口说起他今日打探到的消息:“四面城门都被下旨关闭了,进出的管查很严,若不强闯几乎出不去,但以小师妹的身体状况......” “难道没有其他法子?要我说,不如直接混入百姓堆里趁乱出去好了。那天晚上没有人看见我们的脸,令采南也是带着人皮面具的。”宋子眠道。 令沐泽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我们并非京城人士,官兵稍微一查便会怀疑我们的身份。打草惊蛇,更加不妥。” 闻墨坐回来:“不急,总归一时半会出不了城,还不如好好待着想个好些的法子。” 三人一致认可这个做法。闯入皇城已然惊动了圣上,若再贸然暴露自己的位置,只会平添祸乱。 接着,宋子眠讲起了自己在京城见到的稀罕事。闻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他对宋子眠少年心性好奇的事物提不起兴趣,而令沐泽一贯温和,凝眸在一侧认真倾听,偶尔发表自己的见解。 反是令采南心不在焉,一副马上要大难临头的模样。 等令沐泽问及时,令采南才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话:“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何独自赴京吗?” 这个话题被他们刻意避开许久,大概因为没人想破坏此时美好的氛围。可他们远赴千里而来就为了确认她的安全,她不该连这些都不告知他们。 原本兴致缺缺的闻墨眼神一亮:“为什么?” “因为我要来京城找人。”令采南道。 宋子眠停止咀嚼,想起了今日午时他问令采南的那番话,那时的她并没有明确作答,难道......被他说中了?这人真看上了路过千黛崖的行人?! 宋子眠拍案而起,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鼓着小脸的少女。 桌上的燃烛焰火明灭,光影在少年越来越难看的脸上摇晃。 令采南当即不满:“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不要每次我刚开口就摆出一副难以理解我的样子。” 少年被她的话堵得面色通红。好在烛火暖黄,他的神情被掩去大半。 闻墨觑一眼宋子眠,暗自在一侧憋笑。他想了想,道:“他只是有些受不了。” “有什么好受不了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令采南把脸转到一边,看向令沐泽:“师兄,我来京城并非意气用事,你还记得二师兄曾说过根治师父病症的那几味药材吗?” 令沐泽神色微动,明白她话中意思:“有一味药材在京城?” 令采南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她不应该把上辈子的事情告诉师兄,且不说花映月那边她无法交代,就算花映月应允,她自己也不愿意说出来。若师兄们知道师门将灭,定然如她一样下山拼命去寻葛纶,这样一来,前世的许多事情恐怕都要改变。三师兄下山捡到她的小师弟,师门一起去云岫峰摘草药治好师父的旧疾,让他们安稳活到两年后的那场大雪,每一件事对令采南来说都无比重要,她不能拨乱命运的红线,不敢拿师门上下所有人的命去赌一次渺茫的成功。 所以她偷偷下山,想做这场战役的冲锋者。她愿意拼个你死我活,去搏身后人的安康无虞。 药材的事她也并非完全是欺骗。他们的师父令初尘身患旧疾,师门上下翻遍医书才寻到古法救治,药方里有三味药材极其难寻,分别是月露草,枕雪兰和锁魂花。月露草生长在无顶高峰,三师兄在千黛崖山峰待了近半月才在雪堆里摘得。锁魂花长在潮湿阴暗的迷雾山林,上辈子是师门几人九死一生找到的,算时间大概就在一年后。而另一味药材枕雪兰,是喜欢云游四方的大师兄偶然路过京城带回来的,但时间未到,令采南并不确定此刻枕雪兰是否还会在京城。 想到这,令采南忽然回忆起在太仆府和皇宫里感知到的熟悉感,开口问道:“大师兄也在京城?” 习武之人有独属于自己调动内力的方式,于常人而言难以感知,可于令采南而言轻而易举。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大师兄给他们的回信中,他此刻应当在扬州城恣意快活,而非在这繁华的京都。 这也是为什么令采南分明在太仆府感知到了大师兄的存在,却依旧选择下意识否决这个想法的原因。大师兄喜好云游四海,并不喜欢朝堂纠纷,更不会靠近豺狼虎豹遍地的京城。 可令沐泽几人也出现在了京城。他们如何找到她的? 令采南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震惊的想法——大师兄也在京城,甚至有着能轻易出入太仆府和皇宫的身份地位。 唯一的可能在令沐泽口中得到了验证:“你的踪迹,是他书信告知。” 令采南在太仆府与南宫逸错开,她在感知到南宫逸存在的同时,南宫逸也感知到了她的存在。自她下山以后,几位师兄寻着线索来到了京城,却不知令采南究竟在何处,他们大概撞上了不知为何也在京城的南宫逸,最后通过太仆府的相遇,从南宫逸嘴里知道了她的具体位置。 所以皇宫檐顶之上,那个把她推下去的人......也是大师兄。他看见赶来救她的师兄们,所以用尽全力,把她推到了令沐泽身旁。 令采南心底有些错愕:“大师兄他......” “他为何在京城,我们也不知道”,闻墨道:“我们倒是问了,但他不肯说,强求也无用,那就这样算了罢。看他现在的模样,貌似在京城混得还不错。” 令采南却道:“他安全吗?”昨夜南宫逸当着禁军的面将她推给令沐泽,想来禁军不会放过他。 闻墨道:“放心吧,以他的能耐,世上没几个人能弄死 他。” 令采南顺着他的话细想,这才慢慢放下心来。闻师兄说得不错,大师兄可是剑道里的翘楚,人又机敏聪慧,敢在禁军面前送走她,定有十足把握能脱身。她若一直杞人忧天,反而不好。 闻墨屈指敲了敲桌子,道:“话说茬了,药材?” “哦”,令采南道:“枕雪兰在京城里。” 令沐泽道:“你着急下山,定然有线索,不妨一说。” 令采南面不改色:“有枕雪兰的人就在京城。” “如何得知?消息可靠吗?”令沐泽向来严谨。 令采南逐渐汗颜:“额,可靠”,她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我下山狩猎时遇见一个人,满身是伤躺在千黛崖山脚,我救了他一命。他答应我,若我找到他尚在京城的妹妹,她妹妹便会把他们家的传家宝枕雪兰给我。” 闻墨狐疑道:“他妹妹在皇宫?” 令采南面不改色地撒谎:“是啊,但她妹妹已经死了,枕雪兰不知在何处。” “你救的人,姓甚名谁?”宋子眠悄眯眯凑上来,一副重新活过来的模样。 三人默契地看向令采南,令采南一时间骑虎难下。 “葛,葛无境。” 令沐泽道:“即然人已死,接下来你做何打算?” 令采南回道:“我打算去梧川找葛无境。” 闻墨摸了摸下巴,道:”眼下看来,好像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师父的旧疾好不容易有可能痊愈,没人愿意放弃这一丝机会。 宋子眠皱眉:“我陪你。” 闻墨赞同地点头:“既然已经下山了,不妨一块去。” 令采南忍不住一喊:“不行!” 闻墨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回千黛崖去捡回我的小师弟啊,那可是我唯一的小师弟!上辈子就是三师兄在山脚捡到落单的小师弟,时间就在这几个月,若他跟着去了梧川,小师弟怎么办!那可是她唯一的小师弟啊! 令采南义正言辞:“不行就是不行,等出了京城,你们通通回千黛崖,我一个人去梧川即可。” 宋子眠平静道:“然后你又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令采南这下不说话了。只要说起闯皇宫的事,理亏的永远是她,宋子眠搬出这事,无非就是想让另外两位师兄阻止她去梧川。 “但我想听听你的理由,小九。” 正语塞的令采南一愣,转头对上令沐泽信任的目光,心间仿若有暖流划过。她的三师兄永远像一片宽广蔚蓝的天空,愿意包容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说不定方才她编制的谎话早已露馅,只不过令沐泽不愿戳破而已。 令采南道:“千黛崖上只剩下师父,二师兄和五师兄了,万一师门遇上路过的流寇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语塞的人变成宋子眠。 确实,五师兄和师父身体不好,二师兄行动不便,现在几个会武功的全在京城...... 令沐泽很快做出决断:“两个人回千黛崖照顾师父,小九知道那人长相,和另一人去梧川找枕雪兰。” 38. 拿捏 目前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是最稳妥的了。只有一个人跟着,前世发生的事或许不会发生较大的变动,但愿不会牵一发动全身...... 桌上的饭菜见底,只剩下油光锃亮的碟子。令采南注意到桌角上摆着几个青溜溜的果子,指了指,示意宋子眠帮她拿过来。 宋子眠没动:“酸的。”他记得,她不喜欢吃酸食,尤其是酸的果子。桌上这几个果子是他下午上树时,果树上掉下来的。 令采南闻言手指一屈,打消了吃饭后水果的念头。 就在此时,怀里的扳指一温,不经让她想起了些事,于是问道:“师兄,距离我下千黛崖过去多久了?” “约莫一个月。”闻墨道。 不知不觉,都过了快一个月了啊。 她似乎忽然想通了些什么,重新举起手,指向角落里那几颗看上去就酸溜溜的果子,再次示意宋子眠帮她拿过来。 宋子眠依旧不动如山:“酸的。” 令采南看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宋子眠不甚明白她的想法,一旁的闻墨却已挑起一颗果子,抬手扔进了令采南的掌心:“想吃就吃,一颗果子而已。” 宋子眠无奈道:“酸味和药性冲撞啊师兄。” 令采南握住手心青果,不待宋子眠伸手抢夺,把它迅速塞进了嘴里。酸涩味在唇齿间爆开,痒意顺着齿间传递,几乎直冲天灵盖,令采南面部扭曲,被酸味褪去后的苦意折腾得不轻。 闻墨已然开始后悔给她果子了。 令沐泽在一旁温和地笑,从袖间掏出了一块饴糖,递给令采南。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宋子眠抱胸冷讽。 令采南剥开糖纸,将糖塞进了嘴里,声音难免有些含糊:“我忘了说了......那个大夫,你们当心些。”她说的是沈砚舟。 “他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令沐泽“嗯”了一声,不免想起令采南重伤刚醒时,她对那大夫处处提防的模样。 他们似乎之前便认识。 令沐泽又联想到他与沈砚舟的对话,忍不住开口提醒:“你们几个,最好少跟他说话。” “今日我与他有过一番交谈,这人看似心思流于表面,实则句句话里藏义,城府极深。我虽应付了过去,但他触类旁通,难免不会从我话头里找出些别的消息。” 京城中城兵巡防,家家户户忧祸及身,城中医馆大多只愿就近症治领里街坊,不愿接受外来客。可令采南重伤未愈,离不开医者看护,饶是他明知沈砚舟不可信,也不得不用他。而今日他看似关心小师妹病情,实则借用他对小师妹的在意,暗中打听关于这些伤势的来源,皇宫里闯入刺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小师妹此刻重伤逃亡,那大夫定然猜出二者联系了。 令沐泽都心存戒惧的人,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轻视,三人收敛了情绪,认真应下。 说完令采南又问了些有关师门的问题,确认她离开的一个月里命运没有发生过大偏折。 不幸的是,令采南从宋子眠嘴里得知了师父令初尘要重罚她的消息。 “你独自下山可把师父那老人家气得不轻,就等着回去被师父罚着跪瀑布吧!” “啊——”一只手抱着桌子的闻墨神色冷峻,使用另一只手揪住宋子眠道耳朵,无情地把人往外拖:“师妹该休息了。” “师兄你松手啊!” “我不说了,师兄你松手!” “......”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最后只剩耳边零星的窸窣,却也被晚风吹散。 令沐泽步伐轻缓,一一走到蜡烛旁,用手卷出气流,悄无声息地灭去火烛,像是生怕弄出的动静会打扰少女的晚眠。 然而另一边的令采南尚未歇下,一双眼睛水灵灵注视着令沐泽的背影。 背影纤长挺拔,曾为她遮住很多年的风雨。 幼时懵懂,除了师父以外,是他教她读书写字,在她入林狩猎时偷偷保护,在她犯错被罚时处处维护。 上辈子师门被灭,也是他送她离开千黛崖,自己却选择随师门众人而去。 令采南想起他死前污垢血迹满身的模样,想起他生前温雅的风骨,心中悲凉暗生。 这个如春风一样美好的师兄,谦和平顺,待人从无凌厉锋芒,不似师门其它师兄喜怒哀乐溢形于表,反而好似永远平静不生波澜。他应是那浓密竹林里一根高挺的翠竹,毕生向天而进,却风来雨去自守安然,甘用竹梢撑起脚下一片小天地,为他人遮风挡雨。 或许是因为他足够美好,而结局又十足惨烈,所以对于他的离世,令采南难免耿耿于怀。 “师兄。”她用气音轻轻唤他。 令沐泽正好吹灭最后一根明烛,听见她的声音,不由一顿,转过身去看她。 屋内的光线暗弱,他只能看清小师妹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他。月色暗沉,少女的眸光却炽热得明亮。 “怎么了?”目光交视,他不由轻笑。 细风温软,院子里的果树落了满地青果,树叶摩擦着地面,发出一阵轻响。 她说:“你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 令沐泽走后,令采南一直在发呆,许是静着太久,令采南鼻尖隐隐嗅到木板上清淡的木头香气。 香气把她唤醒,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掏出怀里的扳指,把它戴在食指上。 里面的花映月已然等候多时:“你废话可真多。” 在令采南提箸小食之时,花映月数次驱动扳指提醒她,应该聊聊徐沉之的事了,却都被令采南视而不见,直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令采南没反驳,心里还有和花映月争吵的余悸。 然而花映月却似一切如常:“怎么,去一趟皇宫被吓傻了,话都不敢说了?” 令采南默言思考良久,最后瘪了瘪嘴,道:“是有些吓傻了,你说的不错,皇宫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花映月一听此言,冷笑几声:“之前好言相劝有人不听啊,这下连京城都不知道该怎么出了。” 他似是也不愿再说这些话,马上调转了话头:“还有,你的消息到底对不对,我救的那个人是徐沉之吗?” 傻愣愣等着让人杀,写个字就能心满意足的人,会是死刑犯? 令采南:“不可能错。”几处听风阁给她的回复都是一致的。 “明日把他交给沈砚舟?” 令采南道:“是。”幽果之毒中毒七日后若无延息丸便会脏腑溃烂而死,这个沈砚舟没有骗她。明日就是第七日了,若再不把徐沉之给他,她就真是活不成了。 “听风阁里的消息说,徐沉之赴京科考,意欲以重金买通考官行舞弊之事,那考官秉公持正将人告发,徐沉之见事情败露,慌不择路下杀了考官想要掩人耳目。可考官官家背景,事情闹得很大,徐沉之被捕,被判断头之刑。” 花映月道:“还真是个蠢人。” 令采南却道:“此事有蹊跷,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花映月觉得不妙:“你莫非 要帮他脱罪?” “我可没那么说”,令采南道:“我只是在想,沈砚舟非要救他,说明这人在他心里有一定份量,若我拿捏了徐沉之......”是不是也有几率拿捏沈砚舟? 她话说了一半,屋子里响起“扑通”一声,地板上多了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 困住徐沉之虽消耗不了多少法力,但多日累积下来的法力也不小,再用下去,鬼界的使者怕是马上要找上门。听令采南此言,花映月喜上心头,立即将人从扳指里放了出来。 “你慢慢拿捏他,我就不掺和了。近三个月我不能再用术法,有事别找我。”说完扳指的润泽光辉一暗,耳边没了声音。 地板上的少年被摔得眼冒金星,似是大梦初醒一样揉了揉眼睛,一时间分不清东西南北,嘴里喃喃道:“莫非这就是阴曹地府,好像也没那么糟。”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打晕的那一晚,只觉嘴里的鸡腿饭味尚未褪去,留有余香:“原来断头饭是这个作用,来阴曹地府还能感觉到人间的好。” 说着说着,泪水蒙了眼:“怎么就死了呢......” 看着眼前的场景,令采南似乎有些明白花映月话里的质疑了,她盯着徐沉之看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跪坐在榻上,朝他挥了挥手。 少年穿着破败肮脏的囚服,发髻凌乱成结,背上能看见干涸的血渍。但他长得圆润乖巧,脸上即使黑扑扑的,也能看出他稚拙的眉眼,貌似年岁与她相近。 徐沉之哭得眼眶浮肿,脸颊上的尘垢被泪水洗去又干黏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越来越狼狈。 令采南有些好笑:“你没看见我吗?” 少年身形一滞,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见眉眼弯弯,对着他轻笑的姑娘,整个人傻在原地。 “姑娘,姑娘是......”白无常吗? 令采南心中谨记拿捏徐沉之的任务,开口道:“有人救了你,让我带你回家。” 徐沉之慢慢反应过来,眼底的空洞渐被生机添满:“回家!” “不错”,令采南拿出一颗令沐泽给的饴糖,伸手递给他:“就是回家,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不要平白无故地惹事,官府的人便抓不到你,我就可以带你回家。” 徐沉之闻言眼睛更亮了,他低头看向令采南递过来的饴糖,抬起手想把它捏在手里,可指甲里的泥垢刺眼,而前人手心白净。他一番犹豫,手又收了回去。 “不喜欢吃糖吗?”令采南偏头。哪有小孩不喜欢吃糖的? 徐沉之摇了摇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宣纸和毛笔,可以吗?” 角落里的书案上有,令采南示意他自己去拿。 徐沉之小跑过去,跪坐在地,很是虔诚地摩擦手心,眯着眼双手合十祷告。 令采南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满心满眼都是要拿捏他的任务。 徐沉之压平宣纸,握笔蘸墨,动手开始写字。 “你一定要记得,只有我才能带你回家,你凡事最好听我的。” “其他人的话少听,说不定是官兵的伪装。” “等我出城办完我的事,我会送你回家。” 令采南在榻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大堆话,徐沉之一句都没有回复。她心里异样,睁开一只眼瞧过去,才发现徐沉之神情郑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心一意书写着自己的文字。 简称,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令采南顿觉无奈,加之夜色已深,她身心疲惫,就这样不知觉昏睡过去。 39. 保护 黎明微光普照大地,屋里朦朦胧胧亮起来,温凉的晨风穿院而入,几片花瓣飘至台阶下。 云纹白靴擦着花瓣而过,沈砚舟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坐案前,手里握着纸笔,以肘为枕沉沉睡去。榻上的少女面庞正对着他,被子盖得松垮歪斜,手心上静躺着一粒纸糖。 沈砚舟盯着她手心的饴糖看了会,很快把视线挪开,放在了案前的少年身上。 是徐沉之不错。 沈砚舟走上前去,袖中一根银针滑落至指尖,悬在徐沉之头颅上方,慢慢钻进了他的头骨里。 徐沉之只觉头顶瘙痒难耐,不由蹙起眉头。可慢慢的,瘙痒变成了刺痛,活像有虫子正在一点点啃食他的脑袋,他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难以控制,正当额头冒起冷汗,他以为自己又要下阴曹地府时,所有的不适感一时间消失得干净。 徐沉之呼出一口冷气,眼睛仍然睁不开。 在他一旁,沈砚舟神色寡然,扯出徐沉之头顶银针,将它顺手丢出窗台,接着坐至榻旁,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开始给令采南施针。 沈砚舟垂眸看向她手心里的饴糖,片刻后,抬手将它扔到了床尾。他从青囊里取出银针,轻而易举找准了穴位,毫不顾忌少女正在熟睡,一把将银针刺了下去。 令采南就这样硬生生被痛醒。 又是熟悉的一幕,又是醒来便对上沈砚舟阴沉的脸,令采南不禁牙齿相磨:“又是你......” 沈砚舟接着又是一针下去:“诊疗而已。” 令采南疼得手肘一缩,却在偏头时,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令沐泽的身影,明白是令沐泽将人放进来了。看着被扎得泛红的手臂,令采南勉强压制住和沈砚舟打个你死我活的念头,允许他继续施针。 她右手手腕的伤是葛贵人所刺,伤口深可见骨,险些没有割断她的手筋。沈砚舟的针灸之法虽然令人痛苦不堪,可细细感受下来,对她不仅毫无折损,反而大有裨益。 这人没害她。 逃离皇城那一晚,他为她包扎,也没有选择暗中下毒。 令采南双唇紧抿,一时间辩不明这人是好是坏。 “你待会把徐沉之带走”,令采南开口道。 沈砚舟摆弄着银针,并没有作答。 令采南知道他在等什么:“解药......现在不能给你。”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沈砚舟取出一根银针,抬眸,静默地看着她。 令采南将他眼里的憎恶看了个一干二净,干巴巴道“解药被藏起来了,我现在也下不了床啊。”更多的是,若给了你解药,还怎么威胁你和我同行呢? 沈砚舟面上漾开慢悠悠的笑:“那道长,便在这好好等死罢。”说着,他便又如昨日那般从医箱里取出一罐药膏,开始收拾自己的青囊。 这是最后一天,没有解药她是真的会死!令采南拉住沈砚舟的袖子:“明日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沈砚舟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皮笑肉不笑:“我也说了,那就一起死。” 令采南死死盯着他,沈砚舟依旧那副从容不迫唇角带笑的模样。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令采南叹了口气,率先妥协:“我叫我师兄去取。” 沈砚舟眉眼一弯:“这样最好。” 他面上笑得如沐春阳,可不知为何,却看得令采南心中一寒。 就在这时,同在屋内的徐沉之捂着脑袋,如梦似幻地睁开了眼:“还以为鬼压床了呢。”他忍不住发出几句呻吟,抬眼一瞧,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他眉眼生得格外精致漂亮,面如琢玉,轮廓分明,面容柔和却不显女气,但看久了却让徐沉之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嫌弃他很麻烦? 未等他细想,榻上的少女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看向她身旁的少年。 徐沉之重新看过去,然后呢?他又向少女回看,眼底尽是迷茫。 令采南心里打着让徐沉之吸引沈砚舟注意的主意,这样或许能趁其不备,翻找他的医箱。可昨夜才相见,二人的默契实在不够,徐沉之压根没明白。 她正打算冒着伤口裂开的风险硬拿,却忽听见一声脆响,余光见案前徐沉之的右手忽然高举。 令采南好奇看过去,只见徐沉之头部一折,又是一声脆响,随后左腿一蹬,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徐沉之眼神兀然变得涣散,四肢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只濒死的兔子。 变化来得过于突然,令采南不由一愣,方才还机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这是怎么了?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地上的徐沉之开始口吐白沫,指节无意识抓向自己的手臂。 令采南强撑面上的冷静。不会有事的,沈砚舟是大夫,他一定会救他的。 她焦急转头看向沈砚舟,以为他定会立即上前查看,却发现沈砚舟此刻的目光淡得像一潭寒水,仿佛普通看客,不,比看客还要冷漠地,静静地看着徐沉之在地抽搐。 人不是他要救的吗?他怎么不去看看? 徐沉之喉间呜咽,抓爬在地嘶哑闷喘。 体态的狰狞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昨夜那个鲜活呆傻的少年,此时在地上痛苦挣扎。 令采南吓得面部僵硬,没有注意到自己呼吸逐渐急促,只憎恨沈砚舟此刻的冷静,几乎是下意识拽过他的衣领:“你莫非要看着他死吗?” 她的语调紧绷,眼里慌乱且迷茫,让猝然与之对视的沈砚舟不由一愣。 他从未想过令采南会是这个反应。 徐沉之现今的状态是他的手笔,虽然看上去唬人,但于他而言只是一根银针便能解决的事。 救下徐沉之,是血脉亲缘所迫,他对徐沉之并没有感情,他的困难他也不愿参与。接下来他要做的事繁多且险,徐沉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累赘,把这累赘甩给令采南,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先用银针制造重病幻象,再借口安稳医治将人留在这方小院里,他拿到解药后甩手走人,继续去做他应该做的。 眼下状况依旧按着他的计划进行,他理当满意才是,可对上少女仓皇无措的眼眸,沈砚舟只觉心中怪异。 可这点怪异感很快消失不见,嘲意抹杀了多余的情绪,慢慢在心中升腾。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至于吗? 沈砚舟刚触上令采南抓在他衣领的手,一阵劲风从耳旁呼啸而过。 瞬息之间,沈砚舟抬手,握住了直冲他脑颅而来的箭矢。铁片划过人的掌心,滴滴鲜血渗出,汇成一股血流自苍白的手骨处滑落。 发丝扬起又落下,沈砚舟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令采南离他离得近 ,注意到他越发漆黑的眼底,她抓着衣料的手松了松,看向院子里搭上第二只箭矢的宋子眠。 真是......够了。 “停下!”令采南意欲制止他。 箭在弦上,宋子眠听见她的声音,眉眼一沉,并不打算住手。 想起令采南的伤,他不由蹙起眉头,却也只愿偏了点箭头,接着,干脆地撒手放箭。 宋子眠的箭有多准令采南再清楚不过,世上根本没几个人能躲过去。眼见沈砚舟一动不动,一副又要徒手接箭的模样,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抽出床沿放在刀鞘里的长刀,挥手正正斩断了来势迅即的长箭。 铿锵之声在屋内响起。 屋外的果树似有感应,一颗青果“扑通”掉落在地。 兵器相撞的余波生生震裂方有愈合之态的伤口,血肉仿佛开始发烫沸腾,一股热气直冲头颅,令采南视线模糊,喉咙里血气翻涌,喷出一口黑血。 长刀落地,令采南身子软塌塌的从榻上滚了下去。 屋门被来人猛地推开。令采南倒在地上,嘴里粘稠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她的睫毛颤了颤,隐约认出了令沐泽的衣角。 宋子眠的箭太快,连师兄也没反应过来吗。 令采南想开口让他们不要自责,可话被血尽数糊在嘴里。努力过后,她突然觉得好累,索性就闭上了眼。 四周杂乱的声音渐渐在耳朵里安静下来。 在少女的身侧,沈砚舟指尖微动,盯着她的面颊,久久不语。 * 徐文已有两日没来武馆教学了。 这事被众人兴奋地讨论,大多数人都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毕竟没人喜欢死气沉沉的先生,纷纷暗地里祈祷他能够再也不来了。 令采南也有两日没来武馆了。 这事几乎没人在意,除了滕少云和裴之恒。 滕少云满心满眼都是找令采南的麻烦,可惜令采南没来武馆,他日日带来安顿在武馆外的布衣打手压根没派上用场,心里想着把裴之恒打一顿吧,又忌惮他背后的安国公府,到最后什么也没能办成,雇打手的银两还要从他自己的月例里扣。 他捂着空瘪的钱包,今日闭学时从裴之恒身边路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之恒:? 那群人走得飞快,没等他细究滕少云的意思,人已经不见了影。 裴之恒收好手里的折扇,打算去找陆南乔问问令采南的去向。 听说前几日上朝圣上勃然大怒,责骂了不少平日里重用的臣子,接着京城里便随处可见官兵,佩剑闯入民宅,似乎在找什么人。 令采南现在不见踪影,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想到令采南那日出现在太仆府,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可又强行安慰自己。她一个女子,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折腾到圣上眼皮子底下吧。 这不想还好,裴之恒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在武馆里绕了几圈,最后没等来陆南乔,反是等来了陆南乔的贴身婢女春雨。 对方蹲在树底下,双眼哭得肿成了一条缝。 得知裴之恒的来意,春雨重重跪在地上:“裴公子,求您帮帮我家小姐吧,她被老爷赶出京城了!求您了,求您帮帮她吧,她只有一个人啊......” 赶出,赶出京城了? 裴之恒看着脚边用力磕头的奴婢,头脑混乱,骇然失语。 40. 相拥 师父说得果然没错,皮肉之苦非她能受。 这几日令采南浑浑噩噩,浑身上下反复高热,少有清醒的时候,多数时刻不过睁开一双眼,呆愣望着天花板,然后接着昏睡过去。 思绪模糊,她总能在睡梦中听见闻墨责骂宋子眠的声音,大多是气势很足地开骂,无奈叹息着结尾。宋子眠一向不服天不服地,这次当众被骂,却一句也没还口。 令采南知道他在自责。 她其实想说,她不怪他的。 要怪也只能怪他的箭太快,怪那沈砚舟不躲开。 可太疼了,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期间手臂总传来痛麻感,她明白这是有人在针灸,有时也察觉到有人剥开她的衣裳,略显不耐地为她上药。 是沈砚舟吗?令采南想。 大概是她英勇斩箭的行为感动了沈砚舟,第七日早已过去,她却好好活着。 也是,他的解药还没拿呢。 极端的疼痛带来极端的想法,令采南心里不由快活,说什么一块去死?我看你挺惜命的。 外表视己命如鸿毛,实则重生死比泰山,没想到他沈砚舟和她令采南一样怕死。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令采南还挺高兴的,这次重创并非全是损耗,至少让她明白了沈砚舟并非什么都不怕,用解药威胁他随行的计划非常正确。 也不知几日过去,再一次睁开眼时,令采南已然有了意识。视线浮浮沉沉,她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院子了。 大概是官兵查到那,师兄们索性换了个地方。 屋外的草木虚影晃动,烈日在塘面碎成光斑。她尚未开口呼唤,便见一抹红色急匆匆向这边赶来。 少年推开门,大步流星行至榻边,坐下来,一声不吭盯着她。见令采南唇色发白,嘴皮干裂,他又跑到桌边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里。 令采南喝下水,将杯子放到一边,正要开口说话,一只箭矢冷不丁被塞进手里。 宋子眠看着她:“你不如刺我一下吧,只要你解气,刺哪都行。” 令采南皱了皱眉,道:“不必,我——” “别说你不想,往日里受欺负你不都会报复回来吗,这次也一样。”宋子眠斩钉截铁道。 令采南抬头看向他,霎时一怔,才注意到眼前人双目通红,布满猩红的血丝。 “我就不该射第二只箭。”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他垂下眼眸。 那时官兵找到了附近,令沐泽和闻墨出去查看,吩咐他盯着令采南屋里的动静。他本就因令沐泽前夜的话忧心忡忡,生怕沈砚舟对令采南做些什么,加上隐约听见“毒药”“等死”的字眼,又见令采南更是直接动手对付沈砚舟,他急火攻心,根本顾不上沈砚舟的大夫身份,当即拉弓放箭。 谁知令采南竟然会帮他挡下来。 “他不能死。”令采南道。 宋子眠不解:“可他给你下了毒。” “他也中毒了”,令采南直视他的目光:“我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死了,他也要死,他不可能真的害死我。” “你当真如此肯定?” 令采南点了点头。 宋子眠道声“好”:“我暂且认可你的说法,不杀他。” 令采南:“师兄那边?” “我帮你说。” 令采南嘴角一弯,把手里的箭扔回他怀里:“难得见你那么配合我,不刺你啦,我今日高兴。” 少女脸色苍白得脆弱,脸上这点笑意似都能把她的生机搅碎,她笑了一会便开始觉得累。 习武之人筋骨强劲,身体素质优于旁人,是该多重的伤,才会让平日里生机勃勃的她看上去病怏怏的。 令采南看他神色晦暗,忍不住开口道:“现在不揍你,只是为了等我病好后把你打成猪头,少自作多情觉得我宽恕你了,没门!” “虽然说是我先闯入皇城给你们惹麻烦的,也是我不知死活往你箭上打的,但我当时叫你住手,你半点都没应我,我很生气。” “还有,我现在整天昏睡不起,主要是因为一开始的旧伤,少在心里觉得你的箭厉害能把我打成这样,若我没受伤,怎么可能连你一箭都接不住?” “等我好了,不仅要打爆你的猪头,还要——” 少女被人轻轻揽过,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窗外烈日晃眼,蝉鸣伴随鸟叫将夏曲揉成嘈杂的翁响。 少年将头埋进她的颈侧,声音嘶哑:“随你。” “打死我都行。” 令采南闻言偷笑,把头轻靠在他的肩上,闭眼感受他怀里遗留的夏风气息,任由他抱着自己。 说了这么些话,他总不能还自责了吧。令采南默默想着。 屋外,闻墨怀里抱剑倚在墙边:“听见了?” 令沐泽长身玉立,“嗯”了一声。 “那个大夫你打算如何处置?”闻墨问。 令沐泽转身往外走:“留着。” 闻墨跟上他:“那师妹的毒?” “我信她。”令沐泽头也不回。 闻墨却道:“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那大夫巧言令色厉害得很,示弱未必不是他的伪装,师妹如何能和他斗。” 令沐泽并未作答,自顾自地往前走。 闻墨叹了口气:“你就是太惯着小师妹了。” 令沐泽神色自如:“是你太小看她。” 二人走进另一间屋子,于一桌前落座。比起令采南的屋子,这间屋子墙皮脱落,角落隐有青苔,透着一股霉腥味。 闻墨在鼻前扇了扇:“也不知你怎么住得下的。” 他打量一周,又道:“你不如去我屋里打个地铺,我不嫌弃你。” 令沐泽将好屋子留出来给他们住了,自己却冷不哼住在这小破屋里。 “不必”,令沐泽道:“也住不了多久了。” “出城的事如何?” 闻墨将剑放在桌面:“再过几天,有商行要运一批货物,小师妹可以躲在里面,我们三个从城墙走。” 令沐泽问:“确定不是官府操作?”此时城门关闭,连京城勋贵出城也要特批,圣上却愿意让一对商队外出,这未免过于蹊跷,简直就像是在引蛇出洞。 闻墨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谁的货物?” “安国公府。” * 安国公府。 紫烟自香炉袅袅升起,檀香飘散至屋内的各个角落。 铺着软垫的躺椅上,乌发参银丝的中年男人被婢女团团簇拥,享受着午后的按摩。 歌声悠扬的婢女跪在他身侧,一边哼着悠闲的小调,一边给安国公按揉太阳穴。 闲适的午后时光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裴安阔步直冲安国公走来。 一婢子欲上前阻挠:“小少爷,老爷正——” “退下!”裴安厉声大吼,已然走至安国公跟前,他盯着双目紧闭的安国公,面色愤怒。 穿金色华府的少爷平日里笑意满脸,没想此刻一发怒,也骇人得很。几个婢女面面相觑,几番犹豫之下,最后选择看安国公的意思。 “我说”,裴安大声道:“退下!你们听不懂吗?!” 婢女瑟瑟发抖,依旧不敢乱动。毕竟安国公才是家主,裴安不过是个小少爷,要赏要罚,要进要退,最后看的还是安国公的意思。 “退下吧。”一道沉重的男音响起,婢女们仿佛得了特赦令,纷纷退出屋内。 安国公睁开眼,起身整理衣物,冷哼一声:“你胆子倒是长得快,都敢骂到你老子我头上了。” 裴安根本不想和他说这些:“今日早朝上的事,是真的吗?” 安国公平日里仗着父亲的身份,没少给裴安脸色看,如今见裴安拿早朝的事来质问他,却表现得有些心虚:“怎么?圣上允许,朝臣允许,你裴安不允许?” 裴安咬了咬牙,心里暗道父亲糊涂。他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安国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那一批货物是往南送的,最终的目的地,是镇国大将军所驻守的南州。南州几年来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存在外敌渐少,经济越发繁荣,安国公那一批货物若能成功抵达南州,定能赚上不少银两,甚至是填满安国公府越发空虚的府库。 问题就在于靖国不是只有一位将军,还有一位驻军沙北的宁远将军! 宁远将军是三皇子党派,他把货物运往南州而非沙北,无疑是在和三皇子作对!三皇子什么人,是如今日渐式微的安国公府能惹的吗? 不是! 那批货物本就因为去向问题滞留京城已久,安国公自以为是赚钱的香饽饽,在这个关头要把货物运出城?! 绝对不行! 圣上应允,摆明了是想看朝臣打起来平衡朝堂势力,安国公偏偏老眼昏花瞧不清楚圣上的算盘,当真是财迷心窍。 裴安越想越气:“那批货运哪去都行,就是不能运去南州和沙北。” 安国公府的中立立场,不能因为一点小钱就改变。 安国公道:“圣旨已下,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裴安道:“你做决定之前,为何不问问叔伯,为何不问问我?难道要因为你一个人,害得安国公府上下鸡犬不宁,害得安国公府被三皇子党派排挤吗?!父亲,醒醒吧!” “混账!”安国公暴起:“我堂堂安国公,堂堂裴家的家主,岂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41. 瓷瓶 安国公眼含戾气,额头上青筋浮动,一副被气惨了的模样。 裴安心里并不畏惧,他失望至极,摇了摇头:“父亲,您是真的老了。” “安国公府长存朝堂,靠的,难道不就是远离纷争吗?我知道现今裴家不如往昔,可阖家上下好好活着,难道不比空有荣华富贵来得更好?” 安国公听得眉间一颤。 裴安却不愿再多说,垂下肩头,黯然转身离开了。 看着裴安的背影,安国公大喊:“你给我回来!” 裴安听见他的嘶喊,寻日里乖巧的性格控制他停下步子,可一想到安国公的决策,他便觉这嘶吼令人厌烦,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逆子,逆子......逆子啊!”安国公颤颤巍巍指着裴安的背影,气得连呼吸都成问题。几个仆从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把人慢慢抚上了椅子。 裴安眨眼间出了厅房,听见屋内的瓷器碎声和安国公的责骂。 “我可是他父亲!”“他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身后是嘈杂的混乱,连带着牵动人的思绪也如一团杂线。 裴安快步走到凉亭下,眼里不知何时憋出了几滴泪。 到现在安国公还在愤怒自己的父系权威得到了挑衅,可真正该愤怒的,难道不该是安国公府上下数百口人吗?总有人把荣华富贵摆在家族安危之前,总有人把私欲凌驾于数百生命之上,他以前怎么就觉得安国公的选择一定对呢? 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在了墙上。 指节破皮流血,裴安努力平静自己的呼吸声,却听有人讶异的声音:“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他一偏头,就见裴之恒以折扇捂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自残也轮不到这样吧,弹琴的手就这样毁了多不划算。” 裴安默了默,坐了下来:“哥。” 裴之恒摇动扇子,慢悠悠地靠了过来:“为何时伤怀啊?姜家还是......自己家?” 裴安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你也知道了。” “安国公大人做的决定,一大早就传满京城咯,谁都知道我们府上马上要赚大钱了。” 裴安道:“你还笑得出来。” 裴之恒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也姓裴,是不该表现得那么高兴。他“唰”一声收了扇子,连带着敛去几分笑意。 兄弟二人在凉亭下静默坐着,静听风声与蝉鸣。 裴安忽问:“哥,你是不是很讨厌父亲?” 裴之恒一顿,不由笑出来:“怎么会这么问?” “我刚刚有一瞬间觉得父亲不是那么好的人,想起之前他做的那些事,好像有点令人讨厌”,裴安看向裴之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是不是讨厌父亲?” 裴之恒拿扇子猛敲他的脑袋:“少在这议论大人。” 裴安把头撇开:“跟你这种人讲不清!”他又坐了一会,气恼地看一眼裴之恒,气冲冲跑出来凉亭:“你自个好好坐着吧!” 灿金色背影跑到高耸的假山后面,很快跑出了裴之恒的视野。 裴之恒意味深长地目送他离开,嘴里哼了一声,撑着脑袋眯着眼睛,用扇柄有条不紊地敲击着石桌。咚,咚咚,咚...... 声音并不清脆,似是蒙了一层不明不白的泥水,与记忆里铁棍打在人肉上的声响逐渐重合,让人不经想起某个湿黏的雨天。 那个雨天,小男孩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奶娘被活生生打死。 雨水和血渍,尖叫和哭喊,深深拓印进男孩的脑海深处,悄悄于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跑出来,警告他,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他无数次告诫自己。 可当裴之恒手里拿起窗台上不知何时放上来的信封时,他心里还是犹豫过。十几年过去,你不活得好好的吗?不受重视而已,不受欢迎而已,有什么好埋怨的?要怨就怨自己吧,处处不如人,处处不讨人,还处处要与人比,你不过是个庶子,要把自己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休要去求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想要变好有错吗? 他只是想要过得更好一点,只是想要身边人过得更好一点而已呀,为什么连这点希望都不肯给他呢? 裴之恒冷冷地想。 他去过安国公府埋葬下人的地方,那里的尸体大多都是匆匆挖坑埋了,数十年过去,空气里腐臭的味道依旧浓郁得让人作呕。 如此的同病相怜,裴之恒无法不去想那位愚蠢却忠诚的奶娘。当年她被一个袋子匆匆裹走了,大概也被扔到了同一个地方。 或许他能放下自己与安国公的恩怨与自己的执念,却决不能放下奶娘的死。 于是仅剩的那些犹豫也荡然无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他把信封放进安国公的书房。 那封信源自何人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有心之人为裴家专制的催命符。 果然,安国公看了信封里的话,财心大涨,鬼迷心窍地向圣上上奏。 三皇子如今如日中天,待他上位后,安国公府大抵撑不了几年了。 等那时安国公落魄,人踩众嫌,想来那葬送无数生命的土地上的生灵,便可以安息了。 讨不讨厌安国公?裴之恒望着裴安离去的方向,嘴角挂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讨厌啊,讨厌到......恨不得他立马去死才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令采南从宋子眠嘴里听到不少京城里百姓口口相传的消息。 比如,姜相府的家主没有私自铸币,却暗地里买通人手,传播已逝皇子的谣言,念及姜家先辈的功劳,圣上从轻处理,剥夺了姜家家主职务的部分权利和收缴部分家底。 比如,宫里的一位贵人被圣上下令赐死了,听说是与外人私通被禁卫发现,连带着与之私通的人也被禁卫抓捕。 “那人是个小有职权的指挥使,与那贵人厮混好一段时间了,直到你闯宫那日才被发现。”宋子眠坐在榻旁,一边给她讲故事,一边给她擦拭刀刃。 宋子眠忽然想到:“这么说,你闯宫进去还干了件好事,帮皇帝捉奸了啊。” 没听见她回话,宋子眠看过去:“怎么了?不舒服?” 令采南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脑海里渐渐浮现那晚女子癫狂的模样,手指蜷缩,有点茫然。 是她害了她吗?或许不全是 ,可终究占了部分原因。 刀刃被宋子眠擦得锃亮,他左看右看地欣赏,忽问道:“你的掀月刀呢?” 闻言令采南一丧:“在沈砚舟手里。” 宋子眠严肃起来:“那可是师父的宝贝。” “我明白”,令采南道:“那也是我心里的宝贝,我会把它拿回来的。” 经过上次的事,宋子眠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沈砚舟这个大夫了,除了昏迷那几日依旧是他诊治,后来找到了新大夫,沈砚舟带走徐沉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你昏睡那几日他为你针灸,闻墨师兄就站他身后,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生怕他耍花样。”宋子眠不知从何处拿了几个果子吃。 “那人真是个怪胎,闻墨师兄就差砍了他了,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令采南倚在床边,问:“他笑什么?” 宋子眠道:“我哪知道他笑什么,怪瘆人的。” 莫名其妙的微笑,是独属于沈砚舟的唬人方法,令采南丝毫不意外宋子眠会被吓到。 令采南:“习惯后就好了。” 宋子眠浑身恶寒:“谁要习惯。” 令采南又问了些出城的事,宋子眠一一解答后便开始催她休息了。 令采南:“我才刚睡醒没多久。” 宋子眠不管不顾将人裹进被子里,最后学着令沐泽的样子,往她枕边放了颗糖:“那也要休息了,我还等着你伤好来揍我呢。” 令采南挣扎无果后佯装认命,躲在被子里看着宋子眠开门离开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她应在午休,午休醒来后新大夫大概就要上门看病了。新大夫是个老妇人,腿脚不利索且两耳重听,大多时候令采南说话她都无法回应,师兄们与她交流也要备好纸笔才行。兴许正是这样,她并不清楚最近京城里的大事,才愿意上门为她看病。 令采南伤情大好越发不嗜睡了,譬如此刻她躺在被子里,耳边清净,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可若不睡觉,她便无事可做,于是她翻了个身,强行让自己入睡。 她听见远方闻墨和令沐泽的交谈声,听见宋子眠在院子里练弓,听见自己低缓的呼吸,渐渐地,困意上浮。 就在她将要安眠之际,耳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很轻的一声,几乎能被风声掩盖,但由于声音不同寻常,还是把榻上的令采南惊醒了。 她握紧被子里的刀,悄悄睁开了眼。可惜她面朝墙壁,对身后的景象一无所知。 师兄们就在院子里,有谁能不动声色进到她的屋子里?令采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皇宫那晚的禁卫。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深睡的模样把脸转了过去。 她等着对方有所动作,抓住破绽一击致命,可半天过去,耳边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人已经走了。 令采南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环视四周。 房间并不大,一眼便能瞧清楚每一个角落,她很确定没人能躲起来。 莫非感觉错了?她不信。令采南仔细扫过每一处地方,最后视线猝不及防停在了窗台。 木制窗台框起荫绿夏景,却在左下方的不起眼处,突兀的多出来一只小小的瓷瓶。 42. 妇人 令采南跪行至窗台,半截身子探出去左右打量,最后坐回到榻上,有些恍惚地盯着那只小瓷瓶。 瓶身釉面光洁莹亮,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一样的釉面,她曾在沈砚舟的医箱里看到过。 好半晌过去,她伸手将它拿过来,双指拔开它的木塞。 丝丝幽香寻风而来,里面板正躺着一颗黑棕色药丸。 是延息丸。 距离她昏迷已然过去十天了,一颗延息丸的效用只有十天。 都冒着被师兄发现的风险来给她送延息丸了,还说什么可以一起死?令采南掐着那颗药丸,心里得意,我看你是果真惜命才是。 她一笑,心中暗做打算。 等大夫和令沐泽进来时,她已将瓷瓶藏进了被褥里。 老妇人上前为她施针换药,令沐泽便隔坐屏风之后,静静关注这边的动静。 老妇人面色枯槁,身形弱小且佝偻,拄着拐杖脚步虚浮地走到塌边。起初闻墨见老妇人这副模样,对她的医术持怀疑态度,可在见过老妇人诊疗手段后便闭了嘴。 老妇人虽行动不便,可诊疗换药的动作麻利准确,饶是比起沈砚舟也差不了多少。 又一次施针过后,令采南面色痛苦地收回手。 这老妇人施针和沈砚舟施针简直如出一辙,疼得不相上下。 老妇人反头自顾自收拾着医箱,无论令采南面上何种神情也不曾动容。 她的瞳孔似落了灰,眼皮枯树皮似的耷拉在两条稀疏的眉毛下。没有行医之时,她的行动再次变得迟缓卡顿,加上不好的耳力,整个人像被套在袋子里,与世间生生隔离。 令采南在她面前格外乖巧,并不敢打扰这个自有一片世界的老妇人。 可当老妇人转头与令沐泽交谈的间隙,她无意间看见白花花的头发上,一节枯枝顽皮地卡在了老妇人的头发里。 令采南几乎没有犹豫,坐在塌沿的她立马前倾身体,试图拿下她发间的树枝。 可就在她触上那粗糙表皮的一瞬,老妇人忽然转过头,她与那灰蒙蒙的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眼里又有些她看不明的情绪。 令采南心里却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枯枝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晃动,在银丝间挣扎片刻后,无声地落地。 老妇人没有计较她未收回的手,微微一笑。 这么些天来,令采南第一次见到老妇人不一样的表情。 来不及再问些什么,老妇人背上医箱拄起拐杖,往令采沐泽手里塞了张医嘱后,便步履依旧离开了。 令沐泽听到些动静,便问:“怎么了?” 令采南透过窗扉,望向院子里缓慢行进的老妇人,神色凝重。 作为一个耳目不聪的老妇人,面对未知的反应是否太快了? 就像是能听见风一样。 令采南皱起眉头。 * 如今他们的处境并不安全,任何一点差错都极有可能将他们困死在这偌大的京城,令采南最终还是选择把老妇人的古怪告诉令沐泽。 后来几天上门的老妇人神色如常,依旧是行诊、交医嘱、离开,她平静得过分,仿佛之前那一瞬的画面是令采南的错觉。 闻墨跟踪过老妇人几次,她孤家寡人住在京城偏地,行诊后便整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并无其它可疑行径。眼见距离货物出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令沐泽等人外出越发频繁,加之她从未做出伤害令采南的事,老妇人的可疑也就渐渐被众人抛在脑后了。 师兄严词拒绝她的帮忙,并且严肃下达了不准下床的指令。 可连师父都管不住的令采南,又岂是他们轻轻几句话能喊住的?令沐泽深知这一点,好几次忙里抽闲突袭回院,可当他站在树荫下,看见白着小脸迎着太阳的令采南,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像一朵枯败过却仍然生长着的向日葵,紧闭着双眼,默默感受着日光。 静谧的时光下,感官能被无限放大。令沐泽记得令采南说过,她喜欢日光之下风拂过皮肤的每一个瞬间。 她喜欢这个世界。 令沐泽不知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些,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莫名开始冒出不安。 可她人在眼前好好站着,有何可不安的? 没等他弄清情绪的来源,令采南注意到树下的熟悉身影,眼神一滞,霎时间面露尴尬。 “我马上回去!”令采南哈哈大笑,一边扯下头顶昏昏欲睡的小鸟,一边故作稳重地往屋内走去。 令沐泽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满头冷汗地消失在视线里,一言不发。 他严肃些,令采南就能安分些。他不希望她伤口再次崩裂,那样会在屋子里待得更久。 小鸟被猛然甩在地上,滚动几圈后摇摇晃晃飞起,寻着令采南的身影飞到了屋内,叽叽喳喳地骂着。 透过窗扉,令沐泽看见躲进被子里的令采南伸手捧起它,满脸愧疚地,傻乎乎地对着一只小鸟道歉。 于是脸上那强装出的严肃一点点化开,只剩下盈盈笑意。 43. 托住 又一轮黄日自东边升起,阳光漫过围墙,没过院中碧草娇花。 终于到了出城的日子。 令采南在师兄的注视下,背上久未出鞘的长刀,轻轻关上了屋门。 宋子眠抱胸看着她:“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能走能跑还能跳”,令采南挑眉:“能不行吗?” 她没说谎,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状况变好,虽大不比曾经,可应付一次出城而已,还是躲进货物里,简直绰绰有余。 闻墨看宋子眠一眼:“我都说过了,只要她不乱动,毫发无伤出城易如反掌,你担心什么?” 好歹是他们研究了近十天的法子,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闻墨把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鄙夷道:“别告诉我你也想躲进去。” 宋子眠没说话,把包裹背在身后。 令沐泽上前一步,看着覆盖面容的少女:“万事小心。” 令采南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背后的两把刀,示意他们放心吧。随后转身出门,摆了摆手:“我们城外见!” 她今日着装格外低调,穿着向街上大娘买来的布衣,脑袋上系着头巾,背上还背着盆火红的果子用来遮挡双刀,准备大摇大摆地从街上直接走到裴家。 那晚闯宫她覆着假面,真实面容始终没有外露,此刻把脸图得黢黑,扮演着上街卖果子的阿婆,即使官兵从她身侧走过也丝毫不疑。只有少数人被她的果子吸引,令采南见状便装耳聋失语糊弄,一路走走停停,也赶在货物出发前走到了裴家附近。 一箱一箱的货物摞成小山,目所能及的远方尽是商队影子,每隔一段路程便有带着斗笠的官兵驻守。 师兄和她说,这批货物里有一批裴家的私货,出城时裴家人会打点守城官兵,绝不会让它被搜查,只要她能躲进去,便一定能安全出城。 这样重要的货物,想必一定在队伍中间了。 令采南将果篮放到角落里,把面巾覆得更紧,踩过一串又一串人影,趁着周围人忙着装货,加速了步伐。 那批特别的货物是裴家装运给南方的裴家老祖的。 世人皆重自身之本,唯裴家先祖为求功名独上京城,在此繁华之地建功立业后便再没回过南方祖地,裴家也时常因为这事遭人诟病。安国公顾忌颜面,趁着这次运货之事举国关注,做足了功夫运输祭品,势必要挽回裴家的名声。 祭祖之物不容冒犯,若非逃命所需,令采南也不愿藏身于此地。 大多箱子已然封了箱,令采南看不见里面究竟何物,好在师兄靠谱,早早搞到了货物排运图,她只需一个个数过去,便能找到正确的藏身之地。 又走了数十步,令采南停下脚,转头看向右侧的货箱。 她的行径诡异,早有官兵注意到她,又见她此刻一动不动盯着货箱,当即快速逼近她,拔出手里的剑:“干什么呢?滚一边去!” 这话来得合她心意,她正愁没理由光明正大地走呢。闻言令采南抱头鼠窜,演得是一个胆小如鼠。 窜着窜着,便躲进了贴近货物的墙角里。 那官兵见她跑没了影,啐了一口,扭着腰走回原来的位置。 另一侧,令采南探出脑袋。 这墙角离货物很近,以她的身手,想要不动声色躲进去实在和吞咽食物没区别,可偏偏—— 食指上的那枚紫纹白玉扳指正无声地发着烫。 沈砚舟也在附近。 令采南不由多想,他莫非也想借这货物出城? 她推算延息丸的效用时间,在前夜将一封书信放在窗台,用幽果之毒解药要挟沈砚舟随她一同出城,次日醒来信封不见,想来沈砚舟已收到消息。 她的三个师兄都是一顶一的高手,结伴硬闯出城有十足的底气,虽说沈砚舟身手也算得极好,可终究是一个人,大抵也不愿冒着被抓的风险强行闯出去。所以聪明如他,最终也选择了靠货物蔽体? 令采南面色一紧,莫非这次她又要上演牺牲自己去成全他的戏码? 不要! 令采南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凭什么吃亏的要一直是她啊?就因为他是央缘之人,她就要次次因他而不爱惜自己?她因他而劳累受伤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这次师兄好不容易才想出法子让她出城,她不能再把机会拱手让给他。 他沈砚舟不是最喜欢算计人吗,这次就自己好好算计去吧!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她莽撞闯宫一样闯出城,更何况出城可比出宫简单,落一身伤罢了! 令采南心里拿准了主意,目光一扫,抓准时机躲进栈车底部,用手挑开早就选定的大货箱,起身准备躲藏,可就在她看清货箱里的情状时,大脑在一瞬间猛然空白。 粗糙干枯的木箱里,在祭品如积雪层层掩埋之下,少年的眼睛恐惧一缩,连带着货箱也随之一抖。 徐沉之?!已经躲进来了! 令采南来不及过多思考,迅速合上这个箱子,用尽全力把他往车内一推,顺势扯来另一侧的货箱挡在前面。 “别抖!”她低声警告。 几个官兵注意到货箱后的脑袋,跨大步迈来,抽出长刀抵住眼前人的脖颈:“跪下!”他看向她身后的双刀,伸手就要夺过来。 令采南一闪,故作疯傻要摸向货箱:“官老爷,这车上运的啥?”她如获至宝一样就要扑上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 “滚开!”官兵用刀背狠狠击向她的手臂。 旧伤叠加新伤,令采南面巾后的脸皱成一团,她缓了片刻,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来了两个魁梧的官兵将她直直扛起,让她与栈车被迫分离。 令采南咬唇,视线在不断扩大,她看着那官兵打开最近的货箱,谨慎查看后原地驻守了。 徐沉之没有被发现,可她再不能靠近那栈车了。 拽着她的两个官兵蓄力,将她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就在令采南以为自己要摔个满脸尘土时,她重心不稳的身体被人吃力托住。 他的身体晃了晃,不可控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没松开托住她的手。 令 采南想要抬头,却被他宽大的手按住。 她觉得奇怪,刚想努力挣脱,上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两位大哥,和气为贵。”令采南一下便不动了。 两个官兵一愣,挂起假笑:“原来是裴大公子啊。” “不是我们不和气,是这人她乱翻货物,把她扔走是很轻的处罚了。同是运送货物的苦命人,裴大少体谅体谅吧。”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指向不远处的栈车。 裴之恒笑道:“两位大哥说得对。” 官兵闻言收起假笑,软塌塌行过礼,一前一后离开了。 裴之恒撒开手,看她一眼:“我就知道你在这。” 令采南甩了甩脑袋,等被他按着想肿胀感消失后才抬头:“裴兄,你怎么也在这?” 裴之恒展开折扇,慢悠悠地往前走,令采南便垂头跟在后面。两人走得近,周围人见裴之恒在,都默契的没有多言。 “你不知道?这是裴家的货物。” 令采南回道:“知道啊,我还以为——” “以为是裴安来?”他忽然停步,看向她。 这事可不是什么好事,安国公虽利益熏心却也明白这点,就算和裴安大吵一架又如何?他还是最心疼他的宝贝嫡儿子。这样得罪人的事,当然是派个死了也无足轻重的人来干,不巧,安国公府里扮演这种角色的人是他裴之恒。 大概只有不关心政事的外人才会觉得这活是个香饽饽吧。 令采南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对他的话感到奇怪:“怎么这么说,裴安和裴兄来有什么区别吗?” 裴之恒闻言一愣,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愤怒来得稀奇古怪。她本就不是京城人,哪会知道朝堂和裴家的复杂? 他不明所以地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想说,幸好有裴兄接我那一下。”否则她又该躺床上养伤了。 裴之恒道:“顺手的事罢了。” “对了”,令采南道:“裴兄方才为何说‘我就知道你在这’?” 裴之恒随口道:“做了个梦,梦到的。” “那裴兄可真厉害。” 裴之恒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倒并非是梦见的,而是他猜出的。 他虽从未过问令采南出现在太仆府的缘由,可结合令采南不俗的身手和那晚皇宫刺杀的传言,心里便有感应告诉他二者的联系。 京城封锁,唯一能安全脱身的机会便是今日。或许那日他将信封放至安国公的书房不止有奶娘的原因,更有想为少女开一条生路的私心。 令采南走着走着,一只手被身侧人握住。她转头,发现裴之恒挑眉着看向她:“上车。”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马车。 裴之恒补充道:“我带你出城。”不用躲进肮脏的货物里,也不用担惊受怕忧心被发现。 令采南眨了眨眼,犹豫不过片刻,便风也似的钻了进去。徐沉之抢了她的位置,现在有机会她不要才是傻瓜呢! 裴之恒看向尚有少女余温的手心,低头一笑,慢一步也上了马车。 44. 出城 青苔覆盖青石板攀上墙角,往上延伸的是日久而成的裂隙和高开的窗扉。似墨染过的窗台之内,青衫少年眼眸低垂,静静看向越来越远的令采南。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马车门帘之后,沈砚舟这才不咸不淡地收回眼,端起桌上的茶轻抿。 茶馆里的茶粗劣,茶沫顺水堆积在唇周,既痒又麻,像是无数只不起眼的小虫在啃食皮肤。 简直和他拿到信封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一面觉得她的威胁令人憎恶,一面不得不因自己的命而为之服从,又有不知从心里哪个角落里冒出的丝丝酸麻将自己束缚,最后便是困于如万虫不痛却痒的撕咬中,几番挣扎后,竟真的下定决心要随她出城了。 京城里的事尚未处理完全,就要提前去解决城外的事了?更何况就算他出城了,那少女也未必会把解药给他。 这决定太过冲动。 可徐沉之已然藏进了祭品中,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沈砚舟放下茶盏。 余茶在盏中晃荡,层层波纹漾开后渐渐消失。 或许就不该让徐沉之躲进去,这样他能反悔,那少女也不至于在下面装疯卖傻让他心里觉得丢脸。 他不是没想过令采南会来这,只是没想过会那么巧,她竟和徐沉之碰了面,那徐沉之还占了她的位置。 只不过…… 沈砚舟抬眼望向远处的马车,唇边的笑意淡若未存。 她貌似已经找到新的蔽身之所了呢。 * 裴之恒随后走进马车,绕过令采南的身体拿出一个包袱,扔在她手里:“我出去,你换上。” 令采南眼看着裴之恒飞速下了马车,于是打开包袱,只见一件做工粗糙的婢女服皱巴巴的放在里面。 竟然提前就准备好了伪装的衣物了吗。令采南感叹裴之恒心思之细腻的同时,三下五除二便把婢女服上了身。 “裴兄,我好了。” 马车一阵摇晃,眼前眨眼间便多了个人。 裴之恒开始吩咐注意事项:“出城时不必害怕官兵搜车,就算搜了马车你也不必害怕,把头埋低些,装得像一些就好,其它的交给我。” 令采南点点头。 “你也不必担忧方才上马车被人看到,这里的官兵大多和裴家有点关系,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令采南看着他,道:“不担忧啊。” 裴之恒顿了片刻,无奈道:“你就那么相信我?” “哈,只是觉得裴兄拉我上来时格外自信,这些小事自是打点好了的”,令采南转而道:“只不过我有点好奇,一个梦而已,裴兄就这样深信不疑?”若梦是假的,这些事不就白做了? 裴之恒面不改色:“那倒也没有。” “就算你不来,换成裴家的人我也更好行事。” 他展开折扇,迅速换了个话头:“我还想问呢,你这个时候着急出城,是为了什么?” 令采南心虚的移开目光,往身后一靠:“找一味药。” “你生病了?”裴之恒问道:“是何药材,说不定安国公府里有。” 令采南闻言连连摆手:“不必,我自己出城找便成,不麻烦裴兄了。”裴之恒借了她银钱还带她出城,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了,怎好意思再麻烦他。 裴之恒闻此也不再多言,他此去南州路途遥远,和令采南同行不了多久就要分开了,若他命大能回京城,她…… 裴之恒面色复杂看向身侧,少女正玉指轻弯,挑开一角窗帷向外看去。 认真算起来,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裴之恒心中惆怅:“令——” 马车内倏然一亮,官兵手里的刀刃反射着阳光,将马车内的情状照得一清二楚。 令采南在同一时间放手埋头,周身都透着一股子拘谨。 注意到她的动作,裴之恒咬紧牙关,克制着心里的不悦:“何事?” 官兵老实憨厚,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麻草:“大公子,货物已清点完备,咱可以出发了。” 裴之恒不耐烦地看他一眼,瘪了瘪嘴,随后右手一挥:“出发出发。” 官兵应下,马车内归暗后又立刻明亮。裴之恒看见令采南焦急地拉开窗帷,心里不免疑惑:“你在找人吗?” 沈砚舟呢沈砚舟呢,令采南一手攥着扳指,感受着它带来的消息。车队都要走了,他怎么一动不动?还有徐沉之,他没被发现吧?莫非沈砚舟不随车队一同走? 因为她吗? 令采南还是没忍住朝马车外探出头。她希望沈砚舟脑子能放聪明些,师兄待她走后便会硬闯城门,沈砚舟此刻若能赶过去,说不定能和他们一块走。 裴之恒没得来她的回应,伸手拉过她的肩膀,顺手将窗帷放下。 “你在找人?” 令采南不明所以看向他,待反应过来他的问题后,不假思索地编织了又一个谎言:“没有。”似乎也觉察出她言行里的纰漏,令采南又道:“只不过想看看这车队有多长。” 裴之恒忽略她眼里的心虚,只道:“你可以直接问我。” 令采南道:“多谢裴兄了,只不过我方才已经看到了。” 来不及再开口,车身连带着裴之恒跟着一震,列在一侧瓶瓶罐罐落了一半,车轱辘滚地声与脆瓷破裂的声一同响起。 “启程!”有人大喊。 令采南扶住重心不稳的裴之恒:“裴兄?” 瘦弱男子被忽然的颠簸弄得狼狈,险些没从座上滚落,抬头向令采南看来的一眼,也完全被凌乱发丝挡住。 而在他对面的少女,甚至有余力关照他。 分明隔着衣物与血肉,苍白无力的指节搭在膝盖上,却好似骨头与骨头的无阻触碰。 一种道不清的感觉在心头蔓延,裴之恒手指不由蜷缩,他拿开令采南的手,若无其事道:“无事。” 见他神色如常,令采南也不再多说,转而闭眼休憩。 裴家到城门的距离并不远,车队行径一路顺畅,加之令采南心有旁骛,她没觉多久便到了城门。 马车骤停,令采南于同一时刻看向裴之恒,却见他坐得稳当,不似受 到影响。她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裴之恒藏在广袖下的双手,正狠狠攥着身下的坐榻。 他僵立坐榻之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羸弱的事实。 如裴之恒所言,马车里很安全。 而跟在身后的车队相反,官兵搜出躲在粗布下的两个小民,他们并非京城人,因城门封锁而许久未归家,听信一个面聪的过路人出的主意,提前两天躲进去,想要借机出城。 官兵凶神恶煞地盘问两人那人的模样,却只得来令人失望的作答:“官老爷,那人戴着纱帽,我,我们也看不清长相啊。” 官兵闻言大怒,唤来几人合力将两人拖走。 闻声而来的百姓低声议论,令采南坐在马车里,漆黑的眸染上笑意。戴着纱帽却能看出那人面聪?这样低劣的谎言,也不知那些官兵何时能反应过来。 说来因这两人少去四五官兵,找到徐沉之的可能性更低了。 令采南不由摸向食指上润滑的扳指。 她不得不承认,沈砚舟实在聪明。 车队不久后再次启行,在城中百姓艳羡的目光下,浩浩荡荡踏出了这横亘天地的巨大屏障。 一览无遗的平地之上,西风乍起,带着凉意掀飞遮挡视线的车帘。 时隔近两月,她踏出繁华京城,万里山河再次入眼。高墙楼阁被抛至身后,眼前远山绵延成青河,流云低浮于山间,随风而动。 天地辽阔,尽是清寂。 裴之恒看见少女眼里折射的亮光,看着她高兴地趴在窗户上,感受扑面而来的凉风。 裴之恒道:“你会回来吗?” 令采南从山河间移目,偏头看向他,神色颇为认真:“应该会吧。”她起初虽贪恋京城繁华,可待在这儿的时日渐久后,却极不喜其背后暗流,按理说应再也不想回来了。可……她的大师兄还在京城呢。 像是憋久的人得到第一口空气,裴之恒刚直的背自然地弯下来:“那你到时候来找我,我罩着你?” 令采南轻笑着应下了。 马车停在弯曲的官道,裴之恒目送少女下车。 “对了,陆姑娘也在京城外,或许你会遇见她。”他道。 陆姐姐?令采南脚下一顿。 “她家中发生变故,现在处境很不好。” 令采南不由想到她的兄长陆青野,可离别在即,她一再追问旁事并不好:“我会注意的。” 片刻后,她学着京城学士的模样,行了个郑重无比的礼。 裴之恒不由一怔。 她旋即抬头笑道:“裴兄,我在京城的日子里多谢你的帮衬,欠你的银两我会尽快还上的。” 少女的墨发飞扬:“南州路途遥远,你注意身体,我们——” 疾风带走声音,她便加大声量:“来日再会!” 明媚的晴日,秋风飒爽,少女站在如画山河前,笑着对他说,他们会再见的。 直到她背着双刀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裴之恒才堪堪回过神。 他放下了窗帷,唇角一弯,轻声回道:“我们会再见的。” 45. 过去 官道上的车队蜿蜒,与少女径直向前的背影渐远。她穿过渐浓的秋意,目标明确地往前走。 令采南与师兄约定好在城外的山庄附近会面。 城与城之间总会留有一片边壤,这里不见繁华,却比寻常荒地要更好行径。 扳指在此时散发暖意,花映月道:“无聊吗?” 令采南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不是说三个月内无事不要打扰你?你怎反倒找上我了。” 是吗?他何时说过这话?最主要的是,他随口而出的话她居然信了。花映月不经一噎。 令采南没听见回答,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 就知道是糊弄她的。 她正要开口揶揄,脚步却被一阵疾风逼停。左手食指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而起,那紫纹白玉扳指闪烁起阵阵白光,荧尘在白日里并不显眼,像一粒粒被分散开的阳光,从扳指里轻盈飘出,在眼前一点点拼凑成一道鲜艳的红影。 他一袭红袍裹身,唇色嫣红,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间自带与生俱来的妖色,简直生得有些过分昳丽了。 令采南不由撑大了嘴。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上次客栈暗杀花映月也曾显露真身助她,可那次他脸色僵白,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不久的艳尸,这次却浑然不同,透过皮肤几乎能看见藏在底下的血色。 令采南上前一步打量,掐了掐眼前人骨感分明的手,言语间满是兴奋。 “热的!” 花映月冷脸拍开她的手:“注意点,大庭广众之下做甚呢?”他转过头,掩盖住眼里暗暗的得意。 令采南又问:“你莫非过会又要消失?” 花映月脸立马黑下来,皱眉道:“这是咒我呢?” 令采南立马脸上挂笑:“当然不——” “别废话”,花映月瞪她一眼:“说正事。” “你师兄大抵晚上与你会面,这期间想过要干什么吗?”花映月快道。 令采南摸向下巴,边思考边说:“葛家在郊外有处山庄,只不过那山庄前些年荒废了,葛家的奴仆被召回本家,去了好像也没多大用处…… 思来想去,她貌似无事可做。 花映月从她脸上得到了答案,嘴角挂起诡异的笑:“不如……” 令采南额头冒起冷汗,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不如什么……” 花映月步步紧逼。 令采南盯着花映月漆黑的瞳,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时间一久,她却忽然觉得事态发展不对劲。那双眼魅惑妖冶,里面似乎下了诱人的迷药,让人怎么也抽不开眼。 尽管她竭力挣扎,却又怎能敌得过鬼魅的力量? 往后退的动作在下一刻兀然顿住。 带着凉意的秋风也止了。 眼前妖丽的鬼魅面色从容,垂眸看着不受控制的令采南,再次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指。 “不如……” “去瞧瞧他的过去。” * 一道惊天炸雷将令采南惊醒,她猛然睁开眼。 她心中尚有怒气,来不及环顾四周便扯着嗓子喊道:“花映月!” 又是一道惊天霹雳。 视线里骤然亮起白光,又于顷刻间归于黑暗。 连绵大雨砸在瓦盖房檐,耳旁是噼里啪啦的脆响,狂风也带着树叶作乱曲。 “花映月!”令采南再次大喊。 喊完她便立刻安静下来。 没有声音。 若说第一次是雷声掩盖,可方才没有雷响,她却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花映月这是把她带哪来了? 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令采南倒不忧心花映月会害她,可好歹把目的同她说清吧。 烛火未明,目之所及大片黑暗。她借着窗外霖霖大雨折射的月光看清窗台,紫檀木桌静静伫立,其上笔墨纸币被雨水搅动得一片模糊。 令采南有些好奇地靠近,可惜雨水的冲力砸花了字迹,她什么也没能看清。 “秦凤?”床帐那边传来稚嫩的童声:“是你吗?” 令采南去拿桌上狼毫的笔一顿。 屋内还有人? 雕花木窗被狂风带着狠狠撞向窗棂,剐蹭出刺耳的尖鸣。 令采南猛然捂住耳朵,下意识闭紧了眼。 待她再次睁开眼,一个身高勉强超过她膝盖的男孩正在她眼前爬椅子。 先是把身体放上椅面,又蹬了蹬腿,以一种不聪明却又极其灵活的方式上了椅子。 令采南伸出手,放在他面前探了探。 男孩坐在椅子上,面朝屋外的滂沱大雨,丝毫没注意到身侧还有一个人。 令采南松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墙边,一面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小孩,一面思考着花映月的意图。 说来,这小孩长得极好,皮肤细腻光滑,一看便少不了仆人照料,穿得也很是不错,连中衣都柔软到没有一丝皱纹,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沈砚舟? 不可能,这不是皇宫,沈砚舟可是当今二皇子,年幼时定是养在宫中的。 令采南脑海里飘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思索过后,最后都被她一一否决。 总不能是花映月他儿子吧?毕竟他自己说过,他有浅薄的前朝皇室血脉。令采南自暴自弃地想。 男孩眼睛圆圆的,脸也肉嘟嘟的,虽然矮得引人哂笑,目光却平静得惊人,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场? 令采南蹲下身来,轻轻抬头看着比她还冷静的男孩,心中升起莫名的敬佩。 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怕打雷了,他却能乖乖坐在这不哭也不闹。 简直像个披了小孩外壳的大人。 若非要从她身边找出一个性子相似的人,那人约莫是三师兄令沐泽,可师父曾说过,三师兄尚未满月便被他带上千黛崖了,幼时也从未独自下山,所以不可能是令沐泽。 令采南头都大了,不由撑着下巴喃喃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一如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想来这小孩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本就是随口一言,令采南也没指望眼前人能够回答,可就在她打算转身去寻其它线索的那一刻,有人回道:“沈砚舟。” 童音清亮,无需多加分辨便知何人所发。 令采南轻松的表 情僵在脸上。 好半晌,她扭动僵化的脖颈,看向椅子上的男孩。 对方正捂住自己的喉咙,面色肉眼可见的迷茫,像是被迫出口了一句不想说出的话。 沈、沈砚舟? 令采南连呼吸都变短了。她没有沉浸于惊讶的情绪里,转而迈步冲向屋外。 手指透过门板穿过,她看清自己半透明的形体,才发觉这里的她竟连实体都不是。 花映月究竟在谋算什么? 令采南毫无所觉自己踩在积水里,只是极力放大瞳孔,细细观摩雨雾后的世界。 流水顺青瓦而下如瀑,黑夜里隐能见朱红廊柱和两侧高大的罗汉松,琉璃盏点点温黄在雨夜里明灭。 绝对奢华的大户人家,却绝不是那个她曾走过的皇宫。 沈砚舟幼时没有被养在皇宫吗? 皇子怎么可能不被养在皇宫?! 令采南心乱如麻,完全没注意到脚边那道矮小的影体。 男孩蹲在地上,偏头打量地上的水渍,目睹它聚拢又扩散,渐渐演化成一对不大不小的鞋印。 令采南无意识的跺脚,将脚底的积水彻底均匀铺开。 是鬼吗?男孩淡淡想着。 不行!必须弄清楚!令采南拿定主意后利落转头,却险些摔个两脚朝天。 多年的练家子体质让她脚尖灵活一闪,避开了身前那道人影,却于湿冷地表划出一道醒目的水痕。 男孩的目光顺着水痕的踪迹拉长,最后漠然抬头,精准定在令采南惊慌的脸上。 “何人?”他道。 如此敏锐,这究竟是小孩吗?心有余悸的令采南眨了眨眼。 她看向地面走向明晰的水痕,心中疑团更甚,她既并无实体,鞋底又是如何沾上水的? 这个世界未免过于古怪。 眼前的小孩没有得到回应,可目光却依然执着地放在同一个地方,像是极有耐心打着一场持久战。 知晓他看不见自己,令采南才懒得搭理他,任由他盯着自己一刻又一刻。 两个人在此刻达成诡异的共识,化为一尊雕像,在狂风大作的雨里一动不动,等着对方露出马脚的一瞬。 终是幼年沈砚舟先站不住脚,却并非因他耐心缺失,而是远方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吸引了他的注意。 男孩收回眼,不经意间扫过地面上的水渍,最后顺着声音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 “殿下请停步!” 两个佩刀侍卫不知从何地窜出,穿过风雨追上外出的男孩。 字音入耳,如雷贯耳。令采南孤身站在黑暗里,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世子殿下?不应唤二皇子殿下吗? 沈砚舟……不是皇帝亲生?! “殿下走慢些,王妃知晓了定又会责怪您的!”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伴随着视野里一团一团暖黄的灯光亮起。 令采南眼看着男孩越走越远,又看了看鞋底沾上的水,索性咬牙将鞋子一脱,快步追了上去。 她有种预感,这事也许会和沈砚舟未来当朝二皇子的身份有关。 46. 皇子 行走在前方的男孩被身长体强的侍卫抱在肩头,主仆三人头也不回地往尖叫声发出的方向赶,跟在身后的令采南气喘吁吁。 许是源于这世界的特殊,她的能力远不及往常,追上两个侍卫都废去不少劲。 更可恨的是那双鞋子脱了,满地积水粘湿布袜,粘腻的感觉惹人不适。 天空乌云滚动,雷音不绝,席卷而起的大风扑灭长廊柱子上的灯火,只余下几盏燃得不旺的在角落里幽幽发着光。 背着孩童沈砚舟的侍卫道:“世子殿下不必心急,无论出了何事,王爷总归在府里。” 令采南半透明的身体跟在一旁,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里。 从沈砚舟的房里行出至此地已有不远距离,方才那声惨叫却仿佛响在人耳边,嘶喊者该是有多痛,才能发出这样让人脊背发凉的叫喊。 令采南看向乖乖趴在侍卫宽阔背脊上的孩子。圆润的小脸上不见惊惧,唯有平静,一如长大后的时时刻刻。 他道:“那是素姐姐(沈柔贴身婢女)的叫声。” 此话一出,两个侍卫沉静的面庞骤然一紧,虽未多言,脚下的步子却越迈越急。 侍卫为沈砚舟撑着纸伞跨进雨里,令采南身无避物只能跟在他们身后淋雨。 耳旁萦绕侍卫的低喘,同时有人的呜咽绕过激烈的雨声,随着脚步的寸进而越发清晰。 三人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在拐角处,令采南五步并做三步地跟上,可当她越过云墙的阻隔,看清墙后的一切时,她脚步顿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天空骤明又瞬灭,特意叫人看清眼前的景象。 开满鲜花的院子里,衣着华丽的女子抱着瘦弱的婢女跪在青石板上,神情麻木地哭泣。被她抱着的人双目瞪圆,腹中巨大的窟窿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俨然断气不久,鲜红的血液混杂着雨水汇聚成一条血河,流进一侧孕育娇花的土壤。 而在她的眼前,是一条望不见末端的冷甲禁卫。 黑压压的队伍死气沉沉站在大雨里,举着手里已然熄灭的火把,漠然听着少女的哭泣,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前方。 队伍最跟前是一个脸颊尖瘦的宦官,皮肤松松垮垮搭在下巴上,正笑着为跪在跟前的少女撑伞。 贯耳雷音响起,伴随孩童的呼喊:“阿姐!” 沈砚舟从侍卫的背上滑落,一只腿狠狠撞在地上,可他只皱了皱眉,便吃力地扶着墙壁站起来,奋不顾身地向院子里淋雨的少女跑去。 只是未等他跑近,他便被毫不留情地打晕。 男孩身体一软,虽吃力想看向院子里少女的背影,最终却仍旧不争气地晕过去。 追在后面的侍卫长大了嘴,顿了顿,识趣退至一侧。 孩童被一只有力的手抱起,那人衣冠赫奕,吩咐身旁的下人:“带世子下去,未经本王亲令不得放出。” “是。” 被下人拥在怀中的孩童眉头紧锁,死死咬着下唇,看上去忧愤且不甘。 令采南看着他被下人带走,下意识探出手想做些什么,思索片刻后,又将手收回,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现在重要的不是沈砚舟怎样,而是沈砚舟究竟是如何成为沈氏皇朝的二皇子的,这样她才能尽早替他改命。 院子里的人她一概不识,可作为一个曾夜闯皇宫的人,那一群气势颇为压人的禁卫她再熟悉不过。禁卫出宫行事,其后必是帝王之意,圣上想要带走沈砚舟,谅他何等大富大贵之家也不得不从。 沈砚舟是今晚被带走的吗?令采南脸色不明。 院中央抱着婢女的少女目光呆滞,并没有听见亲弟撕心裂肺的一声,用冻得惨白的手替怀中婢女堵住流血的伤口。 “刘公公可想清楚了,您眼前的可是昭王独女,当今圣上亲封的永安郡主,她这一跪,您可受得住?”开口的是男子身旁一个罗衣曳地的女子,她虽身量不显面容素雅,可出口却声色俱厉,听得人心里发颤。 院子里撑着伞的公公闻言连忙弯腰:“老奴哪敢啊。” 说着抬手想要去扶跪在地上的少女,却被她沉默避开。 “滚。”少女盯着怀里死不瞑目的婢女,声调平和道。 刘公公对着台阶上衣冠楚楚的男子,无奈道:“昭王殿下,郡主非要跪在这,老奴也没法呀。” 昭王不语,倒是一侧的女子先开了口:“那她叫你滚开,刘公公也听不见?” 这话把恶意挑明,刘公公听得直摇头哈气,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圆滑话说了几轮也不见挪。 他指着磅礴大雨:“老奴走了,何人给永安郡主撑伞呐。” 女子听得冷笑连连,一把夺过身旁婢女手里的伞,大步逼至狞笑着的公公跟前,沉声开口:“昭王府捧在手里的小姐,还轮不到你个阉人来作践。” 说着扬起巴掌,当即就要挥在眼前令人作呕的脸上。 可那掌快要落下的耳光,被一双满手是血的手给拦下了。 “柔儿?”楚岚瞳孔一扩。 少女不知何时站起身,她身形不稳,声音没多大力气:“姨母别动气。” “柔儿”,她扶起沈柔,看向了无惧色的宦官,心中怒意升腾,可沈柔却看着她轻轻摇头。 禁卫深夜访府,背后还能是谁的旨意? 会丢命的,沈柔悲哀地看着地上残破的尸身。 纵使楚岚有再大的怒气也得顾忌家族安危,得了沈柔的提醒,她这才感到一阵后怕,背后渐生凉意。 她搀扶沈柔路过昭王身侧,却并不看他:“我曾一直深想,当初我阿姐嫁给你到底是对是错,你虽懦弱,可终究待阿姐不错,但眼下看来......” 沈柔脸色骤白:“姨母!” 楚岚不顾她的央求,冷哼一声:“简直大错特错!” “连亲女儿被辱都能眼睁睁看着,又能指望你干出些什么来?” “柔儿,我们走。”楚岚牵着沈柔的手,却并不能拉动她,转头发现她正看着一语不发的昭王,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来人!把郡主带下去。” 下人们一动不动,楚岚握紧拳头,刚要出言嘲讽,便听有人语气平淡地开口:“送郡主回房。” 那人孤身站在屋檐下,肩头被飘进的雨滴打湿,沈柔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 “总算做了件好事。”楚岚瞪他一眼。 沈柔看着昭王,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最后随楚岚一同离开了此地。 一行人一走,房檐底下冷清不少,只剩下先前护送沈砚舟过来的侍卫。 令采南从转角处走出来,站到昭王的身侧,以他的视角看着院子里蓄势待发的禁军。 冷雨倾洒,甲兵肃列,雷电瞬闪时剑面也跟着反射出白光,一只护卫皇权的军队周身不见正气,此刻唯有仗势迫人的凶嚣。 皇宫那晚她曾亲身体验禁卫的能耐,单拎出来能力可能算不上出挑,可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令采南目光一一扫过被大雨冲刷着的院墙。 也不是隐身于院子墙檐上那几个暗卫能轻易解决的。 更何况对面的背后之人是圣上。 令 采南看了片刻,又微微仰头去看身侧的昭王。 温颜如玉,眼润眉清,和沈砚舟三四分的相似,分明一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此刻的目光却晦暗不明,像只表面温和却随时可能发狂的疯狗。 令采南猜不透他的想法,却大概能猜出他最后的选择。 谁做出这样的选择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刘公公弯着腰,跨过院子里婢女的尸身,以恭顺的姿态朝昭王靠近,他在离昭王两三步距离停步,鞠躬笑道:“圣上前些日子与您商量的事,您看?” 令采南低头,能看见他笑成弯线的嘴和眼。 不等昭王作答,刘公公继续道:“智者不逞一时意气,殿下早年便知晓这个道理。圣上让老奴带兵而来,想来昭王殿下明白其中含义,就无需老奴多加讲述了。” 雨滴重重砸在伞面,顺着伞骨滑至伞缘,滴落至那双绣着云纹的皂靴鞋头。 “烦请殿下给老奴个准话”,刘公公抬起头,狞笑依旧:“世子殿下,是去是留啊?” 令采南察觉到身侧的空气骤冷。 可她也明白,愤怒终归只能是愤怒,昭王势必会把沈砚舟交出去,因为这是保全阖府上下的唯一办法。 刘公公身后的禁卫正无声地前进。 此时的昭王却依旧一音未落,刘公公等得有些不耐烦,索性收了礼,直视昭王阴沉的目光,双手藏进袖子里:“若昭王殿下如此聪慧,多半也能猜到惹怒圣上的后果”,他清了清嗓子:“圣恩不应,今日那婢女的下场,便是未来整个昭王府的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 令采南一愣。 刘公公被这一掌打进污泥中,整个脑袋都发懵,脸上火辣辣地疼,待反应过来后,他连忙从地上翻身,目露惊愕,转头看向阶梯之上的男子。 他半身已踏出房檐,月光在他脸上分割出阴阳界限,方才冷静克制的神色尽数褪去,只余眼里幽深的戾气。 对面的禁卫纷纷拔剑,亮出手中寒光。 躲在暗处的暗卫也纷纷现身,落身至昭王身旁。 昭王却似没察觉形势的变幻,目光仍死死盯着满身污泥的刘公公,提起墙边的长剑,一步步迈下台阶。 “昭王府的什么?”他道。 “你想干什么?!”刘公公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发软压根使不上劲。 他嘶哑道:“沈无慕!你要敢杀我,圣上不会放过你的!” “哦。”昭王回道。 刘公公快速蹬腿远离他,一面反头看向身后的禁卫:“快!救我……快杀了他!” 昭王仿若未闻,先一步踩住了刘公公的膝盖。 “救你?” “啊——”刘公公拼命往后缩,反头去看禁军的位置,却发现他们被昭王的暗卫拦下,竟无一人能救他。 未等他破口大骂,昭王率先踩碎了他的膝盖骨。 钻心的疼痛传来,刘公公痛得嘶吼,一口咬住昭王的小腿,想要从上面扯下一块肉。 昭王看着他,半晌,抬起手,又是一巴掌落下。 刘公公一口老血喷出。 昭王道:“你的下场,有人告诉过你吗?” “圣上不会放过你的”,刘公公恨道:“你会死得比谁都惨,你会——” 一道热血喷洒,耳边再没那刺耳的男音。 昭王满脸是血,神色平静看着前人面目狰狞地倒下,后将手中长剑收回。 “忘了告诉你,本王讨厌狗骑在人头上。” 47. 妥协 主人态度分明,更多暗卫自暗处现身加入战局,双方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而身为局外人的令采南心中却并不平静。 昭王做出了她意料之外的选择。 可无论昭王如何决绝,皇权之下的一切反抗皆为蚍蜉撼树,昭王府举门被灭已成定数。 未来与沈砚舟的相遇也告诉她,昭王保不住他的世子,而京城中也再没有昭王府。 阖门罹难,唯留一人,这样的经历与她何其相似。令采南心中动容,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昭王提剑砍伤一个又一个禁卫。 这般血腥的场面她看过不止一遍,甚至自己也已成为无异于他们的罪孽之徒,可许是千黛崖小师妹的身份太过美好,她依旧下意识对杀戮感到抵触。 她直愣愣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萌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她想到被抱走的沈砚舟,又看向眼前的刀刃交锋,最后提步离去。 目之所见,仆从四散奔逃,偶有两人闯过她透明的虚体。 此刻的扳指无法感应到沈砚舟的方位,她只能一间一间房间地找过去,好在很快便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看到了昏迷的他。 几个暗卫守在屋子附近,处于随时准备动手的戒备状态。 令采南小心翼翼穿过墙面,才发现方才愤然离去的楚岚和沈柔同样在此。 沈柔忧心忡忡,护着塌上闭目不醒的沈砚舟。 雨下得大,却掩盖不住鏦鏦交击。楚岚形容憔悴,心中怨气却仍在:“现在打得厉害,先前忍让的模样又做给谁看呢?” 沈柔闻言皱眉,看上去并不赞同楚岚的话,却并未说些什么。 令采南想,在这灭门之际,说再多也是无用功,筹谋活命才是上上计。 沈柔约莫也这样想,她抬手招来一名暗卫,脸上尚有些许惊惶,问道:“母亲那边可安排妥帖了?” “回郡主,王妃已令安排暗卫护送出府。” “另外安排?为何不同行?”沈柔疑道,看上去颇有不满。 暗卫回道:“殿下,分散走更安全。” 沈柔又道:“那父亲呢?他怎么走?” 暗卫头一低:“主子他……他……” 楚岚见他支支吾吾,心中不顺:“要说便痛快些说,一副小气模样作甚?他到底是要活命还是去送死?” “主子不打算走。” 沈柔脸色霎时一白:“你说什么?” 楚岚反哼道:“早该这样!”说罢拉起沈柔的手,将人从塌侧拉起来,转而抱起塌上的沈砚舟往暗卫手里一塞,拉开屋门,将二人推了出去。 府中早乱作一团,仆从奴婢早从睡梦中惊醒,衣衫散乱,踉跄着跑来,尖叫着跑开。有人跌撞下碰落角落的花瓶,有人顾不得包裹器物散落一地,整个昭王府像一壶烧开沸腾的水。 沈柔观此景眼中含泪,被楚岚推出来后更是心中沸乱:“姑母?” 沈柔等人站在屋外,而那丽人仍在屋内。 楚岚的目光从混乱的昭王府里抽回,眼里多了些碎光,她转而看向暗卫,出口的只有利落一句话:“带他们走。” 暗卫一顿,下一刻便明白了楚岚意图,大声回应:“是!”语气坚定的仿佛在立下死誓。 沈柔不明所以,拉住楚岚的手:“什么意思?姑母也要同我们一块走!” 楚岚微笑:“想要你父亲活久些吗?” 沈柔一愣。昏迷的沈砚舟似有所感,眼皮动了动。 楚岚又问:“想要这阖府上下活久些吗?” 沈柔目光闪烁,不明其中关联。 “我留下,他们可以活久一些。” “我不是昭王府的人,而是楚家人。但凡皇帝有一丝忌惮楚家也不可能让我死在这,可若我不死,昭王府被何人歼灭迟早被我捅出去。皇帝要找个不得罪楚家的理由杀我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只要你父亲费点心,可以多活不少人。” 沈柔惨叫:“不行!怎么可以拿姑母去换……” “柔儿”,楚岚放缓声音:“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柔摇头,几乎恳求:“不要……我要姑母一块走……” 她拍了拍沈柔的头:“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和我阿姐一块活下去。” 不等沈柔反应,楚岚示意暗卫打晕了沈柔。 楚岚握住沈柔抓在她胳膊上的手,目光罕见温柔:“你倒也不必怪你父亲,没有今天,皇帝也不会让你们活的。” 楚岚轻轻放稳沈柔的手,吩咐暗卫:“走。” 暗卫行了个郑重的礼:“是!” 再一眨眼,几人已消失在视野中。 楚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慨叹道:“说不定今日逃出去,你们便不必缚于皇权之斗,能快快乐乐生活了。” 说着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 令采南喉头微哽,看着楚岚转身,毅然踏向那片纷乱之地。 雨势渐敛,四周泛着雨雾,混乱不堪的场景里,她的背影清晰分明。 * 楚家。 脑海中的琴弦被轻轻挑动,令采南不由想起听风阁得来的消息。 徐沉之的母亲姓楚。 他家境清贫,父母双亡,家居南地,除他外只有一个年迈腿瘸的祖母。 楚姓…… 若楚家因今日之事蒙难,被贬亦或是逃往南方似乎都有可能。 难怪沈砚舟当初要挟她救徐沉之,原是因为楚岚今日之举。 想起来顺理成章的事,可令采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感到头晕脑胀,总觉有思绪,却始终抓不住它。 不急,出去后再想。她自我安慰。 令采南打算追上楚岚去看看情况,刚跨出一步,便听阵阵马蹄震地。 她大感不妙,踏着污水赶到,便见百靴涌入庭院,禁卫持刀而立。 昭王白衣已染成红服,依靠长剑半跪在地,俨然无力再战。 楚岚挡在他面前,面色平淡。 院子里暗卫和禁卫的尸身交叠,娇花碧草被砸成稀巴烂,无法入眼。 面对新的一批禁卫,楚岚面无惧色,低头看向昭王,嘲讽道:“你很喜欢跪着吗?站起来,休要丢我阿姐的脸面。” 昭王闻言动了动身子,可他小腿被刺穿,每一次晃动带来的都是剧痛,便是如此,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楚岚这才看向领头的禁卫,开口道:“来得该不止有你们吧。” 话音刚落,禁卫高大的身形后冒出一个宦官。 不同于刘公公,他的脸上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笑意。 他忽视挡在前面的楚岚,看向昭王,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奴见过昭王殿下。” 昭王嘴角时不时溢出疼痛的喘息,虽不明显,但令采南站在他身侧,还是不可避免听到了。昭王显然不想让这宦官注意到,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看着昭王:“此处落雨,殿下身体有恙,不如与奴移步室内。” 楚岚却冷道:“现今情况,淋个雨又怎么了?公公不妨有话直说。” 方公公看了眼楚岚,没说话, 似是在琢磨着什么。 令采南想,应是依楚岚所言,在想她一个楚家人在场的后果吧。 那公公清了清嗓子,拿腔道:“昭王殿下,圣上念及手足情深,并不愿做绝了事,若您交出世子殿下,定可保阖府无恙。” 楚岚反笑道:“阖府无恙?” 方公公盯着她,眼里有震慑之意。 楚岚却装作看不见:“口头下令,如何令人信服?要有圣旨才行,公公拿来了吗?” 方公公回道:“楚小姐,圣人亲言与圣旨无异。” 楚岚讥笑:“圣人亲言,却未入众官之耳,亦与圣旨无异?” 方公公不说话了。 楚岚见此,只道:“想要舟儿?公公不如睡一觉,做个梦。” 方公公闻言脸黑了半截,看向身后无动于衷的昭王:“楚小姐的话代表不了昭王府,奴要听昭王殿下亲言。” 楚岚很笃定昭王的答案。 方公公站在禁军位首,默默看着昭王擦去嘴角血迹。 好半晌,昭王开口道:“砚舟只能是昭王府的世子,这便是本王的想法,公公可明晰了?” 他抽出插入地面的长剑,立直了身体。 气氛一时间安静。 片刻后,方公公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昭王殿下可想清楚了?” 雨水划过昭王的面颊,堆积在下巴,最后落下。 沉默从某种程度上便代表了态度。 方公公不再看昭王,开口道:“来人。” 列队中走出一个禁卫,方公公吩咐:“把人带过来,给昭王殿下和楚小姐好好瞧清楚了。” 楚岚面露轻蔑。 可就在禁卫将人带来的那一刻,她的冷静碎了一地,尖声道:“阿姐!” 始终寡言的昭王也第一次露出除平静意外的神色,忍不住低声喊出来。 令采南头皮一紧。 禁卫提来两个人。一个人是身着黑衣的暗卫,被扔在地上,沾地的地方化出鲜血,已经咽气。另一个则是个身姿窈窕的美人,浑身狼狈,头上有明显的敲击伤痕。 不必多说,这便是昭王妃。 楚岚大喊:“你,你竟敢拿阿姐来要挟!” 方公公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两声,最后回归狠厉模样:“是楚小姐的阿姐,并非是圣上的。”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昭王,重新问了一遍:“昭王殿下,世子殿下是去是留啊。” “一条命,换阖府上下的所有命。依老奴看,这交易合算得很呐。” 昭王额头上青筋暴起,狠狠看向方公公,手里的剑越握越紧。 方公公却并没有多大反应。 令采南胸口起伏,她心存希冀,伸手去摸地上遗落的兵刃。 若她能拿起来,一定砍死他! 可惜,虚体只是虚体,她什么也无法触摸。 令采南落寞收回手,脑海里思绪纷乱,想要做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世界开始渐渐崩塌。那些真实可感的场景,正一点点化作碎荧飘走。 时间到了。 花映月像是这个世界意外的入侵者,听上去不甚真实:“出来吧,我的法力用完了。” 令采南咬牙。偏偏在这时候!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环住腰肢,生生往后拖去。 令采南挣扎,却无果。 时空被压缩成一道道飞梭的光影,周围是刺眼的白光。 最后一刻令采南能看清的,是昭王抽出长剑,拼了命地刺向那眉目含阴的公公。 48. 尺蠖 * 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神魂似被抽离后归位,令采南想吐,却吐不出来,几番痛苦折磨下来,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 晕沉的状态持续,直到她迷糊睁开眼,方逐渐有消退迹象。 天色黑晦,两侧的景色缓慢变化,余光能窥见远方灯火。 有人背着她。 “醒了?”花映月嗓音慵懒。 “对——” 话音兀然止在嘴边,一阵悬空感过去,屁股传来剧烈的疼痛。 “你干嘛!”令采南实实在在砸在地上,面露不悦。不想背就不背啊,摔她算什么事! 右肩湿濡,伤口又裂开了。 她咬牙恨恨看向花映月,对方却神色坦然:“我能背你走到这已经很不错了。” 令采南扶住昏沉的脑袋,话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是啊,真是不错啊。” 她一言不发站起来,拍拍身后的灰,一眼都吝啬给花映月,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花映月跨一步几乎抵去她两步,纵然她在前头健步如飞,他还是能恰好不好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刚入夜,小镇的活气尚未褪去,不少人三两作伴在街上逗留。 他们二人生得极好,一前一后追赶,招惹了不少视线。 “你进去看到什么了?”花映月用笑回应几个小姑娘的打量,又自顾自道:“让你看一次央缘之人的过往可要消去我不少法力,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令采南嘴里吐出“哼”的一声,并不作答,步子迈得更快了。 她在前方气得不轻,可身后的花映月却只平淡看她一眼,心中毫无愧疚之意。 数百年的长生让他善察人情,却冷于慰恤。 他懒得为某个人的小脾气说废话。反正令采南最后还是得靠他,现在不回话,有本事永远别找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玩味看着令采南转身走入一间客栈。 他慢一步走进去,见令采南正和楼下的掌柜说话。 令采南抬手将一截银两递过去:“掌柜的,四间房。” 掌柜摸上银子的手一顿,疑道:“四间房?”他瞥一眼身后的花映月:“你们两位,住四间房吗?” 令采南刚要开口,花映月宽大的身躯挡在身前,隔绝了她与掌柜的眼神连接。花映月笑吟吟道:“她说错了,应是五间房才对。” 令采南想着她的三位师兄,却独独把他撇开了。 掌柜眼球一转,显然不信这红衣人的说辞,于他而言,谁付银子谁是客官,更别说这人还仗着身量高大去欺负一个小姑娘。 他移动身体,试图重新建立与令采南的联系。 花映月微笑着挡住背后的令采南,道:“我是她兄长,她年纪小不懂事,掌柜还是听我——” “啊!” 脚趾传来骨裂一般的疼痛。 花映月齿间刮磨,缓慢垂眸看去,只见一只月白绣履正正碾在他的鞋尖,似乎不满意他的反应,它开始轮番碾转,恨不得踩碎他的趾骨。 痛啊!痛啊!他心里尖叫。 花映月十指蜷缩,试图把脚挪出来,但对方下了死劲,压根没打算让他挣脱。 耳边传来令采南的嘲笑声,轻轻的,旁人难觉,却足以让花映月的面子碎成渣。 掌柜嫌弃看一眼花映月,又立即换上一副笑脸,去寻令采南的身影。 少女脸上点点笑意,道:“听我的,就四间房。” “好嘞!”掌柜手脚麻利剪下多余的银子。 “多谢。”令采南说完去看花映月的脸色,见他神情僵硬,方卸了力,把脚挪回来。 她挑眉,挑衅般凑近:“你身上有银钱吗?” 花映月此刻的表情很臭,比臭水沟都臭,面子显然挂不住。 前朝贵族嘛,活了百余年,还是重脸面。 令采南心情舒畅。她不得不承认,她的报复心很强,容不得任何人欺负她。 见花映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令采南也歇了继续捉弄他的心思,扬首道:“你别气了,只要四间屋子是因为我不住这。” 花映月闻言脸色却没有好转,恨得牙痒痒:“那你怎么不早说啊。” 令采南狡黠道:“说了怎么看你出丑?” “你真是……”花映月骂人的话攒了不少,脚尖的痛却将话堵在喉咙里,他没继续说下去。 令采南才不管他,伸出手,指了指食指上的玉扳指。在外人眼里,它顶多凝润无瑕,可在他二人眼中,它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说明沈砚舟在附近。 “罢了”,花映月看向扳指,心中无需多加盘算便得出结论,替央缘之人改命后的好处可大过和她拌嘴吵赢的好处,他大度点怎么了?于是敛了神,没好气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别浪费我的法力。” 令采南笑着走出客栈:“自然。” 她人一走,花映月站在正中央,独自应付周围零散住客的目光,那掌柜的更是没半分好脸色,眼中写满嫌弃。花映月眉眼一跳,心中直道晦气,步履匆匆上了楼。 令采南背着手走在沙泥混布的街上,上下左右打量这小镇。 京城附近有不少大户人家承包的庄园,这样的朴素单调小镇却很少见,长街不见彩饰,镇民垂头忙于手里的活计,对外来者多视而不见。 距离沈砚舟还有不远,令采南的目光却被一隅牢牢抓住。 角落里悬着两盏落灰的灯笼,昏亮的火光下摆着一张旧案,一个捂着头巾的糙汉在案上逗弄着什么,男女老少围在角落里,时而面露焦灼,时而哄声迭起。 但吸引令采南不是这些,而是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巧,他们上午才见过一面。 少年身体软塌塌倚着墙,两只腿轮流支撑,入神地盯着糙汉身前的书案。看这模样,他似乎站着有段时间了。 她与师兄到直到现在也没能会面,沈砚舟后一步出发,现在不仅安全出了京城,连藏在祭品里的徐沉之都找机会弄出来了? 令采南脸上不乏惊讶。先前见沈砚舟总一人行事,被追杀都需靠她挡刀,还以为他在京中孤立无依,门路萧然,现今看来不全是这样。 毕竟想要硬闯出城门,沈砚舟一人绝不会比师兄他们更快,定是有人脉援引。 令采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里一点也不好奇沈砚舟到底有怎样的人脉。她注视着人群中的徐沉之,不一会,一个绝妙的计划便在脑海里成型。 来得早好啊,来得早妙啊,办事都无需担心被师兄发现了。 笑意自眼底上浮,她兴冲冲跑过去,钻入围得紧实的人群。 少女背上的双刀着实显眼,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道路,她畅通无阻来道徐沉之身侧。 对方眼神专注,死死盯着旧案上的木箱,丝毫没注意到身侧已然换了一人。 反而是那坐在地上的糙汉很是热情,他扶正脑袋上的头巾后,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要一赌啊?” 令采南看向那个几乎与旧案同大的木箱,问道:“怎么赌?” 糙汉搓了搓手心,解释道:“赌法很简单,盒中共三十片叶子,一只尺蠖,半炷香过去后,猜中这只尺蠖咬过的叶子算赌赢。” “若我赌赢了有什么?” 糙汉憨憨笑了几声,去拿脚边的木盒,尚未作答,后方的 大姐搭话:“这大哥每两个月就来一次,上次是块从西域来的宝玉,这次是只扬州所制的狼毫,都很是不错呐,据说可以去当铺兑到上百两银子呢。” 话音刚落,糙汉打开手里木盒,展现狼毫真容。竹管匀直,锋尖似锥,看上去确是好物。 令采南扭头看向身侧的徐沉之,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木箱,似乎很紧张。 她收回眼,又道:“若将尺蠖放入,那被咬的叶子难道不就是它下方那片吗?这又有何好赌的?” 糙汉收回木盒,大笑:“姑娘,我这尺蠖可是提前喂饱的,没那么急着觅食,它在箱子里爬一爬,不就换了片叶子待吗?” 令采南想,那不就是纯靠运气吗?她默默看向徐沉之,心底暗自腹诽,没曾想年纪不大,居然喜欢赌博啊。 似是看出了令采南对徐沉之的在意,那糙汉道:“这位公子已经赌了两局了,只不过运气差了些,都没赌对,就不知这次结果如何了。怎么样,姑娘要不要来一局啊?” 徐沉之听到糙汉的话,像是突然惊醒,左右看了看,最后和一双灿眸对上。 令采南见他注意到自己,立马扬起笑。 好熟悉。徐沉之偏头,觉得脑袋有些痒。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徐沉之仔细回忆这些天,终于将眼前这张姣好的面容与那晚对她笑的姑娘的脸对上了。 “姑娘!”徐沉之惊讶道:“你怎么也在这?” 他今早并未看清令采南的脸。 令采南道:“路过而已。”回答的间隙,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她的计划既少不了徐沉之的支持,那么徐沉之要赌,何不她替他赌? 她便问:“赌一次多少银两。” 糙汉闻言一乐,用手比了个手势,令采南一惊:“二十两?!” 居于京城的日子里,她对银钱的概念属实有了不小提升。二十两银子,够她去若庭街的勾栏里听先生说小半年书了!在这赌一次,就想花她二十两?!怎么不去抢啊! 难怪这群人只看不赌! 令采南匪夷所思地打量徐沉之。他定是很在意这次的结果,同令采南说过话后又去关注那硕大的木箱了。 沈砚舟给了他那么多银子?! 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桌面上的香烟燃尽脱落。糙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用尖钩撬了两下,将箱子打开。 “吱呀”一声,前排的人探出头,后排的人踮起脚尖,都想看看这少年是否能在第三局逆风翻盘。 未等片刻,人群再次哄笑。 徐沉之的五官缩成一团,捏了捏自己空瘪的钱袋,背都弯了下去。 箱子里,尺蠖咬穿了两片叶子的边缘。而那片绑着白线的叶子,完完整整,干干净净。 糙汉强压心中狂喜,故作叹息:“公子啊,真可惜,这次还是没赌对。” 徐沉之的身体一抖,脑袋垂了下来。 “可要再来一局?”糙汉抱胸道。 “没,没银子。” 徐沉之将话说完,叹了口气就要离开,令采南一把拽住他,立即反头看向糙汉:“等等,他不赌我赌。” 糙汉一听,收回去挽留徐沉之的手,乐呵呵应了,马上去换新的树叶。 徐沉之脚步一顿,看向令采南拽着他衣袖的手,无奈道:“姑娘,你也看到了,我没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给你。” 令采南却道:“不用你的经验,我帮你赌,若我赌赢了,那狼毫给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徐沉之摇摇头:“不必了,话说事不过三,既然我赌了三次也没赌对,就说明这狼毫和我没有缘分,既没有缘分,又何必强求……” 别! 49. 事迹 令采南苦口婆心:“这世上有几份天定的缘分?多是事在人为啊,不竭力争取一次,心里只会徒留不甘!届时郁郁寡欢,你如何能受?” 周围看热闹的人附和道:“是啊公子,都赌三次了,莫非你要把那六十两白白送给这大哥。” 令采南用力点了一下头。 徐沉之面露迟疑,可片刻过后,又觉得令采南这番话令他赧然难对。顺着他的视线,令采南瞥见他正在看他空荡荡的钱袋。 坏了,他不是没强求过,他是强求也没用。那她刚刚说的岂非拿刀往人心尖扎? 趁徐沉之还没反应过来,令采南扬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相信我,我能赢。”说罢将人拉到木箱前,掏出二十两银子拍到旧案上:“赌一次!” 糙汉闻言眼睛都笑没了,收好银子后腰间的钱袋明显鼓囊了一圈,他问:“姑娘选中的是哪片叶子啊?” 令采南手指捏起几片叶子,挑了又挑,可看了许久,都觉得那三十片叶子看上去差别甚微,莫非真是纯靠运气? 她心里没谱,思绪纷乱起来,随意指了一片,还特意嘱咐道:“麻烦大哥将尺蠖放在那片叶子旁边。” “好嘞。” 糙汉给叶子绑上白线,用夹子夹住尺蠖,将它放进去,遂将木箱合上了。他用火折子点燃一根香,道:“半炷香后姑娘便知道结果了。” 徐沉之在一旁,忽道:“旁边的叶子那虫子都不吃。” 令采南眉毛一跳:“你怎么不早说?” “姑娘选的未免太快了些”,徐沉之摇摇头:“三次,我选的都是它身边的叶子,它非但一口没咬,还跑得老远。” 令采南干笑两声,回道:“我的运气一向挺好,应当不至于吧。” 令采南心中一击即中的美梦,下一刻被打开的木箱狠狠打碎。那尺蠖非但没咬她的叶子,还如徐沉之所言,背道爬了很远。 徐沉之早有所料似的摇摇头,叹道:“果真无缘。” 见糙汉那根上好狼毫无论如何也拿不走,有人的耐性被时间磨没,拉着身旁人兴败而归。 令采南站着不动,眼看那糙汉嘚瑟得吹起小哨,疑惑不由从心头升起。话说尺蠖这类爬虫,本性懒惰,行径缓慢,不过半炷香而已,怎会次次都爬远? 一次是巧合,每次是有鬼。 令采南盯着糙汉,面不改色:“再来一次。” 徐沉之劝道:“姑娘不要再破费了,无缘就是无缘——” “谁说无缘了”,令采南反驳,转而催促那糙汉:“大哥不妨换批叶子。” 徐沉之一巴掌拍在脸上:“姑娘啊……” 上次尺蠖爬了五片叶子的距离,这次令采南便选了尺蠖身侧的第五片叶子。 糙汉一听,手一顿,却还是把那叶子绑上白线,将木箱合上了。 令采南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没说话。 徐沉之叹气连连,随手从胸襟里掏出一叠纸,一只笔,动手开始写起来。 令采南注意到,想起他们初见那次,这小孩便对写字有着近乎固执的执念,她有些好奇何事至于随行记录,便凑身过去打量。 “路边见樗蒲,吾身家已倾。遇一姑娘,博瘾更甚,身家渐倾,悲哉,悲哉。” 令采南眨了眨眼,收回了目光。字是好字,文是好文,但内容所述着实让人不喜,什么叫“身家渐倾”?这不咒她吗?她鼓了鼓嘴,算了,小孩罢了,她计较这些做什么。 等徐沉之收笔,那只香也恰好燃尽。 糙汉眼珠转了转,和令采南对上眼后又仓皇把目光移开,双手在腰间摩擦几下,再跺几次脚,几轮折腾下来,终于要准备开箱。 令采南神色平静。 木箱打开,出人意料的,这次的尺蠖原地不动。 徐沉之惊道:“差一点点!姑娘你就该坚持选它身侧的位置!”他立马抽出刚收回的纸张,提笔就要继续记录。 “差一点点……”令采南冷道,抱胸看着糙汉:“是吗?” 糙汉额头有汗,却还是挺直了身体:“姑娘,愿赌服输啊,运气差了些就差了些,接下来您不赌不就好了,这样盯着我让我如何是好啊。” 尚未散去的人群里有个大娘见令采南像是生气了,便出声安慰道:“姑娘,咱别赌了,这大哥的东西可难拿了,上次那块玉他在这待了半个月才被人拿走,这次他才待两天呢。你要是心里有气,我这有两个饼,送你一个尝尝。” 令采南转头,笑道:“谢谢大娘,我是很生气,但不是气我赌不中啊。” 她重新看回糙汉,再次奉上二十两银子:“大哥,我再赌一次,这次那叶子上不系你的白线”,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线:“系我这根,如何?” 众人闻言,慢慢就明白了令采南话里的含义,他们义愤填膺,尚未来得及仗义执言,便见那糙汉身形一闪,犹如一道闪电,抱着那狼毫跑了。 真是倒霉!糙汉啐了一口。 他撞向一个瘦弱的孩子,堪堪跑出人群。 眼见那小孩就要倒下,一对细手扶上他的肩,将人重新立了起来。 糙汉反头一看,发现众人被远远甩在身后,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得意。腰间的钱袋沉得可怕,若是再跑久些他也跑不动了,只可惜那木箱没拿走…… 他喘着大气,正好要走出这条街,一把长刀不知从何处冒出,猛然插进他一旁的墙里。 刀面光滑,拦住他的去路,他能看清自己颤抖的瞳孔。 糙汉反应迅速的回头,脖子却毫无征兆迎上另一把刀刃。那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身后,笑道:“跑啊,怎么不继续?” 糙汉尴尬笑了笑:“姑娘,我是要养家的人,体谅体谅吧。”说话的间隙,他看见令采南隐隐透出血迹的右肩,心中算计。 令采南冷笑连连,方开口接话,便见糙汉举起拳头直朝她右肩而来。 糙汉的身手实在差劲,这一手暗算在令采南面前近乎拙劣,未等那一拳落在她身上,她率先用刀将其右手定进了墙里。 “啊——” 吵死了。令采南抬手给了糙汉一拳,眼见不解气,又是一拳上脸。 做完这些,她活动右手关节,感叹右手恢复之快的同时,顺便从糙汉身上拿下钱袋,在手里抛了抛:“这钱既是你骗来的,还给那些人理所应当,我这便拿走了。” 刚准备离开,她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怀里的木盒,阴恻恻笑了几声。 糙汉抖了抖,蹬 着腿拼命往后退。可惜后面是墙,再退也不过原地踏步,令采南轻松拿到狼毫,把它在手里晃了晃:“骗了那么多人,拿你一只狼毫不过分吧?” 不等糙汉反驳争取,她头一扭,眨眼间便没了影。 她赶回去时,徐沉之抱着纸笔,目光呆愣蹲在角落里。 人群散了,他一个孤零零待在那。少年实在迟钝,令采南走到跟前了也没一丝反应,浑似睁着眼睡着了。 令采南拿出属于自己的银两,把钱袋和狼毫一股脑丢尽徐沉之怀里,方才唤醒这个似在天外游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物什,面露惊喜:“我的银子!”他抓起钱袋,把里面的银子倒在地上,数了又数:“一点没少!” “姑娘!”徐沉之抓住令采南的手:“姑娘!” 令采南看向被抓住的手,想要抽回来,用了点劲,没想那少年却随着手劲扑到了地上。 令采南:“……” 她将吃灰的人扶起来,看他咳嗽个不停,愧疚之情溢于言表,于是动手拍拍他的背:“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他道。 令采南:“你知道?” “是啊”,徐沉之捧着狼毫往脸上蹭,像是得了天大的宝物:“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有意害我呢!” 令采南干笑两声,这少年虽脑子一根弦,但呆傻得实在有些可爱了,一想到要拿他去对付沈砚舟,令采南心中便生出些不忍来。但不忍归不忍,沈砚舟还是要对付,总不能让他手里一直攥着解药来要挟她。 怎么开口呢?令采南想起他方才在愣神,便问:“我来之前你呆在这想什么啊。” 徐沉之停下来,仔细思考后认真道:“姑娘是有大能力的女孩,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把姑娘的事迹用笔记下来,给别人瞧瞧。” 令采南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帮了我,别说让你写下来了,让我用刀刻下来都可以!” “当真?”徐沉之不可思议。 令采南:“当然有条件,记得帮你赢狼毫前我和你说过的吗?如果你还要写我的事迹,便要帮我做两件事。” 徐沉之想都不想:“可以!” 好啊,令采南窃笑着点头。 * 月落长街,带着点愁意。 镇上人少,酒楼也清冷,耳边多是寂静。 少有人住在小镇酒楼,多是些走到京城才发现城门已闭的商人,舟车劳顿,在此停留休憩,早早便歇下了。 整个酒楼里,只有一处的灯还亮着。 灯火透过屏风,将整间屋子扑撒得暖黄,一道黑影打在墙上,一动不动。 不过一会,屋门被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过后,有人走到他身旁:“见过殿下。” 少年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桌面,散漫道:“坐。” 来人闻言一愣,犹豫片刻,还是依言坐下。 案上茶还热着,白汽氤氲,风拂茶香。 无言片刻后,一只纤细的手提起茶壶,恭谨地为前人斟茶。 少年瞥她一眼,淡然开口:“提前出城,你在怪我?” 那只倒茶的手一顿,她放下茶盏:“没有。” 50. 醉酒 窗外飘来几丝凉气,盏上的热气被带走。案上烛火经过席卷,反而烧得更旺了。 “近来京城里不太平,现在动手容易被察觉,出城反而更有利于行事”,女子将茶盏推至沈砚舟眼前:“殿下的决策没有错。” 沈砚舟盯着那杯茶,并未伸手去拿,讽笑道:“你倒是会帮我找借口。” “殿下知道我说述为实。” 沈砚舟没接话。 反是那女子似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窗外。 天际不过寥寥几颗星子,星光被厚云掩去,整个世界似浸泡在寂静里。月光眷顾这座小镇,也眷顾着不远处的京城,那座繁都里灯辉长明,或许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故。 一想到这,女子嘴角便漾开浅淡的笑意:“太仆府一行,殿下拿回的东西起了不小用处。” “三皇子和葛家接连撤去庇荫,姜家撑不了多久了。” 沈砚舟从葛家奴仆身上得来的纸张,会让现今的姜家更加倾颓,等那时能扳倒姜家的,不止是朝堂上的一纸罪状,甚至能是民间的一条谣言。 她看向身前那个俊美的少年,开口道:“殿下能帮我,我很感激。” 在当初的京城,她找不出一个人愿意帮她,除了沈砚舟。 等了片刻,那少年冷淡或嘲讽的语调迟迟不来。 他不答话,女子也习以为常,正准备出言退下,目光忽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作为一名医者,她很快意识到什么,上前准备查看。 沈砚舟却避开她的手,声音紧绷:“出去。” 女子平静道:“幽果的毒素淡酒便可缓解,殿下若需要,我会派人送来。” 沈砚舟闭了眼,依旧一副面无波澜的模样,可那双紧握的手却出卖了他。 此刻的他并不好受。 女子见此不再多言,起身将案面火烛拿远,又顺手将屋子里的窗户敞开,见凉风袭入屋内,她便依言准备离开。 她缓步走至门扉旁,指尖方触上把手,眼前的门便被人从外部豁然推开。 “吱呀”一声,二人目光相对。 她很快认出这个少年,脸上没多余的表情。 对方却像似见了鬼,面色难看极了:“令……令姑娘?!” 话音刚落,屋子的沈砚舟一怔,咬牙往这边看过来。 徐沉之往后退了两步,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前脚与令采南分离,后脚又遇上令采南了?她是人吗?! 女子听他口中所言,神情也有一瞬的怔愣,反应过来后,她习惯性抿起一抹笑:“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非是令姓。” “我名姬辞春,是你家公子的好友。” 徐沉之倒退的脚停下来,惊慌过后,这才想起仔细看眼前人面容。 她有些清瘦,眉眼生得干净疏离,肌肤胜雪,朱唇殷红,额间垂落着几缕发丝,此刻笑得很是端庄柔和。 很像那个爱笑的姑娘,却又不是她。 徐沉之松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原是姬姑娘啊。实在抱歉,夜色太深,一不小心就认错人了。” 姬辞春揺了揺头:“无事。” 想到里面的沈砚舟,姬辞春提步准备离开,却被少年无意拦了下来,他弯着眼,很热情地攀谈:“说来,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可是公子口中的令姑娘?”姬辞春笑道。 “是啊,令姑娘可厉害了,怕是上天都会。姑娘和她长得那么像,肯定也是有大能耐的人,我可羡慕这样的人了。” 姬辞春维持笑意:“公子约莫也是有些才能,只是尚未察觉罢了。” “是吗,真是多谢姬姑娘安慰了,若我有一天能发现自己的长处,肯定好好感谢姑娘……” 姬辞春反头,看见少年开始泛红的皮肤。若再不干预,他今晚可有的受。 “既然是公子的朋友,那我定要好好招待姑娘,恰好今晚我得了一狼毫,若姑娘不嫌弃,我可以为姑娘——” “公子”,姬辞春盯着他,夜色掩盖她不深的笑意:“夜已深。” 没了少年的唠叨,酒楼里一片寂静。 徐沉之察觉出她话中意味,连忙让开道:“姑娘,真抱歉……” 姬辞春朝他轻轻点头,向幽暗的长廊走去。 徐沉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姑娘……” 女子已然消失在黑暗中。 徐沉之有些愧疚,他低着头跨进屋内,将门扉合上后来到沈砚舟身旁。 他失魂落魄坐在沈砚舟对面,失落地撑着脑袋,忽想到那只狼毫,于是火急火燎地拿出来:“公子,看!我今日得了一只狼毫!” 他兴奋地展示,浑然未觉对方咬紧的牙关。 “嗯。”沈砚舟闭着眼。 徐沉之细细打量手中狼毫:“多谢公子给我的银子,不让哪能让我得到这般好物。” 沈砚舟的指节一响,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徐沉之。 徐沉之一愣,手中不再有动作。 “滚。” “哦。”徐沉之收好狼毫准备离开,脑海里却飘过一幅画面。 少女笑嘻嘻将药包放进他的手心,语重心长告诉他:“一定要把这包药放进他的茶水里。” “万一公子发现怎么办?” “这药无色无味,只要你的动作够快,他根本发现不了。” “如何动作快?” “让他关注其它事,趁他转头的瞬间,把药放进去。” 让他关注其它事…… 虽然令采南同他保证过,绝对不会伤害公子,可许是潜意识把下药当成了坏事,徐沉之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几乎要冲出胸口。 “公子……”徐沉之有些心虚,手指捏住药包的一角。 大概没料到徐沉之还敢多言,沈砚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杀意。 徐沉之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你身后……” 沈砚舟捏起一根银针。 “有虫子。”徐沉之颤颤巍巍把话说完了。他抬头去看沈砚舟,对方一动不动,眼里的杀意却越发浓烈。 他毫不怀疑,若他再不走,他的小命便要留在这了。 公子人是挺好,但脾气未免太过暴躁了些。 徐沉之抱头鼠窜,窜出了屋子。 沈砚舟冷眼看着他离去,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而不过杯水车薪,身体里的那团火盛燃依旧,甚至越发凶猛。 他抬手,将银针用力插进手腕。这一针用了全力,鲜血成股流下,带来片刻清醒。 想到那晚少女给他下毒后的笑颜,少年眸光骤然一冷。 令采南…… 最好别再招惹他。 * 徐沉之站在沈砚舟房前仰着头,心里慌乱。 没有帮令姑娘把事情办好,令姑娘不会把送他的狼毫收回去吧? 应当不会,令姑娘那么好的人。 虽轻松地想,徐沉之却实在轻松不起来。话说食人之禄,任人之事,他既受了令姑娘厚礼,便理当为其奔走才是! 刚直起腰,徐沉之刚鼓足的勇气很快消散。看公子方才那模样,他若再敢去烦他,他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他在门口踱步,满心纠结,手里的药包沾上不少手汗。 怎么办怎么办…… “徐公子?你怎么还在?” 徐沉之闻言一呆,转头瞧见转角处姬辞春端着酒盏走来,脸上焦急当即转化为狂喜。 他快步迎上去:“这可是呈给我家公子的?” 姬辞春盯着他:“不错,这是酒。”她看着徐沉之惊喜的表情,不动声色道:“徐公子看上去那么高兴,莫非也想饮酒?” 徐沉之摇头:“哪里,只是等这酒等得有些急了。”说罢作势想接过那酒盏。 姬辞春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看着他:“有些急了?” 徐沉之把手在腰间搓了两下,心虚道:“是啊,公子现在可难受了。” 漆黑的夜色让人辨不清对方目光闪烁的眼,姬辞春想到沈砚舟方才的状态,想到自己的女子身,没再多说什么,将托盘递过去,嘱托道:“告诉你家公子,右边是酒,左边是醒酒汤,酒楼里的状况有我看着,他大可放心。” “好!”徐沉之立马端过,连连点头,告过别后便重新钻进了沈砚舟屋子里。 他站在门前,借着屏风遮挡拆开药包,着急着正准备倒进去,心中却忽然犯难。 哪边是酒来着? 左边是酒,右边是醒酒汤? 应该是的,他不管不顾,将一包药全倒进左边的酒盏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端着酒盏晃了晃,让药粉全部溶解。 做完这些,徐沉之从屏风里走出来,对上沈砚舟黑漆漆的眼睛。 “公子……我替姬姑娘来给你送酒。” 他被盯得发毛,快步把托盘往案上一放,忙道:“姬姑娘让公子放心喝,她在外面看着,左边是酒,右边是醒酒汤。公子好好喝着,我就不打扰公子了,我马上滚回房里睡觉,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门被猛然合上,屋里重归寂静。 沈砚舟再次插入一根银针,汗珠从额头滚落。 有时候他是真想把这个聒噪的人给杀了。 他的情况随着时间流逝越发严重,越发克制不住了。身体烫得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四肢百骸穿梭,即将破土而出。 沈砚舟知道,那东西叫欲念。 他看向案上的酒盏,半晌,抬手拿了过来。 幽果带来的偏害,用酒确实能缓解,这点他很清楚。 沈砚舟倒了半盏,就要饮下,鼻尖却嗅到浓郁的草药香。他垂眸看过去,才发现这是醒酒汤。 受幽果困扰,他感知钝 弱,就算这样也能嗅到的草药香,他徐沉之居然闻不出来。当真愚傻。 沈砚舟冷哂,拿过另一个酒盏,重新倒了半杯。待酒到了嘴边,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饮下。 甘酒所到之处灼热消解,积久的灼烫化开,带来片刻的冰凉,虽知这持续不了多久,沈砚舟也不打算再饮。 他朝不远处的醒酒汤探出手,冷不防头一昏,他神情松散,径直倒在了案上。 月色之下,醒酒汤被打翻,铺了案满面。 窗外。 等待良久的令采南听到动静,昏昏欲睡的大脑猛然清醒。 待确认耳边再无动静后,她握住房檐,借力跃入屋内。 里面很安静,只有烛火在默默燃烧。 看着晕倒在桌案上的沈砚舟,令采南抱胸观察了一阵,见他已然丧失行动力,脸上当即涌现出得意的笑,心中暗中夸赞起来。 没想到徐沉之看上去呆愣,办起事来竟如此可靠!等她拿到解药,势必好好感谢他一番。 令采南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翻找起屋子。 酒楼约莫有些年头了,陈木铺就,纹理深嵌,泥都浸入旧木几层,踩上去还有轻微的响音。 她翻看被褥,翻开床板,翻找木盒,皆是一无所获。反倒是屋子里留有的积灰被她一番动作搅动,飞得满屋都是。 令采南没忍住低咳几声。解药没找到,能找到几粒延息丸也可以啊。屋子就那么大,他能把东西藏在哪?正疑惑着,目光里忽然寻到一处角落。 两把细长的长刀被随意交叠放置。 那是…… 她的掀月刀! 令采南目光一亮,没曾想没找到幽果之毒解药,倒是先找到了她的宝刀。 她目光锁定角落里的长刀,刚向前迈出一步,右手却忽被钳住。 食指上的扳指开始发烫。 令采南来不及疑惑,眉眼一凝,转回身用右手击向沈砚舟,对方却猝不及防拉过她的手,带来突来的失衡,她来不及反应,径直摔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令采南倒在了坐榻上。 而对方在她身上,发丝垂落拂过她的面颊,呼出的每一口热气尽数喷洒在她的颈间,带来阵阵痒意。 看着少年漆黑的瞳孔,令采南的脑海空茫。 他怎么醒了? 卖给他药的商人告诉她,这药的药效起码两个时辰,之前迷晕婢女的时候管用,放他身上怎就无用了? 烛光映照下,少年的脸蛋绯红,脖子上的青筋像是藤蔓,爬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令采南感到危险,下意识要出手,却忽想到沈砚舟紧贴着的酒盏。酒盏一半悬在空中,他若身形摇晃,酒盏一碎,怕是半个酒楼的人都能醒来。 她心中绝望,不因有它,只因她感觉到身上人滚烫的身体,离她越发近了…… 少年钳住少女的手腕越发用力,一只手指摩挲她的肌肤,细细感受那些微微凸起的血管,感受她带来的须臾清凉。分明此时嗅觉不敏,他却能嗅到她身上的淡香,那香味诱人,让他的身体越发滚烫,也就越发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念头。 幽暗的瞳孔垂落,他盯着这张熟悉的脸,目光一一扫过她光滑的额头,纤淡的蛾眉,清湛的双眼,红晕的面颊和……殷红如血的唇。 那双唇艳得像是里面裹了新鲜的朱樱,只需咬一口便能爆出汁水来。 咬一口…… 想到朱樱的清甜,他目光闪烁,舌尖探出,轻舔上唇。 令采南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清酒味,瞬间如临大敌,左手拼命去够那只将落的酒盏,一面低声喝道:“沈砚舟,你冷静些,你看清我是谁。” 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谅令采南如何不懂情爱,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曾告诉她,亲吻是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的事。 沈砚舟要是清醒了,若得知他二人亲吻,怕不是以为她乘人之危!等那时为数不多的信任将瞬间清零! 更何况她也不喜欢他!她讨厌他! 令采南挪动身体,眼看左手离酒盏越来越近,身上人的呼吸急促,睫毛震颤,抬手扣住她不安分的脸颊,俯下身来吻她。 “沈砚舟!” 令采南抿住唇,用力偏开脑袋,然而少年的手劲出奇的大,根本不是她用脖子发力能比的。努力过后,那个吻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唇角。 少年滚烫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感受到唇角落来滚烫的一片,令采南简直想要杀人。 然而对方还在得寸进尺,他探出舌尖,呼吸越发粗重,眼见吻不到朱唇,便将薄唇下移,试探着去吻她的下巴,然后…… 令采南膝盖猛然抬起撞击他的腰腹,只听闷哼一声,他的身体上移。 令采南借此机会抓到酒盏,再没留手,抽出被钳制的右手,眼里满是怒意。 51. 疯子 见指尖将酒盏推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令采南呼出一口长气。 唇角的温热似乎依旧残存,想到方才那个吻,令采南的脸黑了半截,她侧头去看埋首颈窝的少年,见他毫无负担地安睡,没忍住用膝盖狠狠抵向他的腰腹。 只会乱啃的疯子! 少年闷哼一声,呼吸变得紊乱,钳住她右手的掌心更加用力,像一圈铁链禁锢犯人的行动。 然而令采南现在毫无顾忌,转动手腕,稍加挣扎便挣脱了他的束缚。 少年死皮赖脸趴在她身上,令采南抵住他的肩膀,打算将他推到一边,刚要动手,对方却率先转过脸来。 令采南看向他。 汗水湿黏,惹得少年的发丝凌乱,此刻脸颊泛着红晕,睫毛上挂上水雾,让本就殊色玉貌的他平添几番艳色。 沈砚舟微眯着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射出烛火里的她。 窗外时不时有凉风拂来,却因身边人的滚烫,令采南热得想要流汗。 他怎么又醒了?还是压根没睡着? 令采南皱眉将他推到一边,从坐榻上起来,抬手狠狠擦向唇角。擦了一次还是觉得上面留有他的气息,令采南恶狠狠瞪向那少年,又擦了好几遍方肯罢休。 少年不知何时随她坐起来,乖乖坐在一旁,注视身侧少女的眉目。 令采南转过头,对上的便是一双眸光迷离的醉眼,那双眼没了往日的淡漠与阴狠,正一动不动盯着她,不知在看些什么。 若能把他的大脑剖开,里面的血肉大概已被酒腌透,不然以他冰冷的性子,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令采南没顾他,兀自走到角落里,拿起掀月刀背在身后。 再回头时,那少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不由想起不久前见过的那个男孩,一样的固执,将目光死死放在一处,半分不肯退让。 令采南默了会,还是走到他身边。 她不得不承认,花映月将她送入幻境,沈砚舟经历过的那场大雨对她产生了影响。 或许这也是花映月的打算。 因为阖门罹难的悲惨结局,她对沈砚舟产生了怜悯。 看到孤身一人的他,她会想到上辈子的自己。 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因此忘记他之前的种种作为,更不会因此迁就他的冒犯。 现在的沈砚舟像株随时会喷洒毒汁的艳花,将他随身带着,根本不知毒液何时会沾满己身。 她应尽早替他改命,摆脱这个麻烦的少年才是。 令采南正这般想着,身前人忽然抬手。 她当即警戒,往后退了半步。 不料少年只是抬手,指向她的右肩。 右肩?令采南疑惑地垂眸看去,余光却不动声色注意着窗边的少年,忧心他趁机动手。 可他始终没有动静。 喝醉了,就把心里的成算全丢了吗? 那酒岂不是天下最好的毒药。采南在心中低语。 右肩是被花映月摔裂的伤口,不过没尽早包扎换药,渗出了些血,但她待在酒楼上那么久,那伤口估计已经自己开始愈合了。 他指着她伤口做什么?找她的弱点?令采南再次后退半步,眼中满是防备:“你又想做什么?” 沈砚舟站起来。 他步步逼近,颀长的身形一点点遮挡令采南脸上的月光。令采南的目光紧紧锁定沈砚舟的指尖,忧心他那一手银针,右手抬起抽出身后一把长刀。 沈砚舟喝醉了也要和她打架吗?这人果真是讨厌她。早知如此,她方才就该直接把他打晕! 下一刻,有人捏住她的衣角,拉着她缓缓走向床榻。 令采南握住刀的手一顿,慢半拍看向左侧的床榻,不由联想到方才发生的事,他这是亲上瘾了?少女的娇颜扭曲,令采南气得脸都僵了:“你个疯子!” 她扯回自己的衣袖,只觉习武十余年,气息从未像现在这般乱过。 纯被气的! 少年好不容易走到床榻边,目光寻扫一阵,找到枕边的药罐,刚拿起药罐转身,屋内响起“啪”的一声。 沈砚舟侧过脸,朦胧的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脸上是迟来的痛意。 这一声响亮,屋外的长廊有人迈着急步赶来。 少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少女愤怒得几乎燃烧的眼,他刚张口想说些什么,门扉被人猛然打开,眼前少女也从窗台一跃而下。 姬辞春几步跨进屋内,看向摇晃的窗扉,又注意到案上打翻的醒酒汤,转过头来:“殿下,出什么事了?” 待看清沈砚舟的脸,姬辞春面色一变:“殿下的脸......” 右脸又痛又麻,沈砚舟皱了皱眉,眼中的姬辞春变成无数个虚影,耳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他勉强清醒,却觉得头痛欲裂。 他这是怎么了? * 夜已深。 木板盖不住隔壁旅人翻身的轻响,也盖不住楼外偶尔的几声狗吠。 木榻上的红衣鬼魅睁开眼,懒散地叹了口气,伸手去够一旁的蜡烛,待手里抓了个空,才发觉那蜡烛早已被他享用。 花映月想了想,从床上爬起来,悠闲地穿好鞋袜,推开门扉走进厅堂。 他负手张望,目光扫过趴着熟睡的掌柜,寂静的客房和四周燃烧着的火烛。 橘红色火舌腾跃,轻烟向上升腾,融化的蜡液顺着烛身落进烛台,花映月细细看着,闻到香烛的淡香气,没忍住吞咽口水。 眼下四处无人,他若偷拿一根燃烛,应当不会有人发现吧…… 花映月的脚步很轻,慢慢向那根燃得最旺的香烛靠近。 焰火在他眼中越来越亮,他和蜡烛越发接近,最后伸出了手。 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映月手指一缩,立马转身回头,扬首作势四方打量。 令采南气喘吁吁跑回客栈,目光捕捉到熟悉的身影,提步凑了上去:“我师兄呢?” 花映月注意到她溢血的唇,却没有多余的关心,只回答她的问题:“还没来。” “哦。”令采南不再理他,转身掏出银两放在熟睡的掌柜身边便打算上楼。 看她急着要往上走,花映月随口道:“不是说不住这吗?” 令采南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很明显想到了不美好的往事,她捏紧指尖,勉强厉声开口:“要你管。” 花映月翻了个白眼。 眼看着少女走上楼梯,他没忍住轻声吐槽:“还是个呛人的种。” 话音刚落,踏上楼梯的少女停下脚步。 花映月连忙闭嘴,在她看来之前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 令采南盯着花映月,没一会,转身走回来。 花映月脸上的微笑一抖,故作镇定地看着她走到跟前,刚要出言狡辩,只见令采南掏出半截银子,放在他手里。 令采南瞥一眼他身后的蜡烛,又再次看向他:“活了这么久把人间的规矩都忘了?少偷拿蜡烛,找我用银子买不好吗?” 她显然不期待花映月的回答,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突如其来的银两压慌了花映月只会反驳的头脑,见他的意图被一眼看穿,他支支吾吾地反驳:“谁告诉你……我要……要拿蜡烛了?” 令采南把话听在耳里,可她思绪乱成一团麻,根本没心情多说什么,索性走到房间里,把门狠狠关上了。 “砰”的一声,把楼下花映月惊得合不上嘴。 “谁又惹你了?!” 屋里。 令采南取下背上的掀月刀,三下五除二脱了鞋袜,钻进了被子里。 她用被子拼命捂住耳朵,眼睛也用力紧闭,像是这样便能隔绝所有烦恼。 烦死了烦死了! 沈砚舟! 令采南用力拍向床板撒气,她迟早杀了他! 待他的命格改变,就等着成为她刀下的骨头汤吧!届时就先把他的眼睛抠出来养花,再把他的嘴巴割下来扔进猪圈里喂猪,最后把他的手砍下来煲汤! 或许是想得太过分,以至于足够解气,令采南起伏不定的心终于好受了些。 喘息逐渐平静,她的大脑也开始冷静下来。 改命之事不能再拖了,沈砚舟完全是个麻烦!他绝不可以再多待在她身边! 改命改命。 她初到京城那一晚扮做巫婆在姜相府时,花映月曾说过,沈砚舟的命格有过一瞬的改变,可那命格很快又改回去了。 若搞清楚沈砚舟在那段时间里做过什么才会重新踏入死局,是不是就能帮他重新改命? 可现在已经踏出京城,城门已封,再想进去也不可能,何来线索供她推理?莫非要去问沈砚舟?不可能。令采南头疼,且不说她不想靠近沈砚舟,就算她问了,沈砚舟也不会告知她的,说不定还会在心里对她更加排斥。 简直要命。 她抓了抓头发,很快有了新想法。 沈砚舟的死局,是否是因为一直追杀他的杀手?他孑然一身,最后被追杀至死?这样听上去固然合理,可细细想来全是漏洞。且不说沈砚舟有着她所不知的人脉护着,单看他现已出城,凭他的身手,少量杀手又怎会应付不过来。 认真想一次,令采南才发现改命一事竟是遥遥无期。 52. 鬼弃 她到底还要把沈砚舟绑在身边多久? 令采南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结果来。 她四仰八叉倒在被子里,听见有人敲响她的房门,对方不知敲了多久,敲得不急不缓,甚有耐心。 令采南想装死不应,可对方坚持不懈,于是她将脑袋钻出被窝:“花映月,没事的话少来烦我。”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花映月!”令采南耐心耗尽,坐直了身体。 客栈中的旅客只有零散几人,照他这样敲下去,大家都别想安睡了。 “别敲了,我开门。” 令采南气鼓鼓钻出被子,快速穿好鞋袜,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客栈不是我们两个人在住,你好歹注意一下别人的感受,叫你别敲……” 那红色身影一僵,他呆愣看向令采南,指节“咔哒”一响,整个人往前倒下。怀里的红烛没了托手,接连从空中滚落。 令采南动手接住红烛,任由下坠的花映月砸在她身上:“花映月?” 她这下什么烦恼也没了,立马将花映月扶去她的床榻。 “你怎么了?” 花映月费力睁开眼,手指诡异地蜷缩变幻,喉咙里发出两声怪叫。 令采南看得心中发凉,从屋子里寻来火折子,忙点起一根火烛放进他的手心。 “一根火烛够吗,我还能做些什么?”令采南又点燃几根火烛放在他身边。 她虽从未过问燃烛对花映月的意义,但花映月对燃烛的喜爱程度显然易见,她隐约猜到燃烛或许能修补鬼魅身形。 果不其然,燃烛很快消失在手心,转瞬汇入花映月的眉心。 令采南一根一根燃烛递过去,看着花映月从面目狰狞渐到面容宁静,她眼里的担忧散去。 令采南随地而坐,擦去额间冷汗:“若是变成人形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宁愿你待在扳指里,免得突然吓出我一身汗。” “不是”,花映月才缓过来:“是你的屋子不对劲。” 令采南愕然:“什么叫不对劲?” “就是阴气太重了。我虽说从鬼界来,但久居人间,遇到过重点阴气会被反噬。” 令采南一奇:“阴气?” “要么这里死过人,死人的遗骸在这不远,他惨死喊冤或是想家念家,就会飘回来看看”,花映月叹气:“我刚好倒霉,碰上了呗。” 令采南闻言却疑惑道:“你也是鬼魅,怎么会看不见他呢?” 花映月哼了几声:“我是鬼魅,他是幽魂,不是一个东西!我可是从鬼界来的使者,普通幽魂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有何区别?” “我有法力,有实体,可活千载万世,但他不能,幽魂就是幽魂,有再浓的感情也不过一片虚妄,什么也触摸不了,七日时间一到,便是形神俱灭,转世重来。” 令采南想了想,道:“你随时可能被幽魂撞见,岂非要我随身带着火烛?” 花映月道:“那倒不必。幽魂鲜少往人身体上撞,若是撞了,他们能待在人间的日子便更少了。” “原来单纯是你倒霉啊。” 令采南才救了他,花映月也没急着骂她,只道:“还有另一种原因。” 令采南很好奇:“说来听听。” “就是......”花映月神经兮兮地凑到令采南耳边,轻声道:“有厉鬼来过你的屋子。” 一缕阴风钻进屋内,令采南一个激灵,猛然看向一侧摇晃的门扉。方才急着救花映月,连门都忘记捎上了。 花映月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大笑两声:“你都和我这只鬼同行了,居然还怕这个。世上哪来什么厉鬼,有的是不守规矩的鬼魅,像我,偶尔动用法力干预人间是不会被鬼界察觉的,但有些鬼魅就是很蠢,偏要大张旗鼓惹得鬼界注意,最后被施法剥去身形,变成活得久的幽魂呗,法力没了,连投胎也投不了,只能游荡人间。这种鬼啊,在鬼界被叫做鬼弃。” 令采南无言转身:“你们鬼界的规矩还真多。” “规矩再多也比人间好”,花映月拿起最后一根燃烛,将它吸收:“至少我现在过得可比活着时潇洒自在多了。” “当鬼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令采南看向他。 花映月想也不想:“当然,我可没兴趣骗你。” 她没有给花映月任何反应时间,立刻道:“那我死后可以做鬼吗?” 花映月不笑了,忽觉有些耳鸣。 窗外是逐渐烧亮的天幕,眼前是少女期盼的目光。 他马上装死闭眼,躲开令采南的眼神。 世上生灵千万,可只有花映月明白,少女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祈求。 虽早知是自讨没趣,但看到花映月的反应,令采南还是免不了失落。她轻叹一口气,很快便理清了情绪,起身拍了拍衣角:“今晚又没睡成。我师兄怎么还没来?我去看看。” 听见少女要走,花映月睁开眼,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跟上:“我和你一块去。” 令采南没接话,默认让他跟着。 收银的掌柜已经醒了,睡眼惺忪正收拾前台,见令采南路过,便笑吟吟同她打招呼:“姑娘昨晚睡得怎么样?” 令采南倒没有刻意客气,只笑道:“还成。” 掌柜用抹布擦了擦手:“那就好,平日里这镇子很少有人来,近来京城封锁,倒是带来不少人流,停业那么久突然开始接客,我还担心招待不周呢。听到姑娘说还行我就放心了。” “停业?”本来随口搭话的令采南忽然警觉,往掌柜那靠了两步。 花映月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后面。 掌柜见令采南生得貌美,倒是很乐意多讲几句:“可不是嘛。姑娘也见着了,我们这镇子虽在京城附近,但着实没什么人愿意来,平日里在街上晃悠的都是些眼熟的街坊邻居,没什么旅客。这不京城封锁,不少人被拦在城门外,才来了生意嘛,之前这客栈都险些开不下去咯。” 令采南试探问:“那这几天,镇子上可曾办过丧事?可有人过世?” 这话问得直白,掌柜面露难色:“姑娘这话说的,咋听着不太吉利呢。镇子上是有不少老骨头,但身体康健,还可以活很多年呐。” 此话一出,令采南意味 深长地看向花映月,花映月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阴气幽魂只能在头七游于人间,既然镇子上无人过世,那昨晚屋子里的阴气便是传说中鬼弃带来的了。 令采南忙谢过掌柜的,把花映月拉到一旁:“莫非是你行事太显眼,被发现了?” 花映月脸上也露出罕见的紧张。他使用法力的次数是有点多了,被盯上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鬼弃待在他们身边做些什么,若只是小打小闹还好,万一直接把他举报回鬼界怎么办? 他强行乐观:“指不定他就是路过呢。” 令采南却不敢一赌:“你最近还是少动用法力帮我了,好好做个人吧。” 花映月苦笑,当鬼当了半辈子,没想到又要重新做人了。但令采南话没有说错,鬼弃的出现必须注意,在尚未确定对方离开的情况下,他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师妹!” 令采南眼睛一亮,跨出门槛,果瞧见闻墨慢悠悠驾着一辆马车行来。 辔绳一拉,马儿前蹄一扬,马车很快在眼前停下。 宋子眠背着大弓大摇大摆跳出来,令沐泽则慢条斯理跟在后面。 闻墨皱眉看向她的右肩:“伤口又裂了?” 令采南没应声,围着他们三个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了数次,见没有血色才放下心来:“伤口裂开多正常,我都习惯了。” 令沐泽轻轻摇头,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宋子眠在一旁惊呼:“他是谁?!” 只见令采南的身后,一个面容妖艳的红衣男子倚在墙边,目光散漫盯着他们师门四人团聚。听这一声呼喊,他才恍然回神,扯出一抹笑。 令采南压下宋子眠愤怒的手指,走到花映月身边,耐心介绍起来:“这位,是我在京城结识的好友,去梧川的路上他会和我同行。” 花映月很好接住戏,上前行礼:“在下花映月,是令姑娘的好友。” 闻墨和令沐泽礼貌回礼,宋子眠的腰却胜似铁板,分毫不弯:“他还要同行——” 闻墨一巴掌拍上宋子眠脑袋,勉强压弯了他的腰,笑道:“师弟年岁尚轻不知礼数,花公子见谅。” “师兄!”宋子眠皱眉:“令采南莫名冒出个好友你不觉得奇怪吗?” 令采南却道:“我这位花兄,梧川人士,对梧川可有十足的了解,是特意前来相助我,想必有了他,我寻找枕雪兰的旅途定会顺畅。” 宋子眠被噎住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多谢花兄照料小妹了。”令沐泽和颜道。 花映月作势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他有些装不下去了,话说得干巴巴的。 令采南接过话:“我们快启程吧,再往南走两天该到昭平城了,届时再停马休整如何?” 昭平城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城池,是话本子里著名的太平大府,想来繁华热闹是少不了。 去梧川和回千黛崖的路从昭平城开始分叉,等那时他们分道扬镳,师兄就要回千黛崖了。纵然时光宝贵,可师兄们鲜少下山,不好好玩一通岂非令人遗憾? 几人很快拿定主意,飞速上了马车。 53. 擂台 宋子眠脚尖紧贴着令采南衣角,正要掀开车帘坐进去,坐在车舆前的闻墨拉住他,下巴点了点身边的位置。 宋子眠看着他手中辔绳,道:“我才不要当车夫。”说这就要往车里走。 闻墨没管他,撒了手:“不当车夫?宋大公子还挺娇气,你怕不是忘了,小师妹最看不惯娇气的人。” 宋子眠调转脚尖,坐了下来,抢过闻墨手里的辔绳。 “我当车夫,我当车夫还不行吗?师兄好好进去歇着罢!” 闻墨嗤笑一声:“还是师妹的名号好使。但我得说实话,我可不是非要你坐出来,马车顶多坐三个人,里面不是多来了个客人嘛?总不能让客人和我一起坐在外面。” 而其余两个,令采南重伤未愈,令沐泽闯城挡在前面,也受了伤,谁坐外面都不合适。 宋子眠“切”了一声:“师兄不就是嫌弃我找来的马车小嘛?下次我换辆大的便是。” 师门里除宋子眠外都是令初尘捡来的遗孤或流民,令沐泽等人本是无氏孤儿,令初尘便叫他们随他姓令,而闻墨和南宫逸等人被带上千黛崖时已会记事,故而延用本名。最特殊的当属宋子眠,他本是一大户人家的少爷,吃穿不愁,偶有一日令初尘下山,随手救下了他家姨母,宋父一看,少侠好身手啊!回家后心里一琢磨,便把宋子眠送上千黛崖求学了。 宋子眠家中实在阔绰,一年的求学费都够平民吃穿不愁半辈子。而千黛崖呢,师父令初尘虽然行侠仗义一身豪气,可人如铁公鸡,说他一毛不拔都实数褒奖。除了日常生活,想从他手里多拿一分钱?笑话。那何止是没门的事,简直是连窗户都给你堵死了。 闻墨很早明白这点,幼时没少巴结宋子眠这个师弟,一张巧嘴不知从他兜里骗来多少钱,那时脸皮薄,事往心虚了做尚会脸红心跳跳,而今不一样了,师兄情硬比金石,要花宋子眠的银子更是张口就来。 闻墨往后一倒,懒洋洋道:“那就劳烦小师弟了。” 宋子眠习以为常,双手执辔绳一拉,放开嗓子:“出发!” 车轱辘被泥石路抖得“咕咕”响,车舆前的两人,一人精神振奋,一人睡意渐浓。日光刺眼,闻墨不知从何处找来两片叶子,分别盖在左右两眼。 日上眉头薄叶轻,揺舆前坐入眠梦,简直没有什么比这更舒坦的了。 闻墨口中冒出几句懒音,正打算入睡,马车一抖,右眼上的叶子便飘飘然飞走了。闻墨睁眼,没忍住吐槽道:“不是我说啊师弟,你......” 宋子眠疑惑看来:“我什么?”他等个回答,却看闻墨盯着一处。 他转头去寻,却在看清那人是面色一黑,身上活气消去大半。 虽只是匆匆一瞥,可许是那人实在好认,宋子眠一眼便瞧出来了。 一身淡蓝长袍,可不就是那爱耍心机的大夫沈砚舟?虽然知晓是令采南把人弄来的,可宋子眠打心底觉得这人晦气,半分不想看。 于是他一鞭马背,加快了速度。 马车内。 方才还满眼期待望着街道的令采南笑意收敛,一把拉紧了窗帏。 前后反差过大,看得令沐泽想笑:“怎么了?” 花映月:“呵,还能怎么样,看到脏东......”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马车里不止有令采南,一抬头,果然就和令沐泽对上眼了,他连忙挽回谦和有礼的形象:“看到街道很脏罢。” 令沐泽礼貌点头,还是转头看向令采南:“怎么了?” 令采南目光闪烁,唇角那方寸处似乎开始烧起来,根本忽视不了。 “没什么。” 知道她是不愿意说,令沐泽不再追问,若有所思转回头。 * “公......公子,我好像看到令姑娘了。”徐沉之望着尘土飞扬的窗外,鼓足勇气开口。 昨晚他给沈砚舟下药后便回房研究狼毫了,担心露馅的他还特意趴在窗台上,为的就是及时关注沈砚舟屋子里的动静。谁知动静没等来,自个儿先睡着了,今早起来便只看沈砚舟冷着脸在窗边品茶。 徐沉之很心慌。 虽说公子常日里也冷着脸,可今日格外不一样。今日的脸虽说不对称,一侧红了不少,可眼底的那块冰却是越结越厚。 徐沉之脑袋里很难不冒出一个念头:他下药被发现了。 该死,他怎么可以为了一只狼毫背叛公子! 马车消失在弯绕长道,徐沉之再次试探开口:“公子……马车不见了。” 天青色衣袖堆叠在手腕,少年听而罔顾,抬手又倒了盏茶。 看着他将茶盏抵至唇边,徐沉之满心慌张里涌出些好奇,公子都喝了六杯了,这茶有那么好喝吗…… 姬辞春站在一边,端的是温柔大方。 见徐沉之痴痴盯着茶水,姬辞春笑着开口:“徐公子可是口渴了?” 徐沉之摇头摇得筛子也似:“没有没有,多谢姬姑娘担心了。”说完又去悄悄打量沈砚舟。 姬辞春虽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可她心里也藏着事,没再多说什么。 沈砚舟酒醒后便是一副苦瓜脸,虽说酒后易忘事,可沈砚舟终归和旁人有些许不同,她很好奇,他到底有没有忘记昨晚的事。 如此平静,他难道不知昨晚有人闯进他的屋子? 姬辞春盯着少年红肿的右脸,虽已上过药膏,可完全消肿还需些时间,沈砚舟不可能感受不到。 但主仆有别,她显然没有立场开口。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苦茶香彻底掩盖嘴里残留的酒味,马车也已走远,沈砚舟搁下杯子,起身:“跟上。” 正郁闷的徐沉之见沈砚舟还愿意理他,大喜过望,一个人背上所有包袱,颇是殷勤地在前面领路。 “对了”,他顿步笑着回首:“跟上谁啊?” 沈砚舟一言不发掠过他,并不作答,倒是姬辞春微笑道:“自是令姑娘。” 反应过来的徐沉之头皮阵阵发麻。 * 昭平城到京城约莫有一两日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夜未眠的令采南睡走大半时光,马车狭小,她的脑袋□□右倒又磕又碰,若非令沐泽在一旁看守,她醒来后额头怕是能平白长出好几个大包。 清醒后的她精神抖擞,一时兴起便要去当车夫,将闻墨换了进去,结果马车走得歪七扭八,险些摔进阴沟里。 令采南和宋子眠在外面捧腹大笑,却让花映月这个鬼魅重新体会到了冷汗直流的滋味,他抹汗看向马车里的另外两位,一位依旧睡得人事不知,另一位眼含润光神色晏然,竟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以为他们会制止的花映月脏话就悬在嘴边。 这师门里都是些什么怪胎?! 马车又行了许久,待到昭平城时已经是一日后的夜晚了。 城内灯火如昼,酒肆茶楼喧声不绝,车马络绎穿梭在闹市,偶尔擦过向外插着的酒旗。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繁华的花楼旁,花楼牌匾上方方正正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 花映月早就忍无可忍,一刻都不愿在车上多待,飞也似的下去了。 宋子眠把辔绳交给醉仙楼楼的马夫,拍了拍腰包,得意看向令采南:“你师兄我这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醉仙楼柱雕刻有缠枝花纹,在琉璃灯火的映衬下华美精致,楼内宾客满座,细看都是些衣着不俗的贵族子弟。 令采南看了会,虽知宋子眠财力,还是没忍住开口:“会不会太破费了?” 宋子眠一听更来劲了,拉着令采南就要往里面走:“怎么会,我付得起。” 两个小孩跳兔般走在前头,花映月等人便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花映月见惯了人世繁华,看见这醉仙楼倒没多大反应。反正他一分钱没有,就是个蹭吃蹭喝的。 闻墨望着高高的阁楼,咋舌道:“师父他老人家节俭,若知道我们敢来这种地方消遣,肯定连你都罚去跪瀑布。” 知道闻墨只是感慨,令沐泽没有应声。 三人行至醉仙楼内,宋子眠已经拉着令采南开始点菜了。 “要个蒸鲟鱼,糟熘鹅脯,八宝填鸭,蟹酿橙,再来个珍珠蟹羹......”令采南说到一半去观察宋子眠脸色,对方神色轻松,见她看来还挑了挑眉,令采南微微一笑:“还有驼蹄羹,鲈鱼脍,凤脯煨笋,芙蓉酥和松黄饼......” 花映月听了眼睛越睁越大,闻墨扯了扯令沐泽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师妹这是要把师弟给吃空啊......” 令沐泽笑着点点头。 令采南一气呵成报完菜名,看着前来服侍小姑娘离去的背影,满意得弯起唇。 宋子眠懒懒散散坐着,啃起桌面上的梨子。 他们所坐的地方不过一楼厅堂,并非楼上的贵客厢房,却洋洋洒洒点了一堆贵菜,加之个个身配锐器,很快引来旁桌的注意。 桌上是三个年轻人,俱是一身利落束袖打扮,看上去并非富贵人家,却大抵家底可观,每人脚边放着一把长剑。 其中一个小麦肤色的男子看了他们许久,和另外两个人对过眼神后,抬手拉了拉距离最近的花映月的衣摆:“兄台?这位兄台。” 花映月嘴下正欢,瞥他一眼:“有事?” “是有点——” “有事就找别人。”花映月夹起一块炒笋就往嘴里放,压根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男子面色尴尬就要放弃,挨着花映月的令采南却笑着转过头,嘴里还嚼着鹅肝:“大哥莫生气,我这朋友脑子有些问题,不会好好说话。你若有事大可同我说,我愿意听听。” 她忽然把脸凑过来,笑起来眼里有山泉水似的灵动,男子心跳都漏了一拍,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还是一旁的白衣男先开口:“诸位大概同我们三兄弟一样习武吧?” 宋子眠早就注意这边动静,看一眼那脸红的男子,皱眉开口:“那又如何?” 少年语气不善,白衣男却依旧温和有礼:“如此面生,应该也不是昭平人吧。” “有话直说”,宋子眠只道。 “几位可听说过昭平城的惊锋擂?” 武比对习武之人有着天然的诱惑力,听到“擂”字,闻墨开口:“何为惊锋擂?” 白衣男观见他眼中的好奇,笑了笑:“我叫江白,这两位是我的胞弟江卫和江黎。我们同诸位一样并非昭平人,偶有一日通过旅人口中得知了惊锋擂。所谓惊锋擂,便是我们熟知的守擂,但与民间自筹的大会略有不同。昭平城的惊锋擂,若能当成一次擂主,便能收获至少白银百两。” 百两银子?那她欠裴之恒的银子岂非有着落了?令采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宋子眠:“江大哥也瞧见了,我们不缺银子。” “这可并非银子的事,我们昨天去惊锋擂看过,有位程姓枪手已经接连守擂三日了,三日啊,整整三日,参加惊锋擂的人何其多,他能守擂三日简直是天纵奇才!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江白身后的江卫满脸惊叹。 闻墨:“你们去争擂了?” 这倒戳中他们的痛处了,江黎捂脸:“不瞒诸位,三日前的擂主是我,直到那程姓大哥前来,我们就再没当过擂主了。” 他道:“虽说这擂台本就是能者居之,但那程常性子刻毒,为了防止有人二次上台枪下从不留情,把人伤得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我兄弟三人实在看不下去,这些天没少找人去攻擂,但都没用。” 他继而叹气:“若是诸位心中尚存一分侠气,不妨也去试试。” 三人齐齐鞠躬,不等眼前人回答便拿剑离去了,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片刻,闻墨开口:“去吗?” 宋子眠并不想干:“有何好去的?那个江卫,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们心中尚存一分侠气就去,不去就没侠气了?假义相迫,能是什么好人。”这叫借仁义之名,行胁迫之实!宋子眠最厌烦这种满口公义的人了。 令沐泽也觉有理:“江卫道程常天纵奇才,江黎却说程常蓄意伤人,二人口径相差过大,其中定有猫腻。更何况京城出逃,擂台这类鱼龙混杂之地还是少去为好。” 令采南点头连连:“师兄说得在理!” “没错,在理。”花映月随口应和。 几人的决定出奇一致,不再纠结江黎所言,转而埋首于满桌美食。 待吃饱餍足,令沐泽考虑到舟车劳顿急需休整,早早领着众人在客栈住下。 昭平城盛比京城,甚至在夜晚依旧人群熙攘,有华灯彻夜之势。 宋子眠越看越兴奋,令采南却无心再逛,一路上哈欠连连,笑着同令沐泽道过晚安后,转身便回屋睡觉了。 令沐泽看着她将门合上,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思索片刻,还是走向一旁的屋子,正准备进去,闻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先他一步跨了进去。 令沐泽默了片刻,道:“你来做什么。” “就待一会,马上就走”,闻墨坐到窗边,潇洒把剑一放:“我来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就你的屋子挨着师妹。” 令沐泽坐在他对面:“那位花公子,你觉得有问题吗。” “应当没什么问题,他虽然心眼多,脾气爆,还非要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但对师妹没什么坏心思,而且师妹对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貌似很是信任呐。” 令沐泽“嗯”了声:“待去梧川时有师弟随行,应是出不了问题。” “哈,先别说这个了”,闻墨从袖子里掏出半截银两放在桌面上,笑道:“赌一赌?” 令沐泽问:“赌什么?” 闻墨道:“明知故问,当然是赌师妹什么时候偷偷出门。” 令沐泽眼睛都不眨,将桌面上的半截银子收走:“现在。”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隔壁的窗子窜出,下一刻便消失在灯火连绵的街道。 闻墨目瞪口呆:“小师妹偷偷告诉你了吧?” 令沐泽面不改色,便更显他的震惊愚蠢,闻墨不服气:“再来一次,猜猜宋子眠什么时候会跟出去,若我猜对,就把那半截银子还给我,如何?” “已经走了”,令沐泽看着窗外。 闻墨嘴角一僵,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那背着大弓的红衣少年正在青瓦檐顶穿梭,逐渐变成视野里一粒飞跃的红点。 这小子是一点回本的机会都不给他啊。 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赌输了,闻墨扶额打算离开,起身却见令沐泽视线未收回,淡笑望着窗外,像是被师门里的两个小家伙逗笑了。 见此一幕,他没忍住心里腹诽。 还笑呢,家里的白菜快被猪拱了都不知道。 他想到宋子眠对着令采南的笑脸,忍不住颤了颤肩头。 还是只家养猪...... 令沐泽察觉到他还没走,道:“你不去帮忙?” “有何好帮的?”,闻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两个人打一个人还打不过,他们就别回千黛崖了,行乞去吧。” * 惊锋擂意味着什么?鱼龙混杂。 这样的地方,即使她不为银两也很值得一去。 令采南随意找了个铺子的商贩打听,很快便得知了惊锋擂的具体位置。 京城中的赌场,擂台和听风阁通常出现在同一块地皮,昭平城想来也是如此。 上次进入沈砚舟的过去,她心中疑虑甚多,刚好借此机会打听打听,好为那沈砚舟改命做打算。 她依照商贩指示直奔西边,找到了一座屋顶低矮的赌坊。 令采南歪头打量了一会,提步推门而入。 酒气混杂着汗腥味扑面而来,坊内灯火昏黄,筛盅抛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进耳窝,伴随偶有的放声大叫和略显颓丧的哭喊。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 令采南像只爬进长虫洞穴里的蚂蚁,瘦小的身形在此处引起不了任何注意。她上下观察,一一踏过地面散落的铜钱与残酒。 又是一次人声鼎沸,赌坊里再次出有一位赢家。 令采南黑纱覆面并不在意,清透的双眼与狂热的赌坊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赌坊最深处,那里有一块被掀开的地板。 便是那惊锋擂的入口了。 令采南拢紧脸上的黑纱,顺着地板下的楼梯一路走。 越往下走,耳旁属于赌坊的叫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激昂的欢呼声。 有人面红耳赤,浑身鲜血从她身侧路过。 令采南故作淡漠,佯装这里的熟客,并不看去一眼。 待走完最后一阶石梯,一道木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数以千计的火堆悬于地壁,将漆黑地窟生生照明,本该不见分毫光亮的地下,此时亮得像是头顶的闹市。 最中央是一圈木头搭起的擂台,人群便在侧边驻足,欢呼。 擂台之上,是一个拿着长枪的粗粝男子,和面前握胡刀的糙汉打得难舍难分。 令采南收回眼,并不急着攻擂的事,打算先去寻听风阁的位置,正要找人询问,她似心有感应般回了头。 只见木门之下一个背着弯弓的少年。 令采南一个闪身躲进身旁的石洞里。宋子眠?!他怎么来了?! 她惊疑不定,快速摘下食指上的扳指,将它藏进了衣襟里。这紫纹玉扳指一看便并非凡品,令采南忧心解释不清,在师兄面前从不敢戴上。 令采南探出半只眼睛,看见宋子眠晃悠着往擂台的方向走,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不免烦躁起来。 摘下扳指之前她感应到沈砚舟的位置,他此刻就在赌坊附近。虽知他定会为了解药跟来,可现在的令采南并不想见到他。 她怕她忍不住一刀劈过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看来她得在这洞窟里待久些,等他彻底走远了才好。 石壁上人为凿除不少石房,用藤蔓鲜花和素纸书画稍加点缀,看上去竟也是一间间雅间。最 上方的石房许是用来供权贵玩赏取乐,里面端站着不少侍从。 原地站了许久,令采南看一眼背离她而去的宋子眠,压低了身形,转身往人群里走。 少女渺小如尘埃,很快没入茫茫人海。 另一边厢,一道月白色身影浮现,默默跟随那尘埃而去。 不过片刻,令采南敏锐察觉到目光,往身后看去。 举着炬火的打手匆匆而过,两侧是推搡着下注的赌徒,高处是倨傲旁观的看客,视野内并无可疑之人。 令采南皱眉,见鬼。 她确保覆面黑纱紧戴,加快了脚步。 沈砚舟从石柱身后走出,心里没由来得觉得挫败,他额心颤动握紧了掌心,须臾,再次跟了上去。 徐沉之今日问他:“为何要走那么远?” 从京城到昭平城,为何要走那么远?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也想知道。 但没有人告诉他。 所以,他来寻一个答案。 他看着少女拦下一个过路人,看着她笑吟吟同那人说话,看着她拐入一间隐秘的石房,不见了踪影。 沈砚舟眉眼生寒,双指撇开藤蔓,转身进入隔壁的石房。 石房的主人见他面色无常地走进,神情一滞,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屋子,反应过来后把酒杯往桌面一摔,亮出自己的拳头,只是尚未来得及挥出,几片金灿灿的黄金叶便落在了案上。 沈砚舟看向连接石房的木窗,低声道:“出去。” 原主人咬紧牙关,心里觉得屈辱,奈何对方给的实在太多,最后还是怏怏离去。 一帘纸窗,以他的耳力,足以洞悉隔壁的情形。 他依窗坐下,指尖无意摩挲起一根银针。 “姑娘来买字画?”里面的黑裙女子娇笑着迎上来:“这边有不少今日刚落墨的,不妨瞧瞧?” “不必了”,令采南径直坐下:“今日不买字画。” 黑裙女子有些犯难:“字画铺姑娘不买字画,又想买些什么?” “姑娘不必设防,我没有恶意。我问过小厮,洞窟之下除去富贵人家承包的石房外,只有这一家字画铺。” 字画铺出现在赌场之下本就古怪,加之门面冷清,何以维持洞窟里的高昂岁租? 自然是靠别的买卖。 听出她话中意味,黑裙女子面上的为难散去,她笑着靠近令采南,一寸寸扫过眼前的半张脸:“姑娘,很是面生呐。” 她坐至令采南对面,撑起下巴:“抱歉了小姑娘,我这生意非旧识不纳。” 令采南却道:“听风阁的人都这么说。” 黑裙女子盯着她,眼波动了动,掀开案上层层字画,从下方暗格里取出半卷手札:“姑娘很有意思,这生意我做了。” “说吧,想要买什么消息。”黑裙女子一手握着手札,一手转着笔。 令采南面不改色:“沈氏二皇子的生平过往。” 咚—— 一墙之隔,银针猝不及防刺穿了指尖。 殷红的血珠砸落案面,慢慢渗开。 很轻的一声,却又无比清晰,像来自心尖的一道妙音,只有沈砚舟能听见。 “所有。”令采南补充。 沈砚舟后知后觉,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木窗,像是渴望透过实体看到那人的模样。 黑裙女子奇道:“一个死人的消息?” 令采南反问:“莫非打听不来?” 黑裙女子笑了两声,并不气恼她的言语相激,转而提笔在手札上写起来:“二千两银子,明日交付,姑娘可以走了。” 知晓听风阁交易隐秘,令采南不过多打扰,道谢过后便提步离开。 少女脚步声愈远,少年脑海里的轰鸣却愈烈,身体感受到主人的兴奋紧张,每一根毫毛都在叫嚣发颤。 她在问他。 她为什么要问他? 为了解药?为了杀他?还是另有目的? 可他很清楚,怎么可能呢?她说过,她要保护他的。她说过,她不会害他的。 她怎么可能害他呢? 既不是害他,那她为何想要了解他? 依旧没人告诉他,可这次脑海里却自动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个人,喜欢他。 是吗? 喜欢他,所以想要了解他。 不是吗? 指尖伤口无人看顾,鲜血一滴滴坠落。 黑暗中,沈砚舟面色如常,呼吸却乱了几分。 * “不能见”的事做完了,令采南打算先找到宋子眠。 他在醉仙楼时对江家三兄弟的意见颇大,大抵不是自愿来惊锋擂,而是专程来找她的。 宋子眠怎知她会来?真奇怪。 令采南绕擂台转了半圈没看到人,最后都想着不找他也罢,哪知眼睛随处一放,却是莫名看到那红衣人了。 “大哥可曾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他拦住一个过路人,单手比划向下巴:“约莫这般高,身后背着两把刀。” 路人满身酒味,嫌弃摆摆手:“去去去,穿白衣的人那么多,还背刀的姑娘呢......我也背着刀......看我是你找那姑娘不?” 此人醉得不清,宋子眠笑意收敛,准备去问下一个人,却有人轻轻拍他的肩头。 他立马挂上笑容:“大哥莫非想起些......” “令采南!”宋子眠脸色骤变:“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少女无奈抬手:“我可没让你来。” 宋子眠哽住,一时心急,倒忘记是自己偷偷跟来的了。 令采南往擂台的方向走:“你怎知我在这?” “呵”,宋子眠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好笑:“那江白说一局至少白银百两时,你都眼放精光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那师兄他们怎么不知道?”令采南回头,皱眉道:“你偷看我?” 宋子眠脚下一趔趄,险些没飞出去。他站稳了身体,背上的大弓又从肩头滑落,迎着少女质问的目光,宋子眠眼神躲闪,扶正肩膀山的弓,耳根开始烧起来。 怎么说漏嘴了...... 吃饭时被人盯着,她不会觉得他很讨厌吧? 现在要做什么,大方承认还是矢口否认? 宋子眠心下犯难,正想着该如何狡辩,令采南又道:“宋子眠,你可真是够了。” “我,我......”糟糕啊,舌头打结!宋子眠急得五官乱飞。 “嫌我吃得多早说啊,点菜时不阻拦,用膳时反倒想起来瞪我了!”令采南转身就走:“再也不信你了。” 宋子眠:? 不是这样的啊!他反应过来时,令采南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他小步追上去:“我没嫌弃你吃得多。” 令采南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了,下次不点那么多了。”平日里她也不贪食,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胃里像是住了只饕餮,一直想要吃东西。 简直是越说越不对劲。宋子眠还欲再解释,令采南却打断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那穿白衣的男子。 令采南道:“你看看,那不是江白大哥嘛?” 因为醉仙楼那一番话,宋子眠对他兄弟三人没多少好感,敷衍回道:“是啊。”方才寻令采南的时候他就撞见过好几次了,还说看不惯程常呢,自己就待在擂台下,怎不见他上去试试? 台上正兵刃相接,一人持枪一人握剑打得火热,阵阵铁响震荡开来。 令采南认出持枪的年轻男子是江黎口中的程常,他的枪法凌厉,进退如风,长枪在他手里好似一条柔韧的弯带,非但不笨重,反而灵活可变。 他一面挑起枪尖刺向敌手腰部,一面腾跃想去拍打木柱上的凸起。 令采南这才开始注意擂台上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柱。 知道她心里疑惑,宋子眠早早了解了惊锋擂的规则,他道:“那是些木柱的最上方有机钮,守擂者不仅要防止被攻擂者击落下台,还要一边将机扭摁下。” “一天一共十场对擂,成功按下十个机钮算一场,赢几场便得几成的银两。守擂者按机钮,攻擂者抢机钮,一个机钮对应一个攻擂者,若对方下台了你还没按下机钮,就只能迎接下一个攻擂者了。若攻擂成功,原擂主拍下的机钮都归后来者所有。” 令采南道:“这规矩可真麻烦。” “麻烦是麻烦,但赚的是真多呀。”宋子眠看向四周。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而以擂台为中心的圆里,是一圈圈拿着银钱等待下注的赌徒。 赢一把,可吃穿不愁一年,输一把,也是捉襟见肘一年。 看似等同的利害,吸引来不知多少嗜博颓堕的赌徒。 宋子眠凑近她:“我听别人说,这可已经是程常今日的第九场了,要是有人这时候有人攻擂成功,也不知那程常会不会当场气死。” 令采南道:“气死不也是自作孽?想要赚的多,不就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嘛。” 54. 惊锋 说罢,台上程常一枪落下,高高的擂台上一人落石般滚落,所到之地一片惊呼。 令采南看过去,只见那人面色乌紫已失去意识,被两个赶来的小厮合伙抬走了。 被枪杆钝击,内脏几乎粉碎。 她不由想到醉仙楼中江黎所言:程常枪下从不留情,把人伤得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 可程常守擂一天,真有那个体力做到吗?方才那握剑男子的身法极为灵活,前半场几乎与程常打得不相上下,甚至略胜一筹,可到了后半场,程常却在体力不佳的情况下把人给打晕了。 令采南摸着下巴思忖,看着空荡荡无人敢上的擂台,提步走了过去。 宋子眠走到她面前把人拦下:“你要上去?”他也看见了那人惨状,眼里带着点不认同。 令采南的伤好不容易半好,若那程常下了死手,她这半年都别想下床了。 令采南却怪道:“来惊锋擂不攻擂赚银子,你以为我来看热闹?” 这一路花销不少,去一趟听风阁又消去二千两。二千两啊,把她卖了也得不来这么多银子,她不去攻擂,哪来这么多钱供她挥霍?趁众人笃定程常必胜,她将擂主抢下来,一局便能把二千两的窟窿补满。 宋子眠却依旧拦着她,一副誓死不让的模样。 “你伤没好,我替你——” 话音未落,少女却抓住空隙直接飞身上台,半点阻拦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令采南!”宋子眠低呵。 然而这一声却被人潮的欢呼盖过,令采南半分没听见,只忧心脸上的黑纱会不会因打斗而脱落。 众人见这次上台的是个小姑娘,嗜血的目光里又缀上些许兴奋。 二人身形悬殊,强弱立见,不出意外的话,程场定是连胜。 宋子眠站在台下牙都快咬碎了,看着容色相异的人疯魔般走向程常的赌台下注。反观令采南那面,寂寥得好似一片荒地,宋子眠瞪了一眼台上的令采南,最后还是气呼呼从衣襟里掏出一包银子。 待走到赌台前,却见一只鼓囊囊的锦囊安静躺在木桌上。 宋子眠将钱袋放上去,纳罕看了那锦囊好几眼,这人怕不是放错了地? 他没有多想,刚好赌台离令采南更近,索性就在此停了步子。 宋子眠一心守着惊锋台,丝毫未觉身后有道晦暗的目光,正一动不动盯着锦囊旁的那包银子。 惊锋台上视野开阔,令采南等待下注的间隙里,看到些有趣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里琢磨着什么。 程常就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巾帕,一点一点擦拭长枪枪锋,看上去极为爱惜,尽管上面没有血渍。 令采南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作为连胜三日的擂主,或许他压根未将她放在眼里。 是很自信,但轻敌,可是大忌。 下注时间一到,擂台两侧的打手撤下赌台,司仪扬声大喝。 程常挥枪上前,直冲令采南脖颈而来,眼看那铁身就要打中,少女身体一偏,轻松躲过,反绕至程常身后,抬手欲给他一击。 枪身在此时调转,精准拦下令采南的手。 长枪在他手中旋了半圈,他调转方向,操控的枪尖忽上忽下,擦着少女的身体刺过。 令采南并不慌张,自如格挡,偏让那枪锋险些刺中自己。 程常能当上擂主大部分原因来自他强健的筋骨和手中长枪。枪身长八寸有余,前来挑战的人却大多持短兵器,且身手欠佳,想要靠近程常都成问题,又遑论要刺伤他。 而他能当上擂主的小部分原因来自...... 就在程常再次抖转枪头的片刻,令采南忽的窜至程常眼前,她看清男子颤抖的瞳孔,双目一弯,抓住他手里的长枪。 就在程常担心她夺走兵器而奋力抽手时,令采南却调转枪头,一把将□□了出去。 人群里传来惨叫声。 令采南躲开程常挥来的拳头,转而闪至距离他的两步远。 程常嘴里喘着粗气,看着自己再次落空的拳头,听那人笑道:“程大哥好功夫,才过多久,第十个机钮就被你按下了。” 程常猛然抬头,见枪锋将上方机钮刺得四分五裂,才惊觉方才那厮握着他的枪,带着他的手,将那机钮按下了。 只有擂主可以摁机钮,而她非但不阻挠,甚至大方施助。 帮人按机钮,何其荒谬! 简直是在耳边告诉他,你这擂主是我的了。 看着眼前连刀都不拔的女子,程常大怒,将长枪从柱子里拔出,脚下踏前一步,手中长枪骤然出手。 趁令采南避开,程常抓准时机猛冲上前,掏出腰间短刀,上前定住令采南身体,蓄力将短刀刺下。 令采南眸色一凝,探手去拔背后的掀月刀,只不过尚未拔出,程常却忽然一栽跟头倒下了。 台下爆发一阵唏嘘声和咒骂声,程常的败势意味着他们的赌注有极大可能打水漂。 令采南眨了眨眼,摸到刀柄的手一松。 长枪飞出惊锋台,插入身后的岩壁,留下破裂的网痕。 程常脸面通红,似乎痛得不清,很快流了满脸的汗,他只觉四肢浮软使不上劲,像是有人将他的肌肉生生剥离。 令采南偏头看去,原本沉静的心绪,在看到那物什后轻轻一颤。 那物什未免太过眼熟。 是一根银针。 不偏不倚,插中了程常后腰的穴位。 令采南很快意识到什么,四处张望,却只来得及在一根硕大的石柱后捕捉到一片月白衣角。 可这已足够令采南分辨。 沈砚舟?他怎会在此处? 令采南心中当即敲响警钟。 惊锋擂的处所隐蔽,他若毫无目的,怎会找到这来?沈砚舟向来和她不对付,此刻出手,莫非方才那一针,其实是冲着她来的? 令采南又想到不久前才去过的听风阁,他不会知道些什么吧? 思考的空隙里,程常摸索着拔下那银针,瘫软的四肢开始有了缓解之兆。 沈砚舟的银针肉眼难察,台下的人难以置信一个彪悍竟会输给一个姑娘,嚷嚷着要程常下台。 程常 握紧手中短刀,从无数双愤恨的目光里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冲他微微颔首。 然后,他忽暴起刺向令采南。 少女抽出背后长刀一挥,程常手臂顿时鲜血直流,他拿不稳刀,却还是咬牙朝令采南刺去。 与此同时,无人在意的地方,一粒弹丸从暗处发射。 令采南微微一笑,用刀面挡住那暗器,转而将程常毫不犹豫踹下了台面。 暗器撞上刀面向上飞去,下坠,最后落在女子柔软的手心。 令采南放在指尖捏了捏,那弹丸约莫米粒大小,若没有刀面遮挡,恐怕会直接钻进她的肉里。方才被抬走的人面色发紫,上面恐怕还抹了脏东西。 她抬头看向藏在人群里的江白,朝他一笑。 对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下暗手的并非是他。 令采南早就料定他的反应,见此也并不古怪。她接过打手递来的坊票,视线扫过上面的数额,瞳孔一扩,简直好不惊喜。 三千二百两?! 虽知第九场把擂主抢来赚的多,但她却从未想过竟有这么多。 明日拿坊票去钱庄里兑好银子,别说买消息了,就连欠裴之恒的债务都能还上! 她把那坊票在手中翻了又翻,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一时什么都抛在脑后,开心地笑起来。 现在竟也成了个小富户。 刚准备去寻宋子眠,一只骨感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少女想也不想,将坊票怼在眼前人的脸上:“宋子眠,你——” 层层面料之下,那只藏在衣襟里的扳指开始发烫,温度迟缓地传来,让令采南遽然止了嘴。 “令采南?”宋子眠看着她身前的沈砚舟,脑袋虽乱作一团,愤怒却很快“脱颖而出”,他还敢跟来?!他大步流星走过去。 令采南看见身前那片月白色的衣袍,早已想好该如何出刀。 坊票被前人轻轻撇开,一张无波的劭容映入眼帘。 沈砚舟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淡然,像是一片没有星迹的夜空,人间的烟火于它而言不过煴火,稍有风息便灭。只是这一次,她却没从里面看出凝重的杀意。 许是这殊为稀见,令采南不由愣了一瞬,但很快回神,她正要去拔身后长刀,沈砚舟却不由分说将她拉走了。 宋子眠瞠大了双眼,挡住二人去路。 他看向沈砚舟握住令采南的那只手,眼里的怒意盛了几分:“你这贼人还敢来,放开我师妹!要走你自己走!” 沈砚舟侧目看向他,见他眉头紧锁,将他视作大敌,没忍住冷笑几声:“本以为你是藏拙,没曾想你是真蠢啊。” 话音刚落,沈砚舟霍然转身,手中散去寒星般的数根银针,无一虚发刺中身后那些心怀不轨靠近的武夫。 银针扎进皮肉里,耳边顿时传来阵阵痛苦的嘶吼。 宋子眠才反应过来。 令采南也是不久前才察觉出不对劲,虽不知为何,但方才台下那些急着下注的赌徒,此刻似乎全冲着她来了。 出口只有一个,此时不走,今晚怕是都别想走了。 55. 回来 令采南巡视一周,很快找到突破口,她示意宋子眠跟上,旋即踏步准备离开。 刚跑了没多久,令采南忽然意识到什么,回首看去。 壁火照得石柱嶙峋,怪异而荒诞。 那少年像只被遗弃的幼雏,僵硬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而周遭之人层层围拢,手中兵器蓄势待发,显然把他当作了她的团伙。 他在干什么?!为何不跟来? “快走啊!”宋子眠已射出好几只弓箭,在前方催促:“别管他,他死不了!” 方才拿到坊票的欣喜已全然褪去,令采南的脑子里如今只剩下恼火。死不了?那该多好。偏偏他是央缘之人,偏偏他就是必死的命格,怎会死不了?就算有一点风险她也不敢去赌。 他为何总要给她添些麻烦才肯满意?毕生的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快点!”宋子眠大声吼道,急切地看向她。 令采南抽出一刀:“不必等我,你先走!” 不想这时候她还这般犟,看着越来越空的箭筒,宋子眠就差破口大骂了,回首却见令采南头也不回,转而重新踏回那蚁堆似的人群。 她在往那大夫的方向走。 趁他愣神的空格,一截木棍狠狠击上他的后背。宋子眠吃痛一哼,抓住偷袭之人的手腕,眨眼间便卸了他的胳膊。 背上一片灼痛,宋子眠不由低声喘气:“令采南!回来!”他看着少女越来越远的背影,握着弓的手一紧。 沈砚舟没想过她就这样将他放开了。 理智告诉他,若一个人喜欢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在见到他时感到高兴,在察觉到他的帮助时心生感动吗? 可那人没有。 沈砚舟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甚至在危难临头之际,她毫不犹豫抛弃了他。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心里突如其来的悸动。 她救他,却给他下毒。她意图了解他,却厌恶他的接触。 没有什么比这更奇怪了。 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再替她辩解。 她已经救了你很多次,这就足够了,喜欢你难道就要拿命来陪你?沈砚舟,是你太贪心,想要的太多。 是你一直在算计她,消耗她的真心,不是吗? 你觉得世人阴毒,便拿同一套偏见去揣度她,可你分明清楚,她不一样啊。 两种想法在脑海里打架,沈砚舟头痛欲裂,闭紧了双眼。 一个乌唇女子贴近他的耳边,指尖剐蹭着他的脖颈,低语:“你若想走,不妨大声唤唤,叫那女子拿着坊票来换你。” 沈砚舟的四面八方是服饰各异的人墙,而他犹如困兽,困陷其中。 女子见他不为所动,没忍住轻笑道:“你好心提醒她,她却抛弃了你,这位小公子,你不会觉得你舍己为人的行动很动人吧?” 人群哄笑,其中一位大汉扛着刀:“丽姬,少和他废话。坊票不在他身上,那女子又弃了他,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绑了也没用,揍他一顿得了。”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是啊。” “不重要的人?那确是。”汉子“哈哈”笑了两声:“长得倒不错,也不知道把他卖进我家隔壁那小官馆里,能不能把今日输的钱给赢回……” 话音未落,沈砚舟睁开眼,轻轻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愤恨,没有杀意,甚至算得上平静,汉子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他欲言又止。 汉子忽想起自己背后的二十多人,很快挺直了腰杆:“你找死!” 旋即抡起脚边的大锤就要挥来。 沈砚舟捏起一根银针,指锋点出,封住汉子经脉。 汉子浑身气力顿时散去个七八,握不住笨重的铁锤,任由它砸在了脚上。 “啊——” 丽姬目光一沉,五指成爪扫向沈砚舟脖颈,却被他偏头躲过。 众人这才意识到情况生变,抄起武器攻向中间那少年。 沈砚舟攥了满指银针,只尚未来得及放出,眼前的人墙便忽然破了一角。 一个握着狼牙棒的男子几乎是砸在了地面。 阴影撤去,火光映在少年的脸上。 他无波的眼眸似湖,来人生动活泼,骤然将一粒石子投入,让它泛起点点涟漪。 少女将刀插回身后的刀鞘,抓紧他的衣袖,脚尖一转,拼命地带他奔跑。 她满头青丝向后飞掠,半搭肩头,用来系发的白带在空中翻动,偶尔擦过他僵硬的手。 沈砚舟的瞳仁微扩,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很吵,他的大脑却听不清任何声音。 他只知道鼻尖萦绕着淡香,手上的皮肤很痒,眼前的少女回来了。 手中的银针无人在意,一根一根从指间掉落。 令采南死死攥着沈砚舟的衣袖,望了眼被武士堵住的大门,不由心头一空。 门被堵住了,他们还能去哪? 眼看要被追上,令采南一手紧紧牵着沈砚舟的袖子,另一手重新拔刀。 藏起来迟早有被找出来的一刻,既然如此,不妨选择她最有把握的做法。 打出去。 她长刀在手,手腕疾旋,几道寒芒闪过,眼前数人接二连三倒下。 他们抱头在地痛呼,身上却并不见血。 手上的刀影纷沓交错,他们很快便走了一半楼梯。 追在身后的人很快赶来,看见满楼梯抱头窜动的人,心中战意盛了几分。 令采南拍晕一人,抬头,正见宋子眠将一汉子绊倒在地。 他收回眼,转而看向她身后的沈砚舟。 那人手上连把剑都没有,任由令采南在前方挡敌平路。 宋子眠面色更差了。 但此刻由不得他宣泄不满,他背着的箭筒已空,于是随手拾起地面的一把弯刀:“你注意身后。” 说罢提剑冲在前面。 令采南知晓他的意思,继而转身应对起身后的追猎。 二人配合默契,很快要走出楼梯。 宋子眠气喘吁吁,就要对着前人落下弯刀,忽见男人身形一软,径直倒在了地面。 出现同样状况的人不止他一个,宋子眠放下刀,难免感到疑惑。 他所不知的地方,在那人的后肩,一根细针利落插入皮肤半寸。 令采南瞥一眼沈砚舟的指尖,很快收回眼。 三人终于从地表冒头,赌场俨然已乱做一团,几个人连摔带砸跑出大门,银钱骰子七零八落散在地面。 宋子眠捂住受伤的肩头,跑至大门处,将身后的令采南推出去:“你先走,我一个人行动方便,先引开他们!” 知道她定是不愿,这次宋子眠没给她一点机会,不由分说合上了门,转而破开一侧的窗子,从那里跃了出去。 姗姗来迟的赌徒果然只瞧见那红衣少年,朝他的方向追了过去。 急促的脚步声渐远,躲在屋顶上的令采南望向远方,见宋子眠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毫不犹豫撒开那片皱巴巴的衣料,刀锋入鞘后,朝宋子眠离开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身后的人问她。 令采南停步,半晌过去,自然道:“当然是去找我的师兄。” 闻言,沈砚舟的脸色微动。 令采南默了默,她此刻的心情实在复杂。 只因她原本认定无疑的一个想法被忽然打破。 虽思绪万千,但现在师兄最重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侧目看向沈砚舟:“若无其它事,你便寻个安全之地休息吧。” “别跟来了。” 令采南跃上最近的房檐,很快消失在少年的视野里。 月华漫泻,晕开在人脸,是极好看的柔白。 * 宋子眠跑了很远。 令采南循着他的方向找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身影,反而遇见了被他耍得晕头转向的武夫们。 大多三两个聚作一团在这片地上搜寻,却半天没搜出个结果来。 令采南在房檐上默默观察,宋子眠大抵就在这不远,却没找到机会溜走。 白色在夜间实在显眼,且此处与闹市相距不远,不想弄出大 动静的令采南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房檐间穿梭,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暗地,刚从屋顶落下,便听有人往这不急不缓地走来。 “这边好像有动静。” 令采南欲转身回避,身后的木板却在此刻打开,有人迅速将她拉了进去,令采南猝不及防靠上一面墙,紧接着被一双手捂住嘴巴。 四周很安静,那人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令采南噤声。 察觉出对方并无恶意,令采南自是乖乖照做。 “哪有动静?你怕不是听错了?” “额,那边便是灯街了,说不定真听错了。” “他们能藏在哪呢……” 人声很快消失。 捂着她嘴巴的手松开,狭小且漆黑的空间里,一个火折子倏然亮起。 “他们走了。” 好耳熟的声音,令采南受光线刺激而眯起的眸子缓缓睁开。 她看见角落里坐在草料堆上生龙活虎的宋子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明白是眼前之人对她二人施以援手。 “多谢这位……”令采南犹豫着看向身前人。 似是明白她的想法,那人将火折子架起来,转而摘下了头上的那顶乌帽,取下耳间的面帘。 昏暗的火光下,一张清秀利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令采南一讶:“陆姐姐?” 见对方神情怔愣,令采南立马掀下自己脸上的黑纱:“是我。” 陆南乔反应了会,脸上很快浮现类似的惊讶:“令妹妹?” 宋子眠压着受伤的胳膊,看得满头雾水,这又是从哪冒出来一个朋友? 此地是一个杂物房废弃后改来的暗间,空间不大,因久未清扫的缘故到处是灰,人待久了并不好受。 令采南撕下一截衣摆给宋子眠简单包扎过伤口后,三人移步至灯街的一处茶摊说话。 裴之恒走时对令采南说过,陆南乔家中生变被赶出了城,此刻的处境并不好。而城门封锁已有两月余,说明陆南乔至少被赶出京城两个月了,从现在往前推两月,不可就是陆南乔安排令采南进武馆的日子? 裴之恒说,她是陆家武馆的第一个女学徒。 莫非陆姐姐是因为她才被赶出来的? 令采南率先一番道歉,听得陆南乔满心惘然。 她连忙摆手:“不是因为你!” 令采南倒怪了:“那还能因为谁?” 陆南乔笑得僵硬,换了个话头:“说来,你不好奇我为何能遇上你们吗?” 一旁宋子眠道:“姑娘与我们同在惊锋擂。” 陆南乔点了点头:“我刚才也在惊锋擂,亲眼见你夺得了擂主。” “前来参加惊锋擂的多是江湖来的亡命之徒,缺钱缺到了骨子里。从某种程度来说,程常才是他们拥护的擂主。” 令采南暗暗皱眉:“为何?” 陆南乔解释道:“因为只要他一直当擂主,他们便无需冒着任何风险下注,每一局都能赚银子。” “你将擂主抢下,那些人兜里的银子进了你的口袋,他们自然冲你拔刀。我虽也是因为银两而去的惊锋擂,但他们拔刀杀人的事我并不认可,所以追了出来。” 令采南恍然大悟。原是她断人财路了。 她立刻问:“陆姐姐从何而知的惊锋擂?” 陆南乔似是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大街上有人非拉着我讨论,恰巧我手头紧,鬼迷心窍便去了。” 令采南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江白要在醉仙楼刻意提起惊锋擂,原来不是路见不平,而是利益熏心啊。 惊锋台上令采南曾亲眼所见,江白丢了一整袋银子在程常的赌台,这说明他非但不觉程常狠辣,反而利用他赚得赌银。 因为压上了自己的钱财,所以在目睹程常将败时不惜冒着风险做手脚,意图将有毒的弹丸击入她体内。 程常的两日擂主,怕是少不了江白的助力。 说不定程常打擂得来的银两,还有他江家三兄弟的份呢。 令采南目露嫌恶,却又忽想起陆南乔所言:“陆姐姐的手头很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