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 1. 序 每月的十五号,是雷打不动的选题会。 混浊的鸣笛声从半敞的窗户里挤进来,空气中揉杂着速溶茶包和纸张油墨的味道,这是属于新闻编辑部的独特气味,一年四季,叫人昏昏欲睡。 或疲惫或躁动的人们围聚在此,打样的纸张摊满桌面,笔记本卷起了边角,搪瓷杯生出了茶垢。主编的指节叩了两下桌面,敲醒一屋子昏沉的灵魂。 “叶诚,你这期专题做什么?” 叶诚抬起头,避无可避。 “社会栏目。何铭生案的死因谜团。”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连窗外的车流也停了。 长桌前的众人正用出奇一致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观看堂吉诃德和风车的决斗。 “我们是做新闻的,新闻顾名思义要新,你倒好,专盯上旧闻。” 选题会仍在继续,叶诚却双耳空鸣。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人文学院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新闻的三要素——及时性、真实性和客观性。 这一年,确实也有很多新闻可报。英国和欧盟达成了脱欧草案;印尼发生7.4级地震并引发海啸;海湾地区局势动荡,巴以冲突仍在升级;联合国难民署披露,仍有1%的世界人口流离失所……新闻汹涌而来,又迅速退去,像潮水冲刷沙滩,留不下太多痕迹。世界很喧嚣,文字却静悄悄。 叶诚觉得,这个时代正变得无聊,新闻正变得无足轻重。 看着三环路上拔地而起的高楼,他突然想不起当初非要留在北京的原因。 选题会散场,叶诚回到工位,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年份编码二零一三的文册。 邻桌的闲谈飘入耳畔,不是这个女星的密会被拍,就是那家男星出轨又添新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在沉闷的办公室里漾开一圈涟漪。 文字始终无法伪装灵魂的浅陋,终于有人出声喝止:“这么关心娱乐版,不如转行干狗仔,敲竹杠可比敲键盘来钱快。” 叶诚正埋头翻找五年前的原始稿件。读自己曾经的文字,就像重走一条自己亲手开辟、却已荒芜多年的小径,那些他亲手铺设的词句,此刻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是他写下的文字,但段落间刻意的留白和迂回的笔触,如今看来,却像是另一个人埋下的、连他自己都已无法解读的伏笔。 继续报道这个案件,是选题会开始前临时决定的。叶诚并没有准备其他选题,也做好了开天窗的准备。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今天是递交辞呈的日子,下个月的选题自然与他无关。 下班前,叶诚被主编叫去听训。 主编扔过来他最擅长写的六十分的稿子。 “叶诚,你最近在想什么?你读过自己写的文章吗?”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只是在想,2013年的春天,他带着怎样的理想进入新闻行业,又是用怎样的热情,写下这篇报道的第一行字。 “五年前,何铭生自杀案,是我入行报道的第一个社会新闻。一个任期内的市长自杀,几十年来闻所未闻。这个案子过去五年了,仍旧是个谜团。这不是旧闻,而是五年都没能解答的问号。这五年里权力交接、公检博弈、民间传闻,有很多内容可以报道。” 主编大约也没想到,他会像刚毕业时那样,为一条选题而面红耳赤。这么多年的职场磨砺,应该足以让男孩成长为男人,也让他看清新闻的真实模样。 这个世界早已被流量淹没,泥沙俱下,无人关心真相,他却依然抱有一丝幻想。 “如果这个选题能让你找回对工作的热情,你就写吧。” 主编无可奈何,“既然新闻不新,就要报道事实。你收集资料了吗?这个案子有新进展吗?” 叶诚答:“当年神秘消失的关键涉案人,前不久归案了,我也联系到了一个案件知情人,我想亲自去见她。” 主编批准了外采,但还是提醒他,“如果事情没有结论,就不要带有立场。求本溯源没错,但也要考虑报道发出去的后果。我们是中立媒体,做这种内容,要把握尺度。” 第二天,叶诚搭上最早一班去凛春市的火车。 社会版的经费寥寥,也不受广告商青睐,和他同期入职财经版的同事已经开上了路虎,而他却还在自掏腰包采访的交通费。 八个小时的长途硬座,走下火车时,叶诚感觉人快散架了。 冬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半个月,十二月的凛春,天是灰的,楼是灰的,梧桐枝桠落得精光。 他们约在一个火车站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已错过下午茶点,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零散卡座中,只有一个女人落单。 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点好了咖啡,却一口未喝。 “你好,我是联合新闻的记者叶诚。我们之前在电话里沟通过。” 女人闻声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甚至有些平淡。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你好,我是舒云。”她说。 叶诚放下包落座,“你知道吗?如果昨天你没有打那通电话,很可能我现在已经离开新闻行业了。你的电话,让我想起了刚拿到记者证时的自己……既然当年的报道是我写的,我也有责任给它画上一个句号。” 这段时间,他的灵魂像个困兽,理想与现实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撕咬着。叶诚没想到,那些日夜积攒的困顿与挣扎,尼古丁和酒精也无法消解的烦扰,只能在这样一个日子,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舒云显然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她只是偶然读到了他写的报道,也许是在搜索引擎上,也许是在旧报纸上,因为文末署着他的名字,才辗转把电话打到了编辑部。 她在电话里说,她是案件的知情人,如果这个新闻依然有价值的话,她可以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这几年,叶诚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受 访人,却从未见过像舒云这样的。她太过于平静和抽离,看着她,就像在看一面蒙着雾的镜子,哪怕面对面坐着,她的灵魂却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 于是他试图投下石子,打破这份平静。 “这咖啡不错,只可惜它并不是真正的蓝山咖啡。事实上,牙买加从未向中国出口过一颗咖啡豆。它的原产地,应该在云南某个无名小镇的梯田里……” 舒云端起面前已凉透的咖啡,浅尝了一口,随后沉默久时,是在回味口中的苦味。 有人钟情咖啡,是因为咖啡先苦后甜,就像人生。 可她似乎等了很久,久到口中发涩,都没有等到回甘。 舒云轻轻皱眉,放下咖啡杯问:“叶先生,您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人吗?” 叶诚很意外。因为在他生存的世界里,没有人会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舒云平静地说:“因为我知道,新闻是选择的结果,它无关乎真相。而您的笔,将决定整个故事的走向。” 新闻没有立场,但写新闻的人有立场。正如这世上不存在完全无立场的人,自然也不会有绝对客观的文字。 昨天主编的告诫犹在耳边,但叶诚始终认为,一篇没有立场的报道,充其量只是冷血的旁观者。 叶诚说:“真实……有许多不同版本,而新闻没有能力记录所有,只能聚焦某一处,塑造出选择性的真实。我认为,新闻的客观性不在于假装中立,而在于呈现选择真相的过程,哪怕只是一个切面,只要它基于事实、逻辑和负责任的求证,它同样是真实的。” 他的回答终于让她放下戒心。 舒云说:“这个故事很长,可能会耽误您一点时间。” 咖啡厅外的日光一点点黯下去,叶诚看着面前双目沉静的女人。他有一种预感,真相就在不远处静候着他,而他却开始心生悔意。 叶诚突然意识到,他来错了。这座小城的春天并没有故事。他执意寻找的真相,只是来自美杜莎的凝望。所有试图直面她的人,终将在这目光中石化,成为真相永恒的囚徒。 他甚至想在这一刻发布告示,告诫他的读者们,和所有即将读到这个故事的人们:你们也来错了。这里没有人人向往的乐园,有的只是一座破败的玫瑰园,待到夜半更深,举着镰刀怪物会剪烂这里所有的玫瑰,然后砸碎那座蓝色大门。 如果在听完这些警示后,依然有人愿意探出云端,窥瞰一眼人间,那么他会将那座玫瑰园里的故事写下来,并尽其所能堆砌些美好的辞藻,不让人间显得太荒凉。 落笔那一刻,大可不必犹疑,因为命运早已为他们写好开场。 繁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一朵遥不可及的花;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某个角落藏着一口井。 而冷泉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间开着天窗的阅览室。 2. · 故事发生的那座城,叫做凛春。 凛春市有着得天独厚的地下富硒资源,因天然温井而闻名远近,政府大力发展文旅,让这座寂寂无名的南部小城跃身成为了全国温泉旅行的首选地。 为了推动温泉度假产业蓬勃发展,市政部门在每个高速路口架设了迎宾广告牌——「WeletoColdSpring」。 然而,这块宣示着凛春市打造国际化旅游城市决心的广告牌,在高悬数月后便惨遭摈弃。 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和温泉没有关系。 甚少有人知道,这座以温泉扬名的小城,还有一汪冷泉。 故事要从那块被废弃的广告牌说起。 国道边上有块地,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吹到内陆时,那地方最早是处置政-治-犯的刑场。政府各处招商引资,游说开发商买地,房子盖好了,总能卖出去,就算卖不出去,GDP增长总是跑不掉的。经过几任领导班子的共同努力,最后因为风水问题,加上地理位置偏僻,十几年来都没有开发商愿意承接这块荒地盖楼。 大好的土地资源总不能浪费,再不济也得拿来做耕地,可农民在上头死活种不出东西,有传言是因为以前这里埋过火药硝石,也有说,是隔两米就能挖出人骨头,农民吓破了胆,于是往地里洒碱盐,彻底把地旱死了。 地荒了几十年,最后政府出面,就地立项,盖看守所。 那个年代,给政府做工程是发横财的事。看守所项目经过承建商到包工头层层刮油,到最后建成时,穷到连块门匾都买不起。最后只能废物利用,捡上那块洋不洋土不土的旧标牌先挂上。 在高墙没有砌好前,硕大的“ColdSpring”标牌就立在工地门口,形销骨立。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人们管这个地方叫做冷泉。 初到冷泉,是那年的岁末,入三九后,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冬雨滴滴哒哒下个不停,日子在漫无尽头的雨夜中来回折碾。 这便是我对冷泉的全部感受,每次试图回想起什么,就像翻开一本发霉了的书。 在那些碎屑般的日子里,阳光成为了唯一的奢望。但就是如此简单的念想,条件都不允许。 墙太高,楼太矮,天窗太小,铁丝网太密集。在冷泉,阳光和自由一样吝啬。 据说当初建看守所时特意采用了避阳设计,怕犯人晒多了太阳,心里蠢蠢欲动,就不老实了。 这里没有通讯,也没有网络,所有人员进入冷泉必须上缴移动设备,且不能随意离开。四米高的白墙铺满电网,监防塔里是荷枪实弹的武警,闭路电视分布在每一个角落。鸟飞不进来,人走不出去。 管教们总开玩笑说:“老说他们坐牢,我们也是在坐牢。”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里面和外面,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冷泉的管教民警大致分为两种,一种负责管控和教育在押人员,需要近距离和犯人打交道;而另一种,就是我。 每天,我都会通过监视器和这群陌生的罪犯见面。 在这间巴掌大的监控室,我代理着上帝的角色。看着这些像素块组成的人们起床,洗漱,放风,出监……日复一日。 我站在无人企及的高处,冰冷地俯瞰着他们。他们也知道我的存在,甚至偶尔,我能听见他们的祷告。 对我而言,他们是扁平的、没有温度的像素。对他们而言,我是一个高悬头顶、永不熄灭的机器。 冷泉分设男女监区,共四十个监室,关押着近五百人。三百个摄像头如同沉默的复眼,分布在这座建筑的每个角落。 女监的生活其实还算正常。女人总归要爱干净些,平时无事可做,洗澡都很勤快,监室的犄角旮旯也打扫得很干净,男监的情况则全然不同。 经常会有不堪入耳的声音从监视器中传来,尤其是冲凉的水房。 这里的人们早已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无人惊讶也无人提出异议,就像没人关心动物园闭馆后,笼中的野兽如何度过长夜。 从迈进这扇蓝色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成为了冷泉这座庞大发条机器中的齿牙。齿轮只会向前啮合,永不停转。服从是唯一的语言,也是永恒的号角。 在这片十公顷的禁区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无论是好奇窥看还是严肃审视,答案都是一样。这里没有什么岁月静好,黑暗早已统治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对此,我深信不疑。 每天早上八点,所长会到机房例行巡视,翻看值班日记,听管教汇报监区的情况。 和我搭档的男警员叫施杰,是从市局借调来的年轻力量,他向郑所汇报,男监经常聚集赌博。 赌什么?扳手腕、俯卧撑、划拳……闭路画面上,男人们盘腿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堆零嘴。他们的赌资不是钱,而是管教每天发的葱油小饼干。 郑所对此习以为常,“让他们赌吧。要是连这点自由也限制他们,人是会发疯的。” 没过多久,我接到通知,上级开会批示,要在冷泉设立文化阅览室,丰富在押人员的精神文化生活。 冷泉现有监室几近满员,一个管教手底下要管十二个犯人,已是分身乏术。所里没有富余的警力去管理文化阅览室,所以这个额外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和施杰头上。 文化阅览室定在每周二六中午开放,我负责借阅登记,施杰负责执勤。 除了我们,冷泉的每个角落还有第三双眼睛,就是监视器。 从前没有开设阅览室的时候,犯人想看书,需要跟管教报备,列个小纸条,管教准予后再上报领导,经过重重关卡审查获批后,书才能送进来。 在冷泉,所有离开监室的行为都需要经过严格审查,阅览室也不例外。只有平时表现良好、管教信任的犯人,才能代表整个监室出来晾衣服、借书、抬水,干些杂活儿。 设置这个文化阅览室,完全是为了呼应精神文明建设,应付下个月省里的视察。所里没有钱搞硬件,只能就地改造,硬是把从前后厨的粮仓改成了阅览室。 屋子的构造和普通监室一样,只有一扇小天窗,白天即使开着灯也不亮敞。原先这里囤积的是些土豆洋葱等避光储存的食物,都是给犯人吃的,满满当当也就只能摆下两张书桌,几排书架而已。 第一个来借书的,是个穿着蓝马甲的年轻人。 在冷泉,穿黄马甲的是重案犯,穿蓝马甲的是轻案犯。 男管教领着人进来,给他解开手铐,便去到走廊外吸烟。 我翻开崭新的登记簿,没有抬头,因为不想和这里的犯人有太多接触。 “名字?” “程木。” “监室?” < p>“413。” 他的声线低沉,说着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这在冷泉并不常见。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寸头,眉眼看不出情绪,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不知道是不是在冷泉待久了,晒不到太阳,周身都透着倒春的寒意。 程木站得十分规矩,双手贴着裤缝,目光平视前方,这是冷泉犯人的标准站姿。尽管如此,他的气息仍和冷泉格格不入,甚至与这片浊气晦光泾渭分明,世间尘霾片缕不沾。 他问:“我能借什么?” 文化阅览室到的第一批书大部分是普世名著,或是些书店滞销的休闲读物。上头的意思是,要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但也不能太丰富,所以对书籍的题材种类把控还算严格。 我照着书名录开始念,“四大名著,刑法民法,鬼故事集,十万个为什么,和校花同居的日子,总裁的贴身秘书……”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实在念不下去了,只听他说:“报告所长,我借刑法民法。” 我把厚重的法典从书架上抱下来,交到他手上,“好好看,争取早日改造。” 程木笔直地站着,说了四个字:“谢谢所长。” 看守所里的犯人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所以统一规定,见到民警都得喊“所长”,不分职位高低。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监控室近距离和犯人打交道,也是第一次被人喊所长。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周到文化阅览室坐班两天。登记薄往前往后翻,都只有同一个名字。 程木,程木,程木…… 他借的书类目多且杂,三十六行书画曲艺,只要是能借的,他都借去了。 我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整个冷泉,就他一个人看书,这不正常。 他一个人,看这么多书,也不正常。 我想不通,监室自由放风的时间有限,晚上熄灯后漆黑一片,他哪来的时间看书? 我更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安静看书的怪人,会比监控里每日每夜的嚎叫声更让我心扰。 拥有权利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让我习惯了站在云端,不分昼夜地窥探。 这是创世之初便设下的原罪。除非不赋予人类任何权利,否则,人类就会滥用它。 「你们是自由的,但又不全是自由的。」 「你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只除了一件。我告诉你们,这里有一颗果树,吃下上面的果子,世界就会倾覆。」 既然神是全知全能的,为什么要把这颗果树放进伊甸园呢?如果它存在的目的只是蛊惑人类,那避免恶果的最好办法,应该是从源头消除它。 又或者,果树本身并无善恶,不顺服的选择才是恶的显现。 神想以此来验证人性。 即使清楚后果,知晓善恶,人们仍无可避免地走上错误的道路。 我在密密麻麻的监控墙上找到了标签413的那块屏幕。 此时正值夜半深宵,万籁无声。 月光悄无声息地攀进413的小窗。左数第三张铺盖,光斑落下的地方,似乎有书页翻动。 冷泉的夜晚静悄悄,甚至盖不住我的心跳。 ——原来,是月光在为他打灯。 这个夜晚,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这堵高墙,关得住人,却关不住灵魂。 3. · 从那天起,我不再把他们整齐划一地当成“犯人”,我开始记住他们的名字,了解他们的故事。 比起四面幽闭的监控室,我更喜欢在阅览室里坐一整天,整理那些稀奇古怪的旧书,翻到喜欢的段落,便悄悄地折下页脚,藏着卑怯的私心,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施杰总抱怨阅览室里有股发霉的油墨味,但我却觉得,这里是冷泉最干净的地方。 施杰不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很简单,他想立功,想做出成绩。但在阅览室这方寸之地,是不可能有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的。 再想想,冷泉,也不过是一座水泄不通的围城。走出这堵墙,什么事都算不上惊天动地。 每天中午,天光最好的时候,我会把椅子搬到天窗底下,享受书页翻动的微风和方寸阳光。既然身体走不出这堵墙,就让灵魂短暂松绑。 偶然的一天,我在书架上翻到一本寓言诗,其中写道:「一个人,总是在试图逃避命运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来自希腊神话中的一则神谕。 神谕中说,底比斯国王之子俄狄浦斯会弑父娶母。于是,为了避免厄运的发生,国王在俄狄浦斯出生时便将他遗弃在荒山野岭,任由其自生自灭。未曾想,俄狄浦斯被路过的牧羊人拾起,并交由邻国国王收养为子,最终长大成人。长大后的俄狄浦斯去往神殿,请求太阳神阿波罗赐予神谕,也因此得知自己会弑父娶母的命运。为避免寓言成真,俄狄浦斯离开了故土,并发誓永不再回去。在流浪途中,俄狄浦斯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成为了底比斯的国王,迎娶了前国王的遗孀为妻。这之后,底比斯灾祸不断,当俄狄浦斯再次请示神谕时,他才知晓,原来自己从未逃脱过命运。 最终,神谕应验,王后得知真相后自尽,俄狄浦斯也用母亲的胸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俄狄浦斯为逃避命运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使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多么讽刺的故事。 我也曾相信,命运绝非既定。它就像一块拦路石,我们夜以继日终一生之努力,便是为了绕开它。 为了逃避命运,我来到了冷泉。我宁愿躲在不见天日的高墙里,终日与月光和囚犯作伴,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拷问。 方敬秋总说我和冷泉的其他人不同,大概是因为我从没有把这里当作囚牢。对我而言,真正的牢笼,是墙外的俗世尘烦,是血缘的温柔桎梏,和时间无声的刑罚。 方敬秋,是我在冷泉里唯一的“朋友”。 我之所以给朋友两个字打上引号,不是因为我对这份友情有所存疑。这座围城太过苦寒坚硬,阳光到了这里会变冷,时间在这里会变钝,连人与人之间那点温热的联系,到了这里,也会迅速冷凝成冰。 凛春本地的学校无非是那几所,政法机关里走一走,总能遇上校友。方敬秋比我年长,论辈分,我应该喊她“师姐”。 我认识的方敬秋,底色清明。她冷静,且冷酷,仿佛是为了执行正义而生。在她的眼里,人只有善和恶,有罪和无罪之分。 她内心坚定训练有素,她办过大案子,见过真正的罪犯。 而我呢?哪怕身处冷泉,被罪恶环绕,我也无法抛弃身上的软弱、慈悲和怜悯。 从一开始,我们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她是执法者,而我是布道者。 一个人是矛,一个人是盾。 每天中午监室放饭的点,是管教们唯一自由的时间。这期间,所有羁押人员会聚集到食堂,由武警统一管控,而管教们则可以申请外出用餐,自由活动。 每到这时,我就会离开机房,去找方敬秋。 中午如果不外出,我们就在女监四合院中间露天的空地,吃点零食饱腹。这里是监区为数不多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平时囚犯们就在这儿晾衣服。 方敬秋习惯在这时点一根烟,迎着半寸日光吞云吐雾,深黑的碎发在阳光下也有了流光溢彩。 “记住,到了看守所,你面对的不再是群众,而是人群中那1%的罪犯,有些甚至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记忆中,方敬秋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永远别低估人性的恶。” 阳光越是强烈的地方,阴影就越是深邃。 光明的背面是黑暗,这个时代有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也有无数藏污纳垢的水渠阴沟。阴影一直存在,只不过没有被放在日光下暴晒围观罢了。 只是那时的我,对这座高墙下的社会知之甚少。 我始终无法相信,一个每天到阅览室借书的人,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窥看413的屏幕,成为了我在冷泉戒不掉的恶习。 密密麻麻的人影挤在掌心大的屏幕上,像沙丁鱼在罐头里打转,而我总能一眼就找到那个蓝色的身影。 每天清早,管教会把早饭从铁门门洞塞进监室,人群本能地向前涌,胳膊寸着胳膊互相推搡,而他总是最后一个伸手的人。 放风时间,男人们总三五成群,交换些粗俗的笑话,他却只是一个人沿着围墙走,像在丈量这座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 三十平方的水泥天井里,阳光吝啬地切割出一小片光亮,五六个犯人挤在那片狭窄浑浊的光下,眯着眼,贪婪地汲取那点可怜的暖意,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他只是站在人群外的阴影里,没有任何欲望。 我很少听见他在监室里说话。别人喊他木头,他也只是抬起头,默默坐到人群中。 “今天玩什么?” “猜单双。一包打底。” “喂,先输光的洗一个礼拜厕所啊。” “洗厕所多没意思啊,还是脱裤衩吧,输了轮流扇蛋子……” 顶着青皮的男人们一口一句污言秽语。 这里是文明失语的荒原,律法在此失效,道德失去重量,只有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必须拿起自己的武器。不是拳头,就是智慧。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你猜今晚谁会赢?” 夜班偶感无趣时,施杰也会加入外围投注。他刚从水房打了热水回来,很快,茶香便漫溢在这小小一方祷告室,漫漫长夜即将开始。 “祷告室”是我和施杰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因为在这里,每时每秒我们都能听见囚犯们喃喃自语的祈祷。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蓝马甲,“我猜他。” 施杰了然,“这小子已经连赢一周了。” 我们用闲聊来杀死夜班的枯燥。 “你知道吗?这个蓝马甲,之前是凛春市的理科状元,名校毕业,在美国做量化挣得第一桶金,后来回国做私募暴雷了。我在新闻上看过他的案子,那篇文章标题叫量化天才的陨落……” 看,这就是冷泉最残酷的地方。

无论你是穷人、富人,男人、女人,来了这里,都是一样的人。穿上这身囚服,从前的人生都不算数了。 我问:“他进来冷泉也有段时间了,为什么没有移送?” “听说还在上诉呢,案子也拖着没判。”施杰猜测,“我估计他不想出去,毕竟亏得都是投资人的钱,外面多少人等着讨债啊?在里面还能躲躲风头……” 这场赌局毫无悬念。 一晚上的时间,我看着程木把一包饼干变成了十包,又从炕尾搬到了靠近炕头的位置。 413的犯人们只觉得他运气好。 但作为旁观的上帝,我很清楚,他靠得不是运气,而是数学。 猜单双,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赔率1:1。只要用马丁格尔策略,逢输翻倍加码,就能稳赚不赔。 无论在里面还是外面,似乎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轻松地站在食物链顶端。 当然,站得越高,也意味着摔得越狠。 一只遨游在海洋里的鲸鲨,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枯井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 从家到冷泉,要跨过一条凛江,二十分钟路程。市内没有直达的公交,我只能走到桥头,再搭车过河。 每年,凛江河的水涨涨落落,重复如是,选择在凛江大桥轻生的人不计其数,于是市政在桥上搭建了护栏和警示标语,每走几十米,就会看到一幅「生命可贵」的横幅。 进铁门,安检,上交手机。指纹打卡器记录下每个人进入冷泉的时间。 这天,是三月六号。天气阴。 方敬秋告诉我,她们监室来了个新人,是个小太妹,一头的红发。她今天要守着她剃头。 女监对在押人员的发型虽没有强制要求,但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必须得剪,否则影响风气,不便于管理。 我在监视器里看见了那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像个豆芽菜。说是十七岁,但穿上宽松的囚服,看起来和十三四岁没区别。 管教拿铲子给她剃头,她没法反抗,只能咬着嘴唇憋泪。 方敬秋在旁训话,“剪头发又不是要你的命,有什么好哭的?” 透过小小的一方监视器,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被泪水淹没,再不剩一点高傲和自负。 在冷泉,自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管教的合寝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挤,不怎么通风,床板上总有股霉味。 我睡在上铺,方敬秋睡在下铺。 临睡前,我的脑海中几度浮现下午剃头那一幕。 我说:“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挺可怜的。” 方敬秋冷漠道:“你知道那个小太妹犯了什么事?” 我猜:“校园暴力?” “性质极其恶劣。” “……出人命了?” “她妒忌同年级的一个女孩子,于是找了几个社会青年,在放学路上把人堵了,拖到出租屋强\暴。那女孩回去路上跳河自杀了,尸体在河里泡了一整夜,早上才被渔船捞上来。她妈妈是个寡妇,不可能再生了。” 方敬秋在下铺翻了个身,“想想那个跳河的女孩。头发可以长,但命没了就是没了。” 听到这里,我彻底沉默。 我的沉默,是因为惭愧。因为我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每一个来到冷泉的人都有罪。而妒忌,是最卑鄙的罪恶。 4. · 这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窗外阴雨晦冥,木窗框因经年风雨腐蚀,一刮风就吱吱呀呀地乱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挠木头。我没由来地烦躁心乱,躺在寝室的钢架床上,像个年迈的老人,看着灰白的墙顶,听着湿答答的雨天,想要入眠却无法入眠。 当然,睡不着也有睡不着的好处。后半夜,走廊突然响起警报,我和方敬秋几乎瞬间就爬了起来,利索地穿衣出警。 我很清楚,夜晚的冷泉比白天要危险一万倍,有些犯人摸清了监控盲点,趁着黑灯瞎火闯监闹狱、策划逃跑的事件时有发生。对监控员来说,一秒钟可以发生很多事,眼神只要出走一会儿,就可能漏掉某个监室的异常动静,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监控室里此刻灯火通明,郑所披着衣服站在中控前问:“什么情况?” “本来都睡下了,就她,墙角的这个——” 夜岗民警将308的画面调出到大屏,指着其中一个双手抱头蹲着的犯人,“她突然爬上炕,对着窗户开始唱歌,把同监室的人都吵醒了,几个女的揪着头发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方敬秋看着闭路电视,已经有了答案:“是叶招兰。” 郑所皱眉,“那个女毒枭?” 叶招兰这三个字,在女监几乎无人不知。 看守所里的在押人员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刑期小于三个月,在看守所服刑不移交监狱的;一种是等待判刑或执行死刑的。 而叶招兰属于后者。 女监打架,不像男监那样动不动就头破血流,荷枪实弹的武警进去了,情况很快被控制住,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冷泉,每个管教民警手里都有一本记分册。表现不好的犯人会被扣分,而分数会直接影响刑期。对那些想尽早出狱的犯人来说,这本记分册具有极大的约束力,但对那些等待死刑的人来说,这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方敬秋是308的管教,今晚必须在监控室留夜观察,我也陪她一起。 回到寝室时,天刚泛起鱼肚白,方敬秋和我讲了讲308的故事。 唱歌的女人叫卫霞,她来到冷泉一个多月了,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每晚大家都睡下,就她一个人睁着眼不睡觉。管教巡视看见了,问她为什么不睡,卫霞都是同样的回答。 ——“我想看月亮。” 听到这句话,我竟觉得有一点儿浪漫。 卫霞不想睡,管教也没法按头逼她睡。但是最近,卫霞的情况开始急剧恶化,光看月亮不够,还对着月亮唱起歌来了。 大半夜的唱歌,同监室的人当然受不了。 “派出所的人去打听过,卫霞在老家还有个儿子,十几岁了。”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竟然有个十几岁的儿子?” 方敬秋对此习以为常,“乡下人,十四五岁生孩子很正常。后来被骗到外地去打工,孩子就扔在老家,十几年没见过面。” “她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盗窃。她在外地给人做保姆,盗窃了雇主家的东西,数目有十几万,是个惯犯。” 我在脑海中回想卫霞的相貌,人看着老实唯诺,像是朴实的农村妇女。但就如方敬秋所说,罪犯两个字从来不会写在脸上。 原本监室就不宽敞,晚上放风间一关,十来个人要挤在一排炕上,只留一扇铁窗,翻个身都有回响。 看月亮,那是她的自由——这的确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自由,但唱歌就另当别论了。 卫霞唱歌也确实不好听,我在监控里听到过几次,咿咿呀呀的没一个准调。叶招兰实在忍不了,爬起来冲卫霞掴了一巴掌,让她别唱了。 卫霞挨了打,却也还是不睡,缩在角落里哭,哭了一会儿又开始唱歌。 于是,叶招兰把全屋的人都喊了起来,她睡不着,谁也别想睡。 叶招兰从前在外面的时候,道上都得喊她一句“兰姐”,到了冷泉也是一样。不仅同监室的人怕她,就是管教见她也避让三分。 像叶招兰这种穷凶极恶的法外狂徒,待得时间久,犯的罪重,在同监中身份往往是最高的。她知道自己多半出不去了,对外面的人生已经无望,所以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管教民警见到她心里也发憷。 而监室里地位最低微的,通常是像卫霞这种小偷小摸的犯人。因为他们的犯罪手段低劣,行为龌龊,即便在监狱中也倍受鄙视,往往监室里离茅坑最近的位置都是他们睡。 人是最爱给自己划分三六九等的动物。 社会的实质从不会因为一堵墙而改变。 看守所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就算穿上了囚服,阶级观念也无处不在。308发生的事情并非个例,无论墙内还是墙外,欺生霸凌,互虐取乐,打架斗殴……人性的丑恶每天都在上演。 卫霞是308里地位最低的那一个,长期遭到同监女犯人们的排挤。这一个月来,不只是洗厕所,几乎全监室人的衣服、饭盒都是她一个人洗的。 白天的时候,叶招兰盯着她,卫霞不敢跟管教告状,只有等晚上大家都睡下,她才敢发泄委屈的情绪。 我猜,卫霞多半是不堪忍受欺凌,所以故意大晚上唱歌,以此来引起管教的注意。 卫霞挨打的时候,整个308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更没人为她打抱不平。新来的红发小太妹就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也不敢睡觉。 原本,该受欺负的人是她。 那些学校没有教会她的事情,在冷泉,只需要一个晚上。 一晚上,她学会了害怕。 308打架事件,先动手的叶招兰被管教扣了五分,而表现异常的卫霞被扣了三分。 卫霞自讨苦吃的目的是想换监室,但冷泉的女监基本是满员状态,很多同案犯必须分开关押,加上还有滞留人员,根本腾不出位置。知道自己还得和叶招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卫霞的情绪更加崩溃。但她不敢再闹,只是吃饭在哭,喝水也在哭,上厕所洗澡还在哭。 308监室表面恢复了平静,但看不见的硝烟仍在继续。 夜里,我缩在祷告室,抱着热水袋戴上耳麦,把音频调至308。 晚饭后,所有监室的放风间都会关闭。除了上炕睡觉,她们无处可去。 天一黑,卫霞就躲进了自己的被窝,刚开始还算消停,但没过多久,我便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很快,叶招兰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你他妈能不能别哭了。” 哭声停止。308监室恢复永夜般的寂静。 我曾和叶招兰在监视器中有过无数次照面,但在听说她的故事前,我根本想象不到,这个瘦弱的女人竟然是整个凛春市地下毒链的头号人物。 叶招兰初中辍学,跟着男友出去混社会,当过小姐坐过台,后来傍上了洗浴城老板冯军。冯军原是个地痞流氓,赶上好时代做下九流生意挣了些钱,成了道上有名的“大哥”,后来他的盘子越来越脏,不仅涉赌涉黄,还偷摸捣鼓起了毒/品生意。前几年,冯军开车撞死了人,判得是酒驾,实则是仇杀,锒铛入狱,获刑十五年。 冯军出事后,叶招兰非但没有跑路,反而顶着“阿嫂”的名号,全盘接下了冯军的生意。叶招兰不仅贩/毒,也吸/毒,最开始是以贩养吸,冯军入狱后,她没了货源和靠山,于是想到另辟蹊径,自己搞工厂。 叶招兰并不是凛春本地人,她的老家在贵州,是典型的苗寨姑娘,大眼睛高鼻梁,骨架瘦小。要是没染上毒,年轻时候应该很漂亮。 而现在的叶招兰,眼底两道青印,高耸的颧骨,整张脸没有多余的脂肪,全靠骨头在撑。 叶招兰被抓时,也才二十八岁。由于案情重大,很多下线供述不完整,还牵扯到了当地的黑恶势力,案件进展缓慢,拖了一年多,至今还没有判下来。于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叶招兰一直在冷泉里待着,并没有被移交别处。 这期间,检方来提审过叶招兰很多次,但每次都以无果告终。 检控官问她:“你知不知道贩/毒是重罪?” 叶招兰坐在铁椅上,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里竟有种荒诞的从容。 “知道啊。过惯了有钱的日子,谁想回去过穷日子。反正我自己也要吸,不如做成垄断。” 整个冷泉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没救了,无非是等一个日子罢了。 5. · 文化阅览室运行了一段时间后,上面象征性地来视察过一次。既是为检查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也是对机关单位进行年底考核。 全所上下对这次视察都十分重视,郑所提前三天安排了大扫除,查漏补缺,做了充足的准备来迎接省里的考察团。 然而这次关系到下一年度经费的视察考核,却因为一件小事搞砸了。 巡视组的人趁午休时间到女监暗访,见到308的红发小妹,就问了她几句话。 红发小妹名叫许妍,刚满十七岁,来冷泉没几日又是剃头又是打架,被吓破了胆。巡视组问她:“你们监室谁说了算?” 许妍答:“报告领导,是……是兰姐。” 巡视组又问:“兰姐是谁?” 许妍说:“叶招兰。” 就是这个回答,闹出了大问题。一个市级看守所,竟唯一个女犯人马首是瞻,问题的性质十分严重。 上头责令严肃整改,明年第一季度申请的拨款也告吹了。郑所大发雷霆,召集所有管教民警开了次动员会,全所上下高度重视监室内拉帮结派的问题,就拿叶招兰作为典型。 “你看看你们管的人,无组织无纪律,眼里根本就没有管教没有所长!一个死刑犯也能搞得整个女监乌烟瘴气,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 管教们窃窃私语:“她是死刑犯,活一天是一天,哪管什么纪律,但我们的日子还要过啊,唉……” 散会时,我碰见了413的男管教姜广平。 之前每回领人到阅览室,姜广平都会逮着放风的时间过烟瘾,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交流。 趁着这会儿空档,我向他打听了下程木的情况。 “噢。那人是个木头,每天就只看书,不用理他。” “他做过心理疏导吗?” “精神不对劲了才给做。我看他每天吃好喝好的,不像有病。” 姜广平在冷泉干了十几年管教,什么样的怪人没见过,“小舒我跟你讲,这些人花招多得很,天天想着要出去就医,没病也装病。我每天呆在这,我都快抑郁了,谁管我呢?” 在冷泉,每个监室门口都有一排卡槽,里面放着在押人员的小卡片,上面写有姓名年龄,关押时间及罪状。 由于我不是监室管教,平时不会进入监区,自然也看不到每个监室的小卡片,所以对犯人的基本情况知之甚少。 姜广平奇怪:“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为什么呢?因为那一隙月光,一次窥探? 我也不清楚真正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心理学上说,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很奇怪,很可能他正在遭受某种看不见的痛苦。 我说:“我觉得,他和别的犯人不太一样。” 姜广平不以为意:“你别看他在里面是个书呆子,去到外面,可能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308监室的打架事件给整个冷泉敲响了警钟,郑所不得不重视监室内斗的问题,并组织狱警一起召开了一次对策会议,让每个管教发表自己的建议和解决对策。 我提议,“叶招兰好斗。最好的办法是放个狠角色进去,让她们斗。” 冷泉在押人员流动性大,长期住在里头的都是些等待刑事判决的重案犯,在冷泉的日子起码半年起跳。走了一个叶招兰,还会有下一个叶招兰。 更何况,像叶招兰这种犯人,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久,并不是教化就能改变的。 管教和叶招兰之间的关系,就像班主任和班长。在一个集体中,如果领导者对有影响力的成员进行打压,反而会出现集体的违抗现象,致使领导者的力量与威信消失不见,这在心理学上叫做波纹效应。 假如管教处置了叶招兰,那么大家忌恨的人是管教,但如果管教放进去一条鞭子,人们的忌恨就会转移到鞭子上。 308监室里的人平日唯叶招兰马首是瞻,单是惩处叶招兰,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争端。更有效的办法,应该维持集体的势力平衡。 会议结束后,郑所单独约我到办公室谈话。 郑所手里拿着我的档案,“你是公共安全毕业的?” “是。主修犯罪心理学。” “难怪周局跟我说,你不适合当警察。”郑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他说,比起开枪,你更适合劝犯人缴械投降。” 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并不意外,因为拿到借调令的那天,周局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警校出来的,个个都会开枪,但能劝人放下枪的不多。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死刑判了好几个,人杀人狗咬狗的事情见惯了……用量刑来惩治犯罪,是法制的正义,但这世上还有一种正义,是警校里没教过的,叫做仁慈的正义。” 郑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黄色的牛皮袋。 “冷泉一直很缺人手,从前都只有去别的单位借调警力,你是第一个主动申请过来的。所以这个任务,我想让你试试。叶招兰的判决下个月就会下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拿到她的供词。” 我花了点时间消化案件的资料。叶招兰的案子还牵涉一桩洗钱案,刑侦科清算了缴获的货品以及下线供述的交易,涉案金额和实际流水有巨大的断层。叶招兰很可能不是在贩/毒,也不是以贩养吸,而是拿毒当幌子,给那些看不见的人洗钱。 她和冯军都是洗钱案的关键证人。本质上,这是一个囚徒困境。如果两人共同沉默,最后很可能因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但如果其中一个人开了口,供出洗钱案的主谋,配合警方破案拿到减刑,另一个人就会彻底处于下风,并因为对方的证词而获罪,最终,两个人会互相指认,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冯军那边,警方已经做过了各种努力,但他是块硬骨头,很沉得住气,早在被抓进来之前就算过了这笔账,囚徒困境下,只有双方都闭口不言才能利益最大化。 于是叶招兰成为了第二个突 破口。 离开时,已近黄昏。我正想着破局的办法,一抬头,就见到一个昏黄的身影。 管教楼和监区是完全分开的独立的存在,这栋楼只有三层,没有电梯,一层是水房和档案室,二层是我工作的监控室和管教的合寝,三层是会议室还有办公室。 这里是犯人的禁地,除非被管教指派外劳任务,否则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程木肩上扛着两桶水,见到我时,他驻足,保持着他一贯的,作为犯人应有的礼诫。 “所长好。” 即便是出外劳,他的身边也不该没有管教。 但他的身上并没有释放出任何危险的讯号。 一种微妙的、近乎直觉的信任感,在这一刻越过了管教与犯人之间的鸿沟。 我点了点头。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尽头处的摄像头半歪着看向楼梯口,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夜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他的秘密,也知道这里是监控死角。 “报告所长。除了看书,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形影孤零地站着,像在等待某种指示。 于是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曾在华尔街用数字撬动资本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连一件干净衬衣都没有。 我也看到了,独自漂泊在海上的圣地亚哥。他深知自己是多么地孤独,但他又能看见平静海面上奇妙的波动,温柔的季风,聚而又散的云朵,还有飞行在水面上的野鸭。他突然明白,海上没有人是孤独的。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联想。有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自己。 明知命运布满暗礁,却仍用微弱的灵魂迎浪而上。明明尝过了人间的咸涩,却还对人间抱有留恋。 他问:“你能保守秘密吗?” 我问:“我能相信你吗?” 说完后,我才意识到失言。信任这两个字,不该是管教和犯人之间探讨的话题。 程木没有回答,沉闷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楼道里。 我下楼去到保管室。 所有在押犯进入冷泉之前,都要脱光衣物接受X光安检仪的筛检,他们的私人物品和随身衣物都被统一存放在保管处。 我申请调取了一份私人物品。 我记得那件蓝色马甲上的数字,41309。 这串号码我摘抄过很多遍,在阅览室的登记簿上。 铁柜里有一只筐子,里面装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袖口的折痕还在,一双皮鞋,还有一块机械手表,表盘因久未上弦,时针停在了罗马数字V的位置。 一切都那么合理,却又充满了倒错。 我到底想确认些什么? 也许,我只是想确认,他真的是一个罪犯,仅此而已。 很快,308来了一位新人,是个黄马甲。 6. · “308新来的那个黄马甲,听说是个杀人犯。” 一夜之间,这个消息传遍了冷泉。 与传闻中描述的不同,王桂芳年近六十,身形佝偻矮小,满头银发。不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攻击性,住进308后,每晚都和同监的姑娘们讲故事。 深夜机房,一台小太阳电暖炉,隔着重重门墙,我也是听众之一。 即便如此,308的女犯人们仍不敢和王桂芳亲近。一部分是因为对叶招兰心有畏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王桂芳说了一件又一件离奇异事,却唯独没有说她自己的故事。 没人知道王桂芳犯了什么罪,她们只知道,这个岁数的人穿着黄马甲进来,大概率只会躺着出去。 308第一个站队王桂芳的,是一个女孩,叫小薇。 小薇年轻貌美,逢人就介绍自己是Vicky,是个蓝马甲。 但这个小薇和歌里唱的不太一样,她没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倒像是流水线上的工艺品。据她自己说,她全身上下没有地方没动过,但即便如此,小薇仍觉得自己不够完美。 这件事在女监是公开的秘密,因为整形绝非一劳永逸,假体会移位,填充物会硬化,蜕变背后是无数细碎的修缮工作。小薇常因为胸疼半夜在炕上打滚,管教不得不定期请狱医来给她开镇痛药。比起她所犯的罪名,她更像是被困在了名为“美”的刑期里。 在女监,她的身体成了公开的展品。总有好奇的女犯人想上手揩一揩,小薇也毫不羞恼,大大方方地挺起胸脯,任她们嬉笑围观。 小薇犯的事其实很简单,非法行医。她的学历不高,早早便离开学校谋生,靠做微商挣了第一桶金后,便去学了些医美整形的技术,在凛春市开了一家美容院。 小城市的美容院是八婆堂客的聚集地,小薇靠着自己八面玲珑的本事,傍上了一票富婆主顾。客源资金都有了,但唯独没有真才实学,给客人打肉毒,出了医疗事故,于是被告上法庭。 警方一调查,发现小薇的美容院从资质和行医执照全是伪造,甚至连注射药剂也是非正规渠道采购的水货,是个彻头彻尾的三无机构。好在并没有危及客人的生命安全,于是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 小薇选择站队王桂芳的原因也很单纯,并不是小薇不怕叶招兰,而是因为王桂芳像她远在老家的妈妈。 小薇幼年丧父,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对上了年纪的女人很容易产生情感依赖。加上王桂芳也有不少基础病,胆结石尤为严重,一到夜里就痛得睡不着觉。小薇和她因病痛而惺惺相惜,逐渐发展出了些情谊。 王桂芳初到308时,和叶招兰井水不犯河水,两人都是黄马甲,互有几分忌惮。直到以小薇为首的几个女监成员逐渐和王桂芳亲近,眼看自己的声望式微,叶招兰坐不住了,便开始暗地里给王桂芳使绊子,给她用长霉的馊被子,把带血的卫生巾塞进她鞋里。 原本,王桂芳对这些小打小闹并不理睬,只当叶招兰是在唱独角戏。 但叶招兰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王桂芳是和她女儿一起被收监的,并且对方就被关在302监室。于是叶招兰指使302的女囚,不让王桂芳的女儿过好日子。 得知这件事后,王桂芳终于不再坐以待毙。一天集体午饭时,王桂芳往水杯里吐了口痰,直接倒进了叶招兰的餐盘里。 叶招兰拍案而起,“你个老不死的活腻了?知道我是谁吗?” 王桂芳装作耳背,拿着盘子就走了。 食堂有武警看守,叶招兰不敢动手,于是把筷子一摔,不吃了。 旁边的卫霞自觉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和餐盘,起身去刷盘子。 太平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这次挑衅后,308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在封锁的高墙下,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狂风巨浪。而我,我们,就像是戏院里高昂头颅的冷血看客,任由台上人嬉笑怒骂,我们只管岁月静好,观看困兽之斗。 叶招兰,死刑。王桂芳,死缓,身患绝症。 这是两个没有未来的人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通过冰冷的摄像头,审视着他们被规训的一举一动。但某些时刻,我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满墙的监视器中,有一股沉默的目光,沿着监视信号的路径逆向洄游,紧盯着我。 到了熄灯时分,叶招兰拉住卫霞,“你想不想换个铺?” 这是这个夜晚,电波里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月光是最公平仁爱的造物,三百六十五日从未缺席。无论墙内墙外,春夜或是拂晓,它都一视同仁,站上万尺高墙,俯瞰众生。 直到月亮也闭上了眼睛,罪恶才敢赤条条地显现。 308的监控屏幕突然暗了下去。没人看见,卫霞是如何抱起枕头,捂住王桂芳的脸,任由叶招兰对其拳打脚踢的。 不过数日,从前的被施暴者转瞬变成了施暴者。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日子的审视从何而来。 每晚熄灯前,叶招兰最后的目光总是凝视着摄像头。 她也在和我博弈。 她在赌,我会不会在满墙的监视器中疏忽掉这一幕,以成全她的恶行。 我毫不犹豫地拉响了警报器。武警赶到308时,王桂芳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口吐黄水,小薇在旁大喊着:“快去叫凃医生——凃医生——” 涂医生是冷泉外聘的狱医,从十几公里外的私立医院赶来时,王桂芳已经脉搏微弱。 初步判定,是胆囊炎恶化加上外力作用导致了胆囊破裂,必须要动手术,于是,王桂芳不得不送往监外就医。 王桂芳被救护车连夜送去了医院,涂医生还留在医务室。小薇在混乱中为保护王桂芳,也挨了几拳,一直哭哭啼啼缠着涂医生说要检查一下。 为避免暴力升级,叶招兰被单独关进了小黑屋,至于卫霞,她终于不再哭,也不再整夜地扒着铁窗看月亮了。对她而言,也许叶招兰才是那个梦魇。 我不禁懊恼自责,如果当初我没有提议让王桂芳进入308,这样的恶性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人性不是课本教材,不应该拿来做实验。 轮岗时分,我带着清醒的困倦,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医务室的门外时,听到里面传来低徊细密的哭声。 “芳姐是个好人,只是遇人不淑。她的丈夫早年得癌去世了,这几年她靠捡破烂在外面养了个姘头。但这个姘头不是好东西,他看上了芳姐先夫留下的房子,知道芳姐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了,就想把房子骗来给自己的儿子。芳姐发觉后,便跟女儿合谋把姘头给杀了。饭菜里下毒,毒死的……” “涂医生,我对你是真心的……还有三个月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开间诊所,你做手术我拉客,你再也不用回去受丈母娘的白眼了。我之前做生意攒了些钱,你离婚净身出户也没关系……” 我悄悄离场。 小薇的告白究竟有几分情真意切,我不得而知。但我曾见过,小薇为了换一次放风的机会,和狱警打情骂俏,任人揩油的模样,那和面对涂医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又也许,小薇也不是真的爱涂医生,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盼头,实在找不到,自己虚构一个也好,这样在里面的日子才没有那么难熬。 涂继明被聘到冷泉行医已有几年时间,冷泉的管教们都对他很熟悉,偶尔也会找他开些处方药。 大部分男管教对涂继明都是人前笑脸客气,人后嗤之以鼻。 “他之前就是在小县城开卫生所的,因为是个小白脸,就被富婆看上了。他现在上班的那家私立医院就是他老婆娘家开的。” “就是倒插门嘛,孩子都不和他姓的,别看他开奔驰住别墅,其实在家里很没骨气的……” 客观来说,作为四十岁的男人,涂继明保养得委实不错,人长得文质彬彬,给犯人看病时也很温柔,加之在冷泉能接触到外面社会的人有限,怪不得女囚犯们对他芳心暗许,每天都盼着生一场病,进到医务室,和涂医生亲密接触。 小薇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因为这次的恶劣行径,叶招兰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期间,方敬秋带着判决书去探视过她一次。 我在监控室听完了她们最后的对话。 叶招兰看见了方敬秋手中的纸袋,她很清楚,那是她的死亡通知书。 这天,叶招兰一反常态地问:“我能抽根烟吗?” 方敬秋掏出了自己的香烟,递给她。 叶招兰从里头抽出一根,点火的时候,手在颤抖。 叶招兰突然开始回忆起从前,“你知道我什么跟了冯军吗?初三那年,我喜欢上了高中部的一个男生,他长得干干净净的,成绩很也好。起初我以为,这会是很单纯美好的初恋,没想到,他穿着最干净的校服,心里却比谁都脏,他骗我上床,同时还和别的女生搞在一起。十五岁,我就怀孕了,家里人都在 外地打工,几年才回来一次。我也去找他闹过,他爸爸是个领导,跟校长打了个招呼,我被退了学,他照样在学校里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等那段回忆慢慢苏醒。 “我花光了所有生活费,找了个小医院做了人流。子宫被刮得只剩一层膜,医生说我这辈子都怀不上了。后来我认识了冯军。他跟我说,只要我跟了他,他能让那个男的跪下跟我道歉。我同意了。冯军当真有那个本事,带了几个人去学校门口堵他,那个男生跪在学校门口,当着全校放学的人流跟我道歉。我当时觉得特别解气,可晚上躺在床上,又觉得特别空虚。从那天起,我和他就没什么分别了。他用爱情毁了我,我也毁掉了他的自尊,同归于尽,这样才叫公平。” 我的内心感受到巨大的震撼。 想到她之后犯下的种种恶行,这一切最初的最初,竟只是少女的失足。 女人成长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陷阱,稍不留神,天真就会将她引入迷途。 方敬秋问:“你爱冯军吗?” “我跟他在一起后,他带我到夜总会,让我去坐台接客,你说,我爱不爱他?” 比起眼前冰冷残酷的判决书,她二十几年人生里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在此刻也算不得什么,无非是野草山头,无人在乎的墓志铭。 “就算没有他,我也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遇上他,我好歹过过真正快活的日子。” 一根烟灭,叶招兰的手也终于不再抖了。 方敬秋留下纸袋后便离开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4点19分,博弈正式开始。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计划。 方敬秋认为,“这件事情最大的难点是,她知道自己就算交代了也出不去,还不如死了痛快。以我对叶招兰的了解,她会选后者。” 我问了方敬秋一个问题:“你觉得她惧怕死亡吗?” 冷泉里有过无数的死刑犯,无论他们身上背过多少的恶,临上刑场前,都是人性最原始的模样。 那些声称自己不惧怕死亡的人,往往是因为离死亡还不够近。 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就看叶招兰到底会不会打开那个纸袋。 一个惧怕死亡的人,是没有勇气去直面死亡的。从她颤抖的手指,我读到了她的恐惧。 一周之后,王桂芳回到了冷泉。 对王桂芳而言,冷泉才是她的家,因为她的女儿也被收押在这里。 这也是为什么,每天中午放饭,她都会快速地吃完去刷盘子,为的就是能在人群中看一眼她的女儿。 一审开庭,王桂芳主动承认了自己是主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为了换女儿下半辈子的自由,她已做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打算。 警方调查到,原来死者早已买好农药和锯子,打算杀人分尸,如果那晚王桂芳没有先下手为强,故事只会更加令人嗟叹唏嘘。 这就是王桂芳的故事,一个母亲用生命保护女儿的故事。 它不过是冷泉千百个故事中的一个,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会记得。 王桂芳离开冷泉移交监狱的那一天,也正好是叶招兰应该执行死刑的那天。 我在会面室里,见了她最后一面。 叶招兰坐在玻璃对面,她的手铐已经卸了,换了身鲜艳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板正的大光明,不知是自己梳的,还是管教帮的忙。临刑前,通常会给犯人一点最后的体面。 “我去打听过那个男生的下落。” 我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叶招兰面前,“他考了个不错的大学,现在在省城当律师,结婚了,老婆是幼师,孩子刚上小学。你看,这世界多不公平。他那样的人,却可以考大学,穿律师袍,娶妻生子,心安理得地活着,而你却要奔赴刑场……他还是那个资优生,什么都没受影响,你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撼动过他的人生。这就是你的报复,你只毁掉了自己,羞辱了自己而已。” 必要的时候,我需要扮演一个恶魔。就像冥界的哈迪斯,用最阴森的声音道出真相。在众生堕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刻,让他们看清自己脚下的虚空,还有人间的虚妄。 回到阅览室,我站在一米阳光之地,从书架上拿起了那本《悲惨世界》。 翻开的那一页写道:黑暗中的灵魂有罪,但真正有罪的,是制造黑暗的人。 接着,一团阴影包裹住了我。 7. · 程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在掌心碾平后,递给我。 “报告所长,这是我想借的书单。” 我最先留意到的,是上面的字迹。不常年握笔写字的人,不可能写出这样型正凌厉的字。 申请单上的书目繁多,涉猎也十分广泛,有编程概论、金融思维和地理科学等等。足以证明,文化阅览室的书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制服的口袋里,答复他:“我要问问领导能不能批,你等通知吧。” 他还是老样子,像他的名字一样,整个人平静如一块沉木。 “谢谢所长。” 这四个字,似乎是他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只是这一次,我从他眼中读到了一些虔诚。 施杰拖着两箱新书进来,看见现成的苦力,便让程木帮忙把箱子里的书按序号码好。 搬书扬灰,我来到走廊上透气,只见姜广平蹲在墙角,嘴里叼着烟,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内容很是低俗。 我诧异,“你哪来的手机?” “不用大惊小怪,很多管教都这么干。反正里面也没信号,我离线缓存了几个视频,休息的时候看看。” 姜广平跟我卖交情:“整个冷泉,就这道门廊监控拍不到。我忙里偷个闲,你别打小报告啊。” 机关单位里,像姜广平这样的老油条比比皆是,我不擅长跟他们打交道,也无心管人闲事,本想顺便问问姜广平有关书单的事情,没想到程木已经干完活儿出来了,并自觉地递上双手,“报告所长,书搬完了。” 他人高马大,监室的囚衣太短,伸出手时,袖子总会缩上去一截,露出手腕。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很多道红色的伤口。 伤口密布在动脉附近,形状细窄狭长,像是极薄的刀片所致,而且,伤痕看起来很新。 联想起他频繁借书的行为,我返身回到阅览室,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被他借去又归还的法典,果然,页角有暗红的血迹。 书页没法自杀,但却可以自残。 而越是小众无人翻阅的书,书页越韧,页脚越锋利。 他想要借新书,根本不是因为求知欲。 我放下书急忙追了出去,但门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漆黑的摄像头与我四目相对。 施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跟在我身后问:“怎么了?” 我应该怎么做?戳穿他的秘密?剥夺他的愿望? 看着手里的法典,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手里的书,是王桂芳被收监的女儿,是每周来坐诊的涂医生,是管教奖励的小饼干。它是盼头,是希望,也是穷人的面包。 我镇静了一会儿,答:“没事。我刚才好像登记错了一本书,想跟那个犯人确认一下。” 我带着狂跳的心脏回到阅览室,翻开排班表。我值班的时间是隔三休一,配合阅览室开放日,下次再见到程木,应该是三天之后,如果他如约来取书的话。 轮休的这天,我回家洗了个热水澡,试图转换心情,忘记冷泉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晚上吃饭时,我跟俞帆提议:“吃完饭我们去看看电影吧。” 俞帆问:“看什么?” “你一直想看的那部好莱坞新片。”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一直没空,上礼拜我就自己看了。” 这部电影我们讨论了很久,也计划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无论如何他都会等我一起。 但他没有。 晚饭途中,有人打电话约他去打桥牌,俞帆很意外地没有答应。 他说:“我爸妈回乡下了,今天家里没人。” 距离上次过来,已经隔了好几个月。借调去冷泉之后,上五休二的日子就成了过去式,频繁的轮岗几乎占据了我所有零碎的时间。 他的屋里还是老样子,衣服袜子堆了一地,每次他都不让我收拾,说等他姐姐过来搞卫生,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打扫。 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在外面收拾屋子,他在屋里打游戏,全程没有交流。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 想起明天七点要到岗,我不打算多留,便把要扔的垃圾堆在门口,“我先回去了。” 俞帆坐在电脑前没动,“我这局刚开始。” “我搭公交。” 不知道为何,今天俞帆一改往常的做派,主动说:“你等我半个小时,打完这局我送你。”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正好洗衣机结束了洗涤程序,我打开机顶盖,从拧成团的湿衣服里抽出一条深色牛仔裤,对着空气抖擞了两下,紧接着,两张皱巴巴的票根被甩出裤兜。 票根上的油墨被洗得干干净净,但纸页的底纹依然清晰可见,足以证明它来自市区的某间电影院。 这个案子,不必侦破便已有了结果。 两张票根,在滚筒里甩了几百圈硬是没洗烂,是天注定,要让我看见它。 我默默把电影票塞回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客厅。 我和俞帆虽然是高中同学,但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们之间都隔着一整条银河。 那时我刚从警校毕业,我们在一场同学婚礼上重逢。他走过来,隔着喧嚣的人潮,身上还有少年时的轮廓。 高中三年,我们甚至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直到那天,隔着敬酒的玻璃杯,才说了第一句话。 我觉得他变了,又其实没怎么变。他学会了收敛光芒,学会了把少年的锐气折叠进妥帖的衬衫领口,却依然会在争论时不自觉地抬高下巴。他骨子里的倔劲没变,只是蒙上了一层成年人该有的灰尘。 我们的单位离得不远,后来他经常约我下班后去公园散步,我几乎是欣然答应的,心里甚至有一丝窃喜。像隔着橱窗看了很久的裙子,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甚至不敢走进店里试一试,如今却忽然被人递到了手里。 上学时,俞帆是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他个子高又会打篮球,身边从不缺少暗恋的目光。而当时的我,就像躲在监区角落里的程木,即使阳光近在咫尺,也宁愿畏缩在黑暗里。 我耻于承认这份悸动,对自卑的人来说,心动本身是一种需要遮掩的缺陷,纵然对篮球场边 仰头喝汽水的男生有微妙的情愫,也从不敢任由其肆意生长。 我心里清楚,他会回头找高中同学叙旧情,多半是因为身边没有更合适的选择。工作不像上学,身边不再自动充满同龄未婚、可供筛选的异性。城市小,圈子窄,一毕业,人生就像按下了快进键。 明知道自己是他走投无路的选择,我还是想试试。 现在我终于敢承认,我是喜欢他的。只是我逐渐分不清,这份喜欢,究竟是学生时代未完成的眺望,还是成年后无处安放的孤独。 我也曾对爱情有过期待。我想在俗世里抓住一根绳子,如果运气够好,或许就能脱离困住我的泥沼,攀上天梯。 我对伴侣唯一的要求,就是诚实。 但就是这一点,几乎没有人能做到。 凛春市以一条凛江一分为二。凛江呈南北流向,河东是新城,河西是老城。新城区高楼林立,是凛春市的政治商业中心,而河西老城是老旧居民区,楼密路窄,且多是单行道。每次俞帆都只送我到路口,我再步行回去。 准备下车时,俞帆从后座拿给我一袋青团,是他姐姐做的,随后郑重其事道:“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望着他闪躲的目光,我想不出他会跟我说什么。 “最近我在临江新区那边看了一套房。我姐答应帮我付首付,但现在还差点钱。你能不能借一些我先垫上?” 我问:“你还差多少?” “十万。” “我才工作没几年,拿不出十万块。” “你账上有多少?不然……五万也行。” “我一个月多少工资你很清楚,还要给家用。五万块对我来说也不容易。” 俞帆吃了憋,表情有些懊恼,“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说搬出来住吗?我本来想着,买了房子,装修一下,用不了半年时间我们就能住进去了。总比现在这样天天见不着面强。” 我有些惊讶。 我惊讶的不是他开口向我借钱。而是关于那两张微不足道的电影票,我想了一路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却能将借钱这件事说得如此轻而易举,顺理成章。 这个难得的休息日,却比我在冷泉度过的一天还要漫长,还要煎熬。 我不知道是否恋爱本就是这样,翻来覆去,了无头绪,除了开始那一阵的甜,到后面,全都是生活的碎屑。 更无解的是,我也没有遇到过别的人,谈过别的恋爱,所以无法自证。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身心却毫无松懈。 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依然是冷泉的夜晚,铁窗上斑驳的月光。 不知道从何时起,冷泉的生活和纪律就像一座山,压在我肩上,让我无心分神,更无从抵抗。 那些星星点点细细碎碎的光斑,仿佛穿透了墙壁、屏幕,烙印在我的虹膜上。在每个光明与黑暗交替的瞬息,它便会翩然浮现。 这个夜晚,让我辗转反侧的,不是与俞帆在一起的那个模糊的未来,不是那两张电影票的来历,也不是五万块钱。 我打开灯,在陈旧的书柜中找到了一本《小王子》,悄悄折下页脚,把它和那张皱巴巴的书单一起放进了包里。 8. · 天色将亮,如往常一样,我坐着最早一班的公交跨过凛江。 清早的江面有薄雾濛濛,河岸的风里有倒春寒意。 进入冷泉,上交随身物品时,我告诉武警,包里是换洗的衣服和笔记本,武警打开包看了一眼,便予以放行。 我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警号和入关时间,通过安检后,在寝室换上制服,便在借阅室等待程木的出现。 很快,姜广平的口哨声便在回廊响起。 程木理过发了,是男监清一色的三六九式寸头,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衬得他的轮廓更加嶙峋,这种毫无美感近乎粗暴的发型,和那件蓝马甲一样,在他的身上充满了倒错感。 施杰和姜广平在走廊上聊天,我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佯装从容道:“你借的书,不能批。” 程木沉默片刻,问:“报告所长,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事实上,我根本无需向他解释理由。我是管教,他是犯人。我们站在权利的极与极,我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他只需要弭耳俯伏,本分听教。 但出于心虚,我提前想好了理由。 “这些书看多了,你就想出去了。” 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罪犯,他应该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我看见他垂在腿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什么都没追问。 我没有揭露他的秘密,他也没有戳穿我的谎言。这不是囚徒困境,而是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在荒岛对峙,这场战争既没有裁判,也没有见证者。 我打开抽屉,接着撒谎:“这几本书是新到的,你先拿去看吧。” 程木迟疑了一会儿,接过书,缓步走到木板凳边坐下。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试图看进去一本书。文字在此刻化身遮羞布,抵御远处的目光和无声的拷问。 离开阅览室的时候,程木经过我的桌前,和往常一样,说了四个字。 “谢谢所长。” 我看着他的身影移动到门外,松了一口气。 也许他根本没有怀疑我,也根本没有留意到我折下的页脚,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汹涌澎湃。 没有风,何来的风声。没有月亮,何来的月光。 没有做贼心虚,又何来的刀光剑影? 姜广平并没有立刻给程木铐上手铐,而是给他递了一根烟,背对着走廊的监控,悄摸地拿出手机:“听说你很会炒股?帮我看看,这几只股票我应该买哪支?” 我远远听见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报告所长。603378,缩量止跌,可以建仓。” 每个月底,涂医生都会到冷泉给犯人做例行问诊。 要应对看守所里男女老少的疑难杂症,唯有什么都懂的全科大夫才能胜任,但偶尔,涂医生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开放问诊的这天,因为人流密集,我和其他管教一起看守在医务室外的走廊上维持秩序。问诊的内容千奇百怪,其中不乏别有用心的犯人,自己折腾出些毛病,想蒙混过关保外就医。光我见识过的,就有喝肥皂水的,吞鱼骨头的,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手弄骨折的。 “我眼睛有点模糊,看东西经常会有重影……” “你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 “眼睛看不清有很多原因,严重的比如说脑血栓,但你这么年轻,应该不至于。如果是青光眼白内障这些,要等专业的眼科大夫来看……” 涂医生离开时,我悄悄跟他说,“413那个看眼睛的,他没病,就是夜里看书看多了,你给他配副眼镜就行。” 问诊日结束时,涂继明的老婆开着大奔来冷泉接他。 涂继明的老婆是个丰腴的中年女人,浑身珠光宝气,涂继明站在她旁边,气场被完全压制,家庭地位也可见一斑。 在操场晒衣服的女犯人们齐刷刷地歪着头,看着电网外的两人,既羡慕又鄙夷。 “涂医生怎么受得了每天回家面对那个肥婆的?” “人家是富婆,再肥都有人要。” “我看涂医生早晚会和她离婚。” “……” 方敬秋咳嗽了一声,“你们晒完了没有?” 女犯人们纷纷噤声,列队站好。 我竟觉得这一幕格外有趣,像极了校园电影中的某个情节,一群女生趴在走廊上,遥望着操场上的情侣叽叽喳喳。 方敬秋走到我身边,用手肘戳了我一下,“你笑什么?” 我说:“她们,挺可爱的。” 为了不在犯人面前露怯,只有四下无人时,我们才会对彼此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我看你比较可爱。” 方敬秋所言的可爱,是个贬义词。 “买房是他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把你牵扯进去?就算你们俩以后要结婚,房子又没说写你的名字,你那么上赶着帮他付首付干嘛?没见过你这么可爱的。” 俞帆向我借钱的事情,我找不到别人商量,唯有咨询方敬秋的意见。 回监室的路上,方敬秋追问我:“所以,你们俩感情到底好不好?你打算和他过一辈子吗?” 我突然发现,这两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方敬秋看出了我的犹豫。 “舒云,你还年轻,你现在觉得他好,也许不是因为他真的好,而是你遇过的男人太少了。多试几个,再认定一个到死也不迟……” 方敬秋的话轻飘飘掠过耳畔,我的思绪被身后铿锵有力的“所长好”给打断了。 我转过头,是几个抬水经过的男犯人,其中也有程木。 冷泉最不缺免费的苦力,但凡是能走出监室放风的机会,大家都抢着干。 听管教们说,牢里的男人和军队里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白天还能用纪律压着,一到晚上收了监熄了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件事——女人和钱,想着出去之后怎么把亏掉的日子补回来。本性使然,牢里的日子干巴巴,有时候连女管教从走廊里经过,都能惹起一阵骚动,嬉笑声口哨声贴着门缝往外窜。 男人们列队往前走,脚步里透着躁动,好不容易出来放一次风,一个个青皮都不太安分,不是推一下旁边人的肩膀,就是捅一把前头人的腰窝,哪怕嘴上不出声,要遵守纪律,手指头也不老实。 只有程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双目放空,像是在看天边的云,又像是在看云后面的那个世界。 我发现,我总是无法和他对视。 天气逐渐转暖,冷泉开启了外劳项目,目的是给看守所积累原始经费。 郑所联络了外面的厂子,搞回了一套做冰棒的设备,而我也被指派了新的任务——监管犯人外出劳动。 采买回来的机器就搭在操场上,室外没有监视器,只有管教亲自上阵轮班监督。 按照监规,只有刑期小于三个月的外劳犯才能离开监室做劳动。但由于冷泉的外劳人员不够,只有去到监室里,挑一些表现良好、值得信任的轻案犯来帮忙。至于挑选谁,全由管教说了算。 除了程木,413还挑上来一个小男孩,叫宋鸣。 宋鸣年纪不大,刚高中毕业的样子,人白白净净的,很是瘦小,浑身上下毫无攻击性。看着不像是罪犯,倒像邻家弟弟。 对讲机里传来新任务,制作冰棒的原材料到了,需要带几个人去后门卸货。 由于冷泉内没有通讯信号,所以平时管教之间都靠对讲机联络。 卸货任务是分配给我和姜广平的。我在对讲里呼了他好 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监管外劳的这段时间,我对姜广平的溜号行为早已习以为常,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开小差,比如肠胃炎犯了,比如办公室烤火炉忘关了,再比如丈母娘要去看病等等,一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 然而实际上,他就躲在冷泉某个没有监控的角落,偷看些低俗视频。 我在人群中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程木的身上。 整个冷泉,我“信任”的犯人好像只有他。 我提高音量,点号,“41309。你来一下。” 程木闻声从地上站起来,抖擞了下裤腿,双手背在身后,说:“报告所长。” 站到跟前,我才发现他的个头居然这么高,从前在借阅室,多是我坐着,他站着,所以视线上不觉得有什么。 记得从前在电视里看过,足球裁判为了维持威严,会在给红牌判罚时特意后退一步,和球员保持距离,避免出现身高身形上的压制。 我效仿了这个做法,后退了一步,又点了宋鸣还有旁边的一个男犯人,说:“你们三个跟我去搬东西。” 布置完任务,我刚一转身,身后的人便开始吵吵嚷嚷,“咋不喊我去呢,是我不够帅吗……” 管教的哨声响起:“注意纪律,不许闲聊!” 卸货点要跨过整个操场,犯人们走在前,我走在后。但女人和男人的步伐始终是有区别的,为了不脱离管教的视线,他们只能一步分成两步迈。 物资接收的地方在冷泉的后门,这里没有哨塔,只有两米高的电网和一扇小铁门,而货车就停在铁门外。这里离监区非常远,日常作用是运输食物和生活补给,羁押人员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这附近,平时只有两个武警执勤。 高墙外的蓝天,万里无云,只有一只高飞的风筝露出墙头。 是一只纸燕,它越飞越高,黑色的燕尾迎风摇摆。 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但哪怕阳光再刺眼,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那只风筝,包括我。 直视太阳的痛苦根本敌不过人对自由的渴望。 我很清楚,这只高飞的风筝,对冷泉里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队伍里的宋鸣突然停步不走了。他仿佛受到了风筝的蛊惑,转过头问:“报告所长,我有点不舒服,我能不能……先回去?” 我见宋鸣神色有异,开始警觉,“你哪里不舒服?” “我……我手疼,搬不了东西。” 宋鸣突然拉起袖子,只见他的两条手臂上全是淤青,十分触目惊心。 监室内的暴力欺凌在男监尤为常见,我想起在男监监控中听到的那些声音,于是问:“这件事管教知道吗?” 问完这句话,我才想到413的管教是姜广平,他知道或不知道,结果都没有分别。 宋鸣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抓着我的裤子说:“所长,你帮帮我……” 远处的武警觉察到情况有异,已经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其他几个犯人也停下了脚步,为避免事态升级,我只有对他们下达命令,“你们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我抓住宋鸣的胳膊,试着先安抚他的情绪,“我向你保证,我会向上级领导反映你的情况,你先站起来,否则事情会很严重……” 但宋鸣却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执勤的武警正朝这边走来,那道平日紧锁的蓝色铁门此刻正敞开着,无人值守。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狠咬了我一口,便像头挣脱陷阱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挣。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仓皇之中我抓住了宋鸣的裤腿,但我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他向往自由的决心,他反身朝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脚,便不顾一切地往铁门狂奔。 9. ·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抓起对讲机请援:“三点钟方向,有人冲监——”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撕裂了蓝天,也让我的神智从疼痛中惊醒。 我抬起头,视线所及,两个蓝色的身影纠缠倒地,沙地上尘土飞扬。 程木并没有服从指令往前走,而是在枪响的余音中和宋鸣扭打在一起。他动作狠戾精准,几下便将他制服,死死按住。而另一个男犯被吓得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抖若筛糠。 好在,刚才的枪声只是武警的鸣枪警告。 此刻的宋鸣,距离敞开的铁门只有十米之遥。如果他再往前迈一步,下一枪就会瞄准他的脑袋。 接到通知的警员蜂拥而至,将宋鸣双手反扣在地上,戴上手铐和脚链。宋鸣的脸被摁住,紧贴着沙砾地,双目狰狞地嘶吼着:“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一旁的程木被赶到的武警架开,他大口地喘着气,呼吸错乱,他呆愣地站在那,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的,精神陷入了某种混沌,只是任由武警扣住他的双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慌乱的神色。 我突然明白了,宋鸣的意图从来都不是逃跑,而是寻一口枪。 他并不想逃跑,而是想求死。 我将事件的经过向上级做了详细的汇报,为了避免让程木受到处分,我并没有提及他违抗命令的事情,而是帮他做了立功陈情。当时的情况下,如果他没有出手制止宋鸣,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在审讯室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 审讯室的门再度打开的时候,程木已经被拷上了手铐,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背的创可贴,那是先前被宋鸣咬破的地方。 经过我身旁时,我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 “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回到寝室,我和方敬秋说起白天的冲监经历,怎想方敬秋的第一反应竟是:“你赶紧去医院挂号,做个检查。这些人身上都有些不干净的病,做个检查保险点。” 我才醒神,自己并没有听错。 调查结果很快被公布。经查明,宋鸣长期受到同监犯人的欺辱,甚至在洗澡的时候多次被强迫口/交,长期遭受精神和肉/体的虐待,让他产生了极端想法,于是选择了冲监。 这件事后,宋鸣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不得不转移就医。而姜广平也因为疏忽管理,受到了处分,不再担任413的管教。 郑所体谅我是新人,怕我对冲监事件留有心理阴影,特批了我一周的假。我借此去医院做了全方位检查,拿到体检报告单,确认身体无恙后,才回到冷泉。 一周后,阅览室开放的第一天,程木来还书。 一周不见,他的鼻梁上新添了道口子,伤口尚未结痂,下颌也肿了一圈,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汗衫被拽得没了形。 他和人打架了,且战况惨烈。 我没有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问我为何消失了一周。两个平等的人才有资格对话,而我们之间的权利从不是平等的。 程木抱着书来到我的桌前。封面是那本《小王子》,它没有编号,也没有被登记在册。 我心照不宣说:“放着吧。” 我看着他走到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基督山伯爵》,却没有着急翻开,而是把椅子悄悄挪了几寸,让天窗漏下来的那道光落在书页上。 宋鸣事件后,我觉得他整个人似乎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程木,除了看书,好像对这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但现在,我能在他脸上看见情绪,他不再是一块木头,他会不自觉地靠近阳光,会动手和人打架,虽然脸上挂着淤青,人格却好像长出了血肉。 也许,就如书中写的。人类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 程木走后,施杰告诉我:“这人还挺固执的。你不在的这礼拜,他来了好几回,每次都带着书来又带着书走。” 我把程木留下的那摞书按序放回了书架,只除了那本《小王子》。 我翻开书,里面多了一角新的折痕。只不过,那一角折在页眉,而不是页脚。 那一页,说的是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 小王子不懂什么是「驯化」,于是狐狸告诉他:“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施杰正无所事事地翻着书。我问他:“你平时在监控里,有发现413监室有什么异常吗?” “还不就是那些事。除了赌博,就是过嘴瘾,打飞机。413有个叫孙波的,地痞流氓来的,在外面欺男霸女,进来了没有女人,就只能欺凌弱小,抓小男孩儿泄欲……”施杰叹了口气,“老实说,每次听见那些声音,我也想吐。” 人不会无缘无故自残。宋鸣撕心裂肺的吼叫仍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心里像堵着什么,顺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保管处。 保管员问:“要查卡吗?” 我回过神,“嗯,查一下41309。” 进入看守所后,每个犯罪嫌疑人都会办一张卡,家属可以往他们的卡里充钱,以供在里面的开销,买些额外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保管员在电脑里输入编号。 “这人挺惨的。” “怎么了?” 保管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他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从进来到现在,六个月了,没人给他充过钱,也没消费过。” 保管员说:“一般这种,都是没有家的人。” 我想起白天他穿的那件旧汗衫,于是说:“我帮他充五百吧。” 保管员别有深意道:“这关在里头的人啊,心里都要有点寄托,日子才没那么难熬。大部分人的寄托都在外面,如果外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就会在里面找……” 我对程木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也没有妄图拯救世人的高尚神性。 我只是,恰好,看见了他。 在我的眼里,他是个比较听话的犯人。宋鸣冲监那天,是他第一次违背我的命令。我看见了他被踩在地上的自尊和被镣铐的灵魂,也看见了他的孤立无援。像是寓言故事里,那只被关在独眼猴岛上唯一健全的猴子。独眼的猴子们欺凌他,嘲讽他,觉得他是异类,只因为他长了两只眼睛。最后这只猴子不得不戳瞎一只眼睛,只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但就像狐狸说的那样,原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犯人,和其他犯人没有什么不同。原本,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管教,和其他管教也没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我。 如果我没有发现他的秘密,我不会动恻隐之心。 如果没有这片阴影,我不会想把他推进阳光里。 413换了新管教,是个年轻的面孔。 为了防止宋鸣事件再次发生,冷泉组织了防范越狱的演习,模拟了监区暴动等多种突发事件,以提升管教的应变能力。 郑所通知我,鉴于我在叶招兰案中的表现,上级批准我提前回到原所。也就是说,下个月,我就能离开冷泉了。 天气逐渐转暖,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方敬秋。 我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起关于冷泉之外的事情。 “当时,我在追一条运毒的线路,查了好几月,终于在收费站堵住了那辆车。车上都是鸟仔,运毒的是个孩子,只有九岁,所以拔枪的那一刻,我心软了……就是迟疑的那一秒,我的队长在我面前倒下了。” 方敬秋抬头看着夕阳,说:“队长他也有个很可爱的儿子,才六岁,可他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眼眶湿了,但她咬着牙,连同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起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如果有下次,在罪恶面前,她不会迟疑。 那个来到冷泉最初时困惑我的问题,如今有了答案。 「我们」和「他们」并没有区别。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监狱的围墙。 观看演习的犯人们正在有组织地返回监区,我看见了站在队伍末尾的身影,于是喊住他。 “41309。” 他转过身,立正,眼睛亮亮的。 “跟我去抬水。” 是命令,但却不是命令的口吻。 413的男管教把手铐的钥匙转交给了我。 程木走出队伍。他换了件新衣服,还戴上了副黑框眼镜,脸上的伤也好了,总算是有了些人的样子。 新眼镜很适合他,哪怕是寸头马甲的打扮,依然能看得出十几年来积攒的书卷气。 去水房的路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前面,步子迈得很慢。 我很 清楚,他的温驯谦恭沉默寡言,只是智慧的另一种伪装。之前他告诉姜广平的那支股票代码,我在网上搜索过,近一个月的涨幅超过了30%。 走在前面的程木突然停步,他站定的位置,恰好是阅览室门口的监控盲区。 他突然转过身。 无论是在阅览室,还是出外劳,在冷泉的大部分时间,他总是背对着我,挺直腰,向前走,有种不能回头的决绝。 因为那是我的命令,他必须这么做。 但这次,他选择了主动面对我。 “谢谢你帮我充卡。” 他没有叫我所长,“如果有机会,我出狱了还你。”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被卑怯取代。也许他知道,兑现诺言遥遥无期。 我告诉他:“你在冷泉的表现,可以和管教申请减刑。” 程木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眼神中积蓄了足以带来一场暴雨的阴霾。 “申请减刑,首先要接受判罚。” 而他不想认罪。 我问:“你不想出去吗?” 他问:“出去了能有什么?” 我想到了那只飞过墙头的风筝,于是说:“自由。” 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我向往的自由,是能走出监室,在操场晒一会儿太阳。你向往的自由,是每天午休能走出这道高墙。墙外的人向往的自由,更加远阔。我们的自由对他们来说,是监禁和牢笼。自由的定义,是有边界的。”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冷泉的墙,是我们能看见的,外面无数高墙,是我们看不见的。 离开冷泉,意味着认罪。他也许可以获得身体上的自由,但灵魂的自由将被永远扼杀在这里。 所以他宁愿留下,等待那个也许根本不会降临的正义裁决。 我们沉默地走到水房,又沉默地回到机房。 程木把水桶撂在机房门口,然后递上双手,心甘情愿地交出自由。 手铐锁芯合上的那一刻,我觉得天光越来越暗,好像一眨眼就进入了黑夜。 这里有那么多堕落的灵魂,我的注视、我的仁慈,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只能看着他们坠落再坠落,直至那一声粉身碎骨的回响。 他手腕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再添新伤。 “谢谢所长。”他说。 那天之后,程木再也没有出现在阅览室。 阅览室仍旧有源源不断的新书送来,在冷泉最后的那段日子,时间过得很快。没有了叶招兰,没有了王桂芳,308恢复了平静,冷泉也恢复了缄默。 这中间,涂继明老婆来大闹了一次。出狱的小薇怀孕了,并一口咬定孩子是涂继明的。孕期三个月,孩子是在冷泉怀上的。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怀上的。涂医生被解聘了,没有人愿意将这桩丑闻公之于众。这件事在冷泉口耳相传了一阵后,很快便成了沟渠里的一滩腐肉,再无人提起。 每隔几天,就会有押解车开进冷泉。 放风时间,犯人们会齐齐趴在走廊上看,目光中充满好奇。对他们而言,来的不是新犯人,而是一只又一只双眼健全的猴子。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这漫长的干瘪的,只能回首而无法向前的生活里,唯一的期盼。 我时常对着会面室的监控画面出神,看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和他们的家人、爱人见面。有人吵吵嚷嚷,说着听不懂的乡音,有人哽咽失声,而有人只是相顾无言。 我在想,如果坐在会面室的人是我,我会作何姿态。如果对面坐的人是我的至亲,我的爱人,我是否有勇气拿起电话,哪怕不发一言? 离开冷泉的那天,我去到政务楼找郑所签述职报告。我敲了敲门,屋里有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应。 于是我回到了机房等待。政务楼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蓝马甲身影。 走廊外,是阳光明媚的春日,而他却只能站在阴影里。 他走在那条永远不会通往光明的长廊上,形单影只,却背负了某种决心。 他身上的镣铐太重,信仰又太轻,于是他能做的,只有抬起头,望向监视器,等待神谕的降临。 年轻的俄狄浦斯啊,尚不知道自己从未逃脱过命运。 这一刻我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他知道我在看着他。 因为,在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监视画面,无数时间的碎屑中,他都在和我对视。 10. · 咖啡店即将打烊,散场音乐是一首《温柔的慈悲》,像极了故事里的她。 很奇怪,作为一名记者,提出问题,挖掘故事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但此刻叶诚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五年前,为了报道何铭生案,叶诚收集了很多资料,也走访了很多人。 何铭生在凛春担任一把手的那几年,大力招商引资,并大刀阔斧搞经济,一手把文旅产业拉了起来。本地百姓对他的评价很高,认为他有头脑敢作为,且官正清廉。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从高新区一栋尚未封顶的大楼坠楼身亡。 由于事发地的大楼尚未完工,现场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警方在勘查案发现场时发现,工地除了有何铭生的脚印外,还有很多劳保鞋的脚印,皮鞋的脚印,甚至女人的脚印。 何铭生的死因疑点重重,案件的调查迟迟没有结论,流言却像野草般疯长。民间传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有人说他正因贪污受贿被调查,跳楼是为了保全名声;还有人说他包养了一个情妇,情妇以怀孕相要挟,他失手酿成命案,愧疚自杀。 而真正令调查陷入僵局的,是一个关键涉案人的消失。 何铭生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和家人交代后事,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商人覃耀仁的。 覃耀仁早年靠口岸贸易起家,十年前通过招商引资来到凛春,其名下的仁耀集团涉足地产、艺术品和文娱产业。警方查证发现,两人关系匪浅:何铭生在位那几年,市里几个重要的商业地产项目,最终都落入了覃耀仁手中。何铭生还曾将国道边一块一千万亩的地皮低价卖给了覃耀仁,用来开发温泉度假村,这块土地的成交价格远远低于当时的市场价,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暗箱交易。 然何铭生死后,覃耀仁也跟着人间蒸发。原本计划投资三十亿的温泉度假村也成了城郊的烂尾楼,至今没有人接盘。 这就是五年前他所了解到的全部真相。 当年,他走访过何铭生的同僚,所有人口径一致,对这个案子避而不谈。他也试图联系过何铭生的家人,得到的只有长久的忙音。坊间传闻甚嚣尘上,每个版本都不一样,也没有一条能经得起事实的推敲。 这些嘈杂的声音,只能描摹出真相的一个模糊剪影,那便是何铭生在外面应该有一个女人,至于这个女人是谁,又是否涉案,无处查证。 很快,新的新闻到来,就像无数的悬案一样,人们不再追问真相。叶诚只能将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无法串联的线索,凝结成一篇报道。 「五月最后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何铭生的办公室的窗还开着。」 键盘敲下去的时候,窗外正滚过春雷——闷的,远的,像有什么深埋的秘密正酝酿着要破土而出。 写下这句话的他并不知道,这场雨,会一下就是五年,并渗入时间的缝隙,淋湿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那句轻描淡写的「敞开的窗」的描述,如今读起来,更像一个隐喻。 那是一扇永远没能关上的窗,一直在他的记忆里吱呀作响。 走出咖啡厅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是泥土的清冽,湿漉的街灯下,叶诚选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问题。 “叶招兰打开了那个纸袋吗?” 这个故事,她只说了台前的部分,幕布拉下后人们的去向,了无踪迹。 舒云答:“没有。” 她赌赢了。为保护唯一的证人,警方对外仍维持原判。但事实上,叶招兰秘密离开了冷泉,被转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终生服刑。 那些发生在审讯室里的对白,都是她们精心排练过的剧本。 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爱情产生怀疑,那将彻底瓦解她的忠诚。 叶招兰跟着冯军的那几年,一直在给覃耀仁做“漂白”生意。黑钱先是通过地下钱庄和虚假贸易,拆成多笔小额资金,以增资、垫款、咨询费等名义转入几个不同的空壳公司账户,最后联合出资去拿项目拍地。地到手之后,土地本身就成了合法的资产,只要土地一转手、项目一滚动,这笔钱就彻底洗净了。 就这样,黑钱通过他们的生意链左手倒右手,在空壳公司的户头里转几个圈,最后干干净净地回流到口袋里。 叶招兰的供词,虽不足以完全揭开覃耀仁的罪恶,却给了警方一个正式立案批捕的名义。警方在外省找到了覃耀仁的踪迹,这几年,他借用空壳公司故技重施,以“几十亿投资”的蓝图低价圈地,再将土地作为合法资产去抵押套利。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覃耀仁就此认罪归案,那么这个长达五年的悬案应该已经画上了句号,也不会有今天的会面。 夜色中,舒云的目光渐黯,“即便在拿到有力证词后,对覃耀仁的提审和侦办仍遭受了巨大的阻力。检方起诉了覃耀仁五次,均被法院以证据不足,无法裁定为由驳回了。” 流入地下钱庄的黑钱大多是现金交易,原始凭证已无从查起,而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运作,从账面上看是合法的股权投资和业务往来。检方无法证明这些合同是假的——交易的户头注销了,空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失联了,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笔钱能直接指向覃耀仁。孤证不能定罪。由于缺少能形成完整闭环的资金链证据,法院选择站在了程序正义的一边。最终,覃耀仁只因商业欺诈罪被判缓刑。 这也是为什么何铭生案至今悬而未决。 五年,所有奔波劳碌、为追寻真相付出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有人拼命要查明真相,与此同时,也有人希望这个案子永远尘封。 多么荒诞。一个人尽皆知的坏人,却能一次次逃脱法律的制裁,登堂入室,在真相面前叫嚣。这不是法制的正义,这是真相的悲哀。 覃耀仁身后,一定有一把强大的保护伞。这把由权力和金钱编织的伞,树大根深到足以遮云蔽日。这也是舒云找到他的原因。 一篇头条文章,有时比一纸诉状更有力量。她想要借助传媒的力量,制造舆情,推动案件重审,揭示法律无法制裁的罪恶。 叶诚 可以预见,这篇报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又会遇到多大的阻力。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站在铜墙铁壁的对立面? 眼前女人流露出的哀切,叶诚曾见过很多次,在被剥削的劳工、医疗事故的家属、性侵案受害者的身上……那些脆弱的社会弱者们,孤注一掷,企望这一刻他能成为他们的救世主,给他们一个公道。 他也曾被人性本能的怜悯与愤怒驱动,选择将手中的笔变成挥向舆论的利剑,自觉正义高尚,殊不知却在践踏新闻的本义。 而他不想重复同样的错误。 叶诚有一丝懊恼,他不应该看她的眼睛,更不应该坐那么久的火车,来听一个注定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很抱歉。新闻不能代替法律执行正义。” 这五年,他写过地震,写过战争,追查过政客的丑闻也报道过明星的婚变,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文字像沙子一样从他指间流走,什么都没留下。他距离普利策奖依然还有三百八十万公里,足足十个月亮那么远。 他出卖了他的才能,做下流文丐的工作。他变成了一个新闻界的妓女,和文字合谋,出卖观察、出卖文采、偶尔也出卖良心,以制造舆论,换取版面和酬劳。这些年,他写过太多言不由衷的文字,所以最后这一篇,他想为新闻而写。 他是为了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而来的,但现在,他对「正确」产生了怀疑。 问题的矛头指向他自己:执笔写下这篇报道,究竟是为了揭露被掩埋的真相,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那份惩恶扬善的道德冲动? 如果是前者,他是正当且正确的,他为公众利益而服务。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他将自己个人的道德判断凌驾于事实的完整与客观之上。他与从前的自己毫无区别,他仍在滥用手中的笔,滥用公权力,假借记者外衣实现自己心中的正义,而这绝不能称之为「正确」。 当天已没有返程的车票,叶诚在车站附近的酒店定了一个标间,计划明天一早返京。 躺在床上,冷泉的故事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叶诚打开手机,在地图上搜索。 出租车载着他穿过稀薄的夜色,最终停在一堵高墙外。 就像舒云所描述的那样,这座庞大的灰色水泥建筑就像一台静默运转的巨型机器,冰冷且毫无生气,蓝色铁门上是斑驳的锈迹,站在墙外,只能看见裸露的电网和哨所的微光。 月亮高悬,恰好是满月。 叶诚在想,会不会有一缕月光,此刻正穿过森严的高墙与密集的铁网,挤进某扇狭小的铁窗,落在某个还未入睡的人的肩上,或摊开的书页上。 仔细回想,舒云的故事中有很多刻意的留白,比如他最好奇的那个部分。 一个普通的囚犯,为什么会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出现在管教楼? 一个普通的囚犯,为什么能清楚地知道冷泉监控的死角? 而这个人却从所有公开的新闻资料、白纸黑字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记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是打开真相的唯一钥匙。 11.· 回到酒店,叶诚打开电脑,根据记忆在搜索器上索引:量化天才的陨落,并通过发布时间精确筛选。 好在,这篇报道并没有被信息潮水彻底淹没。 文章里的这位量化天才,毕业于麻省理工数学系,他与同期校友参与研发的量化交易模型,曾在华尔街创造了三年复合增长率超200%的业绩神话。但这套为成熟、高流动性市场而设计的数学逻辑,并没能在中国市场复刻奇迹。他归国后创立的私募基金,恰好在2015年那场股灾前完成了大规模募资并建仓,海量数据和精密演算在系统性崩盘前失效,基金净值一夜腰斩,触发巨额赎回和清盘条款,最终爆雷解散。 叶诚用纸笔记下时间:2015年。 2013年,何铭生跳楼自杀,覃耀仁潜逃;2016年,覃耀仁被批捕……两条时间线最终在冷泉重合。 他们两个人曾在同一时期,被关押在同一个地方。 如此不言而喻的巧合。 叶诚合上电脑。他屡屡告诫自己,既已决定收笔,就不该再靠近真相。但不知不觉中,真相似乎越来越清晰。 叶诚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随后拨通了艾嘉的电话。 出差前,他就和艾嘉聊过了自己的打算。他打算写完这篇报道就彻底离开新闻行业,把房子卖了,贷款还了,然后离开北京,回老家,或者找个舒服的小城市重新开始。 如他预想,电话里传来艾嘉的质问,“不做记者,你会更快乐吗?你的新闻理想呢?你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在北京站稳脚跟,给我一个家,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他从没忘记过新闻理想。只不过,当他离开学校迈入真实的战场,很快就被理想锋利的棱角割得遍体鳞伤。 在那个对新闻一腔热忱的年纪,他一头扎进东南亚的密林与棚户区。为了揭露国际时装品牌代工厂里的童工黑链,他在闷热嘈杂的工业区边缘埋伏了整整三个月,最终,他写出了那篇名为「缝在标签里的童年」的深度报道。 照片里,有孩子们细瘦布满伤痕的手指,他们拿着最微薄的薪水,制作着售价千倍的服装。报道很快掀起海啸,人们愤怒地审判吸血的资本家,品牌股价应声暴跌,舆论的绞索勒得又快又紧。资本迅速斩断了与那片土地的联系,进行危机公关,发布道歉声明,关闭工厂,撤走订单,像避开瘟疫一样干净利落。 那时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且正义的事情。却没想到,那些被他「拯救」出来的童工和他们的家庭并未迎来新生。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份被血汗浸透的工作,也是唯一能生存的机会。工厂搬离后,整个地区的经济支柱瞬间垮塌,失去了稳定的秩序,那片土地沦为了更黑暗的猎场,很快成为了毒品和暴力的温床。 许多他曾拍过面孔的女孩,消失在了更隐秘、更残酷的人口贩卖网络中。 他坚守了新闻最纯粹的理想,揭露了真相,他选择了为弱势发声。但揭露真相的代价是引发系统性的崩坏。理想没有错,真相也没有错。错的是,他那时还不懂得,他的笔随时可以变成杀人不见血的刀。资本家是吸血的恶魔,但倘若没有他们,这些儿童的境遇会更好吗? 他只是实现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只是用一篇轰动的报道满足了自我价值,他的文字带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无数个家庭重返贫困。 这就是他在真相面前退缩的原因。 一束光照进铁塔,铁塔里的肮脏龌龊被显现,于是,这束光便有了罪。 只写六十分的文章,用不痛不痒的文字虚度光阴,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猩红的火星在雾气间明灭,像极了他们的未来,微弱且扑朔迷离。 “给你的承诺,我做不到,对自己的承诺,我也做不到。对不起。” 这么多年,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的无能。就像今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创造一个新世界。 现在认输,还不算太晚。 车站月台上的人并不多,叶诚看了一眼表,火车还有两分钟进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前线的同事。叶诚接起电话。 “叶诚,你这回可算是押对宝了……对了,你还在凛春吗?采访如何?” 火车驶入月台,叶诚长话简说:“没什么进展,我要上火车了,大概傍晚到北京。” “回北京?你不是要做何铭生案的专题吗?我们刚接到消息,何铭生案的涉案人死了,昨晚发现的尸体,应该很快会出新闻稿。你运气不错,旧闻变新闻了,台里批了预算,让你留在当地跟踪案情……” 挂掉电话,叶诚站在原地,看着火车驶离。月台上很快只剩他一个人。 从前,他拼了命地追着新闻跑,每次发现好的选题,以为真相就在某个转角,但线索总在眼前断掉。而当他心灰意冷,终于说服自己放下执念,转身离开时,命运却又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这趟车,他永远在错过。 他在火车站给艾嘉发了一条讯息。 「我暂时不回北京了。关于未来,我们都冷静考虑一下。」 台里的消息语焉不详,叶诚先跑了一趟警察局宣传科,得到采访许可后,才赶到案发现场。 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在凛江下游的一处回水湾,这里江面突然收窄,水流变缓,下游因历年采砂留下了几个极深的水下暗坑。岸边芦苇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现场仍有穿着胶鞋的执法人员在浅滩处作业。 现场的一个老刑警告诉他:“车在江底,捞着呢。人先漂上来的。” 叶诚追问:“死因呢?” 老刑警看了一眼平静的江面,“还不知道,要等法医出结果。但按照我的经验,选在这个地方,大概率是本地人干的,他对凛江很了解。” 回到酒店,叶诚把案件资料整理成电子文稿。无意中,他看到了昨天创建的名为「冷泉」的文档。 五年前的案子并没有结束。尽管覃耀仁的尸体浮出了水面,但有些秘密仍沉在水底。 叶诚盯着手机屏幕上舒云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他拿起外套出门透气,试图让躁郁的心平复。 街角的面店,叶诚随便点了单,找了张塑料凳坐下。店老板翘着腿坐在门口,手机外放着新闻,音量很大。 叶诚掰开一次性木筷,把飘在汤面的辣椒籽挨个挑了出来。有买菜的街坊路过,和老板闲聊,“听说了没?凛江河里又捞上来人了……” 老板哼了一声,“估计啊,又是想不开跳江自杀的。” “那可不是。听我们家派出所的亲戚讲,还死了一个警察,刑侦队的,估计是查案子出得事,死的那个男的是个大老板,下塘那个夜 总会就是他搞的……” “出这么大个事,活见鬼……” 老板回过头,桌上的面汤还冒着热气,但人已经不见了。 叶诚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刚在市局门口刹停,他就推门跑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边跑边从包里翻出记者证,到接待台前时气都没喘匀。 “我是联合新闻台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还有采访许可。请问,今天在凛江发现的遗体……” 话未说完,叶诚便在大厅看见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 他扶着墙喘了一口气,然后对接待警员说:“不好意思,没事了。” 在面店听到那些流言时,叶诚彻底慌了神,他几乎是颤抖着摸出手机,拨打舒云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都没有接通,那些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不敢想象,如果是昨天分别后出了意外,他该如何面对自己。 叶诚在警局外留下了一地的烟头,直到舒云走出来,才收整好情绪。 她的眼睛是红的,见到他时,还是同样,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这个新闻有价值了吗?” 叶诚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了她身上的疏离感从何而来。那不是冷漠,也不是坚强,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情绪后的哀伤,像现在这样。人生每次拼尽全力的呐喊,最终都石沉大海。她为自己的弱小而悲哀。 他想起了艾嘉对他的控诉:“你从没有认真地开始做一件事,你只是在脑海里把它想象了一遍,就已经开始退缩。” 她说的对。他确实是一个被现代社会制度驯化得恰到好处的胆小鬼——信守流程,尊重边界,克制情感,在每一个该勇敢的瞬间熟练地后退一步,然后告诉自己这叫专业素养。 而舒云的平静是对他更彻底的审判。让他所谓的道德感、正义感,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卑劣。 昨天,他用所谓的「正确性」逼自己退出了交谈,因为他知道,触及真相很可能带来自我毁灭的风险。他害怕风暴,更害怕风暴过后留下的那片废墟。 但选择的权利始终在他,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听完她的故事。 叶诚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话,但天色已晚,他只有先送她回家。 他们坐车来到一栋旧楼,路灯下,是斑驳的树影。 叶诚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暖黄色的光从白色的窗纱渗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本该回到旅馆,洗个热水澡,可脚步却被钉在了原地。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如何开口,但几度话到嘴边又几度作罢。 这不再只是一单尘封的旧案,也是三条人命。 叶诚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必须让自己的情感保持中立。他人的苦痛和他没有干系,无论他多想为无声者呐喊,为风雪受冻者披袄,他只是一个记者,是冷静的旁观和记录者,对受害者心生怜悯,僭越了职业边界,也破坏了新闻的客观性。 找到真相,是他留下的唯一理由。 “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关于……” 叶诚尚未说出那个名字,便被她的声音打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 舒云说:“如果,我还能见到他的话。” 12.· 再次见到程木,是一年后的那个春天。 商场四层的茶餐厅,他穿着那身寄放在冷泉的黑色西装,被座位对面的女人泼了一脸的水。 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长了,胡茬潦草,看起来比在冷泉时更加落魄。 “你之前留下的东西,能卖的我都卖了。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那些投资人。还有,我准备结婚了。女人的青春很短暂,我不欠你什么,反正,当初你也没有要我等你……” 我想他本性应该是个浪荡子,否则也不会逼得女人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来终止谈话。 转念想想,我本就对他一无所知。我们的生活是彻头彻尾的两条平行线。我不过知晓他的名字,又偶然窥见过他的秘密,透过监视器见上寥寥几面,远算不上有缘。 离开了那座围城,我是谁,他是谁,彼此都是未知数。 离开冷泉后,我经历了三个月的戒断反应。我仍保持着在冷泉时的作息,天光未露时醒,夜未深时眠,也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下班后,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白墙发呆。我忘记了该怎么与人社交,同事问起借调冷泉时的见闻,我也全然不知从何说起。 有时睡一觉醒来,天蒙蒙亮,我会分不清那一缕光是破晓还是黄昏。 我记得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名字,还有他们的故事。像看了一场漫长的人间戏剧,突然间灯亮了,喧嚣散去座席空荡。所有人都离场,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面对寂静无声的现实。 入夏之后,有一天我和俞帆去江边放风筝,看着天上的风筝,风一直吹,我一直流泪。 俞帆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也没办法安慰我,只能放任我宣泄情绪。 他不知道,在黑暗的屋子里待久了的人,视力会逐渐退化,逐渐开始不适应阳光。 我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而是一个人抱着凉茶坐了许久。 程木没有因为难堪而立刻离场,只是用纸巾擦了擦脸,一直坐到空调把衣服吹干。 中间我听见他打了几通电话,谈话断断续续,但内容大抵相同。都是借钱,一开始是十万,后来变成五万,两万。 想来他出狱后也没找到什么好差事,这边被女人甩,那边为钱焦头烂额,困境可想而知。 回首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我又何尝不是一团糟? 他说对了,人的困境,从来都不会因为一堵墙而改变,所谓自由,不过是无形的镣铐。人若走不出自己的执念,在哪里都是囚徒。 今天之前,我问过方敬秋,我应该怎么办。她只是说我傻,不该在没认清这个人之前就一股脑儿栽进去。 当初我借给俞帆的钱,被他拿去赌博,血本无归,直到叠码仔打电话来追债,我才知道真相。 我等了三个小时,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喝到胃里反酸,也没有等到俞帆出现。 想起刚在一起时,他也对我好过,每天接送我上班,晚饭后在公园散步,一起讨论未来的规划和婚后的生活。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这个钱是我们的结婚基金。” 于是,我把逃离原生家庭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拿出了一半积蓄给他置办新房。 离开商场时,我觉得下腹坠痛,头昏眼晕,于是坐进了路边的黑车。 “去南里巷。” 司机闻声,却没有立即开车。 我抬起头,后视镜里藏着一双漆黑的眼睛。 仅凭眼睛就认出一个人不是件容易事。事实上,我们很少对视。 今天之前,我甚至快忘记了他的长相。但这双眼睛我还记得,那里头藏了太多故事,无论我如何窥探都无法知其全貌。 “你出狱了。” “是,上个月。”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平静而谦恭,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开口叫我所长。 我问:“你在跑车?” 程木嗯了一声,语气小心地像在跟领导打报告,“这车原本准备报废的,我看车况还行,就借了点钱收回来修了修。燃油车,开不坏。” 看来,他也没能完全适应离开冷泉的生活。 夜色从窗外流过,漫漫长路,程木主动提起:“宋鸣下个月也要出来了,我准备去看他。” “他刑期满了吗?” “没有。他精神出了点问题,被安排在监外就医。” 我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夜色,突然间,黑暗的潮汐漫上来,偌大而空旷的静默降临,那股冷泉的湿意又席卷而来。 冲监事件后,我去了解过宋鸣的案子。他为了保护被暴力逼债的母亲,过失杀人,七年刑期。尽管卷宗写得很简略,苍白的文字却在我的脑海中拼出了一个人间失格的画面:削瘦的少年举起了刀,将他十几年来构建的善良和秩序劈成了两半,从那一刻起,崩塌的自我,将带他进入另一段无尽的刑期。 我沉思了许久后开口:“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程木看了眼后视镜,放缓了脚下的油门。 “宋鸣冲监那天,你们是有预谋的,对吗?” 程木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一定会选你出外劳。”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一定考虑过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某种程度上,他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为什么选我?” 他的问题,恰恰就是他的回答。 他想帮宋鸣,和我想帮他的动机是一样的。 我们本不该关心他人的命运。不看花时,花便不存在;命运也是如此。你关心了,命运就存在了。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我听见他说:“不是每个人都用勇气向前走。有时候,活着才最沉重。” 我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他,是否也和宋鸣一样,闪过无数次轻生的念头,在某个夜晚,怯懦地想要用书页割破动脉。 但他还活着,宋鸣也还活着,谁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不再言语,不是因为我没有更多的好奇了,而是我很疼。 我很少经历这种毫无征兆的生理疼痛,这一路我都在强忍不适,几分钟路程,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程木也发现了我的异样,等红灯时,他转过身问:“你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告诉他不用,但他似乎没有要听的意思,径直打了转向灯。 我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已经脱掉了那身蓝马甲,也再没有义务无条件服从我的话。 程木送我到就近的医院挂了个急诊,急性肠胃炎碰到生理期,医生给开了输液。我几乎是半昏迷地经历了全过程,吊完药再睁眼,已经是夜深。 程木居然还在走廊上等着。 我不知道这几个小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跑车的人,时间就是金钱,他甘愿留在这等,多半是有原因的。 医院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眼眶泛青,看来不止今晚,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夜。 他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医生开的药,我帮你取好了。” 我翻出钱包,“急诊费用多少?我给你。” 我知道他经济拮据,大概连生活都捉襟见肘,垫付一笔急诊费也不是小事。 程木坚持不要,他说:“所长,这是我欠你的。” 他不是为了 钱留下的。 再度听他喊出“所长”两个字,我的心情难以言喻。 离开冷泉时,我并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 我很清楚,从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们的人生就已做了切割。尽管我仍然关心他们的命运,并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往后能走上正途,好好生活,但这份关心是不需要以重逢来兑现的。 就好像一个警察永远不会对罪犯说,下次见。多荒谬啊。应该永远不见,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走出医院时,我留意到他开得是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至少有十几年车龄了。 输完液,疼痛感渐渐消弭,我坐进车里,不由得关心起他的境遇。 “你怎么没有接着炒股?应该比开黑车来钱快。” 程木说:“炒股也需要本金。我欠的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投资人的钱不需要你一个人还。” 案子判了,他也刑满出狱了,他已经接受了应有的惩罚。 程木沉声说:“但我不想欠任何人。” 话里的固执一如从前。 我想起抬水路上他对我说的话。他不想欠任何人,所以这笔钱,出狱后他会还给我。 这个晚上,我听到了当时他没能说完的后半句。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我是个罪犯,就算出狱了,也许你也不会想和我有任何交集。” 明明是那么骄傲矜愎的一个人,却习惯了低声下气,仿佛世间所有公平享用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变成了仰视。 那发自灵魂深处的自卑感支配了他。 每个出狱的犯人,走出那扇蓝色大门时,送行的管教都会说这样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犯人,我也不是所长了。好好生活,重新做人。” 看似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却是他们出狱的第一课。回归社会,忘记前罪,找回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于是我告诉他:“你已经出狱了,我也不再是所长。现在我们是平等的。” 程木沉默良久,“所以我更应该还给你。” 车子穿过弯弯绕绕的老弄堂,停在了我熟悉的巷子口。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走,只是关乎送路人的心意。 下车时,我要付车费,程木仍然不要。 “不用了。我正好要过河回家,顺路的。” 我没有勉强,只是告诉他,“车费加急诊费,你现在不欠我了。” 走下车,明晃晃的路灯照得我眼眶生涩。我在想,比走出黑夜直面阳光更可怕的是什么?是长年累月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双眼习惯了黑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身处在深渊。 身后并没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他似乎要目送我上楼。 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在冷泉的时候,我应该告诉他的,可我为什么没有呢? 于是我折返,敲了敲他的车窗。 “如果你还打算跑车的话,我可以包你的车。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早上七点去河东分局,下午五点回来,一个月二十二天,按油费路程算,来回一趟四十块,我一个月给你九百。当然,如果你偶尔有事不能来也没关系,提前告诉我。” 他从前是操盘手,最擅长和数字打交道,这笔生意划不划算,他一定算得比我清楚。 但他只问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吗?” 我说:“从明天开始。” 那时的我没有想过,这句话,冥冥中预言了我们的命运。 我们的故事,永远是从明天开始。 但明天,从来没有来过。 13.· 遇见程木,让我意识到,或许我从没真正走出过那堵墙。 食堂扫地的老李,每天早上都会来机房,提前告诉我们中午炖的是什么菜。 武警轮班的时候,也会偷摸着在操场上抽支烟,聊会儿天。 小年夜,管教们聚在一起打边炉,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我们监室的那个哑巴,怪可怜的。他女儿被同村的人强/暴,他去找人家算账,用铁锹把人打成了三级残废。他被关进来了,那强/奸犯却因为缺少直接证据,什么事都没有,他还得把所有积蓄赔给人家……是这么个法吗?” “宋鸣那案子不也是吗?他妈妈买六/合/彩赔了一大笔钱,追债的人拿着刀上门,他为了护母,争执间失手杀了人。人被逼到那个境地做出来的事情,不是几句法条能陈情的。” “你别看卫霞三天两头地闹,她也是命苦的人。十五岁,她家里就把她嫁给了同村的一个傻子,十六岁生娃,娃也有遗传病,她跑外面做工,都是为了给孩子治病。” “……” 受苦的人,是没有悲观的权利的。一个受苦的人,如果悲观了,就没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没有了与苦难抗争的力量,结果是他将受到更大的苦。 我学会了仁慈,但似乎仍不懂得什么才叫做正义。 我从纷乱的梦中醒来,穿好制服出门,黑色丰田车很准时地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我不确定他是回家睡了一觉来的,还是跑了一整夜的车,因为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西装。 一般跑出租的车里都会有些难闻的气味,但他的车上没有,甚至很干净。一根红绳一块佛牌,就是全部了。 我准备了九百块现金,是这个月的车费。 程木接过钱,便闷声开车。过桥前,他问了一句:“你几点到岗?” 我答:“七点半。” 他看了眼表,靠边停车,在路边的早点铺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 他咬着油条坐进车里,递了一份早点给我,“我还没吃早饭。” 想起昨天医生提醒肠胃炎要规律饮食,我端着热豆浆喝了一口,胃里和车里一样暖热。 “你问我,为什么选你出外劳。” 我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决心说出一个他不曾知道的秘密。 “那天,我在监视器里听到你说,今天天气真好。我想,你也许想在操场上晒一会儿太阳。” 初春的凛春江还是雾蒙蒙的,我摇下车窗,放进来一缕风。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的上班路,今天却有一种别样的生机。 我问他,出狱后,还看书吗? 他说不看了,没时间,每天都忙着挣钱。 我说,这么看来,还是在冷泉的生活比较适合你。 程木的回答让我陷入思考。 他说啊,如果他知道自己将一辈子困在那里,他就不会挣扎,也不需要精神上的松绑。人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为还能看到希望。 到警局之后,我接到俞帆姐姐的电话。我虽然没有正式见过俞帆的父母,但对俞姐并不陌生。作为大家姐,她担起了照顾一家人的重任,俞帆平时生活里里外外的事情,基本都是俞姐帮忙打点的。 挂了电话,我犹豫再三,还是给方敬秋发了一条信息。 调回原所后,我依然保持着和方敬秋的联系。她不仅是我在冷泉的师姐,也是生活里能倾诉的朋友。 昨晚市局接到群众举报,突击开展了净网行动,端了好几个网络赌博窝点,在地下赌场抓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俞帆。这大概也是他昨晚没有赴约的原因。 俞姐答应会把他欠我的钱还上,但我没有答应,因为我不想这个世界多一个给弟弟还债的姐姐。 方敬秋很快给我回了电话。从一开始,她就极力反对我借钱给俞帆,但那时我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我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俞帆是个赌徒,没错,但我也在赌。赌我遇到的这个人,能带我逃离原本的命运。 无数次,我离开家,疲惫而无处可去的时候,是俞帆收留了我。 我人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送给我的。 他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但也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人。 下班之后,我决定亲自去一趟拘留所。 自欺欺人的幸福并不会长久。就像当初那两张电影票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段关系一旦有了裂缝,就无法恢复原状。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好像只要假装看不到,问题就会凭空消失。 时至今日,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去拘留所的路上,我告诉程木,让他不用等我。 南区拘留所的警员是我在警校的同学,他帮我安排了一个简短的会面。根据了解到的情况,俞帆只是参与了赌博,情节轻微,行政拘留十五天后就能释放了。 这场会面本该发生在昨天。 为了这场会面,我甚至连夜学习了如何体面地分手。 俞帆的表情很颓丧,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灵魂,眼神浑浊空洞。有可能,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只是我总在用记忆里的少年去覆盖他,拒绝看清滤镜下早已磨损的底片。 那个曾在我的青春里短暂闪耀过的男孩,到底还是被时间、被欲望、被他自己雕刻成了陌生的模样。 他告诉我,他只是想补救。 他原本打算在见我之前,最后赌一把,如果运气好,就能把钱都赢回来。这样,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看来,老天给了他答案,也给了我答案。 走出拘留所的时候,我下定决心,权当自己是赌运不济,及时认输止损,好过满盘皆输。 就当是一场拖欠了太久的青春梦做完了。 我原以为程木已经走了,却看见他的车子还停在花坛边上,没开前灯。 外面下着小雨,我拿包挡在头顶,跑过去,敲了敲窗户。 程木拿着一个小本子,好像在写着些什么,见我敲窗,才把本子合上放在副驾上。 车里有浅浅的烟草味,不那么浓烈,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问:“你怎么没走?” 程木回答:“下雨了,你没带伞。我怕你淋雨,就等着了。” 车子迈入雨夜,他开得很慢,不急也不躁。 要上桥前,他转弯进了加油站,“车子没油了,你等我一下。” 我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他有些生疏地操控着油枪。 听冷泉的管教说过,在里面待太久的人,出去后会忘记该怎么生活。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我望着副驾的小本子,突然心生异念。 就像监控室里标签413的那块屏幕,它的存在,或许单纯只是为了证明人类的卑劣本性。 扉页,是潦草的笔迹,舞台剧般的对白。 「你为什么要驯服我?」 「那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在机房看监控每天写工作日志,你的工作不包括拯救我。」 「是你的觉悟太轻。人为什么不能博爱?而你却只质问我呢?」 「因为我想靠近你,我想站在有阳光的地方……」 「……」 读到这里,已是犯诫。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 一整天,面对俞帆的抱歉和忏悔,我的情绪都没有太大起伏,好像刚睡醒时的混沌,只是机械麻木地去做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这潦草的几行字,却让我瞬间惊醒。 程木回到车上,似乎是为了打破雨夜的静谧,感慨了一句。 “油价又涨了。” 车子驶上凛江大桥,雨点迎面打在车玻璃上,纷乱嘈杂,扰人心绪。 电台里播着Beyond的冷雨夜,车子的音响不好,黄家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极了窗外的雨雾。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相对望,无声紧拥抱着……」 我问他:“那天在茶餐厅,我看到你被人泼了一脸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吗?” 他也问我:“那天,我看到你一个人喝冻柠茶流眼泪。谁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吗?” 那天,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 但那一路,我们什么都没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出轨了。很奇怪,我发现我并不在意这件事,甚至也不好奇。我没有遇到过好男人,所以不知道好男人应该是什么样。我只是贪恋他跟我描述的那个未来。” 我想要去到那个未来,不管和谁都好。 没有现在的人,才会迷恋未来。而我的生命如此贫瘠,连想要带进坟墓里的回忆也找不到一件。 程木说:“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的眼泪。” 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甚至没有互通姓名。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坦然诉说这些秘密。 「冷雨夜我在你身边,盼望你会知。可知道我的心,比当初已改变,只牵强地相处……」 “你爱他吗?” “也许爱,也许不爱。” “爱应该是肯定句。” “那你爱过一个人吗?” 程木自嘲,“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你觉得呢?” 感情的事情,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用金钱作为衡量标准,起码直观具体。 我们好像两个伤心人,在苦中作乐。 “这么比起来,我比你好一点。至少没有倾家荡产。” 「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怕望你背影,只苦笑望雨点。须知要说清楚,可惜我没胆试……」 小小一方车影歇在林荫道上,一阵雨过去,又一阵来袭。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没有钱也好。日子只用想到明天,省去了很多烦恼。” 冷泉里,人人都算着出狱的日子,希望明天快点来。可等这一天真的来了,生活反而失去了盼头。 明天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远了,就像铁窗外的蓝天,明明看得见,却永远也摸不到。 “今天还没有结束,为什么要想明天?” 趁这夜还不够深,雨未够冷。我想,我们应该赶快启程。 14.· 我的人生没什么稀奇事,遇上他,算是最稀奇的一件。 就像凛春这座城,哪有什么惊天动地。小城春天的故事,不过是茶歇饭后的闲话家常,即便刊登在报纸版面上,也很快会被繁华世界纸醉金迷所掩盖。 但我们的故事,始终难得一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认识他已经有几百年了。但几百年来,我是怎样过的,我不记得了。这几百年间,发生过多少爱恨纠葛,我也不记得了。 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阻断了车路。被困雨夜无法归家的人,满心焦虑,而我们却只是安静地等待黎明。 车里没有暖气,我坐在后厢,手脚冰冷。程木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上面有他的体温,朦胧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一阵阵暖意在负隅顽抗暴雨,于是我沉沉昏昏地睡去。 童年的记忆再度醒返。从记事开始,我便活在一片阴影里。晒不到太阳的老楼,晾不干的衣服,锈迹斑斑的防盗窗,还有潮湿阴暗的街巷。 阳光明媚的日子很少,所以显得那么难得。 凛春被群山环绕,一年四季总是很潮湿,夏天是连绵不断的雨,冬天是散不开的浓雾。 雨停后,程木送我回家。只是他不知道,回家,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走进阴冷的屋子,我拉开窗帘,烧了一壶热水。 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腐朽的气息,那是老旧家具的霉斑混杂着贫乏和愚昧的味道。 沙发上的人眼神阴鸷,声音尖利刺耳。 “你回来干什么?你要在外面整夜鬼混,干脆就不要回来。” 我问:“你打算恨我多久?” “白眼狼。你死了才好。” 我看着阮淑梅,这个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却又咒念着要我去死的人。 “我命格太硬。知道是个女儿,当年你吃堕胎药都没把我流掉。所以,我没这么容易死。” 我把热水放在桌上,转身回房。 她是我的母亲,但从脱离母体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便不再需要她了。 我时常想,如果我能够狠下心,抛下这个家一走了之,应当会幸福很多。 但每当起了这个念头,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她用自己微薄的薪水给我买冰糖葫芦;我在学校摔了跤,她嘴上骂我,却在夜里用针线给我补校服;开家长会的那天,她穿上了衣柜里最值钱的那件红色皮夹克…… 她是爱我的,应该是这样。但是很多事情她改变不了,比如她的出生、她的见识、她所受的教育、她生活的世界。 直到今日,我也没勇气做个逃兵。 情绪在工作面前很快遁形无踪,接下来的几周,案子堆积如山,每天忙到不知几点,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下班时间,程木却风雨无阻,无一日缺席。哪怕从黄昏等到夜深,也没有一句抱怨。 而今天,是个例外。 晚上九点,临时收到通知,今晚清扫九龙,需要警力支援。 九龙是凛春最大的夜总会,场子大了,难免有些不干净的事情,黄/赌/毒多少都沾点,否则光卖几瓶假酒,哪撑得起这么大的场?九龙幕后老板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政府要招商引资,搞项目拉赞助,他都有出力。 市局想端掉这座不夜城已久,但师出无名,苦于没有证据,抓不到现行。资质齐全挂牌营业的娱乐场所,警方除了三不五时突击检查,很难有所作为。 但穿着防弹衣上来,这是第一次。 包房里坐着几位衣冠楚楚的老板,还有七八个小姐。 里面的人饮酒正酣,一支「水手」唱得红光满面,见到警察敲开门,也不慌不乱。 小姐们倒是变了脸色,原本歪歪斜斜地喂酒卖笑,这下全都坐正了身子,仿佛是礼仪小姐。 “……上个月就查过了,我们这里是正经营业场所,喝酒唱歌的地方,没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经理早有防范,递上来公文和证件,领头的支队长看都没看,打开强光手电在包厢角落照了一遍。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有消防隐患。” 今晚当然是一无所获,九龙上面有保护伞,撕破了,很可能大家一起淋雨。 按计划收队,我在走廊上清点执法记录仪的内容,想着明天报告怎么写。 夜场的灯光昏暗迷离,这里的每扇门背后,都有一个秘密。 走廊尽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夹克,靠墙而立,手里是将将燃尽的半支烟。 他也看到了我。 我摘掉传呼机,不过数秒,一道霓虹闪过,走廊便没了踪影。 只有一支孤零零的烟蒂留在原地。 我对香烟的品牌一无所知,但唯独记得这款。 因为方敬秋也抽这个牌子。 收队回局,上交警备,换便服时,我听见支队长在水房讲电话,“你的线人靠不靠谱?每次放出风都是西北风。一个月出一次白工,阿姐,我们个个都有家要回的……” 这晚,我再度失眠。 我的偏执好似生了根。一本书才读了开头,就急不可耐地想翻到结尾,生怕迎来的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结局。 第二日清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厢,同样的人。 我却觉得有什么变了味。 我问:“你在车里抽烟了?” 程木说:“是上一个客人抽的。” 我看了眼车缝里的口香糖,识破了他的谎言。 “我昨天在九龙看到你。” 程木回答:“代驾,去接人。” 他回答得干脆明了,没有回避,没做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言辞破绽。 临下车前,我告诉他,“如果你挣钱是为了买烟抽,去九龙鬼混的话,之后可以不用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和他怄气,还是和自己怄气。但话已说出口,就如覆水难收。 我习惯了在感情里扮演更卑微的那个角色,就算巴掌扇在脸上,我也能缝补好自尊,假装无事发生。像里的悲剧人物,最擅长扮演苦情,活在自欺欺人的伟大中,感动不了天也感动不了地,却把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人若不爱己,又怎会被爱? 手机铃响,我看着显示屏上的名字,陷入了更深的忧虑。 这段时间,俞帆找过我很多次,打电话,发信息,无非是想见一面。 但我们之间,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情,这一面,都是多此一举。 在一起这两年,他也做过一些离谱事,但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忍受的。我不介意他和别人去看电影,不在乎他身上的诸多恶习,甚 至看到他和人彻夜聊天的记录,连我们在一起的晚上也没有断过时,我也只是觉得,哦,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无条件地爱我。连我的父母都做不到,他们的爱总是有条件的,我总是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换来情感的施舍。血缘甚至如此,更何况他人。 这份感情来得太轻易,太轻巧,所以终究不是我的。从故事一开始,我便已投降认命。 这些年,俞帆对我撒过的谎,根本无以计算。我从没有过这种阴暗的、自私的、狭隘的偏执。 但现在,连一根烟,我也觉得刺眼,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都无法忍受。 我意识到,我并不在乎俞帆,也不在乎他的人生。我只是活在自己的道德框架里,自觉高尚。 他是那么地无足轻重,就连这段关系中的我自己,也变得可有可无。 俞帆很坚持,甚至在分局外面站了一天,只为了见我一面。 拖到下班点,我才整理好情绪去面对这件事。 天堂与折堕不过一线之间。俞姐告诉我,除了我的钱,他在外面还欠了几十万,网贷高利贷,贷滚贷加在一起,不是个小窟窿。 他现在的形容比当日在拘留所更甚,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有好几宿没合眼。 “外面的钱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但我知道这是你逃跑的路费,没了这笔钱,你还要被多困住几年,所以我把车卖了,这三万块先还你。” 这个瞬间,我竟生出了一丝羞愧。至少,他倾听了我的故事,清楚我的困境。而我从未试图去真的了解他的内心。 俞帆突然跪在我面前,哭泣忏悔,“我总以为自己是聪明的那个,其实不过是头脑发热。我知道我这次错得离谱,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不可能会原谅……但要是你不在了,以后行差踏错谁还会拉住我?” 谁都有跌落井底的时候,有人好彩,迷途知返,有的人终生被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知道,他此刻的忏悔,无非是想找一根绳索,找一个愿意拉他上来的人。 可我还能怎么帮他呢?我已经把我最值钱的东西给他了啊,信任、希望,还有一瞬间的真心。 哪怕是面对冷泉里那些素未平生的犯人,我都没有现在这般冷漠和麻木。但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逃到车里,逃到一个让我觉得温暖,可以掩盖羞愧的地方。 程木显然在车里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他问:“需要帮忙吗?” 我说:“你根本不清楚我的事情。” 程木发动车子,“我只知道,一个男人跟你下跪,却不是求婚,就一定不要答应。” 我歪头看向窗外。 我发现我并不快乐。 我不快乐。和谁在一起都一样,日子怎么过都没差。我不是没有情绪,只是那些心头的波澜早已被昏暗的岁月磨平。 太阳出来了,仰头笑一笑,这就够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这么不快乐。 本该一路直行的车,却突然停在了桥头。这条路我们走了很多遍,从白天到黑夜。他没理由开错路。 “为什么不上桥?” 程木没回答,驾轻就熟地拐进了一条老弄堂。 “昨天没载你,这个月多给了一趟车费。我请你吃糖水吧。” 15.· 店铺开在中学边,做的是学生妹仔的生意,单价都不超过十块钱。 铺面仄小,只能堪堪容下三两张桌。老板娘一个人又要忙后厨又要招呼客人,食客都很识趣地自己拣位子坐。 程木显然也是熟客。他光速找到了一台空桌,很自然地坐下。 桌子很小,小到这世界只能容下我们两个人。 就像冷泉的阅览室,一扇天窗,方寸阳光,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我从没想过,我们能像这样坐着,面对面。没有高墙镣铐,没有阶级之分,平等地对视。 他的头发有段日子没修剪了,前额的头发盖过了眉梢,透出一种带着生活质感的凌乱,反而消解了从前那种被规训过的紧绷。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头发长出来的模样,在冷泉时,他总顶着青色的板寸,硬邦邦的,此刻却柔和了下来。 我低头看餐牌,字浮在眼前,却一个都看不进去,抬头的时候正碰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很确凿地在那儿,黑漆漆的,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认真。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冷泉见到他时的模样,仿佛对这世界没有丝毫幻想,活着不过是一喘息一睁眼的过程。那时,他的眼睛像一滩湖水,飞鸟投石,激不起一点涟漪。而现在,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炽热的,真实的,那里是一片海洋,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涌。 “想好了吗?” “我不会点。” “我帮你选?” “好。” 程木起身去点单,而我松了一口气。 只有情人之间的对视才会这样让人难以招架。不知为何,明明已很熟悉,此刻却生出一种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我们习惯了在沉默中试探,彼此惜字如金,短短几句对白,又怎么能全然知晓一个人的过去? 又或者,有些事根本就不必说。正如老舍写,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长话。 狭小拥挤的糖水店,此时走进来一对情侣,两人衣裳鲜亮,站在窗口点餐。 男人温柔体贴,“想吃什么?” 女人轻声细语,“红豆沙、双皮奶。” 点完餐,男人拿着餐牌过来询问。 “介意拼台吗?” 抬头的一瞬,三人都沉默。 我看着入座的女人,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茶餐厅的情形。 如果这个故事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我的眼里只有他,他的眼里只有我。 可惜这样的故事,注定是天方夜谭。 老板娘从窗口端出一碗红豆沙,男人正要去拿,程木抢先他一步,将红豆沙放在我面前,只说了两个字。 “吃吧。” 我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男人敛起尴尬,选择主动搭话:“好久不见了。”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皮鞋,戴着造价不菲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自信得体,只可惜,双手抱胸的姿势和抖动的双腿出卖了他。 心理学角度,这种姿势泄露出内心的脆弱与不安,他的潜意识在做出防御。 程木没有接话,男人顺势打量了我一眼,接着说:“我和夏月打算五月份办婚礼,有空的话,一起来聚聚。” 男人自以为掌控了全场,但殊不知,身旁女人的目光却并不曾落在他身上。 我看见了她无名指的戒指,是一颗纯净无瑕的粉钻,虽比不上色戒里易先生送给王佳芝的那只鸽子蛋,却也足够宣告爱意。 看到这里,即便我没有读心的本领,三人的故事也不言而喻。 而我是那个局外人。 自始至终,程木都表现得很平静,对男人的话置若罔闻,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面无形的墙。 他问我:“加奶吗?” 我点头,“好。” 女人识趣,主动退了这场修罗局,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我们打包回去吃吧。” 男人和女人很快便走了。我搅着碗里的红豆沙,甜丝丝的,带一点姜味,于是闷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你带我来这,应该不是偶然。” 他的目光里有些许困惑。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说:“她的戒指很漂亮。” 程木放下瓷勺,双臂撑在小小的桌台上,忽然很认真地说:“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很美好的回忆,所以我想带你来看看。我不能把什么都留给过去。” 他和我解释,凛春是座小城。遇见熟人,只是概率问题。 可计算概率,是他的专长。 人们总将难以言说的处心积虑称为美丽的巧合。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只是不禁在想,如果他的人生没有跌落谷底,如果我不曾见过他生命中最难堪的时刻,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 刚才的照面,让我的自卑达到了顶峰。 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却比那只粉钻更耀眼。 夏月。是夏夜的一朵清雅百合,月影婆娑下暗香浮动,任何人靠近,都会沦为花下泥。 这种莫名的心绪,令我困顿不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俞姐的电话不适时地打了进来。 “放债的人又来家里闹了。昨天泼红油漆,今天在楼下堵人,家里鸡飞狗跳,我爸中风进了医院,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小舒,你帮我想想办法……” 这通电话,把我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这才是我生活的世界,除了红豆沙的一点甜,剩下只有苦涩。 我拿包起身,“我要去办点事情,你不用送我了。” 店铺很小,我们坐得很近,电话那端的话我想他也听到了。 程木很快跟出来,从背后拉住我。 “你是警察,应该知道暴力收贷是违法的。” 我捏紧了包带,里面装着俞帆还我的三万块现金,此刻沉得像一块砖。 “正因为我是警察,所以你不用担心。” “赌博和毒/瘾一样,沾上是戒不掉的。你最好早点看清他是不是好人,又值不值得被拯救。” 我站定,转过头问他:“是。他不是好人,他不值得被拯救,那你呢?” 现在的俞帆,和在冷泉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单凭犯过错就全盘否定一个人,那我们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我问他:“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知道我 为什么会去冷泉吗?除了我是管教,除了这趟车的起始地和目的地,你还知道什么?” 看见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我终于明白我一直以来介意的是什么。 我介意的是那个与我无关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流光溢彩的粉钻,有热烈美好的青春,月下缱绻的眷侣……那是我一辈子无法抵达的仙境。 程木站在原地,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他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妥协:“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送你。” 坐进车里,冷静下来,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俞帆赌博的事情。 他终于肯吐露真话:“那个赌博窝点是我举报的,公安奖励了我两千块。” 夜色中行车,草木也失去了颜色。 俞帆去了医院,家里只有俞姐一个人,几个地痞模样的小混混叼着烟,围坐在大门前炸金花。 我摆出例行公事的模样,“接到报案,有人暴力收贷。” 小流氓摸着牌嗤笑,“警花姐姐,出警要两个人,还要开执法记录仪的,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我不想和这些人纠缠,于是把证件扔在牌桌上,又指了指路边的车,“我也想早点下班,还有个警官在车里,如果他下来,今晚我们都收不了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几个流氓对视一眼,盘算了一会儿,扔掉手里扑克牌,“算了算了,今日牌运不好,改日再玩。” 收债的人走后,俞姐与我泣诉,好好一个家,现在全毁了。然而事到如今,我也不明白俞帆为什么会去赌。俞姐也不再瞒我,原来俞帆大学时有个女朋友,两人感情很好,也到要谈婚论嫁那一步,但毕业后,那个女孩回老家跟一个拆迁户好了,也许是因为钱吧。总之这件事情成了他心里的伤疤,所以这些年他一直不满足现状,想挣大钱发横财。之前被人骗去炒期货,也赔了些钱,都是家里给他兜的底,后来又迷上了赌博,开始只是赌点小钱,后来看见别人一晚上赢几十万,他就开始发大梦。 我发现,我对俞帆一无所知。 两年时间,我从没好奇过他的过去。 程木不知何时下了车,站在路灯下踢石子。 很奇怪,哪怕所有事都搞砸,整个世界都崩塌,看到他的瞬间,我竟然觉得日子还不算太坏。 我也想问狐狸,为什么呢?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慢慢走到街灯下,站在他的影子里。 程木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你打算管到底?”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脑海中的声音在打架。 -看,你总是这样,关心别人的命运胜过自己。 -但如果我不曾看见,不曾关心,不曾在场,命运要如何发生呢? “你帮得了这一次,下次呢?只要钱一天还不上,那些人就不会罢休。民间高利贷都是驴打滚,拖得越久窟窿就滚得越大。” 程木拦在我面前,目光灼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舒云,你相信我吗?” 他知道我的名字。但何时何地从何而知,我毫无头绪。 有很多秘密,我们还没有说过。 “给我一晚上时间,我能解决这件事。” 16.· 这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冷泉,那是春末,柳树刚发了新芽,纷飞的柳絮穿过铁栅栏,落到了监区里。男犯人们用扫帚挥打着柳絮,像踢皮球一样来来回回,追逐嬉闹。女犯人们围坐在一起,互相编辫子。一墙之隔,去往刑场的犯人正在做最后一次理发、洗面,换一身干净衣服,吃一顿饱餐。 圣光从铁窗的缝隙照下,那光的源头,来自云端深处的一座孤峰。 普罗米修斯被悬吊在此,静静看着大地上的人们。 他的仆从问:是您创造了人类,为何不施以援手? 普罗米修斯不仅创造了人类,他还发明了船和帆,语言和数字,他教会了人类观察日升月落,驯服牲口以劳作,还有一切生存所需的技能,甚至不惜盗取火种……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宙斯震怒之下,将他用铁链束缚在高加索山上,让他不眠不休,让鹫鹰每天去啄他的肝脏。他因此而忍受了三万年凌迟之苦,人类也因此失去了神明庇护。 三万年过去,花开花落,莺飞草长,大地依然有生机。即便没有神明,人类仍在繁衍生息。 “他们已不再需要神。” 普罗米修斯轻轻抬手,指着人间。 “凡人需要的,只是另一个凡人。不信你看。” 也是一个春末,我站在凛江大桥的护栏上,书包里装着从河滩捡的石头。 这块石头要足够沉,才能让灵魂永不翻身。 宙斯要普罗米修斯永远吊在悬崖上受苦,即便是殉道者心甘情愿为普罗米修斯受罚,他也必须永远戴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着一块高加索山的石头,这样,才算不忤逆宙斯的神权。 我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明媚,天气温暖的日子。江上的冰已经融化,鱼儿也开始产卵,运气好的话,太平洋暖流能将我带去大海。 我爬上栏杆,面向朝阳,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今天天气真好。” 我的梦醒了。天亮了。 我拉开窗帘,熹微晨光中,一个身影在窄巷徘徊。 我穿上衣服飞奔下楼。 程木手里拿着买好的早点,我一阵恍惚,好像昨天的一切真只是一场梦。他只是照旧来接我上班。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开车。 感受到我目光的拷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送不了你上班了,我陪你等公车吧。” 眼前的情况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把车拿去抵押了?” 程木别过脸,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钱在哪里输的,就该从哪里赢回来。” “钱是他自己欠的,这不是我的债,更不是你的债。” 我不在乎钱,也不在乎这件事最终如何收场。我在意的是他明明才走出泥潭,却又再度脏了衣袖。 如果拯救一个人的代价是牺牲另一个人,那么拯救本身便成为了一桩更残忍的罪。 他沉默地接受我的诘责,清晨的薄雾落在他发梢与肩线,早班公车进站的刹车声惊醒了一宿未眠的疲惫。 “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我们突然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感受他皮肤上微凉的温度,他的颌角快要触碰到我的颊侧……但他停住了,低头垂眸,语气间是抱歉的温柔。 “事情都解决了,不会再有人上门讨债了,我只是……不想你被这些烂事缠上。你知道,我在监狱里玩牌没输过。” 我当然知道他会赢。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但昨夜的我,仍像个暴风雨夜的灯塔守航者,在担忧与期盼中辗转反侧。 他似乎不明白,我不需要一个愿意为我赴死的骑士。 我只想做一个乘客,仅此而已。 他似乎不知道,我的心在天堂和地狱中疯狂摇摆。 我原以为自己十分擅长忍耐,但这种能力在面对他时彻底失效。 冷风灌进喉咙,我决定鼓足勇气,直面内心的卑怯。 “如果你是想靠近我、了解我、对我好、之后再离开我,那就算了吧。我不需要希望。” 我并没有那么强大,可以抵抗这种沉溺。 喜欢上一个人,就像时时刻刻担心头顶的天会塌下来,担惊受怕惶惶而不可终日。与其如此,我宁愿一切都不要开始,坦然接受现实,接受他最终也会离开,接受命运根本不存在幸福和美满。 只要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恍惚间,我听见他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晨光自他的身后升起,颀长的身形泛起暖黄的光圈,仿佛这一刻,有神明在场。 是的。我有什么资格质问他?我才是那个偷窥他命运的人。 我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呢?一个连自己的命运该去往何处都了无头绪的人,何其自大。 他至少坦荡地活在自己的黑夜中,而我,却假借光明的名义行窃。 我比他更加卑劣,更不自量力。 于是我选择了逃跑。 像一个秘密被拆穿而落荒而逃的少女,自以为躲进象牙塔里,就能万事大吉。 接下来的很多天,我都对他避而不见。我申请调了夜班,在值班室过夜,像个鬼魂,游荡到中午才回家。每每走到家楼下,都期待又害怕会遇见他。 撑到第二个礼拜,意志力还在,只是身体先被打败。 好像书里写过,恋爱就像一场重感冒。 现在我终于明白。来得突然,走得慢,需要时间来痊愈。 高烧一夜起来,我看见客厅桌上放着几盒感冒药。 阮淑梅绝不可能给我买药。 我走到窗边,老弄堂里没有新鲜事,只有黑色的车尾隐在电线杆后。 俞姐告诉我,那天之后,追债的再也没找过他们。 他说出的话,从没有食言过。 休病假的这几天,方敬秋约我出门逛逛,就在上次不欢而散的那家糖水店附近。 天气转暖,四月,正是樱花开的季节。 方敬秋还是老样子,短发皮靴,一辆黑色机车,眼神里没有一点犹疑。 我知道她已经离开冷泉了,至于原因,她说,队里需要警力,她不能在冷泉躲一辈子。只要这世 上还有罪恶发生,我们的工作就没有结束。 糖水店后街是市里的重点高中,周末学校放假,篮球场有几个寄宿的学生正在打球,和这四月的天气一样朝气蓬勃。 梧桐树,林荫路,方敬秋聊起:“我高中就是在这里念的,我们那一届出了好几个清北,当时我们班成绩最好的,是那届的理科状元,后来去了美国……” 我停住脚步。 方敬秋看着我,用早已洞察一切的眼神,“舒云,你害怕了。” “师姐……”我喊了她一声,却一时无别话。 “你总是这样,该豁出去为自己勇敢一次的时候,你就往后退。到了该清醒,及时抽身的时候,你又一头栽进去。” 警队有纪律,这些话,她只能用朋友的立场告诉我。 “九龙的老板,手底下有几个地下钱庄和赌场。他玩21点,赢了庄家一百个码,对面掀桌不认账,本来是走不掉的,幸亏九龙的老板跟他在冷泉有些交情,才答应把账清了。” 21点和其他赌局的不同之处在于,对手不是赌客,而是庄家。而庄家就是赌场,早已把赔率计算到小数点后十位,在无限本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赢着离开。 那晚,他靠的不只是概率,还有运气。 前一晚,他拿全部身家去赌运气,到了早上,他却只是那样轻描淡写。 是的,我很害怕。一直以来,我习惯了有条件的爱,每一份爱意都标好了价码,所以我能计算能衡量,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或偿还,所以才害怕他无条件的好。 我总觉得,我配不上这一切,幸福的幻梦是我无力偿还的。 我宁愿这是一场暧昧的游戏,也不想被锋利的爱割伤。 “在冷泉的时候,原本他一直在上诉,突然有一天,他说不想上诉了,他想早点服刑出去。你知道的,一个犯人突然开始努力表现争取减刑,多半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方敬秋告诉我,他曾经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在我的想象中,那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满的行囊里,装着征服世界的欲望。 和冷泉的小心翼翼、谨慎谦卑不同。他自信而从容,神赐给了他光明与智慧,他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人群里,他总是最耀眼的那个。 他出生的罗马神殿,是凡人一世苦行才能抵达的地方。 他就像上帝创造的最美丽、最聪明的天使路西法,自信、俊美而强大。他知道自己是上帝的宠儿,可以肆无忌惮地追求理想。 只可惜,命运从不按常理出牌。五年前,他家中突逢变故,父亲去世,母亲查出癌症晚期,他不得不放弃美国的事业回来,偏偏命运连一口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他。 至此,神明陨落。 路西法从天堂坠落,高贵洁白的天使翅膀燃起业火,羽毛被烧成焦黑色,尽管他已被判定为恶,即将堕入地狱,他依然用身体护住火焰,不让那火苗落到人间。 这是他和众神之间的战争,不应殃及无辜。 他是天使还是魔鬼,无人知晓。 我只知道,我的凡人心在狂啸。 17.· 清明那天,我起早到街市上买了一篮白菊花,用旧报纸包好,经过弄堂口的超市时,又买了一瓶高粱酒。 回到家,阮淑梅在厨房备菜,蒸汽模糊了她靠在灶边的侧影。 这套流程我们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沉默地准备,沉默地出门,在坟前沉默地站一会儿,再沉默地回家。 外头的天阴得像一块没好的淤青,阮淑梅看了眼塑料袋里的东西,声音冷下来,“你爸不爱喝这个牌子的酒。” “超市卖完了。” “你不会跑远一点买吗?” 我的话就这么直直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什么酒都喝,喝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什么酒有区别吗?” 阮淑梅终于肯认真看我。 这眼神我见过太多次。在舒志刚喝醉酒摔东西的夜晚,在她捂着淤青的嘴角让我不要声张的清晨,在她数着薄薄几张钞票计算生计的黄昏。 那是对生活的怨恨。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做得很对吗?你要报警抓你爸,你要救这个家……结果呢?” 阮淑梅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锈的钉子,扎在我千疮百孔的心里。 “是,你是人民警察,你最正义……你害得这个家变成这样,害我活在痛苦里,这也叫正义吗?” 我以为,时间至少能冲淡一些东西。原来没有。往昔的夙怨只是沉在了水底,被生活的泥沙掩盖,只要稍稍搅动就会重新翻涌,变得更加腥臭刺鼻。 我看着五斗柜上的那张全家福,泛黄的相纸上原本有四个人,但不知从何时起,家里的男人消失了,只剩我和阮淑梅两个人,在这个屋檐下相互憎恨地活着。 一切的悲剧,都源自少女卑微的期盼。 我从不敢完整地记起那些夜晚。它们在记忆里碎着,像那满地的酒瓶渣子,只有支离的残影:青色的玻璃迸溅到墙角,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女人压低嗓子、断断续续的哭泣和哀求。 而记忆里的少女只敢懦弱地躲在门后,看着妈妈蜷缩在墙角,默默承受身体和精神的暴力。她没有勇气推开门,她害怕门一开,那些拳头就会落到自己身上。她只敢在心里立誓,她要变得勇敢,要保护妈妈。 只是,少女未曾想过的是,妈妈并不想被拯救。一直以来,都是少女自作主张、一厢情愿地想要改变妈妈的命运,最后酿成恶果。 于是,妈妈失去了爸爸,姐姐失去了弟弟。这个家因为她的「拯救」而彻底破碎。 我一直不肯叫那个施暴的男人“爸爸”,我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妈妈,哪怕她恨我,我始终认为我没有做错。我只是愚蠢地相信自己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我把整篮的菊花扔在地上,不记得是第几百次,还是几千次,眼眶再度湿透。 “你年年去看他,难道想他活过来再把你打死吗?” 一记耳光落在我的脸上,阮淑梅的手还扬在半空,颤抖着,“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把你生下来!我们家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有什么资格哭?你不是要跳江吗?你去跳啊!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 也许是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所承受的暴力比这还要重百倍千倍,此刻我竟感觉不到痛了。 我以为即便是恨,也应该淡了。我一直在等她不恨我的那一天。 这一巴掌,让我清醒,“妈,如果我这次走了,就真的不会回来了。舒雨不会回来,我也不会。” 离开家时,我和自己说,我不会再为这个家掉一滴眼泪。 这个世界这么大,我不信我逃不出这条小巷。 我拖着行李箱一直走,像刚获释的囚犯,没有了镣铐,同样也没有了方向。原来这就是自由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走到路口,我看见程木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那辆车很高档,和他的西装、他的过去一样,跟这条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里还留着新鲜的掌痕,也许还有来不及拭净的泪痕。 过去和现在,终于完成了角色互换。 “我……现在给一个老板当司机,这车是他的,今天正好休息。”程木和我解释。 但我知道,不止今天,他偷偷来过很多次,上次的药也是他买的。这条巷子太老,很久没有新住客,往来的每一辆车我都记得。 我想,他大概听见了楼上的争吵声,否则他是不会下车的,和过去这一个月一样,他只会静静地坐在车里看我重复着了无生趣的日子。 我带着行李坐上车,报了一个地址。尽管我们之间的约定早已作废。 程木什么也没问,只顾专心开车。 车子一路往南开,高楼渐退,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山脚下。这里原是附近村落的老坟山,后来城区扩建村子搬迁,年轻人都进了城,没人再来添土烧纸。荒草一年年疯长,淹没了那些矮趴趴的坟包。 每年清明,我都像今天这样,拎着瓶最便宜的高粱酒,在漫山遍野的荒冢间以沉默忏悔。 程木就立在我身后,我转过头,指向远处,对他说:“你看,我爸坟头的视野挺好的。” 只有在今天,我才肯喊他一声「爸爸」。 山头正对着一片梯田,风吹起来,像一叠叠浅绿的信笺,远处还有零星的野樱,开得疏疏朗朗。云很低,慢慢从山的这边移到那边。他躺在这里,比苟活在那条阴暗的小弄堂好多了。至少每天能晒到太阳,听见虫鸣和鸟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今天是清明,不知道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我爸总是打我妈,甚至有一次,他喝红了眼,冲到厨房去拿菜刀。我很害怕,就把枕头和被子搬到厨房,在厨房睡觉。只有睡在那里我才能安心,才不必整晚担心他会去拿刀……我从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样子的,但我想把他送进监狱,这样就不会没有人打我们了。我记得那天是小年夜,外面下着雪,他喝了数不清多少酒,又要进厨房拿刀,我就打电话报警,他慌不择路要跳窗逃跑,结果摔死在了巷子里。我原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们都可以解脱了,但我没想到她还是恨我,一开始恨我是个女儿,后来恨我毁了这个家……” 我摘掉坟头的枯草,告诉他,“我像男孩一样长大,当警察,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保护妈妈。” 那时的我太年轻,阅历资浅,根本没有想过,人各有命,无论再亲的血缘,我也始终不是她,我无法看到她眼中的世界,无法和她同喜同悲。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离家出走,她成了一个更加可怜可悲的寡妇。她的痛苦从没有结束,相反,她的痛苦因我而开始。 选择 告诉他这段黑暗的过往,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和他一样,我也是没有家的人了。 只不过,他是从高处跌落凡尘,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而我,是耗尽全力只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 山上风很大,天空布满了铅灰色的云。 一阵风从坡底卷上来,连同他的话,一并送到我耳边。 他说:“你保护她,我保护你。”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日子过去,坟头荒草丛生。 他是个迟到的人。但我不怪他,我想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我在受苦。 迟到,总比缺席好。 我站起来,下定决心,“我们走吧。” 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问:“你离开家,打算住哪儿?” “我想先把行李放到值班室。” 我打算先在值班室挨几天,再抽空去看看出租房。 回城区的路上,跨过凛江大桥,我看着沿桥的劝生标语,想起舒志刚去世的那一年,每次路过这座桥,我的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知道桥下的江水很深,深到让我觉得只要纵身一跃,那些无法偿还的债就都可以两清了。 程木把车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那楼房不新,是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里应该没住几户人了。 “我之前的物业都被法院查封了。这套房子是出狱之后租的,有一间屋空着。” 他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似有些犹豫,话也悬在那里。 “你先住着,等哪天要回家……” 我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我不会回家了。”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也坏了,他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就像在冷泉时那样,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脚步在四楼停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他伸手摸开灯,昏黄的光填满了空间。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沙发,没有茶几,也没有电视,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两把椅子。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人站在门口,身子却没有动作。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站着,像一盏刚刚亮起、还来不及照亮什么的灯。 “你先休息,我去买点东西。” 程木走后,我独自在屋子里转了转。 他买了很多很多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二手读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冷泉留下的习惯并没有离开,他还在看书。 灶台和客厅一样干干净净,看不出有开过火的痕迹。两间卧室的房门正对着,我不确定哪间是空屋,哪间是他的,于是随机推开了一扇门。 他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没什么家具置物,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那张床并不是靠墙放的,而是放在卧室的正中央,四面空荡,像一座孤岛。 就像儿时我在厨房睡的那张铺盖,没有依靠也没有退路,是为了保持警觉,所以不允许自己睡沉。 我把行李搬到另一个房间,简单梳洗休整后,回到客厅,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繁体的顾城诗集。 我翻开书,折起的内页这样写: 你不願意種花。你說:我不願看見它一點點凋落。 是的。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18.· 门锁响动,我把书放回到书架上。程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些生活用品。 我说:“我不能白吃白住,我付一半房租给你吧。” 他没有答应,放下东西后,又拿起了车钥匙。 可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他。 如果花注定要凋谢,是不是就没有盛开的必要了? 如果这个故事注定没有结果,是不是就不必开始? 我想听他说,不是的。花凋谢,并无法否定花开时的灿烂,盛开的意义从不因为结果而改变。这是自然生长的规律,是世间万物存在的真谛啊。 普罗米修斯是先知先觉之神。他知道自己会创造人类,当然也知道自己会因怜悯人类而忤逆神权,终生受苦。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鹰啄食肝脏,日复一日永无止息。但他仍然如此做了。 即使早已看过结局,他也没有避开命运,没有试图用他的智慧去欺骗或逃避注定的惩罚。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承受日日重来的剧痛,从未后悔,从未动摇。 这世上大多数人所谓的勇敢,是无知无畏的勇敢,而圣者的勇敢是明知结果,仍迈出那一步。 大概是觉察到了我的欲言又止,他将手里的车钥匙放下,我不知道他心里的念头转了多少遍,但最后他说:“开了一天车,我先去洗澡。” 听到水声从浴室传来,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想知道,在冷泉之前,他过着怎样的人生。我也想知道,那个曾经被上天眷顾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坐在我身边的。 他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在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客厅的灯很暗,迷迷离离的,若有若无地氤氲漂浮在空气里,连我的神思也跟着打转。 我们靠墙坐在客厅的地上,开了两罐啤酒,一句接一句,大部分时间是我问他答,就这么从天黑聊到了天亮。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记忆中,他从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我也没有说过。为了避免囚犯们出狱后打击报复,冷泉的管教们都不会透露真实姓名。 他说:“有一次出外劳,在操场上,我听见方敬秋喊你的名字。” 我又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 程木捏着啤酒罐,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男监狱更像地狱的地方。冷泉的男犯人都知道你。在广场上,他们盯着你看……他们很脏,说的话更脏,所以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打赢了吗?” “我以为你在监视器里都看到了。” “……我那天轮休。”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郁闷,一时没接话。 “我怕你觉得,我是一个坏人。” 我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些许孩子气。豁出去的时候什么也不怕,却在最后一刻败给了自己的善良。 “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对宋鸣做了什么,只是没勇气站出来。正义感三个字,从一个穿着囚服的人口中说出来,是一个笑话。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了他「有罪」的过往。 “在冷泉时,我经常在想,我真的有罪吗?我真的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坏人吗?但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程木的声音很平静,聊起过去,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一直觉得数学是完美的,它不会骗人。但我忘记了人类社会的很多事情是无法计算的。谁也想不到,黑天鹅来了,股灾导致市场巨震,基金出现巨额回撤,远超过了招股文件里披露的风险水平。投资人上门维权,监管介入,我只能卖掉所有资产,房子车子,还有美国创业的原始股……” 他垂着眼,头发像被风揉乱的旧书页,在月光下细碎摇曳。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或是说,这么近距离地触摸到他的脆弱。他说得越轻描淡写,骨子里的挣扎就越清晰,无论是克制声线时的吞咽,还是低垂轻颤的眼帘,都藏着不可言说的暗涌。 “我没有撒谎,只是没有完整披露事实,这是罪吗?上到政治传媒下到个人,没人能做到绝对的诚实……但是,没有律师能帮我打赢这个官司。也许我是有罪的。如果我不曾看过那个世界,不曾体会金钱和权力带来的眩晕,我不会被自负蒙住双眼,得意忘形。所以我无可辩驳。” 此刻他仍是痛苦的,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手腕上的割痕也不见了,就像那些黑暗的夜晚从未存在过一样。 完美的人从不跌倒,而他不是完美的。 但他是勇敢的,他承认了自己过错和接受了责罚,而我至今都不愿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一直不肯承认是我害死了“爸爸”。我否认他的存在他的价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内心无休止的自我讨伐,我的信仰才不会崩塌。 我没有像舒雨一样逃跑,一走了之,因为我想证明我是对的。 我以为只要我不走,只要时间足够长,只要得到阮淑梅的宽恕……我就可以证明我是对的。 可死去的人不会开口,也不会认错。这么多年来,我看似被困在了那条巷子那个家里,其实是困在了自己的罪责里,我想用日复一日的苦役来赎罪。 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自残。 有时,疼痛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月光静静地淌在地板上,窗框的影子将它切割成一块一块。 月亮没有看见,窗扉下,有两个身影相依的人,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着最浪漫的告白。 “为什么会跑去举报赌博据点?”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光彩。我重获了自由,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找谁。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座更大的监狱,甚至比冷泉还恐怖,因为它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也没有能抓住的东西。离开冷泉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们没有看彼此,没有 牵手,没有拥抱。 月亮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告白,并不需要山盟海誓、炙热的爱意倾诉。 “出狱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沉默、等待和自我怀疑中度过。我想靠近你,又害怕打搅你的生活。茶餐厅那天,我告诉自己要鼓起勇气坐到你的对面,把欠你的钱还给你……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会发自内心的自卑。” 他似乎已下定决心,要丢掉所有武装,缴械投降。 “所长,你帮帮我吧。我很努力在生活了。” 方敬秋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和俞帆在一起。我想了很久,发现答案居然是:因为他问了。 因为他问了,所以我答应了。我并没有选择他,是他选择了我,而我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而接受,从来不是选择。 如果你不主动选择,命运便会帮你选择。命运会给你安排什么,是好是坏,你都不能抱怨,因为是你自己放弃了选择的权利。 我可以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但我没有。 是我主动选择了看见他。 我习惯了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家楼下,带着跑夜车的倦容和温热的早点。 我们的灵魂不曾见过面,却依然彼此深深吸引。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彼此依恋。 重获自由的人,应当不问前罪。 于是我问他:“九龙的事情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知道他的老板是谁。在凛春这座小城,能买得起那辆轿车的老板屈指可数。 他能提前出狱,能坐在这里,是用戴罪立功换来的自由。 程木望着月亮,没有答案。 我看见客厅的椅子上搭着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了,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徽,那是美国大学的文化衫。我想,他大约想念纽约的大都会霓虹,想念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省城。十八岁那年,坐着绿皮火车去上学,六个小时,我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看着风景从村落变成田野,再变成高楼。 我曾经站在高楼林立的商业街,在那些擦得锃亮的橱窗前驻足很久。橱窗里的模特姿态优雅,永远扬着下巴,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上最新款的洋装。 我一直在想,我想要的,真的是那件衣服吗?拥有它,并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实质的改变。 那件衣服不过是我内心欲望的投射,我真正想要的,是穿上它之后可以过上的那种生活。 我想看看海,是不是真的那么蓝。我想赤脚踩在沙滩上,让海浪拍过脚背。 我也想去北京,看朱墙碧瓦翘角飞檐,听脊兽诉说几百年的历史岁月。 我想一头扎进人海,变成无数面孔里的一张,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拥抱这个五光十色世界,然后慢慢消融…… 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看一眼他生活的那个世界。 19.· 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让我体会到从不曾感受过的安稳。 我再也没有想起那些睡在厨房的夜晚,没有瓷砖硌着胯骨的凉,没有油烟机滴油的响。那些日子渐渐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哪怕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改变,一样是朝九晚五,案牍劳形,四季周而复始,我却从没有这么乐观过,从没有对未来如此憧憬过。 我很少去想明天会怎样,因为他,我开始期待明天的太阳。 也许,不是我给了他希望,而是他给了我希望。 我从没有认真地问过他,是否喜欢我。一个重获自由的人,没有选择和过去切割,而是找到了熟悉的狱警,本质上是一种创伤后依恋。因为我见过他最难堪的样子,所以他不必假装自己从未坠落,也不必遮掩自卑,担心被轻视。 离开笼子的小鸟,突然没了方向,所以还会回到笼子里歇脚,因为它需要一个安全的坐标。 他坦白,出狱之后,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追女孩了。那些寻常风月,迂回的情话,或借着酒意和夜色暧昧试探,在他看来都太轻薄。 所以他总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陆陆续续地往家里添家具,从沙发桌椅,到电视空调,把出租屋当家一样在布置。 理智占据了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光。甚至有时我觉得,他害怕靠近我,害怕和我袒露他的过去。 老楼房电路不稳定,一到夏天就容易跳闸。他买了稳压器,在楼道电表箱前捣鼓了一下午,说要赶在夏天之前把它装好。 他时常很晚回家,经常白天我出工时他还在睡。他不想让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所以无论回来再晚都会把衣服先洗掉。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却好像在不同的时区。但总有些痕迹留下来,比如浴室未干的水渍,厨房里扣着的碗,还有阳台叠好的衣服。 我们很少一起在家吃饭。程木不会做饭,难得周末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我说要下厨,他总不肯。有一次我在家做饭,青菜叶还挂着水,下锅时炸出了油星子,噼噼啪啪地四溅,有几滴蹿在了手背上,烫出一串细小的水泡。我自己没觉得什么,这是平凡生活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拿凉水冲冲便好了,但他见了心疼,之后总借口说发了薪水要出门下馆子。 楼下的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来修。有次值夜班回家碰上雨天,我没留神踩进水坑,摔了一跤。之后每次值夜班,他都会开车来接我,夜里睡觉他也再没有关过门,总会留一条缝,亮一盏夜灯。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却什么都听到了。 那段日子平静却蕴含生机。 入秋后的一天,程木突然从外面抱回来一只狸花猫。他说最近总在车里听见小猫的叫声,每次停车熄火,那声音就跑出来。他找了很久,最后在发动机舱里发现了它,小家伙躲在最暖和的地方,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救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还是假,但我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记得有回在江边散步,遇见三三两两遛狗的人,我跟他说起,从小我就很羡慕家里有宠物的孩子,但我从不敢奢望能有自己的宠物,因为我不想它们和我一样东躲西藏,承受暴力。 生命没得选择。有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受苦的。 我来到这个家,没得选择。但我可以选择不让其他的生命也经历这些。 他说:“和我在一起,你不用受苦,它也不用受苦。” 小家伙黑漆漆的,看着断奶不久,才三四个月大。前两天降温,不知道是不是和猫妈妈走散了,就躲进了车子里。 我给它取名叫煤球。煤球刚到家的时候,每天都躲在床底下,只有夜里我们都睡了,它才偷偷跑出来吃饭,第二天早上看见碗空了,我才知道它出来过。过了一段时间,它就开始大摇大摆地走在客厅里,好像这本来就是它的地盘。 煤球显然和他更亲近一些。每次程木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煤球就跑到门口等着。门一开,它就蹭他的裤腿,绕着他的脚转圈。他换鞋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公猫调皮爱玩,不喜欢安安静静待着,他便三不五时在家陪煤球玩追逐战,扔球跑,煤球又追又扑,在家里满地打滚,怎么都玩不腻。 他在沙发上看书时,煤球就跳上他的腿,找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他翻一页书,它就摇一下尾巴。有几次煤球甚至跳到了他肩膀上,他也毫不介意,又是浇花又是做卫生,该做什么做什么。煤球就像个瞭望兵,稳稳地站在他肩膀上巡视领地。 后来煤球得寸进尺,晚上也要溜进他房里睡觉。一开始只是半夜偷偷钻进去,后来就明目张胆地跟着他进去,往床上一趴,再也不肯挪窝。 有一次程木回来晚了,没人陪煤球玩,它便跑到我的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地用脑袋蹭蹭,心思全写在脸上。我蹲下身挠它,半带着气说:“你爸爸不管你了,看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程木站在门口,带着夜归的疲倦。 他总觉得我是因为煤球偏爱他而不满,但其实我是在吃煤球的醋。 它可以得寸进尺地霸占他的床,想去他怀里就去他怀里,我却总是在等他先开口。 我们每天朝夕相处,却不算亲密无间。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说他在解一道数学题。他也从来不进我的房间。永远只是站在门口,敲门,等我应。 晚上,他抱着煤球走到我房间门口,然后悄悄把它从门缝里塞进来。 “今晚陪妈妈睡,乖。” 煤球进屋转了两圈,发现不是熟悉的领地,没一会儿就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我叹了口气,起身开门,放煤球去找他。 程木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T恤,浴室的水汽满出来,里面有须后水的味道,是淡淡的松木香。 煤 球绕着他的脚转圈,尾巴竖得老高。 我说:“没用的,它想去找你。” 程木无奈,弯下腰抱起煤球,走到门口时他迟疑了一下,我不确定他当时在想什么,但最后他还是进来了,掀开被子躺下。 煤球找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乖乖在床尾趴下。 我睡在另一侧,直到煤球在我们之间发出细匀的呼噜声,他才说:“我从小被教育要做一个绅士。如果没有得到邀请,就不应该进来。” 有什么在黑暗中浮动着。也许是藏在日子里那些幽微艰涩、我们都缄口不提的话。 最初,是指尖碰着指尖,试探的,迟疑的,像只在暗处相遇的飞蛾,触须轻触后又缩回。 他的指尖一顿,像是忽然醒了,要往回撤,但我没有松手。 我屏住呼吸,祈祷着他能读懂我的默许,祈祷我们能冲破命运的樊笼。 「你怎么能爱上我呢?」 「我试着克制过了。」 我们十指交握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指腹摩挲着我的指节,缓慢地,眷恋地,带一点粗粝。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像两片云在低处撞上,谁也不肯先化雨。 我松开他的手,坐起来,在黑夜里深呼吸,他同样受到欲望的蛊惑,撑起上半身,黑沉沉的目光向我压过来。我仰起脸,等待着吻落下,我必须这么做,否则我会整夜失眠。 他问:“我可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捉到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多体贴的绅士,哪怕只是眼神触碰,也要得到允许。 我告诉他:“你是自由的,这是你的选择。” 谁也不能阻挡自由的意志,它被任何一种法律保护。 于是他吻下来,手指穿过我的头发,落在后颈,我们像两个在沙漠里的人,知道抵达绿洲无望,彼此便成了解渴的唯一水源,亲吻是一种求生,一种本能。我们纠缠撕扯,唇齿间掠夺着彼此的爱意,这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突然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他: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名字。 我的身体在打颤,因为太小心太珍视,所以害怕这只是一场妄念。两个穷途末路的人相爱,就像在废墟上建起一座神殿,梁是歪的墙是裂的,瓦砾堆里竟也开出花来,此处无人朝拜,唯有神明不弃。 煤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我从沉溺中惊醒。它在床尾蹬了蹬腿,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程木看着我,眼睛燃着一簇未熄的火,灼烫却依然克制,他在等我回答。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他如蒙垂允般地抱起我,穿过门廊,最后,我终于如愿睡在了他的床上。 完完整整地陷进他的气息里,让我有一种像猫一样的得意,他是我的,好像从此刻起,我可以对他予取予求,对他摊开所有软弱也不必觉得羞耻。我从没有这么快乐过,连在梦里也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