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怎么还不后悔》 1、第 1 章 “吾主在南,吾不可面北而死。” 人群骚动得厉害,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卢望,是她卢姮的父亲。 同时也是——太傅、录尚书事、上公之位、二度司徒、后将军、大鸿胪、范阳郡守、范阳卢氏门阀之领袖。 卢姮心想,今日之后,这一长串头衔后少不得要再添一二个,毕竟她的父亲快死了。 死的这样铁骨铮铮,死的这样壮烈,如不出意外,天子会加赠个大司马或是郡公之类的,以彰显死后尊荣与哀思。 不过那也是死后的事情了,此刻他的父亲还孤零零站在高台上,向南远眺。 她的父亲在想什么呢? 三月前,羌人犯边,边境沦陷,太守弃城而逃,卢氏一族临危守孤城,个个披甲上阵,伤亡惨重,全族几乎死伤殆尽,最终城破被俘。 卢氏一门世代官宦,累世公卿,卢望是宗族之首,在汉人中声望极高,被俘后首领几番劝降无果,失去耐性,决心在今日杀给中原的天子看。 北风肆虐如刀,刀刀割人。 大哥、大嫂也相继被推上高台,站到了父亲身边。 上边的草原士兵挥了挥手中砍刀,用疾厉的羌语问了父亲什么,风声过耳,卢姮没有听清楚回答,只看见父亲摇了摇头,紧接着身后的士卒一把将她往前推去。 那天,卢姮饿得眼前阵阵发黑,推她的士卒野蛮粗鲁,一直用刀背狠抵她的腰,她实在走不动了摔倒在地,腥黑发臭的泥水溅了她满脸,糊上了她的口鼻,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胸上一股大力将她托起。 她麻木地又被推着向前走,风声呼号,脑子里针刺一般浑身又冷又麻,连打颤的力气都没了,却听见她二哥在她身后大呼小叫。 “畜生!拿开你的脏手!你敢碰她?!畜生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卢姮脑子根本动不了,任思绪发散,心里道:二哥可真是耐活啊,同样三四天水米未进,自己眨个眼的力气都没,他还能骂出声,难怪小时候抢东西总是抢不过他。 这样想着,她也被推上了高台,站到了父亲身后。 耳边的风声陡然安静下来,她听见了四面八方的哀哀啼哭。 她由高台俯视,望见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汉人、草原人、穿着草原衣物的汉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有悲哀痛悼的、有不住祷告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讥诮嘲讽的…… 人群里哭声渐大。 “卢太傅……卢太傅!” “……卢公千古。” “太傅!” 卢姮循着哭声视线投向自己的父亲,如血的残阳里,他肩披夕光,身影孑然一身,逆着光,看不清样貌,只看清他花白的须发一蓬一蓬沾着黏稠的血迹,猎猎宽大的衣袍遮不住他佝偻的身形,三个多月的囚禁生活仿佛抽去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父亲何以形销骨立、枯瘦至此? 她盯着看了许久,情不自禁出口唤道:“爹。” 声音极轻,轻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听见。 可前方的父亲还是微微顿身,回首朝她“嗯”了一声,权做回应,平静的眼神在她身上凝睇再三,继而转身,挺直脊梁,再次面朝南方,面朝他割舍不下的故主、故国、故土,目光转为坚毅,不再动摇。 这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个字。 卢姮眨了眨眼,脑海中全是父亲在书房焚香、静坐、读书的模样。 她突然感到喘不过来气。 这时肩膀上轻轻搭过来一只手,手臂收紧,搂住了她,温暖的气息将她包裹,她得以片刻喘息。 侧过头去看,搂着自己的人是大嫂。 大嫂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把自己的鞋脱了下来,示意她穿。 卢姮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血泡的双脚,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遗失了鞋袜,双腿僵直,早已冻得无知无觉,竟然让她蓬头跣足、毫无仪态地走了这么久。 她顺从地穿上了大嫂的鞋,余光里,她看见大哥将自己的鞋脱给了大嫂,现在跣足的人变成了大哥。 大哥隔着大嫂望向她,从漏风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小妹,闭眼,怕的话,闭眼。” 她听话闭上了双眼。 黑暗袭来,耳边只有鬼哭狼嚎的凄厉风声,过了一会儿,割向面庞的风刀陡然停下,她意识到是有人替她挡住了风,可她却不敢睁开眼看看这人是谁。 卢姮觉得这天怪异无比,明明狂风肆虐,应当是个铅云笼罩的阴沉天气,可身上还是能浸透进夕阳的暖意,丝丝缕缕,仿佛这太阳永远不落天际。 与此同时,二哥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几道尖锐的劈空声咻咻紧跟着响起,啪啪两下脆中带闷的沉响,卢姮听得出,这是挥鞭子的声音。 她想,她二哥跟着这张嘴可真是遭罪。 但二哥挨打的时候一声没吭,她又有些钦佩了。 那些草原的士兵将他们赶到一起,像待宰的羔羊束缚住手脚,膝弯处被猛踹了两下,不知是不是冻得太僵硬没有知觉,她没能跪下去,身后的士兵又踹了几脚骂咧咧走了。 她仍然笔挺挺地站着。 四周哭声渐响,混杂风声吹进她耳朵里,卢姮已经无暇分辨他们在哭喊什么,因为那些羌人将刀在空中挥舞地哗哗作响,毫不客气地命令他们一些话。 卢姮听得懂,这是在让他们说遗言。 她二哥开口就骂:“卢氏虽亡,杀贼破敌之志自有后人来继!总有一天,会有人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把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牲通通赶出去!” 骂得不够痛快。 这是卢姮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虽然听着还不是很满意,但二哥自小学名士风骨,清谈论辩,已经是家里最会骂人的了,况且……他骂完又被打了一顿。 接下来到了二哥的独子,她九岁的小侄儿。 “我跟我爹一样!我要站着死!”声音清脆稚嫩。 还没等卢姮生出不忍之心,二哥又开始了:“好儿!好儿!下辈子换你来当爹,我当你儿!——爹!对不住了啊!” 他扯着嗓子对父亲喊了一声,卢姮听见前方的父亲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哼笑,父亲那样古板严肃的人居然被逗笑了。 二嫂似是像她一般也十分无语,轮到她说遗言时只有一句:“妾无话可说。” 快要到自己了,卢姮惴惴不安,她想破了脑袋,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只听见大哥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儿随父亲,生死无悔。” 坏了,把她要说的话说了。 本在她下一个的大嫂又抢了先:“妾随夫君,亦生死无悔。” 两人一人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充满了慷慨赴死的豪壮,都这种时候还在鹣鲽情深,同生共死。 卢姮没有理会他们夫妻俩,满脑子催促自己:卢姮、卢姮,你快想啊!你可是鼎鼎大名的卢氏女,快拿出你的气节来! 脖颈感到刺痛,刀架了上来,卢姮再来不及想,脱口而出唱道: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挽歌缓缓扬起,曲调低沉徘徊,于是号啕的北风褪去彻骨的寒意,开始呜咽地吹,卷起几茎枯草高高地抛往空中,又无力地零落泥地,似与歌声唱和。 她的嗓子逐渐发紧,应是歌声不动听,只觉得唱起来格外吃力,仿佛有根细线将她的脖子一寸寸绞紧,叫她难以发出声音。 她的二哥却大为赞赏:“唱得好唱得好!小妹,我们就这么走!唱大声些!” ……苍天,二哥竟然还没死,卢姮心里默默道。 还没死的二哥仰天大笑,旋即又破口大骂,但这次没有换来有一顿毒打,于是不怕死的二哥变本加厉更加叱骂。 她闭着眼不停歇地唱,那柄屠刀是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她不知晓,只知道那轮将坠不坠的夕阳终于在此刻开始下沉。 二哥不再骂了…… 二嫂痛呼一声她的孩子,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父亲,前方一声沉重的砸地声,眼前仿佛有山岳倒下,遮风避雨的天瞬间塌了一个窟窿,尖锐的风毫不留情地扑向她的面庞,冷风直直涨满胸膛,刺进心肺。 哦,卢姮意识到,原来方才一直替自己挡风的人,是父亲啊…… 眨眼的功夫,左右两侧大哥大嫂又先后无声地软软倒在她脚边…… 世界一霎缄默无言,荒芜萧瑟。 周遭的一切都冷透了。 她张着嗓子,迫使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她对自己说:卢姮你要再唱大声点,唱唱这首如泣如诉、凄恻断肠的挽歌《薤露》,这是士族丧仪上送行之歌。 要唱得让他们听见。 轮到她了,她一直闭着眼睛,却挡不住脑海里的万千思绪,像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突然纷纷冒出线头,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是父亲、是大嫂、是二嫂、是三位兄长…… 最后出现的,是她的女儿—— 阿谧。 她很小,还不到五岁。 卢姮失去母亲时也不到五岁,如今母亲的样子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她的女儿若干年后也会忘记她的样子吗? 她好想女儿。 脖子上看不见的绞线越收越紧,她恍恍惚惚,此刻只万幸将女儿千方百计偷偷送出去的决定是对的。 女儿还活着。 希望那位早已恩断义绝的前夫能不计前嫌,妥善照料他们的女儿,将她抚养成人,若如此她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对他感激涕零。 阿谧、阿谧……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彻骨的冷意中,她失去意识。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2、第 2 章 在草原,即便是最蛮荒的部落,也要有牛羊群。咸食畜肉、饮其乳汁、衣其皮革,随六畜迁徙,逐水草而居,牛羊便是身家性命。 四月正是牧民最忙碌的“接羔季”。 卢姮自那日苏醒后,便被指派做接生羊羔的活,以此换取果腹的食物。她一言不发,像绝大多数的汉人俘虏一般,穿上胡服,闷头做活,以此度日。 十来天后,羌人放松了对她的管制,她被挪进其他汉人俘虏居住的营帐。 这日天边刚吐露蟹壳青的微光,卢姮便早早起了,在账外打了一套五禽戏,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她一边顶着寒凉的晨风盥漱梳洗,一边往土灶里添干牛粪生火,陶釜只装了半满清水烧得很快,贴灶烤了两块面饼,被她利落地撕扯成碎块置于碗中,注入刚烧沸的热水,直至面饼泡得软烂才端进帐子。 帐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苏醒,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窃窃私语。 汉人俘虏都被羌人监视囚困,每日需要做大量繁重的苦役,因此帐中住了十几人,几乎都晨起了,无人躲懒,只除了角落里一个歪躺在榻上的老媪。 卢姮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道:“傅姆,您今日好些了么?起来用些吃食吧。” 老媪一动不动。 帐中其他人晨起进进出出,一席毡门帘起起落落,被摔打得扑簌作响,晨光零散落进来,牛皮毡布搭起的营帐薄薄透出一圈微朦朦的红光,照得帐中一览无余,显然时辰不早了。 卢姮见傅姆不理会自己,将饼汤倒进陶瓮中,用毡布包裹保温,才低声细语道:“傅姆,羹食就放在榻沿下,您趁热用些罢,别饿坏了身子。” 她几乎是恳求着说完这些,没换来傅姆的领情,反倒身后有人讥诮道:“卢氏女果真是闺德昭彰、德容兼备,孝心感动天地啊。程媪,您就别装聋作哑了吧,您这样替她贞烈有何用?难不成还能把她架回高台上引颈就戮吗?” 卢姮回头一看,帐中只剩下一男一女,这名女子声音尖刻,见她望过来丝毫不惧,还欲再讥讽,被身侧男子拽着连声讨罪拖了出去,帐中又恢复寂静。 卢姮怎么会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那日她晕倒后没死,醒过来才知是羌人的小王子勒沐拓留了她的性命,请巫医为她诊治,花费金银给她滋补身体,又只派遣给她接生羊羔这样轻松的活。 卢氏满门为国捐躯,死的大义凛然,无人不缅怀。她身为卢太傅独女却不仅独自苟活,还受到羌人的特殊照顾,她的活命简直成了卢氏的污点,好比白璧有瑕、美中不足,又何其碍眼啊。 她的确不应该活着。 卢姮久久无言,最后只得躬身退出。 掀帘将出时,傅姆突然叫住她:“我这一把年纪真随主家去了也是死得其所,犯不上你殷勤伺候。卢四娘子若真还感念汝父生养之恩,就请想方设法为他拾回骸骨,别叫他这样坚贞高洁之人再在这里受辱蒙羞罢。” 卢姮顿了一下脚步,但并没有任何表示,听罢离去。 随着帐帘起落,死寂沉沉的帐中只剩程媪一人,她使出浑身力气扬手打翻了陶瓮,汤水洒出流了一地。 - 今日没有接羔,卢姮坐在羊圈前补了一日的毡布,背后窥伺的目光从未断绝,卢姮早已习惯,连回头看一眼探究的欲望都没有。 临日落时,羌人牧主拎给她一块风干牛肉,告诉她今日的活已经做完,可以回营帐了。 卢姮没有接牛肉,有些为难地要求道:“换成菜蔬或是一些盐行不行?” 她的羌语听起来十分蹩脚,但羌人牧主很显然听懂了,不耐烦地将肉往她手里一塞,大步回营帐取出只羊皮小包扔给她:“没有菜!” 说完就开始赶人,卢姮边走边解开羊皮小包,打开看见半块盐巴才略略放下心来。 菜蔬和盐巴都是这里得来不易的稀罕物,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回程一路上,羌人成群结队忿忿盯着她手中的盐和肉,饿狼一样的目光犹如实质,盯得卢姮浑身发毛,她不敢多留,走得飞快。 她做的活比旁人轻松。 她得到的报酬比旁人要多。 她还能随意提出要求,如无意外,都会得到满足。 这都是因为羌人首领的小儿子,一个名叫勒沐拓的王子,对她的额外关照。 正想着,卢姮感到一道黏在她身上的注视,与其他愤恨或鄙夷的视线不同,她顺着视线去寻,见到她方才还念及的勒沐拓就在不远的山坡上,坐在马背上向她遥遥看来。 她装作没看见掉头就走。 “卢姮,站住、卢姮!”身后喊声越来越大,卢姮被大力掰住肩膀,扭过身体,“不准跑!” 勒沐拓的亲兵怒气冲冲瞪着她:“王子的命令,你必须得过去见他!” 卢姮不得不从,慢吞吞跟着他走进了勒沐拓的营帐,这里并没有草原游牧民族的明显特征,相反的,到处都是中原汉人的器具。 其中最为明显的是帐中间一架展开的漆木屏风,样式古朴大气,镂刻一副穆王驾八骏御天下图,八骏争先,气吞万里、恢弘壮阔,非精工巧匠不可得,可惜只有两片,是架残缺的屏风。 这样的图案寻常人不敢用,卢姮猜想可能是出自哪个行宫抑或……天子宫室。 透过屏风缝隙,勒沐拓站起身看向她。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看不出一丝异族的特征,还能称一句斯文端正,笑起来格外温润,似是浸淫世家礼仪多年的贵公子。 “卢娘子是我的客人,我让罗格将你请过来。可卢娘子入账后似乎神情不虞,难道罗格的行为在你们汉人眼中是失礼吗?”勒沐拓笑笑,从屏风后跨步走出,“小王不懂汉人礼仪,还请卢娘子不吝赐教。” 这个勒沐拓十分难缠,卢姮早已领教过他笑里藏刀、咄咄逼人的本事。 她打定主意一言不发,等他一个人说的无趣时,就会放她走了。 思及此,她将目光钉在屏风上,拒绝任何沟通。 这个动作好像完全在对方的料想之中,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喜欢?这架屏风是你们汉人的东西……我从黄金市集收购而来,这样的东西市集里还有很多。现在中原已经大乱,你们的天子弃长安仓惶逃窜,流落民间至今音讯全无……长安宫里的奇珍异宝被各色的人拿出来贩卖,拿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了……” “……卢娘子?” 卢姮回过神来,看见勒沐拓近在咫尺的脸,踉跄后退了几步。 她的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卢氏搭上全族的性命,最后换来的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如若父亲知道…… 勒沐拓端详了片刻她的表情,那似乎取悦了他,他笑的志得意满,“卢娘子既不愿意听,那便摆宴吧。” 他施舍般的大手一挥,女奴们鱼贯而入,眨眼间案几上摆满了牛羊珍馐、时令鲜蔬,营帐里只有他们二人。 勒沐拓向卢姮举起酒樽,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自顾自饮了。 “前些日子,我读了些汉人典籍、郡县令志。读的时候走马观花,如今细究起来有好些为难之处,也曾听闻范阳卢氏诗书传家,令尊卢太傅更是经世大儒,我欲向卢娘子讨教,可卢娘子总因华夷之辩,敝帚自珍,对我避之不及,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汉话用的这样娴熟,成语典故信手拈来,连穆王八骏图都不在话下,卢姮暗暗腹诽,哪里还需要她教? 他还在滔滔不绝,“前朝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也曾被你们汉人俘虏,武帝授官对其礼遇有加,子孙世代为汉臣,自认为忠心耿耿,与汉人也就一般无二了,如今关中许多金姓汉人多半为其后人…… 你们汉人很喜欢工笔做史书,在你们的郡志里,百年前就介绍过我们的族群,你们称为弥人,汉姓称姚姓或姜姓。我十分好奇,若我们自此改称汉姓,说汉话,穿汉人衣裳,改种稻谷住屋舍,卢娘子还能这般与我们泾渭分明吗?” 卢姮听着听着倒吸口凉气,这个羌人,他居然会追本溯源,试图汉化以驯服汉人。 她不动声色忍了。 上首却闷笑不止,“卢娘子或许不信,我是真心求教……可外面总有传言误解,以为我是贪恋卢氏女美色,啊,这是何等无耻下作,庸俗肤浅之辈,我们君子之交淡如水,相信卢娘子也一定这样认为。” 卢姮再好的耐性此刻也有些动怒了,她拧着眉死死盯着案几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肋排,鼻子里满是烤肉和胡椒相得益彰的香味,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横向他一眼。 他含笑的表情冻在脸上,片刻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偃旗息鼓道:“好了,今日与卢娘子相谈甚欢,就到这里吧。” 卢姮自知着相,落了下乘,正暗自生恼,听他这么说,立刻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账内引燃烛火,明如白昼,勒沐拓视线落在卢姮未动分毫的案几上,一室烛光里,他兀自笑了一声。 随后帐子里又响起他长长的叹息。 亲兵在账外听见,立刻豪情万丈地请命:“王子,请让我立刻为您将那个汉人女子擒回来!” 勒沐拓端坐在软垫上呵止了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十几日前他救了卢姮那天。 杀俘的主意不是他提的,可他乐见其成,他驱马走到附近时,正望见她穿着灰白破烂的长袍,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边摇摇欲坠,像一杆独自伸出水面的苇草,脆弱得仿佛一掐就断。 美的孤绝,美的惊心动魄。 是他不曾见过的美丽。 羔羊固然鲜美,但给予水、草就能养活,苍鹰桀骜难驯,首先,要让它心甘情愿落下来。 卢姮步出营帐,外面的天已经半黑透,她决定先去河边打水,天完全黑透后她就不敢走动了。 她就近借了陶罐汲水,河边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都是陆陆续续结伴往回走的,她逆着人群跑得飞快。 蹲身下去打水时,她没来由地心底不安,总觉得暗地里有人窥伺。 她取了水,起身将将站稳,身后突如其来一股力道,来的毫无预兆,抵在后背上把她往水中狠命地推。 卢姮甚至没来得及惊呼。 身体失去重心,水花噗通飞溅,下一刻膝盖已经半跪在河水里,她慌忙用手支撑着不倒下去,就听见身后一阵嬉笑声。 再回头看,已经空无一人了。 汲水的陶罐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鞋袜湿哒哒地裹在脚上,她想起身,手掌在河底挪了好几下,只觉得使不上劲,眼眶鼻子都开始发酸,憋得难受。 好像有点起不来了。 她垂头丧气地保持了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起,她深呼吸几下,憋回泪意,该回去了。 还没等她完全爬起来,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有脚步声靠近,再顾不得那点委屈,危险的本能驱动她连滚带爬。那个人的脚步比她更快,她头都来不及抬,腰上一轻,在一片快如擂鼓的心跳声中,她晕头转向地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扛在了肩上。 他在往草原深处去。 她来草原的第二日就知道,不要夜里独自出营帐,这里的男人若是想要一个女人,就带她往草原的深处去。 完了。 3、第 3 章 两条乌黑的长辫倒垂,头朝下挂在男人的肩背上,一只手扣紧膝弯,一只手压在腰上,起不了身又蹬不开,这个完全失去身体掌控权的姿势让卢姮慌得六神无主。 她会的羌语有限,谈判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只能咬牙使出全身力气奋力挣扎,男人的背脊挺拔,肩膀很宽,她那点力道砸在他身上好似蚍蜉撼树,他不为所动,步子迈得越来越大。 周遭的景物飞速后退,河水水流声离得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了,旷野寂静的夜风在无声翻腾涌动,目之所及之处是愈发丰茂的水草。 快到草原深处了,她能感到他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草地。 缺月孤悬,几片清冷月光淡淡轻笼下来,山坡的阴影所在,无人涉足,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岑寂里,卢姮听到自己粗烈的喘息声,黑暗让卢姮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她身上没有利器,更加没有佩戴尖锐的装饰,急得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混乱中抓到了他的腰,一通乱摸,在腰带上摸到了一根用来钉帐篷的木橛。 这个人在羌人中应当地位不高。 卢姮终于找到理智的出口,迫使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木橛裹在腰带里,她虽然能摸到,但没法拿到手,只有等他待会把自己放下的时候,顺势抽下来——届时就往他的眼睛里刺,要快准狠! 拿定了主意,卢姮暗暗调整呼吸,渐渐放松了身体,停止挣扎,等待蓄力。 他的肩膀随之轻轻抖动了几下,卢姮心底陡然生出怪异,不知为何,她莫名感觉这个蛮横的羌人其实在笑。 他站定四顾,找了一处地方,刚抬脚要过去,草丛里一声惊呼,惊飞了一对野鸳鸯。 一脸陶醉的男人从草里猛地抬头,差点怒骂出口,看见他们的姿势,瞬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眼神在触及背上的卢姮时,甚至流露出垂涎之色。 他用羌语说了一些话,卢姮听得一知半解,大意是他们可以一起分享这两个女人。 游牧民族盛行抢婚制,强大的男人得到一切。女人像物件,在不同的营帐间流通,赠予还是分享都稀疏平常。 在他身下的羌人女子抬头望了一眼,许是这个男人十分强壮,抑或是长的很好,总之她没有发出任何意见,她一点也不介意,卢姮打心底里觉得恶心。 他生怕扛着她的男人答应这个条件,对付一个尚有胜算,对付两个只能任人宰割。 她提心吊胆等待了片刻,黑压压的草地开始重新往后退,男人扛着她调转方向,往山坡另一处去了。 卢姮居然松了口气。 被拒绝的野鸳鸯也不失落,不一会儿就交叠在一块,断断续续传出酥软的尖啼。 重新找了地方,这回总算没有出现意外,她刚松的口气又提起来。 从肩上天旋地转的瞬间,卢姮握住他腰带里的木橛,顺势抽了出来,双手紧紧握住,心脏在胸膛里紧张地快要跳出来。 计划是抓住时机用力刺向他的眼睛。 可是事与愿违——第一下从他耳边划了过去,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剩下的全都白费功夫。 卢姮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睛,徒劳挣扎,双手握着木橛在空中没有章法地乱戳,后背挨到草地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拖出一声长长的哭腔。 他单手从上而下扣牢她双腕,手中紧攥的木橛被轻巧抽走扔到一边,重量压上来,像一座雄伟的山一样,弓起的双腿被迫老实地摊平,动也动不了。 她现在任人宰割了,她现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 卢姮心头一片悲凉。 然后压在她身上的人笑了。 起先是闷笑,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笑声从胸膛深处滚出来,沉甸甸地压得她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动,随后噗嗤笑出了声,响在她耳边,笑得卢姮十分诧异,甚至忘记了恐惧。 “睁眼。” 他用卢姮十分熟悉的汉话命令她,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卢姮没有动。 男人哼了一声,掰过她的下颌,迫使她仰面,随后手掌顺势捂住了她的嘴,再次命令道:“睁眼,看我是谁。” 卢姮抖动两下眼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十分惑人的皮相,俊美,有一点独特的风情和腔调,他不是羌人。 他当然不是羌人。 他的眉眼格外深刻,眼型流丽,眼底有着常年挥之不去的恹恹,如今染了几分倦意,但都压不住他活泛出来的神气和倨傲。 此刻眉尾轻轻上挑,有一点得意和戏谑。 “可算认出来了?” “认出来我就可以放开你了。” “嗯?怎么不说话,吓傻了?快点头。” 卢姮僵硬着点了两下头。 对方瞟她一眼,“还哭?就这么没出息,我又没吃了你。” 话音刚落,手腕的桎梏被松开,卢姮恶向胆边生,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卢姮有过一段鸡飞狗跳的婚姻,她十七岁嫁给张应玄,二十岁同他绝婚,同他做夫妻的那三年,是她这辈子话最多的时候。 每天睁眼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她说,不说不行,不说的话她会被气死,这是迫于无奈的反击,她每日看见他第一件事就是丢掉世家贵女的修养,丢掉卢氏女温良贤淑的架子,然后——同他吵架。她至今记得第一回她被他气哭,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去找公爹告状,她有道理可讲,将他驳斥地哑口无言,大获全胜,全家人都站在她那边,她得意极了。公爹很快做出公正的判决,祭出家法——藤鞭。 卢氏向来讲究以理服人,不兴责打后辈,她没想过张氏的家法会打的那么重,张应玄被打得只能抬出去的时候,她还十分愧疚,悔恨不该将事情闹得那么大。可是,他都被打的浑身冒冷汗了,居然还有脸挑衅:“我偏要惹你,你能把我怎么样?看吧,你告状也没用,我爹打我一点也不疼,我还活蹦乱跳着呢。” 彼时,她十七岁,他十九岁,卢姮后悔打的实在是太轻了。 此时,她二十五岁,他二十七岁,卢姮还是后悔打的实在是太轻了。 那巴掌要是能把他的舌头打掉就好了。 她仰头看着张应玄,对方捂着被扇过的脸,神情有些错愕,有些恼怒,然后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道:“没事,你吓到了,我不怪你。” 他故作轻松的口吻让卢姮差点以为他这几年转了性,变得善解人意了,随后就听到了他的下一句——“唉,怪我,早就知道你没出息,光会窝里横,也没个防备,怎么就让你打着了。 “算了,就勉为其难吃点亏好了。” 他惆怅地望天,气得卢姮牙痒痒。 她身陷囹圄,若是寻常故人相见,早就抱头痛哭了,但见到他有什么可高兴的,还不如见只王八。 她越想越气,担惊受怕了一路,当即伸手去推他:“你起来……我、我回去了。”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惹得张应玄蹙了眉:“欸,卢四娘,你怎么回事?我什么也没对你做,是你、是你打的我,咱们从前不是……现在这才哪到哪?你就哭上了?” “你有病!换成我吓你一路,你不生气啊?” “我不生气啊,来,你吓我一个试试。”他立刻接上。 绝婚后,头一次她破口大骂,但这人脸皮特别厚,反而歪头笑了一下。 卢姮没话说了,她想拂袖离去,但是他还压在身上,没有放开的意思。 所有情绪偃旗息鼓,她沉默地感受草坪柔软的触感,风吹的又柔又缓,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在河边被人推倒,此刻鞋袜还是湿透的,腿脚因为方才激动发热,现在已经冷透,有些冻人了。 算了,不管了,她在心底里唉声叹气,她怎么会这么倒霉,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 自己确实没出息。 她哭得无声,没注意到张应玄复杂的神色。 “不是故意的。” “什么?”她睁着朦胧的泪眼望他,像只脑袋坏掉的蠢羊,只知道呆呆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不耐地别过头去,“不是故意吓你。你身边人多,一天下来也找不到机会同你说话,只能出此下策,这样多好啊——”他指指空无一人的四周,“我强行带你走,有人看见了也会当没看见,聊什么都行。” “不提前告诉你,是怕、怕你见到我太高兴了,到时候演的不像强迫的。” “谁高兴了!?”卢姮还是生气,“我见到你特别不高兴。” 张应玄面无表情低头看她一眼,又别过头去,“知道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彼此都感觉到有些安静和尴尬。 “不过,你怎么在这啊?”卢姮有些没话找话,问完,她反倒真好奇起来。 “哼。”他也没好脸色,“说来话长,不过我不告诉你,我也气死你。”后几个字含着报复心,说的咬牙切齿。 太幼稚了。 卢姮觉得多跟他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哦,不说我走了。” 她想从他胳膊底下滑出去,却被他的手臂拦住方向,“没让你走呢,你给我老实听着。我有一个计划,能让你逃出去,愿不愿意?” 卢姮瞬间收回今晚对他的所有恶毒诅咒,她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见他说这么顺耳的话。 4、第 4 章 “你赶紧说。”卢姮催他说计划。 她兴致勃勃等着听,谁知那个混账再没下文了,她目露凶光,作势要打,张应玄低头意味深长瞧了她一眼,猝然冷笑。 随后他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贴耳伏在草地上听,一脸警惕。 这下卢姮也觉得不对了。 “怎么了?” “走。”张应玄拉她手臂,把她拽了起来,“来了个恶心的。” 两人蹚着茂密的草地急匆匆行走,风停云散,幽深的天穹高而辽阔,像是要印证他的话,卢姮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 他们途径的山坡上突然出现几个挽弩背箭的重骑甲兵,骑在高头大马上,拥簇着当中的人,黯淡的月色下,看不清相貌,只知几个甲兵听他指挥,勒缰掠阵一般,杀气腾腾地奔马俯冲而下。 呼吸间就杀到了山坡阴影里,绕着一个地方有序地围住打转,呼喝声震动草原,卢姮认出来是那对野鸳鸯呆的地方,他们似乎在盘问什么。 该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吧? 她皱着眉头疑虑重重,转过头去不再看,却恰好对上张应玄的目光,他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让卢姮莫名有些头皮发麻的心虚感。 “看什么?” “哼。” 他冷哼一声脚步加快,卢姮跟得气喘吁吁,被拽的趔趄几步后,他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将她打横扛在肩上带着走。 直到卢姮视线里出现羌人的营帐辕门。 张应玄放她下来,叮嘱她,“你自己进去,明日我再来找你,记得来河边打水。” 卢姮心里惴惴不安,她的话还没问完,可是那队骑兵让她有说不出的紧迫感,幸好他说自己明日还来,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应玄一直在她身后目送。 卢姮突然安心许多,一阵狂奔,直到跑进部落营地才借着月色回望一眼。 天穹高而辽阔,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月光如银似雪倾洒而下,起伏的绿浪中像是谁铺了一层冷霜,外面静谧幽暗,哪里还有人影? 路上碰到巡夜的羌兵盘问,她对答后,羌兵虽放她离开,但额外多看了她几眼。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让她有些担心,是不是张应玄被发现了踪迹? 他是车骑将军、领荆州牧,如今正值乱世,有兵马才能活下去,他这个职权虽比不上父亲的太傅,但却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要是羌人俘虏他去跟他爹谈判,少说得换三五座城池。 卢姮一路胡思乱想,身后骑兵滚滚奔驰她身边才发现。 “卢娘子。”勒沐拓骑在马背上看她,“夜深后不要在外逗留。” 卢姮见他装束还有他身后的重骑,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山坡上那一群人,看他阴恻恻的样子不像抓到了什么细作。 她保持沉默。 对方没有纠缠的意思,指派属下将她护送回营帐。 卢姮回到营帐,一颗心才仿佛尘埃落定,但又恍恍惚惚,觉得大梦一场。 帐子里只有起伏的熟睡鼾声和呼吸声,她蹑手蹑脚走回自己的榻边,脱了靴子,侧身看了一眼衾被盖的严严实实的傅姆。 她很想跟傅姆说张应玄来了。 但傅姆应该听不进去她说的话,她想,她要找一个没人的时机跟傅姆促膝长谈一番,她要带着傅姆一起回中原。 兴许是累极,又兴许是知道自己不再孤立无援,总之,卢姮很快入睡,睡得相当安稳。 黑甜一觉醒来后,卢姮照旧是帐子里最早的,雷打不动地打了一套五禽戏。 洗漱时,羌人牧主特意找到她,通知今日不用去接羔了,她们这批俘虏要连日连夜拔营并入主营。 “什么?为什么今日就要拔营?”张应玄今日还得来找她呢,她连比带划说:“我傅姆生病了,我能不能留下照顾她?” 对方摆手离开:“听不懂听不懂。” 明明就听懂了,卢姮忿忿但又无可奈何,她跺脚进营帐,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傅姆。 如同往常一般,这个时辰大部分汉人都已经晨起了,但今日格外不同,他们没有去梳洗上工,而是聚拢在一处,见到她进营帐,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走近,众人如潮水散开,让出一条路,傅姆坐在榻上望向她,脸色枯黄,眼里满是失望。 昨天嘲讽她的女子扶在傅姆的胳膊上,卢姮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她在背后挑拨,搬弄是非。 可傅姆居然就相信了她? “昨夜去哪了,为何那么晚才回来?”傅姆问。 “打水。” 她如同受审的犯人,在所有人的直视下接受盘问。 “打水?卢娘子睁眼说瞎话呢,你在水边那么长时间,水呢?听说昨夜是那些胡狗送你回来的。” 那女子沾沾自喜,众人听了她的话都面露鄙夷,卢姮确实是漏夜才归,这不是秘密。 “你怎么知道的?”卢姮强忍怒气问她。 “当然是我看见的!当时河边没有人,那个胡狗半夜策马出营,动静那么大,你又回来的那么晚,不是私会是什么?” “你看见我在河边?” “当然,我都看见你了!” “你看见我?我看,是你推的我吧。” 卢姮始终冷静反问,其他人不明所以,那女子一听脸色涨红,面露难堪,“……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程媪,您来问罢。” 她向后一步,不再帮腔。 程媪冰冷地凝视着自己看顾着长大的孩子,神色不曾有过片刻缓和,“卢姮,你认错吗?” “卢姮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我只是没有死而已。”卢姮倔强地微微仰着脖子,不肯低头,可眼眶一阵阵发酸。 “我让你捡骸骨,就是让你秉承你父兄遗志,不是让你去乞吃食的!即便是饿死又如何,轮不到你去在男人面前卖乖讨好,用的还是这副受之你父母的身躯!去讨好戕害你族人的仇敌!” 程媪激动地微微发抖,不停喘着粗气:“老妇受卢公托付,教养你多年,你实在让人失望。” “您也让我很失望,”卢姮眼中蓄满泪水,哽咽道:“为什么你没有护着我?我父兄死后你一句安慰也没有,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你却同别人一样盼着我去死,为什么这些人对我冷嘲热讽在先,陷害诬蔑在后,你不仅不信任我还不分青红皂白同他们一起责问我?为什么你没有站在我身边,任我孤立无援,好像从未认识我一样。” 说到最后,卢姮眼前一片模糊,已经泪流满面,泪水冲刷使她看不清四周,只看见模模糊糊一团黑影朝她扑过来。 有人惊呼一声程媪。 面颊霎时火热,后知后觉的灼痛和傅姆的声音炸响在她耳边,“卢姮!你屡教不敢,还敢出言顶撞!哪里有半分卢氏女的教养!” 卢姮手脚僵冷,怔在原地。 帐中其他人有心软的,不忍之下出声劝慰了几句,于是众人纷纷道散了。 有人来扯卢姮的衣裳,想把她拉出去,卢姮憋着没哭出声,擦了一把眼泪,硬气道:“我没有做错,您今日打了我,以后会后悔的,但是我不准备原谅你了。” 她像小孩子使性一样放出狠话,转身拔腿跑了出去。 她跑到营帐外孤零零坐在草地上,谁来同她说话都不开口。直到拔营的板车拉过来,她才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 过午后,羌人们就来拆他们的营帐,她们这些俘虏只能跟着收拾东西拔营。 走到主帐要一天一夜的脚程。 卧病的傅姆被强行带走,汉人俘虏虽对卢姮多有辞色,但对这个节义忠烈的老媪十分敬重,纷纷谦让出一辆板车,由众人轮流拉着走。 卢姮心中委屈,又兼惦记张应玄,有些心不在焉跟在板车后。 一路上听到不少消息,是南匈奴的黑水部被羌人首领征服,过几日,要在羌人的主营帐受降,大摆宴席。 卢姮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羌人的副营帐,驻兵两千,马匹无数,由七八个小部落联合而成,领主是首领的大王子。 大王子年前吃了好几场败仗,因此被首领嫌弃,带着妻妾和手下滚出了主帐,小王子勒沐拓的生母是汉人,并不受首领喜爱,他幼年丧母,由大王子的母亲抚养长大,两个人关系要好,大王子对这个聪明的弟弟言听计从,在他的出谋划策下,大王子重新获得了首领欢心。 这次征服黑水部就是大王子领兵,听了弟弟的计策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首领为之大慰,当着心腹的面私下说要选大王子做继承人。 大王子十分高兴,没有通知弟弟就命令手下拔营,想让信任的弟弟一起到场见证他的风光。 卢姮听说这件事后,觉得这个大王子真是蠢得不可救药了,首领私下跟心腹说的话,连她这个俘虏都知道了,首领心里该怎么想? 勒沐拓时不时骑马在拔营的队伍前后来回跑,但没有找卢姮说过一句话,可她分明感到周遭的监管密不透风起来,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 夜里,他们歇在一处坡地下,篝火彻夜不息。 卢姮坐在篝火边没有睡,直至三更,月中天之时,一队打着火把的骑兵急匆匆骑马冲出了营地,马蹄声如雷霆一样震动,领头的是勒沐拓。 他带走了一半的人马。 剩下的羌人抽刀威胁他们睡觉,不许东张西望。 四周重新静谧下来,卢姮抱着手臂蹲坐在篝火边,小腿突然一痛,她低头一看,是颗小石子滚在脚下。 她环顾四周,又一颗小石子打在她腿上,这回她看清了,是东边。 猫着腰乘人不注意往那里跑了一段,远远地,看见有个黑影,跟她走走停停始终保持一段距离,诱她跟上去。 见她不动了,又朝她弹了颗小石子,卢姮心下一喜,抓紧跟了上去。 肯定是他! 5、第 5 章 卢姮紧跟着张应玄的脚步,直至他原地停下,她期待地迎了上去,他深刻的眉眼才从夜色中慢慢浮现出来,唇角的弧度却没那么正经。 “来了?” 目光相撞,卢姮感觉到自己没来由的拘谨,心中一凛,正色道:“还以为你找不过来。” “你不是知道我吗?这都没见兔子怎么能撒鹰……” 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无遮无避,干巴巴站着有些奇怪,张应玄抱着臂来回踱步:“我女儿呢,把她藏哪去了?” 昨日跟了她一天,她身边找不到女儿的踪迹,还以为是俘虏营苦寒,阿谧年幼体弱,没能熬过去,故夜里匆匆一面之下,更是不忍再问,谁想到今日在探查羌营时发现出一些蛛丝马迹。 “她还活着对不对?我今日探查羌营时,听见一群人背后编排你是个狠心的母亲,将重病的女儿放在母羊的肚子里,拉去天葬了。”张应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知道你不会,你压根不相信草原人那一套,什么天葬不天葬的,你肯定是使了什么调包计。” 卢姮想了想,犹豫一下道:“此事说来话长……” 张应玄:“长话短说。” 卢姮拧眉,叹了口气选择相信他,缓缓道出真相。 一个多月前,父亲卢望卜算出自己在劫难逃,劝说他们兄妹出逃,几人不愿弃父离去,但孩子不能久留,便想方设法寻找时机。羌人领地草药罕见,治病主要靠土方和巫医祝祷,对小儿惊风这类病症更是束手无策,只能将年幼的孩童藏进牛羊的腹内,乞求天神垂怜,卢姮利用草原人对天神的敬畏,让阿谧装病,在兄嫂的掩护下成功将阿谧瞒天过海送到了故人身边。 卢姮一口气说完,见张应玄脸色缓和,便道:“你还记得我从前身边有个侍女姓楼,我唤她阿嘉的么?” 对方点头:“记得,她同你最是要好,是你亲近之人。” 卢姮欣慰他还能记得自己身边侍女:“对,就是她,四年前,她父母寻亲上门,我给了她一笔财帛助她随父母返乡,后来她陆续来过口信,我才知道她嫁了个边地游商,日子过得富足。” “她的夫婿同羌人打过交道,卢氏被俘虏后没多久,我们辗转收到了她的信物,我约她里应外合,从旁接应,把阿谧送到了她身边,”说着,卢姮从怀里掏出一片浅金色的丝绸递过去,“月前她捎来一绢帛书,给我报了平安。” 张应玄接过,十分简短的话语挤在右上角:平安无虞,念之,盼归。 剩下整个绢面全被几个黑乎乎、充满童稚的大字占满,写着:娘亲,阿谧很乖。 才多大丁点小人,写这么大的字,张应玄望着笑出了声,出神了许久,扭头发现卢姮含笑看着他,他也随之掏出一卷羊皮图。 “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个是羌人的主账部落图,背下来。” 两人一个盯着羊皮图,一个盯着帛书,此刻方心平气和坐下协商,羌人的队伍就在几百米开外,卢姮心里却莫名安定。 羌人的主帐是金顶牙帐,东西南北有四个大部落守望相助,各色小部落间或其中,粮马齐备,兵精将猛,即便带兵十万来攻,一时半会也很难全线攻破。 卢姮一直以为张应玄的计划无非是带她悄悄出逃,但他的羊皮图上有换防路线和兵源储备,她边看边默记,逐渐领会张应玄的意图:“你是准备强攻吗?这恐怕不行……” 张应玄闻言斜睇她一眼,略带不满地道:“但凡卢四娘子能把身边的苍蝇赶走些,我也少费这许多力气。” “我同他没……”卢姮急急开口,但被对方一个眼神止住。 汉女卢姮是小王子勒沐拓的女人,这个谣言在羌人部落里传的满天飞,张应玄知道一点也不奇怪。 “用不着跟我解释,”张应玄冷哼道:“都城的公子儿郎里十个有八个都想娶卢四娘子为妻,从前给我使绊子的人多了去了,如今不差这一个。” 他平复语气,继续道:“鹰是羌人耳目,草原一望无际,无处躲藏,无论跑到哪里都会被鹰发现,所以我们首先要跑得快让他们追不上。羌人马种性良,耐力最好,是整片草原的马种里脚程最快的,但他们驯马本领独特,只要吹哨,马匹就会乖乖停下,甚至往回跑,所以我们绝不能骑羌马偷跑,否则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他们的马赶上……” 他说的一点没错,卢姮心沉了下去,这也是她准备多次,但始终未能成功逃跑的原因。 “所以,我们逃跑的马匹不能选羌马,还必须得让他们自己狗咬狗,打成一团哪里还有人管一个逃跑的俘虏。对了,你身边监管太多,进入主营后你首先得脱离那些汉人俘虏,有些被羌人收买,出卖过好几次你的行踪……最好搬去南营,搬去那个勒什么拓的附近,你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便不会再派人看着你了,给他一招灯下黑。”张应玄一边沉吟一边道,神色凝重。 卢姮点头应下,试探道:“好,我会想办法,还有别的是我能做的吗?” 张应玄凝视她,听出她话中有话,便示意她说。 于是卢姮将打听来的几个王子的消息说了。 “几个王子之间各有矛盾,可以挑拨离间。……还有黑水部受降的事情,我父亲守城时曾向黑水部收购过他们的一种东西,草原人管它叫黑水,我父亲告诉我那个叫石漆。当地人只做引燃火种的神水,实则加一些硫磺硝石就能瞬间爆炸,喷射出的火焰附着在人身上,不易扑灭,我可以写给你配方,”卢姮深吸口气,继续说:“当时便是勒沐拓派人送金银珠宝策反黑水部,中断了他们的供给,卢氏一族才弹尽粮绝被俘虏。如今黑水部被征服也是他的主意,他一定对此极为感兴趣,你可以用这个做文章。” 他们拾遗补缺完善了许多计划,约小半个时辰后卢姮才起身离开。回到羌人队伍,她已经底气十足,发觉白日的刁难不过小打小闹,她再不放在眼里,安心睡去。 第二日午间,一行人赶赴至羌地主账。 羌兵不允许他们这些俘虏多加探查,有个人多看了一眼首领所居住的金色牙帐,便被鞭子抽打,痛得滚在草地上缩成一团抽搐,涕泗横流、哀声求饶。 围观的羌人们开怀大笑,汉人们低眉顺眼,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活活打死,只能敢怒不敢言。 西营都是各部落的俘虏,卢姮随其他人被分到一顶小营帐,帐中气氛默然压抑,有名女子在低声啜泣,被打死的人正是她的阿弟。 卢姮默默铺展床榻。 傍晚,死气沉沉的众人外出生火造饭,卢姮没有跟出去,而是啃了两块面饼和干肉将要入睡,听见角落里有咳嗽声,她看了一眼是傅姆,收回目光不为所动。 “来接你的人是谁?是你三哥来了吗?”角落里幽幽开口。 卢姮惊了一跳,忙直起身四处张望,其他人都出去了,她微微松口气,防备地看向出声的方向。 她往上有三位兄长,大哥和二哥均已就义,三哥卢宁于蜀中出仕,如今正任广汉郡守。 蜀地据此千里之遥,交通堵塞,消息递到三哥手中来回得几个月,没准她三哥现在才知道卢氏被俘的消息,正在蜀中急得焦头烂额呢。 卢姮还未消气,并不打算理会傅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脱离俘虏营帐,搬去南营。 好在傅姆并未追问。 营帐中相安无事直至入夜。 一室岑寂,卢姮闭目侧躺,忽而听见远处马蹄滚动,有开营门放行的金铃声,隔着毡帐,营燎燃起,外面霎时火光通明,人影晃动。 羌兵的声音传进帐子里:“是勒沐拓王子,放行!” 昨夜拔营时勒沐拓带兵走后便没再回来,卢姮沉默几息,心计飞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悄悄爬起身,路过白日刁难她的女子身边,见无人注意,卢姮重重踹了她一脚,随即自己跌倒在地。 “你又想做什么!”卢姮疾言厉色,回头望着榻上之人。 她这一声喊惊醒众人,帐中燃起灯,薄弱的微光下,大家面面相觑,看了一眼地上摔得灰头土脸的卢姮,体态娇弱,神情楚楚可怜,一时心下都已了然。 懵坐在榻上的女子拥着衾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什么?” 卢姮一句接一句,根本容不得旁人插嘴:“你白日里构陷我还不够吗?你一而再再而三,哪有你这样赶尽杀绝的,未免心思太恶毒了!我便是起个夜,你也要绊我一跤,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 账中对一贯忍气吞声的卢姮突然诘难有些不知所措。 卢姮乘众人毫无反应,迅速爬起身跑出账外,不一会捧着个陶罐回来,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哗啦啦的水泼在女子的头顶、衾被上、床榻上,水花四溅。 帐子里大呼小叫,惊叫连连,如冷水滴入油锅顷刻沸腾。 动静太大,巡视守夜的羌兵很快注意,一边叱骂一边走来。 有人心惊胆颤地劝道:“卢娘子,快住手,羌人要来了。” 那名女子浑身湿透仍旧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卢姮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将最后一滴水泼在了她脸上,随后一横心“哐当”摔破陶罐,捡起地上碎陶片指着她。 “我就是拼着今日不活了,我也要与你讨个公道!” 这下众人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起身来拉扯卢姮,“卢娘子,你冷静,这是要出人命的!” 那女子终于回过神来,仓皇逃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杀人了!卢姮疯了,她要杀人了!” 卢姮拔起腿就追,众人拉扯、厮打、叫喊,碰倒了油灯,一面喊起火,一面喊杀人,帐中一片混乱。 最终追出账外,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被团团士兵围住,火光下,重甲黑沉沉一片,气势骇人。 那女子瘫倒在地,吓得抖如筛糠,一句话也不敢说。 卢姮披头散发,一脸愠色,陶罐碎片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锋利的边缘割出血来也不曾松手。 身后跟出来的一众汉人俱噤若寒蝉。 气氛沉凝如水。 勒沐拓来回扫视,目光落在卢姮的脸上,淡淡开口道:“跟我走吧,其余人就地关押。” 见他走出几步,卢姮才慢慢跟上。 汉人俘虏营被甩在身后渐渐不见了,勒沐拓停下脚步,转身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一擦血。” 卢姮掩饰下心底嫌恶,默不作声接过帕子,掷下陶片,在手心里来回擦拭。 营燎火光萦绕,照在卢姮灰扑扑的脸上,衬得她双眸水光潋滟,眼底清亮。 擦完血迹,卢姮递还帕子,勒沐拓伸出手去接,却在触到的瞬间,帕子从手中溜过,落在草地上,他的手僵硬停滞空中,未及收回。 他抬头有些错愕地望向对方。 卢姮收回手:“你的目的达到了,一定很得意吧。” 勒沐拓脸上惊愕转为惊喜,随后长叹口气,苦笑道:“还远远不够呢,卢娘子这才同我说第一句话而已。” 他们不再对话。 卢姮知道,勒沐拓策反汉人俘虏,处处为难她,使她孤立无援,最后只能乖乖走向他,这只是他驯服她其中一步而已。 她只要利用这点出手就一定会成功。 营地寂静无声,勒沐拓领着卢姮往南营走。 6、第 6 章 卢姮在南营受到厚待和礼遇,有了一顶单独的小营帐,勒沐拓时常赠送珠宝首饰,召她一同用膳食。 他教她用刀背碾碎胡椒和盐粒,用以佐配鲜嫩的烤羊羔,滋味鲜咸肥美,卢姮多吃了两口,第二日就收到了满满一袋子胡椒和盐;草原不习惯使用筷箸,他特意给她寻来一幅象牙制的筷箸,还有整套用餐的金银器具;每日都有热水沐浴,有鲜采摘的花朵做成花围送进她的营帐…… 卢姮不常说话,但凡开口必没有好话,用他自认为学的十分完美的汉人礼仪来冷嘲热讽,他装腔作势,在草原使用汉人的一切东西,譬如错把祭酒的礼器‘爵’当做日常饮酒的器皿‘角’混用,卢姮毫不犹豫指出,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 好几次卢姮能看出他在暴怒的边缘,但都忍下了。 正是因为卢姮的激怒,勒沐拓才放弃强迫的想法,转而煞费苦心跟她周旋,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角逐游戏。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汉女,而是一场心甘情愿的臣服,是柔弱的礼仪文明向野蛮的茹毛饮血所臣服。 勒沐拓身边没有姬妾,卢姮成为了唯一能出入勒沐拓营帐的女人,就连大王子的妻妾都来向她示好,她们无意中透露了许多关于首领和几位王子之间的矛盾。 卢姮把这些所见所闻全都记录下来,下次见到张应玄可以交给他,兴许有用。 这些天,他一次都没有来找过卢姮。 但卢姮知道,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要不然大王子的姬妾怎么会莫名其妙来示好自己呢?勒沐拓依附大王子,应当是卢姮去示好她们才对,一定是大王子和勒沐拓之间有过争吵,大王子想要求和,但拉不下脸面,才使用这样的怀柔手段。 勒沐拓最近频频毫无预兆地策马出营,每次都铩羽而归,手上常常提着一只死去的鹰隼,他将这件事禀告给首领以及大王子,前者没有相信,觉得是危言耸听,后者相信了,却没当回事。 周遭的巡逻越来越严密,这也引起了许多贵族的不满,首领驳斥勒沐拓,他不得不收回巡逻的人手。 大王子和二王子当众打了一架,二王子输了,醉酒后在宴席上说大王子是个草包蠢货,自己是故意让着他的,众人哄堂大笑,大王子有位亲信恰好在场为大王子打抱不平,却被砍掉了一只手臂,大王子本想寻仇被勒沐拓拦住了,大王子的亲信为此对勒沐拓十分不满…… 此事发生后的第二日,卢姮故意让大王子的亲信看见自己同大王子的妻妾亲热地聊天,互赠首饰,对方不出意料地气冲冲走了,觉得大王子果然偏袒亲弟弟,丝毫不顾念出生入死的袍泽之情! 除此之外,整座营地风平浪静。 四月十二,黑水部的营帐已经提前搭建完成,进献的物资大车成群结队、密密麻麻望不到头,营地内的人争先恐后出去瞧,金银珠宝流水一样送进营地,几大车排列的满满当当的大木桶整齐码放在车上,这就是黑水,也就是石漆。 大王子和二王子一起负责接收献礼,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谁也看不惯谁,但都垂涎地看着这些金银,盘算着怎么把这些财宝弄到自己的营帐里。 等到其中几辆车时,羌兵问两位王子该如何登记礼单,卢姮闻到车上有硫磺的味道。 黑水部酋首呵呵一笑,指着那辆车回答两位王子说这是汉人的东西,用来炼丹。 两个王子都对汉人的东西嗤之以鼻,根本不感兴趣,闻言不再深究,这不是他们喜欢的东西。于是黑水部酋首对羌兵说可以记成药材,是药材。 这天,恰逢勒沐拓又收到信鹰的预警,一早就领兵出了营地,此刻正好不在。 卢姮心想,勒沐拓对汉人的研究五花八门,涉猎甚广,若是他在场,黑水部酋首这套说辞一定瞒不过他。 到了夜晚,勒沐拓领兵归营,浏览过献礼的礼单,没有发现异常。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过了两天,有汉人俘虏找到她,给她递来一份羊皮信,是傅姆写的。 信中说了一些她儿时的趣事,同她追忆往昔,卢姮六亲近乎死绝,看到这里不能说不动容,信的末尾写道:老妇年迈昏聩,听信谗言,自知命不久矣,万望原宥,不及含恨而终。 卢姮心里一紧,忙问是不是傅姆身子不好? 报信的汉人俘虏摇摇头,回答了她。 原来程媪自卢姮走后几度寻死,营帐众人几乎整日整夜轮流看守她,以免闹出人命,但长此以往难免怨声载道。程媪提出要见卢姮,他们本来不愿意来南营,来这些胡狗的集中地报信,但程媪如今动不动寻死,成了个烫手山芋,不得不来一趟把她甩出去。 卢姮明白了,傅姆这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且应当不是坏话。 她打发走了那个报信汉人俘虏,转头看见勒沐拓的属下罗格从旁走过。 她叫住罗格:“罗格,我命令你,去汉人的营地,把我的傅姆程媪接来与我同住。” 罗格是勒沐拓帐下最得力的勇士,他做的都是王子亲自交代他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听凭一个汉女的差遣? 他停下脚步,凶恶地盯着卢姮:“你老实点,虽然王子喜欢你,但我们可不会对你客气!” 卢姮微微一笑道:“这你就错了,我若是你,我一定乖乖照做。你若是听从,我就去请王子赏赐你,你若是不听,我就告诉王子,你侮辱我,请他惩罚你。” 罗格嗤笑:“王子聪明绝顶,怎么可能会听你的?” “他不会听吗?他若是不会听,怎么每次你向王子提议将我打晕送到王子床榻上时,他都会狠狠斥责你?” 卢姮对他神色变化看的一清二楚,继续道:“王子喜欢汉女,因为他的生母是汉女,她被首领强占郁郁而终,所以王子害怕我也死了,这才千方百计讨好我……你每次侮辱我时,在他听来就是在侮辱他生母。” 罗格顿时汗如雨下,忙摆手道:“我没有这样想。” 罗格对卢姮的话深信不疑,他是勒沐拓最亲近的手下,明白王子虽然推崇汉人的一切,但实则内心瞧不起汉人,因为他有一半的汉人血统,这使得他尽管才华远远高出诸王子,却永远失去了角逐继承人的资格。 同样的,汉人生母就成了他心底那道无法揭开的伤疤,他想通过驯服眼前这个汉女来揭过伤疤,现在看来简直失败透顶,王子已经被她耍的团团转,在她面前,生气都不敢生…… 卢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微笑说道:“你替我做事,将我们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王子,他一定会赏赐你。若得了赏赐,从今以后就不要得罪我了,夜里,你胆敢再窥伺我的营帐,我也会跟你不客气的。” 罗格原地想了想,带了两个兄弟去了。 从这天起,卢姮的营帐再也没被人监视过。 傅姆傍晚被罗格带人搬进了卢姮的营帐,她瘦得十分厉害,眼眶凹陷,枯瘦如柴,只剩一副残躯苟延残喘。 卢姮惊了一跳,心头发酸,坐在她榻边轻轻叫道:“傅姆……” 傅姆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用力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阿姮,傅姆错怪你了,但傅姆年纪大了,拉不下老脸跟你道歉,一错再错,你别怨我。” 卢姮赌气扭过身去,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我说了,我不会原谅你。” “你自小如此,老妇看你到大,真是一点没变过……可孩子,这样倔强不好。”她躺在榻上,说一句话便要重重喘一口气,“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早该死了,但、真是舍不下你,死前定要为你再做些什么……你、你去将他叫过来。” 傅姆期盼地拉着她的手,殷殷望着她,黄浊的眼里有泪花闪动。 “傅姆,我……” “张应玄、张六公子、你十七岁时你父亲亲自替你选的夫婿、你女儿阿谧的生父,是吗?他来了,让他来见我。” 张应玄和傅姆之间积怨颇深,卢姮没想到傅姆会猜到。 卢姮没问傅姆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说完这句话她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卢姮只能胡乱点头答应。 “好,我去找他。” 第二日,卢姮安置好傅姆,便出帐子寻找。 她假装听了巫医的话,要从各个营帐里寻求人们给她的傅姆赐福,以摆脱病症,从而堂而皇之地在各个营帐中行走。 她知道张应玄就在羌人的营地里,他干出那么多事情——首领的两个心腹先后被派出去,几个王子之间打的不可开交,勒沐拓整天在那几头报假信的信鹰中间忙得脚不沾地。 这其中若是没有张应玄亲自坐镇,她才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他神出鬼没的,她有好几次都险些看见他,但定睛一看又不见了,总疑心不是他。 应是计划顺利,他倒是一次没来找过自己。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她听见一句汉话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草场上有人角力。” 一刹福至心灵,卢姮往草场走去,草场人头攒动,几位王子除了勒沐拓都在场。 草场中心正有一对彪形大汉在角力,踩得烟尘滚滚,草屑翻飞。 卢姮在草场边上看见了正在谈笑风生的张应玄,他拍了拍左边一羌人袒露的肚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围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大王子都走向他,跟他勾肩搭背,特意背着众人同张应玄聊了几句,随后走了。 卢姮心中诡异万分,但忍着没有上前,一直到草场角力结束。 张应玄拉起角力的两个人,众人拥簇着一块往前走,此时天色渐晚,霞光满天,草场上人影稀少,卢姮站在那里有些显眼,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张应玄望着她,故意问旁边人:“那个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笑:“不是谁,勒沐拓王子的女人。” 乌泱泱一群人,有人齐声回答,有人混杂了几句下流话。 一行人越走越近,擦身而过时,张应玄似笑非笑看她,眼神也跟着意味深长起来,“哦——”他故意拖长音,然后笑道,“原来是勒沐拓王子的女人。” 卢姮眼睁睁看着他们勾肩搭背走远,后知后觉气恼起来,一直气到回营帐。 傅姆一直在昏睡。 卢姮气消了,心想,今日算是见到了,他但凡脑子没坏就知道自己找他有事情。 夜里,她故意多外出了两次,三更时,她在一处发现了晃动的人影,迫不及待追上,走到半路一座营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营帐漆黑,卢姮撞进一个满身酒气的怀里。 她下意识问:“你吃醉了?” “唔,”张应玄哼一声,把她从怀里推了出去,自己砰一声倒在地上,“五分醉,还有半个时辰清醒时间,半个时辰后就要神志不清了……你有话就说吧,营帐的主人被我灌醉了,今晚回不来了。” 营帐无光,卢姮摸黑找到装水的器皿,沾湿了帕子,往他脸上擦去,他躲了几下没躲过,握着她手腕老老实实被擦了脸,然后在黑暗里闷笑了一下。 “卢姮,你做的可真是好啊!”他说完长吁口气,自顾自又笑了一下,有一点自嘲的意思。 卢姮蹙眉不解:“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夸你,夸你呢!”他说完放任自己倒了下去。 他含糊不清的态度让卢姮心揪了起来,她直觉这不是个求人的好时机,且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好久,才硬着头皮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傅姆吗?” 张应玄回的很快:“那老东西还没死呢?” 卢姮一鼓作气道:“傅姆没剩几天了,她想你去见他一面,约莫是有话同你说,你能不能去见见她。” 这次地上躺着的人很久没说话,过了很久,才翻身坐起来:“卢四娘!是我吃醉了,不是你吃醉了!我没事吧,我去见她?你是指望她一时半会死不了,让我提前去气死她是吧。” “你……你好好说话,去不去?” “不、去!” 7、第 7 章 营帐密不透风,光线昏暗晦沉,卢姮抱臂背对着他蹲坐下来,帐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张应玄躺在地上,酒意翻涌,半睁的眼帘里倒映出一个朦胧绰约的剪影,他恍惚中,想到很多年前。 她初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坐在内廊上,分明是初夏,她却跟他抱怨说自己手脚冰凉,腰身酸软,站或躺都难受,只能蹲坐,还拉着张应玄陪她一起。 可她的傅姆不许。 拉过一副屏风就开始教训她的礼仪不周,没教训两句,绢纱屏风后就传来她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啜泣声,她自怀孕后就易怒爱哭,这一哭又不知得哭多久。 可他是不能插手的——这个规矩是新婚第二日,他们吵了一架后就领教过的,那个时候她的傅姆规训她,他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以为有人帮着自己吵架,现在同样的场景,他心里却只剩厌恶和心疼。 他的妻子怀孕这样辛苦,为什么还要惹她不高兴? 张应玄是极厌恶这个傅姆的,好像卢氏几百年的死规矩在她身上活过来一样,拿来规训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简直绰绰有余。 张氏投军发家前后不过十年,入都城时他父亲刚刚官至校尉,攀上范阳卢氏的高枝,宛如一步登天,从此,张家所有人在卢氏的规矩面前全都要矮上一头。 那天,他在屋外又听到她被说教,无非是她没穿鞋袜就跑下内廊迎接他、因为怀孕不适就不去侍奉舅姑、央求他不要外出公干留在家中陪自己。 她的傅姆用班婕妤有却辇之德、周宣王后脱簪进言等典故一遍遍地说着,让她要规正自己的言行,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不能让卢氏蒙羞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即将被派去陈留公干,一走就是两个月,闻言他打定主意要在走前把这个傅姆赶出去。 他制造了一场偷窃案,用偷窃这个由头羞辱了她的傅姆,她的傅姆果然不堪受辱,当夜收拾行装离开了张家。 但,她也很生气。 张应玄没能在走前哄好她,可是没关系,他还有的是时间来哄,可是令他不曾想到的是,等他从陈留回来,家里已经人去楼空,等待他的是一张由双方尊长同意,写了文书,过了明路的绝婚书。 她没有反对。 那他也不要反对。 帐子里落针可闻,隐约间,可以辨出彼此呼吸。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张应玄如今回想只觉得自己真是醉了,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黑暗里,卢姮挪动了一下,张应玄听到了她轻轻的叹气声。 卢姮掐了掐掌心,摇摇头冷不丁开口:“这世上之人就是如此奇怪,都是为你好,有的人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有的人是站在他人的眼光上为你着想,很难说得清哪个更好。” 她慢慢说着,神情平静,近似于喃喃自语。 “我傅姆就是这样的人,她早年丧夫,寡妇失业带着幼子过活,旁人眼馋她家产,一盆一盆脏水往她身上泼,她百口莫辩,最后连亲生的儿子也与她离心。傅姆吃过人言可畏的亏,便尽十二分的心力要我做个贤良淑德的妇人,绝不给人留下一丝一毫话柄,尽管她也曾伤到了我,可我心疼她,我想,我能理解她的不易。” 说到此处,卢姮偏头望向张应玄,“我也能理解你,张六公子。” 张应玄慢慢抬起头与她对视,目光相撞,一触即分,他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意,匆忙低下头,不知不觉喉头哽咽,胸中如堵石块,他说不出话来。 卢姮低下头,手指不停翻搅着腰上系带的边沿,缓了口气,继续道:“那段婚姻,我曾在深夜里反复回想,我深深懊悔当年的任性妄为,我的傅姆教训我的每一句话都在后来得到了验证。阿谧三岁的时候,你的父亲给我的父亲罗织罪名,其中就有他教女无方,纵女成性,不孝尊长、不事舅姑、擅室专宠,我的父亲为此大受打击,我后悔,要是我能做的再好一点就好了……” “这和你没关系。”张应玄自暴自弃地说,“朝堂骂战就是什么都骂出口的,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应玄,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我父亲是太傅,他唯一的学生是天子,他教女尚且无方,教导天子又当如何?这其中的深意我不相信你听不懂。我知道你很讨厌傅姆的规训,可我若做不好,等待我的是什么显而易见,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不是么? 我做儿女的,不能为自己的家族增光添彩也就算了,还要我的父亲一把年纪替我蒙羞,他如今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再也没有机会做出能让他感到欣慰的事情了,我再也没有父亲了,很快,我也要没有傅姆了。” 她数度哽咽,可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把头埋在膝头上深深叹息,张应玄半支起身,伸出的手几次欲落在她后背,都没有落下去。 她平复了一会儿,径直起身走向毡帘,丢下一句:“明日夜里,我和傅姆在营帐等你,你爱来不来。” 她离开了,营帐内压抑的沉默却没有消散,张应玄躺在地上,脸颊触到冰凉的毡毯,胸中唯有一声长长叹息。 第二日,卢姮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 傅姆清醒的时候极少,总是絮絮叨叨翻出些她儿时的趣事来讲,很多事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傅姆却还记得。 入夜后,她添了油灯,守在榻边,傅姆似心有所感,始终清醒着,不肯昏睡。 夜风吹动毡帘,灯火轻晃,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黑暗处裹挟冷风走进,周身冷硬如刀。 傅姆在卢姮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倚靠上榻沿,虚咳了两声,对来者微微一笑道:“张将军,好久不见。” 张应玄不曾理会她的寒暄,冷笑一声:“程媪有话直说便是。” 傅姆依旧面不改色,和颜悦色道:“原也无事,只是他乡旧识,叙旧罢了。卢、张两家的恩怨孰是孰非,说也说不清,今日便不提了,只问尊父近来身体可无恙?” “多谢程媪挂怀,我父官声不好,如今天下大乱,他正在中原大地上被人打的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呢,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语带讥诮接着道:“不过总归是比您要活的久些。” 卢姮本虚坐在榻沿,不欲插话,闻言抬头看他,目光相接,发现张应玄一直在注视她,见她回望,蹙了蹙眉,扭过半片身子顺势收回视线。 卢姮重新低下头,听他戏谑一般胡言乱语:“程媪可还满意?张氏一族虽未像你们卢氏尽皆死绝,但也是朝不保夕,人人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活了。” 傅姆一时无话可说,她满腹的大道理派不上用场。 卢姮捏紧了袖子,怒道:“你住嘴!” 张应玄飞速瞟了她一眼,转头又望着孤零零的油灯,连连冷笑:“程媪特意寻我来,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做什么,有什么好话,尽管说吧。” 傅姆苦笑一声:“张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意气风发,仍复旧时模样……当初与我家四娘争执得脸红脖子粗时,也是决计不肯低头相让的。张将军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们二人结发夫妻,缘何走到这般田地?” 话音落下,一室沉默。 “你心底一定怨怪,怪卢氏无情,不肯让张家做大,处处针对,才让你们夫妻潦草收场……” 卢姮扯了扯傅姆的袖子,轻声细语开口:“傅姆,你不要说了……” 程媪顺手将卢姮搂在怀里,摁住她不教她回头,卢姮听见傅姆的声音响在头顶:“依老妇看,是你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事到临头才发现怎么选都是错。” 卢姮闭了闭眼,不想再听,可傅姆的声音还是响起:“张将军不妨再想想,卢氏没有亏欠你的地方,可你,实是负了她们母女。”她拍了拍卢姮的肩膀:“四娘未及足月产女,那孩子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月子里,下红不止,她差点没有活过来,那孩子你五年只来见过四回,情分如此浅薄……” “别说了!”帐子里同时响起两道呵止。 卢姮的头埋的更低,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手里不住扯傅姆的袖子,央求她停下不要再说了。 傅姆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并非人人都欠你张家,她们可不欠你们什么,张将军,你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亏欠她们一天。” 最后,灯影一晃,帐边陶罐瓦翁相击,哐当一声巨响。 卢姮脑子里嗡嗡作响,傅姆替她顺气,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他走了。 她抬起头,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刚刚站的地方已经毫无踪迹。 帐子边缘有陶罐被潦倒打翻,汩汩淌出清水。 卢姮苦笑摇头:“傅姆,我明白您的好心,您用不着使激将法,他就是来救阿谧的,我只告诉他阿谧的去向,但没有告诉他具体地址,他为了女儿也会救我出去的。” “不是激将法,”傅姆深深看她一眼:“腐肉要一刀一刀剜去才能长出新肉,你们若是要重归于好,必要将从前的心结全都解开才行,可你们都不是能坐下谈心的人,老妇便来替你们做这个坏人。” 卢姮一怔,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您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我没有同他重归于好的心思,您怎么不同我商量呢。” 她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开口道:“他如今在荆州混的风生水起,他的想法再好猜不过,无非是找到女儿带回荆州安置……但,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我的女儿必须得跟我在一起,我要带着她去蜀中投奔三哥。” 傅姆:“那你们……” 卢姮目光坚定道:“我等着过河拆桥。” 8、第 8 章 夜凉如水,卢姮仰面躺在榻上,头顶一片漆黑,毡帐一层层压下来,耳边是营帐外呼呼不息的风声,更添心头杂乱。 黑暗中,程媪咳嗽几声、长叹几声,窸窸窣窣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四娘,日后你要如何呢?” 她忧心忡忡,别说现在还未脱离囹圄,便是逃出去,蜀中据此地千里迢迢,山高水长,前途更是未卜。 卢姮心头也是一片空白,但她还是坚定道:“傅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靠自己,在这世上单独行走过一日呢,我想、我要试试。” 她说着,眼神里逐渐迸发出蓬勃的光。 她想起父亲死前的最后一眼,想起自小兄嫂们对她的诸多照顾,想起卢氏曾经的钟鸣鼎食,想起昔日都城的恢弘殿宇,往事在她心中一点点流转,最后停留在阿谧的脸上,前路渐渐明晰。 “我父亲、兄嫂死后,我活在这世上便也跟个行尸走肉一般,傅姆,其实我想过……去死的,” 卢姮缓缓开口,说出心里话:“可我怜惜我的女儿,我怕独留她一个人,有人欺辱她……而我只是她身边一缕游魂,只能看着干着急。所以我、我不敢死,我也不能死,把她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我要学我的父亲,像他一样,为自己的儿女遮蔽风雨,他活着一天,我就觉得这风雨打不到我的身上,如今他走了,我才知道这凄风苦雨是什么滋味,我受了,但我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呢?傅姆……” 程媪独卧榻上,内心钝痛,苦不堪言,喃喃道:“四娘,唉——” “傅姆不必为我叹气,我已决定了。我想同我的父亲一样,做一棵能遮蔽风雨的大树,只要我在一日,外头的风雨就打不到我女儿的身上,我要庇护她,哪怕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这世上娇花美丽多情,蒲草坚韧顽强,非是不好,只是心境早已不复少年时,她如今……必须要做一棵大树。 卢姮说完,营帐一片岑寂,连外头的风声也停息了,她心头无悲无喜,念及年幼的女儿时,甚至溢出丝丝甜蜜。 程媪无力地闭了闭眼,枯败的身体宛如共生绞杀的老藤,树大根深,伤人自困还满是累赘。 翌日,卢姮在帐外梳洗,听见帐子里程媪唤她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程媪自己撑着身子坐起,翻出箱子自己找了件干净衣裳,见她走近,一脸喜色道:“去烧些热水给我擦擦身子,我要在南方遥祭卢氏族人。” 卢姮点头应下,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唯恐回光返照。 烧热水备祭品花了些时辰,待一切齐备后,卢姮再次走进帐中,一边走一边喊道:“傅姆——” 没等她说完,榻上的傅姆已经面色青暗发绀,瞳孔睁大倒在榻沿,脖子上有根细长的布带——是她用来风干牛肉的,此刻那带子系在榻靠上,将傅姆的脖子套牢活活勒死了。 自缢而亡。 她的傅姆没了。 卢姮有些想不通傅姆为什么自尽,但转过身一想,又发现没什么不明白的。 傅姆那样刚强一个人,听了昨日她的一番剖白,就去死了,似乎是在告诉她,她对她愧疚,她更不想拖累……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不听使唤地端来傅姆吩咐自己给她烧的热水,擦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摆了祭品,跪下行礼。 营帐里有死人犯了草原人的忌讳,他们要把死去的人放到山坡上天葬,让他们的魂灵得以回归天神的怀抱。 卢姮跪了很久,直到羌人们抬走傅姆的尸体,她僵硬的身体才动了动,伸出手往空荡荡的榻上摸去,触手一片冰凉,她同手同脚爬上去,盖上了傅姆冷得发硬的被衾,阖上了眼,终于嗅到一点熟悉的气味,慢慢地,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幕低垂,时间缓缓流逝。 卢姮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恼人的动静烦醒的,唇瓣被一种甜腻的触感抵住,一直伺机往她的嘴里塞,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张应玄。 “醒了?”他眉梢微挑,冲她说:“张嘴,吃!” 什么东西? 卢姮想骂他是不是有病,刚动了动唇,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 是枣的甜。 张应玄适时回答她:“蜜渍枣。” 卢姮张了张唇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绵密细腻,登时唇齿之间溢满香甜,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张应玄,黑透的营帐里只看得清他模糊的轮廓。 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此刻仿佛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久久不能开口。 “你说吧。”卢姮平静地道:“有事情就说。” 张应玄将一块帛书放在她枕边:“四月二十,你还有三日时间,准备好。” 未尽之言都写出来了,两人心照不宣,离开的日子终于近了。 沉默半晌后,卢姮说话了:“我会好好活着的。” 像是对他表达决心。 张应玄愣了一下,旋即如释重负般轻笑:“你活呗。” 坐了一会,道了声走,便离开了营帐,他来去匆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翌日一早,卢姮在枕边帛书下发现三块包好的蜜渍枣,殷红的枣肉外裹了一层金黄色的石蜜,阳光下照得像琥珀,她收了起来,决定一天吃一颗,旋即起身梳洗,一如往常。 这天,卢姮在帐子里磨了一天的胡椒粉。 第二日一早,勒沐拓在帐外见到卢姮打五禽戏,十分诧异,盯着看了许久。 第三日,勒沐拓差不多时辰从卢姮的营帐前经过,见到她干净整洁地在灶头前忙碌,陶盆里揉好的面团被她用湿润的细布盖上醒发,帐前摇晃着一排腌干的肉,甑瓮内蹭蹭冒热气,空气中满是蒸熟的粟米香。 他走过去看她,见她正在石臼里捣碎麦块曲,额间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问:“粟米酒吗?” 卢姮瞧他一眼,点头:“是。” 粟米在草原极珍贵,用粟米酿酒十分奢靡。 “从前我母亲也做过,”勒沐拓微微一笑:“她酿好了却没给我喝,掺了毒药递给了首领,只毒死了首领的一条狼犬。” 卢姮手上动作没停,闻言头也没抬:“你要喝?” “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我没准备毒死你的狼犬。” 勒沐拓露出笑容,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好,我等着。” 他从卢姮的营帐离开,罗格在他身后忍不住发牢骚:“这个汉女真是稀奇古怪。” 勒沐拓很高兴,耐心回答他:“她不会寻死了。往后,她就是我们的人,明日黑水部受俘宴,你可以将我的赏赐分一半给她。” 罗格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惊讶之色,张口结舌道:“是。” 第四日。 卢姮在帐中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是她唯一一次睡懒觉,她神清气爽,浑身轻松地走出了营帐。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 卢姮看了一眼四周,营地忙得热火朝天,各个挥汗如雨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大宴席。 篝火台搭建在营地正中,四面八方布满彩绸,正中间首领的金色营帐竖着一杆黑底金线织就的巨大图腾旗帜,微风过处,旗帜猎猎,凶恶的图腾若隐若现。 到处都是宰杀牛羊的欢快声,卢姮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人,她过去喊他:“罗格。” 罗格今日悉心装扮过,十分盛大,正在指挥手下分配得到的赏赐,他看见卢姮迫不及待道:“你的赏赐最多!已经让你抬去你的营帐了,羊肉晚上烤好分给你!你可以分到一整只羊!” 又藏不住秘密似的低声告诉她:“王子偏心你,把自己一半的赏赐都分给你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卢姮笑笑:“这你都知道?看来你是王子最信任的人。” 罗格闻言立马拍着胸脯自豪道:“那当然!我对王子的忠心无与伦比!王子特许我陪他赴宴。” 他有意无意地显摆了下自己崭新的骑服。 “晚上的宴席你要一直陪着勒沐拓王子吗?”卢姮语气十分遗憾:“那算了。” “你怎么了?”罗格语气疑惑地追问。 “没什么,”卢姮低着头,边叹气边说道:“只是替王子不值,就算王子的赏赐不分给我,他的赏赐也没有大王子一半,可大王子……唉,他有勇无谋,没有一点脑子,每次犯错都要王子帮他周旋,这样的人,凭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低,近乎低语,最后话锋一转:“罗格,我不要那些赏赐了,你帮我分给王子手下那些小部落的妇孺吧,听说王子的部落去年冻死了很多人和牲畜,她们比我更需要。” 这是好事,罗格很开心接纳了她的提议,并表示包在他身上。 卢姮到处看了看,似乎对一切都很新鲜。 “对了,我想看看黑水部的献舞,我没法去宴席上看,想先去瞧瞧,罗格,你知道在哪吗?” “往南走就行,他们的营地在最南边,不过你要小心他们的马厩,黑水部的马匹高大迅猛,性子烈,还没有驯服,你要绕着走。” 卢姮低眉顺眼,一副温驯的样子:“记住了。” 她走后,罗格想起她方才的话,勒沐拓的部落去年冬天一直在死人,很多人在营帐里一觉醒来就冻死了,一家人凑不出一件完整的皮毛御冬,最后是大王子接济了勒沐拓。 大王子的营地暖和如春,还有热乎乎的羊汤和马酒。 当时王子的其他手下就有些不满,罗格记得他当时的话:都是一样的打仗、一样的卖命、一样的是人!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有,我们的人就要冻死。 当时王子训斥了那个人,罗格唯勒沐拓马首是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是这句话他不知为何牢牢记在了心里。 罗格望着卢姮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暮色四合,营地里篝火通明,一片热烈的喜气。 宴席将至。 9、第 9 章 四野寂静,夜色深沉,草原深处时不时响起一两声突兀的狼嚎,羌人营地却欢声笑语不断,金顶牙帐在布满篝火的营地里闪耀着熠熠光彩。 牙帐内灯火煌煌,歌舞升平,羌笛胡琴齐鸣,曲调欢快活泼,气氛热烈,舞姬腰肢款摆,轻薄的舞衣回旋如花,扭着身姿像蛇一样在营帐内游动劝酒。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首领并几位王子、大臣左拥右抱,在一轮轮劝酒声中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黑水部酋首扫了一眼席面,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故意在自己身上碰撒了汤水,借故脱身。 大王子不放他走,醉醺醺地拦住他:“不喝完不准走!” 黑水部酋首看了眼营帐外的天色,又是求饶又是赔笑,喝了两碗酒才被放了出去,喝完晕乎乎的几乎辨不清东南西北。 出帐子时,大王子还笑着冲众人说他是躲酒去了。 他手脚踉跄,醉态毕现,被手下架着走出了营帐,临走时望了一眼营帐周围,篝火熊熊燃烧,围绕着篝火的男男女女放声高歌,手舞足蹈,他嘴角浮现一抹无人可察的笑意。 黑水部酋首回到自己的帐中,帐子里站满了人,二十来个,有男有女,各色人马齐备。 拥簇着当中身披甲衣的男子,男子长相俊美无俦,容颜昳丽,光看相貌很难把他和披挂上阵坐镇一方的豪强联系在一块,但黑水部酋首是羌人营地中少有知晓此人身份的人。 他看着此人坐镇中央,指挥若定,连续不断发出数道命令,二十多人分别拿了令信,拱手告退。几十条命令盘根错节,却被他一一指派,有条不紊,从地点人物到动手时机,堪称天衣无缝。 黑水部酋首真心实意恭维道:“张将军,当真心性过人,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看将军的了。” 十几日前,这位张将军亮出身份,找他谈了笔买卖,他觉得这笔买卖十分划算,盆满钵满的好处暂且不说,光是如何将黑水做成会爆炸的武器就令他十分感兴趣。 若是真将羌人打散,他再得到此配方,草原上的部落还不都将收归他麾下,甚至可以叩开中原关隘,去过城垣齐整,千里良田的日子。 任务指派完毕,张应玄将配方交到黑水部酋首手上,酋首大喜过望,当即借着灯火细细观看起来。 一时间营帐中只剩下张应玄佩戴重盔的声音,人手尽皆派出,只留一人在帐中支应,待盔甲穿戴完毕,张应玄瞥了一眼酋首手中的石漆配方,随后向属下使了个眼色。 属下眼也不眨向黑水部酋首走去,抽出袖中匕首割断酋首的喉咙,对方双目圆睁,连惊叫都不曾发出,就被割下头颅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麻袋中。 张应玄冷眼旁观,语气平淡:“你的任务完成了。” 属下抱拳半跪:“六公子,我等是奉长公子的命令潜伏在此的暗哨和细作,如今全部暴露,只能远遁……另外,长公子的意思是让你事成后去冀州领兵,或是回荆州镇守……您看?” 张应玄的语气丝毫未变,还是那句话:“你的任务完成了。” 属下不敢抬头,捡起套着头颅的麻袋,唯唯退下:“属下这就回冀州向长公子复命,六公子,您多加珍重。” 营帐内只剩张应玄一人,面前地上一滩血迹,他手持亮银枪,闭目养神,静静等待着。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从远方传来,宛如平地惊雷,张应玄猝地睁眼,满身荒芜肃杀之气骤然迸发,踩着鲜血大步离开。 外面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四起,连成一片火海。 整座营帐的人都惊醒了。 营帐四处传来惊慌失措的高喊声、惊叫声和怒骂声,方才还歌舞酒酣的人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营地乱转。 乱成一片。 首领金帐中,突如其来的爆炸让他们酒醒了大半,一时震惊,难以反应。 只有勒沐拓不擅饮酒,尚且清醒,四周这么大的动静,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传信进来,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他望向四周烂醉如泥的众人,顿时毛骨悚然,冷汗湿透衣裳。 他用余光撇向自己的亲信——罗格不见了! 外面的惊叫声传进金帐。 这时终于有羌兵进来报信,高喊着:“首领不好了,有人杀进来了!” 首领大惊失色:“……多少人?” “单枪匹马!”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羌兵又喊道:“可他单枪匹马已经杀进辕门了!” 辕门下,入侵的鼓声刚被敲响,敲鼓的羌兵就被一枪穿透,鼓声戛然而止。 慌忙组织抵御的羌兵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大喊:“拒马!快!” 道途布列拒马,尖木森森横亘前路,还没等布置的羌兵退下,战马嘶鸣,一杆银枪从天而降,枪出如龙,拒马凌空挑起,轰然下坠,乱阵中压死的羌兵只留下一片惨叫。 营帐内外火光摇曳,爆炸声已经止息,但扑不灭的火焰将整座营地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到处都是烧焦的炭糊味和血腥气。 “杀!” 拒马被攻破,几百号羌兵手持弯刀抵挡,叫喊着冲杀上前,连人带马将张应玄团团围住。 几十上百人挥舞着弯刀,一拥而上。 张应玄镇定自若,出招丝毫不乱,长枪蓄力刺出,一连贯穿四五个胸膛,鲜血喷薄洒出,身后羌兵举起刀,他回身横扫,人头如割麦一般一茬茬在他周围倒伏,腥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眉头也未皱一下。 几息过去,周围已经堆满了尸体。 羌兵攻势暂缓,不得不抽调出弓弩。 箭矢如蝗雨飞扑而至,羌兵聚拢太近,敌我不分,战马惊鸣,张应玄弃马用枪抵挡,连续倒下羌兵后,张应玄左肩噗一声没入弩箭。 见到受伤,羌兵顿时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冲杀上前。 张应玄咬牙砍掉一半箭柄,依旧面不改色,出招果决狠辣,长枪所到之处,血肉横飞,进攻防守应对自如,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惨叫声不绝于耳,包围圈一步步向金帐挪动。 羌兵战战兢兢禀告首领,他们已经损失几十人了。 首领大骇,几个王子相继请命出战,勒沐拓眉头紧皱,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 这时金帐内已经全然清醒,有些大臣回过神想要逃跑,几个歪歪扭扭倚靠的舞姬骤然发难,拔出金簪首饰刺向众人。 变故陡生,接连惊叫。 杯盏酒樽随食案被推了满地,首领目眦欲裂,满脸愤怒,站起身振臂一呼:“敢出战者,赏赐——呃!” 他脸上振奋缓缓褪去,只剩下不可置信,失去意识那一刻,他低头紧紧抓住刺穿心口的银色长枪,不甘地闭上了眼。 首领死了。 二王子的亲兵率先反应过来,拔刀朝大王子砍去。 “大王子派人刺杀首领,罪不可恕!二王子一定会为首领报仇的!” 大王子怒不可遏,抽身回砍,其余人纷纷拔出长刀,这是谁策划的刺杀已经不重要了。 金帐里杀成一团,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谁也没管被长枪横穿钉在坐席上的首领。 两方人马杀的眼红,血液飞溅在营帐上,二王子的手下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慌张大喊:“王子,不好!勒沐拓已经去搬救兵了!” 二王子找回理智,在亲兵掩护下离开,大王子也不甘示弱,回营地点兵。 帐外。 张应玄掷出长枪,不仅手中已经没了武器,身上还中箭血流不止,但羌兵们却畏首畏尾起来,看着这个方才骤然暴起掷枪穿空杀死首领的人,宛如吓破了胆子。 他们营地中还没有人有这样的力气、这样的胆量,仅凭听声辨位就能在百步外掷枪杀人,一击毙命。 张应玄接连抽出三把横刀,一个人用三把刀,三刀交错如臂使指,一刀接着一刀,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看上去像一头浑身浴血的野兽。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一路杀到金帐前。 金帐内酒盏潦倒,几个王子早被亲卫护送退出,回自己的营帐调兵遣将去了,只剩下几个躲在桌案下瑟瑟发抖的大臣。 张应玄踏着尸体走进来,他的甲胄上已经布满刀痕,左肩半只箭矢还在流血。 他表情依旧淡漠,目不斜视走向首领,翻转手腕,将沾满鲜血的刀刃在雪白的毡毯上刮干净,然后,提刀奋力砍下,头颅落入麻袋中。 回身望向依旧包围他的羌兵,羌兵面面相觑,望向满身血气的张应玄,有人撞上他的视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时,帐外已经响起了几位王子短兵相接的喊杀声,马蹄滚动,整座营地轰隆隆震动不休。 首领已经死了,王子们正在内斗。 羌兵萌生退意,张应玄瞅准空隙杀出,上马冲出包围,直往南逃。 - 卢姮在爆炸声刚开始的时候就赶到了马厩。 营地里刺鼻的黑烟弥漫,大火熊熊燃烧,火光张牙舞爪,染红整片天际,到处都是惊心动魄的呼喊声惨叫声。 四散奔逃,人仰马翻。 她的身上用了黑水部独有的香料,马厩中的马匹不会攻击她。 卢姮找到马厩中早就藏好的包裹——干粮、水囊和伤药,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无论外面如何喊杀冲破天际,卢姮纹丝不动缩身藏在马厩中静静等待着,不安和紧张爬满了她的身体,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有许多外围的小部落禁不住混乱,纷纷弃营地奔逃。 她听见他们喊着几个王子打起来了,羌人在自取灭亡。 时机到了。 卢姮牵出张应玄替她挑好的马匹,那匹马温驯无比,脖子上系了一条红绸,翻身上马的瞬间,只觉心头狂喜,她按捺下欢腾的情绪,混入奔逃的小部落人群,驱马驰出营地。 四面八方都是黑夜,驰出二三里路,她的耳边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羌人沸反盈天的营帐被她远远抛在脑后。 往南逃,往南。 “卢姮!” 她下意识回头,惊愕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她望着勒沐拓暴怒的脸,心惊肉跳,只知道奋力策马,快些再快些。 两马并驾,快得要将她颠下马背一样。 “你不要命了!” 手臂上一股大力袭来,卢姮被扯下马背,两人在草地上接连滚了十几步远才缓解了这波冲势。 卢姮摔得眼冒金星,顾不上疼痛,匆匆爬起,马匹驰入黑暗之中,已经不见了,她一颗心沉了又沉。 “你跟我走。” “滚呐!”卢姮甩开他的手臂,拔腿就跑,还没跑出多远就又被他赶上,勒沐拓不容分说拽住她往回走。 一种难以挣脱的恐惧席卷心头,卢姮满心绝望想要挣开他的手,还没等她使劲,勒沐拓就惊了一跳似的急忙收回手往后退去。 他刚退后,一柄长刀劈空直直插入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若是方才没松手,此刻必死无疑。 勒沐拓脸色煞白望向拨开黑暗走出的人,他脚步轻缓,走在草地上沙沙作响,还未走近,就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冲天血气。 卢姮跑向张应玄,他脸上鲜血已经凝固,剥落的东一块西一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形容可怖。 “去找马,跑。” 卢姮连连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不如跑快点。 “你小心。” “嗯。” 她转身不久,身后已经响起兵刃相接的铮铮冷声,在寂静的草原幽幽回荡。 卢姮跑的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摸黑找到了马匹,握紧缰绳上马的一刻,她有些犹豫,回头望了望,她想走,可却像是有什么绊住了她的脚步。 方才拔刀相向的两人,过了几招优劣已分,勒沐拓根本打不过久经沙场的张应玄,只能且战且退,尽力防守。 张应玄无声冷笑,脱下繁重碍事的甲胄,提起速度,刀刀紧逼,一副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张应玄,你走啊!”卢姮策马回来,焦急地大喊。 远处有隐隐的马蹄声传来。 攻势不减,张应玄没有离去的意思。 勒沐拓没有接住他的下一刀,被砍中右臂,鲜血直涌。 “张应玄!” 马蹄声越来越近,战马嘶鸣,再不走来不及了。 卢姮骑马回来催促,看见有羌兵的身影,一阵心悸,张应玄还在挥刀劈砍,她在怀中摸到了一物,定了定神,管用吗这东西?不管了。 驱马近前,卢姮颤抖着扬手将怀中的胡椒粉洒在勒沐拓的脸上。 一刀开膛破肚。 只听见一声惨叫。 卢姮伸出手给张应玄,他拉住她的手上马,两人头也没回,驰入茫茫夜色中。 勒沐拓捂紧腹部望着急忙赶到的罗格和大王子,大王子对勒沐拓的伤视若无睹:“拓!你快想想办法,老二占领了营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说不出话。 罗格愤怒地打掉大王子的手:“我们王子危在旦夕,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回回都要我们王子给你擦屁股!” 大王子恼怒无比,和罗格争论起来,两人吵了几句,罗格看着勒沐拓痛苦的神色,忍无可忍拔刀劈向大王子的面门。 大王子始料未及,勒沐拓的手下怎么会向他下手! 一刀封喉。 大王子倒地。 勒沐拓震惊这场闹剧,无力麻木地闭了闭眼,最后扭头无语望向无边的草原,不甘和愤怒从他眼中频频闪过。 “退。” 黑夜中,卢姮面白如纸,无视自己狂乱不止的心跳,她只能握紧手中缰绳,不敢停下。 身后张应玄坐在马背上拔箭。 他笑着说箭上有脏东西。 他漫不经心说让卢姮骑马稳当点。 身后喘息若有似无,只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不时传来的闷哼声,卢姮感受到他拔箭时不受控制颤抖的身体,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发麻,终于忍不住怒骂出声。 “张应玄,你就是个混账,让你走你不走,狂悖、狂悖之徒!你就是狂悖之徒!莽夫蠢货!有什么好打的,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嘴唇颤抖,双手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仍旧喋喋不休怒骂。 终于,肩膀上重重压过来一片温热的气息,身后的人仿佛气若游丝,带着轻笑在她耳边哼道:“……好听。” 10、第 10 章 羌人的箭矢抹了毒药,张应玄昏沉了三五日,每天日落便起高烧,日出退烧,用光了所有伤药,脸色才一点点恢复过来。 卢姮不敢放马驰骋,怕张应玄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次崩裂,一面逃亡,一面提心吊胆,害怕一回头看见了羌人的兵马。 草原一望无垠,仿佛望不到尽头。 卢姮观星辨位,白日策马赶路,夜里时不时被狼嚎惊醒,还要分神照顾伤患,春日里的草原很危险,白天黑夜,常常有发春的动物在草丛横冲直撞,一点点动静就能将卢姮吓得魂不附体。 她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最致命的还是干粮。 他们带的干粮本不算少,但张应玄高烧那几日,卢姮撕了面饼,捣碎干肉,混水煮成肉糜喂给他吃了一大半,包裹很快见底。 如今只剩了一口袋的面饼,她每日只吃几口,短短几日,人都瘦了一圈。 张应玄几次撩起眼皮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卢姮见他蔫头耷脑的,数度张口,像是满肚子的话要说,但意识涣散,唇色惨白,卢姮就叫他别说话了,他扯出一点笑意再次昏睡过去。 好在羌人的兵马始终不曾追上来,羌人的首领死了,怎么都得争一段时间,卢姮这样安慰自己。 如此过了七八日。 拂面吹来的风不再湿润,丰茂的水草也一寸寸矮了下去,卢姮算了算方位,心中惊喜,快要到戈壁滩了,过了这座戈壁就能看见汉人的城池! 进戈壁前,卢姮找了一处河谷地带,解开鞍辔,纵马牧草,自己捧了所有的水囊,准备装满水。 河水径流小,卢姮原地蹲了半晌才打够了干净的水,起身时,饥肠辘辘,头晕眼花没注意在河边滑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声音惊动了草丛里的两只野兔,兔影在草丛间窜来窜去,隐约能望见膘肥的体型。 卢姮从来没打过猎,想到兔子跑这么快,她顿感丧气又有些蠢蠢欲动,站在原地踟蹰。 灰色的野兔停下来警醒地盯着卢姮的方向,见她久久不动,就没把她放在眼里,自顾自吃草。 胆大包天! 这就不能怪她了。 卢姮放下怀里的水囊,揎拳掳袖,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环顾一圈,准备大干一场,挑了块大的。 迫不及待砸出去,都没擦到边,兔子一跳,撒腿跑得飞快。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情的嘲笑声。 卢姮郁闷转头,张应玄靠在避风处,笑得停不下来:“哪有你这样打兔子的?”他边笑边模仿她,顺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轻巧一丢,像她刚刚打兔子那样,石子骨碌碌滚到卢姮脚边,有点挑衅。 “你怎么不等它自己跳进碗里呢。” 她又不是这样!她的石头比这个大多了。 卢姮脸都涨红了,挫败气恼之余,又觉得自己方才动作滑稽,忍俊不禁,绷住脸色默不作声走到他身边。 “哦。”卢姮故意惹他:“你行你来啊。” “哼,激将法。” 张应玄轻晒,面上有了血色,之前的灰败死气褪的干干净净,只仍旧有些憔悴虚弱,整个人活了一半,顾盼之间隐隐神采飞扬。 “瞧不起谁呢?”去就去! 卢姮抱着臂瞧,只见他面露不屑,气势汹汹站起来,突然双腿猛地打颤,脚下哧的一下瞬间跌坐回去,他没忍住倒嘶一口冷气,捂着伤口面露苦色顿时灰头土脸起来。 卢姮捧着腹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回敬:“哪有你这样打兔子的?你怎么不等它自己跳进碗里呢。” 她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尽情挑衅,张应玄看着看着气笑了,幽幽感叹世风日下。 俩人没能吃上野兔,牵着马进了戈壁,张应玄终于转危为安,夜里不再晕死过去,还能同她谈笑。 夜里有人说话,冲淡了无边黑夜,野兽嘶吼带给人的心悸紧张感。 卢姮觉得安心多了,总算能多睡一会儿。 戈壁茫茫,白碱漫滩,地皮皲裂交错,砾石纵横遍布,地表之上是一层灰白的盐壳,这里终年不生嫩草,只有几株稀疏的白刺,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惨淡苍黄。 他们的马进了戈壁后便没再吃过东西,体力逐渐不支,他们只能让马驮着包裹,自己下马行走。 戈壁滩无处躲避,裹着盐砂的罡风铺天盖地一样席卷,打在脸上涩痛难忍,常常寸步难行。 最让人绝望的是,他们不仅食物见底,连水都要没了。 盐碱荒滩上偶尔有洼地积水,也都是咸苦涩滞,根本没法饮用,空了两只水囊后,他们对剩下的水囊做了调度,即便如此也仍然捉襟见肘。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会死在这里。 俩人决定冒险,不再找避风处停靠,掩好口鼻冒着朔风连日连夜赶路,不到撑不住绝不停下。 然后,他们爆发了争吵。 这天一早,马匹驮着重物,哀哀一声嘶鸣着倒下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犹豫着要不要杀马充饥。 这匹马从羌人营地把他们救出来,卢姮于心不忍,别过眼去,张应玄像是早料到如此,没多说什么,他们解下鞍具,最后看了它一眼,快速走了。 赶了一段路继续往前走,他们都不熟悉地形,即便是夜里观星调整好方位,白日刮得睁不眼的风沙还是能让人轻而易举失去方向。 失了马匹,行囊挪到他们身上,还走了不少冤枉路,彼此都有些心烦气躁,好不容易找到正确的路,张应玄却提出要折返回去。 卢姮靴底沾满厚重的白碱,步履沉重,口干舌燥,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张应玄,我们这是在流亡!我没心思陪你瞎转悠,我要出去!” “我方才真的看见岩羊的足印了,这附近可能有活水,我们应该赌一把。” “赌什么,拿命赌吗?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卢姮激动地反驳他。 张应玄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头晕眼花:“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找到活水就能狩猎,吃饱喝足我们不会死的!” 卢姮听不进去他的话,好不容易找到正确的方向,往前再走一段,说不定就走出去了呢?为什么要赌?马死了,粮食没了,水也喝干了,不走等死吗? “我不想吃、我不想喝!我什么也不想干!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越说越激动,干裂的嘴唇被撕裂,又痛又麻,说到最后,她情绪控制不住,又哭又叫,几近崩溃。 她揪着头发,觉得自己简直不像个人了,她哭得头昏脑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她止住了哭声,终于在这个拥抱中喘了一口气,激荡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她听清了他在耳边的呢喃:“没事的,你只是没怎么挨过饿而已……”她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即便是在羌人营地,也没有这样挨饿受冻过,这不怪她。 “我去给你找水和食物,你继续往前走,”张应玄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郑重道:“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你。”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背放开了她,面露决绝之色,掏出包裹里仅剩的半个水囊塞进她怀里。 卢姮突然觉得心慌的厉害,拽住他,不由自主开口道:“我跟你一起。” 张应玄目光闪了闪,没有拒绝,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折返。 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岩羊的足印。 脚上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卢姮觉得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行尸走肉一般被他拉着走。 星斗漫天,银河灿烂,头顶一钩小小的弯月,走的时候是四月二十,如今差不多五月初了。 她和阿嘉约定接走阿谧的时间是五月初一,来不及了,她还没有告诉张应玄。 卢姮最后的意识是趴在张应玄的背上。 再次醒来之时,她感受到潮湿的空气,还有水草、泥土的腥气,和戈壁咸苦干燥的干沙气息截然不同。 “喝水。” 卢姮尝到水的甘甜清冽,像在饮甜浆,睁开眼才看见此处是一座山坳,地气氤氲,谷中雾气浮动,如同置身仙境,金灿灿的晨晖倾洒而下,云蒸霞蔚。 张应玄就蹲在不远处生火,她看见他的鞋已经不能再穿了,心头有些愧疚,他久经军旅,辨别鸟兽踪迹几乎是生存本能,自己为什么非得怀疑他?早知道不跟他吵了。 张应玄很有办法,他捉了两只野鸭,用苇草裹住好几层,涂满黄泥放进火里烤,一打开,喷香扑鼻。 卢姮觉得味道很好,一边吃一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赞扬道:“有点像从前都城里上东门外那家甘氏焖炉鸭。” 张应玄摇头:“你就记得上东门外那几家食肆,那家焖鸭子有松针的味道,一点不好。倒是荆州南郡有位裹娘子,既能做焖炉鸭也能做酱鸭,她婆母更是做鱼糕的高手,以后你可以和阿谧去光顾。” 以后? 张应玄兀自不觉,自言自语道:“对了,我都不知你何时精通的天文舆地之学?……不过,我帐下有位姓樊的谋士,人称南山先生,你肯定能同他有话聊……” 他都有谋士了?分别时,他只是个小将,如今有了自己的军帐,还招揽了谋士为自己效力。 卢姮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解决了温饱问题,她突然意识到有个更大的问题横亘在自己面前。 出了戈壁该怎么办? 她不会让阿谧跟他走的,女儿是自己的。 她同阿嘉约定的五月初一接女儿,不知道阿嘉有没有遵守约定?填饱了肚子,卢姮脑子开始一点点活跃。 原本她是要过河拆桥的,大不了趁夜牵马一走了之,可现在怎么办呢? 她看着沐浴了一身霞光的张应玄,他离自己近在咫尺,心头骤然五味杂陈。 11、第 11 章 河谷大雾白茫茫一片,如丝如缕,雾中芦苇萧萧作响。 张应玄说要等到雾散再走,他闲谈聊起荆州,说汉江水面常起这样浓厚的白雾,像蒙了一层纱纻一样,水军操练不便的天气,荆州的渔人还照常张网出江,寅时刚过,水面就会响起欸乃的摇橹声……这时节正是白鹭鸢飞的时候,他还抓到过几次士卒趁着大雾结伴去苇丛里偷水鸟的蛋…… …… 卢姮心事重重,敷衍地听了一耳朵,没说话。 不知何时,张应玄止了话头,卢姮一无所觉,等发现他不再说话时,他正一脸凝重地在水边处理生禽。 再次上路时,卢姮发现他看向自己时,眼神里多了一层微妙的疏离。 一路上,俩人都曾分别试探地聊了几句阿谧,张应玄起先还能和颜悦色地听几句女儿小时候的事情,渐渐的,一提到卢家、张家,一提到荆州,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变得沉默。 结发夫妻的情分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彼此的分歧就在眼前,但同时心照不宣地不曾开口揭穿,这种诡异的默契伴随了一路。 荒芜的戈壁总是要走到尽头的。 远远的,已经看得见邑落的缩影,再走一天,就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后一个夜晚,他们找了一处洞穴栖身。 没必要再节省,两人敞开肚皮饱腹一餐,谁也没说话。 卢姮坐在火堆边闲散地拨弄火星,张应玄在几步远的地方铺了毡毯半躺半靠,多余的皮毛毡袍都被他们用来引火燃烧了,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残火余烬微弱地燃烧。 白日里,他们需要掩住口鼻穿过风沙肆掠的戈壁,没有空隙说话,夜里彼此各自睡去,越走话越少,直到今夜,他们更是一整日相对无言。 一切的变化始于那日张应玄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荆州,她没有搭半句腔开始。 明日就要走出戈壁了,卢姮虽然想同他分道扬镳,但他舍命相救在先,大病初愈在后,又没招惹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显得她多么狼心狗肺一样……还是同他好好解释,彼此好聚好散。 卢姮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喊他:“张应玄,你的伤……好了吗?” 对面的人淡淡递过来一眼,姿势纹丝不动,跃动的火苗照在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周身一股无形的威压萦绕,透露出若有若无的锋锐。 卢姮抱臂坐成一团,有一点警惕,又有一点执拗,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说话关心他。 “你的伤势沉重,又连日奔波没有休养,等你回去记得找医工给你开方子调养,以免落下暗疾,日后受罪。”卢姮掂量着话术,不知不觉将语气放的很轻:“这几日我见你每次换药都是草草包扎,你日后还是要行军打仗的,怎么不自己注意一些呢?” 他的军帐如今都能养得起谋士了,应当不会连个随侍的医工都没有吧。 卢姮在心里胡思乱想,对面的张应玄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烧透的苇杆噼啪爆了一声,狭小漆黑的洞穴里有晦涩的情绪涌动。 凝滞的氛围在彼此间久久不散。 “张应玄,你、怎么不说话?”卢姮往火堆里添了两根苇杆。 “说什么?”张应玄终于开口,反应极为平静:“难道有用?” 既然说什么都没用,还说来做什么。 可笑。 卢姮诧异地望向他,他微微正色坐起身子,嘴角噙着笑,目光幽深与她对视,像是嘲弄她迟迟不进入正题,非要这些不痛不痒的寒暄。 “少用你应付别人那一套来应付我。” 张应玄语气平淡,像是闲话家常:“有话就直说,反正你已经是我见过最铁石心肠的妇人了。” 卢姮愣在当场,心中一下子难过起来,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立刻翻身躺下,留一个后脑勺给他,紧攥的手指在掌心反复掐出痕迹。 哪有什么好聚好散,他们本来就没有好聚好散过! 翌日,他们走出洞穴。 张应玄朝前大步流星走了几下,突然停下来转头冲她说:“你在前面走。” 卢姮立即蹙眉问:“你什么意思?我难道还会背着你逃跑吗?” 张应玄轻笑一声,抬眼望了望近在眼前的邑落土墙,缓缓道:“昨日之前你不会,现在么?” “——很难说。” 卢姮脸上隐含薄怒,两人一前一后在紧绷的气氛中对峙,凌厉的风沙卷地而来,呼啸怒号。 她气极反笑,走到他面前仰视他,语气冰冷:“让开!” 张应玄扫她一眼,沉着脸侧身避让,卢姮抱着臂一身防备,头也不回地跟他擦身而过。 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走着。 卢姮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僵持,在前方开口道:“我只是想跟我的女儿在一起。” “我也想。”身后冷硬地回答。 日渐正午,没有人提出来停下休息,那股涌动的暗流还是存在。 “我三哥在广汉任郡守,我本是打算投奔他。” 卢姮在心里暗暗想,又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不是流离失所的漂泊不定,有什么可担心的? “猜到了。”除了她三哥的广汉,她无处可去。 他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回答,片刻后,又不屑补充了一句:“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闻言卢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他,张应玄一身阴沉沉的,目光毫不闪躲,任她打量。 卢姮嘴角一勾,面露讥讽:“你没有照顾过她一天,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凭什么觉得阿谧会跟你走而不是我?我若是不提醒她,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让她认出你是谁?” 话音刚落,张应玄一身冷硬霎时土崩瓦解,表情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唇角紧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想要竭力维持冷静似的,目光却仍旧躲闪了一下,流露出一刹的脆弱。 他的表情变化让卢姮觉得并不快慰,不知为何心头也跟着堵了一下,沉默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卢姮忍不住回头,视野里又出现他的身影。 他远远缀在后方,比任何一次离得都要远,根本看不出两人其实是同路,卢姮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分道扬镳。 又走了几里,日上中天。 卢姮已经从戈壁荒野里彻底走出来,踏上了一条砂石道,道路东西走向,砂石铺就,明显是人工的痕迹。 顺着这条路,就能找到城池。 卢姮精神一振,翻过一个小小的土坡,耳边传进一阵欢声笑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阴凉的草棚下,一群人席地而坐,吹着横笛、打着手鼓载歌载舞。 凉棚外是一车车堆得高高的货物,有骆驼有马匹,有一个少女正在给马匹喂水。 这是一只商队。 少女注意到她,忙问卢姮有什么事? 她用的是汉话,卢姮眼神警惕,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汉人。 这里已经是汉人的地界,羌人频频扰边,两边战火不断,汉人的城池不日夜戒严,反倒往来通商,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这不寻常。 少女见她不答话,一连用好几种语言问了几遍。 凉棚中的人终于看到这边的情况,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锦袍、满脸络腮胡的胡商,与那个少女像是父女,两人交谈了一会。 卢姮不知是进是退,与世隔绝在戈壁中行走数日,她好不容易看见了人影,有心想要打探情况。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男子的身影,快要远的看不见了。 他一直没有再上前。 这时候,络腮胡的胡商对她道:“汉女,城里驱逐汉人,你不能再往前了。” 卢姮转头问道:“为什么?” 少女奇怪地打量她,随即认真解释起来:“前方是同心县,汉人战败后就撤出了,羌人和羯人在这里打仗,轮流占领,只允许往来的胡商开办市集,不允许汉人居住,早就把汉人们驱逐出城了。” 卢姮心下震惊,同心县在汉人的治理下已逾百年,居然就这样拱手相让了。 她思索片刻,用一口羌语掩饰自己的汉人身份,说自己有一方汉人血统,最后问胡商能不能带她进城。她又借机攀谈几句,展示了自己使用的十分纯熟的羌语,说起羌人营地的情况也头头是道,胡商逐渐打消疑虑,热情邀请她上马车同行。 看来此处仍旧是羌人的势力,商队里有个羌人无疑会带来便利。 装马车时,卢姮控制不住地回头张望,青黄相间的荒野里,空无一人。 她怔愣了许久。 她要去同心县,从商队的口中了解到,如今已经五月初七,离约定见面的日子过去了七日,不知道阿嘉还在不在城中…… 商队能言善道,一路上谈笑不断,但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穿过两个邑落,他们赶在日落前进了同心县,卢姮的羌语帮了忙,她回答了几句盘问,顺利进了城门。 进了同心县,卢姮谢过商队,要与商队分别。 商队再三挽留,但卢姮还是执意冒着夜色离开了。 暮色四合,巷陌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鸡叫,如银月光履地,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街巷子里门户紧闭,满目萧索。 卢姮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她脑海里牢牢记得地点,夜越走越深,整座城几乎只有她一个活人,她大气不敢出。 顺着坊墙一直走,同心县的布局并不复杂,卢姮很快就找到阿嘉给她的地址。 她站在月光的阴影里,却不敢再上前,寥无人烟的街巷空荡荡的,让她的心绪七上八下起来,油然而生一股恐慌。 她靠着土墙揪着衣襟给自己鼓劲,耳边突然响起低沉的笑:“这么不走了?” “千方百计气我,不就是想独自一个人到这里来,怎么,不敢走?” 卢姮猛然睁眼,见鬼了一样:“你怎么在这里?” 他假装离开实际一直尾随自己,念头一闪而过,脚下反应比脑子快,立刻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脚下一轻,身体离地而起,张应玄坚实的臂膀勾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着走,边走边说:“哪一间?不说话我就一间一间敲过去。”他停在一户人家前,作势敲门。 卢姮急切说:“我们来晚了,阿嘉已经不在这里了。” “说谎,卢姮。”张应玄瞥她一眼,冷笑道:“不让女儿见生父,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她勉强镇定下来,拉住他的手臂,颤抖着唇道:“把她留给我吧……我求你……” 他忽然沉默下来,皱着眉,什么也没说。 一片寂静中,身后的木板门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后有人轻声试探道:“四、四娘?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12、第 12 章 卢姮和张应玄不约而同停下拉扯的动作,回头朝那扇灰扑扑的小门望去。 门后的喊声只喊了一下,随即止息,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错觉。 卢姮挣开张应玄的臂弯,猛拍门扉:“阿嘉,是我、我来了,阿谧还在不在?阿嘉……” 门后爆发出一阵激动的脚步声,加固了太多门闩,一时抽门闩的声音震的整扇门哐当哐当作响。 卢姮冷静下来,回头望向张应玄,对方感受到她的视线,却不看她,表情莫测难辨。 门开了。 两人前后进门,这是座黄土夯筑的院子,两间低矮的黄泥土房,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两人过的小门足足加了三道门闩,院中一男一女,男子高鼻深目,不似汉人,女子梳着妇人发髻,一身粗布,脸庞干净柔和。 妇人就是楼嘉。 楼嘉握着卢姮的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两下,望着她削尖的下巴,淌着眼泪一脸沉痛哭道:“天呐……” 卢姮拼命摇头,说不出话,两人抱头痛哭了一会儿。 “四娘一路风尘仆仆来,肯定辛苦了,还不快去烧热水!”阿嘉边抹眼泪边吩咐丈夫,她的丈夫唯唯应下,楼嘉想了想又激动道:“是不是饿了?等着……奴去灶上蒸一笼豆饭来……不对,先吃根胡瓜垫一垫,奴去洗胡瓜……” 卢姮拉住她:“别忙了,阿嘉。” 楼嘉苦笑着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对了,小女郎正在屋里熟睡,她今日睡得早,奴去叫醒她。” “别,让她睡吧。”卢姮说:“她还好吗?有没有吵闹?” “好,不曾吵闹过,比送来时还长高了一些,认识许多字呢!四娘你把她教的真好。” 卢姮咽下满口苦涩,连连点头,回身望向张应玄。 他从进门直到现在只是环顾院子,一言不发,楼嘉起先将人认成了寻常护卫,此时才注意到院子里的人是他。 她眼神在卢姮与张应玄之间转了转,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张使君。” 张应玄还算客气,微微颔首,侧让了半步,并未受全她的礼数,这让楼嘉心中更加古怪。 这二人之间隐隐剑拔弩张,她不敢贸然开口,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一片沉水般的寂静。 半晌后,楼嘉讪讪笑道:“二位不如进屋吧,外面风霜重。” 她挽住卢姮的胳膊,卢姮却一脸凛然之色,纹丝不动,楼嘉吃了一惊:“四娘,你这是……?” 张应玄一眼看穿,退到墙根下抱臂而立,漫不经心开口:“她不进屋,是不想让我跟着进屋,所以你拉她没用的。” 说完,转向卢姮继续道:“怎么?对我不肯说实话,对你信任的旧仆也不曾说实话?可见,这旧仆也没信任到哪去啊。” 他出言挑衅,两人似乎突然就变成了仇人一般。 卢姮瞪他一眼,急切地看着楼嘉:“阿嘉,你别听他离间,我不信任你还能信谁?” 楼嘉不明所以:“奴永远都是您的侍婢,自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您怎么了?” 她殷切地搂住卢姮的身体,轻轻拍打安抚,卢姮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浑身发抖,心中焦急又惶恐,更是茫然无措,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怎么了?” “你们主仆多年,猜不中她心里在想什么吗?”张应玄靠在土墙上,身躯被黑暗笼罩,语气冰冷森严:“我告诉你,她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把我赶走?这会没准已经准备好一肚子的话,预备气死我了,哼。” “有什么高招就尽管使出来吧。”他两手一摊,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你能不能管管你那张破嘴!” 卢姮吼完,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闷声道:“阿嘉,你看他……有病一样,非要把阿谧从我身边带走。” 张应玄立刻道:“我没这么做。” 卢姮毫不示弱:“你就是这么想的!” 张应玄:“我从没这么想过!” 卢姮:“……那你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移开了,不再说话。 两人说的咬牙切齿,楼嘉有些明白过来,随即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们:“四娘,你们该把话说清楚的。” 卢姮深感无力,她难道不想说清楚,好好商量,好聚好散吗? “我想说清楚,是他不愿意坐下协商,就像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抱臂靠在墙上,一身阴沉防备的男人,除却沉默还是沉默。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隐去,不远的灶上火光涌动,是阿嘉的丈夫在烧热水,时不时伸头看看院中的三人,气氛凝重地能拧出水来。 卢姮深吸一口气,走到张应玄面前:“你有什么打算就说罢,我会好好听。” 她鼓足了勇气,张应玄只是淡淡扫她一眼:“你先说。” “好,我说就我说,”卢姮坦然道:“我三哥卢宁你认识他,他心思恪纯、为人仁善,我带着女儿去投奔他,他不会拒绝的,何况他至今未婚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我亲族皆亡和他住在一处,也不会有旁人说闲话……你可以放心。” 张应玄声音平静:“还有呢?” “还有?”卢姮想了一会,“还有我会照料好阿谧,我倾其所有,但凡我会的,我都教给她,我的产业如果能拿回来,我都给她,我可以照顾好她。” “还有?” “还有……”卢姮搜肠刮肚地想,急急说道:“还有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我终身不再嫁,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苛待阿谧,你可以放心了吧。” “没了?” 他一直追问,问的卢姮心头一片茫然,小心翼翼问:“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墙根下,张应玄连连冷笑,笑声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听得卢姮心头发麻。 “卢姮,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毫不意外,我都说了,你早就是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妇人了。” 他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话萦绕在她脑海,她是个铁石心肠的妇人吗……卢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钝痛,一下一下的,连绵不绝的痛。 她募地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毡袍衣襟:“我没有铁石心肠,我想和阿谧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对?她是我生的,早产、生了很久很久……我不能离开她。” “为什么早产?”他突然这么问。 卢姮愣了一下,回避了他,低低道:“不关你事。” 谈话突然被中断,相对无言片刻,她擦了擦眼角,继续一字一句抽泣着道:“你就把她留给我又能怎么样?你父母高堂尚在,上头还有兄长庇护,你又功成名就,你什么都有……” “够了!卢姮,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让你们母女分离,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知道,你可以不用看见我,荆州九郡,你带着女儿住在哪里都行,你听明白了吗?我说清楚了吗?” 卢姮亲眼看到他的眼睛一圈圈红了起来,任由自己揪着他的衣襟,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天际。 阿嘉在不远处呆愣住了,喃喃了声天呐。 一片沉默中,卢姮哽咽道:“不行。我怎么去……你以为我活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吗……这世上,除了我三哥,没有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你不能理解的,我要和他住在一起,我要、和我的亲人,住在一起……我想要我的亲人,一个姓卢的人。” 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路。 他仰头长叹一声后注视着卢姮,她神思恍惚,看见他的眼底一片幽深,毫无玩笑之色,对视了片刻。 张应玄神情一片落寞,问:“我问你,你、你到底……” 他望着她,她的眼尾有泪痕,但漆黑的眸光一派清明,至少,比他清明的多。 忽然他心梗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窒息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没有话要问了。 昏黄的火光里,他笑了一下,转身的瞬间,他脸上一道亮痕倏地一闪,被黑暗吞没,他背身按了按眼角,空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吸气声。 这时,灶上大蓬大蓬的白雾飘进院子,阿嘉的丈夫伸出头,结结巴巴打断他们:“热水、那个……烧好了。” 没人回应他,他悻悻缩回去,却在转头看见里屋门边的影子,惊讶道:“小女郎,你怎么醒了?” 几人齐刷刷回头。 里屋的门边,一个小小的人穿着中衣,探头探脑地抱着门扉,安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 卢姮霎时慌了手脚,楼嘉惊叫一声天呐,急匆匆跑过去。 紧接着,院门砰的一声响,卢姮回头只看见了张应玄消失在门后的一片毡袍。 楼嘉将阿谧抱回了榻上,替卢姮准备了浴桶和澡豆,卢姮浑身疲倦,靠在浴桶里忍不住问她:“阿嘉,我做错了吗?” 可她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楼嘉摇摇头:“四娘,你只是太累了,你好好休息一晚,会想明白的。” 沐浴后,卢姮摸着黑躺上了榻,这是这半个多月来她第一次睡在榻上,睡在有屋顶的地方,阿谧就躺在她旁边,阿嘉说她已经将阿谧哄睡了。 她们不知道阿谧听去了多少,她才四岁,她会懂吗? 她拉起衾被,揽过睡得沉沉的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睡成一团,情不自禁俯下身亲吻她头顶。 幔帐里忽然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 阿谧一边笑一边往她怀里缩:“哈哈哈好痒。” 卢姮心头一片柔软,搂紧了女儿:“阿谧,娘很想你……” 她感觉下巴被亲了亲,阿谧从她怀里坐起来,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娘,我做了泥泥狗喔,我可以告诉你,藏在哪里了?” “要送给我吗?告诉我你也很想我,对吗?” 阿谧嘿嘿一笑,脆生生地“嗯”了一下。 就在卢姮以为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阿谧忽然问道:“娘,我要过生辰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不过生辰,那爹爹为什么来呢?” 卢姮浑身震了一下,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好道:“……我不知道。” 翌日。 楼嘉服侍卢姮梳妆打扮,替她梳笼高髻,换了一身流光溢彩的间色裙,身上环佩叮当,铮铮作响。 卢姮觉得太贵重了。 楼嘉却道:“四娘你从前最爱穿这些,什么样的好料没有见过,如今这点算什么?” 她叹了口气:“别这么说,我已经不是从前锦衣玉食供养的卢氏女了。” 楼嘉充耳不闻,执着地装扮她。 楼嘉的夫婿性情耿直,一早出门替卢姮打听有没有往南的商队,他个边地游商,同几个大商户都有人情往来,日子过得十分富足,他们夫妇还有一个半岁的女儿,楼嘉平日一个人在家中要照顾两个孩子,这让卢姮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她却说阿谧十分懂事,还会帮忙。 阿谧拉着卢姮看了她堆的泥泥狗,唱了几首当地盛行的边地童谣,在楼嘉煮饭时热情地跑前跑后忙活。 她果然长高了。 快到傍晚,楼嘉的夫婿还没有回来。 边关不太平,他们一家为了等卢姮一直没有搬离同心县,楼嘉是汉人,她的夫婿为了让她留在城中,使了不少财帛打点,她平素鲜少出门。 案上的热菜被放在蒸屉里热了又热,楼嘉有些焦急。 卢姮便道:“我出门瞧瞧,我会羌语,若遇见盘查,可以勉强糊弄过去。” “不行不行,”楼嘉拉住她:“再等等,不妨事。” 日头渐渐西偏,门外终于传来响动,进门来的不止一个人。 张应玄一身玄黑襜褕,腰佩长刀,头戴箬笠将面上表情遮盖的严严实实,气势冷冽,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英姿勃发,磅礴而有张力。 他微微仰头,将卢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收回视线,手中的包袱朝她扔过去:“换上它,否则,你这身衣服去不了蜀中。” 13、第 13 章 张应玄带回来许多货物,平板马车上堆摞如山,楼嘉的丈夫从家中找出箩筐和粗麻绳,两人一起将货物分门别类装进箩筐里,再抬上马车,不大的黄土院子里顿时堆满了东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楼嘉拉住丈夫走到一旁低声问他。 他丈夫略带心虚地扫了一眼卢姮,不好意思地说:“中原一直在打仗,我无能,没能找到回南方的商队。” “是这位张使君找到我,给我一口袋金饼,请我帮他购置打点行装……小人想着既是小女郎的父亲,一道入蜀,岂不便宜……这一路山高水长,女郎看看可还缺什么少什么?” 楼嘉自然是卢姮的人,嗔怪地瞪了一眼丈夫,担忧地望向卢姮。 卢姮摇摇头:“无事,你们别为难了,关中战乱频繁,商队不愿涉足也是情理之中,我和阿谧就同他一道走罢,若是再晚出发,到了蜀中正值寒冬腊月,恐怕难过蜀道,耽误行程。” 她们对话并未避人,张应玄在院子里听的一清二楚,他利索地用粗绳固定好箩筐,像没听到一样。 “娘。”阿谧从身后走出来抱住卢姮的裙裾,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爹爹,脸上满是好奇和探究。 她不敢上前。 张应玄早就忙完装车,在箩筐里挑挑拣拣,几件东西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就是一声不吭。 几个人都无所适从,尴尬的僵持中,卢姮咳嗽两声,推阿谧下台阶:“去吧。” 阿谧雀跃地又蹦又跳,一路小跑,兴奋喊道:“爹爹!” 她的个头还没他的腿高,张应玄像是才发现女儿跑过来一样,蹲身去抱她,阿谧对他头戴的深色箬笠十分好奇。 “爹爹,下雨了。” 张应玄忙解下箬笠往她头上戴:“给你戴。” “太重啦!”阿谧一边笑一边缩着脖子往后躲。 于是张应玄带她玩其他玩具,他从其中一个箩筐里不停掏出摇晃的叮铃作响的驼铃、栩栩如生的金铜鸠车、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彩绘鼗鼓、陶响球,一捆捆扎起来的彩绦、彩旗…… 这样的孩童玩具装满了一整个箩筐,他每掏出一个,阿谧就捧场地“哇”一声。 从前也是这样,阿谧生辰前后他都会来一趟卢府,带着女儿两手空空、大摇大摆地出门,再几大车堆箱堆笼、满载而归地回来。卢姮都不用从下人口中盘问,猜也猜得到,定然是不太喜欢的东西少买点,很喜欢的东西一扫而光。 卢姮转身离开,隔着一道屋门,她听见阿谧迫不及待地邀请张应玄去屋后的墙角里去看她堆的泥泥狗。 她昨夜也邀请自己去看过。 阿谧刚出生时孱弱不堪,卢姮一直不敢让她碰猫狗,尽管阿谧很想养一只自己的小动物。 天黑了下来,楼嘉同她夫婿在灶上忙得热火朝天。 正屋里点了油灯,张应玄在进屋前将阿谧放下,低声叮嘱了两句,自己在屋外低着头踱步。 阿谧啪嗒啪嗒跑进屋里,对在灯下缝罗袜的卢姮道:“娘,爹爹说这个给你。” 卢姮接过阿谧手中的布袋打开一看,是一沓金灿灿的金页子和两枚艳若鸽血、精光内蕴的红宝石。 “给我?”她迟疑地问道。 阿谧肯定地点点头。 外头忍不住插进来纠正道:“不是给你,是让你给楼娘子夫妇。” 他在屋外并未现身,卢姮皱眉道:“你进来说话!” 过了片刻,张应玄慢悠悠走进来,捏了捏阿谧的脸道:“才走几步路,两句话就只记得一句了。”阿谧嘿嘿一笑,倒进卢姮的怀里。 他咳了一声收回手:“今日在城中,我打听到城中原本的县令胡乱征收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致使胡人生计困难,朝廷放弃同心县后,这里的胡人痛恨汉人,他们夫妇二人在此地的处境算不上好,却甘冒性命风险收留阿谧,若不是为了等我们,恐怕他们夫妇早就离开了……你送些财帛,权做感谢,务必让他们收下。” 他从前并不精于人情世故,上司同僚一应打点都由卢姮过手,因此卢姮颇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随后“嗯”了一声:“好,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没了,你们好好休息,我明日一早来接你们。” 她微微点头,两人都像昨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卢姮不曾问他的钱财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昨夜去了哪里,今日又要在哪里过夜? 他们之间似乎分崩离析,不再有任何立场能问出这些话,除了关于阿谧,比形同陌路还要生疏,陌生人之间尚能互相问候。 卢姮继续低头缝罗袜,阿谧支着脑袋左看右看,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他没有离开。 这时楼嘉的夫婿端着饭菜走进屋:“张使君这是要离开么?” “别走了,用过饭再走,阿嘉做的炸雀儿和豆豉蒸鸡,滋味绝好。”他放下手里的饭菜,就来拉拽张应玄。 他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怎样扯都扯不走,较劲了半天,才被半推半就地按在食案前,坐下后目光始终注视面前的饭菜,只顾埋头吃饭,不发一言。 没有分案而食,楼嘉分发好碗箸后,四人各占一边,阿谧捧着木碗坐在卢姮身边。 食案上一片尴尬死寂。 楼嘉用了两口,放下筷箸突然道:“你们明日离开,我再去灶上烘些面饼给你们带上。” 说完她拉着一脸茫然的夫婿急匆匆离开了正屋。 卢姮明白楼嘉的用意,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不得不辜负她的好意了。 她的余光瞄到他的动作,即便坐的这么近,也能感受到彼此间清清楚楚的距离感,冷漠在每一个不曾开口的瞬间肆无忌惮地蔓延。 连阿谧也感受到这冷冰冰的气氛,在张应玄离去前出奇地安静下来。 夜里,楼嘉和卢姮收拾行装。 阿谧躺在榻上问:“娘,爹爹为什么跟我们一起啊?” 楼嘉笑问:“小女郎不想和张使君一道吗?” 阿谧摇摇头,嘟囔道:“可是爹爹在的时候娘就不在,娘在的时候爹爹就不在……” 卢姮没有回答她,楼嘉见势悄声问:“四娘不能再同张使君和好如初了么?毕竟孩子在中间……” 楼嘉脱籍还乡的时候,卢张两家还没有到后来势同水火的地步,有些事情,她不明原委。譬如阿谧出生的时候张应玄远在荆州,卢姮的父亲没有打算留这个本应姓张的孩子,预备将孩子送还张氏,留在都城的张氏其他人却不肯接纳阿谧,自此阿谧姓卢,除生父外不曾见过任何一个张氏族人。 卢姮心想,即便有朝一日他们之间心无芥蒂,他们也不可能和好。 他们只是绝婚而已,又不代表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了,何况这还只是彼此错综复杂问题的一角而已…… 阿嘉一片好心,但过往种种难以一一道明,卢姮不想多说,解开张应玄白日里甩给她的包裹,里头是一套衣裙。 “不说这些了,阿嘉,你教我梳你头上那种发髻,行吗?”她取出包裹里用来裹头发的发巾,哐当一身,发巾里裹着的东西掉落出来。 阿嘉蹲身捡起给卢姮:“四娘,是只珍珠钗。” 珠钗分两股合二为一,通体鎏金银镶嵌珍珠,有些简陋,比她从前戴的动辄十二树花钗差远了,不过镶嵌的珍珠却珠颗浑圆、皓白明净,转动则晕彩流光。 楼嘉瞧了一眼将将睡过去的阿谧,仍不放弃说:“自怜断带日,偏恨分钗时。” “他才没这个意思,你当他是谁?他从来不念诗的。”珍珠在卢姮手中转动漾出微光,抚之细腻温润。 珍珠钗。 “兴许……只是觉得我会喜欢吧。” 说着就将钗往自己发中比划,楼嘉一边教她梳发,一边忍不住担忧道:“你们这样上路,真是叫人不放心,万一同昨日一样可没人从中说和,天长日久怕会影响孩子。” “不妨事,他就是看路边的野狗不顺眼也要说两句嘴的。”卢姮玩笑道:“我不理会他就行了。” 楼嘉侧过身擦了擦眼角。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时,张应玄敲门接人。 卢姮离开时将金子与宝石留在了楼嘉的榻上,另留了信,她若是直送,楼嘉不会收。 阿谧尚在熟睡中,无知无觉地被爹娘抱着离开了这座土院子。 他们夫妇送他们出了城门口,城门已经上上下下打点过,喝的醉醺醺的守卫痛快放行。 从同心县一路到高平县,都是无主之地,路上盗匪横行,不乏恶贯满盈之辈,楼嘉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小心,送了一里又一里,天光大亮时才忍痛分别。 直到身后看不到人影,卢姮才停住回头张望的姿势。 车轮辘辘碾过黄土路,阿谧在裹满丝绸的箩筐里睡得正香。 卢姮解开楼嘉临走时让他们路上吃的食物,里头除了金黄暄软的粟米糕外,另有装的满满当当的一袋钱。 卢姮坐在车上,盯着那一袋子钱,禁不住哭出声。 直起身擦眼泪时,发现张应玄恰好在凝望她,目光相撞,一触即分,两人都匆匆别过头。 车声响在晨光中,辚辚不绝,一路向南。 14、第 14 章 出了同心县,一路都是无遮无挡的黄土丘陵,土地坎坷不平、沟壑纵横,坡上草地稀稀落落青一块黄一块,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黄土地上,热风卷着细沙,一阵阵吹面而来。 他们沿着河谷行车,细流涓涓,有些地段甚至断流,沿途几处有积水的洼地都干涸了。 出行第四日,陇上偶有薄云浮过,日头一晒即散,不见一滴雨。 才五月中,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板车没有遮蔽的顶盖,卢姮将苇席拿出来披在她和阿谧的头上。 一路枯燥的黄土没能冲淡阿谧的好奇心,她探出脑袋东看看西看看,风吹得她满脸都是浮灰,卢姮沾湿帕子替她擦拭,她一边大叫不要一边往后躲避。 卢姮哭笑不得。 忽然,张应玄从她身后伸出手,将阿谧抱进筐里,阿谧伸出头被他摁回去:“躲好别出来。” 四野茫茫,瞧不出异常,可卢姮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立即警惕地观察四周,他驾车速度加快,激起尘土飞扬。 不一会儿,北边传来呼哨的响声。 蹄声如雷,山坡后腾起黄沙漫天,几十个人从山坡上出现后四散而逃,有胡商也有流民,口中绝望地尖叫,两个打扮得亦兵亦匪的羌人骑马举着弯刀在身后紧追不舍。 有一个羌人抢夺胡商背上的包袱,争夺间掉出黄白财物,胡商起先不肯松手,最后忍痛放弃包袱求饶,羌人放他离开,还没跑出十几步就被重新追上残忍屠杀。 两个人形如禽兽像砍瓜切菜一般越杀越欢,很快注意到他们,提着剁下的人头赶上来。 风刮过来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张应玄一手提着马车缰绳,单手安装弩箭,羌人见他们衣着朴素,马车低调,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男人杀了,女人带回去享用……” 这种话卢姮听过许多遍,本能地犯恶心,弓弩毫不犹豫抬起,咻咻两声裂喉穿过,羌人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栽下了马背。 卢姮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 张应玄收起弓弩瞄了她一眼:“你最好别是害怕。” 她立刻坐起身子,随后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幸存下来的人见到这里有活路,纷纷前赴后继追赶他们的马车,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扒住他们的车架。 “救命。” “救救我们。” 劫掠的羌人肯定不止这两人,等北面的羌人杀干净后就会翻过山赶尽杀绝,他们必死无疑。 可张应玄没做理会,仍旧目不斜视驾车,卢姮被一个老者扯住了裙裾,差点被拖下马车,她当机立断撕裂了裙角,心有余悸地缩回双腿,身后沉寂许久的阿谧突然哭出声,藏在筐里喊她。 “娘,你在哪?” 卢姮立刻爬过去抱住箩筐:“我在,娘在这里。” 渐渐的,他们体力不支跟不上马车速度,车轮后腾起的黄沙让他们没法再追赶。 卢姮长出口气,后背一阵阵发冷,但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她曾在羌人的营地里住过俘虏营,那些俘虏大多数都是这样劫掠而来的,她迟疑着回头望了一眼,尘土翻滚,瞬间将人淹没看不清了。 黄昏时分,他们在谷川边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堡,样式陈旧,土墙上有风雨侵蚀的痕迹,应当是从前供过路的行商歇脚的居所。 土堡上方破了一口大洞,呼呼的风满灌进来,卢姮满腹心事,生了几次火都没烧起来,最后一次打火石不甚掉进了陶罐里,沾湿不能再用了。 幸好陶罐里没存多少水,否则水也不能再喝了。 卢姮走出土堡,外面张应玄正卸了车辕,检查大车轮毂。 他蹲在地上周边散落几块铜片木块,阿谧翘着脚趴在他背上:“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在修轮毂。” “为什么要修轮毂呀?” “……坏了,天气干燥,轮毂开裂了。” “轮毂是什么呀?” “……轮毂?轮毂是……嗯……”张应玄沉默了很久后无奈开口:“你非要知道吗?” 阿谧脆生生答:“对呀!” 女儿从会讲话时就会问问题,她的问题无穷无尽,即便是自言自语,也能独自说半天。 这一点不像任何一个卢家人。 这几日卢姮和张应玄相顾无言,连对视一眼都多余,多亏阿谧在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亲生父亲好奇不已,一有空就缠在他身边问东问西。 卢姮抬了抬脚,正在犹豫不前之际,张应玄突然转过身看向她。 卢姮立刻本能地往后躲开。 回到土堡里,她愁眉苦脸地擦干净打火石,仍然不起效果,落日卷走余晖,阿谧蹦蹦跳跳跑进来,兴奋地跟她分享。 “娘,爹爹拆了马车又装回去了,好好玩啊。” 上午的事情她没有亲眼目睹,她才四岁多,午睡过后顿时忘得一干二净。 卢姮朝她笑笑:“阿谧,打火石用不了了,你去车上看看还有没有新的打火石。” 阿谧昂首挺胸地出去后,外面很快传来张应玄问她在做什么的声音,阿谧如实答后,很快捧着新的打火石兴冲冲跑进来。 马车上携带的食物都是易储存的干粮,卢姮生火煮了绿豆咸肉羹、烤面饼,张应玄像是很不能接受这样的搭配,皱着眉头勉强喝完。 夜里,卢姮抱着一卷苇席犹豫再三走到他身边。 “我帮你安置衾被,你今夜睡在哪?”她鼓足勇气开口。 对方淡淡扫她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阿谧正在前后打滚的衾被上,他从她手里夺回苇席,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开土堡,靠着外面的马车躲风,像是准备将就一夜。 他这几天总是这样。 卢姮意识到自己释放的好意被视若无睹,心头霎时有些憋闷,回身抱着女儿躺下了。 “娘,爹爹怎么不进来。” “他喜欢吹风,别管他。” 土堡四面透风,夜晚冒着寒气从地底渗出来,靠近河谷,夜里会有草虫沙沙鸣叫。 卢姮睡得不安稳,数月前的记忆在睡梦中涌回到脑海。 父亲自知守城无望,不愿意牵连家中女眷和城中百姓,命令大哥的两个儿子护送两位她们从城中地道撤离,却遭遇小人背叛,泄露秘密,羌人在沿途设障伏击,大哥的两个儿子浴血奋战,当场战死,尸体被马蹄踏成了肉泥,她们一干妇孺被尽数捉去押送城门前逼父亲投降。守城的将士们见妻儿老母全数在城外,顿时战意全无,这才兵败如山倒…… 她从噩梦中幽幽转醒,感受到脸庞上有火光闪烁,她睁开眼,发现不是什么火光,是张应玄举着火把在土堡里来回走动,不停在空中烧着什么。 空中噼噼啪啪的炸响。 他在驱赶蚊虫。 卢姮不知不觉坐起身注视他,他迅速察觉回头望过来,神情里没有一丝被发现的窘堪,淡定地在土地上摁灭了火把,抬脚离开。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立在卢姮身前端详她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 不及卢姮回答,他又道:“世道乱就会死人,从来都是如此……你、你想想你的女儿,就不害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卢姮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张应玄抿嘴眼睛瞟向别处,像是无话可说了。 “睡吧。” “好。” 一夜无话。 翌日,他们整装出发,路上依旧黄土弥漫,气候升腾地如此反常,比之往年的五月份要干燥的多,卢姮疑心这是春旱的前兆,若是五月还没有落雨,六月恐有粮荒蝗灾。 这一路果真如阿嘉所说,异族连年侵袭,百里无人烟,邑落空置、乡野残破,一路看的人唏嘘不已。 阿谧不停问她路过的断壁残垣是什么。 卢姮说:“那是亭驿,供过路人休整补充粮马的地方,说明这里从前商旅如织,往来不绝,富庶繁华。我的父亲曾对我说,他少年出仕前还曾游历过武威、张掖,如今那些地方由当地豪族拥护自立,早已不听朝廷管辖。” 马车走到中途,轮毂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杂音。 张应玄不得不停下检查。 卢姮看到中间裂了一道又细又长的木纹,昨夜张应玄应是用黄铜丝密密匝匝地绑了好几圈,她从箩筐里翻出阿嘉替她准备擦发的发膏递过去。 “试试抹这个,发膏,羊油做的。” 张应玄瞥她一眼,涂了小半罐羊油在轮毂上,然后还给她,卢姮没接,他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慢慢缩回来。 眼睛看着她,满是疑惑不解。 卢姮一横心道:“你、你以后同我说话行不行?” 好像他有多冷落她一样…… 阿谧扒在车栏上盯着两个人来回看,卢姮攥紧的手心里都冒出了汗,他还是没有回答。 她又气又恼,自己先低头求和本就丢脸不已,他还这样不领情,算了! “不行就不行!” 她转身想走,垂在身侧的手腕突然被拽住,她往回抽手,那力道却越收越紧。 卢姮转头瞪他:“你放开,又想吵架是不是?” 张应玄没答,只是下巴微扬,抬眸直视她,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后立刻移开,随后咬着牙下定了决心一般,单手解开自己下颌上箬笠的绳结,将箬笠取下往卢姮头上重重一压。 她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 厚重的箬笠遮住了刺目的日光,他的手勾着箬笠的绳结在她下颌处打结,细碎的动作让皮肤泛起痒意,她的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卢姮从他微垂的眉眼往下看,他的下巴上有一些潦倒憔悴的青黑色,她觉得这个人神情别扭,浑身僵硬,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 忽然,他抬头戏谑地看她一眼,唇角翘起,系结的手毫无预兆地使劲狠狠拉紧。 卢姮猝不及防下颌绷紧,身子被绳结拉紧的力道向上猛然提拉,呼吸跟着一滞。 张应玄松开绳结坐回马车上,卢姮在原地重新整理绳结,脸颊浮上一层薄怒的晕红,坐回马车上当即踢了他一脚,用口型恶狠狠道:你、有、病! 张应玄不置可否,翘着嘴角慢悠悠地继续驾车。 阿谧从后攀上卢姮的肩膀,靠在她身边问:“娘,你们怎么了?” 卢姮还没有回答,张应玄笑着插话进来:“你娘想跟你爹说话。” “胡说!我没有!” 她气得想打他,身下马车却陡然加速,卢姮不得不老实坐回去,在陇上飞速驰骋。 这是第五日,夜里。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悬在天际,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乡里,整座乡里民居无一人居住的痕迹,土筑的院墙大半倾颓,柴门枯朽断裂歪歪斜斜伏在乱草荆棘间。 卢姮找了一处尚算完整的屋子,抱着阿谧进了屋,张应玄将马车拴在隔壁闲置的院落里,环顾一圈,越看越嫌弃。 “真要住这里?” 卢姮万分肯定:“只要不漏风就行。”陇上昼夜不息的风刮得人头疼。 张应玄不屑道:“这种屋子看着不漏风,实则处处漏风,晚上鬼哭狼嚎一样,你就等着瞧吧。” 卢姮不想理会他,带着阿谧铺了苇席衾被,他们三人第一次睡成一排。 深夜,果然响起鬼哭狼嚎的呜呜风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泣诉。 张应玄兴致勃勃要拉着阿谧讲神神鬼鬼的故事,阿谧本昏昏欲睡,闻言立刻清醒过来,嚷嚷着要听。 卢姮气得七窍冒烟,把他们一个个打回去:“快睡,这都几更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一道人声:“主人,这都二更了,不如今夜就在此处落脚吧。” 她惊愕万分,看向张应玄,后者挑了挑眉一副不干好事的样子,拉着她起身。 “快,躲起来。” 说完还对着阿谧笑道:“阿谧别说话,爹爹要给你讲鬼故事了。” 17. 第 17 章(补2000+) 十七岁到二十岁时的卢姮,二哥每回见到她,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意是:卢家把你金尊玉贵地养大,怎么就让你嫁了这么个人? 故卢姮绝婚归家后,二哥拍手称庆,放出豪言壮语,要为卢姮找个这世上一等一的门户,好叫那等不长眼的人家都看看。 挑来挑去,选中了自己的师弟,他比卢姮年长四岁,二哥同他先后拜入严夫子门下读书,知根知底,家世、人品、样貌乃至脾性都百里挑一。 巧了,他也姓张,不过——是清河张氏的张。 河北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昌盛兴旺之族,兼有“天下张氏出清河”的威望,而张孟津是这一代最有出息的长公子,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 她二哥选了这个人,不乏嘲讽之意,卢姮能猜到她若是真嫁过去,对从前的夫家该是怎样的打脸,她不愿意,但架不住二哥三天两头的软磨硬泡,相看了一次。 结果不好不坏。 张孟津直言要找一位能同他分担家族的宗妇,卢姮则说自己无意再嫁,一场相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两人都确认对彼此无意后手谈了一局,棋艺旗鼓相当,相看没成,却出乎意料地成了棋友。 卢姮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碰上的居然是这位暌违已久的棋友。 “张世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潦倒之人,沦落至此,只是没想到今生还能有你们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卢姮意识到后浑身一僵,艰难开口:“没有卢氏了。” 周围乱糟糟的,猛然听到,张孟津怔忪良久,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卢世妹请随我来。” 他们说话的功夫,院落里士兵已经被打散赶出了门,张应玄回到廊下,听到的就是这句“卢世妹”。 他神色自若地上前,从卢姮手中抱走阿谧,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吓到了。” 卢姮的注意力被拉回女儿身上:“有一些,方才就想带去后头避一避。” 她不住抚摸阿谧的头,顺手替她整理皱成一团的衣领,阿谧眼睛直直地望向她,看见爹娘都在,放松地缩回去,昏昏欲睡的模样。 三人关系一目了然。 “邸舍有大夫,”张孟津插话进来:“觉得不妥当的话不如请过来给孩子瞧瞧。” 刚相见就麻烦人家,一路上,卢姮谢了又谢。 她向张应玄介绍张孟津是他二哥的旧友,张应玄一语不发,转头向张孟津介绍时。 他却道:“见过的,在下从前曾任谏仪大夫时,张使君恰供职羽林军左监,两个官职都隶属光禄勋,真论起来,还是同属同僚。” “文臣武将毕竟不同,如今公已位列九卿,还能记得多年前数面之缘,张太仆果然好记性。” “张使君记性也不差。” 倒不是数面之缘,卢二公子既是同窗师兄又是至交好友,怎么可能不在他面前编排那个他怎么也瞧不上的妹夫?他明白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 言语机锋点到为止,卢姮装作没听见。 张孟津带他们进了一处僻静空置的屋舍,请他们坐下,召来仆人问道:“卫娘子现下在何处?能否请她借名医侍过来?” 仆从回答道:“真是不巧,主人的车架刚刚出行,医侍也一道走了,公子若要召医侍,不如回主人的谒舍吧。” 张孟津回头看一眼卢姮:“是这位小女郎病了,烦劳回去问问卫娘子,她的谒舍今夜能否留宿外客。” 仆从探头瞧了瞧蔫头巴脑的阿谧:“主人仁善,幼童生病耽误不得,定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有公子您出面说和……只不过她今日在气头上,怕见不得外男,准叫母亲同行即可,毕竟主人的脾气公子你也知道……” 这几句问话下来,张孟津和卫娘子的关系不言而喻,等仆从退下整备车马后,几人面面相觑,顿时有些尴尬。 张孟津咳了一下:“事出有因,两位不要误会,在下同卫娘子之间清清白白,被人诬陷至此,实在是毁人清誉。” 像是怕他们不信,不停解释道:“都城沦陷后,在下携母亲一道南逃,只是途中母亲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听闻西域僧医医术高超可以续命,便一路赶至高平城,却被家仆伙同匪寇骗去所有家产,幸亏这里的驻军将领韩将军帮助找到僧医给母亲续命两个月。” “母亲虽仍旧撒手人寰,可在下答应替韩将军效命三年,便在此住了下来,只不过韩将军帐下不缺人手,只是要求我替他去见一个人,远远一面即可,在下答应下来,没想到几个月后卫娘子嫁过来时才知道,那天我是被骗去替韩将军相看的,卫娘子确确实实是被骗婚。” “在下同卫娘子都是受害者,绝非别人口中的……” 说到此处,他有些难以启齿,卢姮谅解地叹了口气,表示了几句大难之后必有后福的话。 张应玄等他们说完开口道:“张太仆也算是否极泰来,经这一番变故能与卫娘子喜结连理。” “张使君误会了,是卫娘子怕悔婚回去后遭长辈责罚,她说此事因我而起,要求在下同去泾阳给她做个人证,这才决定同行,不过下人们之间玩笑有些不知轻重,言语间才显得暧昧,实则什么也没有。” 张应玄了悟地点点头:“原是如此,真是对不住了,张太仆。” 张孟津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卢师兄曾说过这个妹夫的狡黠难缠之处,句句夹枪带棒,绵里藏针,让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一口气生生憋在心底。 这时,外面仆从来报,车马已经备好了。 他们已经商议过,卢姮随张孟津带着阿谧去求医,张应玄留在这间屋子暂歇,已经同外面的仆从打过招呼了。 张孟津体贴地在外等候。 屋子里,卢姮对张应玄说话:“你平日同我这样也就算了,我都习惯了,他悉心替你女儿求医问药,你怎么也这样说话呢!你这个毛病还是赶紧改了吧。” “没必要,我没同你们算账都算客气的了,卢四娘,不对不对——我应当谢谢你,”张应玄一面装模作样道谢一面改口道:“谢谢你差点让我女儿从谯县张氏变成清河张氏,一跃跻身高门世家。” “不过,这种改换门庭的方式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汲汲钻营之辈全都自叹弗如啊。都来学你吧,给孩子找个出身世家的新爹。” “……” 卢姮几乎气昏了头,都忘了惊讶他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当下二话不说转身出去,她真怕再多待片刻,就又要吵起来。 可她刚出了门,就改变了主意,她这口气不顺,他凭什么快活。 她转身回来将钱袋全塞给他,定定道:“天气渐热,我怕阿谧长痱子,你去市集买一些柔软轻薄的衣料,我给她裁剪做几件里衣。毕竟—— 总要叮嘱叮嘱你,你这种做爹的方式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舐犊情深的爹全都自叹弗如。都来学你吧,做个只会说风凉话的亲爹。” 卢姮出去了。 过了片刻,张应玄出门同仆从打听了市集所在,买了卢姮所说的衣料后,再回来已经夜色四起。 仆从告知他:卢娘子带着小女郎留在了卫家的谒舍,小女郎有些发热,夜里离不开医侍。 他多问了几句病情便独自歇下了。 黑魆魆的寝帐里,张应玄仰面躺下,被她如数奉还的话确实刺痛到了他,让他辗转难眠。 张应玄知道他们相看的事情,还是卢二哥写信告诉他的。 相看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写的那么细枝末节,他不想知道……可是他看完了。 他想起,他跟卢姮也相看过,卢姮第一次见到他就是那天。 三月三,上巳节,城外祓禊礼。 男男女女临水洗濯祈福,处处鼓乐笙歌,他早早到了,穿了一身他从未穿过的宽袖长袍,坐在约好的竹亭里。 他从未过过上巳节,穿这身衣袍简直受罪,他想,等他回去就马不停蹄脱了,然后去郊外跑马。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跑马,祈什么福?相什么看? 无聊透顶。 竹亭里摆了一副棋盘,他想给扔水里,毕竟他又不会下棋,这准是那个卢四娘拿来刁难他的,给他个下马威。 不过他忍了忍还是没扔,出门前,全家人在他身边围着耳提面命了半个时辰,只有一个要求,叫他老实点。 好啊,老实就老实,等会他乱下一通,老老实实地把她气死。 等了很久,对面坐下来一个青年男人。 等等,卢四娘是个男人?这不对吧…… 对面的男人一面坐下,一面歉然道:“劳烦久侯了,今日上巳节,城门车马堵塞,故而来迟,万望海涵。”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对方说下一句。 良久,对面男人笑一声,无奈道:“在下卢寅,出身范阳卢氏,家中长子,在下与你大哥平辈论交,忝居你几岁,便一道兄弟论称,唤你一声阿弟,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听你大哥说,阿弟虽年纪尚轻,却已在军中历练多年,大大小小战功不计其数,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大哥怎么可能会夸他呢,这不合理?还有,卢四娘怎么不来,她终身大事只让长兄出面,也太草率了……他怎么没叫他大哥也来!居然还能这样!? “战 功么?你是要听哪个?” 卢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又是一愣:“闲聊而已,阿弟不必紧张。行伍之间难免枯燥,阿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平日么? 狩猎、打架、打群架、给爹捣乱、给大哥捣乱、给三哥捣乱……怎么办,这都不是很老实啊…… “练兵吧。”有时候练一下兵。 “不练兵的时候?” “打仗啊。” “不打仗的时候呢?” “……不打仗那不是贻误军情吗?” 对面的人突然闷笑出声,张应玄等他笑完了才问:“怎么了?” 他摇手说没事,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案上还有一副棋盘一样,要求和他对弈。 ……早知道扔水里了。 张应玄支支吾吾,难以开口一样,对面已经打开了棋篓。 突然,卢寅突然望向张应玄身后,面含不悦。 他听到一阵清泠泠的碎响,回头望去,竹亭外快步走近一个人,他难能描述这样的场面,只知道不知不觉就盯着她看,她走到跟前,香风细细,眼前忽然那么一亮似的。 卢寅低声斥道:“回去!小妹!” 同时唤回他的神志,他知道她是谁 ——卢姮,卢四娘。 她充耳不闻她大哥的警告,转向看他,两个人一个老老实实地跪坐,一个盛气凌人地站立。 她俯视着他:“你站起来。” 张应玄没动,他听了才奇怪呢?他做什么要听她的啊…… 她又说了一遍:“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她大哥在她身后死命拉都没拉住,不住斥她失礼。 就是,也太失礼了! 张应玄眉一压,撑着棋案站起,就见她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他站起来了,然后呢? “要不然我再走两步给你瞧瞧?” “不必了!” 她一甩袖子离开,她大哥追了两步,回转过来,迭声道歉:“今日之事,是我们卢家失礼了,冒犯之处,在下替舍妹致歉,改日必将亲自登门。” 张应玄点点头,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又没干什么。 脾气好坏的一个人。 “对了,”临走时,卢寅问他:“方才下棋时阿弟似乎有未尽之语,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张应玄想了想道:“我就是想说……我不会下棋,这棋盘不知道谁摆在这里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说出口一身轻松。 卢寅却一脸兴味,看了他好一会儿:“会不会下的,也无妨了。” 他不解其意,但跟着点了点头,假装懂了,反正日后不会再见。 他目送卢家那顶华盖马车离开了河边,自己骑马回家。 一进家门,母亲并几位兄长嫂嫂都在,追着他热络地问卢四娘模样如何?谈吐怎样?相看的好不好?能不能成? 他突然烦躁不已。 怪声怪气地答话:“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无甚稀奇。没有谈吐,一个脾气顶坏的高门贵女,拿下巴瞧人的。相看的不好。绝无成事的可能,别做梦了!她没瞧上我,我当然也没看上她,我才不喜欢脾气坏的。” 母亲语重心长地劝说他:“儿啊,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可是范阳卢氏……” 光知道人家是范阳卢氏有什么用…… 张应玄一口气噎住。 “再说我不干了!都城有什么好,来了就要相看,我又看不上她,过几日就回老家,回谯县去……这身衣服重死了,骑马衣袍鼓得人能飞起来,再也不穿了,不干了!我去郊外跑马……” 他边甩衣袍边往外走,迎面撞上他爹。 他爹又是嫌弃又是希冀地望着他:“成了?” 他憋着那口气终于炸了:“你就知道成成成,你哪是舍一个儿子啊,人家要是要你,我看你恨不得舍下老脸把自己赘出去,鬼迷心窍。” 他爹震惊:“你这竖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你爹!” “……那可不一定。” 他爹顿时气得眼冒金星,张应玄溜得飞快,天气这么好,居然没人去跑马,早知道就不浪费光阴相看了。 脾气那么坏,他就是不喜欢。 说破天也没用。 当年场景历历在目,母亲说对了一半,搭错筋的不是他,是范阳卢氏,他家这么微贱的门户,居然也肯低就? 以致于后来,得知她和清河张氏相看,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们还对弈了好几回。 张应玄望着漆黑的寝帐,不由得回想这些年。 这一切都是自乱阵脚惹的祸,那一天就应该去跑马。 16、第 16 章 阿谧一连三日都有些魂不守舍,扒在卢姮脖子上不肯松手,夜里睡觉也蜷成一团往她怀里挤,张应玄使劲浑身解数逗她开心都无济于事。 好在第四日,他们抵达高平城外。 月色清浅,漫过高平城斑驳的夯土城墙,一排排垛□□错流淌着月光,横长的垣壁像一道墨色巨影静默伫立,四下寂寂,唯有城墙下萋萋荒草无风自动。 城楼上甩下来一只竹笼,张应玄用布包了四块金饼放了进去,拉一拉悬竹笼的绳索,不一会儿,绳索开始收紧带着竹笼往上提。 战乱一经开始,高平城门紧闭,只出不进,外面的人想进城,只能花钱买人头,这是心照不宣的野路子。 一块金饼一万钱,两万钱买一个人。 上头的人验了金子,朝下面丢了两口筐,他们坐进筐里摇动绳索,竹筐带着他们往上爬升,一口筐只能容下一人,卢姮抱着阿谧紧紧贴在一起。 登上城楼,对面见他们怀里还有个孩子,不依不饶要他们赔钱,他们人多势众,张应玄不得不解了腰上佩刀抵押。 卢姮尚有些舍不得,张应玄却一脸轻松朝她微笑。 下城楼后,三人只剩下阿嘉当初留给卢姮的一袋子钱,里头有几粒金珠子、一把五铢钱还有几枚波斯银币。 “阿嘉准备的可真周到,等天亮了,我带你们去吃汤饼。”卢姮大手一挥,十分阔气的模样,但转念一想,又叹道:“可是你的刀怎么办呢?” “没事,刀刃卷了不值钱。” 张应玄觉得她斤斤计较数钱的样子很有趣,他没见过,不自觉笑了一下。 日出东方,照亮了这座西塞边陲的城池,街上行人寥寥,两侧屋舍高低错落,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张,他们花了两百钱吃了顿昂贵的汤饼。 今年春旱来的早,又兼战乱,连汤饼也比往年贵上十倍不止。 好在阿谧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她爹爹一直坚持不懈在她吃汤饼时逗弄她,阿谧清晰地笑出声,两个大人对视齐齐松了口气。 卢姮打听到卫娘子的车队就在衙署不远处的邸舍里。 直至正午,街上陆陆续续多了些烟火人气,多以商人贩卖为主,路过街心衙署时,卢姮看到衙署对面有一排草庐矮棚,这是整座高平最热闹的地方,里面的奴隶与牛马同棚,估价贱卖。 “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在衙署门前买卖奴隶的。” 张应玄默默瞧她一眼,漫不经心道:“许多地方都是这样,即买即走,过文书方便,豫州就有。” 卢姮点点头,张应玄回头望了一眼草棚。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地方,卫娘子下榻的邸舍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几进小楼,一进院门别有洞天,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只招收壮丁!可以携家眷,曾从军戍边,会使棍棒的先进!力大无穷者先进!” 一个院子挨挨挤挤的都是人头,全是想要南归逃难的人。 卢姮和张应玄护着女儿落在后面。 “还以为高平城里没什么人,原来人都在这里。”卢姮兀自感慨,“从前未出嫁时学世家谱系,我大嫂提到过泾阳卫氏。” 她避开阿谧凑近张应玄说悄悄话。 “他们家发迹很晚,且很少有人知晓,他们与安邑卫氏同出一脉。据说是这位泾阳的卫老太公,年轻时与自己的师母私通,二人淫奔被逐出家族,这才来到泾阳安身立命,创下家业。” 张应玄奇怪地瞅她一眼:“你们这些高门贵女还要学这些东西?” “自然,世家宗妇哪个不要学?我父亲只我一女,我学的那些做天子妇也绰绰有余。” 张应玄心里对“天子妇”这三个字极为鄙夷,但面上不动声色,带着卢姮继续朝前走。 仆从打量他们三人的视线转了个来回,只觉得这三人相貌倒是很好,他们家主人定然喜欢,没多做为难,照例问询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应玄:“夫妻。” 卢姮:“兄妹。” 卢姮没敢看张应玄的神情,迅速找补道:“表兄妹,后做了夫妻。”她答的很快。 仆从看他们眼神带了几分怪异,继续问:“从过军吗?” 张应玄:“不曾。” 卢姮:“从过。” 卢姮继续忙不迭找补道:“临时征过散军,祖上有些基业,免除军役的。” 还没等下一个问题问出,张应玄在侧慢条斯理开口:“表妹口齿伶俐,表妹回答就好。” 卢姮默默攥紧了拳头。 仆从带着一脸怪异最后问了一串问题,没了张应玄捣乱,卢姮编瞎话编的十分顺溜。 最后仆从让他们去举石头测试力气,院中最大的石头不下十钧,张应玄举起它不是难事。 最后,仆从替他们留了计簿姓名,张应玄瞟了一眼,看见卢姮留的姓名:张六、卢四。 他觉得有些好笑,就因为怕他会以为他爹名声所牵连,居然小心翼翼编了那么多瞎话。 她恼怒地低声埋怨他:“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们进入廊下等待,仆从告诉他们,待会公子会过来,他们若是通过就能留下,有工钱拿还吃喝管够,若是通不过还能领一笔路钱离开。 难怪这里这么多人,即便没通过也没人闹事。 这位卫娘子财大气粗,招募只认本领,不管出身人品优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们在廊下等待时,突然外面传来马蹄震动的声音。 顷刻之间一队人骑马冲进了院落,满院子黑压压的人群霎时躁动不已,粗喝怒骂不绝于耳。 马背上人充耳不闻,他们穿着盔甲,训练有素,是行伍之人。打头的人带着面盔看不清相貌,一开口声音粗哑,冲着二楼高声嚷嚷道:“卫蓁!带着你的姘头滚出来!我韩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还要不要脸,你同你祖父分明一个德行,满身铜臭,恬不知耻!” 只一瞬,全场轰然沸腾,人声四起。 归宁的卫娘子居然是带着姘头私奔?卢姮皱着眉头,卫娘子的夫家定然是高平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庭广众之下抖落这种阴私,他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出高平还两说呢。 她转向看张应玄,他一副看戏的姿态,捂着阿谧的耳朵,逗她:“不是好话,小孩子,不听不听……” 卢姮观察到有仆从急匆匆跑上小楼,不消片刻功夫,小楼上走出一个容颜俏丽的少女。 一开口,也是个性烈如火的。 “你放屁!老娘要告官,告你们韩氏骗婚!我千里迢迢嫁过来,不是嫁你这种丑人的!来人呐!” 她话音刚落,几个仆从抬着块半人高的铜镜走到院落中。 “赏你的,回家拿镜子照照!照照看你开在三岔脑门上黑黢黢的丑眉毛,照照看你垂的老树赘瘤一样的鼻胆子,黑的跟块焦炭一样的脸,比塬上的硬土还要干还要崎岖的脸!去照去吧你!” 她一口气骂完,叉着腰居高临下瞪着他。 “你……”姓韩的将军气的不轻,“你把你那姘头给我交出来!” “你敢!他是我的!来人,把他打出去,谁能把他打出去重重有赏!赏万钱!不,赏五万钱!” 她说完,气冲冲走了。 院子里吵翻了天,推推搡搡,一拥而上,马上士兵不敢伤人,被拉下马匹,挨了几下后不得不动起手来。 卢姮还没回过神来,看见张应玄悠闲的表情,不由道:“你去。” 刚好五万钱,今日进城可不就花了五万么,况且韩将军只让叫出姘头,其他的话一句没反驳,可见骗婚之事为真,帮卫娘子也就不算什么了。 “那你怎么不去?表妹不是本事大的都能做天子妇么?”他意有所指,语气轻飘飘的。 卢姮瞬间领会到他的玩笑:“你说什么风凉话呢!你有病啊!不去算了。” “知道了知道了,净会使唤人。” 还天子妇呢。 卢姮看着他慢悠悠地走远,抱住阿谧,低声安抚她:“没事的,他们在闹着玩,一会就出去了……” 阿谧朝她怀里偎靠更紧了些。 她想要带着孩子往后避一避,转头的瞬间,听到一句惊疑不定的声音。 “是……卢世妹?” 17、第 17 章(补2000+) 十七岁到二十岁时的卢姮,二哥每回见到她,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意是:卢家把你金尊玉贵地养大,怎么就让你嫁了这么个人? 故卢姮绝婚归家后,二哥拍手称庆,放出豪言壮语,要为卢姮找个这世上一等一的门户,好叫那等不长眼的人家都看看。 挑来挑去,选中了自己的师弟,他比卢姮年长四岁,二哥同他先后拜入严夫子门下读书,知根知底,家世、人品、样貌乃至脾性都百里挑一。 巧了,他也姓张,不过——是清河张氏的张。 河北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昌盛兴旺之族,兼有“天下张氏出清河”的威望,而张孟津是这一代最有出息的长公子,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 她二哥选了这个人,不乏嘲讽之意,卢姮能猜到她若是真嫁过去,对从前的夫家该是怎样的打脸,她不愿意,但架不住二哥三天两头的软磨硬泡,相看了一次。 结果不好不坏。 张孟津直言要找一位能同他分担家族的宗妇,卢姮则说自己无意再嫁,一场相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两人都确认对彼此无意后手谈了一局,棋艺旗鼓相当,相看没成,却出乎意料地成了棋友。 卢姮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碰上的居然是这位暌违已久的棋友。 “张世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潦倒之人,沦落至此,只是没想到今生还能有你们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卢姮意识到后浑身一僵,艰难开口:“没有卢氏了。” 周围乱糟糟的,猛然听到,张孟津怔忪良久,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卢世妹请随我来。” 他们说话的功夫,院落里士兵已经被打散赶出了门,张应玄回到廊下,听到的就是这句“卢世妹”。 他神色自若地上前,从卢姮手中抱走阿谧,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吓到了。” 卢姮的注意力被拉回女儿身上:“有一些,方才就想带去后头避一避。” 她不住抚摸阿谧的头,顺手替她整理皱成一团的衣领,阿谧眼睛直直地望向她,看见爹娘都在,放松地缩回去,昏昏欲睡的模样。 三人关系一目了然。 “邸舍有大夫,”张孟津插话进来:“觉得不妥当的话不如请过来给孩子瞧瞧。” 刚相见就麻烦人家,一路上,卢姮谢了又谢。 她向张应玄介绍张孟津是他二哥的旧友,张应玄一语不发,转头向张孟津介绍时。 他却道:“见过的,在下从前曾任谏仪大夫时,张使君恰供职羽林军左监,两个官职都隶属光禄勋,真论起来,还是同属同僚。” “文臣武将毕竟不同,如今公已位列九卿,还能记得多年前数面之缘,张太仆果然好记性。” “张使君记性也不差。” 倒不是数面之缘,卢二公子既是同窗师兄又是至交好友,怎么可能不在他面前编排那个他怎么也瞧不上的妹夫?他明白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 言语机锋点到为止,卢姮装作没听见。 张孟津带他们进了一处僻静空置的屋舍,请他们坐下,召来仆人问道:“卫娘子现下在何处?能否请她借名医侍过来?” 仆从回答道:“真是不巧,主人的车架刚刚出行,医侍也一道走了,公子若要召医侍,不如回主人的谒舍吧。” 张孟津回头看一眼卢姮:“是这位小女郎病了,烦劳回去问问卫娘子,她的谒舍今夜能否留宿外客。” 仆从探头瞧了瞧蔫头巴脑的阿谧:“主人仁善,幼童生病耽误不得,定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有公子您出面说和……只不过她今日在气头上,怕见不得外男,准叫母亲同行即可,毕竟主人的脾气公子你也知道……” 这几句问话下来,张孟津和卫娘子的关系不言而喻,等仆从退下整备车马后,几人面面相觑,顿时有些尴尬。 张孟津咳了一下:“事出有因,两位不要误会,在下同卫娘子之间清清白白,被人诬陷至此,实在是毁人清誉。” 像是怕他们不信,不停解释道:“都城沦陷后,在下携母亲一道南逃,只是途中母亲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听闻西域僧医医术高超可以续命,便一路赶至高平城,却被家仆伙同匪寇骗去所有家产,幸亏这里的驻军将领韩将军帮助找到僧医给母亲续命两个月。” “母亲虽仍旧撒手人寰,可在下答应替韩将军效命三年,便在此住了下来,只不过韩将军帐下不缺人手,只是要求我替他去见一个人,远远一面即可,在下答应下来,没想到几个月后卫娘子嫁过来时才知道,那天我是被骗去替韩将军相看的,卫娘子确确实实是被骗婚。” “在下同卫娘子都是受害者,绝非别人口中的……” 说到此处,他有些难以启齿,卢姮谅解地叹了口气,表示了几句大难之后必有后福的话。 张应玄等他们说完开口道:“张太仆也算是否极泰来,经这一番变故能与卫娘子喜结连理。” “张使君误会了,是卫娘子怕悔婚回去后遭长辈责罚,她说此事因我而起,要求在下同去泾阳给她做个人证,这才决定同行,不过下人们之间玩笑有些不知轻重,言语间才显得暧昧,实则什么也没有。” 张应玄了悟地点点头:“原是如此,真是对不住了,张太仆。” 张孟津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卢师兄曾说过这个妹夫的狡黠难缠之处,句句夹枪带棒,绵里藏针,让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一口气生生憋在心底。 这时,外面仆从来报,车马已经备好了。 他们已经商议过,卢姮随张孟津带着阿谧去求医,张应玄留在这间屋子暂歇,已经同外面的仆从打过招呼了。 张孟津体贴地在外等候。 屋子里,卢姮对张应玄说话:“你平日同我这样也就算了,我都习惯了,他悉心替你女儿求医问药,你怎么也这样说话呢!你这个毛病还是赶紧改了吧。” “没必要,我没同你们算账都算客气的了,卢四娘,不对不对——我应当谢谢你,”张应玄一面装模作样道谢一面改口道:“谢谢你差点让我女儿从谯县张氏变成清河张氏,一跃跻身高门世家。” “不过,这种改换门庭的方式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汲汲钻营之辈全都自叹弗如啊。都来学你吧,给孩子找个出身世家的新爹。” “……” 卢姮几乎气昏了头,都忘了惊讶他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当下二话不说转身出去,她真怕再多待片刻,就又要吵起来。 可她刚出了门,就改变了主意,她这口气不顺,他凭什么快活。 她转身回来将钱袋全塞给他,定定道:“天气渐热,我怕阿谧长痱子,你去市集买一些柔软轻薄的衣料,我给她裁剪做几件里衣。毕竟—— 总要叮嘱叮嘱你,你这种做爹的方式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舐犊情深的爹全都自叹弗如。都来学你吧,做个只会说风凉话的亲爹。” 卢姮出去了。 过了片刻,张应玄出门同仆从打听了市集所在,买了卢姮所说的衣料后,再回来已经夜色四起。 仆从告知他:卢娘子带着小女郎留在了卫家的谒舍,小女郎有些发热,夜里离不开医侍。 他多问了几句病情便独自歇下了。 黑魆魆的寝帐里,张应玄仰面躺下,被她如数奉还的话确实刺痛到了他,让他辗转难眠。 张应玄知道他们相看的事情,还是卢二哥写信告诉他的。 相看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写的那么细枝末节,他不想知道……可是他看完了。 他想起,他跟卢姮也相看过,卢姮第一次见到他就是那天。 三月三,上巳节,城外祓禊礼。 男男女女临水洗濯祈福,处处鼓乐笙歌,他早早到了,穿了一身他从未穿过的宽袖长袍,坐在约好的竹亭里。 他从未过过上巳节,穿这身衣袍简直受罪,他想,等他回去就马不停蹄脱了,然后去郊外跑马。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跑马,祈什么福?相什么看? 无聊透顶。 竹亭里摆了一副棋盘,他想给扔水里,毕竟他又不会下棋,这准是那个卢四娘拿来刁难他的,给他个下马威。 不过他忍了忍还是没扔,出门前,全家人在他身边围着耳提面命了半个时辰,只有一个要求,叫他老实点。 好啊,老实就老实,等会他乱下一通,老老实实地把她气死。 等了很久,对面坐下来一个青年男人。 等等,卢四娘是个男人?这不对吧…… 对面的男人一面坐下,一面歉然道:“劳烦久侯了,今日上巳节,城门车马堵塞,故而来迟,万望海涵。”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对方说下一句。 良久,对面男人笑一声,无奈道:“在下卢寅,出身范阳卢氏,家中长子,在下与你大哥平辈论交,忝居你几岁,便一道兄弟论称,唤你一声阿弟,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听你大哥说,阿弟虽年纪尚轻,却已在军中历练多年,大大小小战功不计其数,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大哥怎么可能会夸他呢,这不合理?还有,卢四娘怎么不来,她终身大事只让长兄出面,也太草率了……他怎么没叫他大哥也来!居然还能这样!? “战功么?你是要听哪个?” 卢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又是一愣:“闲聊而已,阿弟不必紧张。行伍之间难免枯燥,阿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平日么? 狩猎、打架、打群架、给爹捣乱、给大哥捣乱、给三哥捣乱……怎么办,这都不是很老实啊…… “练兵吧。”有时候练一下兵。 “不练兵的时候?” “打仗啊。” “不打仗的时候呢?” “……不打仗那不是贻误军情吗?” 对面的人突然闷笑出声,张应玄等他笑完了才问:“怎么了?” 他摇手说没事,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案上还有一副棋盘一样,要求和他对弈。 ……早知道扔水里了。 张应玄支支吾吾,难以开口一样,对面已经打开了棋篓。 突然,卢寅突然望向张应玄身后,面含不悦。 他听到一阵清泠泠的碎响,回头望去,竹亭外快步走近一个人,他难能描述这样的场面,只知道不知不觉就盯着她看,她走到跟前,香风细细,眼前忽然那么一亮似的。 卢寅低声斥道:“回去!小妹!” 同时唤回他的神志,他知道她是谁 ——卢姮,卢四娘。 她充耳不闻她大哥的警告,转向看他,两个人一个老老实实地跪坐,一个盛气凌人地站立。 她俯视着他:“你站起来。” 张应玄没动,他听了才奇怪呢?他做什么要听她的啊…… 她又说了一遍:“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她大哥在她身后死命拉都没拉住,不住斥她失礼。 就是,也太失礼了! 张应玄眉一压,撑着棋案站起,就见她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他站起来了,然后呢? “要不然我再走两步给你瞧瞧?” “不必了!” 她一甩袖子离开,她大哥追了两步,回转过来,迭声道歉:“今日之事,是我们卢家失礼了,冒犯之处,在下替舍妹致歉,改日必将亲自登门。” 张应玄点点头,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又没干什么。 脾气好坏的一个人。 “对了,”临走时,卢寅问他:“方才下棋时阿弟似乎有未尽之语,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张应玄想了想道:“我就是想说……我不会下棋,这棋盘不知道谁摆在这里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说出口一身轻松。 卢寅却一脸兴味,看了他好一会儿:“会不会下的,也无妨了。” 他不解其意,但跟着点了点头,假装懂了,反正日后不会再见。 他目送卢家那顶华盖马车离开了河边,自己骑马回家。 一进家门,母亲并几位兄长嫂嫂都在,追着他热络地问卢四娘模样如何?谈吐怎样?相看的好不好?能不能成? 他突然烦躁不已。 怪声怪气地答话:“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无甚稀奇。没有谈吐,一个脾气顶坏的高门贵女,拿下巴瞧人的。相看的不好。绝无成事的可能,别做梦了!她没瞧上我,我当然也没看上她,我才不喜欢脾气坏的。” 母亲语重心长地劝说他:“儿啊,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可是范阳卢氏……” 光知道人家是范阳卢氏有什么用…… 张应玄一口气噎住。 “再说我不干了!都城有什么好,来了就要相看,我又看不上她,过几日就回老家,回谯县去……这身衣服重死了,骑马衣袍鼓得人能飞起来,再也不穿了,不干了!我去郊外跑马……” 他边甩衣袍边往外走,迎面撞上他爹。 他爹又是嫌弃又是希冀地望着他:“成了?” 他憋着那口气终于炸了:“你就知道成成成,你哪是舍一个儿子啊,人家要是要你,我看你恨不得舍下老脸把自己赘出去,鬼迷心窍。” 他爹震惊:“你这竖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你爹!” “……那可不一定。” 他爹顿时气得眼冒金星,张应玄溜得飞快,天气这么好,居然没人去跑马,早知道就不浪费光阴相看了。 脾气那么坏,他就是不喜欢。 说破天也没用。 当年场景历历在目,母亲说对了一半,搭错筋的不是他,是范阳卢氏,他家这么微贱的门户,居然也肯低就? 以致于后来,得知她和清河张氏相看,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们还对弈了好几回。 张应玄望着漆黑的寝帐,不由得回想这些年。 这一切都是自乱阵脚惹的祸,那一天就应该去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