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1、第一章 鬼舞辻无惨厌恶自己的弟弟。 不,准确来说,那家伙甚至不是他真正的弟弟。 ——只是一个不知来历的野种而已。 鬼舞辻无惨出生时被认定为死婴,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 在将要进行火葬之时才发出第一声啼哭。他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孱弱的身体却伴随着他成长,不足周岁就已数次面临死亡的威胁。 偏偏鬼舞辻夫人因生产伤损了身体,日后难以有孕,鬼舞辻家竟只有这一个孱弱的嫡子,可谓是不得不重视至极。 在鬼舞辻无惨周岁之时,鬼舞辻家主与其夫人一同前往伊势神宫为其祈福,归途途中竟发现了一名被弃于野外的婴童。 这婴童黑发红瞳,竟与鬼舞辻无惨生得十分相似,瞧着也只小几个月而已。 鬼舞辻家主与鬼舞辻夫人认为他们的虔诚感动了天照大神,这弃婴就是天照大神降下的,属于他们的,鬼舞辻家的第二个孩子。 他们将弃婴带回家,假称鬼舞辻夫人当初诞下的是双生子。 这便是鬼舞辻和弥的由来。 简而言之,他是鬼舞辻无惨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甚至因为身体健康而被视作鬼舞辻家真正的继承人。 当日也不过周岁的无惨自然不知道和弥的真正身世。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无惨恶劣的脾性愈发显露,对待侍从随意打骂,脾气发作起来,更是要喊打喊杀。 和弥的身世便是他在处置侍从的时候,走投无路的侍从慌乱间喊出来的。 这侍从的母亲是鬼舞辻夫人身边的红人,更是当年捡婴一事罕见的知情者,无意间透露了几句,竟叫侍从听到了。 无惨起初并不相信,只因和弥与他确实有几分相似,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们是兄弟。 可大约是病痛磨人,睡不着的夜晚太多,渐渐地,无惨竟慢慢相信了。 甚至直接捅到了鬼舞辻夫人与和弥面前。 那对虚伪的母子和乐融融的场景实在是扎眼,叫人看不下去。 鬼舞辻家乱作一团,家主与夫人下了狠手,将家里犁了一遍,确保不会再有人将和弥的身世泄露出去。 外人的嘴是管住了,但无论是无惨还是和弥都确认了事实的真相。 无惨愤怒于和弥竟真是父母不详的野种,而他的父母竟抛下自己真正的孩子,将一个野种视作掌中宝。 如果天照大神真的降下神恩就该治好他,而不是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夺走了他的一切,鸠占鹊巢,还让他将他视作亲兄弟! 浓烈的情绪充斥着幼年无惨小小的身躯,他本就艳羡嫉妒和弥的健康。 与无惨的孱弱多病不同,和弥从小就健康强壮,当他只能躺在床榻上与药石为伴时,弟弟像条不知疲倦的狗一样在外面撒欢,然后再带着一头的热汗,顶着红透的脸颊扑到他的塌前。 与他一样的黑发红眸,皮肤却不似他的苍白,是一眼看去就知道这孩子绝对壮如牛犊的白皙红润,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显得愚蠢笨拙,什么情绪也藏不住,一眼就能望到底。 愚蠢得令人生厌。 现在知道和弥的身体里甚至根本就没有流淌着鬼舞辻的血,那些过往的嫉恨与愤怒就更显得可笑荒谬至极! 和弥则震惊于自己并非父母的亲生孩子,消沉了许久。 后来大约是时间久了,天照大神赐予的孩子这一说法又被鬼舞辻夫人反复说给和弥听,慢慢地,和弥才振作起来。 毕竟,兄长眼见着不是长寿之貌,他即便是个冒牌货,也要顶着鬼舞辻的名头,撑起门庭——这大约也是鬼舞辻家主与夫人当初将弃婴带回家认作亲子的另一原因,或者说,真正的原因。 至于无惨的愤怒与抗议,则是被毫不留情地压下了。 - 天不予的,父母不给的,和弥夺走的,无惨要自己拿回来。 ——他要让和弥彻底消失。 然而,和弥就像是凭空吸走了兄长的生命力一样,生命力极其旺盛,无论怎么样就是死不掉。 掉进冬天的水池里死不掉,只发了一晚上的烧,打了几天的喷嚏就又变得活蹦乱跳了。 被花瓶砸到脑袋死不掉,额头上鼓了包,缕缕鲜血顺着脸颊滑下去,居然只觉得有一点眩晕,还能咧着嘴巴笑着和兄长说眼前好像有星星喔。 一个人跑到外面死不掉,甚至还能遇到好心人将他平安送回家,回来的时候还带了许许多多好心人赠送的玩意。 …… 无论怎么样,都死不掉。 这怎么可能是天照大神的恩赐,这分明就是妖怪恶鬼的伪装! 无惨又惧又恨,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凝结成了无可奈何的疲惫。 “哥哥?”和弥的鬓发有些濡湿,被他用手背毫不在意地擦去了,只有十岁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兄长,“你困了吗?” 被兄长厌恶的孩子,全世界最喜欢的就是兄长。 一开始就喜欢,知道真正身世之后更是因为自觉亏欠而变得小心翼翼地喜欢。 即便被漠视嘲讽到眼泪汪汪,下一次也还是会期期艾艾地凑过来,能多和兄长说一句话都会开心到不行。 无惨被折磨了数年,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也赶不走、杀不掉和弥,到了现在,已经懒得搭理这只癞皮狗了。 “困了,别烦我。”无惨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点倦怠,多说几句话都会耗费体力。 和弥的臀落在了小腿上,呜咽似的应了一声。他不再说话了,跪坐在床榻边,枕着手臂陪伴着兄长,慢慢地也找到了一点乐趣。 他喜欢听兄长的呼吸声,因为无惨总不爱搭理他,所以和弥就会将兄长的呼吸声当作无声的应答。 ‘兄长今天有不舒服吗?’ 兄长的呼吸声规律还算平稳,没有难受时的急促与混乱。 嗯,兄长今天没有不舒服。和弥在心中翻译了兄长的呼吸声。 ‘兄长喜欢今天和弥带来的梨花吗?’ 看到梨花的时候,兄长的呼吸没有变化,与平常任何一件东西一样。 看来兄长不太喜欢啊。和弥有点苦恼地绞着手指。明天再找找其他的东西好了,总会有能得兄长另眼相待的事物。 ‘兄长——’ “和弥,太吵了,出去。”无惨突然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床边自顾自就笑起来的小少年。 同样的黑发红眸,和弥的红眸是澄澈透亮的红,而无惨的则是颜色更深一些的,宛如红梅的红。到底是不一样的。 和弥脑海中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他直起身,垂下了脑袋。 “兄长……” 无惨没有说话。 和弥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今天与兄长相处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慢吞吞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人已经走出去了,还要探回半个身子。 “兄长,我明天再来看你哦。” 说完也不等无惨的回答,或者说知道无惨的回答一定不是自己想要的,转头就噔噔噔地快步跑走了。 无惨即便是闭着眼,听着癞皮狗每天都要来的这一出也烦恼地“啧”了一声。 真希望明天和弥突然就死掉了,这样他才会真的开心。 - 作为鬼舞辻家未来的继承人,和弥其实是没有很多自由的时间的,仅有的一些自由也都留给了兄长。 从兄长那边离开之后,没过多久便要去靶场练习射箭。 弓箭师傅非常严厉,处处都要求严格,和弥一开始也有做不好的时候,现在已经习惯了师傅的严厉,每每有不到位的地方,不等师傅开口,自己就调整过来了。 练习射箭时的小少年眼神专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这是因为春日和弥选择了玩家托管模式。 - 作为一个宅男,春日和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打游戏,近年来全息游戏风靡全世界,春日和弥将市面上的各种全息游戏都玩遍了。 反正自己玩也是玩,他便创建了账号,录制游戏视频做一些游戏分享,慢慢地居然也有了可观的粉丝量。账号的数据很不错,自媒体的收入完全能够让他以此为生,所以大学毕业后也没有去工作,而是更加自由自在地在家里打游戏。 数天前,春日和弥又收到了某个公司寄来的内测全息游戏。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春日和弥自言自语地读出游戏名,快速浏览了游戏介绍。 简言之,这是一款角色扮演类游戏,玩家需要扮演弟弟,与各种类型的哥哥进行交互,达成不同的结局。 游戏结局不是传统的走完了游戏的剧情线,不得不走向结局,而是由玩家自己操纵的,当玩家向哥哥问出游戏的名字,也就是“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这句话的时候,游戏内的哥哥给出的答案便是结局。 这款全息游戏的卖点有三个。 一是超高的全真模拟程度,据说能做到99%模拟真实世界,最后的那1%不是做不到,而是为了不让玩家分不清游戏与现实。每一个游戏世界都各具特色,什么现代都市异能、战国妖怪奇谭、平安京鬼怪物语……背景设定非常齐全,npc全部搭载最先进的ai模型,几乎与真人无异。 二是超高的自由度,游戏内几乎不设置任何限制,玩家可以自由行动,自由对话,打出兄弟相亲相爱的he还是兄弟纯恨相杀的be都是玩家应得的。 三则是……咳,据说这款游戏只有认证了成年人身份后才可以载入,尺度相当之大,只要玩家能做到,游戏什么都不会禁止。 春日和弥倒要看看这个游戏的尺度有多大。 他刚好打完了一部全息游戏,视频一剪辑完,设定了定时发布后,立刻就将这个名字很长的游戏芯片插进全息仓里,躺了进去。 一进入游戏界面,春日和弥就“嚯”了一声。 还真是无比的真实啊。春日和弥此前玩过的所有全息游戏都不及这个。眼前的樱花树和现实中的樱花树一模一样,触感、香味和视觉所见,根本就是100%的全真模拟,所谓的不一样的1%究竟保留在哪里啊? 春日和弥在登入界面研究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进入下一步。 【请选择你的哥哥】 第一个哥哥是个戴着礼帽的橘发少年,双手抱臂站着,下方的介绍是【一款老少咸宜,新手必备的哥哥,珍惜亲人与感情,强大而温柔。】以及【???】虽然有未知项,但一看就是毫无难度的新手关卡,春日和弥想玩点有难度的,便先略过去了。 往后翻了好几个,不知道第几个哥哥是扎着丸子头的狐狸眼少年,手里拿着黑色的……小球吧。 下方的介绍没有第一个哥哥那么清楚,代表未知的问号很多,只有一些关键词可以提取,例如【一念神魔、哄堂大孝、家人或猴子】之类的话。 好奇怪啊……再看看。 又翻了不知道多少个,一个人突然闯进春日和弥的眼中,让他快速翻页的动作为之一顿。 乌黑蜷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玫红色的眼睛幽幽愁愁的,面容精致秀美,尤其是微微蹙着的眉头,简直……惹人怜爱啊! 春日和弥有点被戳中了,再看下面的介绍,未知项比之前的哄堂大孝男还要多,仅有四个显示出来的关键词。 【病弱、暴躁、个性恶劣、恶鬼】 这不就是——阴郁病弱暴娇系嘛! 春日和弥越看越中意,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近距离看一看,没想到悬在半空中的阴郁病弱暴娇男居然后仰了一些,嘴唇微掀,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来。 诶——更喜欢了! 春日和弥想也不想,直接选择了这个哥哥。 嗯嗯这个哥哥我要见一见的。 视野陡然变黑,眼睛眨动了几下,春日和弥进入了游戏。 他变成了五短身材的小豆丁,手指白白嫩嫩还肉乎乎的,视野一侧是游戏自动载入的故事介绍。 【你是鬼舞辻家的次男,健康的体魄,开朗的性格与聪慧的脑袋让你备受父母疼爱,小小的肩膀上承担着家族的未来——这本该是你兄长的责任。但你的兄长生来体弱,患有罕见的绝症,难以治愈,因此生性孤僻恶劣,让父母为之伤心无奈。你的兄长刚刚生过一场重病,接下来,你要去看望你的兄长鬼舞辻无惨了……】 另外还有一段遮遮掩掩的隐藏信息,资深游戏玩家春日和弥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 【家族秘闻:鬼舞辻家的次男,似乎不是真正的贵族血脉……】 哦,没有血缘关系啊。 春日和弥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是为了通过游戏审核吧? 关掉隐藏信息,春日和弥并不着急去看阴郁病弱暴娇男,他愈发觉这个全息游戏真的没有虚假宣传,游戏内的真实度高到离谱,像他这种玩过不知道多少全息游戏的用户恍惚间都觉得这里与现实世界根本没什么区别。 此刻他正身处一间和室内,布景陈设典雅古朴,连脚下踩得质感都如此真实。 这游戏真是不得了,等回头内测视频发到网上,肯定又是爆火的一条视频。 春日和弥心情很好,往外走了两步,不知守在哪里的侍女悄然出现,柔声询问他的需求。 来得正好。春日和弥让她带自己去见兄长,侍女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却不敢多说什么,低声应了之后便俯身牵住春日和弥的小手,引着他向前走。 看来家中的侍女都很惧怕阴郁病弱暴娇男啊,春日和弥在心中感慨,对此人的恶劣程度有了猜测。 鬼舞辻家大得离谱,无惨的住处更是幽深偏僻,想来是为了方便他静养,不被外人打扰。 成年的无惨已是绝色,没想到幼年时期的无惨更是漂亮可爱,小小的一个坐在层层叠叠的帷幔后面,侍女只挑开一点缝隙,春日和弥钻了进去,一眼看到了刚喝完汤药面露苦意的无惨。 太可爱了吧!春日和弥几步上前,不顾无惨的挣扎,直接用自己短短的胳膊环绕住了瘦弱的兄长。 “兄长!”春日和弥眯起眼睛,虽然进入帷幔之后闻到的都是汤药汁的苦味,但是靠近无惨之后,就能闻到浅淡的熏香味,混在一起还挺好闻的。 无惨有些恼怒:“和弥,放开我!” 春日和弥假装没听见,又强行贴贴了一会儿才松开。 游戏内是看不到好感度的,但是春日和弥想着,兄弟嘛,好感度能低到哪里去,所以当无惨低声和他说想去看看落雪的水池时,他一下就答应了。 无惨支开了侍女,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没有挣开和弥牵住自己的手,就这么带着和弥走到了最近的水池旁。 “和弥,水下有鱼吗?”无惨语气轻柔地问。 春日和弥没多想,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有、唔——” 一股力道推向他的后背,春日和弥一头栽进了水池里,此时正是冬日,池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孩童,他还不会游泳,慌乱挣扎间看到了岸边的兄长。 兄长穿着层层叠叠繁复而暖和的衣裳,双手交叠地立在那里,面上还带着微微的浅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在水池里挣扎的春日和弥,眼中不加掩饰地泛起愉悦的笑意。 春日和弥:“……” 说是恶劣,说是恶鬼,但这也太恶劣太恶鬼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敢谋杀弟弟了! 如果是现实生活中有人这么做,春日和弥肯定连滚打爬地去报警了,但是…… 春日和弥被弹回登入界面,成年版本的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即便再真实,鬼舞辻无惨也只是一个全息游戏里的npc而已,他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的喜怒哀乐都只是程序运算之后的结果。 春日和弥沉默两秒,撸起了袖子。 他就不信了! 一回生二回熟,春日和弥迅速重开游戏,冲进了无惨的卧房,这一次不仅强行抱了无惨,还装作不经意地扑倒了他,将体弱的兄长压倒在榻上。 春日和弥“哎呀”一声,拽着兄长的胳膊,像拎小猫小狗一样把有些懵的无惨拎起来。 “兄长,你没事吧?”春日和弥一脸无辜,“你怎么会突然倒了呀?是哪里不舒服吗?” 年纪还小的无惨养气功夫根本不到家,表情扭曲了一瞬,恨恨地盯着和弥,半晌才露出个称不上是笑容的笑:“我没事,和弥,你想出去玩吗?” 来了!春日和弥精神一震。 这一次他依然顺从无惨的心意,任由他支走了侍女们,却在自己的侍女离开前,用口型说对她说“跟过来”,侍女一愣,缓慢地退下了。 和弥叽叽喳喳地跟着无惨走到水池边,无惨问他水下有没有鱼,他依然低头看,无惨伸手推他的时候,他也依然跌了下去。 但是—— “和弥少爷!”侍女惊惶不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喝了一肚子冰冷池水的春日和弥却笑了。 接下来是一阵兵荒马乱,春日和弥很快被救了出来,只在水池里涮了一下而已,无惨则被请回了自己的居所,得知春日和弥落水的父母匆忙赶来,从侍女那里了解了前因后果。 母亲哀叹落泪,父亲愤怒不已。 “那孩子,果然是来讨债的。”母亲抚摸着春日和弥滚烫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让他去寺庙居住吧。” 父亲同意了。 这下轮到春日和弥傻眼了,他戳穿了兄长最后一层假面,兄长因此被送到了寺庙里,春日和弥更不被允许见他,无论怎么撒泼打滚儿都不行,偷偷溜出去也找不到。 没招了。 春日和弥没有立刻退出游戏,不断地倍速、跳过,见不到无惨,自然问不出通向结局的那句话,但他还是看到了这一周目的最终结局。 拥有健康次男的鬼舞辻家放弃了身患绝症、心思不正的长男,失去了家族全力的供给与照顾,鬼舞辻无惨在搬到寺庙的第二年就病故了…… 【结局·既生瑜何生亮——鸠占鹊巢的弟弟是我的梦魇。】 cg里一身白衣的鬼舞辻无惨横倒在榻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唇角染着血,瑰丽的红眸失去了所有光芒,暗淡得宛如两块凝固已久的血痂,曾经柔顺的黑色长发也失去了光泽,蓬乱地披散着。 这…… 春日和弥看了许久,回到游戏登入界面,鬼舞辻无惨没有cg里的凄惨,趾高气昂地扬眉瞅着和弥。 还是这样比较顺眼啊…… 春日和弥叹了口气,找出游戏设置,将人物的疼痛感降到百分之十。 要知道,春日和弥可是被称呼粉丝称呼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固执肝帝的! 区区鬼舞辻无惨,给我等着吧! 就不信拿不下你了! 春日和弥仔细浏览了上一周目的总结,心里有了主意。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首先,得先塑造一个依赖哥哥的鬼舞辻和弥才行啊。 这样想着,春日和弥再次进入了游戏。 2、第二章 和弥掉进了冬日的水池里,幸运的是,帮他取来果子的侍女及时返回,将他救了出来。 鬼舞辻家的侍医来得迅速,和弥又身体康健,仅仅一夜过去便退了热,清醒了过来,大家都说这是天照大神又一次庇佑了他。 “和弥,当时真的是你自己不小心落水的吗?”母亲似是在怀疑什么,又一次询问脸蛋红红,小声咳嗽的次子。 和弥鼻子还有些不通气,瓮声瓮气的:“水下有鱼,我想捞出来,不小心滑倒了……” 母亲还是没有打消疑心,当她从侍女那里知道和弥落水时,无惨就站在不远处的时候,心底立刻就涌出了止不住的怀疑之情。 她的长子……小小的孩童,每天要吃那么多的药,受那么多的苦,脾性难免不好,他们也都理解。 然而,鬼舞辻夫人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长子看向和弥的眼神没有一丝温情,只有与年纪极其违和的嫉妒与冰冷,那种眼神令她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胆战。 他们小心翼翼地隔开了无惨与和弥。 和弥一天天长大,无惨的身体却没有起色,性格也愈发恶劣,家里的仆从都畏他如虎。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这样的身体是父母亏欠于他,鬼舞辻家主与夫人不曾委屈他一分一毫,医侍早已束手无策,他们寻遍天下名医来治疗,却始终没有起色,甚至有名医断言无惨活不过二十岁。 “这样的孩子是讨债鬼,是你们上辈子欠了他的……” 有人这么说,鬼舞辻夫人起初不太相信,可夜深人静时,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仔细回想,无惨自从诞生以来,竟没有为他们带来一声欢笑,若不是和弥,偌大的鬼舞辻家说不定就会落到旁支手里…… 好在家大业大,养着病弱的长子也不算什么。 鬼舞辻夫人渐渐放宽了心。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和弥落水了。 鬼舞辻夫人没由来地觉得此事与无惨有关,只是没有实证,辗转反侧了几夜还是与鬼舞辻家主商量,准备将无惨送到家庙里静养。 这孩子若能对兄弟下狠手,对父母又有多少孺慕敬爱之情呢…… 鬼舞辻家主同意了。 然而,就在他们下定了决心的这个夜晚,已经退了热的和弥突然哭闹不止,一定要去找兄长,哭得嗓子都要破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也要去找兄长。 鬼舞辻夫人无法,只得亲自带着他去了。 和弥落水那天,无惨也吹了冷风,回来之后病了几天,也是刚刚痊愈,但是身体还不太爽利,卧在温暖柔软的茵上也睡不着,胸闷气短浑身不舒服。 和弥哑得像是小鸭子的声音传来时,无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兄长!” 和弥人小灵活,躲过所有的侍女,爬到无惨床上,他不胖却很压手,秤砣一样压在被子上,无惨挣都挣不开。 “兄长,难受……”和弥掉着眼泪,蹭到无惨颈边。 滚烫的眼泪,好恶心。 无惨想赶他走,却注意到了这时走过来的鬼舞辻夫人。 无惨并不蠢笨,相反,他对一些情绪很敏感。 鬼舞辻夫人眼中的怀疑与担忧被无惨看在眼里。 ……竟真为了这野种而对他生了厌恶之心。 无惨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还算温和:“和弥,你哪里不舒服?” 和弥哼哼唧唧:“兄长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撒谎。无惨在心中冷斥。 没有人知道生来就拖着这样一副累赘无用的身躯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尤其是无比健康的和弥,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在冷嘲热讽。 可笑,可恨。 无惨咳嗽了两声,和弥也咳嗽了起来。 鬼舞辻夫人立刻皱起眉头,吩咐侍女:“将小少爷送回去吧。” 侍女还没过来,和弥又哭了起来,哭得满脸涨红都要喘不上气了,硬是要和兄长睡在一起。 鬼舞辻夫人实在是不放心,又不能放任和弥这样哭下去,这么小的孩子,这样哭下去会出事的。 和弥不能出事。 “母亲,就让和弥留在这里吧。”无惨气息略有不稳,表现得非常善解人意。 鬼舞辻夫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又低声哄劝了和弥许久,和弥始终不愿,她才不得不留下好几个侍女照看他们兄弟二人,自己离开了。 无惨淡淡地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两个侍女,没说什么,转眼看向和弥,眼底满是嫌恶。 居然没死,还引来了母亲的猜忌…… 和弥在侍女的服侍下睡在了无惨身侧,眼泪顿时就消失了,笑得非常开心,脸颊上带着浅浅的梨涡。 和弥很快就睡着了,无惨却睡不太着,他总是睡不好,即便是睡着了也总是因为身体的不适惊醒。 而他的弟弟睡着之后就像个死猪一样。 多么的不公,给他这样残破不堪的身躯,却给了和弥健康无忧的人生。 这样的和弥,果然还是应该去死。无惨再一次如此想着。 - 不知为何,落水之后,和弥就格外依赖无惨,一时半刻见不到兄长就嚎啕大哭。 鬼舞辻夫人都觉得古怪,甚至找了法师来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而性情一向反复无常,恶劣至极的无惨对和弥竟也称得上是温和,两人待在一起,颇有些兄弟和睦的感觉。 时间久了,鬼舞辻夫人都觉得自己从前的猜疑很无理,无惨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恶毒的想法? 守夜的侍女也从一开始的警惕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无惨半夜睡不着,坐起来盯着和弥。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用枕头捂死和弥。 无惨的手已经抓住了枕头。 不,现在不是时候。 他得做得更加天衣无缝才行。 鬼舞辻兄弟黏黏糊糊地在一起睡了一年,和弥没再遇到过意外,无惨虽然脾气不好,但似乎也只是脾气不好而已。 玩家非常得意,小小无惨,不还是被他温水煮青蛙的策略给拿捏了! 然后春日和弥就在一个午后,被花瓶砸到了脑袋。 事发地点在祠堂,花瓶放得很高,大人都要踩着东西才能够到,春日和弥祭拜完离开的时候路过花瓶,不知怎么回事,花瓶便掉了下来,正好砸到了他的脑袋。 人的脑袋本就是最脆弱的地方,更何况孩童。 春日和弥又一次打出了gg,一瞬间变得灰白的画面一下子将他之前的自得给扇得烟消云散。 无惨这家伙…… 春日和弥没有证据,但他怀疑——不,不用怀疑,肯定又是他下的手。 最近的一个读档点在三天前,春日和弥反复读档了几次,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祠堂两侧摆着供桌,桌腿压着的那一排地砖都被撬松了,只要站在特定的地砖上就能晃动供桌与本就偏移了些许的花瓶。 无惨为了谋害他真是煞费苦心,连续好几晚不睡觉爬起来,哼哧哼哧地长途跋涉到祠堂,拿着勺子撬地砖,只为了这一下…… 一年了,居然一点儿好感都不涨,还想着杀他,纯纯恶人。 春日和弥退出游戏,出去吃了一顿大餐,睡了一个懒觉,然后继续战斗! 他才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 - 和弥被花瓶砸破了脑袋,留了好多血,晕晕乎乎地左脚绊右脚,栽倒在无惨怀里,猩红的血液染了无惨一身。 和弥是受天照大神庇佑的孩子,他的血洒到他的身上,他是否也会被温暖的阳光驱散所有病气呢?盯着自己满身的鲜血,无惨如此心想。 又一次,和弥福大命大,安然无恙。 花瓶虽然砸到了和弥的脑袋,但只是蹭了个边,破了皮,流了点血而已。 无惨冷哼一声,觉得和弥真是难杀。 继承人差点被祠堂里的花瓶砸出个好歹,鬼舞辻家主震怒,彻查到底,一路查到了松动的地砖。 而无惨的位置就在地砖不远处。 这下连鬼舞辻家主都怀疑了起来,看向无惨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无惨再度老实起来。 但老实不是乖顺。 他从小脾气就差,也就是之前忍耐着,但也忍耐不了多久,最近都开始对和弥冷言冷语了。 和弥都习惯了,鬼舞辻家主与鬼舞辻夫人倒也不觉奇怪,毕竟本性难移,无惨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他们更想不通的是和弥这样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能够忍受兄长的坏情绪与坏脾气,而且固执地与兄长亲近。 此前鬼舞辻家主与夫人还能默许和弥的固执,花瓶这事一出,加上之前的落水时间,巧合实在是太多。 鬼舞辻家主深信疑罪从有,这次真的将无惨送走了。 和弥找不到无惨,没过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的,梦里都在喊着兄长的名字。 再这样下去,长子能活几年说不好,次子马上就要没了。 鬼舞辻家主只得将无惨接了回来。 来回的奔波令无惨身体不适,衣裳都要不合身了,空落落地挂在身上。 见到无惨,和弥的精神头一下就好了起来,病都痊愈了大半,抱着兄长的胳膊可怜兮兮地问他去哪里了。 全家只有和弥自己开心,无论是无惨还是父亲母亲都很不开心。 无惨虽然回来了,和弥却被父母勒令独自居住,不许再挤在兄长的住处,理由是兄长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和弥和兄长同住只会影响无惨的病情。 和弥被迫独立了,晚上想兄长想得掉眼泪,一到白天就去找无惨,哼哼唧唧地贴贴。 无惨都想不通和弥为什么这么依赖自己。 思来想去竟也胡乱得出一个答案,也许,和弥就是因他才会来到这个人世的。 这个妖怪是依托他而生的。 或许吧。 两次无果,无惨已经意识到了和弥生命力之旺盛,以及父母对他行为的察觉,但无惨还是决定再试一次。万一这一次就成功了呢。 - 和弥不知听谁说外面有能够治百病的神药,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为有需要的病人寻来。 兄长最近又时常咳嗽,看起来很不舒服。 和弥偷偷溜了出去,然后就晕头转向地迷路了。 他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贵公子,有人起了歹心,正要动手之时,却被一道身着雪白狩衣的身影阻挡了。 阴阳师笑眯眯地俯下身:“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 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遭罪的和弥点头又摇头:“请问你知不知道哪里有治百病的神药?” “治百病的神药?” “嗯!我兄长生病了,我想让他好起来。” 阴阳师摇着扇子:“生病了要看医师才行,这世界上没有治百病的神药,只有对症的良药。” 和弥垂眉耷眼:“兄长已经看了很多医师了,他们都治不好兄长……” 阴阳师眉尖一动,瞅着和弥,忽而一笑:“鬼舞辻少爷,我送你回家吧,你的父母肯定已经着急了。” 和弥没意识到眼前的阴阳师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他还不想放弃,还想去找治百病的神药。 阴阳师便遣了仆从去鬼舞辻家报信,自己则跟着和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都里乱闯。 和弥找了一天,问了无数人,每个人都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治百病的神药,他终于肯相信这只是传言。 走了一天,和弥的脚痛痛的,阴阳师问他要不要抱,他不好意思地点头说“要”。 阴阳师抱起了沉沉的小孩,和弥却恳求阴阳师带他去买好吃的东西。 “想买给兄长尝尝。”和弥如此说道。 于是,无惨没有等来和弥失踪的喜讯,只等来了安倍晴明大人亲自将和弥送回家的噩耗。 和弥还带了一大堆的吃食与玩具,都带到了无惨的住处。 无惨不能吃外面的东西,虽然尝一点也无碍,但他没什么兴致,对玩具也不感兴趣,更遗憾和弥又没死掉,一时有些恹恹的。 真是糟糕的一天。 和弥累得不行,胡乱吃了点东西,便依偎着兄长睡着了,无惨赶也赶不走,烦得把人推到一旁,一旁服侍的侍女连忙为小少爷盖好被子,又小心瞧着无惨不悦的神色退下。 无惨也躺了下去。和弥实在难杀,在有把握之前,他不会再随意出手了。 - 春日和弥在挂机,有些无奈,无惨这家伙真难攻略。 他像天生没有心一样,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与情谊,对和弥,最大的情绪就是嫉妒与厌恶,两年多了,依旧心如磐石。 春日和弥这些天除了吃饭睡觉都泡在游戏里,上瘾得不得了。越是得不到的,他就越想得到。 不仅如此,这款游戏未来的火爆程度可以预见,作为有幸内测的玩家,到时候内测视频一发,肯定又是一波巨大的流量。 比起努力过后的无功而返,大家肯定都会更喜欢爽文模式,越是一开始不屑一顾的,态度慢慢软化,最后变成狗变成猫,大家才越喜欢……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得更肝才行。 小小无惨,就不信拿不下你了! 3、第三章 十六岁的和弥已经抽条成了修长的少年,一日不曾懈怠的骑射令他身姿挺拔柔韧,骨骼上覆盖着纤薄而有力的肌肉,藏在衣衫之下却只显出单薄。 如同春日新发的枝条,汲取着阳光与水分,一日一日地生长着,很快就会长成参天大树,任谁都看得到他的未来有多么的光明璀璨。 他已行过元服之礼,以鬼舞辻家主嫡子的身份获得正式的官职,只是到底年轻,官职也只是闲职,清闲又显贵,偶尔才会去一趟。 十六岁的无惨闻得到自己在腐烂的味道。 病骨支离,沉疴难愈,喝下去的药比吃下去的饭还要多,一身血肉都腌透了药味,却仍是一日一日不可避免地虚弱了下去。 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与希望。 医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医来了一次又一次,皆是束手无策,摇头叹息,看向他的目光永远是遗憾惋惜的,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无惨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就这么死在病榻上。 即便是苟活,他也要活下去。 苟活的日子里,无惨最讨厌看到的就是和弥,偏偏和弥就像是看不到无惨难看的脸色、听不懂无惨刻薄的话语一样,依旧每天往他这里跑,风雨无阻。 经年累月后的今日,就连曾经对无惨产生过怀疑的父母都不再时时关注次子依赖兄长的行为了。 反正,无惨根本就活不过二十岁,和弥只是舍不得兄长,所以在兄长还尚存人世的日子里,多多陪伴他一些罢了,这反而能够体现和弥的仁义与善良,令他的美名远传。 “兄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和弥快步步入室内,挑开夏日里的竹帘,层层迈入,视线精准地捉住了靠坐在矮塌上单臂撑额,闭目假寐的无惨。 无惨嘴唇微动:“死不了。” 和弥听不得这样的话,蹙着眉上前,挨着无惨坐下,拿起一旁的扇子,抬高后轻轻扇起。 “兄长,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无惨微微睁开眼,玫红色的眼瞳隐在鸦羽间,仿佛冬日寒梅,他扯了下唇角,很不客气:“你每天过来,不就是来看我死没死吗。” 若他真要死了,一定会让和弥给他陪葬。那是他应该做的! 兄长的心情总是不太好,今天尤其不好,和弥早该习以为常,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涩,只面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兄长不要和我开玩笑了。——对了,今年的桃子很甜,兄长要尝一尝吗?” 和弥的屋外种着棵桃树,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种下的,以前只有小小一棵,如今已经能长出累累硕果了,每年桃子一到季节,和弥总是最早知道的人。 无惨体弱,忌口很多,连水果也很少吃,和弥去年偷偷带了颗桃子过来,无惨那天心情还算不错,难得没有任何讥讽冷意地笑了一下。 和弥一直记到今年。 即便被如此恶语相待,他也想着能让兄长心情好一些。 无惨目光沉沉地看着和弥,没有说话。 和弥便当无惨同意了,唤来侍女,让她继续给无惨扇风,自己亲自回去拿桃子。 天已经热了,和弥急匆匆地一个来回,额角都沁出了汗,回来时却从满脸为难的侍女那里得知,兄长倦了,已经睡下了。 “这样啊……”和弥平复着呼吸,往屋内看了一眼,层层叠叠的竹帘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将桃子递给侍女,“那么,等兄长醒来,请他尝尝今年的桃子吧。” 侍女俯身应下,接过了和弥亲手摘下的饱满鲜桃。 “记得将桃毛去掉再给兄长。”和弥提醒,“没有处理过的桃子不要带到兄长面前。” 他对待无惨,一向细心至极。 室内的无惨心烦气躁,这样细心,难道看不出他有多厌恶他吗? 和弥总不至于真是个看不懂眼色的蠢货吧? 和弥给无惨送桃子后没几天,无惨病情加重,昏迷不醒,鬼舞辻家甚至准备了白事要用的东西,被和弥瞧见,气愤地全砸了。 “兄长还好好的,你们这是想做什么?”少年胸膛不断起伏,白皙的皮肤因怒火而涨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狰狞愤怒,这副模样与发作时的无惨倒是有了几分相似。 仆从纷纷伏倒外地,恳请和弥息怒。 “和弥少爷,外面来了一对兄弟,说是有办法治疗无惨少爷……” 和弥神情一滞,顾不得发火:“快请他们进来!” - 无惨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那对兄弟有着远超鬼舞辻家这些年请来的所有名医的才能。 当年安倍晴明告诉和弥,这世上没有治百病的神药,只有对症的良药。 和弥认为,这对自己找上门的医师兄弟或许就能开出彻底治愈兄长的良方。 他许诺:“只要你们能治好我的兄长,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你们什么,黄金千两、良田百亩都不在话下!” 医师兄弟姓百濑,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 “无惨少爷病情古怪,寻常的药方对他无用,需得做好长期尝试,不断调整药方的准备才好,这个过程艰难而漫长,无惨少爷……得有决心。” 和弥听出了百濑兄弟的言下之意,兄长必须得不断地试药,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会好转,也可能会命悬一线,甚至真正死掉。 和弥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他的兄长已经被这怪病折磨了十六七年,距离死线一样的二十岁已不到三年,三年,足够百濑兄弟试出药吗?如果不能,富贵温养的三年与试药的三年…… “我答应了。”无惨嘶哑的声音自和弥身后响起,他步伐虚浮,一步步走了过来,玫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一样的东西。 海内名医皆对他的病情束手无策,昨夜昏沉近死之际,无惨听到了医师与父母说话的声音,医师说他已无药可医,请父母为他准备后事,父母只是一声叹息,并未多言。 被宣判了死刑的无惨在这个时候什么都能答应,别说只是试药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去试一试。 “兄长……”和弥立即转身,伸手扶住了无惨。 兄与弟,并肩而立,年长者比年幼者高出一些,身形却更加消瘦,秀美的苍白面庞上没有一分多余的肉,锋利的骨骼撑着皮,显出几分森森鬼气,不似生人。 与之相比,健康的弟弟骨肉匀亭,气血旺盛,连嘴唇都泛着淡粉的颜色,宛如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 无惨是从床上强行起来的,身上只着小袖,连头发也没有束起,随意披散着,骨节凸显的惨白手指紧紧扣在和弥的手臂上,更似从地狱里爬出来择人而噬的恶鬼。 “只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无惨紧紧盯着百濑兄弟,在两人齐齐垂首应是之后,眼珠微转,看向身侧的和弥。 和弥自无惨出现起,注意力就一直在无惨身上,此时见他看向自己,立刻往他身旁又走了一小步,已经快要贴在无惨身侧了:“兄长。”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惨看得愈发透彻了。 在鬼舞辻家,如今还真心实意地为了无惨的病情而努力着的,恐怕只有无惨本人与……他一直厌恶嫉妒着的和弥了。 从前无惨只想和弥趁早死了,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在…… 无惨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弯起,冰凉的手覆盖在和弥温热的手背上,肌肤的相贴令和弥微微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听到了兄长堪称温和的嗓音。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和弥。” 和弥的眼瞳微微颤抖,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张合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像是被胡乱散养的犬,有朝一日忽然被主人拍了拍脑袋,巨大的幸福与喜悦将他冲刷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完了话,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无惨看,平时都敢随意上手,不顾兄长的不悦肆意亲近,此刻却连多靠近一点都要瞧人的脸色。 无惨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覆在和弥手背上的手也拿开了,一双眼眸幽幽地望着庭中景色。 “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不能再看到此番美景。” 无惨的声音还有些微哑,放缓了语气时有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味道,话语内容却令一旁的和弥心神一颤,急切应声:“一定会的,不仅明年,明年的明年,明年的明年的明年,以后的每一年,兄长都会好好的!” 无惨:“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步入帘后。 这一瞬间,无惨的神色顿时变得沉郁起来。 生命如同指间流沙消逝的感觉令他恐慌又愤怒,就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只是在垂死挣扎,无济于事……无惨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一定会、必须会活下去! 而在无惨身后,春日和弥得意地翘起了唇角。 不亏他特意把桃毛带进了无惨的住处,这样生死之间走一遭,无惨总算是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对无惨这样的人,一味的好是无用的,因为他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只会觉得“好”是应当的,所以,才需要一些其他的手段。 看来令无惨拜倒在他指贯下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到那个时候……春日和弥险些把自己给想美了。 想美了之后,春日和弥又有些感慨。 果然,沉没成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一开始春日和弥也只是把无惨当作一个建模格外合他心意的普通npc而已,然而一次次重来到现在,他已经颇有些不让无惨“输”到一败涂地不罢休的执拗与怨念了。 真想知道那个时候无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春日和弥已经开始期待了。 4、第四章 怪不得百濑兄弟一开始就让病人和病人家属都做好准备与决心,春日和弥瞅了一眼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无惨,暗自咋舌。 早些时候,无惨喝下了百濑兄弟送来的新药,本就不算红润的脸色没过多久便愈发难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忽地张口吐了口血,而后昏迷至今。 彼时春日和弥正在挂机练习书法,本人则刷短视频刷得起劲,连第一期《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的游戏视频都剪辑到一半扔在了那里。 突发事件的提醒令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游戏里,听说无惨吐血昏迷,立刻取消了挂机,连木屐都没来得及穿,踩着绸袜匆匆往外跑去。 赶到无惨的住处时,雪白的绸袜上已经满是灰尘,右边的绸袜不知踩到过什么尖锐的东西,侧边已经被鲜血打湿,和弥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残缺的血色脚印。 “兄长——” 血色脚印一直蔓延到床榻边,和弥急迫惶恐至极,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无惨,只跪坐在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到无惨鼻下。 虽然微弱,但兄长确实还呼吸着。 这一发现令听闻兄长吐血昏迷后,一直紧张到现在的和弥终于肯稍稍松缓一些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少年僵硬的脊背舒展开些许,开口时第一个字音竟因喉间梗塞而未能吐出,低咳了一声,声音才流畅而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责问的对象正是跪在一旁五体投地的百濑兄弟。 年纪更长的百濑光太郎支起些许身体,膝行两步上前。 “和弥大人明鉴,无惨大人病灶深重,想要彻底治好需得像关公刮骨疗伤般一样,先将刀刃深入毒素堆积之处,然后一次次、一寸寸将毒素刮出,将创口彻底裸露出来,再对症下药,再温养躯体,如此方能痊愈。” 在百濑光太郎之后,百濑次郎也恭顺垂头:“这些事情,无惨大人在用药之时也是知道的。” 和弥并不意外,以兄长之谨慎,他在服用新药之前,定然会将所有该问的事情都详细地问个清楚,必然不会有所遗漏。 以往每一次都是如此,但以往的每一个医师都没有百濑兄弟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敢拿贵族子弟的性命做赌注,兵行险招,以毒攻毒,也就从没有过今日的风险…… 只是,和弥没想到在这种危险的时刻,兄长依然只是一人面对,不曾给他半句言语。 和弥沉默了片刻。 “以后,兄长要用的每一个药方都要先呈给我看。”跪坐在床榻旁的少年声音低缓,轻滑如耳语,“只是这件事不必让兄长知道,明白了吗?” 百濑兄弟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听从您的吩咐。” 和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让两人起身,再过来看一看兄长的情况。 毕竟是猛药,百濑兄弟再有把握,兄长本人再孤注一掷,都无法减轻和弥心中一丝一毫的忐忑与心忧。 好在无惨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百濑光太郎先到外面去熬之后要用的汤药了,百濑次郎则留在室内与侍女一同侍奉无惨。 和弥在旁看着,要么觉得百濑次郎手脚粗苯,要么觉得侍女太过小心翼翼,行动缓慢,最后实在是看不过眼,挥开了他们,自己亲身上阵,挽起衣袖照顾昏迷不醒的兄长。 百濑次郎与侍女们被赶到在一旁打下手,眼见着风光霁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拧起巾帕给大公子擦拭脖颈的动作竟如此温柔而耐心,不由感慨:“您和无惨大人真是感情深厚啊。” 和弥动作不停,略微直起身体接过侍女递来的干净巾帕时,才瞥了百濑次郎一眼。 是了,这对医师也是兄弟,而且据他们所说自他们的师傅去世之后,便是兄弟二人云游天下,多年来也一直是彼此相互照应的。 想必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是不浅,只有拥有这份情谊的人才更能感受到这种流淌在细枝末节处的真情流露。 “我与兄长自然感情深厚。”和弥态度平和,“所以,你们一定要更加尽心尽力的医治我的兄长,知道吗?” 百濑次郎再度垂首:“小人知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和弥这才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无惨。 兄长上次病重,在鬼门关前徘徊,也不过是十多天前的事情,这才刚刚好起来一些,便用了虎狼之药,而且听那对医师的意思,这药不知道要一边用一边调试多少次…… 和弥的心一阵阵下坠,仿佛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在兄长不断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时刻,他能做的实在是有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能为力…… - 无惨并不意外自己还能够恢复意识。久病成良医,百濑兄弟的医方虽然剑走偏锋,堪称诡谲离奇,换了任意一个侍医在此都会直呼邪门歪道,但在无惨这里,却是值得一试的。 他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把握还能醒来,却没想过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不适难受,而是手臂一侧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与热量。 无惨身体不好,日常久居于帐台之内,夏日猛烈的日头不适合他,冬日飘落的寒雪也不适合他,只有温度适宜,温暖和煦的时节里才会多出去走一走、站一站。 那种温热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有时甚至会令无惨觉得自己身上的病痛都消散了。 然而一回到室内,那些病气便会如附骨之蛆一般重新缠绕回无惨身上,再温暖和煦的阳光对他而言也只是一味假药。 就如同那位降下和弥,令无惨更加受苦的神明。 此时此刻,手臂外侧传来的温度竟与阳光差不多,甚至更热一些,连带着那条手臂都温暖了起来。 无惨眼睛微动,看到了侧卧在他手臂旁的和弥。 少年身上只穿着单衣,枕臂而睡,身上披着薄被,大约是在他睡着之后,侍女盖上的。 ——至于侍女为什么只是为和弥盖被,而不是劝他回去休息,无惨根本就无需思考,和弥这头倔驴,侍女怎么可能劝得动? 话又说回来,虽然和弥在无惨这里常常横冲直撞,粗笨鲁莽,但实际上他的礼仪一向是颇受父母称赞,在外人面前从无疏漏的,起卧行动之间也颇具风范,这会儿却是不修边幅,连顺直的长发都散下来了。 如今的风气讲究的是贵族子弟连睡觉时都要戴着帽子或梳着发髻,露出头顶是极其失礼的事情。 无惨是久病之人,在这方面不太讲究也没什么,和弥却不一样,若是有外人见着这一幕,对他的名声可不太好。 甚至不止是头发,无惨目光往下,发现和弥的衣领也松散了,侧卧着的姿势令他的长发垂在一侧,露出了后颈与小片脊背。 那种只有健康之人才拥有的白皙洁润的皮肤一瞬间刺痛又抓住了无惨的眼球。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盯着那里。 随着年纪的增长,原本还称得上是相似的二人已经越来越不像了,可当和弥披散着头发,衣冠不整地躺在这里的时候,他竟又与无惨相似起来了。 相似到无惨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躺在这里的人才是自己的错觉。 自手臂一侧传来的温热呼应着这种错觉,令无惨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轻盈自如了起来。 大约是为了更加贴近这种轻盈自如,无惨伸出了手,轻轻地触到了和弥的后颈。 比手臂上更加明显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清晰地传递给了无惨。 这种感觉会令人着迷,更别提感受到它的是极少与人如此亲密接触的无惨,他是易碎的琉璃盏,人人待他都小心翼翼,即便是和弥也不会冒犯失礼至此。 须臾,无惨缓收回了手。 以前,每当无惨意识到和弥的健康时,他的心中只有嫉妒与愤恨。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好像是,无惨最想要的东西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好像不再遥不可及,却又还没有真实出现在他的身上。在此之前,和弥的健康就变成了吊在无惨面前的“胡萝卜”,不断地、不断地引诱着他。 更加诱人的是,在和弥这里,无惨一向可以随心所欲。 5、第五章 虽说是剑走偏锋、以毒攻毒的虎狼之药,但这也太毒了吧—— 一年多的时间里,无惨光是吐血昏迷就有三次,用药之后各种强烈的不适反应更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早已与兄长分开居住的和弥实在是放心不下,生怕某一个自己没有守在兄长身旁的时刻,兄长就…… 无惨这边试药的事情,鬼舞辻家主与夫人当然也是知情的,就如无惨本人自己所说的那样,就算不尝试新药,他也活不过二十岁……甚至若是运气不好,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所以,鬼舞辻家主夫妇也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认了长子的豪赌。 这一年多下来,无惨用药后的各种反应也是将他们吓得不轻,觉得无惨的性命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故而当和弥态度非常坚决地要搬到无惨的住处时,连鬼舞辻夫人也只是劝了两句,见劝不动也就作罢了。 好在无惨最近状况还不错,他用药后倒也不全是不良的反应,若真是那样,以他的性格早就翻脸不认人将那对医师兄弟给杀了,就是因为用过新药后也有身体爽利,宛如康复的时候,他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只是那样的时候还是太少、太少,少得无惨愈发迫切得到真正的康健,而非短暂的昙花一现。 “和弥。” 无惨放下手中的游记。 殿内逐渐亮起了灯火,是侍女在一盏一盏地点灯,天色渐晚,和弥正是因为这个才准备起身告辞的,听到兄长喊自己才停下了脚步。 很多时候和弥的陪伴都是安静无声的。 一方面是无惨本人喜静不喜闹,和弥就算喜欢、想要与兄长亲近,也会注意分寸,不会一直闹着他。 另一方面则是,和弥其实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只要能够待在无惨身边就足够了。 就算两人并不怎么说话,甚至多数时候会隔着一些距离,但只要能够感受到兄长的存在,听到他的呼吸声,一颗心就会安定下来。 这种相处模式是和弥与无惨经年累月磨合与习惯下来的,离开的时候和弥通常也是安静地离开,不会打扰正在休息或者做着自己事情的无惨。 像今天这样被兄长喊住,反而是极少发生的事情。 和弥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得更加专注明亮,一眨不眨地望着无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无惨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们兄弟二人很久没有抵足而眠了,今晚留下来吧,和弥。” 搬到无惨的住处之后,和弥这几天一直都是住在东对屋里的,上一次与无惨同榻而眠……根本就是幼时的事情了。 和弥几乎是想也没想,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他甚至想问一问兄长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却又生怕自己一问出口,对方就会冷下脸来,毫不留情地收回之前的话语,所以硬是忍住了胸中激荡的情绪,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完成了睡前的所有清洁。 寝殿里足足有近百只蜡烛,但是能够隔着层层帷幔落入帐台里的就只有一点点朦胧的光了。 方才无惨说是要和和弥抵足而眠,实际上两人还是睡在两个茵上的,只是距离很近,几乎是挨在一起的。 和弥有点睡不太着,他平时的睡姿很规矩,这会儿却悄悄在衾下挪动,想要离兄长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的动作轻巧无声,又十分耐心,一次只挪动一点,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已经比最开始离无惨近得多了。 一番非常考验身体控制能力的活动下来,和弥稍微有些热了,抬手想要将衾往下拉一下,散散热,另一侧的手臂忽然被一个比自己的体温低得多的手掌握住了。 和弥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本以为兄长已经睡着了,这才偷偷摸摸、狗狗祟祟地忙碌个不停,没想到兄长根本就没睡着,说不定是被他的动静给吵到了,这才伸手制止他。 和弥立刻侧头,身旁的兄长仍旧平躺闭目,好似已经睡着了,方才的动作只是睡沉后无意识的举动。 和弥如此安慰着自己,下一秒就听到了兄长的声音。 “多么强健的脉搏啊……” 扣住和弥手臂的那只手,有两根手指正好搭在和弥腕间。 同样黑发红眸的兄长睁开眼,略微侧头,静静幽幽地注视着和弥。 和弥本就有些紧张,在这样的目光里,更是再一次感觉到了某种羞愧与自责,就好像……就好像在兄长面前一次次确认、承认自己拥有一具健康的身躯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一样。 “兄长……”和弥小声开口,眼睛不自觉地下撇,不敢与无惨对视,“你一定也会好起来的。” “是吗。我也如此希望着。”无惨侧过身,视线不急不缓地在和弥身上逡巡。 与无惨同眠,和弥特意没有戴夜着帽子,而是让柔顺的黑发自然披散着,丝绢质地的夜着贴身又顺滑,比白日里的任何穿着看起来都更清晰明了。 兄长的视线宛如实质,和弥的眼睫不住颤动着,几乎想要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到衾里,藏起自己所有的“罪证”,手腕却还被无惨扣着。 和弥并非挣脱不开,久病的兄长的力气怎么可能与常年弯弓习字的他相比,他只是无法去挣脱,于是只能任由无惨那样看着他,自己的身体变得愈来愈僵硬,备感不安。 “和弥。”无惨注视着和弥,宛如注视着自己的所有物,语调平缓,“让我看一看,‘健康’究竟是何等模样。” 说着,他收回了手,却撑着身体坐起来,黑色卷发垂落在身前,苍白的脸上,玫红的眼瞳里逐渐沁出酝酿许久的探究与贪婪。 和弥有一点没太明白无惨的意思,一直躲闪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了一瞬,就那么与无惨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一刹那有种被狠狠咬了一口的错觉。 兄长的目光就好像……就好像要将他的血肉都剥离下来,据为己有一样。 错觉吧。 “和弥,”无惨的语气较之前相比有些微冷了,“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和弥疏忽回神,先是茫然,而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无惨的意思。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变成了某种细细密密的东西般丝丝缕缕地蔓延开了,令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6、第六章 春日和弥当然能够察觉到最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鬼舞辻无惨看向他的目光都有那么些微妙——这游戏里npc的智能度真不是盖的,跟真实的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想到这里,春日和弥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了一下。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这款全息游戏很明显是角色扮演单元攻略类的单机游戏,按照春日和弥过往的经验,这种类型的游戏每个单元大概会需要他肝个三到五天左右,只有大事件和重要节点游戏内的相对时间流速才会慢一点,其他时候基本上是会有个详略得当的,时不时就会开启时间跳跃大法。 春日和弥进入第一个单元大概有一两天……了吧?神奇的是,这游戏也不知道怎么设计的,春日和弥体感游戏内容饱满得很,若不是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游戏,他恐怕都要以为自己是穿越了呢哈哈。 言归正传,春日和弥其实也暗自琢磨过无惨那微妙的眼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不知道是他的思维太过正常,还是无惨的思维太不正常……总之,在无惨自己开口把话说清楚之前,春日和弥是真的没猜到他居然是那么想的。 什么叫“看一看‘健康’的模样啊”,春日和弥真是绞尽脑汁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明白无惨的意思。 哦嚯。 春日和弥盯着无惨瞅了一会儿,如今的无惨已经与在游戏登入界面“勾引”了他的那个完全体鬼舞辻无惨非常相似了,大约是差不多的年龄段,区别只在于,如今的无惨更青涩一些,完全体则更有几分“艳丽男鬼”的味道,是不同风味的好吃。 别说脑回路异于常人的无惨好像真的只是想看一看一个年轻健康的鬼舞辻男子会是什么模样,即便无惨有什么骨科的念头,春日和弥也不怕的。 他当然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毕竟他又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平安时代的贵族,无论对春日和弥来说,还是对游戏内的鬼舞辻和弥来说,无惨都不是他真正的哥哥。 他只是在虚拟的世界里遇到了一个自由度很高的智能npc而已,一串数据能有什么伦理道德问题。 更何况,春日和弥一开始可就被这款游戏的超高自由度与尺度给吸引到了。 他还想着等正经打出一个满意的结局,就找个时间合适的存档报复一下总是欺负他的无惨呢,比如什么下克上,比如什么哥哥是不可以成为妻子的,可都是他们霓虹人的拿手好戏啊…… 脑海中几番思绪都不影响春日和弥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点儿都没有崩掉和弥的人设。 他在无惨森沉的目光里,坐起了身,衾被滑落到腰腹处堆叠着。 和弥穿着的是长袍式的寝衣,没有收腰,也没有系带,眼下想要达成无惨的目的,要么就将整件衣衫都褪下,要么就将衣摆掀起来。 无论哪一种对和弥来说都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事情。 但是…… 这是兄长的要求。 和弥无意识地用力抿了抿嘴唇,从直起身的坐姿变为整个人从衾被下出来的跪坐坐姿,双手抚在膝上,而后闭着眼睛,攥着寝衣的下摆往上提起。 质地柔软轻薄的寝衣从手中垂坠而落,堆叠在腿边。 略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帘幕般包裹着少年的身躯,养尊处优的细白皮肤在黑发之下显得愈发晃眼,恰到好处的肌肉覆盖在骨骼之上收紧成内敛的线条,无一不彰显着生命力与活力。 和弥嘴唇紧抿,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双目依然阖着,却仍能感受到无惨如有实质般的目光一寸一寸舔过他的身躯。 “兄长,可以了吗?”和弥的声音末尾有些发颤。 “啊,可以了。”无惨如此回答,声音里罕见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和弥都是背对着无惨睡觉的。 说是睡觉,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而已。 和弥能够感觉到身后的兄长也没有睡着,呼吸较真正的熟睡而言要短促一些,一听就是清醒的。 他其实没有什么羞耻或着被兄长冒犯了之类的感觉,之前兄长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是真的亲手照顾过兄长的,并不觉得兄长刚才的要求有多困难,他就只是……难为情而已。 因为无惨衣着完整,他却在他的注视之下袒露了自己,尽管无惨想要看到的就是他的袒露,和弥却还是觉得难为情。 好在兄长也只是这么要求过一次而已,他当然得满足他的要求。 想到这里,和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翻过身重新平躺在茵上,听着兄长的呼吸声,逐渐地也有了那么些睡意。 真是漫长的一个晚上,好在已经过去了…… 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和弥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什么叫做有一就有二。 次日,和弥醒来得比无惨更早些。 不知道无惨昨晚什么时候才真正睡着,反正和弥是难为情了一会儿,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也是在日常晨起的时间点就醒了过来。 他有晨起射箭练弓的习惯,用的不是什么重弓,他如今毕竟身子还未完全长成,又只是用作日常练习,所以只是寻常弓力而已。 得益于那位严格的弓箭师傅的训练,和弥拉弓的姿势非常标准漂亮,箭矢离弦之时,整个人也如同绷紧到极致之后松开的弓弦般舒展开了,仿佛展开翅膀的鸟雀,在有力的同时竟也显得非常轻盈。 练完了一小桶箭,和弥背上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从侍女口中接过巾帕,擦拭了一下额角,随手将和弓放在木架上,转过身时,视线悬停了一瞬。 层层帷幔之内,有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微风吹拂,帷幔飘动,手持蝙蝠扇的无惨正微眯着眼睛朝他看来,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和弥拿着巾帕的手攥紧了一下,而后又松开,抬腿往殿内走去,面上已经带上了只有见到兄长时才会有的灿烂笑容。 “兄长,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我吵到你了吗?” 无惨捏着蝙蝠扇,视线已经移开了。 “还好。” 和弥步伐迈得快,几步就进了殿内,若是平时他肯定已经装作没看到无惨不太高兴的脸色,贴着兄长坐下了。 今日却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一旁,距离无惨有了那么一些距离。 7、第七章 在无惨吐吐血、昏昏迷,时而精神抖擞,时而萎靡不振的平凡试药生活里,也是有那么一些与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不太一样的新鲜事的。 比如说,鬼舞辻夫人最近在为无惨与和弥相看未来的妻子。 无惨虽然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二十岁都不好说。 但作为鬼舞辻家的长子,即便不是继承家族之人,以其身份地位,想要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况且,鬼舞辻夫人心底其实还藏着另外一个念头——她多少是抱着那么一些冲喜的想法的。 也许娶到一位福泽深厚的妻子能够给她的长子带来一些好运。 至于和弥就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家族的继承者,他的妻子当然要精心挑选,优中择优。 这也是鬼舞辻夫人突然间将为两位鬼舞辻公子娶妻之事提上日程的缘由。 毕竟年长的无惨在前,他不娶妻,就没办法为和弥相看,于是鬼舞辻夫人索性将这两件事并做一件事,一齐忙了起来。 此乃喜事、好事,鬼舞辻夫人自然不会遮遮掩掩,所以没过多久,鬼舞辻家上下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点风声,无惨那宛如一片幽潭的住处也泛开了一点点的涟漪。 与鬼舞辻家的其他人相比,和弥反而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是从无惨那里知道的。 无惨从前其实有过那么一位未婚妻,而且是自幼就订下的,只是那位姬君红颜薄命,几年前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和弥依稀记得得知未婚妻去世消息的无惨当时先是一怔,随后竟是说不上是嗤笑还是冷笑了一声。 就如同此时此刻无惨脸上的表情一样,似嘲似讽,声音却还是他惯有的那种沉沉的慢条斯理。 如果只是听他的声音,肯定想不到他脸上居然会是那样一副表情。 “听说母亲在为你相看藤原家的姬君,看来你的好事将近了。” 无惨的声音如同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荡开,边缘还在若隐若现,中心已经又出现了一圈。 “我就在这里提前恭喜你了,和弥,毕竟我这身体时好时坏,说不定都等不到你成婚那一天。” 无惨明知道和弥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却总是不吝于对着和弥吐出这些言语,他逐渐发现这种称不上是软刀子的刀子割起肉来居然更让和弥疼。 真是有趣。 和弥果不其然表情失控了一瞬,非常不开心地抿嘴憋气,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兄长面前,所以努力地试图去压下那些负面情绪,撑起嘴角的笑意。 却不知道他一向不精于此道,强颜欢笑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别扭。 “兄长怎么又说那样的话?长幼有序,兄长没有成婚,我怎么可能先一步成婚,母亲和父亲不会那样做的……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在兄长的见证下成婚。” 无惨眼睛都没抬一下:“是啊,所以母亲大概是打算先为我定下一位未婚妻,而后紧接着就是你了。” 和弥无意识地皱了下眉。为兄长择选未婚妻吗…… - 不可以! 春日和弥满脸严肃。 他在无惨身上投入了这么多的时间与精力,早就将这个npc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乃至囊中之物,怎么可能愿意他突然多出一个未婚妻? 即便那位未婚妻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背景板的npc。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止如此,春日和弥还颇有些疑神疑鬼地打量起无惨,想要看出他本人对于自己即将再拥有一位未婚妻的事情,是如何看法? 在属于自己的游戏里,春日和弥无疑是傲慢的,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个世界就是因他而存在的,所有人都要将他当做世界的中心。 作为他主要交互对象的无惨怎么可以不将他视为唯一——即便是未攻略到位的时候,春日和弥也不允许无惨有将其他人看得更重的趋势。 无惨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对很快就要多出来的未婚妻有什么看法,春日和弥盯着他看的时间久了,他还不耐烦地睨过来一眼。 “安静一点,你吵到我了。” 刚才还在说什么恭喜不恭喜的话,这会儿又变脸了。春日和弥暗自磨了磨牙,而且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嘛,怎么就又吵到他了? 他摆出一点茫然又委屈的表情:“兄长,我刚才没说话啊。” 无惨皱眉,脸色更臭:“你就是一个字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思绪很吵。安静点。” 春日和弥没招了,管天管地都管到别人脑子里了,谁能说得过他啊? 他这次说不过无惨,索性起身,先去解决未婚妻的问题。 - 和弥离开了。 无惨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手中的游记上面,注意力却根本没有分过去一丝一毫。 他不需要未婚妻。 谁都知道他是将死之人。 从前的那个未婚妻曾经来探望过他,不知道是年纪尚小控制不住情绪,还是觉得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不需要刻意控制些什么……总之,那位姬君还没进入殿内,就已皱着眉抬袖捂住口鼻,细声细气地与随从抱怨。 “好浓重的药味,闻得我有些犯恶心。” 层层帷幔阻挡不了声音的传递,就在殿内的无惨手指紧紧地捏着碗沿,漆黑的药汁微微摇晃。 随从哄劝了许久,那位姬君才屈尊纡贵般抬腿往里面走了几步,看到无惨的面容后,嫌恶的表情才收敛了一些,柔声细语地说了些探病应该说的委婉话。 仅看无惨的外表,很难想象他会有那般恶劣的脾性,毕竟他样貌俊雅,谈吐从容,很有一番风雅气派。 几句话下来,连一开始很不情愿来探望他的姬君都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开始觉得这位未婚夫除了体弱了那么一些之外,竟没有一处不好。 然后,这位姬君归家之后,无惨派人送去了很多气味淡雅的香料,送礼的侍从委婉地暗示无惨少爷闻不太惯浓烈的香气。 鬼舞辻家是顶级权贵,若非如此,姬君的父母也不会为了攀附鬼舞辻,而将女儿许给注定命不久矣的鬼舞辻无惨。 姬君羞得掩面而去,据说足足两年都不敢外出访友。 也就是那位姬君运道不好,一病去了,否则即便是她好好的,无惨也会想办法退了这门婚事。 没想到经年之后,他竟又要迎来一位未婚妻。 无惨没有任何的期待,只有满心的憎恶。 他这样的身体,即便是娶妻也只是多了一尊摆设,若是未婚妻再蠢笨一些……简直是给他添堵,不知道是来冲喜的,还是想早点送走他的。 想要从源头上解决可能会存在的未婚妻倒也简单,只要从和弥那里下手就可以了。 顺便将和弥的未婚妻也解决了。 无惨没有的东西,他也不许和弥拥有。 他那一番话说出口,和弥绝就不会在他身体真正痊愈之前娶妻。 和弥会主动与鬼舞辻夫人商量,鬼舞辻夫人会妥协的。而和弥不娶妻,鬼舞辻夫人便丧失了大半的动力与劲头,无惨这边,恐怕也会不了了之。 毕竟他那对父母,眼里从始至终就只有健康的次男,早已不把他这个长男放在眼里,就算他真的早早死了,他们也只会暗自松一口气。 一想这里,无惨的胸腔里就开始迸发出源源不断的、粘稠岩浆般的怨恨,幼时被送到寺庙里的短短几天始终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情绪一翻涌起来,无惨就开始觉得胸闷气短,他扔下游记,让侍女去喊百濑兄弟。 在等百濑光太郎与百濑次郎过来的时间里,无惨捂着胸口,眼底已经泛开阴云。 试药已经一年多了,他的身体始终没有真切的好转,这不免让他开始怀疑……那对医师兄弟到底能不能治好他? 离二十岁越近,无惨越是觉得有一把刀横在他的脖间,正一寸一寸地往离割,不知何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大限将至的感觉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懂。 而无惨已经在那样的感觉里,苟延残喘了十数年了。 “无惨少爷,您的病症复杂,但大体上还是与心脏有关,平时务必戒嗔戒怒,平淡处事。”百濑光太郎为无惨把过脉,放下了无惨挽起的衣袖。 戒嗔戒怒,平淡处事。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人如何能够做到? 无惨表情冰冷,并未言语。 庸医。 他的胸中泛起滔天怒火。 这对医师兄弟都是庸医! 他之前被他们骗了,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治得好他…… 说什么试药,什么决心耐心,都只是为了从他这里骗取赏赐的说辞而已! 他们根本就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让他吐血、昏迷,从鬼门关走一遭之后他自然会觉得平日里苟延残喘的身体都算得上是康健。 一切都搞错了! 他要死了,他快要死了,他还是要死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 无惨咬紧牙关,口腔里漫开了铁锈味,红梅般的眼瞳骇然地睁大,眼白处丝丝缕缕如同弦崩般的血丝附着着,神貌如同恶鬼。 - 挑起的帷幔再度垂下,遮挡住了里面侧躺着的青年身影。 为了便于医治鬼舞辻无惨,百濑光太郎与百濑次郎就住在鬼舞辻无惨寝殿附近的地方,来去都很方便。 回去的路上,百濑光太郎还在思索着鬼舞辻无惨的病情,没有留意到身旁弟弟异常的沉默。 直到回到了住处,百濑光太郎习惯性地就要往药房里钻,研试自己刚刚想到的一种药引,百濑次郎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避开鬼舞辻家派来协助他们的药童,躲到檐下。 “次郎?”百濑光太郎很是疑惑。 百濑次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哥,我们离开这里吧。那位无惨少爷不是个好性子,最近这几个月,他越来越不耐烦了……” 方才他哥为鬼舞辻无惨诊脉时,那位少爷投过来的眼神实在是令百濑次郎心惊,就好像有什么冰冷黏黏的东西缠绕住了他的脖颈,慢慢地在收紧。 百濑光太郎愣了一下,而后失笑。 “那恐怕是因为最近的新药都没什么效果,无惨少爷有些焦急了……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等他的身体有了起色,就再也不会不耐烦了。再说了,即便那位无惨少爷心生不满,这鬼舞辻家当家做主的,不是另外一位少爷吗?” 说到最后,百濑光太郎还冲着百濑次郎挤眉弄眼。 是啊。百濑次郎忽然冷静下来,即便那位无惨少爷对他们再不满意,还有和弥少爷在……实在不行,他们两个还不会跑吗?从无惨少爷的寝殿跑出去搬救兵。 “别想那些了,想想我们之后就要到手的黄金和土地吧。”百濑光太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百濑次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哥,你还是先去想想药方吧。对了,你刚才说的新想法是什么?” “哦那个啊……你记不记得有篇残方里的青色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 8、第八章 将鬼舞辻夫人交给和弥去应付,实在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和弥拥有充足且丰富的与母亲讨价还价,撒娇卖泼,最终达成自己目的的经验。 他也不是个笨蛋,不会直接就与鬼舞辻夫人说自己不想成亲。 而是非常有计划地先出门溜达了一圈,买了几样鬼舞辻夫人较为喜欢的餐点,而后从自家的宅院之中,精心摘了一捧花,一同带去了母亲的寝殿。 鬼舞辻夫人看到自己心爱的小儿子捧着五彩缤纷、鲜艳明媚的鲜花过来,身后的侍女随从手里还带着一大堆的餐点,连日来因相看了太多适龄贵女而略有些头痛的脑袋都轻省了不少。 她嘴上抱怨着和弥怎么来她的住处都大包小包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微笑。 和弥一贯与母亲亲近,向母亲撒娇这种事情更是从小到大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即便如今已经是个身量高挑的少年了,在母亲面前也总能带出几分幼时才有的娇气与肆意。 他吩咐着侍女将餐点都摆到矮桌上,又亲自将手里的鲜花插入花瓶之中,转过身来坐在母亲身边,笑意盈盈地与她说话逗趣。 鬼舞辻夫人心情愉悦,没过一会儿话语间便带出了相看未婚妻的事情来。 和弥话头一顿,有那么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一安静下来,鬼舞辻夫人很快就发现了,疑惑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和弥屏退了侍女,让她们离远一些,自己则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似说悄悄话的犹豫语调说:“母亲,我暂时还不想成婚……” 鬼舞辻夫人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有些不悦,还未开口,又顿住了话音。 即便和弥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鬼舞辻夫人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说到底,还是因为和弥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总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本该是兄长的,所以每多获取一些东西,就会对兄长生出更多的亏欠之感。 果不其然,和弥酝酿许久才道:“母亲,我已经很幸运了……反正我还年轻,娶妻之事推迟一些也无不可。” 鬼舞辻夫人叹了口气,眉眼中也带了几分忧郁。 和弥唯一没有意识到的便是,如果没有他,如果当初没有犯险留下他,鬼舞辻家的一切,她所有拥有的一切便要被旁人拿走了。 “你是一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所以才总是觉得亏欠你的兄长。可事情并非如此,即便真有人亏欠他,那个人也不是你。这样的想法,你今后都不要再有了,叫你父亲知道,也会说你优柔寡断……” 闻言,和弥垂下了眼睛,眉尾也耷拉下来了,显出几分可怜。 鬼舞辻夫人于心不忍,沉吟再三,还是叹了口气说道: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那就过两年再为你挑选妻子吧。至于你兄长,我会选择一位福泽深厚的贵女为他……冲喜。” 和弥快速地抬了下眼。 若是按照鬼舞辻夫人的说话,无惨才不需要什么冲喜,毕竟最福泽深厚的人已经日日与他生活在一起了。 明明已经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和弥却仍是轻松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话题继续下去。 “兄长那边,也不着急娶妻吧……若只是几面之缘也就罢了,可与他长久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的坏脾气呢?到时万一传出去……对名声恐怕不好。” 一说到无惨的糟糕性格,鬼舞辻夫人也是皱了下眉,顺着和弥的话思考下去,更是觉得有道理。 坏名声这种东西就像是瘟疫,一旦散播出去,就很难彻底解决掉。 无惨本人倒是无所谓,但若是牵连到和弥…… “我知道了,你啊……都说你比你的兄长脾气不知道好了多少,实际上也是个霸道的性子。”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鬼舞辻夫人隐约察觉到了和弥并不完全是为了名声着想才劝阻他为长男挑选妻子的。 她更觉得那是一种……自己没有,所以也不许兄弟拥有的任性与霸道。 不过和弥说得有道理,她也就不想再戳破他心底真正所想了。 霸道就霸道些吧,若是不霸道,日后又如何在这平安京里屹立不倒呢? 至于为无惨冲喜一事……哎,他那身体,冲不冲喜有什么区别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鬼舞辻夫人摇了摇头,不想再说这些事情,指尖轻拍和弥的手臂,温声让他也尝一尝他自己买回来的餐点。 吃东西这种事情有人陪着才更尽兴,和弥了解母亲的习惯,当即也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与鬼舞辻夫人讨论起餐点来。 这天之后,鬼舞辻夫人便不再热衷于相看适龄贵女了,外出赴宴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 和弥这才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待一日无惨精神头不错,坐在缘侧木廊赏景的时候,他便邀功般提及了此事。 当然,制止母亲为兄长择选妻子的事是没有说出来的。 和弥只说出了自己说服了母亲要延缓娶妻一事。 ——一开始或许没有细思,但没过多久和弥就反应了过来兄长故意用那些话来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兄长他,才真正是母亲口中的霸道。 无惨听了却没什么反应,连应都没应一声。 和弥不算太意外,毕竟兄长就是这样的,经常无缘无故的就不搭理人,或者突然就开始冷言冷语,习惯了就好。 他只是矮身坐在兄长身侧,望着庭院中的枯山水,渐渐放空了脑袋中的思绪,安静了下来。 他若是再在脑海中想个不停,兄长又要说他脑袋里吵了。 - 和弥本以为今天这一天又要安静地结束,没想到天色将晚之时,无惨竟又开口留他。 上一次还是近十天前的那次,夜间无惨要求看一看“健康”的模样。 和弥当然是给他看了的,只是看过之后,自己又有些不自在。 之后的两三天里刻意与兄长保持了一些距离,直到近两日才恢复过来。 他都要忘记之前那件事情了,没想到竟还有第二次。 “……那样会不会有些打扰兄长休息,不然还是算了吧。”和弥委婉地拒绝。 鬼舞辻兄弟二人之间极少有这样提出要求的对话。 和弥更是几乎不会拒绝兄长,委婉拒绝的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一阵心虚,眼神都有些飘忽了,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反而真正有可能提出离谱要求的那个人,此时一派坦坦荡荡,在和弥委婉拒绝之后,还微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这种表情就是无惨情绪不好、心情不佳时才会露出来的。 “我并不那么觉得。”他盯着和弥,眼中情绪复杂,说不上是不快还是忍耐,“我也不觉得你会那么觉得。” 如果和弥这家伙真的会那么想的话,此前就不会总是不顾无惨本人的意愿,自顾自地做些什么了。从幼时起就那样。 如今无惨主动邀请他,他居然还拿乔起来了。 和弥被说的有些语塞,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拒绝的借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留在了兄长的寝殿里。 无惨休息的时候不喜欢侍女靠得太近,是以夜幕一降临,侍女们便退了出去。 和弥刚刚洗漱回来,一见寝殿内就只剩下自己和兄长了,心跳就有些加速。 仿佛是在印证什么一样,下一瞬,帐台内传来了无惨低沉的声音。 “过来。” 别说寝殿内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就算殿内满是侍女,和弥也能分辨出无惨究竟是在叫谁。 显而易见,兄此刻就是在叫他。 和弥静立两秒,还是抬起了腿,心中已经做好了再次将夜着解下的准备。 又或者说在这近十天的时间里,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甚至还隐隐期待着些什么。 他一直想要真正地为兄长做些什么,难得兄长对他有所需求,和弥求之不得。 他有时表现得想要拒绝,更多的其是觉得如果不拒绝的话才会显得很奇怪。 只有他先拒绝几次,而后再应承下来才会更加顺理成章。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贵族总是擅长讲一些简单的事情变得无比复杂。和弥也不例外。 反倒是无惨,在这种人人复杂的环境里,竟显得直接些。 和弥踩着自己的心跳声,步入帐台内。 帐台内,一身浅色夜着的青年屈膝而坐,听到和弥进来,眉头也没抬一下,只微微扬了下下巴,示意和弥拿起自己身前的……和弓? 和弥的大脑停止思考了一瞬,然后疑问满满当当地填满了脑袋。 ——为什么兄长的寝殿里会放着一把和弓? 很快,和弥的疑惑就被解答了大半。 这把和弓应该是无惨自己使人找来放在这里的,但他本人不用,而是让和弥在夜深人静之时,披着头发,穿着寝衣,弯弓射箭给他看。 寝殿内自然是不能真正射箭的,无惨要的是和弥摆出这个架势,并且是真的将弓弦给拉开到满弓,宛如有一只无形的箭抵在弓弦上似的。 和弥不解,但是照做。 他挽弓的时候,无惨就坐在侧面,目光沉如水般注视着不远处的和弥。 随着弯弓的次数增多,原本飘逸宽松的夜着也开始贴在身躯之上。 弯弓搭箭时肩背、腰腹、手臂乃至下肢都被调动了起来,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上没有过于紧实夸张的肌肉,裹在狩衣里的时候甚至会显出几分青松翠竹般的单薄。 现在丝绸质地的夜着紧贴着皮肤,那些纤长而有力的肌肉便无处遁形了,这样发力时隔着一层布料比单纯的用眼睛看更加实用。 无惨盯着和弥,眉心缓缓下压。 在看不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心中更多的是期待与渴求,然而在亲眼见到了这些之后,心底更多的却是嫉恨与愤怒。 那些喷涌的情绪此刻勉强还被压在他冰冷的面容之下。 无惨若是没有此等定力与忍耐力,过往十数年的恨与怒早就挤破了他的残躯,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了。 忽然间,无惨从跪坐的姿态站起了身。 和弥已经拉了近三十次满弓了,气息早已勉强紊乱起来,他有意留心兄长的动静,耳边更多的却是自己的呼吸声。 射箭本应该是一件专心致志的事情,和弥也一向是个足够全神贯注的人,此时却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心神有一大半都分了出去。 即便如此,在那只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他肩膀上之前,他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和弥身形一颤,拉到一半的弓也顿住了,悄悄侧过头,视野边缘隐约能够看到无惨的身影。 兄长的手先是轻轻地覆在他的肩膀上,而后缓缓用力按着。 力道越来越重,丝毫不减,最后几乎是狠狠地捏着,或者说掐着和弥的肩膀。 其实有点痛。 和弥微张着嘴呼吸,嘴唇已经有些发干了。 过了一会儿,肩膀上的那只手才离开,身后也传来了逐渐远去的轻微脚步声。 和弥放下和弓,转过头去,兄长已经躺下准备睡觉了。 哎。 和弥在心中叹了口气。 最近百濑兄弟的新药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兄长病情反复,本就恶劣的心情也变得更加反复。 从上一次兄长让他留宿于此开始,和弥就能察觉到他的心绪已经不佳到了某种地步,今日看来,何止不佳,完全是糟糕透顶。 和弥看着无惨,心中慢慢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心中下了决定,当下却是又去重新洗漱了一番。 等到他干净清爽,皮肤还带着湿润水汽回来的时候,无惨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都变得绵长许多。 和弥目光坚定,躺下之后,一点犹豫都没有地侧过身,伸手探入身侧之人的衾被之下。 9、第九章 明明是一年里最生机盎然的春日,气候适宜,不冷不热,衾被下无惨的手竟还是微凉的,丝毫没有被捂热。 不过想想也是,就算被温暖舒适的衾被包裹着,本就冰凉的身躯又如何能够散发出足够的热量温暖自身呢。 但是和弥不一样,他的手温热柔软,指根处有着细微的薄茧,其余地方却柔腻如脂,这样的一只手轻柔地覆盖在手背上的时候,会带来难以描述的安全感。 “兄长。” 和弥侧躺着,另一只手撑着身体,上身微悬,探向无惨。 “我知道你还没睡。” 以无惨的睡眠质量,这点时间还不足以令他真正入睡。 “兄长心中烦闷的话……可以对我说。” 嘴上这样说着,和弥已经将自己的手塞到了无惨的手掌之下,那么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就是——如果无惨心中的负面情绪已经积蓄到了令他烦闷的地步,和弥愿意全盘接受。 刚刚无惨的手几乎是掐在和弥的肩膀上,和弥觉得,兄长当时其实是有些爽快的。 只要兄长能够开心起来,些许皮肉之痛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无惨眉梢微动,睁开眼睛,只转动了眼瞳地看向压住自己衾被一角的和弥。 昏暗的殿内,梅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和弥此刻的模样。 与无惨卷曲的头发不同,和弥的头发总是更加顺滑,发丝也细软许多,支着手臂撑起身子时,脊背、脖颈与脑袋是在一条线上的,乌黑长发便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白皙的面庞上还带着一些沐浴后的温润感,眼睛湿湿亮亮的,更显出几分温顺。 “对你说又有什么用?你什么也做不到。” 无惨好似没什么兴趣,语气显得意兴阑珊,眼神也从和弥身上收了回来。 和弥抿了抿唇,更凑近一些:“兄长是喜欢我的吧——喜欢我这具健康的身体。” 话音未落,无惨的眉心毫不掩饰地狠狠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提及自己孱弱的身体,即便是善意的关怀问候也会让他心中燃起怒火。 和弥此时说的是他自己,无惨却觉得自己有被对比影射到。 为什么要强调说自己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是因为无惨没有,他才要强调自己有。 “能被兄长喜欢,是我的荣幸。”和弥轻缓地吐出最后几个字音,而后退了回去。 他没有躺下,反而坐了起来,等待着无惨的反应。 无惨没有回答,片刻后,他坐起身。 “又是这样,总是自顾自地就探寻我的喜好,连我喜欢你的身体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无惨轻瞥了眼和弥,“真是不知廉耻。” 又被兄长骂了。 和弥脸上带了些耻意,垂下眼睛,然后的动作不是羞愤地离开或者躲回衾下,而是就这么在无惨的目光里,双手攥着夜着领口,略一用力便撕开了前襟。 只是一件夜着而已,撕坏就撕坏了,对和弥来说,这样总比完全脱下更容易做到。 无惨脸色沉沉地盯着和弥。 ——以及敞开的破碎前襟下,冷白如玉的,略微急促呼吸起伏着的,身躯。 人总是喜欢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无惨也无法例外。 “过来。” 他颐指气使。 和弥却没有动作,只是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无惨。 清澈的浅红眼睛好像在诉说——看吧,兄长就是在撒谎。 无惨脸色又沉了一些,他也不再指使和弥,而是直接倾身探去。 下一瞬,他短暂地触碰到了他的缺失之物。 - 春日渐深,幽静的宅邸深处也逐渐多出了蝉鸣鸟叫声。 无惨不觉得这是万物生机勃发的开始,他只觉得吵闹,于是随从们就得满院子地粘蝉赶鸟,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让无惨觉得他们这些随从比树上的东西更吵。 已经有许多蝉被粘在了长杆上,无惨衣冠整齐地立在回廊里,望着被粘住也喑哑不休的蝉,神情冷淡。 “寿命如此短暂的东西,竟也如此聒噪。” 将死之人、将死之物不该如他这般死气沉沉吗? “听晴明大人说,蝉只是成熟之后才会出土,此前数年乃至十数年都是生活在地下的。”和弥走到无惨身边,温和地解释。 他不想让兄长一直纠结于蝉的寿数短暂,不想他触景生情,睹物伤神。 谁料无惨冷笑一声。 “……你是说我有可能和一个虫子活得一样长?” 说什么蝉能活十数年,不就是在点他活不过二十岁? 和弥绝无此意,委屈得恨不得举手发誓,无惨却嫌他聒噪,转头就回了殿中。 被撂下的春日和弥气得哇哇叫,狗无惨!前两天还把他掐得身前红一块紫一块,笑得那么肆意邪恶,今天就在这里给他无理取闹! 神经太敏感是病知不知道! 春日和弥气得牙痒痒,耐着性子演了会儿委屈落寞,然后立刻走了,挂机到书房练字静心,自己则调出电脑画面剪辑之前没剪完的游戏视频。 不做点正事静静心,他恐怕会立刻拐回去怒捶鬼舞辻无惨。 ——虽说他已经捶了许多次了,捶完再读档回去继续沉浸式演绎。 第一期的游戏视频会包括介绍游戏,载入登录界面,大致浏览一下待选择的【哥哥】,而后进入一周目后迅速被无惨陷害出gg的内容。 在这个节点结束正好,内容足够丰富,又有反转,能够吊住观众的胃口,让他们抓耳挠腮地期待后续的内容。 只是和弥思来想去,总觉得还缺一个爆点,或者说,一个足够让人一看到封面就会“啪”地一下点进视频的东西…… 愁眉苦脸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春日和弥忽然有了主意,面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从前两天的游戏录屏里截了一小段出来放在了第一期视频的开头,视频封面也是从中截出来的,剪完之后,春日和弥看了一遍视频,终于满意了。 嗯嗯这下对味了! 10、第十章 【游戏视频内容】【含弹幕与评论】 柳田真理子一打开软件,首页推荐里便出现了她关注的up主刚刚更新的视频,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瞥瞬间就被视频的封面和标题给牢牢定住了视线。 【全息游戏第56期:永不过时的傲娇款npc深夜邀请我留宿,我到底是该答应呢还是该答应呢……】 视频封面则是一片朦胧的光线里,堪称历代全息游戏建模巅峰水准的黑发少年侧对着镜头。 蜷曲如海藻般的乌黑长发,俊秀文雅的苍白面庞,红梅般的眼睛斜睨着背对着镜头的一道身影,眼尾微微挑起,神态便有了一种与样貌很不和谐的恶役模样。 “嘶。”柳田真理子无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根本就没有思考,手指直接点进了视频里。 视频开头是夜晚的庭院,明月高悬,夜星点点,这画质说是电影片段都有人信吧。 下一瞬,微风吹拂,庭院中的樱花树晃动着,花瓣随之飘落。一小片樱花飘到镜头前,而后飘然下坠,镜头便跟着花瓣一同下移、前推,正对上层层帷幔。 帷幔内有光源,于是里面两人的身影都被映在了帷幔上。 两人大约是面对面坐着,背对着镜头的那人仅从帷幔上的影子里都能看出紧张感,然后他就那么紧张紧绷地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如同剥开什么水果的外皮一样,将衣服全部掀了起来,脱下,随手丢在一旁。 柳田真理子“哇哦”了一声,屏幕上本就密密麻麻的弹幕更是在此刻瞬间爆炸。 -等等等等我先把耳机找一下,万一接下来的内容不适合外放呢 -哇去一上来就这么刺激 -yaya酱终于也要下海了吗 -开灯开灯!!! -啊啊啊啊啊啊 yaya就是发布游戏视频的up主,他太懂观众想要看什么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帷幔飘动间恰巧露出一条缝隙,其中场景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背对着镜头的少年本应是裸露的,但他长长的,泛着光泽的黑发遮遮掩掩地覆盖在身上,从后面望过去竟看不到太多。 在他的对面,就是封面里那个建模怪,这会儿的表情又与封面里完全不一样了,大体而言是一个平静平淡的表情。 但在帷幔飘起的这一瞬间,光影的变化让他的眼瞳竟显出一种类似竖瞳的样子,一下子整个人的神态都不一样了,显出几分鬼气与邪异,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少年。 下一帧画面,帷幔落下,重新遮挡住里面的两人。 然后视频变得全黑,出现了这一期视频的标题。 【全息游戏第56期:永不过时的傲娇款npc深夜邀请我留宿,我倒是该答应呢还是该答应呢……】 -啊啊啊啊啊啊又吊人胃口坏ya -有什么是尊贵的上帝不能看的! -背对的那个是yaya酱吧,真是富有且吝啬啊 -确定是傲娇吗怎么感觉病病的 -一上来就这么大尺度,大家把午饭吐了吃这个 柳田真理子按了暂停,将进度条拉回去,反复看了好几遍视频开头,明明不到三十秒的片段,她却看了好半天还意犹未尽。 这种将视频内容中的精华部分剪辑出来放到开头的剪辑手法其实很常见,但耐不住yaya酱用得好而且好用啊! 无论是运镜构图、视频内容、人物张力,还是建模与精致度等等都太超标了,完全是yaya酱所有游戏视频里开头最吸睛的一个。而且单从这三十秒里展现出来的游戏本身的内容来说,也吊打市面上所有的全息游戏。 这样的全息游戏如果上市了,肯定已经在游戏圈引起了轩然大波,柳田真理子此前却没刷到过任何相关的东西……应该是内测的游戏吧? 柳田真理子这样想着,不再反复回拉进度条,而是让视频继续播放。 “hello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我是yaya。今天是一期游戏内测视频,发行商是……唔,这部分好像属于暂且保密的内容,那我们就先跳过吧。游戏的名字叫做《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我看了一下游戏介绍,大约说的是……” 视频里,穿着宽松卫衣与短裤的青年正在简单介绍游戏。 -清纯男大ya上线 -什么?这游戏居然直接就把大尺度放在卖点里啊? -现在的游戏厂商真是越来越无下限了,真把玩家当做大色迷啊?笑死,不会以为这样宣传就能吸引到我吧?我要投诉举报这个游戏!对了,购买链接在哪里?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yaya好可爱,想亲 yaya非常轻松活泼,并不一味枯燥地照着游戏介绍念,而是会挑重点简单讲,还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两句玩笑话,柳田真理子听得津津有味。 “看介绍倒是挺不错的,不知道玩起来怎么样。ok我们直接来测评一下。”yaya说着从榻榻米上起身,画面一转,便是一个游戏的登入界面。 起先是很有浮世绘风格的推拉门,开门的时候会有一声格外魔性的音效声,门开之后,yaya出现在一个庭院内的樱花树下,游戏展现出的拟真程度令人惊奇,yaya和观众们都啧啧称奇。 -就说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识到 -这和第二世界有什么区别啊 -看来脑机也不远了 “感觉这游戏完全称得上是划时代的巨作了……”yaya很明显也被游戏震撼到了,摇了摇头,面对镜头笑了一下,“这还只是登入界面呢,真进入游戏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嗯,下一步,选一个哥哥……” 随着yaya的操作,头顶礼帽,衣着现代化又非常时髦的橘发少年悬空而立,双手抱臂地凭空出现。 “哇哦,和真人没什么差别诶,比之前那个《xxxx》还要出色。”yaya靠近橘发少年,对方歪了下头,yaya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这个介绍,感觉是新手引导npc诶,唔,先看看后面的吧。” -这个是我的菜! -感觉是摇滚歌手,不会是我的摇滚巨星哥哥吧 -有点矮啊…… -懂不懂正太的美好! 第二个哥哥是一头银色长发,面上带着妖异花纹,穿着和服与毛绒披肩的男人。他微微眯着眼睛,眼神非常淡漠,淡漠之中又带着一些冷意,居高临下地睨着玩家。 柳田真理子有点喜欢这一款,但yaya嘀嘀咕咕地研究了一会儿,把第二个哥哥也暂且搁置了,她遗憾地小声叹气,而后又期待起来,yaya只是暂且不玩而已,没说之后不玩。而且这只是游戏内测视频,等到时候游戏上市了,她就可以自己玩了。 真是期待啊。 看了大概六七个哥哥之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镜头里,柳田真理子精神一震,而且能够明显地感觉到yaya也来了点兴致。 -这个建模,我只能说太完美了,这个神秘的游戏厂商到底是哪家?要求内测用户保密不会是害怕友商现实商战吧? -他来了他来了本期视频封面的主角来了! -看我ya裸体看呆了的男人,预定败犬之位 -有点像是大小姐类型的性转 “……完全是阴郁病弱暴娇系啊。”yaya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了,眼睛发亮,往前走了一步,黑发npc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来,yaya好像更兴奋了,“先玩这个吧!” yaya选定了第一个游戏世界之后,仍是耐着性子往后继续翻动了几个哥哥,每一个都很有特色,弹幕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完全是轮流被戳中xp,一期视频还没有看完,就已经开始催更了。 yaya全程都在感叹,一直翻到最后,大约有二十个可以选择交互的npc,涵盖所有的类型,没有人能一脸平静地从这个界面里离开。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冲啊!” yaya选择了自己的第一pick,浮世绘风格的推拉门重新合上,又是一声魔性的音效。 duang~ 视频画面变黑又明亮,精致可爱的孩子出现在镜头前,yaya很是新奇地低头看看,蹦了蹦又跳了跳。 “我真的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小孩子,之前玩过的游戏里即便是操作幼年体也没有这种感觉,好神奇,感觉自己返老还童了……” yaya碎碎念着,快速地摸索了一遍游戏世界里的各种功能,剧情介绍、存档、读档、突发事件提醒、日历……还摸索出了隐藏信息。 “不是亲兄弟啊,那更好。”yaya顶着小孩身躯对着镜头露出邪魅一笑。 -ya:我倒要看看这个游戏尺度有多大 -嘿嘿 -嘿嘿 弹幕飘过一片笑声,yaya已经正式开始探索起游戏世界了,弹幕就没少过,但是鬼舞辻无惨真正初次登场的时候,柳田真理子甚至感觉自己的手机都卡了一下,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弹幕,大家都在吱哇乱叫。 全息游戏,尤其是这类npc智能程度高一些的角色扮演类的全息游戏都是需要玩家沉浸式体验扮演的,yaya酱更是演技派之中的演技派,不仅能将npc玩弄于股掌之中,还常常把观众也给骗的一愣一愣的。 需要与观众互动的时候,他就会主动选择暂停,但是为了保证游戏的流畅程度,他一般不会在沉浸式扮演的途中暂停,而是等一段剧情告一段落才会暂停。 游戏里,幼年玩家狠狠地贴贴了幼年的鬼舞辻无惨,两只萌物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简直要萌化人心,外表实在是可爱漂亮的鬼舞辻无惨即便生气恼怒也不让人厌烦。 弹幕嘻嘻哈哈地看着和弥与鬼舞辻无惨手拉手地一起跑出去玩,一直跑到池塘边。 “和弥,水下有鱼吗?” “有、唔——” 扑通—— 玩家被鬼舞辻无惨推进了池塘里,狼狈慌乱地挣扎起来。 岸上,刚才还被弹幕说“口嫌体正直”的鬼舞辻无惨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没有丝毫躲避地注视着被自己推下池塘的弟弟。 画面一点一点变暗,然后彻底黑了下去。 因为玩家死亡而被动达成的结局浮现。 【结局·谋杀——碍眼的家伙】 从yaya被推下水开始,柳田真理子就没反应过来了,一直滑动个不停的弹幕也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就是潮水般涌来的“???”。 -不是,俺们攻略游戏里的恶鬼不是这样的 -说好的阴湿重男呢?怎么变成少年杀人犯了!!! -yaya酱游戏史上最快的一杀达成了…… -哇去 -??? 视频画面停止在回到登入界面后,一脸茫然的看向镜头的yaya身上。 这一期的视频到此就结束了。 满心充斥着大量激动词汇的柳田真理子恨不得咬起手绢来,啊啊啊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还没看够呢,之后呢之后呢之后呢—— 柳田真理子将手机从横屏切换为竖屏,重新播放了一遍,认真看完了开头的三十秒之后,一边播放着视频,一边在评论区里徜徉。 -你赢了,我从来没有点赞过任何的视频,你是第一个……所以什么时候更新下一期视频? -我的心情就这样跌宕起伏,跟坐过山车一样,完全被yaya酱拿捏了,这个罪恶的男人! -(阴暗爬行)再更一期再更一期再更一期再更一期…… -完全想不通这样开头杀的关系是怎么演变成后来哥看着弟脱衣服的关系的(吸溜) -终于看到正常的兄弟关系了(落泪) 评论区里的能人异士格外多,甚至已经有了产出同人图的大手子,柳田真理子直接保存了,她还看到认真分析游戏内容的评论,给她看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每个人分析得都很有道理。 还有科普考据党在分析第一个游戏世界里的时代背景与鬼舞辻家的地位和原型…… 即便是对视频数据不太敏感的柳田真理子也能意识到yaya酱这期游戏视频史无前例地爆了。 11、第十一章 久病之人身体亏空,按理来说是没有什么力气的。 但人这种生物总是会被意志所牵动,当意志坚定、情绪强烈地想要做某一件事的时候,身体就会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这力量让和弥有些疼了。 他侧躺在衾被下,略微蜷缩着身体。 无惨消瘦的身体有足足两层衾被阻隔着倒没有硌到和弥,可他的手臂压在衾被上方,手指如钳般紧扣着和弥的手腕,指腹牢牢地按在腕心脉搏处,反复摩挲,其实不太像是在探脉搏。 无惨的心跳声总是不太强健,即便靠得如此之近,和弥也没有感觉到,反倒是自己的心跳声,简直像是擂鼓一样砰砰砰地敲在耳畔。 兄长一定也听到了。 无惨当然听到了,他虽然耳目不及和弥聪明,但也没有聋到那个地步。 说实在的,和弥的心跳声比早些时候的蝉鸣鸟叫还要吵闹,无惨却不太讨厌这个声音。 他甚至微微阖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那心跳声若是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还要吓一吓和弥,让他再度紧张起来。 将和弥拖到自己的茵上,就是“吓一吓”的结果。 白日里的鬼舞辻兄弟还是和从前的相处模式一样——不,还是不一样的。 在意识到鬼舞辻家目前只有和弥还与自己一样抱有令他痊愈的想法之后,无惨对待和弥便多了几分好脸色。 然而一入夜,尤其是那些无惨隔三差五就要让和弥留在自己寝殿的夜晚里,身边再没有其他人,连月光与星光都照不进帐台里的时候,和弥就会显得很被动,且顺从。 虽然嘴上总是要推拒几句,但无惨只一觑,就能看出他不过是在惺惺作态。不过就算不是惺惺作态,无惨也会视而不见。 大约因为无惨有一会儿没有动静了,和弥觉得兄长已经睡沉,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拿下,他动作缓慢又轻柔,生怕惊动—— “你要做什么?” 身后传来了兄长低低的声音,语气有些不耐。 衾被裹得太严实,和弥感觉有些热,他支吾了两声,最终也只是将衾被扯到了胸口左右的位置。 刚凉快没一会儿,比他体温低上许多的身躯就凑了过来,像是冬眠醒来的蛇一样汲取着和弥散发出来的热量。 “你的身体总是这么热。”兄长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评价着,“不会把自己烫熟吗?” 他的下颏抵在和弥的肩颈窝里,说话的时候轻微震动,声源也离和弥太近了,气流卷到耳畔,让人发痒。 “兄长,不要这样说话,好痒。”和弥缩了缩脖颈,不忘回答无惨刚才的问题,“人怎么可能会被自己烫熟嘛。” 正常人肯定不会,笨蛋蠢货不好说。 无惨懒懒“哼”了一声,感觉到和弥还有想要动作的意图,手上便掐了一把他的手腕:“别动了,就这样睡。” 不是说过什么喜欢他的身体是他的荣幸之类的话吗,那就受着吧。 思及此处,无惨就觉得和弥不愧是不知来由、不知羞耻之人,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也就是他现在肯忍耐,否则这种话传出去一星半点,真不知道旁人会怎么议论。 “兄长。”不知羞耻之人小声提,“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要不要一起赏樱。” 如今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和弥还从来没有与兄长一起赏过樱呢。 樱花吗。无惨无可无不可地“啊”了一声。 和弥有点苦恼地思考起来,兄长这意思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他有心想问,可多问一遍,说不准刚刚其实答应了他的兄长便会不耐烦地改口,于是便悄悄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决定就将兄长的意思当做答应,明天直接让人准备好东西。 他们也不必去外面赏樱,鬼舞辻宅中自有一片樱花林,这几日只要一有风吹过,便会飘下樱花雨,美不胜收,如此美景当然要入兄长眼中。 和弥终于心满意足。 虽然今日睡姿别扭了一些,但这是无惨想要的,和弥便能适应下来,就这么别扭地缓缓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没能去赏樱。 昨日还万里晴空,今日便晴转多云,灰蓝色的天空沉沉地坠在天边,多加了一层衣的和弥双手拢在袖中,备感遗憾。 “少在那里长吁短叹的。”无惨被他吵得头疼,轻斥了一声,“樱花又不会立刻凋谢,过两日再去。” 和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兄长昨晚那个意思明明就是答应嘛! 他背对着兄长雀跃起来,转过身时却又将那点雀跃藏了下去,太得意忘形的话,兄长会恼羞成怒的。 “没办法了。”和弥在无惨身旁坐下,顺手抚平衣摆,“天气这种东西谁也料不准的。” 无惨在喝热茶,他畏热又畏冷,每每气候突变的时候总要小病大病一场,今日倒是好端端的……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他心知多半是因为昨天有个足够热的暖炉在。 和弥这家伙,倒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兄弟二人静坐品茗,一时之间气氛倒也算和睦。 这个时候前来叨扰的人,不仅得了无惨的厌烦,还被和弥悄悄暗念了几句。 百濑光太郎进来的时候,脊背着实有一阵发寒。 他定了定神,见无惨与和弥都在,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就不用担心无惨突然变脸,也不用多跑和弥那边一趟了。 “何事?”无惨冷淡。 百濑光太郎俯身,向两位鬼舞辻少爷禀明了自己的来意。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他与弟弟研究出了新的药方,鬼舞辻家药材种类很多,却正好缺少其中一味。 和弥问:“缺少什么?” “青色彼岸花。” 按照残缺古方之中所说,这种花只生长在一片特定的区域,而且开花的时间也很短暂,稍不小心就会错过。 百濑兄弟不太放心旁人去采,也不太愿意将自家独有的药理知识传播出去,所以想要亲自去采。 谁料话刚说完,便听无惨冷笑一声。 “所以,你是辞行来了?” 百濑光太郎立刻心道不好,无惨少爷这语气似乎是觉得什么青色彼岸花是假,他们兄弟二人要借此机会离开鬼舞辻家才是真。 “无惨大人明鉴,小人此行不是来辞行的,只是短暂外出,为您去取药引……” 他说着,忍不住向一旁的和弥投去求助的目光。 在鬼舞辻家这一年多,无论是侍从口中所说,还是百濑光太郎亲身感受来看,这位和弥少爷的脾气要比无惨少爷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堪称如玉君子,平日里若是撞见无惨问责下侍也会帮着劝解一二。 百濑兄弟此前一直被无惨所寄予厚望着,虽然时常会被急躁的无惨责骂一二,却从来没真正危及过生命,直到此刻听出无惨话中冷意,百濑光太郎背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果不其然,当百濑光太郎看向和弥的时候,这位风雅秀丽的小少爷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兄长,何必动怒,此人近来虽然没什么建树,但到底从前有过些许成效。”和弥附到无惨耳畔,声音低下来,“如今不指望他,难道要指望那些只会开太平方的侍医吗?” 无惨冷眼看去。 和弥微微笑起来,抬手抚在无惨不知何时已青筋鼓胀的手背上,无惨眉心隆起丘壑,却并没有甩开和弥的手。 “既然他说有新药方,再信他一次就是了。只是兄长的猜想也有道理,说不准这二人就是要潜逃呢……这样好了,百濑君,你自去采药,若是担忧路上安危,也可与几个健仆同行,无论如何都随你。” 百濑光太郎心下一松,还未拜谢,便听到和弥少爷又道:“不过,你的弟弟要留在这里,继续照看我兄长的身体,明白吗?” 他依旧温言笑语,所言之语却让百濑光太郎不寒而栗。 这一刻,百濑光太郎忽然明白过来,和弥少爷的性格确实比无惨少爷好上许多,但他到底是一位贵族子弟,而贵族最擅长的,就是不拿平民当人看。 那些劝解无惨少爷的话语,又到底是出自善意,还是单纯地不想自己的兄长因怒伤身呢…… 又者,连所谓“善良”的和弥少爷都是这样,真正目下无人的无惨少爷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若是他与次郎真的治不好无惨少爷…… 百濑光太郎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了。 他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城门口见到告示便敢贸然揭下,上门自荐谋个富贵前程的自己与弟弟究竟有多么轻率…… 12、第十二章 百濑光太郎颤颤巍巍地退下了。 无惨的怒火却还没有完全消解。 殿内又只剩下兄弟二人,无惨反手攥住和弥的手腕,将其用力拽到自己身前,吐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真是威风啊和弥大人,都可以替我当家做主了。” 兄长又开始发怒,和弥本已紧张担忧了起来,然而在听到兄长说话的内容之后,他面上竟闪过一抹羞赧之色,声音都有些磕绊:“可、可以吗?” - 这个无惨是什么意思啊? 春日和弥真是被他吓了一跳,刚才还好端端地并肩坐着呢,下一秒就发狂似的把他薅了过去,没等他心中生出什么不满,无惨那张有点太过出色的脸就怼了上来。 发怒时的无惨比平时还要好看,仿佛身体里那些早已枯竭的东西都随着燃烧的怒火重新升腾了起来,红眸更是亮得出奇,更别提这样近距离地紧紧盯着人看的时候了。 春日和弥差点晕头转向地亲上去——其实已经凑过去了,不过还没碰到人被游戏自带的npc保护系统给时间回溯了。 游戏虽然尺度大,但必须是在npc同意的前提下,如果npc不同意的话,玩家就算想要不管不顾地强迫也会被游戏系统时间回溯的。 春日和弥勃然大怒,这个鬼舞辻无惨,平时隔三差五地就把他叫进寝殿里这样那样,现在他不过是想亲他一口——还是被他给诱惑的——居然被时间回溯了! 春日和弥又恼又气,一时没太压住脸上的表情,好在他反应迅速,及时将气恼转变成了羞赧,故意将无惨的反问给理解成了字面意思。 这下换成无惨无语了。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春日和弥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然后甩开春日和弥的手腕。 “少在这里装疯卖傻,如果这一次那一对医师再拿不出什么东西……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无惨说的“不想看到”可不是只将人赶走那么简单。 春日和弥已收敛好了表情,再次微微笑了起来:“我明白的,兄长。” 这个游戏世界里的所有npc对春日和弥来说只分为两种,一种是鬼舞辻无惨,另一种是其他。 不过……按照春日和弥的经验来看,百濑兄弟戏份这么多,肯定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他的兄长这一次说不定是真的有希望痊愈了。 刚刚这么想着,春日和弥又觉得有点不太对。 一般来说能够在登录界面显示出来的形象,都是npc比较经典的形象。登录界面的鬼舞辻无惨脸色还是很苍白,虽说和现在比肯定是要好上一些的,但也称不上是健健康康。 那就不是痊愈了,可能还是保留了一定的病弱debuff,毕竟这就是鬼舞辻无惨身上的特点嘛,可以理解。 逻辑通顺且合理了,春日和弥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 - 和弥如此顺从,无惨却好似不太满意他的回答一样,冷冷的眼风又扫了过来。 “怎么,这一次不展现一下你的宽和了。” 和弥先是有些茫然,然后身体无意识地往无惨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兄长,无论是百濑还是那些伺候你的随从,于我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人。我之前每次劝兄长不要动怒,都不是为了那些人着想,而是不希望你因怒伤身…… “我在意的,始终都只有兄长一人而已。” 无惨:“……闭嘴。” 少在他面前说那些恶心的话。 和弥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巴。 若不是无惨此刻没有在看他,他一定要在自己嘴唇上抹一下,以示自己已经闭上嘴巴,安静了下来,所以要继续待在兄长这里,不想离开。 好在无惨虽然没有再看他,但也没有想起来将他赶走,于是和弥得以心满意足地坐在兄长身边,安静度过剩下的半个上午。 之后的一段时间,和弥与无惨也没能去赏樱。 一开始是天气连日阴沉,时不时还会落下几场小雨,实在不适合外出。 之后则是因为百濑光太郎外出采药却迟迟不归,无惨愈发疑心他是潜逃了,看向百濑次郎的目光也愈发不善,一副随时准备要人小命的模样,将百濑次郎吓得不轻,肉眼可见地神色憔悴了。 到了晚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和弥却会劝无惨再耐心一些,毕竟听百濑次郎的意思,缺失的药引采集条件比较严苛,这还不到一旬呢,再等一等也无妨。 无惨很不开心:“一旬。和弥,你觉得我还有多少个一旬能等?” 和弥:“……兄长,前几日族人打听到了东南方向有善长先天弱症的医师在行医,已经让人去请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无惨心中没什么波澜,那些所谓的名医、医师,他已经见了不知道多少个了,大部分问过一次诊之后,便会自行告辞,连药方都不敢留。 百濑兄弟是为他看诊时间最长的医师……算了,留百濑次郎一命,且看百濑光太郎到底有没有回信再说吧。 无惨备感疲惫,也不想再和和弥说话了。 “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和弥都已做好了留在无惨这里歇息的准备了,不止是他,连侍女都在站台里铺了两张茵……兄长却又让他离开。 他本该一如既往地顺从兄长,不再打扰对方休息。 可也许是方才兄长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神情实在是让和弥放心不下,他不想离开,于是久违地装作没有听到兄长刚才说了什么,脱下外衣便躺下。 他的动作甚至比无惨还要快。 无惨刚解开外衣的系带:“……你在干嘛?” “兄长,我准备安寝了。”和弥乖巧地回答。 无惨差点气笑了:“这是我的寝殿。” “嗯,我知道。但是兄长之前每一次要我留下来的时候,我都没有拒绝过,所以这一次请兄长也不要拒绝我,我想要和兄长待在一起。”和弥语调清浅,说完之后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要休息的架势。 虽然表现得很理直气壮,但和弥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甚至想好了如果兄长再开口赶他的话,他就再试着赖一赖,实在不行……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离开了,不然就真的要引兄长动怒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和弥几乎要竖起耳朵去听无惨接下来的话,却只听到了自己与无惨的呼吸声。 帐台内好安静,无惨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和弥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去瞅一下无惨的时候,身边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无惨躺下的声音。 ……这是被默许了? 和弥觉得好不可思议,他熟悉无惨,知道他的坏脾气与不好相处可不是什么表象,而是实打实的,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他一边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一边悄悄放松了下来。 无惨的住处常年是药味与熏香味混合而成的复杂味道,他本人大概是已经被这种味道腌透了,所以闻不太出来,而和弥则是很喜欢这种味道,因为这种味道往往独属于兄长。 躺在这样的味道里时,就仿佛被兄长拥抱住了一样,不够温暖,却密不透风,宛如蛛网缠缚。 …… 昨夜有多清醒,第二天清晨和弥就有多后悔自己昨晚非要留下的决定。 他是个气血旺盛的年轻男子,晨起常有尴尬之时,从前每每留宿在无惨这里,无惨都是醒得早,起得也早,并不在床榻里懒惰。 是以帐台内总是仅有和弥一人,他只要平复一会儿就能恢复如常。 然而最近天气阴沉,无惨又心情不佳,今日醒了之后用了早膳,竟又躺下休息了。 于是和弥略有些燥热地醒来,转了转脖颈,拨开脖颈间缠绕的长发时,不经意地一转头竟看到了兄长闭目休息的侧颜。 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的和弥甚至还轻轻唤了一声“兄长”,没有得到回答,他醒了下神,神智才彻底清明起来,撑着身体慢慢起身,而后便顿住了。 白皙的脸颊一瞬间便红透了,和弥下意识地垂眸,反应过来这两天盖的是稍微厚实一些的衾被,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松得有些太大了,发出了一点气声,吵到了本想睡个回笼觉却还没能睡着的无惨。 “吵死了。”无惨不满地蹙眉睁眼。 因两位少爷都在休息,帷幔遮得很严实,朦胧光晕将和弥笼罩其中,连侧对着无惨的身影都变得虚幻不清,恍若梦中。 他此时的姿势实在是奇怪,看着应当是要起身的样子,却又僵硬地停在那里。 很不对劲。 无惨眯起了眼睛。 “和弥,你怎么了?” 和弥身形一僵,就像是被无惨的话刺到了一样,立刻背对着他坐直了,若无其事道:“抱歉,兄长,还是吵醒你了。” “你身前有什么?”无惨直截了当地问。 和弥无法回答。 他无意识地环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将身体蜷缩得更近,生平头一次对着兄长生出了些许埋怨之情。 这种事情,兄长又不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还要这么问他…… “我……我等一会儿就好了。”和弥根本就是在求饶了,“兄长,不要问了。” 和弥没有考虑到的是,无惨与他不同——他的兄长是一个自幼体弱,气血两亏之人。 13、第十三章【修】 在如此窘迫之际,身后的兄长不再言语了,好似是理解了和弥此时的尴尬,于是难得善解人意地选择了沉默,好让这件事重新变得轻飘飘的,能够从帷幔间飘散出去。 和弥紧绷的脊背一点一点地重新松弛下来,长发贴服着身躯,比此时此刻真正穿在身上的夜着还要贴合,末梢堆在茵上。 方才对兄长生出的些许埋怨之情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至于此刻,更是满心满眼的庆幸与感激,兄长大人到底是体恤他的…… ——一只手就在这个时候探了过来。 和弥非常、非常熟悉这只手。 手指是修长,乃至细长的,如葱如笔。 持着书卷的时候会显得无比风雅隽秀,拿着药碗的时候又会显得脆弱易碎,放置于和弥躯体上时却又有了几分素日里及其少见的狰狞,指节、指腹,甚至于手背都会因为过度的用力而绷出青筋来。 不知从哪一次开始,兄长的手就成了和弥最熟悉之处。 熟悉到哪怕没有用双眼看到,只是落在他的身上,和弥也能够立刻感觉出来。 “兄长!” 在短暂的呆滞后,和弥狼狈不堪地躬身,双手紧紧地按住了无惨那堪称失礼至极的手。 兄长从前就是做了再多出格之事,也从没有出格到如此地步…… “和弥。” 无惨的声音凉如水,轻如羽,却又近在咫尺地落入和弥耳畔。 “我以为你早就有了将自己尽数献给我的觉悟。还是说,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实际上都是在欺骗我?” 和弥心神慌乱到了极点,他当然从来没有想过要欺骗兄长,对兄长吐露那些狂言时也做好了准备,无论兄长要如何对他、待他,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讨来的、应得的…… 可是。 可是他所做好那些的准备与此时此刻兄长要做的事情完全就是南辕北辙,没有一丝共通之处啊! 转瞬之间,那轻飘飘的夜着就紧贴在了前胸、后背与腰腹之间,完全被瞬息间冒出来的薄汗给濡湿了。甚至,比丝绸还要柔顺的长发也违背了其自身的意志,蛛网一样束缚在了身上。 “我……我绝不敢欺骗兄长,更从无此意,但是……”和弥几乎是有些在颤抖了,头颅更加低垂,随之垂落的长发遮住面容,“兄长怎么可以这样……” “没什么不可以的。”无惨道,“我是将死之人,没有不可为之事,至于你,闭上眼睛,装作看不到吧。” 说罢,他已经丧失了全部的耐心。 和弥在惊吓之初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藏起来,也就更加用力地按在了无惨的手上,当耳侧传来一点吃痛的嘶声时,他又醒悟过来,自己能够挽弓的手劲又怎么可能是兄长能够承受的,再用力一些,压断兄长的手腕都未尝不可。 无惨刚刚说过的话似是又一次在耳边回荡。 ——闭上眼睛,装作看不到吧。 和弥颤抖着,缓缓地卸下了所有力气。 他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满是慌乱与困惑。 兄长,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 殿内的烛火熄灭了,今日无风,一切都静悄悄的。 帐台内有两张茵,此时一张茵上空荡荡的,衾被半掀,另一张茵上却稍显拥挤。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挤在上面,一人卧坐着蜷缩,另一人跪坐着从后方拥着前面的人,下巴压在前者的肩上,两张略有相似,细看却又完全不同的面庞离得极近。 “就算不熄灯,也没有人敢靠近。”刚刚起身将所有烛火一一熄灭了的无惨略有些气喘,觉得自己方才被和弥说服的样子有些呆傻,于是就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手臂更加用力地箍紧了身前的人。 他那总是事事有回应的弟弟没有回答,这个时候倒是会举一反三了,不止装作看不见,还会装作听不到。 不过,无妨。 无惨从未想过人的身体居然可以滚烫到如此程度。 偶有些多舌的医师会在无人在旁时委婉地提醒年岁日长的无惨,提前劝他勿要轻易损耗自身元气,如果可以,平日里一定要清心寡欲,戒躁戒怒。 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时,无惨其实没有完全听懂,直至十六岁时,他的一个侍女向他求恩,想要出嫁给青梅竹马的邻家人。 那一瞬间,无惨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语焉不详的医师究竟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瞬间涌上心头的便是耻怒。 因为他不需要清心寡欲,他根本就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从来没有过。 当天晚上,无惨头一次违背医嘱,只为了验证。 无惨不知寻常男子应当是如何,隐约觉得自己不算完全无能,却又好似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后来他找了些画本,看到那些画面便深觉恶心。 人怎能如兽一样? 自那之后,无惨再也没对那些事情好奇过,为他治病的医师也变成了百濑兄弟,他们没有劝诫过类似的言语,久而久之,无惨就将这种事情忘却了。 直至刚才。 意识到和弥究竟为何羞耻的一瞬间,无惨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验证一下正常男子在这种事情上会是什么表现。 毕竟,他自己不感兴趣是一回事,无能为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和弥的表现与反应远远超出了无惨的预料。 之前无论怎么对待和弥,他也只是一副隐忍与顺从的姿态,然而此时此刻,无惨只是些微探索,就能逼出和弥几近哽咽着的躲避。 那种从未感受过的热意更是让无惨在意。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 “兄长…… “不要再折磨我了……” “这是折磨吗?”无惨着实有些好奇。 他忽然很想看一看和弥现在的表情。 无惨如何想,便如何做。 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捏住了和弥的下颌,将他的脸扳了过来。 和弥总是端庄得体,温暖洁净的。 此时却像是丧失了大半的理智与意识一样,下意识睁开的眼睛里满是水雾,脸色通红到像是发烧了,连呵出来的气都带着颤抖的热意,细软的发丝紧贴着脸侧与脖颈,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无惨看着,一时失了力道与分寸。 近在眼前的少年蓦然紧闭了下眼睛,眼睫轻颤。 啊。是这样的。 无惨无意识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和弥甚至不敢去看一眼无惨现在的表情。 然而无惨显得尤为坦然镇定,倒显得和弥惊慌失措。 “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慌慌张张的。”无惨似乎很看不上和弥如此大的反应,擦干净手,将帕子丢到一旁,直接躺下,“收一收你的心跳声,太吵了。” 和弥…… 和弥简直要以为刚才的事情是自己在做噩梦了。 他动了动唇,心一横:“兄长,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问出口后,和弥陡然心神一松。 比起兄长已经做过的事情,他更想知道兄长的动机。 “想便做了。”无惨语气淡淡,“我们又不是亲兄弟。” 时隔多年,无惨轻而易举地提及了整个鬼舞辻家都无人敢提、愿提的事情。 和弥脸上残存的热意瞬间便消失了,脸色一时变得煞白。 “……不,我们就是兄弟。”他语气坚定,神情却不坚强,“兄长不要再那么说了,我很难过。” 无惨似是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和弥也沉默了下来,方才还一身的炽热,眼下已快要全部熄灭。 须臾,他探身拿走无惨刚才擦完手后随手扔下的帕子,藏进袖中。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留在这里让等下打扫的侍女发现。 和弥静静起身,无声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本就是晨起的时候,迟到现在才起才是耽误了。 走到殿外,远处候着的侍女见和弥出来,即刻小步上前,和弥挥退她们,一步一步走回东对屋。 洗净帕子,擦干净衣物,和弥心底微松,而后便是一阵疲惫与虚无,不知刚才的一切究竟为何发生,又如何结束。 不知在窗前静坐了多久,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和弥少爷。” 和弥让人进来,是他的随从吉川。 吉川禀告:“百濑君采药归来了。” ……百濑光太郎! 和弥顿时精神一震,将方才所有事情都丢到脑后。 “让他即刻过来见我。” 吉川领命。 还未退出屋外,又听到和弥少爷的声音。 “等等,先不要让兄长知道此事。” 14、第十四章 百濑光太郎风尘仆仆,和弥要即刻见他,他便连洗漱更衣的时间都不敢有,只勉强在途中用湿帕子擦了擦脸与手,拍去衣服上的褶皱与灰尘,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 与百濑光太郎不同,和弥见到他,根本就没有将一丝一毫的心神分给他此时外表看起来如何,直接问道:“采到青色彼岸花了吗?” 百濑光太郎一去月余,初春已渐深,天气愈发温暖,无惨的心情就愈发烦躁,已多日没什么好脸色了。 和弥面对无惨时总是能春风化雨般宽慰他,实际上心里的焦急与不安一点儿也不比无惨少,甚至更多几分。 遣去寻游医的族人也没有传来什么有用的讯息,他有几日着急得口腔里都生了小泡,喝了几日汤药才压下去。 “小人不辱使命,已经将青色彼岸花采回来了。” 百濑光太郎不让药童动手,自己取过药箱,小心翼翼地打开。 药箱之中,青色的花连根带系裹着泥土,呈现在了和弥眼前。 百濑光太郎小心观察着和弥少爷的反应,只见他微蹙的眉心松开,面上浮现出些微喜色,下一秒却又更深地皱起了眉头? 他注意到和弥少爷是看到根系上的泥土时才转变的神色,脑袋极速转动起来。 “和弥少爷,这种花只在特定的时间开放,我蹲守了二十多日才等到它开花,当时便立即挖出来用特殊方法炮制,这样一来,它的药性就可以保留得最完好、最久。” 和弥的眉心缓慢平复。 所以才没有重新种下,而是将根系裹在泥土中带回,若是真种下,说不定早就谢了。 “你做得不错。”和弥不吝于夸赞,“有了药引,我兄长的新药……你应当更有几分把握了。” 百濑光太郎细致地重新封存来之不易的青色彼岸哈,闻言俯身叩拜:“不敢瞒您,小人……只有五成把握。” 室内一时寂静非常,百濑光太郎将头叩得更深。 过了许久,和弥少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知道了,你去禀告兄长吧,一切由他决断。如果兄长同意你用药,你一定要竭尽全力……治好了兄长,我不会亏待你。吉川,先赐百濑医师百两黄金,以资嘉奖。” 候在门口的吉川小步上前。 鬼舞辻家并不吝啬,时常就有赏赐,但黄金百两……百濑光太郎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几下,用力地将头砸在地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闷响。 “叩谢大人!” 和弥微微颔首,示意吉川将人带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和弥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手指,连带着手掌都还有些无力。 他了解无惨,知道在死线将至的眼下,即便已经对百濑兄弟失望过,他也还是会选择孤注一掷……百濑兄弟就是他们如今唯一的选择,不赌,真的就是等死了。 只是,五成。 即便采到了至关重要的药引,也只有五成而已。 和弥歪倒在床边,支颐闭目,心绪纷乱至极。 到了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早些时候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对兄长发怒。只要兄长能够好起来,无论让和弥做什么,他都愿意。 现在,还是给兄长一些时间,让他能够安静地思考一下吧。 - 春日和弥将游戏角色放在窗边挂机,设定了一旦有事件发生就自动暂停,自己则脸颊红红地从全息舱里起身,还有些没完全回过神来。 游戏厂商真的没有虚假宣传,这个游戏的尺度真的超——大!而且超——真实! 之前有过被无惨蛊惑,亲上去却惨遭时间回溯的经历,之后春日和弥在游戏里的时候基本上就心如止水了,没想到无惨会突然袭击他…… 大概是游戏内时间流速本身就快,春日和弥倍速又比较多,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晨起尴尬的时候。 当时在无惨的寝殿里发生那种事情,春日和弥本身也有点窘迫。 因为游戏里的npc都太智能了嘛,他很多时候都会忘记自己其实是在玩游戏,遇到的每一人都是虚拟的数据,所以尴尬起来也格外真情实感。 无惨突如其来的举动更是令春日和弥吓得差点退出游戏。 玩再多全息游戏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啊,而且这游戏连这种地方都做到了99%的真实,有这个技术直接去做黄油完全会赚得盆满钵满的。 春日和弥胡思乱想着,半推半就了。 反正、反正只是游戏而已。 不得不说,无惨技术差劲得要命,好在他脑子不笨,动手能力也不差,学习能力有些惊人了。 慢慢地,春日和弥就不顾上在心里偷偷骂他了,也完全沉浸式扮演不下去了,一切结束之后还有些迷迷瞪瞪的。 若不是演技早已被磨练出来了,角色扮演都要出岔子。 春日和弥可不想读档重来,这种特殊事件都是有概率的,他的上一个存档点是昨天晚上,重来一遍,很有可能刷不出今早这种特殊事件了。 中途的时候不是没有试图存档,但是根本没有存上去,游戏提示特殊事件和重要剧情节点都是不可存档的。 这让春日和弥有些惋惜…… 出了全息舱,春日和弥看了一眼时间。 他已经玩了四个小时了,也是时候休息一下,活动活动身体,稍微运动运动,再弄点东西吃。 虽然全息游戏舱会定期为使用者进行按摩、电疗,但是和自己真正活动起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春日和弥可不想变成瘦瘦一条的白斩鸡。 他好好地休息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再次进入游戏。 游戏内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日后,期间没有事件,春日和弥翻了一下游戏内日历,这三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看来无惨还没完全考虑好。 这很正常,五成的把握,无论是谁都要好好掂量一番的。 - 明媚的阳光洒落到缘侧,分出一道界限。 无惨坐在里面,远眺着晴天的庭院。 他不喜欢枯山水,所以居住的庭院里从来只有四季常青的树木,每到时节就更换应季的花草,所以院中总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 春日里更添几分缤纷,是看一眼都会让人心情舒畅的美景。 却对无惨无效。 也许是看了十数年看腻了,也许是心事沉沉地压在心头,令他无心赏景。 说起来,和弥那家伙前些时日似乎还歪缠着他要去赏樱,后来是因为什么没去……哦,先是阴天,而后又是百濑光太郎求见,他的心情一路下跌,所以再没提过什么赏樱吗。 过些日子,赏樱的最佳时节也要过去了。 无惨并不在乎什么赏樱不赏樱的,只是他的人生,就像是这件事的缩影,永远无法兑现、永远无法得到,一直受限。 一直如此。 “……让百濑过来。”无惨神色平淡。 不试,又能如何呢。 他决心一试,百濑兄弟早已斟酌好药方,无惨一声令下,当天晚上,深褐色的药汁便盛在药碗中,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无惨服药时,和弥就守在一旁。 无惨从还不会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喝药了,再难喝的药于他而言也就是一饮的功夫。 为避免影响药效,于是从来不用清水或者蜜饯一类的东西去压苦味,顶多用袖口或者扇子遮挡一下表情。 然而这一次,他放下扇子的时候,却见和弥不知何时端起了空碗,将顺着碗壁积蓄到碗底的药汁送入了自己口中。 好苦。和弥表情紧皱。 无惨不解地乜他。 “你在做什么?” 和弥捏着药碗,不住地舔唇吞咽,等口中苦味散了些才呼出口气。 “我只是想尝尝兄长一直以来喝的药是什么味道。” 无惨眯了眯眼,须臾道:“随便你。” 和弥尝过,就将空碗交给侍女,至于口中残存的苦味,只能等它慢慢散去了。 喝下一整碗苦药的无惨反而神色淡然,好似味蕾早已被长年累月的汤药给摧残殆尽了,再也不受其苦。 见他这样,和弥心中漫开了丝丝缕缕的酸楚,比汤药的苦味更令人苦涩钝痛。 “你在想什么?”无惨忽而开口,眼睛明明没有看着和弥,问出来的话却没有分毫犹疑。 和弥不想对兄长撒谎,也不想提兄长本人并不在意的东西。 他默然片刻,倏尔膝行几步,坐在无惨身侧,双手捧住无惨的手,捧至自己身前,按于心口。 兄长总是一副能够听到他心中所想、脑海中吵闹的模样,那就,听听他此刻的心声吧…… 无惨终于动了动眼神,看向和弥。 所以说,最开始父母让和弥与他假作双生子并非毫无道理,乍一看上去,和弥与他确实有些相似,只是耐不住细看。 比起无惨,和弥长得“善良”多了,眼睛轮廓更圆,唇角弧度微翘,面颊气血充盈,皮与肉纤秾合度,不似无惨鬼气般的凌厉,连头发都是细软的。 于是,微微蹙着眉、仰着脸看人的时候,也格外讨人怜惜。 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平时贵族子弟温文尔雅的风度了。 果然是小民。 掌心之下是心跳,急促而稳健,一声声仿佛在倾诉。 15、第十五章 也是玩了这款游戏,与无惨长时间相处过之后,春日和弥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喝药如喝水。一碗碗的药消失在无惨口中,见效却极其缓慢,甚至约等于无。 即使百濑光太郎早早就打过预防针,说新药要服用好几个疗程,等到最后才会用青色彼岸花来激发、完善药性,到那个时候应该才会有明显的起色。 可这说辞,连春日和弥都有些不太相信,心里暗暗泛起嘀咕,不会真遇到什么招摇撞骗的npc了吧。 为了避免无惨不小心死在骗子npc手中,春日和弥清出了一个档位,准备存下这个正是赏味期,互动性又很强的无惨,谁料又是无法存档。 系统提示玩家已经进入特殊剧情点,无法存档与回档,今后的一言一行,每一个选择都要慎重。 春日和弥有点懵了,玩了那么多游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命通关或者特殊剧情不能存档都还算正常,但是这游戏的特殊剧情点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游戏世界内的樱花完全过了最佳赏景期,长到游戏外春日和弥都剪出了第二期视频并发布了出去。 上一期视频史无前例地爆了,无数观众都在追问这到底是什么游戏,什么时候公测,什么时候发售,认识的博主也给春日和弥发消息询问,许许多多商务合作的邀请塞满了后台…… 一打开视频软件,他的手机都要卡上半天,爆火的程度令春日和弥都有些瞠目结舌了,最喜欢的就是数据,视频浏览量过亿,涨粉几十万,特别不真实。 震惊了许久之后,春日和弥选择继续认真玩游戏。 只有保持住视频质量,这种火爆才不会是昙花一现。 而且《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这款游戏的游戏厂商肯定不止邀请他一人内测了,其他内测玩家说不定也会上传游戏视频。他稍微提了提进度,提早将第二期视频给肝了出来。 第二期视频的内容包括了和弥开局连死三次,痛定思痛、认真反思之后游戏终于步入正轨,游戏内角色从五岁到十八岁的时间线,结尾就是无惨第一次开口让和弥留宿的那一晚。 春日和弥没有再吊一次观众的胃口,而是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基本都放出来了。 时间线拉长之后,这款游戏的精良之处才愈发体现出来。 无论是npc的成长、成熟与衰老,还是环境场景四季轮转,天气变化,还是相当贴合时代背景的建筑、服饰与日常生活都引发了观众一轮又一轮的赞叹与议论,网络上甚至掀起了一番猜测游戏厂商真容的热议。 春日和弥也上网查过,那个要求对外保密的游戏厂商在此之前居然没有发行过其他游戏,《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居然是它的第一款游戏。 出道即巅峰啊…… 游戏外再火爆也影响不到游戏世界内。 足足十日过去,新药仍不见效,无惨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往日更加虚弱乏力,白天也开始长时间卧床休养。 鬼舞辻夫人来看过他,回去便哭了一场,大约是觉得这个孩子终究是要离她而去了。 和弥刚刚宽慰好母亲,回到无惨这里,见兄长似乎正在小憩,放轻了动作准备退出去,忽而听到了兄长凉飕飕入骨缝般的声音。 闭目休息的无惨声音无比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和弥,我看起来像是大限将至吗。” 和弥起身到一半又缓缓地坐了回去,一手按在大腿上,一手撑在无惨身侧,倾身靠近,语调轻缓:“不像。兄长看起来是要长命百岁的模样。” “是吗。”无惨根本不将和弥的甜言蜜语听入耳中,刻意的平淡语气变得有些咬牙切齿,“那母亲为何一看到我如今的样子就掩面而泣?” 和弥斟酌着词句。 “我要死了。”无惨打断了和弥的思绪,他的怒意只攀起了一丝就被自己强行压下,嘴上说着要死了的人比谁都要在意自己的性命,克制着会伤身的情绪,“我知道你们都在等这一天……” 侍奉他的随从在等他死,忠心于和弥的家臣在等他死,早已对他没有期待的父母也在等他死,所有人—— “兄长总是这样。” 和弥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举手投足间都不同于寻常人,此时却丝毫不顾礼仪地歪倒在无惨身侧,乌帽子都滚落在一旁,手臂略微用力地环住即便隔着一层衾被也能感觉到嶙峋身躯的无惨。 “在别人那里不开心了总要找我的麻烦,一直、一直说我不想听到的话,一直把‘死’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兄长明明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会一直好好活着。” 这是和弥的承诺。 也是春日和弥的承诺。 只是找到一个npc的生路而已,对玩家来说绝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就一直回档在npc活着的时间线里,那样不也是一种活着。 帐台内安静了片刻,无惨有些烦躁地别开脸去:“把你的手拿开,是想压死我吗?” “兄长,请谨言。”和弥捂住无惨的嘴,表情很认真,“晴明大人告诉我言语是有力量的,一直说丧气话,人也会变得倒霉。兄长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不吉利。” 无惨拍开和弥的手,嫌弃地抹了抹脸:“晴明晴明晴明……又是这个人,他说什么你都信?” “有道理的话我都会信。”和弥起身去拧了张帕子来,想替无惨擦拭一二,却被他劈手夺走了帕子。 他便收回手,并拢放在腿上,又恢复了平时顺从的姿态。 无惨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明明今天一直各种反驳他,现在又这种姿态了。 他直接将湿帕子扔到和弥身上。 “我累了,别打扰我休息。” 和弥捡起湿帕子,又替兄长掖了掖被角,这才离开。 离开了兄长的住所,和弥的神色便淡了下来,侧首示意吉川靠近。 “去查一查是谁将母亲身边的事透露给兄长了,查到了直接撵去别院,兄长身边不需要这种打扰他养病的人。” “是。” 言语之间,和弥的步伐仍未停歇,脚步踩在木廊中留下规律而轻缓的声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他前行道路上,被他踩于脚下。 - 百濑次郎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自从他的兄长外出采药回来,这种感觉便愈演愈烈。 他不止一次地与百濑光太郎提及过此事,到了今天,一向持乐观态度,大大咧咧的兄长竟也沉默下来,已然动摇了。 “哥……”百濑次郎声音极低,吞了吞口水,“我们逃跑吧。” “可是,”百濑光太郎话说到一半,偏头看向放着装有百两黄金的木箱,声音一下就停住了。 “再多的钱也要有命花啊!”百濑次郎猛地拽了一下百濑光太郎的衣袖。 百濑光太郎神色几番变换,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这里戒备不算森严,只有那对兄弟住的地方是例外……等到明日,鬼舞辻和弥去朝参会带走一部分随从,我们绕远些翻墙走。” 百濑次郎恨不得现在就走,却又深知百濑光太郎的法子更加保险,只能压下心底不断滋生的不安,先悄悄收拾起兄弟二人的细软。 兄弟二人一夜几乎未眠。 如今朝参时间较晚,贵族通常都是用了早膳才会动身,所以百濑兄弟还要去为无惨煎最后一次药。 “我自己去,次郎,你在这里等我。”百濑光太郎拍了拍脸,强行打起精神,“等我一回来,我们就走。” 百濑次郎胡乱点了几下头,目送着百濑光太郎快步走出去的身影。 当兄长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缘侧尽头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喊住他,一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等他清过嗓子能发出声音时,兄长已经消失不见了。 …… 百濑光太郎到了无惨寝殿外才发现和弥今日居然提前出门了,似乎是有位大人请他商议要事。 和弥一走,殿外随从比平时少了近一半,许多地方都无人看守了。 百濑光太郎心底一下就焦躁了起来,只想着赶紧为鬼舞辻无惨熬完药,立刻离开这里。 他畏惧于深宅大院中的贵人的反复无常,生怕在这里丢了性命,但并没有害人的心思,所以今早来时特意将青色彼岸花带来了,放在他平时为无惨煎药的地方。 这样一来,即便他们兄弟二人逃走了,有青色彼岸花在,无惨到底还有痊愈的希望。 他皱着眉捣药,竭力保持镇定,实际上早已心急如焚。 “喝了这碗药,我会有好转吗?” 多日不曾外出的无惨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百濑光太郎的身后,苍白秀丽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百濑光太郎转身叩首,心中的焦躁不受控制地带了一些出来:“无惨大人,药物见效是需要时间的,如今用的所有药都是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您的身体,只等着最后的激发,请您耐心服药。” 但若是说把握,百濑光太郎其实只有四成不到,之前说的五层都是只是在豪赌而已…… “啊,我知道了。”无惨垂眸注视着百濑光太郎的后脑,他背对着外面,神情莫名显出几分阴沉,“你继续吧。” 他转身,缓步离开了。 百濑光太郎松了口气,转头继续捣药。 等下就将药拿去煎了,之后他可以借口回去拿东西,让药童看着火候,不用等到那位大人喝完药才能离开…… 离去的脚步声似乎又开始逼近,比之前多了一些笨重与趔趄。 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百濑光太郎没有察觉。 当他听到侍女压抑的惊呼声时,后脑已是一片冰凉。 他倒在了矮案上,鲜血浸透了案几上的青色彼岸花,将这来之不易的药引染成猩红模样。 无惨发丝散乱,呼呵地喘着粗气,迸溅而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半张脸,连眼中都漫着鲜血,面容一半俊美一半狰狞,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神情却透着一股快意。 庸医,死在他的前面吧。 16、第十六章【修】 侍女在擦拭榻榻米上的血。 大约还是渗进去了,她们反复擦拭了许多次,榻榻米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记,喷洒状的印记烙在上面,仿佛不肯离去的魂灵。 “不用擦了,全部换掉,脏的拿去烧了。” 本就惊魂未定的侍女仓皇抬头,素色袴角就在眼前,再往上,身着绯色宽袍大袖,头戴垂缨冠,俨然是刚刚结束朝参归来的和弥少爷,此时正垂着眼眸,扫了一眼染血的榻榻米与周围的侍女,而后便大阔步往殿内走去。 下袭长长的裾拖曳在身后,盖过血迹又离开。 侍女更深地垂下头,直至长裾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她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按照刚才和弥少爷的吩咐,不再试图擦拭血迹,而是等人过来直接更换这一片的榻榻米。 在等待的过程中,无惨的侍从持着一把染血的胁差匆匆而来,刀尖滴落的血珠在榻榻米上留下一朵又一朵的红梅,宛如无惨少爷的眼睛。 侍女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起来,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侍从忽而停下脚步,就站在她的面前,但他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大概还有要事与无惨少爷禀报,步伐飞快地就离开了。 侍女如释重负,俯身低头,不敢再起身。 - 在外等候许久,侍从终于被允许进入殿内。 早前途径一列侍女时,胁差上滴落的血迹令其中一个侍女瑟瑟发抖,侍从由此被提醒,在殿外等候时,仔细擦拭掉了胁差上的血迹,此时进入殿内,胁差上一片银白锋锐,不见血腥。 他停步在帐台外,双膝着地,掌心贴着榻榻米,叩首。 “小人叩见二位大人。” 跪下之前,侍从的视线有一个从上至下的转变,在那个过程中,他隐约窥见了一些帐台内的景象。 脸色苍白,神情阴郁的无惨大人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的是分明属于和弥大人的袍。而和弥大人挽着袖口,素白双手拿着打湿的帕子,正一点一点擦拭无惨大人的面庞与双手。 安静殿内唯一的那一点窸窸窣窣声便是由此产生的。 “让你去做的事如何了?” 侍从立刻挥散了脑海中残存的一瞬画面,恭敬回答:“如大人所料,百濑次郎正要行逃跑之事,已就地斩杀了。” 说着,他将腰间胁差解下,放置于身前。 他便是用这把胁差夺走了百濑次郎的性命。 当时的场景稀疏平常,并没有什么值得多向无惨大人禀报的……不,仔细想来其实是有那么一些奇怪的。 那个百濑次郎当时虽说是在逃跑,可当侍从堵住他的去路时,他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畅快的神情。 作为无惨大人的侍从,他平日里也没少与这对医师兄弟接触,对于那二人间深厚的兄弟情谊也是了解的,那种神情……大概只是要与兄长再相见的释然吧。 只是,总觉得还有一丝怪异之处。 无惨大人不再言语,片刻后,侍从才听到和弥大人温和的声音:“下去吧。” 侍从思绪一滞,再度叩首应“是”,重新拿起自己的胁差,退出去了。 外人离开,殿内又只剩兄弟二人。 “兄长,还在不高兴吗?” 和弥将湿帕子浸入铜盆中,随手拽过下袭的裾擦干净双手。 他是在回家途中听说了兄长暴怒杀了百濑光太郎一事的,甫一赶回家中,便匆匆赶去。 而和弥到了无惨这里之后,无惨就一直一副疲懒厌丧的模样,许久了,一个字都没说过。 无惨不说话,和弥便凑过去,挤到无惨面前,让他的眼睛中不得不出现自己的身影。 “兄长,可以理理我吗。” 无惨直直地盯着和弥,忽而道:“那是个庸医,我早该知道了,竟然一直被他哄骗至今。你也是个蠢货,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察觉,愚蠢至极!” 兄长愿意开口说话就好,和弥心中一松,神情愈发顺从柔和下来。 “兄长说的是,我疏于察觉,竟然让那种骗子在家里招摇撞骗至今,多亏了兄长及时发现…… “还有一事,兄长还记不记得,之前有族人打探到了擅治胎生弱症的医师,已经有了确切消息了,最多半月医师就能赶到京都,最近这段时间便还让医官来照料兄长的身体吧。” 无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大概是之前怒气一时太盛,此时眼底有些许细密血丝,眼周的青筋也更明显些。 和弥有些心疼,有点后悔自己没在生疑之初就立刻处理掉百濑兄弟,竟让兄长生气至此。 “……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无惨素来对怜悯之类的东西很敏感,一对上和弥宛如浸在水中的眼眸,反射性地就皱起了眉,下意识便抬手推人。 对无惨而言,大部分情况下的和弥都像个秤砣,严格来说推是推不走的,但在他身体愈发不好的当下,只要和弥感觉到无惨的推力就会自行退开。 这一次,本该也是如此。 谁料和弥竟反应极大地仰面跌倒在了榻榻米上,发冠都松散了,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去的一样。 无惨:“……” 这家伙,演得太过了。 和弥却是一脸茫然。 他根本就没有演,而是实实在在地被无惨没怎么用力的随手一推给掀翻了。 无惨早已收回了目光,只以为和弥是在故意逗趣。 “让人备水,我想沐浴。” 和弥坐起身,心底还有些疑惑,嘴巴却下意识地回答:“还没到夏日里,兄长不若在汤殿沐浴吧,那边暖和些。” 无惨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嗯”了声,掀开身上盖着的绯袍就要起身。 和弥担心无惨在大怒之后身体会更加气虚,容易被邪风入体,劝着他披上了自己那件绯袍。 兄弟二人并肩走到殿外,今日天气晴朗,暖融融的阳光流水般倾斜至缘侧,和弥知道无惨其实挺喜欢晒太阳的,便贴心走在了内侧,将外侧的阳光留给兄长。 然而没走几步,无惨便将和弥拽到自己另一边身侧,皱着眉盯着落在木廊上的阳光。 “兄长?” 无惨移开目光:“有些晃眼。” 不止晃眼,甚至是有些刺目了。 “唔,好像是有一些。”和弥闻言,调整了一些身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些不请自来、无孔不入的日光。 无惨隆起的眉心平复些许,大约是今日的一通发作排解掉了内心积攒已久的郁气,也有可能是殿外的空气比较清新,他竟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 鬼舞辻家有两个汤殿,其中较小的一个就在无惨的寝殿造附近,二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汤殿内盛有药草的釜常年烧着,蒸腾而出的热气引入相对密闭的室内。 无惨因为身体虚弱,在医师的建议下都只进行汤浴,而非时下贵族中流行的蒸汽浴。和弥则是素来跟着兄长来,沐浴这一块也不例外。 无惨在沐浴的时候不喜欢侍从服侍,他不愿让那些低贱之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瘦弱的、病弱的躯体上,让那些低贱之人都能对自己流露出同情怜悯来。 平日也就算了,这会儿和弥却有些不放心,犹豫再三,思索许久,还是迈步去寻无惨了。 和弥只在小时候与无惨一同沐浴过,长大之后就没有了,这是久违的第一次…… 汤殿内满是水雾蒸汽,药草味充斥在鼻尖。 和弥脱下了一身繁复衣裳,只穿着单衣与袴,一进入汤殿里,单薄的衣裳立刻就黏在了身上,走动间都被牵扯着,发丝间也开始变得潮湿。 他拽了拽单衣,绕过屏风便见里面摆着一个浴桶,无惨双臂展开,搭在浴桶边沿,头靠着枕托。 无惨的皮肤是气血亏损的苍白,手臂也消瘦,到了指尖甚至有种白骨一样的质感,手背青筋微凸分明。 和弥瞅了两眼,觉得有些不对。 兄长,怎么一动不动的? 他心下微骇,连忙快步上前:“兄长?” 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应声侧首之时,和弥也走到了近前。 乌黑蜷曲的长发贴在脖颈与身前,即便沐浴时依然脸色苍白的无惨抬眸看去,眉尾略微挑起:“你怎么进来了?” 见无惨没有晕倒,和弥就放心了:“没什么,进来看看兄长而已。” 无惨嘴角略微下撇。 “看够了?” 和弥微微笑道:“兄长不赶我的话,我还想再多看会儿。” 说着,他还真的认真打量起无惨来。 “唔,总觉得兄长最近长了点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无惨被他看得有些烦了:“有什么好看的?” “兄长好看。” “啧。” 和弥越看越是觉得那并非自己的错觉,他上一次意外看到兄长换衣,那时候兄长皮下就是凸起的胸骨,眼下再看,胸骨之上似乎覆了一层薄薄的肉,不再那么嶙峋了。 他俯身,很轻地碰了碰无惨的胸骨处。 啊,是有韧性的。 兄长真的长肉了! 以往多少年,无惨都不长一点多余的肉,如今哪怕只长一点,也是极大的成功。 和弥有些喜形于色,想和无惨说,抬眼却对上了无惨不知何时已微微眯起来的红眸。 “你在做什么?”无惨问。 和弥的手还点在他身前呢。 17、第十七章 和弥被拽入了浴桶之中,头朝下跌进去的。 热水一瞬间涌入口鼻的感觉令他回想起幼年时的事情,下意识开始挣扎,紧接着就被捏着手臂从水里提了起来,手臂处的力道竟十分凝实。 柔软单薄的单衣被水浸湿后显出一种近似透明的质感,袴也紧紧地黏在腿上。 冠早已取下,束起的头发也散了,丝丝缕缕的长发贴在脸上,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狼狈。 浴桶足够大,两个人也不显拥挤,但若说有多宽敞也是没有的,和弥低咳了两声,仿佛被水蒙住的感官才再度清晰起来。 “太狼狈了,和弥。”犯下恶事的罪魁祸首轻飘飘地如此说道。 和弥抹去脸上的水,眼睫湿成一簇簇的,眨眼时都比平时费劲,他抿着嘴唇,看着无惨,缓慢地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心中惊悸。 “……兄长每到这种时候力气就很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拂下兄长握着自己上臂的手。 无惨的目光顺势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其实并不熟悉自己的身体,病弱残躯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 手臂却又不太一样,双手是人最常使用的工具,无论想或不想都会常常出现在视野之中,所以即便没有特别留心,也会万分熟悉。 他的手臂依然消瘦,却不再宛如枯树残木,苍白的皮肤竟有了某种光泽,皮与骨之间也开始有肌肉组织填充。之前将和弥拽下浴桶的力量便是由此迸发出来的。 无惨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眼神微转,落在和弥身上。 和弥踩着台阶,已经比此时靠坐的无惨高出半个身位了,抬腿跨过了浴桶,一瞬间掀起的水珠落在了些无惨身上。 坐在浴桶里的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和弥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反应过来,和弥刚才的那句话里竟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怨气。 那家伙,居然在生气。 - 春日和弥当然在生气了! 刚才无惨把他拽到浴桶里,他还以为这厮又想淹死他呢! 好在无惨没有那个意思,不然春日和弥真的要把无惨的脑袋也按到水里去……若不是现在不能存档读档他绝对已经那么做过了! 阴阳怪气地暗讽无惨做坏事的时候倒是不病弱不气虚了,没想到无惨这家伙根本没在乎他的阴阳怪气,直接开始欣赏起他自己来了。 可恶! 春日和弥罢工了,三下五除二从浴桶里爬了出去,气呼呼地到隔壁去沐浴。 他身上还都是无惨的洗澡水呢! 侍从的动作很快,春日和弥一边脱去紧贴在身上的单衣,一边让侍女们出去,坐进浴桶后,攥着一缕长发呆了呆,果断开始挂机。 洗头发本已足够麻烦,更何况是及腰又厚实的长发。 在此期间,春日和弥也没闲着,他去吹空调、吃西瓜、看评论去了,游戏固然有趣,但人生的真谛就是享受啊…… - 百濑兄弟之事已告一段落,族人寻的医师还未至京都,无惨的身体便由鬼舞辻家长期征调的医官照料着,和弥除了朝参,基本上一天到晚都会守在无惨身边。 前几天汤殿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人提及。 实际上当天晚上纷纷沐浴完毕的兄弟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和弥已经像是完全不在意早些时候兄长作恶的事了,温声软语地劝无惨多吃一些东西。 无惨的食欲本就一般,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很难有什么好胃口,只是今天晚上,他的胃口尤为不好,简单动了几筷子便撂下了,却也没有立刻离席,就坐着瞅和弥吃饭。 和弥劝了许久,无惨也只是多喝了几口汤,就连这样也还是一副勉强又不耐烦的模样,喝汤时眉头皱得厉害。 这种表现很难不让人担心,次日一早,医官便早早到了。 医官看过百濑兄弟的用药记录,又研究了无惨的脉案,等到再针对无惨本人诊脉了一番后,这位出身世袭医家的医官足足沉默了几十息,一句话都没说。 和弥的心就在医官的沉默中一点点下坠。 在过去的十数年中,内药司与典药寮的所有医官都为无惨看诊过,这些医官未必没有一丝半点的头绪,但他们没有足够的把握,是绝不敢冒险的,是以鬼舞辻家才满天下地求医问药。 眼前这位丹波氏的医官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名医,却也早早就言明过其对无惨的病情可谓是束手无策。如今再来,也只是奉命行事,看一看能不能多为无惨吊些时日的命而已。 只是没想到,这位鬼舞辻少爷的脉象竟已复杂到他平生仅见,与从前截然不同…… 医官沉默良久,缓缓收回手,斟酌着开了一副方子,并未多言。 无惨看了几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又是些滋补温养的太平方,顶多加了些开胃安神的药材。 医官告退,转到殿外去准备煎药,和弥小心看了无惨一眼,言说去交代些事情,跟了出去,这才从医官口中得了几句直接的真话。 “单凭脉象强弱而论,无惨少爷的身体较之以往其实已有很大起色。” 医官捋着胡须,神情很是困惑。 “只是,病症不可仅看脉象,如您所说,无惨少爷近日体温渐低,胃口不佳,精神不济,终日卧榻,从面上来看,也是……其实都不算太好。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这已不止体虚心弱之症了,或许,与之前的医师所用虎狼之药有关。” 说罢,医官俯身鞠了一躬,且去磨药了。 和弥在殿外静立,神情莫测。 “吉川,将百濑兄弟的手稿、医术等一类物品收拾一下,放到东对屋去。” 吉川领命而去,和弥闭了闭眼,随即回到殿内。 无惨最近愈发食不下咽,吃不下东西,自然没有力气,他又总觉得外头阳光刺眼,身体也不知怎得总是不太舒服,就好像身体里藏着什么翻天覆地的东西一样……种种因素叠加一处,已卧床不起三日有余了。 方才医官的种种异样,无惨也看在眼中。 那样沉默的神情,无惨并不陌生,许多名医都曾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 出去许久的和弥就在这时匆匆回来了,脸上竟带了一点轻松的喜色,眼中似乎映着将整个寝殿都照亮如白昼的火光,一瞬间刺目如烈阳。 “兄长,医官方才说你的脉象比之前有了很大的起色。” 和弥很不修边幅地盘腿坐下,竟不显粗俗,反有几分潇洒的风流倜傥。 他双手撑在身前,身体前倾:“只是他也不太明白为何你脉象好转,却胃口不太好,只能先开个方子吃吃看。” 如此说着,和弥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点儿苦恼来,歪了下头,一侧脖颈因此而露出。 “这么说来,族人寻的那个专治弱症的医师可能不太对症了……” 言语动作间,无惨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和弥的颈侧。 雪白皮子之下应是红肉与汩汩流淌的鲜血,他似乎,能够闻到—— “兄长!”和弥有些不太满意地拖长了音调,附身将自己怼到了无惨面前,眉头蹙着,嘴唇也抿着,“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又走神了。” 甘甜馥郁的浓郁香味就这样扑面而来了。 无惨微阖上双目,只觉得那种浑然不似熏香的霸道香味一瞬间顺着他的鼻腔涌入了腹中,近日毫无食欲的胃忽然就开始叫嚣着痉挛起来。 “……我饿了。”无惨忽然说。 佯怒的和弥一怔,继而莞尔笑道:“丹波氏医术见长啊,药还没煎出来呢,兄长就有胃口了。吃点什么呢?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还先吃些清淡的吧……” “炙肉。”无惨打断了和弥的思索,“我要吃炙肉,嫩一些的。” 他盯着和弥,口齿间已开始生津。 “……诶,有些太油腻了吧。”和弥嘟囔了两句,又觉得兄长难得有食欲,能吃下东西比什么都强,“那就白粥配炙肉吧,不过只能吃几片哦,太油腻了会不舒服的。” 他唤了侍女进来,交代了几句。 侍女进入殿内时,无惨曾投去短暂的一瞥,而后面无表情地转移了目光。 其实她的身上也有香味,只是与和弥相比,非常寡淡。 宛如清粥小菜与饕餮盛宴的区别。 腹中愈发饥饿,身体中的虚弱却渐渐消失。 和弥中途出去时,无惨掀开了衾被,抬起手臂。 他微微用力,苍白的手臂便隆起鼓鼓肌肉,满满地撑在他原本细瘦不堪的手臂里,小臂、手背青筋凸起,转掌间握拳,手臂线条更暴涨三分。 前所未有的、无比陌生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充斥在无惨的身体里,他缓缓咧开一个笑,红梅般的眼眸有一瞬间缩细如兽瞳,红梅也仿佛裂冰似的碎开了。 …… 令人目眩神迷的香味回来了,越来越近,竹帘被卷起发出细碎声响,足袋踩在地上几无声响,走动时轻微布料摩擦声逐渐出现在帐台外。 无惨放下衣袖,抬眼望去。 一身素色狩衣的青年挑开帷幔,也不知来去时有多急,素来白净的面皮浮现出血气充盈的微红,弥漫在眼下与鼻尖,看向无惨时,圆润的眼角也弯起来了。 “兄长,炙肉片刻就好。” 体温的上升令血液流速加快,香味瞬间充斥在帐台内。 “啊,我知道了。”无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和弥,“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唔,之前交代了吉川一些事情,他过来禀报。” 说话间,和弥又坐回了之前的位置,伸手将无惨按回被窝里,滑落腰间的衾也重新盖到了胸前,拿着无惨的手放回去的时候,和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已是初夏,兄长的手竟冰凉至此。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将兄长的手包在自己双手之中,努力捂热,见兄长在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点热,兄长帮我降降温吧。” 他是很热。无惨如此想着。 18、第十八章【修】 三伏天。 即便是薄如蝉翼的单衣穿在身上,触之凉滑的丝绸作外衣,身体里也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在往外冒,稍有动作,热意便会更快地蔓延扩散开来。 和弥坐在冰鉴旁看书。 看的是百濑兄弟的医书与手稿,他并没有什么精湛的医术,只是略懂一些药理知识,加之格外熟悉兄长从前的病情,所以看百濑兄弟为兄长治病时常常翻阅参考的医书并不太吃力。 丝丝缕缕的凉气只能吹去些微热意,聊胜于无。 和弥看书很专注,眉心无意识地轻锁着,一页翻过去,眼睛便要缓慢地眨一下,晦涩难懂之处便要翻来覆去地多看几遍。 吉川就是在这个时候前来禀告的,为无惨寻的医师到了。 和弥“唔”了一声,将医书放在旁边。 “先让他在兄长殿外候着。” 说罢,和弥起身,走到室外看了一眼天色。 还未天黑。 和弥踩着木屐,脚步声在木廊中清晰非常。 已近黄昏的日光透着暖橙,斜斜地漫游在缘侧,和弥也如同漫游在仍旧炙热的日光中,只是片刻的功夫,脖颈间已开始有薄汗沁出。 分明是夏日里,寝殿四周的竹帘竟换成了厚厚的帷幔,和弥过来时,侍女也只敢挑起一侧帷幔,留出只够他一人进入的空隙。 和弥将木屐脱在殿外,雪白足袋踩在榻榻米上。 殿内点着盏盏烛火,光线适宜,身着黑底蝙蝠纹狩衣的男子坐在里侧,正在煮茶。 按理来说,周围那么厚的帷幔,殿内那样多的烛火,又煮着热茶,早已闷热不知几许了。 然而,和弥一进来便觉清凉,不自觉蹙起的眉心都松缓了。 “兄长。”和弥缓步走到无惨身旁,撩起衣摆坐下,“善治皮肤症的医师寻来了,正在外面候着,这会儿要见见吗?” 月余前,鬼舞辻家寻的还是擅长治疗天生弱症与心疾的医师。 月余后的今日,鬼舞辻家急切寻找的已变成了能治罕见皮肤病的医师…… 之所以会有这种变化是因为身体弱到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无惨竟一日比一日地康健了起来,直至现在已与常人无异。 然而身体康健了,他却患上了一种罕见的怪病——食欲不佳且不能接触到太阳,一旦接触到太阳便会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 旁人不知内情,唯有无惨本人与和弥知道,所谓的怪病根本就是他的先天疾病并未完全痊愈而衍生出的病…… 在无惨杀死了百濑光太郎,又斩草除根解决了百濑次郎后,无惨的病情却开始日益日益好转,他这才意识到那对医师兄弟绝非招摇撞骗的庸才,而是真正的名医。一切却已来不及了。 艰辛采来的青色彼岸花早已不知被收拾残局的侍从扔到了何处,医官与家医看了百濑兄弟的医术与手稿都只是摇头,言称闻所未闻。 无惨不再指望那些墨守成规的医师能参透、筵席百濑兄弟的医术,好在他比从前有了宽裕许多的时间,所以不再急切万分。 比起那个,随之而来的怪病才是所有人想要解决的重中之重。 一辈子不能见太阳实在是令人无法想象。 ——而让春日和弥来说,无惨这个性情不定的家伙终于是自食恶果了,医闹最终让患者本人没了真正痊愈的机会,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眼下,听到了和弥的话后,无惨半侧过身。 病中之时,无惨总是不修边幅,披发赤足是常有的事,浑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如今全好了,他就格外注重自己的仪态,炎炎夏日里衣冠格外整齐,坐姿端正优雅,侧首看向身侧的和弥,红梅般的眼眸微垂,目光落在和弥微微挽起的衣袖上。 和弥在外人面前当然不会如此,只是殿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而已。 雪白衣袖挽在臂弯上,露出来的小臂修长白皙,腕骨清秀,薄薄皮肤之下是纤长肌肉,再往下才是伶仃臂骨。旁人看的是骨肉匀停之美,无惨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身有异状早有月余,无惨对自己的异常全盘接受。 尽管稍有缺憾,但只要再次得到青色彼岸花,他就能成为最完美的生物,眼下的瑕疵只是暂时的。曾与百濑光太郎一同采摘青色彼岸花的鬼舞辻家仆已经启程了。 至于饮食……于贵族而言,下民与牛羊又有何区别? 于无惨而言,贵族又与下民何异? 从真正异变的那一天起,无惨便抛弃了过往一切令他虚弱不堪、累赘无能之物。 他如今,掌握着真正的、旁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一开始,无惨以为和弥身上的香味顶多是少见,但在深夜的平安京游荡了月余之后,无惨逐渐意识到人与人的是不同的,其中味道最好却又最稀有的一部分,他将之称为稀血。 而和弥,则是稀血之中的稀血。偌大一个平安京,竟无第二人可比拟。 这让无惨想起了他曾经模糊产生过的念头。 与他毫无血缘却天生相似,在父母为他祈福归来途中出现,被带回家冒充双生子,从一开始就对他极其依赖的和弥……仿佛是上天为无惨量身打造的一个躯壳,是依附于他而存在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在无惨为人的时候,自当全心全意为他的性命而努力。在隐匿在暗中的无惨开始被平安京中人称为鬼的时候,自然也该成为稀血中的稀血。 和弥凑到无惨身边,蛮横似的拿走兄长身前的茶盏,捧在手中小口品起来。 他捧着茶盏,眼睛却弯弯地望着无惨,丝毫不知自己随时此刻无惨的脑袋里在想着什么,那双在兄长病中时即便扬起笑脸也沉着郁郁的眼睛此刻碧空如洗般清澈,透红的眼瞳里满满地倒映着无惨的身影。 无惨仔细打量着和弥。 他并不健硕,杨柳般轻盈单薄。 无惨闲来无事时会看杂书,有一本杂书里记载了一个小故事。 远渡重洋至海外大国的旅人得到了一匹宝马,将它卖出去能换千金,旅人却没有那么做,他精心养着宝马,为它择选配偶,繁育子嗣,于是他得到了一匹又一匹的宝马,换来了万金。 无惨要万金。 再留几日。 无惨手指一抬茶盏底部,本只是小口品茗的和弥毫无防备地被灌了一大口茶水,立刻呛咳了数声,脖颈都咳红了。 “兄长!” 和弥将茶盏放下,用帕子擦去唇边水渍,很是埋冤地望着无惨。 还在生气,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只在无惨的一念之间。 独一人清醒的感觉令无惨多了几分耐性,他紧盯了和弥,缓缓抽去他手中丝帕,继而捏起他的下颌,令他不得不仰起脸。 “……不是说医师来了吗,让他进来。” 和弥微微睁大眼睛,口齿有些含糊地指责无惨,听起来几近撒娇:“兄长难道要我这样喊人进来吗?未免也太过失礼了。” 他握住无惨手腕,一时有些错愕。这才多久?兄长的手腕居然已经这般有力。 无惨松开手,方才顺着他的力道微微直起身的和弥再度坐了回去,臀落在小腿上。 和弥瞅着无惨的手,再看看无惨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兄长若是自幼康健的话说不定会长成九尺大汉,臂如树桩的那种…… 如此想着,他不禁掩唇偷笑,在无惨看过来前匆匆起身将医师喊入殿内。 医师为无惨诊脉期间,和弥回去换衣,他的衣裳被茶水打湿了,夏日衣薄,他今日穿的又是白衣,实在有些不雅。 转过缘侧,障子门后传来窃窃私语声,和弥略听到一二。 是正在打扫房间的侍女谈及今日京都之中流传的吃人鬼之事。 大约从十数日前,京中出现了会择人而食的吃人鬼,一开始人人只以为是谣传,然而每隔三四日便会有人遇害,离奇消失,吃人鬼之说便愈发甚嚣尘上。 甚至在朝参之时多有官员贵族议论。 今日朝参结束,宫中单独留下了安倍晴明,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鬼舞辻家防守愈严,和弥倒是不太担心其他人,只是格外担心兄长,毕竟兄长无法外出,消息不灵通,恐怕还不知道这事…… 和弥心事重重,换衣归来,医师已离开了。 无惨兴致缺缺:“又是一个庸医,居然让我到太阳下给他看一看病症。” 他直接冷声让人将其轰走了。 和弥见过无惨的手指在太阳下变得焦黑的画面的,好在涂了药,过几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想来只是皮肤上的变化而已,闻言也是愠怒: “确实是庸医。兄长息怒,我以后会先见一见寻来的医师,不让此等歪瓜裂枣再出现在你面前。” 无惨:“你?你能分辨什么?” 和弥抚了抚胸口:“兄长可不要小觑我,我最近在看百濑兄弟的医书与手稿,已快看完了,想来也算是自学医术。” 说不定,以后他还能治好兄长呢。 说罢,他又挤到无惨身侧,几乎半贴着他,神色郑重了些。 “还有一事,兄长,最近京中出现了吃人的鬼……” 19、第十九章【修】 和弥将自己所知吃人鬼诸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与兄长听,什么赤发绿瞳身高九尺,什么青面獠牙三头四臂,什么一顿吃九个童子……听着便十分可怖,能止小儿夜啼。 无惨听了却神色平淡,甚至还轻笑一下。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会外出,还能撞上吃人的鬼吗。倒是你……” 他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一无所知还反过来担心他的弟弟,意味深长:“一定要小心啊。” 在无惨说自己不会外出的时候,和弥其实暗暗欣喜着。 自他有记忆起,兄长便总是待在家中,无论和弥何时出门、何时归,兄长永远、永远都在他的寝殿里,只要和弥想要见到兄长,很快、立刻马上就能见到。 现在兄长身子大好,虽说多了个不能见日光的怪病,可只要肯花心思、费功夫,想要遮着太阳出门又不是什么难事,和弥近日在外,总是会想着兄长此时在做什么。 现在好了,兄长自己都说了他不出去,和弥便安心了。 他的兄长还是会一直、一直在家里等着他。 至于之后的那半句话,和弥当然只能听出关心之意,心中无比熨帖,亲昵地依偎在无惨身旁,为了弥补方才对兄长发脾气的事,还亲手为他斟茶。 说起来,兄长煮了茶,到现在却一口没喝。 - 春日和弥在研究当初进入这个游戏世界时弹出来的故事介绍,又反复退回到登入界面,查看鬼舞辻无惨的建模与打了很多码的介绍,渐渐地脸色越来越古怪。 他毕竟玩过那么多的游戏,一些嗅觉与敏锐度还是有的。 游戏里有吃人鬼,无惨的介绍里有恶鬼的介绍词。 恰巧出现吃人鬼的时候,无惨从病得起不了身到身体迅速康健,却又偏偏见不了太阳,吃不下食物……也没见饿死呢。 所以说是去吃其他的东西了吧。 春日和弥毫不费力地就得出了这个答案。 不是,这不是角色扮演攻略npc的游戏吗!一开始连出三次剧情杀也就算了,怎么还真有被攻略npc食谱异于常人的啊? 就算所有设定都是虚假的,对春日和弥影响也很大啊! 他以后万一没办法对无惨下口了怎么办! 这才是最影响玩家的地方。 实在不行设置成吸血鬼什么的不好吗,现在这样有点影响玩家兴趣了诶。春日和弥嘟嘟囔囔的,很是不满。 良久,他回到游戏世界,一抬头就对上了无惨的眼睛。 等等,这家伙的眼神…… 春日和弥心中觉得这不应当,至少不应该……面上还要挂起毫无察觉的笑容看着无惨。 无惨虽然病好了,也失去人籍了,看起来也还是脸色苍白,一瞧便是身体不好的模样。 但是此时的病容与从前的还不太一样,从前的病容是真生病了,多少有些憔悴,现在却是……嗯,类似于上妆了之类的,只是个外貌上的tag而已,忽略脸色完全称得上是清雅矜贵——尤其是他愿意装模作样的时候。 只能说,无惨当人的时候还是挺像人的。 春日和弥听说的吃人鬼的传闻都在离鬼舞辻家比较远的地方,但是不排除某天无惨比较饿就直接吃窝边草了,他觉得自己得提醒无惨一下。 毕竟“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在有妖鬼的世界里,应当都是术业专攻了…… “兄长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今早朝参结束时宫里特意留了晴明大人,多半就是为了‘吃人鬼’一事,有晴明大人在,吃人鬼肯定很快就会被祓除了。” 和弥安慰着似乎在担心自己的无惨。 无惨眼神微动,随即微笑:“我明白了。” - 深夜,和弥突然从梦中惊醒。 梦中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有一双猩红竖瞳始终注视着他,令人脊背生寒。 和弥最近没有与无惨同睡,夜半惊醒心中难免不安,遂起身准备去兄长那里看看,谁知他刚坐起来,便见徐徐微风吹拂起竹帘,帘外赫然端坐着一人。 那人黑发披垂,背对着月光,面容模糊不清,只见一双红瞳。 和弥被吓了一跳,下一秒,便见那人稍稍侧脸,朦胧月光仿佛薄纱,笼罩在他的面容之上。 “……兄长?”和弥的声音还有些紧涩,“这么晚了,你怎么不休息?” 无惨起身,步入室内。 他站着,和弥坐着,他的身影便一步步完全笼罩住和弥,仿佛在无声地吞没他。 “白日里睡太久了,有些睡不着,过来看看你睡没睡。” 无惨停下脚步,站在和弥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红眸从上面往下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近乎于轻视的高傲。 先是噩梦,又是惊吓,和弥缓缓呼出口气,身上有些黏腻。 “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又被兄长吓了一跳。” 听起来有点像是埋怨。 他有什么好埋怨的。 因他白天一句话,无惨夜里特意去前几日觅食之地转化了一只鬼,想来今天晚上,安倍晴明就能完成宫中的交代了。 而无惨则需要低调一些时日,等到他实力更强,更有把握,便不需要再顾忌什么安倍晴明了。 今夜本该是他的餐时,却没来得及用餐,饥饿感其实也并不十分强烈,因为无惨本就不亏待自己,一次不吃,也不会饿到失去理智,但是…… 一回到鬼舞辻宅,所谓稀血中的稀血便将无惨引到了此处。 要吃掉吗。 无惨思考。 和弥掀开了衾被,扯了扯衣领,还是有些闷热。 方才吓出他一身冷汗的罪魁祸首就在这里,和弥没怎么多想,直接就膝行两步,扯着兄长的袴角让他坐下,随即便将身子歪了过去。 兄长比冰鉴还要好用。 他幼时就是这样的,想要亲近兄长便去亲近,反正兄长拒绝也拒绝不掉,只能生闷气,而和弥也不会太得寸进尺,往往见好就收了。 兄弟二人,在无惨病情恶化前一直是这样的。 直到无惨病情愈发严重,和弥就不敢那样贸然行事了,生怕真碰碎了琉璃人一样的兄长。 如今截然不同了,兄长已经大好,和弥自然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了。 和弥满心欢喜地与兄长重温旧时故事,偷偷捻着兄长的发梢绕成圈,蜷曲的黑发在他的手指上构成环,仿佛他们二人从来如同一体。 可于无惨而言,羊入虎口也不过如此。 20、第二十章【修】 无惨缓慢地侧过头,瞳孔已然兴奋地扩大,和弥却仍毫无察觉地用手指绕着兄长的发梢取乐。 无惨垂首,呼吸落在和弥脖颈处。 和弥被无惨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瑟缩肩膀,想要朝着躲开的方向避去,兄长却早已不是无法拒绝他任何行为的孱弱病人了。 他箍住和弥的手臂,和弥便丝毫挣脱不得。 唇舌与呼吸集中在颈窝的一小块地方,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自在与难为情。 只要发生过的事情就会留下痕迹,和弥年纪轻轻,当然不会忘记兄长从前在自己身上做过的事情。 可那些事情似乎都可以归结于兄长疾病缠身以致性情扭曲了,现在病好了,心性自然也就该正常了。 几乎与他耳鬓厮磨这种事情绝对不在正常的范畴里,这比因觊觎健康的躯体而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还要越界。 更要命的是,和弥是很怕痒的人,尤其在肩颈一带。 无惨越是不肯放开,和弥就越是想要发抖躲避,偏偏根本就躲不开,反而在挣扎间被放倒在榻榻米上,这下连双手都被无惨攥在掌中,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 “兄长!”和弥努力别过脸,伸手去推却被钳住,“你这是在做什么!” 聒噪。 无惨单手擒着和弥的双手,另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用力地捂住了所有聒噪的声音。 垂下的卷发遮挡住了他的面容,卷发之下,无惨脖颈处已暴起青筋,俊雅相貌变得狰狞。 无惨苍白宽大的手几乎盖住了和弥整张脸,连眼睛都只能在指缝里艰难往外觑,和弥仰着脸,脖颈也向上伸展着,呼吸受限,于是白净的面庞逐渐开始泛红。 像是想要蜷缩却被强行抻开的猫,连一丝一毫的躲避都不能有。 …… 夜风习习,圆月高悬在天空上,室内不算很亮,唯有雾般的光晕着。 和弥背对着无惨坐在茵上,身上裹着衾被,像一块过于蓬松柔软的三角饭团。 无惨随意盘腿而坐,舌尖扫过唇边。 海藻般乌沉沉的浓密卷发衬着他俊秀却又透出邪异的面容,简直像是什么志怪小说里跑出来的鬼怪。 不知是血液奔涌得太厉害,还是氧气稀薄的时间有点久,无惨的手拿开时,和弥的脸、脖颈红得过了头,简直像是有人拿起颜料细细密密画上去的一样。 甫一呼吸到新鲜自由的空气,和弥便张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时不时喉咙里还会发出一点类似于被呛到的声音。 眼角的细微泪渍已经干透,他一手撑着榻榻米起身,睡时戴的帽子瞬间从头上掉了下来,凌乱黑发柔顺滑下,他就顺势背过身去,捞起衾被裹住自己。 无惨一直看着。 “和弥。” 和弥极其罕见地没有理会无惨,反而将衾被裹得更紧了一些,试图挡住外面的声音。 无惨觉得奇怪。不解。 从前那样过火都没这么生过气,刚才只是咬了他一口——那算咬吗?更像是埋首于他颈间而已。 他并不知道,和弥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茫然。 和弥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被兄长钳制得没有任何挣扎余地的时候。 从前无论兄长待人再怎么恶劣、言语再怎么伤人、态度再怎么冷漠,和弥在兄长面前也永远是有优势与主动权的。 现在却截然不同了。 他已无法抵抗、拒绝兄长。 从未面对过的东西,自然会叫人茫然。 茫然之中又有一丝微弱的明悟,以后,恐怕都是如此了,他只有适应才行。 “……兄长。”和弥的声音低低的,还有些瓮声瓮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疼。你把我咬疼了。” 三角饭团慢吞吞地转身,里面的人只露出小半张脸,透亮的红眸几乎是有些委屈地看着无惨。 无惨梅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神色一瞬间转暗。 “啊,那该怎么办呢。” 他直起身,扯开自己的衣襟,慢慢笑了:“要咬回来吗?” 一缕凉风倏忽间钻过竹帘间的缝隙,在和弥颈间留下一抹凉意。 和弥抿住唇。他才不会伤害兄长,即便只是轻微的伤口,也不会由他带给他。 他一下子倒在茵上,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要睡觉。 无惨的手还搭在衣襟处,眼瞳之中清晰地倒映着和弥的身影。 就在刚刚,在和弥看不到的地方,无惨肩后陡然伸出一条猩红硕大的异形肉臂,上面长着许多丑陋的肉瘤与眼睛,那许许多多的眼睛都在向着和弥所在之处努力斜去,眼中无一不写满垂涎与贪婪。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从装睡到真的睡着了的和弥,俯身,直至脸几乎贴住和弥的脸。 这样近距离地盯着,再优越的长相都会变得扭曲,无惨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片刻后,他直起身,缓慢地整理散开的衣裳。 - 春日和弥在躺尸,生无可恋。 他不行了。 为什么无惨那么美艳的一张脸,身后会出现那么丑陋恶心的一个东西…… 当时春日和弥被无惨压在榻榻米上,正沉浸着呢,就想着截个上帝视角的图当下一期视频的封面。 然后就截到了那个鬼东西。 他当场就不行了,直接躺下装睡,随即立刻登出游戏,从游戏舱里爬出来无力地倒在床上。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合他胃口的npc食谱会如此猎奇,又长那玩意儿。 ——等等。 春日和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看了一下刚才的的截图。 他仔细端详许久,忽地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一瞬间多云转晴,觉得自己又行了。 哎呀哎呀,他就说嘛,无惨那么装、那么端着的一个人怎么会直接用嘴啃,仔细一看,他肩后伸出来的那个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餐具。 太好了! 正心花怒放间,春日和弥嘴角忽然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所以,刚刚无惨吃饭的餐具为什么要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