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难逃》 1、接你 云檀酒店上上下下所有客房,连同门外那片私人海域全被包了下来。 各种游艇,摩托艇,滑翔伞静候在岸边,随时等着思亚全体员工的宠幸。 新老板贺琎两个月前从京市总部空降下来,据说他落地宁城的第一晚就签下了好几份高层的解聘书,紧接着是三轮雷厉风行的裁员。 这两个月,公司上下人人上班背脊都挺得笔直,兢兢业业不敢摸鱼。 一番刀光剑影的改革,辞退,换血招新过后,思亚总算稳定下来。 贺琎无疑是一个顶尖的管理者,先是一记重重的巴掌,转瞬又塞来一颗硕大的甜枣。 全体员工海岛五日游,包机包住,外加个人额外消费补贴,按职级算,最低一千块起步。 谈荷分到了酒店五楼的一间双床房,楼层并不高,幸运的是临海那一侧,阳台外就是一线漂亮的海岸线。 “哇——” 同住的管梓甩下行李冲到阳台,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呼,“小谈,快换身衣服!咱们下去踩踩水!” 管梓脸上写满了雀跃,谈荷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神色松快。 可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手机,想起那条简短的消息——[晚上来我房间睡。] 谈荷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为难。 从五楼溜上顶层的海景套房,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管梓,谈荷一时实在想不出法子。 管梓换了一身晴蓝色波点比基尼出来,搭配浅栗色卷发很是明媚。 谈荷则保守得多,换了一条浅缃色的吊带裙,外头还搭了件纯白的薄罩衫。 “小谈!没看出来啊,你身材这么有料!”即便谈荷裹得严实,依旧让管梓眼前一亮。 谈荷平时上班,清一色白衬衫黑西裤,规规矩矩打工人一个。 骤然换上有颜色的裙子,尤其胸口那块吊带贴身,鼓鼓囊囊地勾出曲线,衬得她脸嫩身段也正。 管梓拨开她披在肩上的黑长发,露出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看越觉得,耐看! 谈荷是去年应聘进的思亚,被分在公共关系部的翻译岗。 部门里一共五名翻译,论学历谈荷不算拔尖,平时不善交际,部门聚会更是能推就推。 管梓是真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谈荷,一脱下那身牛马上班壳子略略打扮竟这么亮眼。 她一把勾住谈荷手臂:“待会儿我们出去回头率肯定爆表!” 说罢便风风火火拽着她出了门。 “真是小谈啊,差点没认出来!” 到了沙滩派对现场,好几个部门的同事瞧见谈荷,眼神里都带了意外。 众人三三两两打量着她。 谈荷只淡淡笑着,不擅长这种同事间的热络,大家也都熟悉她的性子,并不见怪。 比起沙滩上精心打扮和各色比基尼性感出挑的同事们,谈荷并不算特别扎眼,她素颜朝天,显出的是几分清新。 “听说几位老大还被摁在楼上开会呢。” “都出来玩了还要开会,命苦。” “月薪五千就别操心月薪五万的事儿了。” “我操什么心!我是想看帅哥穿泳装——也不知道贺总会不会露面……” 那人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声,听着底气不足却又精准戳中了周围一票人的想法。 酒店三楼,不算大的一间落地窗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个个西装革履,神色严肃地望向上首的贺琎。 唯独坐在贺琎右手边的商旭是个例外,桌底下他那双长腿抖得像在踩缝纫机。 再抖下去他怕是都要缝好一件大衣了。 “投资一部,有什么话说?” “有!贺总,咱们什么时候散会?” 拜托,他是来度假的,不是换个地方上班的,一颗心早飞出去了! 贺琎睨了商旭一眼。 再看向其余几人,虽然面上端得住只怕也玩心似箭了。 贺琎放松姿态靠到椅背,微抬下巴道:“散会吧,另外,祝各位度假愉快。” 众人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谢谢贺总。” 大家起身离开,商旭落在最后,见贺琎还在工作,不由问:“不一块儿下去?” 贺琎:“没兴趣。” 商旭啧了声扯松领带,闲庭信步挪到窗边:“也是,你真要下去,他们指不定还玩不开呢。” 商旭朝楼下沙滩一扬下巴,“你看,你不在,他们多自在。” 三楼落地窗正对着沙滩派对方向。 贺琎目光随商旭示意的方向看下去,在人群里淡淡扫过一圈,最终在那道浅缃色身影上,停了停。 不知什么小虫飞过,落到管梓脑袋上,吓得她惊叫连连。 谈荷抬眼一看,淡定出手将虫子轻轻拈了开。 “小谈,勇士啊!这么大一只虫子你都不怕,还徒手拿!” 管梓捂着小心脏,抱着谈荷的手臂对她佩服得不行。 谈荷:“益虫,不咬人的。” 她没告诉管梓,那种虫子还能炸了吃,香香脆脆,很美味。 这么想着,谈荷悄悄弯了弯唇角。 恰在此时,一缕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衬得她那抹笑容纯粹又真挚。 贺琎阖上电脑,起身:“借套衣服。” 商旭:“?” 贺琎的确没打算和员工一起度假,更没打算下去露脸。 今天这场会议要和国外甲方连线,又凑巧撞上全员海岛度假的档期,他才一起飞过来。 原计划,贺琎明早就要飞去另一座城市办事,根本没带适合出现在沙滩派对上的衣服。 显然,他现在改了主意。 商旭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主意,只管一件件抖出自己精挑细选的沙滩型男穿搭。 然而在贺琎越来越鄙夷的目光中,商旭气道:“所以你专门留下来就是为了侮辱我的衣服的?!” 贺琎:“……” 商旭和贺琎从小在同一个大院长大,后来商家势落,贺家庇护。 贺琎调来宁城,商旭也殷勤跟过来当马前卒。 但是!为贺琎鞠躬尽瘁可以,但他绝不容他侮辱自己的品位! 贺琎:“你没有其他正常点的衣服了?” 商旭:“没有,你看不上就让你秘书送一套过来。” 这是海岛,贺琎常穿的牌子送进来交通不便,他向来讲究效率,不愿为小事空等。 最后,贺琎勉为其难,从商旭那堆花蝴蝶似的衣服里挑了一套休闲装。 本就热闹的沙滩派对忽然炸开一阵此起彼伏的喧哗。 管梓闻声速动,放下酒杯第一时间跟随众人冲到前面大饱美男眼福。 贺琎平时多以深沉的西装革履示人,此刻他却穿了一件雾灰色的休闲衬衫,衣料垂顺,最上方两颗扣子松开,慷慨露出一小片线条流畅的锁骨胸肌。 在公司大家对贺琎唯有敬畏,到了这会儿目光便放肆许多。 还有人小声嘀咕遗憾他不游泳,看不到他衬衫下的身材。 贺琎无疑是众星捧月的。 谈荷站在人群最后面,只就着众人的夹缝中看过去一眼便回过头,默默喝着手里的饮料。 贺琎衬衫下的身材吗。 自然是肌肉流畅紧绷结实的,当他用力时便是青筋暴起,如巉岩坚硬林立。 因为贺琎和商旭的现身,派对变得更加空前热闹,舞台上架起架子鼓和吉他歌唱。 团建的确能拉近同事之间的关系,尽管也许只是昙花一现。 等结束回公司,又成了争相竞争,互看不爽,暗暗想要浇死敌对部门发财树的关系。 但当下,迎着海浪吹着微风,氛围轻松,自在闲适。 谈荷坐在了远离派对中心的沙滩椅上,看着日落沉成蓝调时刻,手里的蜜桃果汁也见了底。 管梓拿了吃的过来,悄声跟谈荷说看到贺总的衬衫领口下有一道很淡的红痕。 不过众人都觉得是蚊子咬的,根本没往暧昧的方向瞎想。 贺琎空降来思亚两个月,没有传出任何桃花绯闻,以他的长相身材加上旁人不及的身价背景,本该最不缺女朋友。 可据说贺琎从没谈过恋爱,原因是他对建立异性亲密关系有心理障碍。 谈荷怔了怔。 她从来不掺和公司八卦,对贺琎的各种小道消息一概不清楚。 三天前那次,他几乎把她顶到床头,哪像是有什么心理障碍的样子。 管梓蹭蹭谈荷手臂,“你还想吃什么?我去拿。” “不用了。” “别客气,知道你不爱社交,我去拿。”管梓说罢起身,顺便再瞟两眼美男。 可过去一看,只有穿一身椰树花纹衬衫配沙滩短裤的花蝴蝶商旭并其他几位长相只能算勉强合格的男高管。 “贺总呢?” “不知道啊,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想来贺总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派对上,露个脸差不多了。 管梓端着甜品回来,发现沙滩椅上空空如也,“诶?我勇士小谈呢?” 人怎么一眨眼也不见了! - [来我房间,现在。] 看完新消息,谈荷迅速摁灭屏幕,她把手机攥进掌心,四下飞快扫了一眼,没人注意自己。 沿着沙滩往酒店走,进入大堂,冷气迎面扑来。 谈荷抬手摁了上行键,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贺琎站在里面。 谈荷错愕抬眼:“你怎么——” 话没说完,手腕被攥住,电梯门在身后合拢,谈荷踉跄撞进男人怀里,鼻尖抵上他敞开衣领的胸口。 头顶落下低沉沙哑的一声:“接你。” 谈荷扫过电梯顶角的监控位置,试图从贺琎怀里挣脱开来。 “别这样,会被人看见的……” 贺琎看她一眼,倒也松了手,转而却扣住她的手腕,下滑,十指相缠。 另一只手按下顶层按钮。 谈荷咬住唇,一颗心悬了起来。 她怕电梯在某一层骤然停下,到时候两人交握的手岂不是要被人看个正着。 谈荷微微睁大眼开始紧盯电梯门,只待它稍有停留,自己便得立刻抽手。 贺琎瞧她这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只觉得可爱,他捏了捏她手心,“怕什么,又不是偷情。” 谈荷飞快扫了他一下,撞进男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立刻像被烫着似的垂下了眼睫。 刚才在沙滩派对上,谈荷听管梓说,无论大家如何轮番敬酒贺琎都极少沾唇,至多浅浅抿上那么一口。 他的穿搭虽然休闲,眼神却依旧带着往日的冷淡疏离。 可此时他看过来的眼神分明滚烫热切,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顶层这一层只住了贺琎与商旭。 刷卡进门,谈荷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顶层套房的奢华便被贺琎抵在门板俯身吻了下来。 “唔——”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撬开她的齿关攫走她的呼吸。 罩衫从肩头滑落,悄无声息堆在脚边,贺琎揽住她的腰往怀里按,薄唇从侧脸一路流连至脖颈,再咬上她雪白的肩头留下印记。 两人本就有身高差,谈荷几乎被他精悍健硕的身躯全然笼罩。 贺琎太懂她身体的秘密。 耳垂敏感他便含住轻吮,腰侧怕痒他便在那处慢条斯理揉弄。 这人在某些事上坏得透彻,故意要她软了身子双腿发飘,全靠攀着他的臂弯才堪堪站住。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谈荷偏头瞥了一眼屏幕,“是管梓。” “你接。”贺琎嗓音低哑,一把托住她的臀将人放上玄关的鞋柜面。 他把她脱得歪斜下来的吊带拢了上去,两臂却牢牢掌控在她身侧,俯身压下来,不时便寻了空亲她一口。 “你先别亲……” 谈荷被弄得面红耳赤,侧头躲了躲,努力平复着呼吸接通电话。 “喂,管姐。” “小谈,你去哪了呀,怎么我一转身的工夫你就不见人影了?你再不接电话,我都要以为你被海里的美男鱼给叼走了呢!” “……” 谈荷悄悄觑了面前人一眼,“我,我回房间,休息了。” 话才起个头便被贺琎的吻接二打断,谈荷只得向后仰去,抬手抵住他越凑越近的脸。 贺琎顺势攥住她的手腕,吻落在她手背,又顺着蔓延至她纤细的腕间。 每吻一下他都挑眉看她。 谈荷心跳飞快,楼下派对里的所有人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敬畏又仰慕的贺总,私底下是这么浪荡又肆意。 管梓在那头听她呼吸不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我、我准备洗个澡,你好好玩,不用管我。” “哦——那行,我再玩会儿晚点就回去。” “嗯,挂了。” 手机刚断便被贺琎一把夺过扔到柜面,他抱起她往里头,方向却不是大床。 “去哪?” “不是要洗澡么。”贺琎轻笑,掌心包裹她的臀往自己身上一掂,“美男鱼陪你洗。” “……” 2、欲望 谈荷不太想在贺琎的浴室里洗澡,不用想也知道,进去了就绝不止洗澡这一件事。 “我一会儿还得下去。”她伸手去拦他拧花洒的手。 “睡我这。”贺琎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抬起花洒开关,动作干脆利落。 “不行,管梓会找我的。”谈荷侧身想躲,护着裙摆不被溅湿。 “她没那个闲工夫,听我的。” 谈荷不听也不行了,人被贺琎重新捞进怀里,淅淅沥沥的水柱当头浇下,瞬间湿透了两人的衣衫。 温热水流里贺琎吻了下来,滚烫又绵密,谈荷开始还存着三分清明,渐渐却什么都想不了了。 水雾氤氲中,谈荷缓缓睁开眼,贺琎生得很好看,鼻梁高挺,眉眼狭长,深棕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薄唇因为沾了水显得润亮。 他身上的衬衫被洇透了,布料服帖勾勒出绷紧的胸肌轮廓,随呼吸起伏着。 谈荷抬手,指尖落在他侧颈。 她在看他。 贺琎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带着男人对女人毫不掩饰的灼热,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幽深。 吊带裙衬得她腰身线条温软,胸口鼓起,显出几分平日里藏着的柔媚。 贺琎眸色加深,按着她的腰将她用力圈紧,吊带再次被他挑开摇摇欲坠挂在了臂弯。 他低头,吻覆上来。 谈荷颤了一下,低咛出声。 她本能躬身躲开,往后退却撞上冰冷的瓷砖墙,身前是男人高大宽阔的胸膛,将她严丝合缝笼住。 谈荷再次被托着腰臀抱了起来,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大腿蜿蜒下滑,最终从脚尖滴落砸到地面。 谈荷失了神,恍惚间,贺琎偏头含住了她的耳垂,“带比基尼了吗?打算什么时候穿?” “没带……”谈荷闭着眼,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很软,“不过管梓带了好几套新的,说可以借我……” 谈荷看不见贺琎此刻的目光,更看不见他喉结像被什么刺痛般滚动了下,贺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可之后,落在她身上的吻重了起来,尤其不放过锁骨与胸口那片肌肤。 今天要赶飞机,谈荷起得早,在飞机上没睡着,眼下运动过量,被贺琎从浴室抱出来沾到床很快就睡了过去。 贺琎穿着浴袍从卧室出来,系带松松垮垮挂在腰间,露出锁骨往下大片肌肤。 他走到玄关捡起谈荷的手机,翻到背面,手机壳图案是一只小狗在阳光下抖擞自己的毛。 贺琎扯唇,很轻地笑了一声,他把手机拿进卧室,搁在床头柜上插好充电线。 出来时自己放在工作台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贺琎微蹙眉,还是接下。 “妈。” “阿琎,还没休息吧?” “嗯,”贺琎走到酒台前倒了杯冰镇麦卡伦,“有什么事?” “上次跟你提过的,你庄叔叔家的女儿今年毕业了,想找个地方锻炼锻炼自己。” “让她去健身房。” “……” 贺琎抿了口酒,语气依旧冷淡:“思亚要的是真正做事的人,如果抱有别的目的,妈,您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贺母见儿子毫不留情地把话挑明,倒也不恼,毕竟他从小就是这副冷脾气,刀子嘴,从不给人留面子。 贺母确实存了别的目的。 贺琎是她唯一的儿子,他堂弟比他小,孩子都两岁了,可自己这个儿子却始终被那点心理障碍的毛病困着。 而最近贺母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儿子已经很久没去见定期问诊的心理医生了。 “阿琎,”贺母声音放缓了些,“你不是快一个月没去陈医生那里了吗?妈妈还以为,你已经……” 谈荷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身上套着男士浴袍,宽宽大大的,她赶忙把前襟拢紧。 赤脚踩下地,谈荷腿根一软险些没站稳。 谈荷和贺琎从第一次开始就非常合拍,这一个月,他们的次数也很高频,除了贺琎人不在宁城那几晚。 唯一让她有点犯愁的是贺琎太过强悍的精力,折腾起来没个完。 不过……想起被他双臂紧箍,听他在她耳畔低低喘息,谈荷就也不是那么犯愁了。 看到自己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谈荷愣了愣才拿起来。 思亚总群有九十九条以上的未读消息,派对是十分钟前才散的,群里刷了一水儿的照片,十张里有八张是贺琎。 他总共露面都不到十分钟吧,竟然就有了这么多偷拍明拍刁钻角度的照片。 谈荷指尖划着屏幕,停在一张自己与贺琎意外同框的照片上。 她只有半个身子入镜,还是虚虚糊糊地落在他身后当背景板。 谈荷还发现管梓既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发过信息,她真的没找她。 贺琎是怎么知道的。 收起手机,谈荷走出卧室。 落地窗前的工作台边,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贺琎的半张侧脸,他正在工作,眉目沉静。 谈荷顿住了脚步,背抵着墙,就这么安静地看过去。 贺琎虽然顶着公子哥的名头,却并非养尊处优的不学无术之辈,而是实打实的实干派,下手整改思亚时有杀伐果决的狠劲,谈笑项目间又有斯文精英的商业敏锐。 世家大族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从来不容任何人小觑。 谈荷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恐怕自己和管梓同住这件事也是贺琎安排好的,他料定管梓不会发现自己彻夜未归。 谈荷放心了。和贺琎这段关系,从开始到结束,她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 谈荷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夜,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深的黑。 那天谈荷加班到十点,进电梯时脑子昏昏沉沉,忘了及时按楼层。 恰好那天总裁专梯故障维修无法使用,谈荷所在的轿厢被按了上行键。 电梯一路往上冲,停在顶层,门开时,贺琎正站在外面。 加班耗了精气神,加上低血糖,谈荷的脑袋重得就像灌了铅。 门外除了贺琎,还有他的助理和秘书随行。 谈荷只愣了两秒便本能想往后退让出空间,可随之双腿一软,身形不受控地晃了晃 后脑勺眼看要撞上轿厢壁,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来,她跌进一个结实有力的臂弯里。 “还好吗?” 对方嗓音低沉贴着她发顶落下来,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和愠怒。 谈荷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却糊得厉害,只辨出男人下颌锋利的轮廓。 没等她看清,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醒时谈荷已经躺在医院,贺琎的助理守在床边。 谈荷抱着被子坐起身,表达了自己想要致谢的想法。 助理看她一眼,出去片刻后回来,递给谈荷一张便签,上面是贺琎的私人号码。 谈荷捏着那张便签愣住了,她原本的意思只是想托助理转达一句谢意。 从医院出来,又过了两天。 谈荷始终没寻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拨去道谢电话。 第三天,谈荷无意中听到,贺总今天下午没有公事行程,他要飞去京市,半小时后就出发。 谈荷心里微动,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不会撞上他忙碌的时候,也不至于打扰他的工作。 于是谈荷握着手机,背过同事们悄悄拐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口。 楼梯间寂静得过分。 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到谈荷几乎能听见自己渐渐失序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 可面上,她又过分平静。 私人电话很快被接通,谈荷事后回想,大概不过三秒吧,听筒里便传来那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哪位?” “贺总,我是公共关系部的翻译谈荷。”谈荷语速很快,语气也很冷静,“三天前我低血糖晕倒在电梯里,很感谢您安排人送我去医院。”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的身份和事情原委说清了。 那边静了片刻,“下来,负一楼。” 谈荷愣住了。 她设想过许多可能的回应,或许对方说早不记得她了,回一句小事一桩,员工在公司出事属于负责范围内,又或许只冷冷抛来一个嗯便挂断电话。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贺琎会提出,跟她见一面。 挂了电话,谈荷从安全通道出来,神色如常地走到电梯口,等待,迈进,在只有她一人的轿厢里按下了b1。 电梯每往下降一层,便如蝴蝶振翅般在她原本平静枯燥的生活里荡开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 谈荷恍然觉得,心底那潭无波的水,要起变化了。 到了负一,谈荷望着明亮的星空顶停车场却有些抓瞎了。 这么些车,哪辆才是…… 好在很快她便看见了贺琎的助理,正朝这边走来,谈荷赶忙迎上去。 助理为她打开后座车门,微笑道:“谈小姐,请上车。” 谈荷看了眼车内,轻声道了谢,弯腰。 她这份过分的淡定让助理顿了一瞬,打量她的目光认真了几分。 车门合上的瞬间,谈荷仿佛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强烈。 谈荷对贺琎的印象,起初来自全体员工大会上那个肃穆的身影,来自每次张贴裁员名单时毫不留情的狠劲。 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位新老板敬而远之。 谈荷挺珍惜这份工作的,双休,十三薪,年终奖,租房补助,万幸,三轮裁员名单都没她。 在今天之前,同事们提起贺琎,听在谈荷耳朵里,他是非常遥远的。 而此刻,她坐在了他身侧。 甚至她西装裤的裤腿边和他的挨在了一起,谈荷第一反应想挪开,又觉得太过刻意,反倒欲盖弥彰。 谈荷垂下眸,双手拢在膝上,她坐姿端正,开口依旧是道谢。 贺琎听罢,淡淡反问:“还有吗?” 谈荷抬起头,清亮眼睛撞进男人冷肃审视的视线里,她没躲。 只是摸不透他这句反问里藏着什么深意。 低血糖晕倒,严重是会出人命的,若当时贺琎没接住她,她磕在轿厢壁上最轻结果也得肿出大包。 谈荷握了握掌心,语气依旧诚恳:“总之,非常感谢——” “谈小姐是单身吗?”贺琎打断她。 谈荷微微睁大了眼,不明所以话题怎会转到此处,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也单身。” 贺琎定定看着她,目光沉静,“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接触会更进一步,你能接受吗?” 贺琎的眼瞳是深棕色的,深邃,冷冽,仿佛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此时此刻,在那片冷冽之下,谈荷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一抹不至于吓到她,却又极其直白的欲望。 3、咂弄 谈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贺琎的车里下来,又是怎么迷迷瞪瞪地晃回办公室的。 她端起桌上的冰水灌了自己一大口。 那股冷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立刻把她心底烧起来的一股热火给浇灭了。 冷静下来后,谈荷开始复盘。 刚才在车里,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听错了贺琎的话,会错了他的意? 然而那天过后的第三天,一个加班的夜晚,谈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说来也怪,这串私人号码她只拨通过一次,却一错不错地记在了脑海里。 谈荷拿起手机,余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埋首加班的同事,略一思忖,她没起身避开,直接在工位接了起来。 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喂……” “是我,在加班?” “嗯,在加班。” 话音落下,谈荷顿了顿,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很平静地补了一句:“也可以随时走。” 思亚的加班不是强制的,全凭各自的工作量分配,何况加班还有丰厚的加班费,许多人反倒乐意多留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谈荷似乎听到电话里传来了一丝极淡的轻笑。 “下来,负一楼。”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谈荷眨了眨眼,在工位上缓了半分钟,才合上电脑,拎起包起身。 谈荷已经知道,贺琎在地下停车场有五个专属车位。 她照着上回的路线走过去,助理候在车边,见她来,微微一笑。 谈荷朝他点点头,接着暗暗吸了口气,弯腰上车。 车里冷气开得有些足,谈荷手臂上悄悄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从办公室走到这的一路,谈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开场白该说什么。 好在,贺琎正与人通着电话,她什么话也不用开口,只安安静静坐着便是。 车子开出地库,身后那座巍峨的摩天大楼在视线里越来越远。 贺琎挂了电话,侧过头来看向谈荷,与此同时,谈荷的肚子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响动。 谈荷:“……” 她有点想跳车。 贺琎挑眉:“有什么忌口?” 手心蜷了蜷,谈荷面上镇定道:“不吃葱蒜。” 她倒是比上次见时从容了很多,贺琎看她的目光微深了些。 车子在一处私房餐馆停下,两人下了车,错开半步走在月色照明的小径上。 谈荷微微侧目,发现自己只堪堪到贺琎肩头时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没有点菜环节,两人刚落座,热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 谈荷看了一眼,每道菜都没放葱蒜,其中还有一道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谈荷正疑惑是不是巧合,便听贺琎说:“你在公司食堂点得最多的就是这道菜。” 看来不是巧合,而是把她查了个透。 谈荷于是拿起筷子,第一下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贺琎看着她,唇角淡淡一勾。 饭后上了解腻的茶点。 谈荷只一闻茶香便知是好茶,只可惜她品不来这等细糠,说不出个所以然。 四十分钟后,贺琎将谈荷送到了家楼下,今晚这一趟,当真只是吃了顿饭。 谈荷拎起包,正要下车,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贺总,您在思亚的任期是多长时间?” 贺琎看着她:“最长不会超过半年。” 谈荷点点头,她只是听说过贺琎的任期是半年,现在得到他的亲口回答,她更放心了。 半年后他必回京市,届时思亚换了新领导,贺琎不会再插手,自然也不会再回来宁城。 城中村的路边灯光昏暗,车内的可见度也不高。 大约是借着这昏暗色调做了掩护,谈荷的目光有些大胆起来,从贺琎冷峻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身上,细细打量。 贺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静静等着她下一步。 谈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开口道:“我希望,我们这半年的……接触,可以保密。” 她顺手借用他的词——接触。 至于哪种接触,接触到什么地步,两人当初是心知肚明,如今更是心照不宣。 这怎么不算一种诡异的默契呢。 贺琎闻言轻笑了一声,所以她对他确是有意,却也只限于刚才目光流连的地方。 同时她又把他当成了麻烦,不希望接触之后,他给她招来任何多余的波澜。 第一次有人觉得他是个麻烦。 贺琎也用谈荷看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她来,她看似怕他得紧,坐姿拘谨得像小学生被老师点名起来答题,可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却不见一丝惊慌。 贺琎忽然长臂一展,揽住她的腰将人带了过来。 动作出于下意识,抱过来的那一瞬,两人心头俱是一颤。 贺琎讶于自己的不由自主,更讶于心底那丝并不排斥的复杂滋味。 谈荷则是头一回与异性如此亲近,臀侧贴着他健硕的大腿,整个人僵着不敢动,心跳加速。 抱在一起时,谁都没说话,只近在咫尺地望着彼此的眼睛。 贺琎目光幽深,缓缓下移,落在谈荷微微轻颤的饱满唇瓣上。 于是这一晚,除了一顿饭的接触,分别前,他们的唇瓣也有了一次短暂的,试探性的相触。 贺琎的薄唇很凉,也很软。 谈荷一直记得那晚车里那个吻。 后来她无意中留意,发现贺琎思考问题时会下意识抿唇。 比如此时此刻,他对着电脑处理公务,唇线便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线。 谈荷靠在墙边,自觉悄悄看他有些久了,正想迈步出去,门铃忽然被按响。 贺琎瞥了一眼房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起身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商旭。 贺琎只看他那一身花里胡哨的穿搭,便觉得眼睛更痛了,比盯一整天密密麻麻的文件还伤眼睛。 “有事?” 商旭一句没事就不能找你啊还没出口,便被贺琎胸口那几道指甲痕和疑似红色的吻痕惊得顿住了。 “什么情况?!” 贺琎冷着脸,没有解释的意思,径直就要关门。 商旭抬手一把抵住门,脱口而出:“你不是不行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里静了好几秒,连带站在里边的谈荷也跟着滞了下。 贺琎冷笑一声,沉眸看他:“你是不是嫌最近过得太轻松了?” 商旭暗道一声完蛋,可还没来得及告饶,就吃了个‘砰’的闭门羹。 “热闹看够了?” 谈荷一顿,这人果然长了四只眼睛吧,他那个角度明明根本看不见她站在这儿才对呀。 谈荷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地从墙边挪了出来。 贺琎站在酒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没什么要问我的?” 正所谓好奇害死猫,谈荷摇头。 想了想,又开口:“你怎么知道管梓不会找我?” 贺琎举杯喝酒的动作一顿,微眯起眼看向谈荷,所以比起跟他有关的事,她当真是一点都不好奇,甚至连个管梓都比不过。 贺琎懒得答,语气凉凉地丢过来一句:“明天你回去了就知道。” 这人怎么还发上脾气了。 谈荷轻轻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 贺琎叫了餐送上来,两人一道吃饭。 谈荷望着满桌海鲜佳肴,心想这还是和贺琎第二次正经坐在一起吃饭。 这一个多月,两人只在床上或者浴室里有过频繁而亲密的接触,生活化的相处并不多。 贺琎白天忙,谈荷白天也要上班,两人基本只在夜里碰面。 过夜的次日,贺琎作息自律,很早起身出门,谈荷则是被闹钟叫醒,醒来会有备好的早餐,以及一辆送到公司的专车。 只是每次,谈荷都会让司机停在离公司稍远的地方,自己再下车走过去。 第二天一早,谈荷从顶层悄悄回到楼下五楼,刷卡开了门。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可看见空空如也的房间,谈荷还是愣了一下。 看来管梓昨晚也没回这间房睡,这才没发现她根本不在屋里。 谈荷这下彻底放了心,果然半小时后,管梓刷卡进来了。 管梓看见谈荷,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么早就起啦?” 谈荷嗯了一声,并没有多问什么。 管梓早看出来了,谈荷这姑娘性子虽然内敛了点,人却特别好,也很有分寸感。 她越发喜欢谈荷,索性也不瞒着了,一屁股在谈荷那张床上坐下,爆出了自己的秘密。 她说起某个部门里的人名,谈荷自然不知道是谁,更对不上脸。 管梓说:“他是我男朋友,不过我俩不打算公开,万一以后掰了,又被大家知道,就不好一起共事了。” 谈荷点点头,莫名表示理解:“我会保密。” 管梓笑了,“你还没吃早餐吧,我们一起下去吃!” 谈荷在贺琎房里跟他吃过了,但也没拒绝,跟着管梓下了楼。 在酒店餐厅碰上部门其他几个同事,大家约好一会儿去挑战海边版的过山车。 管梓兴致勃勃,谈荷望着那蜿蜒曲折的轨道,立刻摆手说自己放弃这个挑战。 管梓拍拍她肩,“也是,小谈你这么乖,一看就是不爱玩刺激的人。” 谈荷眉心微跳了一下。 不喜欢刺激吗?她前二十几年也是这么以为的,身边人也都这么看她。 可她如今却背着所有人,跟贺琎有了那样一层隐秘又刺激的关系。 心里刚念了一下贺琎,谈荷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管梓和同事们都在身边,谈荷只垂眼扫了下来电显示就立刻摁灭屏幕。 同时,微微拧起眉。 怎么回事,贺琎这两天怎么总在白天找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因为这趟是来度假,不比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工作日? 好在工作人员开了闸,管梓领着一票人去坐过山车了。 沙滩上很快只剩谈荷和几个想挑战又打算先观望一轮的人。 那几个是别的部门的,谈荷跟他们不熟,也省去寒暄,拿着手机走远了些,回拨过去。 “有事吗?” “来酒店停车场。” “要干嘛?” “临别吻。” 谈荷瞪着被挂断的电话,一时脸颊微热,又觉着哪儿不太对劲。 比起贺琎说出临别吻这种该是谈恋爱的男女才用得上的词,她仿佛更习惯夜里贺琎贴着她耳畔说的那些羞于见人的话。 谈荷到了停车场,上了车,便被贺琎一把揽进怀里吻了下来。 “我要回京市一趟,大概一周后回来。”低喘间,贺琎跟她交代行程。 没记错的话,这是贺琎头一回主动同她提起自己的行程。 可谈荷软在他怀里,被他亲得呼吸发紧,有些缺氧,没做他想。 贺琎见她红唇微张,舌尖透出一点粉嫩,眸色暗了暗,再度低头覆了过去。 谈荷下意识想躲,才偏头避了一下,贺琎立刻追吻上来。 助理一直候在远处,见那车子忽然猛地晃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随即迅速转过身去。 接下来几天,谈荷几乎没怎么出过酒店。 管梓第一晚去跟男友同住,干脆之后几晚也都不在双床房过夜。 谈荷四舍五入等于独享了整间房,倒也自在。 假期过得飞快,回程时大家伙都挺舍不得。 落地宁城,一部分同事直接被送去公司无缝衔接上班,谈荷还好没那么命苦,回家放下行李,洗了个澡,又补了一觉。 睡前谈荷照例看了眼手机,她习惯在入睡前把所有未读消息都回完。 家人的,朋友的,同事的,和贺琎本就很少联系的对话框被挤落到了底下。 他们之间对话寥寥,更多是电话联系,谈荷只扫了一眼贺琎的头像,没有点进去看。 - 贺琎回京市,除了处理公务,也抽空去见了一趟陈医生。 各项熟悉的测试题目做下来,陈医生给出了肯定的结论,贺琎的心理障碍已经消除了。 陈医生笑道:“恭喜你。” 贺琎神色淡淡的,脸上并不见多少欣喜,仿佛被心理障碍困扰多年的并非他自己。 又或者说,对于能否与异性建立亲密关系,他向来都觉得可有可无,不过是迫于家族那边的压力,以及母亲的担忧,才一直定期过来做心理治疗。 陈医生还发现,当跟贺琎聊病情时,他神色可有可无,可如果话锋一转,问起他是否交到了心仪的女朋友时,贺琎冷淡的眉眼松了松。 “既然如此,那邵董事长那边再问起来,我是否可以如实告知她你的诊断结果了?” 贺琎蹙了蹙眉,略一思忖道:“暂时不必。” 贺琎不用想也知道,邵董事长,他亲妈,一旦得知他康复,得给他塞多少桃花过来。 他克服了心理障碍,不代表是个女人都来者不拒,他嫌麻烦,至少现在,嫌麻烦。 - 海岛度假回来过了三天,大家总算回归到以往的工作状态。 各对接部门之间依旧眼底火花四射,看对方哪哪儿都不顺眼,都觉得对方才是拉低整个项目进度的罪魁祸首。 谈荷的工位在大办公室靠窗的角落。 今天她起得太晚,急匆匆赶到工位,凳子都还没坐热,就被部门老大叫了进去。 半小时后,谈荷找到了管梓。 管梓蹙起眉:“怎么是你跟我去,总负责人不是尚静吗?” “尚静请假了,一周。” “老大给批的?” “嗯。” 管梓听懂了,嗤笑一声:“蛇鼠一窝!” 她这是气起来连整个公共关系部一并骂了进去。 和甲方对接的翻译文件其中一份出了错,惹得客户意见很大,明明翻错的是尚静,到头来却是谈荷这个打辅助的去道歉。 管梓为谈荷不平,谈荷摇摇头,“我们走吧。” 管梓叹口气,两人一起去了甲方落脚的酒店负荆请罪。 到了酒店,毫不意外地吃了闭门羹,冷板凳是跑不掉了。 两人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三个钟头。 管梓一遍遍低头看腕表,又去给甲方的秘书打电话,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温柔又客气,声称对方正在处理别的事。 处理别的事是假,要晾着她们出气才是真。 没办法,只能继续等。 这一等,就从上午一直挨到了下午四点。 期间两人的午餐都只能在酒店外头的便利店解决,谈荷买了个饭团,管梓泡了碗泡面。 眼看快到下午五点,管梓是真坐不住了。 谈荷心里也打鼓,她们是过来道歉的,可要是连客户的面都没见着,回去根本没法交差。 “我去,那不是贺总吗?!” 谈荷正沉思着,手臂忽然被管梓猛地一拽,她抬眼望去,正看见贺琎从酒店大门迎面走了进来。 管梓先是一阵激动,随即反应过来暗叫不好,一个劲儿地低头,小声祈祷:“看不到我们!看不到我们!” 谈荷:“……” 然而管梓的祈祷落了空。 贺琎一进酒店大门,第一眼就瞧见了谈荷。 他大步朝这边走来,谈荷抿了下唇。 贺琎:“你怎么在这?” 谈荷站起身,管梓也咻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太过紧张,都没发现贺琎刚才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管梓一脸讪讪,有什么能比过来给客户赔礼道歉,喜提冷板凳,又被顶头老板当场抓包更倒霉的。 原本还只是一个能挽救的小错,道了歉就行了,这下好了,公司大老板都知道了。 管梓仿佛已经看见第四期裁员名单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大名了。 可即便如此,管梓也没有半点侥幸或打算糊弄的心思,老老实实交代了她们此行的来意。 说完,便垂下脑袋。 贺琎听完,目光转向谈荷。 谈荷也立刻低了头,没与他视线相接,更没想着用眼神向他求助。 贺琎眸光微凝,视线在谈荷低垂的眼睫上,意味深长停了一瞬。 一时四周静了下来。 管梓闭了闭眼,灵魂已经在安详时,贺琎开了口:“把电话给涂皓。” 管梓愣了愣,迅速抬头。 谈荷也是一怔。 不等这两只呆头鹅开口说点什么,贺琎已经转身往电梯厅方向去了。 涂皓笑眯眯地站在两人面前:“管组长,把电话给我吧,我来联系对方。” “辛苦涂总助了!”管梓赶忙用双手献上手机,就差没点头哈腰。 涂皓笑笑,余光飞快地看了谈荷一眼,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管梓一把拉过谈荷的手:“小谈你快摸摸,我这小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啊!!” 前一秒以为自己要喜提辞退通知,下一秒老板就让自己的总助来给她们解决问题了。 管梓星星眼地望向贺琎早就消失的方向:“贺总是个好人啊!!” 谈荷:“……” 谈荷被动地摸到了管梓飞快跳动的小心脏,说实话,她自个儿的心跳也没好到哪儿去,同样起起伏伏。 却不是因为怕被辞退,而是被贺琎开头那句话惊着了,二来,她分明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 意味深长里似乎还掺着点不满。 是不满她的工作能力,还是别的什么?谈荷一时没能悟透。 好在管梓半点没看出贺琎与她之间的眉眼官司。 很快,涂皓打完电话回来,笑着说客户不怪罪了,连当面的道歉也不必了,事情解决了,她们也能下班了。 管梓面上一喜,连忙各种道谢。 涂皓笑笑说不必客气,转身也走了。 管梓这下彻底松了口气:“我一会儿就去彩票店买张二十的刮刮乐!” “小谈,你看什么呢?”管梓见谈荷没吭声,反倒盯着手机出神。 “没什么。” 谈荷连忙收起手机,“那我们走吧。” 管梓和谈荷家不在同一个方向,两人在酒店门口打车离开。 “小谈,你的车到了吗?” 谈荷看了眼手机,说:“快了,拐个弯就到了。” “那行,我先走了啊。”管梓弯腰钻进了车里。 谈荷目送那辆车离开,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收起手机转过身。 望着面前富丽堂皇的酒店,谈荷重新走了进去,在电梯厅看见了候在那里的涂皓。 贺琎落脚在顶层的总套,没有专门的电梯卡刷不上去。 涂皓跟着她进电梯,替她刷了卡,随后退了出去。 顶层的总套是贺琎长期包下的房间,他自己的房子离市中心有些远,在宜居安静的地段,他不想回去便会住在这里。 此时此刻,贺琎正在露台的泳池里游泳,男人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水花顺着四肢淌过,精悍健硕的身躯在落日余晖里显得格外性感。 谈荷目光先是一顿。 继而才缓缓走过去,站在了泳池边。 贺琎从对岸游过来,浮出水面拨开脸上的水和湿发。 即便他站在泳池里,仰头看她,眸光里也满是从容的掌控与隐隐的威慑。 “下来。” “不了吧,我没换泳衣。” “换不换都一样。” 反正最后都是他来脱。 谈荷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脸颊微热,她从池边阶梯下了水。 白衬衫一沾水,很快便贴了身,隐隐透出里面淡粉色的内衣轮廓。 贺琎游动过来,将人圈进怀里,目光放肆而不加掩饰地扫过她。 男人喉结微动,偏头在她侧脸亲了亲,又游移到唇瓣上咂弄。 谈荷闭上眼,手指攀上他的肩膀。 “在大堂等了多久?” “……是我们有错在先。” 贺琎低笑,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腰,“下次再有这种事,给涂皓打个电话,他会帮着你处理。” 谈荷沉默了,抬眸,目光直直望向贺琎。 贺琎笑,捏了捏她的鼻尖,“怎么,高兴傻了?” 谈荷:“……” 她是吓傻了。 严格说也不是吓,更多的是不解。 贺琎怎么会提出让涂皓来帮她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涂皓可是贺琎的总助,还是从京市带过来的,地位仅次于商旭的左膀右臂。 所谓雁过留痕,涂皓帮她的次数越多越容易让人察觉她和贺琎之间的关系。 谈荷抿了抿唇,一时摸不清贺琎到底几个意思,却也没想干巴巴地拒回去。 她这人,最不擅长跟人起冲突,不过自有她的应对办法。 她只要往后不犯错就是了,即便这次也并非她的缘故,她不过是被推出来顶锅而已。 谈荷重新笑起来,捧住贺琎的脸,仰头主动亲了亲他。 她不拒绝,也不应下。 4、喜欢 在泳池里被亲得太久,谈荷红唇湿肿,双腿发软,连指尖都使不上力了。 贺琎手臂一托把她从水里抱了起来,水珠顺着两人的肌肤往下淌。 一路淌进了浴室。 终于从浴室出来时,谈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松软劲儿。 眼尾含春,皮肤白里透粉,像被一场热雨浇熟的花瓣。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什么。 好在当晚睡下贺琎没再继续,谈荷睡了个舒适的觉。 第二天一早,谈荷是自然醒的,比闹钟还早了点。 她刚撑着坐起身,浴室门打开,贺琎从里头走了出来。 谈荷:“……” 这好像是第二回,两人在工作日的事后次日清晨,这样面对面。 上一回,是第一次那晚的第二天。 贺琎平时很自律,不论前一晚几点休息,第二天八点前必定出门。 眼睛被什么刺了一下,谈荷下意识抬手去揉。 贺琎笑了,走到床边站定看她,“挡什么,你没洗脸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谈荷:“……” 她是一根睫毛掉进去眼睛发痒。 贺琎瞧她这副说不出话的囧态,莫名觉得还挺可爱,腰身一弯,手臂一抄,直接将人抱了过来。 谈荷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你要干嘛?” 贺琎:“抱你去洗漱。” 贺琎大约觉着这也是事后温存的一环吧,可谈荷被他这么一捞,却莫名有种被装进麻袋扛走的错觉。 到了浴室将人放下,贺琎顺手在她后腰轻轻一拍:“洗漱完出来吃早餐。” 谈荷:“嗯……” 洗漱完出来,谈荷看到餐桌上摆着西式早餐。 她其实很少吃这些,比起三明治和苦得能夺命的咖啡,她更馋一口小笼包,猪肉灌汤包,搭配一碗白粥或者鲜榨豆浆。 然而谈荷走近了,才发现马克杯里的不是咖啡,而是牛奶。 拉动椅子的手臂紧了紧。 谈荷从小就喝不惯牛奶,总觉得有一股腥气。 那年父母离婚,为了斗一口气在爷爷奶奶家里争抢她的抚养权,两边开始变着法儿展示迟来的父母爱。 具体体现在给她买各种营养品保健品,给她买牛奶。 她说不爱喝,被解读成这孩子腼腆,不好意思,后来她语气强硬拒绝,又被念叨一箱牛奶好几十块钱,我们都不舍得喝,买了给你就得珍惜。 谈荷咬了口三明治,味道还不错,她抬手,把贺琎面前的咖啡挪了过来,把自己的牛奶还了回去。 她笑意浅浅:“今天想试试咖啡。” 贺琎挑了挑眉,由着她去,端起牛奶喝了。 谈荷脸上的笑意不自觉真了几分,低头又咬了一大口的三明治。 吃过早餐,贺琎换了衣服出来,“走吧,一起去公司。” 谈荷正低头系衬衫扣子,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应了个好。 贺琎穿戴整齐,西装笔挺,目光一扫,落在谈荷身上。 笔挺的白衬衫,没配往常的黑色西裤,而是一条黑色包臀半身裙,干练利落,衬她那张清新温婉的脸,格外的恰到好处。 贺琎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海岛度假时她穿裙子明艳,如今这身职业装又是另一番韵味。 谈荷似乎总能把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图案花纹的衣服穿出自己的风格。 商旭曾经问他,多年心理障碍困扰下来,是不是对女人漂亮与否也没有概念了。 贺琎不觉得自己没概念,他分明清楚地知道,谈荷穿裙子好看,穿衬衫好看,嗯……昨晚穿的那套睡衣也好看。 贺琎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停在谈荷空荡荡的手腕上。 “走吧。”谈荷穿戴齐整了,却见贺琎像台扫描仪似的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莫名背脊一麻,生出点不太妙的预感。 “等会儿。” 贺琎转身进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腕表盒。 他打开,取出表,自然而然地戴到谈荷腕上,手表款式知性雅致,很衬她。 谈荷低头看着表,不想收。可动了动才发现表带非常贴合她的腕围。 就像为她,量身定制。 “喜欢吗?”贺琎偏头观察她。 谈荷踮起脚,主动在贺琎唇上亲了一下,温软的语气落在他唇边,“你喜欢吗?” 贺琎笑了,单手揽过她的腰俯身便是一记深深的回吻,舌尖霸道交缠。 半晌后,男人低喘着退开,灼热呼吸落在她侧脸,“记住了吗。” 谈荷:“嗯……” 他喜欢的吻是激烈的,交缠的,火热的。 她记住了。 恰好,她也喜欢这样的。 到了车里,谈荷才后知后觉发现衬衫腰侧被揉皱了一小块,还好不明显。 想起方才那个吻,她耳根悄热,指腹轻轻摩挲着腕上微凉的表带,视线望向车窗外。 贺琎坐在身侧正与人通着电话,声音低沉平稳。 领导人的忙碌从清晨开始,工作状态中的贺琎严肃,专注,一丝不苟。 和刚才将她抱在怀里,差点亲出火花压到沙发上纵欲的男人判若两人。 随着车子往前开,距离公司越来越近,司机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谈荷眉心微动,又等了片刻,她还是开口了:“靠边停下吧。” 贺琎侧头,谈荷指了指车窗外那家711,意思是要去店里买点东西。 贺琎握着手机还在通话,他没多问,只淡淡颔首。 目送谈荷的背影进了便利店,贺琎对着电话交代了几句,直到不一会儿车子就开进了公司,贺琎才回过味来。 办公室里,几乎人尽皆知管梓和谈荷昨天是去找客户负荆请罪。 有人暗中乐得看笑话,也有人默默给她们点了根蜡。 毕竟那个客户出了名的难搞,挑剔,大家都预判她们少说得亲自跑上两三趟才能磨得对方松口谅解。 谁能想到,这一趟就给办成了。 管梓接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一口,转过身,对上几张八卦的大脸。 “也没什么,”她耸耸肩,“是我和小谈运气好,碰上了一个贵人。” “贵人?什么贵人?” 管梓又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把几双眼睛里的着急欣赏够了,才悠悠卖着关子:“哎呀,你们急什么,等会儿老大来了他自然会说,咱们部门什么时候藏得住过秘密呀~” 说完管梓就轻飘飘走了,路过大办公室时朝坐在角落的谈荷飞去一个桃花眼。 谈荷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也多亏管梓在前面把火力都吸走了,再加上大家都知道谈荷性子内敛,不合群,这才没一窝蜂涌过来把她围住打听。 管梓说得没错,他们部门确实没有秘密,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竟然是贺总帮忙摆平的。 很快,郑博涛把谈荷叫了进去。 郑博涛抿着唇,一脸欲言又止,谈荷听懂了,装不懂:“什么是不该说的?” 郑博涛一噎,表情管理瞬间破功,瞪圆了眼看向她。 谈荷就那么站着,目光没有躲闪,看不出害怕,也像是真的听不懂郑博涛话里的潜台词。 郑博涛眼神倏地复杂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谈荷,似乎并不像大家传的那样,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转念又一想,不过一个小翻译而已,贺总一定是认为她们顶着思亚的名头在酒店大堂坐冷板凳太过丢人罢了。 “算了算了,”郑博涛摆摆手,“你出去做事吧。” 谈荷点点头,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管梓溜达过来,凑近低声问她有没有被刁难。 显而易见,经过团建酒店的同住,再加上昨天一起共患难,管梓已经把谈荷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还自发地把谈荷安放到了‘受欺负小包子得由我来护着’的位置上。 谈荷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罐甜话梅和几包小饼干送给管梓。 管梓乐颠颠地走了。 谈荷埋头工作,忙了一阵。 到了中午,她打算去食堂对付一口,管梓却叫了两个人过来,说一起去公司附近那家新开的海鲜餐厅吃。 谈荷平时很少加入同事聚餐,除非是实在推不掉,找不出理由拒绝的。 管梓知道她的性格,笑着解释:“这两位是我手底下的实习生,跟我一个大学毕业的,算是我小师妹。” 两位小师妹言笑晏晏,张口就甜甜地唤了谈荷一声:“小谈姐!” 谈荷被两双弯弯笑眼恍了一下神,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下行电梯里,谈荷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是的,她有点颜控。 至于这颜控的开关是什么时候被拨开的……大概,可能,毫无意外,是因为某个男人了。 没想到海鲜餐厅的生意这么好,包厢早就预订出去了,谈荷四人好不容易在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新开的店果然很容易吸引人来尝鲜,不少是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也有思亚的员工。 甚至,连商旭都来了,他走的是通往包厢的那条路。 他今天穿一身暗蓝衬衣,领口敞得快到胸口,坠着条白金链子,不显油腻,反倒自有一番倜傥不羁的感觉。 这不,马上把两个初入职场的小师妹迷得视线一直追看过去。 大堂用餐是自助形式,四人端着餐盘去取食。 就在这时,谈荷余光一瞥,看见贺琎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 她眉心微跳了下。 怎么回事,怎么接连两天都在公司以外的地方撞见贺琎。 谈荷面上镇定如常,脚下却立刻绕过取餐台,一把挽住管梓的手臂:“菜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坐吧。” 大概是小动物的警觉,谈荷总觉得贺琎会故意朝她这边走过来。 贺琎倒是没过去,而是将她躲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一扯,笑意意味深长。 回到座位坐下,谈荷抬眼望去已经看不见贺琎,他大概进包厢了。 谈荷无声松了口气。 一直以为,夜里的缠绵是刺激,没想到,原来真正的刺激,在白天。 “小谈姐,你的手表好漂亮呀!” “对啊,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上面的钻石好闪,是真的吗?诶,这个紫盘……我怎么觉得好像劳力士那款?” “哇,小谈姐,你这就等于把一台奥迪车戴在手上了啊!” “什么车?我平时都是搭地铁上班的,”谈荷抬了抬手腕,“估计就是仿你说的那款,我这个不到两百买的。” 管梓原本坐在对面专心干饭的,听见两个小师妹说什么‘仿得比真的还真’,也跟着看过来,觉得确实好看,“小谈,链接发我,我也整一个戴戴。” 谈荷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说自己是在街上闲逛时随便进的一家店买的,店名早不记得了。 说完便把话题岔了开去。 三人总算没再追问。 谈荷低头看了眼腕表。 美丽的东西果然都暗藏危险,这表是,贺琎也是。 也怪她,抵不住诱惑。 吃完饭,准备结账时,服务生笑着说:“几位,你们这桌已经有人结过了。” 四人瞬间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下一瞬,谈荷反应过来是谁干的。 她深吸一口气,朝三人微笑:“是我,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吃饭,我请客。” 下午,依旧是谈荷的沉浸式工作时间,尚静请了假,原本分给她的活儿平摊到了三个人头上,谈荷是其中之一。 谈荷点开工作邮箱接收文件,她盯着页数看了眼,默默叹了句:看来今晚得加个班了。 好在九点前谈荷就把活儿干完了,她关了电脑,起身离开工位,到电梯口等着。 电梯门叮地开了。 谈荷垂着头在看手机消息,没留意电梯里站着的是谁。 等她一脚迈进去,按了楼层,门缓缓合上,静默三秒后,肩膀忽然被人揽住往后一带撞进一堵胸膛里。 谈荷低低啊了一声,吓得不轻,手机更是脱了手,好在下一秒便被身后的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最后轻巧塞回她包里。 动作堪称一气呵成。 “不知道走路别玩手机?”贺琎的声音在她头顶落下来,带点训斥意味。 “……” 她是因为走路不看路吗?才不是,她是误以为刚才那一瞬撞上了什么职场骚扰。 谈荷余光扫了眼电梯角落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肩膀微微一绷,想挣脱。 贺琎偏头瞧她,从容道:“放心。” 所谓字越短越有说服力,谈荷果然缓回了被吓绷的心跳,这才仰头问贺琎:“你怎么会走这部电梯的?” 还这么凑巧就是她要等的这一部。 谈荷抬眼看了看监控位置,脑筋一转,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她们公共关系部的大办公室里也是有监控的。 贺琎在公司里的权限是最高的,只要他想,就能看到她白天所有的动向。 可念头刚起,谈荷又否了,怎么可能,贺琎不是会干这种闲事的人。 贺琎:“凑巧。” 果然。 眼看楼层数字快跳到负一,谈荷正要开口说今晚想回自己家睡。 贺琎:“中午在餐厅,躲我躲得挺快。” 谈荷:“……” 我说我没看到你,你信吗。 贺琎嗤笑了一声,还是没忍住抬手捏住她那张装无辜的脸。 啧,还挺软。 力道下意识放轻了,又多捏了两下,指腹蹭了蹭她脸颊的软肉。 “用不着装作完全不认识我,”贺琎眸光沉沉,“欲盖弥彰,懂吗。” 不是她不懂,是贺琎压根忘了他们之间天然横着一道工作层级的鸿沟。 她,一个小翻译,根本不可能和大老板产生公司以外的任何交集。 别说以外,就是公司内部,以她目前经手的那点活儿,也远远够不着贺琎办公室的边儿。 谈荷垂了垂眼说:“中午,谢谢你买单。” 贺琎不在意地揉了揉她发顶,想起什么又道:“那家餐厅的海鲜品质很次,少去,我可不想让涂皓去医院的肠胃科接你。” 谈荷:“……哦。” 这次没回酒店,而是贺琎住的小区。 地下车库里,谈荷跟在贺琎身后下了车,眼见要进电梯厅,她忽然摸了下包:“我手机落车上了,回去拿一下。” 今晚是涂皓开的车,他还没走,谈荷俯身从座椅上拿起手机。 她偏过头,状似不经意地抬眼问道:“对了,涂总助,贺总今晚也是恰好忙到现在吗?” 涂皓从大学毕业就跟着贺琎,一路从京市跟到宁城,在他看来,谈小姐在贺总心里的位置是有些不一样的。 涂皓略一沉吟,又看了眼电梯厅方向,小声说:“当然不是,贺总是特地为了等你!” 5、宝宝 贺琎的房子环境清幽,小区绿化覆盖率高,是宁城数一数二的高档住宅。 房子里虽然家具齐整,却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更不沾什么烟火气。 种种迹象都说明这里不过是贺琎一个短暂的落脚点,等他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 贺琎还在隔壁书房,谈荷洗过澡,先躺上了床。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间身后忽然贴上一具带着沁凉气息的身体。 横过腰间的手臂将她翻了个身,谈荷刚睁开眼,男人的薄唇便压了下来。 “睡吧。”贺琎贴着她的鼻梁,嗓音低哑。 谈荷微张着唇,调整呼吸后低低嗯了一声,抬头一看,贺琎已经阖上了眼。 谈荷有些纳闷。 昨晚才做过,今晚她本就没打算连着来,正想着开口婉拒,贺琎自己叫停了。 可如果今晚不要亲密接触,为什么还要截住她带她回来? 没想明白,睡意先袭来,谈荷无声打了个哈欠,在贺琎怀里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夜好眠到天明。 临出门前,贺琎两手各拎一条领带问她:“系哪条?” “……我选?” “你选。” 谈荷顿了顿,目光在两条领带上游移,最后挑了贺琎右手边那条,藏青底银灰暗花的。 贺琎颔首,直接将那条领带塞进她手里,另一条被他随手丢在沙发扶手上。 谈荷一愣,像接了个烫手山芋,只好老老实实道:“我不会系领带。” 贺琎握住她手:“我教你。” 手把手教着,谈荷完成了这桩临时委派的差事。 望着自己系出的齐整领结,她正满意,便听贺琎问:“第一次给人系领带?” 谈荷抬眼看他,这人,明知故问。 刚才不是说了不会系,既不会,自然是第一次。 谈荷:“嗯。” 她惜字如金。 贺琎眸光微深,低头在谈荷唇上嘬了一下,心情颇好地揽过她肩一道出门。 谈荷边跟上他的步伐边用余光瞧着,见贺琎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 她不太理解,什么事让他这么开心? - 尚静分过来的工作,谈荷用了两天时间才处理得差不多。 这两天天气也不太好,谈荷从地铁站出来撑伞往外走,好在地铁口离公司近,雨也不算特别大。 上楼打卡,刚落座不久,hr便领着四名新人走了进来,与此同时,郑博涛也带着个年轻女孩从办公室里出来,向大家介绍五位都是公共关系部新来的同事。 安排工位时那个叫庄筠的女孩由郑博涛亲自指了个位子。 其余四个实习生,两男两女,属于是哪儿有空往哪儿塞。 大家马上看出来庄筠与四个实习生的待遇完全不同。 谈荷工位旁那张一直堆着杂物的空桌也安了个姓齐的男孩。 小齐对着一桌打印纸犯了难,一脸无措不知该往哪儿搬。 他左右张望,最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到了谈荷身上。 谈荷不爱同事社交,余光却瞥见他那双像狮子狗似的可怜巴巴的眼睛。 这就不好装没看见了。 果然,待她一回头,对方便冲她绽开了一个标准八颗牙的笑容。 “……放后面吧。”谈荷指了指身后的小桌,小齐连忙道了谢。 等他把桌面清出来,谈荷从他的自我介绍里知道他竟然也和管梓是同一个大学,算是管梓的小师弟了。 不过管梓今天被外派出去了,谈荷到现在还没见到她。 过了会儿,郑博涛走出来,威严的目光扫过包括谈荷在内一共三个人,挨个点名,让她们把尚静先前负责的活儿分去给庄筠,顺带做个交接。 交代完,郑博涛不着痕迹地瞥了谈荷一眼。 尚静是被辞退的,还是涂皓亲自下的命令,鬼知道郑博涛接到那通电话时有多吓人,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被裁。 他忙不迭问缘由,涂皓只答依公司规章办事,说完便挂了。 尚静犯的错,往大了说的确勉强够得上开除的边,可郑博涛总觉得,这分明像是在给谁出气撑腰。 更何况,这开除的通知还劳涂皓亲自来传,涂皓的意思,自然就是贺总的意思。 可话里话外涂皓都没提私因,通篇语气都立在公事上。 管梓就算了,郑博涛微眯了下眼睛,拿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看向谈荷,说漂亮,算不上多惊艳,顶多算赏心悦目。 贺总是什么人物,什么女人没见过,这俩人一看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么一想,郑博涛放下心来。 谈荷开始整理交接的工作,三人里分给她的工作量是最多的,她还得花些时间慢慢捋清楚。 想起尚静,谈荷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外出的管梓发了条消息,别的没提,只说尚静被辞退了。 管梓回复得飞快:[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谈荷弯了弯唇,老实说,她心里也是高兴的,尚静不止一次仗着和郑博涛的关系把超额的工作甩给她,还让她背锅。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她自然也是有脾气的。 下午,庄筠给整个公共关系部的同事们请了下午茶,非常大手笔,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杯咖啡和小蛋糕若干。 在一片道谢声里,庄筠一身淡粉套装裙站在众人中间,含笑说晚上还想请大家聚个餐。 新人入职总要聚一聚,不过往常都是郑博涛这位部门老大牵头,走的公账,还从没有新员工自掏腰包请客的。 管梓是半小时前从外头回来的,过来找谈荷时也分到了一杯下午茶。 听了这话,管梓道:“不好意思啊,我晚上去不了了,约了中介看房。” 说着手臂一搭谈荷的肩,“小谈陪我一道去。” “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庄筠看向二人,倒不在意,目光掠过谈荷的脸时微微一顿,视线落到她手上那只紫盘腕表时,又几不可察地停了停。 管梓推掉聚餐倒非托词,而是真的要换房子,也真的想要谈荷去帮着参谋。 谈荷接到贺琎的电话时正坐在中介的车上,准确说,她没接,直接挂了。 毕竟管梓就挨着她坐。 管梓在和前排开车的中介聊着,谈荷便趁此机会给贺琎发了条信息。 发完信息也到地方了,谈荷收起手机下了车。 管梓挑的都是中档小区,两室一厅,她指了指主卧:“我睡这间。”又指次卧,“我家狗子睡这间。” 谈荷还以为她是准备和男朋友合租,哪想狗子竟然是真狗,一条边牧。 管梓回头问她:“觉得这套怎么样?” 谈荷点点头道挺好的,今晚看了三套,就眼前这套格局最正,前后还没有高楼遮拦,阳光想必很充足。 看完房管梓请谈荷吃了饭再各回各家,谈荷住的是城中村里有年头的小区。 周遭烟火气很浓,小区里面有一棵大榕树,环境透着一股沉淀过的旧时光味道。 到家,谈荷拎起水壶先给台面上摆放的五盆绿植浇了浇水。 这是早先爷爷奶奶来看她,三人一道去花卉市场,奶奶替她挑的。 说她一个人在大城市住,空落落的,房子里添点绿意显得热闹。 正睹物思人,奶奶的电话便打了进来,“宝宝,下班了没有啊?” 自谈荷有记忆起,爷爷奶奶就一直叫她宝宝,或者宝儿,从她上高中,念大学到如今工作了,一直都没有改过口。 在爷爷奶奶心里,她永远是他们最重要的珍宝。 “下班了,奶奶,您还没睡呀?” “就准备睡啦!这不是今儿瞧了宁城的天气预报,你那边闹雨季,上班记得带伞……” 听着奶奶温柔慈和的叮嘱,谈荷心里暖洋洋的应着。 过了会儿,爷爷要抢电话,奶奶虽然不大情愿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爷爷跟她说寄了许多特产过来,估摸明儿就到了,叮嘱她取了快递马上冷冻起来。 谈荷一一应着好,拎着水壶的手微微抖了下,很快,眼前模糊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被浇了水的绿植。 谈荷抬手擦掉眼泪,不舍得挂断电话,和爷爷奶奶聊了许久。 第二天下班,谈荷就在驿站取到了快递,三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驿站的人见谈荷身量细细瘦瘦的,正要问她要不要小推车,下一瞬就见她将三个包裹叠作一堆直接抱了起来。 她呀,有的是力气。 包裹重量虽然不轻,谈荷搬到家也不过微微喘了两口气。 于是她有些纳闷了,三个包裹她轻轻松松,可每次想挣开贺琎的拥抱却像撞上铜墙铁壁,一点也撼不动他。 心里正琢磨着,谈荷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下班前贺琎给她发了信息,她当时匆忙看了一眼,还以为回复过了,现在拿起手机一看,发现压根没回复。 她一直记挂着爷爷奶奶的快递,怕放在驿站被热化了。 贺琎一共发来两条信息,头一条问她几点下班,大概久候她无应,便又言简意赅地丢了个冷冰冰的问号过来。 谈荷盯着那个问号,眼睛微微睁圆了点,她坐到沙发上,斟酌着回复道家里人给她寄了快递,她急着回来拿,完全实话实说。 信息发了过去,又感觉有点干巴巴的,谈荷看眼那个问号。 想了想,她补了一朵[玫瑰]。 6、夺目 发完信息谈荷便没再管了,手机随手搁在沙发上,继续收拾包裹。 奶奶还给她包了饺子,冷冻得很好,洗完澡,谈荷便美滋滋地煮了一锅,热气腾腾地吃了个尽兴。 第二天的早餐,也是蒸了两个奶奶亲手包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管梓接连三天都被派到了外面跑腿,气得她在微信上和谈荷疯狂蛐蛐郑博涛。 回来时,她给谈荷打了个电话,说拿回来的资料有些多,手底下的实习生又还没回来,让她帮忙下楼拿。 “我也去搭把手吧。” 谈荷挂了电话正要起身,闻声才发现庄筠不知何时站在小齐的工位旁。 小齐立刻站起身,目光亮晶晶地越过庄筠直直望向谈荷:“我也去!” 谈荷:“……” 小齐被安排坐在谈荷旁边,加上她第一天没忍心拒绝他抛来的求助目光,此后他便有点什么事都来问她。 郑博涛还顺嘴一句让她带一带,谈荷觉得实在没什么好带的,她自己的职级也不高。 好在小齐性格开朗,谈荷与他相处几天下来倒也渐渐习惯了。 一楼大堂,管梓跟前堆着老大一堆文件夹,正两手叉腰喘着气,见着他们愣了一下:“怎么下来这么多人?” 小齐说:“可见师姐人缘有多好。” 管梓笑了,抬手拍拍他手臂:“小伙子嘴还挺甜,行了,帮姐搬搬。” 谈荷与庄筠也各分了些,不过大部分都被小齐包揽了过去,他自觉是个男孩子,这种苦力活本就该他来。 庄筠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管梓和谈荷。 就在这时,贺琎一行人从旋转门走了进来。 庄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来思亚几天了,一直没机会碰上贺琎。 她早就按捺不住了,这和她设想的待遇完全不同。 压下心底的悸动,庄筠对管梓和谈荷道:“你们等我一下。” 庄筠抬手拨了拨耳畔的碎发走了过去,然而,根本不等她开口,贺琎脚步未停径直朝电梯厅去了。 庄筠瞬间僵在了原地,望着男人那道冷漠的背影,她又尴尬又难以置信。 “小谈姐,我还能拿,你再给我点。” “太多了你搬不动。” “谁说的,小谈姐你可别小看了我,我平时都有健身的!” 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孩站在谈荷面前朝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臂力。 贺琎余光只停顿了半秒便冷冷移开。 直到进了专梯,贺琎的脸色都是冷的,涂皓跟在他身旁,大气不敢出。 贺琎双手插兜,淡淡开口:“她旁边那个生面孔哪来的?” 涂皓早有准备,忙道:“应该是分到公共关系部的实习生。” 涂皓知道贺总对公共关系部所有在职员工,尤其对谈荷日常需要对接的人员都了如指掌。 涂皓见贺总似乎只在意那个男的,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贺总,刚才那个朝您走过来的女孩子,应该就是庄筠。” “谁?” “庄老孙女,邵董事长提过的那位……” 贺琎蹙眉,脸色更沉了几分。 涂皓不说话了,抬头望天,在京市都传庄家大小姐与贺家大少爷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要不是贺总受心理疾病所扰,两家早就达成了联姻。 可事实却是,贺总记得清谈小姐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压根不记得庄筠长什么样。 - 上行电梯里,管梓终于憋不住那股八卦之魂,凑近了些问庄筠是不是跟贺总认识。 毕竟要不是认识,公司上下谁敢上去截着贺总打招呼,一个个不都躲着敬着么。 庄筠微微一笑,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嗯,认识,我们两家长辈也相熟。” 管梓也猜到了,庄筠身上的穿戴和请客的派头就妥妥是千金小姐来体验生活。 庄筠这趟主动来给管梓搬东西,目的就是想多了解更多跟贺琎有关的事。 她问起管梓和谈荷上回给客户赔罪被贺琎解围的事。 可管梓早说过许多遍了,吹嘘的劲头已经过了,这会儿不大想提。 庄筠有些讪讪,目光落到谈荷身上,却见她垂着眼帘,也是一副不想开口的模样。 庄筠沉思着,以她对贺琎的了解,他对职场一直有诸多自己的严苛准则,绝对不会越级给员工解决麻烦。 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可眼前这两人,管梓滑不留手,谈荷沉默寡言,当真应了那句,能进思亚还不被三轮淘汰的,必定不简单。 然而谈荷这会儿心里想的,是贺琎刚才那张脸——很臭,非常臭。 还有那道似有若无扫过来的余光,跟甩刀子似的。 唔……看来那朵玫瑰没什么作用啊。 贺琎冷着脸回了办公室,立刻拨了邵董事长的电话。 谁知邵董事长比他还掷地有声:“我知道你的规矩,我也没对庄筠特别关照,她走的是正经应聘流程,你不是要能做事的人么,以庄筠的学历能力完全能胜任。” 贺琎被邵董事长这通话堵得无言,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挂了电话,他点开微信,目光落在谈荷的对话框上,那朵玫瑰还扎在那,他看着看着多少有点被气笑了。 涂皓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踌躇着,还是头铁道:“贺总,商副总请您过去一趟……” 谈荷来投资一部送还文件,小齐跟着一道来熟悉流程。 在商旭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贺琎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怎么哪儿都有他们,还在那有说有笑。 对我都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贺琎幽幽盯着那张浅笑的脸。 门外的综合办公室里,谈荷只瞥了眼来电显示便面色如常地挂断,将手机塞回兜里,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一丝起伏,贺琎气笑了。 商旭眼睁睁看着贺琎冷下脸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对劲,“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公司股价跌了?” 贺琎睨他一眼,商旭立刻抬手:“行行行我不问。”他嘀嘀咕咕地补了句,“你最近的秘密是越来越多了……” 从投资部出来,小齐掏出手机:“小谈姐,我能存下您号码吗?有什么问题也好问问您。” 谈荷抿了抿唇,不大想给同事私人号码:“还是加我微信吧。” 小齐笑道:“也行,您不怪我打扰就好。” 两人站在走廊里扫码,添加完正要走,抬头却见走廊尽头一身黑色西装的贺琎气势凛然站在那。 谈荷心底微动,面上平静道:“贺总。” 小齐闻言瞪大了眼:“贺、贺总好!” 贺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谈荷,再偏过头淡淡扫了眼小齐:“你先回去。” 小齐:“好、好的……” 他忐忑地看了眼谈荷。 很快,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 贺琎站在谈荷面前,几乎将她眼前的光源都挡去了。 谈荷见他脸色冷着,余光不自觉扫过四周,还好,走廊暂时没人。 贺琎瞧见她那副避嫌的眼神,没来由腾起一股无名火:“就这么怕被人撞见?不如我把你调来我身边当助理,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出现在我身边。” 谈荷感受到了他的不快,气氛如此冷却时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总助月薪多少。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否则贺琎的脸色会更难看吧。 谈荷偏头看他,柔声开口:“你怎么了?” 贺琎定定看着她,下一瞬便把她带进旁边的楼梯间,抵着墙吻下来。 门外走廊立刻就有几个同事路过,说笑声隐隐传进来。 谈荷下意识偏头,贺琎追着吻上来,急切而深入。 大白天在公司背着所有人在楼梯间接吻,谈荷一颗心都被高高提了起来,完全超过了她目前所承受的刺激范围。 她不知道,她的反应也更敏感了,贺琎笑着,舌尖扫过她唇角晶莹,嗓音低哑道:“以后我的电话都不许挂。” “嗯……” 谈荷迷迷蒙蒙地应了,应完才回过神自己应了什么。 抬眼,撞上贺琎的目光,他望着她那双茫然却又水汪汪的眼,格外勾人,他重新俯身,谈荷赶忙偏头躲开,抬手推拒他:“不行了……” 贺琎没继续了,只心情愉悦地捏了捏她的脸:“下班见。” 贺琎先走了,谈荷靠在墙上缓了缓,抬手碰了碰嘴唇,有些疼。 亲得那么用力,又是在公司,实在太出格。 总觉得贺琎今天的脾气有点大,难不成是彼此坦诚相见的次数多了,他坏脾气的一面懒得伪装了? 喝完一整杯冰水,谈荷唇上的肿胀终于消了不少。 小齐的目光几番偷瞄过来,见办公室人少了些,才凑近低声问:“小谈姐,贺总刚才叫您干什么,没训你吧?” 谈荷只说没有。 小齐还想再问,谈荷直接岔开话题,表明了不愿多谈的态度。 小齐反应过来,立刻识趣地不再追问。 谈荷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跟着她去投资部的是小齐,换了办公室其他爱八卦的人,可没那么好糊弄。 到了下班的点,大家开始往外走,管梓也急着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谈荷特地等到最后一个,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到负一层。 这次涂皓没像往常一样候在车边,谈荷也不觉得奇怪,走过去主动打开车门,然后便瞧见了座位上的一捧鲜花。 谈荷愣住了,指尖搭在车门边上忘了收回来。 贺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几分懒散的戏谑:“还不上来?不是怕被人看见?” 谈荷连忙上了车,目光落在花上有些疑惑,“这是?送我的?” “看不出来么,这花写了你的名字。” 谈荷心底微微动了动,虽然她偏爱浅淡的颜色,可偶尔的一抹鲜亮也仿佛能够点亮她过于平静的生活。 可,为什么好好的送花给她? 谈荷指腹下意识摩挲了下衣角。 贺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点不自在的迟疑上:“不是你先给我发玫瑰的。” 谈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下来,这下脸上的笑是真的了。 谈荷抱着花低头闻了闻,好闻的香气让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贺琎侧头看过去,红玫瑰鲜艳,可他却自动忽视了花,目光全然落在谈荷那张素净的脸上。 他根本看不见花,眼里只有她。 谈荷抱着花欣赏了一会儿才放到旁边,这时留意到车子是往贺琎家开的,忙道:“我得先回家一趟,要收个快递。” 贺琎:“谁送的?” 谈荷不知道他的关注点怎么在这:“我爷爷奶奶。” 吃了饺子谈荷跟奶奶说很喜欢,老人家便又买好食材给她包了寄过来。 驿站的人对谈荷有印象,下午给她打电话说让快递员直接送到她家门口放着了。 谈荷住的小区外头是一条街区,很热闹,到了下班的点有些堵车。 司机的神色似乎有些紧绷,大概是没开过豪车来这种地方,格外小心谨慎。 到了地方,小区里没有停车位,只能停在临街的车位上。 谈荷正要下车,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想了想,扭头问贺琎:“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 贺琎眸光微深,用只有她听得见的话低哑说:“我可不止一会儿。” 谈荷反应过来,脸颊一热,比怀里的玫瑰还要旖旎几分。 贺琎看她的目光更加幽深了。 下了车,谈荷手捧一大束玫瑰,立时招来不少回头率,再加上她身旁的贺琎,西装革履,高大冷峻,回头率更高了。 谈荷心里有些架不住这种高关注度,面上却丝毫不显,而贺琎是自幼便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对这些打量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有一辆电动车朝他们开来时,他还抬手揽了一下谈荷的肩躲避。 谈荷住在四楼,步梯上去果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大包裹。 她手里还捧着花腾不出手,打算先开门进去放了花再来拿,谁知门刚打开,贺琎便弯腰把包裹拎了起来。 “看什么,不进去?” “请进……” 谈荷把花放在餐桌上,接过贺琎手里的包裹,找出小刀准备拆开。 贺琎只消一眼就将这房子的格局看了个分明,虽然小却干净敞亮,收拾得齐整,家具的搭配也看得出用心。 贺琎站在当中,忽然觉得这巴掌大的地方一点都不比他那空旷冷清的房子差。 贺琎在打量她的房子,谈荷一边拆快递,一边也在打量贺琎。 他一进来,她就觉得原本还宽敞的地方立时变窄了,这画面就好像一颗金蛋被人哄骗回了茅草窝里。 谈荷咬了咬唇,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把贺琎邀请了上来。 以他们之间那层既定的关系,本不该过分介入彼此除床下之外的生活。 谈荷瞥了眼面前的玫瑰花,大概是拿人手短吧,总不好叫贺琎在楼下车里等她。 谈荷把包裹里的东西取出,果然是饺子,还有包子,她正要放进冰箱,抬眼看见贺琎在打量绿植的背影。 谈荷进了厨房开始洗锅。 贺琎走过来,倚在门口看她左右转悠的身影,侧脸一缕碎发垂落下来,显得格外温柔。 贺琎盯着她看,目光微深,喉间也有些发干,“煮什么?” “饺子。” 谈荷斟酌着,一句你要吃吗正要开口,贺琎:“别放青菜,我喜欢清汤的。” 谈荷:“好……” 她转过身,不自觉勾了勾唇,把洗好的青菜重新打包放回了冰箱。 饺子很快出锅,端上桌。 贺琎瞧见自己面前那只碗,印花是只小狗,他记得,她的手机壳也是一只小狗。 “这么喜欢狗,怎么不养一只?” 管梓说过她家的狗子一个月最少两千块的粮食洗澡那些开销,管梓这次搬家也是为了狗子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以谈荷目前的钱包,只够把自己养好,她喝了口饺子汤才道:“我这太小,养了狗活动不开。” “是小了点,搬我那儿不就行了。” 话音一落,两人俱是一顿。 贺琎完全是下意识脱口,可他是个很注重个人空间的人,以他目前的考虑并没有和人同居的打算,不过这话出口之后却也压根不觉得后悔和反感。 谈荷抬眼看了贺琎一下,目光很平静,她吃了个饺子才缓缓道:“我一个人够住了。” 贺琎抿着薄唇没再说话,看着谈荷那双平静的眼,他心口那点说不清的躁动便迅速涌了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一时气氛安静下来。 不过嘛,谈荷悄悄看过去,贺琎虽然冷着脸,那碗饺子却吃得干干净净。 谈荷拿起碗去厨房洗,擦了手出来就见贺琎正拿着浇花的水壶,在嚯嚯她的绿植。 他动作随意,水浇得有些过,土面都洇湿了一小片。 谈荷走过去,刚要开口说不用浇那么多,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小臂却一顿。 “你手臂怎么了?” “嗯?”贺琎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见了自己手臂上的红点。 他天生的冷白皮,那几点红格外扎眼,谈荷蹙起眉,觉得像过敏。 贺琎却还有心思跟她玩笑,眉梢一挑:“偷偷亲我了?” 谈荷:“……” 她别开脸,觉得这人私底下实在没个正形,真想曝光给全公司看。 到了医院,贺琎进去问诊时,谈荷站在走廊外等着。 上回贺琎还说她别吃坏海鲜进肠胃科,结果他自己先进了皮肤科。 很快,贺琎出来了,谈荷马上抬头,见他连脖子上都泛起红点,马上又愧疚低下脑袋。 贺琎见不得她这样,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关你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对马蹄过敏。” 谈荷抬眼,声音里带着歉意:“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饺子是我自己吃的。” 谈荷松了口气,看着贺琎的脸色半玩笑道:“工作保住了。” 贺琎啧了一声,气笑了,抬手捏了捏她脸颊:“除了工作你还记得什么!” 谈荷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难得成功打趣他一回呢。 贺琎的过敏有点严重,得打吊瓶。 他让司机送谈荷回去,嘴上的理由是她明早要上班。 他也是要面子的,都过敏成小红人了,难看得很,不想让这姑娘眼巴巴盯着自己看。 车子开回小区,谈荷下了车,站在路边目送那辆黑色的车渐渐开远,直到尾灯都没了影,才转过身。 到家,进门的这一刻谈荷忽然觉得,房子里好安静。 她看向还摆在餐桌上的那束玫瑰,心想这花当真和贺琎一样。 存在那儿,哪怕不声不响也足够夺人眼目,教人难以忽视。 7、抱抱 宁城的雨季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滑入八月,也是贺琎调任思亚的第四个月。 “听老郑头说,贺总已经在物色接替人选了。”中午的食堂里,管梓分享刚听来的小道消息。 “也不知道新老板会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要求不高,跟贺总一样帅就好了!” 管梓说完这话两个小师妹便乐滋滋地笑起来,悄咪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小谈姐,管姐,你们吃饭怎么没叫我啊!”小齐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 管梓抬眼:“嗨,这不是没瞧见你嘛,你又跑哪儿给人打下手去了?” 小齐坐在了谈荷身旁的空位,一脸郁闷说:“投资部,最近他们那儿正到处抓壮丁呢。” 管梓同情地笑出声:“好好干,争取调进投资部,那儿可比咱们部门待遇强。” 小齐目光一偏,落到身旁正低头吃饭的谈荷身上:“我觉得咱部门也挺好的。” 谈荷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物业来电。 管梓看了眼说:“小谈,要不你换个房子吧?怎么你那小区物业老给你打电话,光我瞧见的就有三四回了。” “租期还没到。” 小谈拿过手机起身:“要喝酸奶吗,我去买。” 一桌人纷纷举手,小齐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谈荷说。 小齐只好坐了回去,谈荷边往外走,边接起了电话。 “在食堂?” “嗯,你回来了?” 贺琎一周前出国出差,两人已经整整一周没碰面。 “刚回,在办公室。” 电话那端,贺琎单手扯开领带,懒洋洋地陷进椅背,“想我吗?” 谈荷握着手机,眼睫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那三个低低沉沉的字落进耳畔,格外酥麻。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不少人正在热火朝天讨论的人,此刻就在她的手机那端。 “怎么不说话?”贺琎低笑了声,语气漫不经心撩拨,“还是说白天不好意思开口,得换个地方才行?” 谈荷脸颊更热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贺琎了,那个初见时威严冷峻的男人去哪了。 尤其近一个多月,他总爱在电话里对她说这些叫人招架不住的话。 偏偏她还答应了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怕他再往下说更多不着调的,谈荷抢先开口:“想。能挂了吗?我要扫码付款了。” “买什么?” “酸奶。” “和谁一起吃饭?” “部门同事。” 买完酸奶回来,一人一瓶。 过了会儿,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谈荷他们这桌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能第一时间看清门口的情形,但很快,他们就从周遭的惊呼声中得到了答案。 “贺总怎么来了?” “贺总好像从没来食堂吃过饭啊,今天怎么破例了?” 谈荷吸着酸奶一顿,抬起头,就见贺琎正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身旁跟着商旭和三位年轻的高管。 贺琎迈进食堂,几乎第一眼就捕捉到了坐在角落的谈荷,以及挨着她坐的那个男人。 这就是她说的和同事吃饭。 贺琎一行人径直往里走。 小齐好端端坐着,忽觉背后一道冷冽的视线沉沉袭了下来。 他转身看去,发现那边是单独隔开的高管用餐区,小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吃过饭是午休时间,不回家的人都趴在工位上歇着。 关了灯的办公室里,谈荷又等了一会儿,拿着手机起身,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到了电梯厅,左右无人,她闪身进了专属电梯,输入密码,轿厢迅速升向顶层。 这还是谈荷头一回来到公司顶层,一处完全属于贺琎的领地。 “谈小姐。” 涂皓候在电梯口迎她:“这边请。” 顶层几乎被打通,没有密密的格子间,而是更通透的大片玻璃隔断。 涂皓见谈荷目光好奇,适时为她介绍:“这边都是会议室,那边是总裁办,最里头就是贺总的办公室和休息区了。” “贺总在里面等你,我就不进去了。” 涂皓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微微一笑道:“谈小姐,常来啊。” 谈荷:“……” 谈荷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整面落地玻璃墙,窗外是宁城市中心的cbd林立高楼,高度仿佛悬于云端,视野震撼。 往里走是一组沙发,再往里竟然还有一组,外头那组大约是用作会客,里头这组,才是贺琎自己用的。 谈荷简单看了一圈,整体风格是浅灰与白的主调,这地方是真大,比整个公共关系部还大,跟她那一亩三分地的工位更是天差地别。 谈荷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再次清醒地意识到和贺琎之间的差距远不止一点点。 “站那不动看什么呢?” 贺琎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抬眼瞧她,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让我抱抱。” 谈荷微微睁圆了眼,用一种不太认识贺琎的目光看向他。 贺琎挑眉轻笑:“怎么,又不是没抱过,摆出这副防备我的表情做什么?” 谈荷不说话了,目光移开落在他桌上的……饭盒? 谈荷走过去:“你不是在食堂吃过饭了?” 贺琎嫌她走得慢,伸手攥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贺琎懒洋洋道:“食堂的吃不习惯。” 吃不习惯为什么还要去。 谈荷道:“那你快吃吧。” 贺琎抬了抬她下巴:“这不是等你来陪我吃。” 谈荷看着他:“我吃过了,不饿。” 贺琎淡淡扯唇:“跟你的同事们一起吃,胃口不错吧。” 谈荷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排骨很入味,她的确吃了不少。 贺琎低头嘬了下她的唇:“不饿也陪我待着,看着我吃。” 谈荷乖乖点了点头,模样有几分乖顺,贺琎满意了,将她抱下腿,就安置在身侧,手臂贴着她的手臂。 谈荷:“……” 贺琎上身穿了件真丝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松解了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格外硬挺分明。 管梓前两天跟谈荷念叨,说鼻梁高的男人那方面很强,她挑男朋友的首要标准就是照着这点来的。 “要是再赶上个天蝎,那更是天菜!” 想到这儿,谈荷不由回忆起贺琎挂在思亚官网的总裁履历,虽然上面只写了他的出生年月,没精确到日。 可十一月……很大概率就是天蝎。 谈荷一时默然,第一次觉得星座和面相这类东西竟然这么准。 谈荷站起身。 贺琎侧头:“哪儿去?” “倒杯水喝。”谈荷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台。 谈荷端了两杯水回来,贺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自己收了饭盒系好包装,甚至顺手用纸巾将桌面擦了擦,而不是全然不动手,只等秘书进来收。 谈荷喝了口水,发现自己对贺琎又生出几分新的认知。 似乎,最近和贺琎多接触一次,她都会在他身上多发现一层新的样子。 是他在她面前越来越放松自然,还是她对他的关注在不知不觉中太过? 若是后者……谈荷垂了垂眼,她需要调整心态收敛那股多余的好奇心了。 贺琎去漱了口回来,脸似乎也洗过,眉骨还沾着一滴水珠。 陪他吃完这顿饭,她的任务也算完了,该下去了吧。 再过会儿就要上班,那时候就没这么容易掩人耳目了。 也不知是不是近来疑心太重,谈荷总觉得背后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感觉古怪得很,可每每她回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谈荷见他出来,起身道:“那我下去了。” 贺琎手臂一拦扣住她腰:“急什么。” 她被他揽进单人沙发里,唇齿间尝到他口腔里淡淡的薄荷气,凉津津的,可落在她腰侧的那只大掌却烫得灼人。 谈荷低咛一声,身子渐渐发软伏在他怀里,他太懂她身体的秘密,知道碰哪儿她便会溃不成军。 “别弄皱我衣服了……” 谈荷眼睫轻颤,一把按住贺琎在她腰间作乱揉弄的手。 贺琎停了手,揽着她的腰按坐到腿上,察觉到他的变化,谈荷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所幸贺琎没再继续,只是抱着她,来了个密密嵌进怀里的拥抱。 谈荷被按贴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强而有力的心跳,微微睁了睁眼睛。 哪怕他们在床上如何肆意,面前这样一个拥抱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热烈。 不就……一周没见吗。 午后阳光自落地窗的百叶缝隙斜斜照了进来,斑驳光影洒在地上。 谈荷靠在贺琎怀里,忽然觉得这一刻感受到的并非隐秘刺激,而是安宁。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宁。 然而这种珍贵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谈荷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早在刚才的亲吻里滑落掉进了沙发缝隙。 贺琎替她捞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当着她的面直接按断。 “这小子想追你?” 谈荷看着贺琎晴转暴雨的脸色,到底没把手机拿回来,听到这句,面露错愕,她摇了摇头:“没有。” 在小齐眼里她感受到的分明是崇拜的目光,尽管谈荷至今不知他崇拜的点究竟在哪儿。 “没有?没有午休时间巴巴找你干什么?” 谈荷没作声看着贺琎,心道你不也是午休时间非眼巴巴把我叫上来。 谈荷说:“小齐被叫去投资部那边帮忙,大概,有什么问题想请教我。” “你对他还挺上心。” 贺琎目光幽深看她:“工作上的事就算了,其他时间,离他远点。” 贺琎的话里并非商量的语气,更像一道命令,或许他习惯了上位者的发号施令姿态,此时便也惯用了这样的口吻。 谈荷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对他用这种语气的抵触。 转念一想,已经第四个月了,贺琎也已经在物色接替之人,待找到了,或许不用等到半年他就会离开。 既然每一天都在倒计时里,她倒也不是不能暂时顺从,以维持这段关系里一直以来的和谐共存。 贺琎见她分了神,捏住她下巴:“怎么,还不乐意?” 谈荷没说话,主动抬头吻住了他。 他们之间终究不擅长言语上的沟通,好在还擅长用身体说话,擅长亲吻。 8、预感 到临上班前二十分钟贺琎才肯放人。 这时间拖得有点久,贺琎却有他的理由,说最后那个吻是谈荷主动,火是她点的,自然得由她来收。 走之前,贺琎亲自送谈荷到办公室门口,他手搭在门框上半拥着她,“明天中午上来陪我吃饭。” 不容拒绝的语气。 谈荷眉心微拧了一下。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再拖下去,坐电梯下去只怕会撞见同事,她想了想到底没拒绝。 下行的电梯里,谈荷靠在轿厢壁发呆。 她希望贺琎只是心血来潮,让她陪吃两天饭就够,否则她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跟干饭搭子管梓她们解释。 莫名的,谈荷心里隐隐有不太妙的预感。 第二天中午,谈荷上来陪贺琎吃饭,吃完贺琎搂着她的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说:“明天中午也上来。” 真就明日复明日了。 贺琎看她不说话,又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扯了扯唇角,抬手捏她的脸:“发什么呆,在我这儿吃饭不比食堂清静?” 饭菜还是营养师安排的,营养均衡。 他搂着她的腰煞有介事说:“你太瘦了,少吃食堂。” 不,她不瘦的,她只是腰细,骨架偏清瘦,该有肉的地方还是丰润的。 谈荷抬眼看向贺琎,脸还是这张冷峻成熟赏心悦目的脸。 可她实在想不通,他这种吃饭非要人陪的三岁小孩行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不成就因为陪他吃了两天饭,他就习惯了这个模式? 既然只是因为习惯,等时间一到贺琎回了京市,多的是愿意陪他吃饭的人,她这个短暂的习惯自然会随着时间的洪流淹没在记忆里。 谈荷愁的是要怎么和管梓她们交代,近来一直是她们四个女孩一道吃饭,偶尔小齐也跟着加入,热热闹闹的。 她冷不丁不去,借口编多了,连自己都不信。 从顶层下来,回到工位,趴在桌上,谈荷还在盘算着这件事。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工位上的庄筠正侧过头,用一种怀疑,复杂,不可置信又愤怒的眼神盯着她。 下午上班时,庄筠拿了一沓文件往谈荷桌上一放,力道有点重,听着像猛地拍了一下。 谈荷正盯着电脑屏幕翻译文件,注意力集中,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庄筠心里压着一团说不清的不甘和火气,前面二十年人生顺风顺水,偏最近事事不顺,那点骄纵的性子压不住,眼看就要发作。 可一对上谈荷抬起来的,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她动了动嘴唇,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气冲冲转身就走了。 旁边几个看到全过程的同事们面面相觑,眼里都闪着八卦的光芒。 “她怎么了?” “小谈惹到她了?” “怎么可能,小谈平时话都不跟她多说的……” 庄筠来公共关系部有些日子了,却没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打成一片。 尤其当大家知道她是千金小姐来体验生活,背后还有郑博涛护着,态度就都变成了表面捧着,实际不敢得罪。 相比之下,谈荷这种没背景,性子内敛又不惹事的才是大家更乐见的。 谈荷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她只把那沓文件挪过来,翻开确认是自己这边要收的,就抱着起身放进旁边的文件柜,然后坐下来继续干活。 这天过后,庄筠就没再来公司,不过她工位上的东西一动没动。 就在办公室里各种猜测沸沸扬扬时,谈荷忙上了国外客户商务考察团的翻译接待工作。 这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陪客户的活儿部门里没几个人愿意接。 郑博涛那天领了任务出来点兵,一个个都缩得跟鹌鹑似的,拼命装透明人。 “就你了,小谈!” 谈荷端着杯子想去饮水机接水,人刚站起来,郑博涛的目光就锁住了她。 话一说完,根本不给她找借口拒绝的机会,郑博涛紧接着又点了另外几个人。 管梓负责客户从落地到离开这一周的衣食住行,酒店,吃饭,用车一系列零零散散的全归她统筹,管梓自嘲说自己是保姆大管家。 而得知这次随行翻译是谈荷时,管梓很意外。 她知道谈荷性子内敛,做不来对外的工作,以前这类活儿一般是尚静负责,按理说现在该轮到庄筠。 可那位大小姐已经好几天没来公司了,说是请假散心去了。 管梓咂咂嘴:“有钱任性啊。” 管梓同情谈荷,说她运气背,每次遇到的同事都是神队友。 谈荷倒是很平静,说还好,就当一次挑战。 考察团来的前一天中午,谈荷在顶层陪贺琎吃饭。 吃完后,她跟贺琎说了自己接下来一周的忙碌安排。 她的主要工作是欢迎辞翻译,全程跟着做口译,协助沟通,包括中午晚上的席间用餐时间。 这就意味着她接下来都没有时间陪贺琎吃午饭了。 贺琎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沉默的几秒里,谈荷和他对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贺琎忽然扯唇一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来,力道又重又深。 谈荷蹙了蹙眉,倒也没躲开。 一吻结束,贺琎用指腹抹了抹她唇角水渍,他垂眸,看着趴在怀里喘气的人,“知道了。” 管梓带人亲自去机场把考察团接过来,谈荷则跟着这次接待的总负责人商旭等人在公司一楼大厅候着。 商旭不时低头看眼手表,他难得穿得一本正经,西装领带,腕上戴着表,把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压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斯文沉稳。 谈荷站在后面,望着商旭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贺琎,也是在一楼,也是这样等着。 那时候,大家都在议论空降的新老板,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炒掉。 在那种紧张忐忑的气氛里,贺琎出现了,他神色冷峻,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场让所有人为之一静,身后跟着不少人,清一色西装革履,步调一致。 谈荷按职级站在很靠后的位置,等能看清时,她只来得及瞥见贺琎不到半秒的侧脸,和他那道冷峻的背影。 可就那么半秒。 当晚,出现在了谈荷梦里。 正回忆着,谈荷忽然觉得西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很漂亮。] 谈荷马上抬头,环顾了一圈没看到贺琎的人,也不知他是从哪儿看到的自己。 谈荷今天把黑长发用卷发棒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散在肩上,里面是件浅雾蓝的翻领衬衫,外面套着炭灰色的女士西装,脖子上挂着工牌绳,下身是同色的西装裤,一整套简约利落。 谈荷握着手机,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感觉,贺琎即便人不在她身边,却照样能轻轻松松掌控一切。 谈荷微微皱眉,扫过那句今天很漂亮,眼皮又轻轻动了一下。 信息本身没有语气,可不知为什么,谈荷眼前却浮现出贺琎凑在她耳边,用那副低沉沙哑的嗓音说出这句话。 谈荷收起手机。 十分钟后,考察团抵达公司门口。 第一天主要是欢迎仪式和简单的一周行程介绍,还算轻松。 中午陪着吃了饭,下午,谈荷跟着客户办完酒店入住,在对方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了句谢谢你的陪伴后收工了。 第二天开始每一天都是重头戏,参观研发中心,业务会谈,行业交流会,合作洽谈,深度考察。 就这样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接待的人员个个累得够呛。 管梓说她明明每天跟着考察团好吃好喝,还是瘦了两斤。 谈荷虽然不像管梓那样跑前跑后忙体力活,但陪在客户身边做翻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她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谈荷不往累上想,只觉得这一趟口译能力提升了不少,可你要问她下次还干吗,不干。 下午,管梓跟车送客户去机场,谈荷也一同跟着。 亲眼看着客户进去了,管梓和谈荷对视一眼,两人都深深松了口气。 管梓一把搂住谈荷的胳膊说想去放松大吃一顿,再做个马杀鸡,还想泡个温泉,越说越等不及,她打发其他送行的人先走,只和谈荷两人分开走。 “快快快!吃饭前我们先去做个水疗!” 两人刚走出去准备打车,一辆黑色宾利从不远处缓缓开了过来。 谈荷先看见的是那串连号车牌,当即表情顿住了。 宾利停在谈荷和管梓身旁。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贺琎坐在里头,侧头看向她们。 谈荷对上他的目光,贺琎明明薄唇微勾,带着笑,她却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 很快,涂皓从驾驶位下来,打开副驾的车门,笑着对呆滞住的管梓说:“管组长,请上车。” 管梓眼睛瞪得溜圆,脖子僵硬地扭头看向谈荷,用眼神疯狂示意: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上还是不上?我还没坐过这么豪的车呢,还是老板的车!不对!我不会是工作太累累到猝死,眼前这一切其实都是幻觉吧?! 谈荷露出歉意的神色,安抚地捏了捏管梓的手臂,又朝她点了点头。 管梓平时在谈荷面前总当扛事的大姐头,这会儿她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小鸡崽,小谈的眼神真让她安心啊! 于是管梓毅然弯身上了车,坐在副驾安安分分一动不动,当安全带自动送上来时她忍了又忍,还是露出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激动表情。 涂皓关上副驾车门,随后打开后座车门:“谈小姐,请。” 谈荷:“谢谢。” 涂皓不由多看了谈荷一眼,对她这份淡定神色多了几分赞赏,在她这个年纪遇事还能不崩脸色,很难得。 很快,宾利汇入喧闹车流,车里却安静得过分。 后座里,谈荷上车后就淡淡望着车窗外,可自打落座,她的手就被贺琎握了过去,指节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把玩。 车子先停在管梓家楼下。 涂皓正要下车开门,管梓哪敢劳烦这位总助,忙说自己来就行。 想了想,她还是壮着胆子回头,硬着头皮跟老板道了声谢,下一秒,她就看到了谈荷和贺琎交握的双手。 管梓立刻扭过头麻溜地下了车。 车子继续往前开,最后停在谈荷家楼下。 车停了,谈荷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涂皓心领神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远了些。 贺琎揽过她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我亲自去接你,还不高兴?” 谈荷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琎笑,“你不是愁每天中午找不到理由上来陪我吃饭吗?我亲自帮你解决,以后每天都不用找理由了。” 谈荷:“……” 对上贺琎那双带着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谈荷的心里忽然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似乎招惹上了一段没那么纯粹的露水情缘。 9、没谈 周末两天谈荷都没有收到管梓的微信消息,她很安静,倒是小齐前后问了她几个工作上的问题。 周一一早,办公室人还没到齐,管梓端着杯子来饮水机接水,脑袋却总忍不住往谈荷那边转,一下,两下,接个水的工夫视线已经快要黏到谈荷身上。 一个天大的消息,她偏偏只窥见了半边不知全貌,心里就跟有几百只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 可每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万一问到小谈尴尬难以回答的地方怎么办? 管梓这人面上看着风风火火,没心没肺,实则该有的情商还是有的。 “小,小谈啊……” 趁着大部分人还没到,谈荷身边更没有旁人,管梓还是挪着步子蹭了过来。 谈荷从管梓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出了担忧,她和贺琎无论社会地位还是身世背景,明摆着差一大截。 更何况那天在车里,她和贺琎一路上谁都没开口,管梓瞧在眼里,怕她在这段天差地别的关系里吃了闷亏还开不了口。 谈荷想了想,说:“高鼻梁,天蝎座,八块腹肌……” 还有什么来着,谈荷一时没想起来,不过也足够了,管梓迅速瞪圆了眼,眼睛里的光芒噌地冒了出来。 管梓脑子里什么担忧猜测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 就一个念头,谈荷这姑娘平时低调内敛遇事习惯躲起来实际上比谁都勇比谁都看得开啊! 睡了公司老板的人竟在她身边! 管梓说这个八卦是她本年度听得最精彩的一个,中午一定要请客。 谈荷说中午抽不开身,晚上…… 谈荷顿了顿,怎么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时间好像全被贺琎给占满了。 她记得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管梓见她眼神游移,连说懂了懂了,绝不打扰,非但不打扰,往后有需要还会帮谈荷打掩护。 谈荷看着管梓离开的背影,坐在位置上安静片刻,无声轻叹一气。 这就是贺琎想要的,他的目的达到了,好在,也就最后两个月了。 - 商旭组织了聚餐,说是犒劳接待团上一周连轴转的辛苦。 包厢里,商旭拎着酒杯走到谈荷跟前笑着与她碰了碰:“小谈表现不错啊,以前还真不知道咱们公司藏着你这么一号人。” 一开始跟在商旭身边的是另一名翻译,商旭觉得对方跟不上自己的节奏。 第二天换成谈荷,她声线平缓,从容不迫,商旭当时就满意得不行。 商旭又挨个点名表扬了其他人,又说这个月的绩效评比,所有人都会得到高分。 绩效对应每月奖金,一桌子人顿时乐开了花。 公事聊完了,商旭开始侃起私事,他见谈荷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有心逗她多说几句,便问她入职思亚多久,又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小谈一看就单身啊!” 谈荷微微一笑没有否认,紧接着三言两语便将话头从自己身上引开了。 这是碰了个软钉子,商旭笑笑也就识趣不再逗人家小姑娘开口了。 谈荷倒不反感商旭这态度,这次接待工作她就看出来了,商旭这人面上瞧着不正经,认真起来挺会掌握分寸。 如果说贺琎是块冷硬的冰让人不敢近身,商旭就是高管层和员工之间的桥梁。 管梓原本挨着谈荷坐,酒过半巡她就窜开了,看到有个人暗中扶着她的手臂不放,谈荷立刻起身走过去,要隔开那人。 却见管梓拍了拍谈荷的肩,胳膊一勾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没事儿,这我男人。” “……” 谈荷打量起对方来,白白净净,戴副眼镜,斯文俊秀。 俊秀男人不知是不是听见了管梓那句,耳根悄悄红了,却还算规矩,扶着管梓坐回椅子上再没任何越矩的动作了。 包厢里热热闹闹的,谁也没留意他们这三人之间的那点小动静。 谈荷也跟着坐了回去。 周围喧闹,她人坐在这里却好像怎么都融入不进去,不知不觉,手边的红酒一杯接一杯见了底。 等回过神,谈荷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沉,她喝酒不上脸,包厢里灯光又昏暗,满场没人瞧出她醉了。 散场时,管梓和她男朋友小肖外加谈荷是留到最后的。 人一走空,小肖连忙过来扶住已经醉得不轻的管梓,“谈荷你住哪儿,要一起走吗?” 谈荷摇了摇头,“不顺路,你们先走吧。” 管梓这会儿正上头,迷迷糊糊间已经第三回把小肖的眼镜给打歪了。 小肖脾气也是真好,不恼也不急着扶眼镜,只顾着稳稳扶着她。 待两人脚步声远了,包厢里只剩下谈荷,她揉着眉心,闭了闭眼,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都不对劲。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商旭步伐匆匆走了进来,“谈荷你还没走啊?” 商旭是进来找东西的,他出门叫了代驾,结果发现车钥匙不在身上。 说着往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一看,果然在凳子底下找到了。 谈荷撑着桌沿起身就准备走,结果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商旭攥着车钥匙刚转过身,余光一扫,察觉谈荷的不对劲。 “喝多了?”他顿住脚步打量她,“你住哪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谈荷没接话,只摇了摇头,这一动身体便不受控地晃了晃。 “小心!”商旭及时扶住她手臂。 “你干什么呢?” 敞开着的包厢门口,贺琎见两人贴得极近,眼神落在商旭握着谈荷手臂的那只手上瞬间一沉。 商旭意外道:“你怎么在这儿?特地来接我的?” 商旭刚要感动,贺琎大步跨了进来一把扯开商旭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得像甩开什么碍眼的东西。 贺琎抬臂将谈荷揽进自己怀里,大手稳稳扣住她肩膀。 商旭被贺琎拨得往旁一偏,差点一个踉跄,他愣愣望着,半晌挤出两个字:“你们?” 谈荷被贺琎用力圈在怀里,意识还有几分清明,脑子却昏昏沉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下说什么都多余,便沉默着。 贺琎垂眸看向怀里姑娘,见她眼睫低垂着,身上酒味很重,他眉头拧紧,语气里压着一层薄怒:“谁灌她喝的这么多?” 商旭连忙抬手作投降状:“没有的事儿啊!!” 他组的局喝酒从来都是自愿的,绝对没有那些劝酒文化,可不兴背这么大一口锅! 谈荷忽然伸手攥住贺琎的领带,用力一扯,贺琎那张还冷着的脸就这么被她拽了过去,低下与她平视。 商旭看得目瞪口呆,就听贺琎的语气明显可见温和下来:“怎么了?” 商旭:“???” 谈荷:“我自己。” 贺琎懂了,酒是她自己喝的,不怪旁人。 贺琎一身随时要炸开的刺瞬间就收了回去。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转头对商旭道:“拎个包。” 商旭:“……” 贺琎的车就停在商旭车后头。 他今晚是自己开车来的,把谈荷放进副驾,俯身替她拉过安全带,关上车门,从商旭手里接过谈荷的包,“走了。” 商旭一肚子疑问根本没有问出口的机会。 谈荷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不出多少醉意。 她的视线从挡风玻璃缓缓左移,落在贺琎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双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 谈荷想起这双手第一次抚上她脸颊时的微凉,第一次搂住她腰时的用力,第一次探进她心底最深处时的滚烫。 这短短几个月里与贺琎的短暂相处,明明脑子混沌成一团浆糊,记忆力却反常地清晰起来。 谈荷动了动,她身子一挺便要去够贺琎的手。 贺琎还当她要来抢方向盘,余光一直留意着她,当即分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攥住,另一只手单手打着方向盘靠边停下来。 车内昏暗,路灯顺着车窗照进来,在彼此身上铺开一层橘色的光影。 谈荷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贺琎凝视着她,目光深邃。 他握着她的手,用指腹摩挲了两下,而后俯身在她手背印下一吻。 “这下能乖乖坐着了?” “……嗯。” 车子重新启动,谈荷垂眸盯着自己手背,直到车子再次停下时,她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 贺琎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喉间滚过一声轻笑:“还挺乖。” 贺琎下车将人打横抱出来,单腿一抬踢上车门。 迷迷糊糊间,谈荷察觉自己被放到了床上。 她睁开一条眼缝,又疲累地阖上,如此反复几回,眼前模糊成一片,只觉得面前有道身影在移动。 她动了动发干的嘴唇想要开口。 不对,奶奶没这么高。 “爷爷。” 握着醒酒茶正要把人抱起来喂的贺琎:“……” 谈荷觉着自己的脸颊好像被捏了一下,随即被人扶了起来。 她本来就有些口渴,可刚喝到第一口醒酒茶,就觉得浓重发苦,立刻抿紧了嘴巴,闭上眼睛不肯再喝。 任贺琎怎么把杯子凑近,谈荷就是不肯张口,还把小脸一扭。 贺琎:“听话,再喝几口。” 谈荷依旧不松口,贺琎好说歹说没用,想起她最在意工作,立刻板起脸:“信不信我开了你?” 谈荷:“……” 她抬了抬眼皮,瞥了眼近在咫尺那杯茶,又瞥了眼贺琎。 准确来说是白了一眼贺琎。 - 谈荷这一觉睡得很沉,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呼吸轻匀。 贺琎起得早,盯着身侧人看了片刻才下床,带上主卧门,洗漱去了隔壁的健身室。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贺琎擦了把汗,把毛巾搭在肩上慢悠悠走出来开门。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在宁城的这处住所没几个人知道,能通过安保直接上到门口的只有商旭有这个权限。 门一开,商旭果然杵在外头。 商旭这人还挺有眼力见,见贺琎打开门,立刻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往前一举,“宁城老字号打包的胡椒虾油粥,最适合宿醉的人吃!” 贺琎挑了挑眉,侧身让人进来。 商旭一脚踏进四下扫荡,很快就看见主卧的门严严实实关着。 他暗暗嚯了一声,这都睡一个屋了。 贺琎倒了杯冷白开,倚着岛台喝着。 “说说呗。”商旭凑了过来。 “说什么?” “你俩什么情况啊!”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贺琎语气不变。 商旭闪过海岛团建那次看到贺琎锁骨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好嘛,闭环了! 商旭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你俩不是谈恋爱吧?” “我昨晚刚好问过,人说单身!” 贺琎仰头将杯里的水一口喝尽,看似冷淡的眼底无声沸腾着。 “她没说错,现在没谈。” 商旭哦了一声,安静两秒猛地觉出不对:“现在没谈是什么意思?” 10、标记 谈荷是被喉咙里的干涩弄醒的,睁开眼甚至有种不知自己在何处的茫然。 直到思绪慢慢回笼,她想起来了,同时想起的还有昨晚断片的回忆。 说刻意吧,未必。 如果不是商旭把车钥匙掉在包厢折回去找,未必会撞见她和贺琎。 可说巧合,这一切又太过巧合。 先是管梓,再是商旭,下一个撞破的人会是谁? 谈荷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贺琎仿佛存了心要彼此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知道。 尽管管梓和商旭都是极有分寸的人,不会到处乱说,对谈荷而言,到底没有半分实质的影响。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甚至意识到一个事实,她阻止不了贺琎的行为,只要他想,他做什么都可以,她拦不住。 这份旁若无人的掌控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集结,只待时机一到,便将她当头兜住。 原以为这段关系是到期终止的平衡模式,所以一直以来,谈荷都尽量维持着和贺琎每次相处时的和谐,不越界,不深究,不争执。 她这人,其实挺喜欢好聚好散这个词,一件事能够看见结局,会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可如今,她总觉得,自己所以为的那个和平结束的结局正在偏离轨迹。 盯着天花板沉思片刻,谈荷撑着手臂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下意识低头想揉一揉发胀的眉心,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宽松的真丝烟灰色睡衣,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松松垮垮滑到一边肩头,下摆盖过了膝头。 谈荷用指尖捻了捻睡衣衣角,眼底闪过一抹不解。 贺琎是一个非常讲究个人物品边界的人。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被贺琎带来这套房子时,他吩咐保姆收拾房间强调过这个规矩。 从那以后,谈荷便很识趣地不碰他的任何个人物品。 除非他自己开口,比如要她给他系领带那次,她便照办。 他不说,她不动,他说了,她也不拒绝,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平衡。 可现在,他的睡衣穿在她身上。 这算什么行为? 谈荷低下头,鼻尖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调,那股气息贴着她的皮肤,像一种无声的标记。 就好像睡衣是他的,穿在她身上,她便也顺理成章成了他的。 谈荷怔忡了片刻才冷静下来,掀开被子下床进浴室洗漱。 她刚洗完脸,贺琎进来了,他的胸膛宽阔温热,从身后贴上她。 谈荷在镜中打量他的同时,贺琎已经低下头,薄唇吻在她还沾着水珠的侧脸。 贺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起笑意,“你穿起来真好看。” 谈荷:“……” 因为她穿起来好看所以给她穿上吗,她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 到了公司,谈荷才听说管梓今早没来,她昨晚喝得太尽兴,起不来属实意料之中。 谈荷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商旭便让她去一趟投资部。 谈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亮的请进,她推门进去。 商旭给了谈荷一份合同要她翻译,并且标注了几项重点条款。 两人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谈荷更不知道她今早被贺琎盯着一定要喝完的粥是商旭送的。 谈荷点点头,接下了文件正要出去,玻璃门被人推开,庄筠踩着高跟鞋直接走了进来。 商旭单手插兜:“哟,你怎么来了?” 庄筠扬了扬下巴:“我怎么不能来,我又没辞职!” 商旭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看得出两人私交不错。 庄筠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场,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下巴微扬:“这是我给思亚拉来的投资合同,前提是我要担任主要负责人,和贺琎……贺总,面对面谈细节!” 庄筠从进门就完全无视谈荷,仿佛没看见她。 谈荷抱着文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商副总,我先出去忙,翻译完电子稿发你邮箱。” 商旭朝她颔首一笑:“好,这事要的不急,一周内给我就行。” 庄筠见商旭对谈荷竟然是这种亲近的态度,眉梢当即拧了拧。 - 回到办公室,谈荷翻开手边的文件,先一目十行地扫过大概,再逐条仔细阅读起来。 没过多久,庄筠也回来了,久不见她一现身,有人习惯性地围上去捧了几句。 庄筠也不谦虚,微抬下巴眉眼间全是矜贵的傲气,接着便径直推门进了郑博涛的办公室。 下午三点多,郑博涛走过来敲了敲谈荷的桌沿,“庄筠从今天起负责别的事,她手上的活分给你了。” 谈荷微微蹙眉,她手上的事情已经饱和。 郑博涛不以为意道:“也都不是什么急事,你慢慢做就是了,刚好,小齐协助投资部的事忙完了,让他给你打下手。” 郑博涛一走,庄筠便抱着一沓文件过来了,这次她放下的动作很轻,脸上还挂着一抹笑:“辛苦你了。” 谈荷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出笔在写计划表,标了手头文件轻重缓急的完成时限。 被直接无视了,庄筠那抹笑僵在嘴角,她瞪了两下谈荷的发顶,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小齐滑着转椅挪了过来:“小谈姐,有啥活儿你尽管吩咐。” 谈荷便暂且把基础整理的工作分给他,两人就这么一忙到了晚上。 办公室里人陆陆续续走空。 小齐埋头核对数据,抬头想伸一伸懒腰,才猛地发现整层楼就剩他和谈荷了。 他心里立刻小鹿乱撞似的,莫名激动了一小会儿。 小齐目光一转,看见谈荷手边的水杯空了,趁她忙着没注意,拿过她的杯子自觉去饮水机给她接水。 接满水,就在小齐转身的下一瞬,水杯被人从他手里抽走了。 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小齐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谈荷低着头在给文件做标注,自己的水杯忽然被平移到了眼前,她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便落下低沉平静的一句:“嘴唇都干了,喝两口。” 谈荷倏地抬头,一脸错愕。 她迅速看向周围,发现没人松了口气,再微一偏脸,看到了被贺琎高大身躯快要挡完的小齐,人在饮水机那儿呆滞着。 贺琎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薄唇微勾,似笑非笑看她。 谈荷的脸上是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像是无奈又无话可说地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喝完水,谈荷关了电脑,起身要拿包。 包被贺琎先一步拎在手里。 谈荷表情依旧复杂难辨,不等她多思索,手腕便被贺琎的掌心扣住往外走。 走到小齐身旁,贺琎侧头看他一眼,“你也下班吧。” 小齐没说话,只低垂脑袋点了点。 - 黑色轿车驶离地库,平稳滑入夜色。 贺琎把玩着谈荷的手指,语气听不出起伏:“你们部门是最近缺人手,还是郑博涛连用人都不会了?” 谈荷眉心一跳,几乎是瞬间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她稍一用力反扣住贺琎的手掌,转头看他,一脸认真。 “贺琎,到此为止吧。” 话落,后座陷入一片肃静,诡异的气氛里绷起一股无形的压力。 车子刚好驶入高架桥底,后座车内光线灰暗下来,贺琎的脸隐在黑暗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冷。 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这一刻,贺琎只感觉胸腔又闷又涩,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更有一股说不清的躁意狠狠压上他心口。 直到车子驶过桥底,路边的灯光重新照了进来。 贺琎轮廓分明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他看向谈荷,一字一顿:“什么到此为止。” 谈荷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到今天为止,不要再多一个人知道。” 贺琎紧蹙的眉头倏地一松。 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迅速消散,他抬手捏了捏谈荷认真起来分外可爱的脸:“我给郑博涛提一句,你往后的工作会轻松很多,确定不要?” 谈荷:“我热爱工作,喜欢挑战。” 贺琎低低笑了,低头啄了下她的唇:“好,依你。” 谈荷半信半疑。 贺琎这人最近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说实在的,如今他在她这里的信誉基本为零。 直到第二天到公司,谈荷看着郑博涛还是那副她欠了他几百万的冷脸态度,她松了口气,第一次觉得他这样很亲切。 可是很快,郑博涛当众宣布了一条人事调动:“小齐从今天开始就调去投资部了,大家恭喜他!”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众人都围上去恭喜他,毕竟投资部奖金多,前途广,往上升的机会也更多。 这个调动对小齐而言简直是撞了大运。 小齐在众人的恭贺声里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隐晦地看了谈荷一眼,默默低头收拾桌面的东西。 临走前,小齐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过身,语气郑重地对谈荷说:“小谈姐,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提点与照顾!” 谈荷看着他,一时无言。 想了想,她把桌面上那盆养得正好的多肉送给了他。 小齐欣喜接过,想到什么又垂下脑袋默默走了。 很快,hr又给公共关系部拨来一个新人实习生,是个女孩子,坐在小齐原来的工位上。 11、出差 送上门的合作,思亚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商旭也按照庄大小姐的吩咐把思亚最高管理人员请出来与她详谈。 终于得到这个准话,庄筠眉眼间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可激动过后又是空等,庄筠几乎天天数着日子过,终于迎来在顶层会议室详谈的通知。 想她来了思亚这么长时间,从一开始以为贺琎会让她在他身边做个秘书也好,助理也罢。 可现实是,她被安排在底下的什么公共关系部,离顶层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楼层,来了这么久甚至连顶层的门边都没摸到过。 可庄筠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对着手机前后照了好几遍确认妆容,端坐在会议室里静候时,门一开,走进来的会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涂皓跟进来介绍道:“这位是公司新聘任的执行副总,等贺总离任后接替他的人。” 庄筠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她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难看得紧。 - 时间过得很快,小齐被调去投资部眼看着快满一个月了。 一开始他还不太适应那边的高强度模式,但小伙子不知道是被什么打击到了,只萎靡了一天就开始奋发图强,拼着一股冲劲。 哪怕来食堂吃饭也是来去匆匆,吃完就说要回去赶工。 小齐也不再和从前一样想方设法抢坐在谈荷身旁的位置,甚至都很少跟着管梓他们一起吃,而是跟投资部那边认识的同事一起。 谈荷远远看着他精气神十足的模样,心底是替他高兴的。 无论如何,小齐的调动是因为贺琎的干涉,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哪怕她已经解释过,小齐不是在追求她,贺琎依旧不相信。 大概贺琎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某种秩序,便容不得别人来靠近。 可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怎样的角度上做了这样一个调动? 他们之间本不该干涉彼此到这个地步。 - 管梓说很久没有逛街,傍晚一下班就拉着谈荷走了,两人于是逛了逛,管梓进了男装店给她男朋友买入秋的外套。 谈荷在旁边等着也是等着,便也随手翻看起来,最后挑中一件暗蓝色的薄绒外套。 管梓见她拿在手里端详,立刻凑过来,肩头挨着肩头,眼神里满是促狭的暧昧:“给贺总买的?” 谈荷错愕看她,说:“当然不是,给我爷爷买的。” “也是,”管梓反应过来,“贺总估摸也不穿这种牌子,有钱人的衣服不都讲究个量身定制么。” 谈荷垂眸没说话,又给爷爷挑了一件秋天穿的毛衣,她也没厚此薄彼,想到奶奶那满衣柜爷爷给她买的衣服,奶奶从来不愁衣服穿,一直是镇上老太太们羡慕的对象。 衣服谈荷就不买了,只路过一家珍珠首饰专柜时挑了条适合她那个年纪戴的珍珠项链。 买完东西,两人去吃饭。 外套和珍珠都有现成的包装,谈荷没把东西带回家,直接叫了上门取件的快递来餐厅拿走。 爷爷奶奶明天就能收到了。 饭后,谈荷与管梓正要分开回家。 就在这当口,庄筠开车从外头路过,她不经意一偏头就看到了坐在临窗的谈荷。 方向盘一打车立刻靠了边,庄筠推门下车,气冲冲往餐厅里闯。 管梓见这人气势汹汹,立马起身挡在谈荷身前:“你干什么?这里可不是思亚,在这儿摆大小姐架子没人会买你的账!” 庄筠脸色难看,直接无视管梓看向谈荷,“我要跟你谈谈!” 恰在此时,管梓的男朋友也到了,远远瞧见三个女孩之间气氛不对,一脸踌躇不好贸然上前,便只在不远处站着观望。 谈荷对管梓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管梓不放心,目光在谈荷与庄筠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谈荷又摇了摇头,神色平和,意思很明白,真不要紧。 管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庄筠抱着双臂落座在管梓刚才的位置上:“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思亚吗?” “不想。”谈荷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庄筠一肚子的话叫这两个字堵了个严实,上不来,下不去。 她气得几乎要炸毛,硬生生忍了又忍,瞪着谈荷咬牙道:“你不想知道我也要说!” “我是受邵阿姨的嘱托过来的,就是贺琎的妈妈,我跟贺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读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 “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我都参与过,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谈荷抬眼望她,目光清清明明。 对上她的视线,庄筠莫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什么底气了。 其实她也没说谎!她就是和贺琎一起长大,就连贺家这么些年举办的宴会她也全都参加了! 可要说参与者……却也不尽然,事实上,她只是旁观者。 贺琎自小性子冷,与同龄的女孩子根本玩不到一起去,甚至会用‘离我远点’的眼神赶走她们。 庄筠定了定神,又道:“当我得知贺琎要从京市调来宁城,我立刻就从国外赶回来进了思亚,这个月底,我们也会一起回京。” 说完这一长串,庄筠便招手叫服务生上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笃定谈荷这会儿总该露出几分忐忑或是落寞的神色了吧。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庄筠不禁狐疑起来,她认真打量起谈荷,“你……没什么想说的?” 也就在这时,贺琎的电话打了过来,谈荷接通,贺琎问她在哪,要来接她,谈荷报了餐厅名字。 收起手机,谈荷看向庄筠:“你想见他吗。” 庄筠一顿:“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想办法见贺琎。” 庄筠进入思亚后真正的处境就这么被谈荷直截了当地拆穿了,庄筠顿时脸上挂不住。 果然!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往她要害处猛扎! 庄筠几次起身,作势要走,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冷淡姿态,可脚都迈出去了,想了想,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很快,贺琎到了。 他是亲自开的车,人没在车里坐着等,而是下车进了餐厅。 目光一转在谈荷身上停住,眉宇间惯常的冷意舒展开来。 待视线一转扫到庄筠,眉峰当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贺琎径直走过去,俯身一把拎起谈荷搁在椅背上的包,“走吧。” 被人彻底无视,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的感觉就像是一记耳光直直扇在庄筠脸上。 她倏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贺琎!我怎么说也给思亚带来了两个亿的合同,就换来你这样的无视吗!” 贺琎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冷沉,无波无澜:“你不满意可以取消合作。” 庄筠气得跺了脚,转头便将刀子似的目光掷向谈荷,可眼神还没来得及递出去,贺琎已经牵着谈荷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琎把谈荷带回家,从车上到进门贺琎都没有主动提起庄筠。 谈荷安静坐在副驾,侧头看着窗外快速划过的城市夜色。 因为庄筠的撂挑子,她最近工作量剧增,对庄筠,她不是没有脾气的。 可,当看到庄筠跳脚的样子,她却并没有想象中重任纾解的感觉。 洗过澡出来,谈荷接了杯水正要喝,书房里传来贺琎的声音,唤她进去。 谈荷放下水杯走了过去。 贺琎伸手直接将她横抱在腿上,薄唇落在她刚出浴的滑嫩侧脸,又顺着颊边滑到颈侧。 他闻到她身上与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莫名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感在胸腔里悄无声息地漫开。 谈荷偏过头,余光扫到贺琎书桌上摊着的待审文件,而他就这么停了下来。 以前贺琎是绝对公私分开的,也没有让她进来他的书房过,更别说现在忙到一半,却已经忙起了别的事。 贺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放到唇边亲了亲,“我看过你的履历,在宁城上的大学,毕业后入职思亚,这几年都没离开过宁城。” 谈荷心口微微一咯噔,她没急着开口,抬眸望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今年二十四,还很年轻,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挑战,热爱工作吗?” 谈荷:“……” 贺琎收了收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按照目前的交接进度,最迟月底我就会调离思亚,谈荷,你——” 话没说完,谈荷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 谈荷的唇瓣软软的,刚才还喝过一口水,亲起来很润。 再加上她这样少有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吮吻,一下便勾起了贺琎的火。 贺琎只怔了两秒便迅速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吻了回去。 这是两人有过亲密以来,谈荷为数不多的这样主动的一次。 她这是太高兴了,答应了。 贺琎眼底一暗,托着她吻得更深更狠,早已顾不得眼前还摊着的公事,将人牢牢抱着,薄唇顺着耳际游移含住她敏.感雪白的耳垂,轻轻吮咬:“书房试试?” 谈荷双腿一抬环上他的腰,没拒绝。 - 第二天,谈荷险些没能起得来,她揉着酸疼的腰,缓了好一阵才坐起身,低头一瞧,身上套着的又是贺琎的睡衣,她已经无话可说,洗漱换了衣服出门。 贺琎近来一直忙着交接。 接替他的人,是他亲自物色,亲自敲定的,对方在管理上的理念与他不谋而合,交接起来倒也顺手。 以及,他在考虑京市集团总部有什么职位适合谈荷,他已经挑选了好几个,但都不太满意。 他在集团总部大楼旁边的小区有房产,届时谈荷可以直接住进去。 规划到这里,贺琎才想起来已经有三天没见谈荷。 当下他便拨了谈荷的电话,想叫她中午上来陪她吃饭。 以前他们更多是信息联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贺琎喜欢给谈荷打电话,更爱听她背着办公室所有人压低声音回应她的软和语气。 然而电话拨过去却是关机。 贺琎眉心一蹙,再拨依旧是关机的提示音。 现在是上班时间,谈荷的手机没有关机的道理。 涂皓近日也忙着跟新任总助交接,倒没太留意谈荷那头。 待领了贺琎的吩咐下去一问,才暗叫不好。 涂皓忙不迭上来回话:“谈小姐跟着研发团队出差去了,今天的航班,这会儿人……大概在飞机上吧。” 贺琎脸色微沉下来,他冷声道:“把郑博涛叫上来。” 很快,郑博涛一脸忐忑不安地站在了贺琎面前。 “这……也不能说是小谈自荐……” 洛市那地方没有宁城繁华,一去还那么长时间,郑博涛点人的时候,恰巧看见谈荷站了起来。 遇上这种别人都不愿意接的苦差,郑博涛下意识便分到了谈荷头上。 贺琎听完没说话,目光冷沉。 郑博涛杵在原地额角渗汗,甚至脑子都不够用为什么贺总会过问一个小翻译的工作安排,他满心满眼只对自己处境的忐忑。 良久,肃静的办公室里终于响起贺琎的声音:“你出去吧。” “是,是是……” 出了办公室,郑博涛才敢长长舒一口气,他平时也列席过几回高层会议,那会儿只觉得贺琎冷肃重规矩,却也不曾像今天这样教人从骨子里发怵。 郑博涛又想起谈荷,再想到当初谈荷被他打发去给客户道歉,可不就是贺总帮忙出的头。 郑博涛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背上冷汗直冒,他平时那么对谈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贺总吹枕头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贺琎这会儿并没有闲工夫管他。 贺琎很快调来谈荷这次出差的工作安排,对方的技术工程师是从国外请回来的,所以需要谈荷过去担任翻译,方便沟通。 驻地结束时间是下个月初。 下了飞机,谈荷随着研发团队一行人在路边静候接送的车。 十月的洛市,风中依旧带着干燥的热意,吹在谈荷脸上却觉得很舒服。 抵达酒店时,大堂里办手续的人不少,队伍排得有些长。 谈荷这才想起手机还关着。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的提示跳了出来。 谈荷握着手机没有动作。 很快,贺琎的电话进来了。 “落地了?” “嗯,刚到酒店。” “你要出差怎么不告诉我?” “手机刚开机,正准备告诉你,你就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时,队伍前头有人扬声叫了谈荷的名字,谈荷抬头应了声,垂眸说:“要办入住了,先不聊。” 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12、掌控 洛市虽然顶着市级的名头却不见多少高楼大厦,更像一座江南水乡小镇。 合作方的研发基地建在市郊,地段僻静,每天都需要专车从酒店把他们一拨人接来送去。 入住当晚,谈荷洗过澡,靠坐在床头给爷爷奶奶拨了视频通话。 先是爷爷的脸挤到镜头前,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奶奶大掌一把薅开。 奶奶笑眯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荷宝要是出差到咱们这儿就好了呀!” 谈荷知道爷爷奶奶是惦记她了,上一次回去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爷爷只有她父亲一个儿子,和亲生儿子断绝关系后膝下便只有她这唯一的孙辈。 每次谈荷回去,爷爷奶奶都会围着她转,问这问那,当然,这也不妨碍她在家住久了早上会被奶奶从被窝里拽起来晒太阳。 她总念叨年轻人就该多晒晒太阳。 “等我这次出差结束,就休年假回去住几天。” 二老顿时乐开了花,奶奶当场就开始念叨她爱吃的那几样菜,爷爷也说改明儿就去山上果园里亲手给她摘几筐新鲜水果回来。 屏幕里的热闹温暖了房间里的冷清。 然而挂了电话,手机光屏暗下去,房间又一下子恢复了寂静。 谈荷这一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煎饼似的翻来覆去,脑子里不受控地想起另一间酒店房间。 和贺琎住过的那间顶套。 那时候她也想过,会不会睡不着。 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失眠的机会。 贺琎精力旺盛,光是前调都最少半小时,每每等她终于被放过,早累得昏睡过去,连贺琎帮她洗澡都没吵醒她。 第二天一早,谈荷用了点粉饼压眼下乌青,跟着团队坐上接驳车前往郊区合作单位的研发中心。 对方接待周到,还在二楼给谈荷留了张单独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整片绿意葱郁,秋风吹过,枝叶像一层浪似的摇曳。 谈荷坐进去,一坐就是一整周。 谈荷不在的这段日子,最不习惯的就是管梓,她还在手机上弄了一个小谈回归倒计时。 往常管梓从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出来接水,总要绕到谈荷工位旁侃上两句,接收到郑博涛不满的眼刀才走。 如今谈荷不在,管梓连水都懒得接了,整天窝在工位上刷手机。 管梓最近每天雷打不动的,是准时给谈荷分享职场小八卦。 也是在管梓这里,谈荷第一时间知道郑博涛被调走了。 原先的部门副手顶了上来。 那位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规划了公共关系部的办公区。 角落里堆了半年的杂物被清了,文件柜重新移动归置了,谈荷那个原先卡在末端墙角的工位也被挪到了敞亮通风的地儿。 管梓说,那位新老大专门叮嘱过:“小谈的东西你们看着点搬,别给人磕碰了。” 瞧着是比郑博涛有人味多了。 谈荷留在桌上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喝水的杯子,几包小零食,一罐话梅,让他们搬动倒也无所谓。 让谈荷意外的是郑博涛竟然冷不丁被调走了。 管梓也说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漏,大家连欢送宴都来不及阻止,当然郑博涛大概率也没有心情吃。 谈荷指尖在键盘上慢了下来,她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是贺琎安排的调动。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为她出气?还是怪郑博涛的安排让她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溜走。 “小谈,许工请你过去一趟。”同事探进头来招呼她。 “好,马上。” 谈荷应声起身,把宁市那边的事暂且抛在脑后,她改变不了什么,眼下能做的是顾好手头事。 大约是到了陌生环境,周遭一切都带着一股新鲜感,谈荷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专注力出奇地高。 她便也顺着这份心情,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里,好腾不出空隙去想东想西。 到洛市出差的这批人,依旧按照双休待遇执行,周五当晚,群里就有人约着明天去古镇闲逛。 谈荷也想去,却没打算跟他们扎堆,她想一个人慢慢地走。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套了件秋装薄外套,随手扣了顶帽子就出了门。 周末撞上好天气,游客多得几乎挤满了一条条青石板路。 谈荷一个人穿行在熙攘的人潮里。 走着走着,她拐进一家临河的茶馆,挑了张靠窗的位子,点了壶茶和两样茶点。 她侧头看游客乘坐的乌篷船一艘艘从河面荡过,水波泛起碎光。 茶是她随手点的,服务生端上来,谈荷抿了一口却蓦地顿住。 这味道像极了她和贺琎第一次吃饭时他点的那道茶。 只是眼前的这壶远不及他选的清醇回甘。 谈荷放下杯子,没再碰那壶茶。 - 离回京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商旭最近来公司嘴里都是哼着小调的,就连撞见保洁阿姨都笑着跟人打招呼夸人家今天漂亮。 底下人打趣商旭:“老大你也太狠心了,这是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们啊?” 商旭笑,当即一拍对方肩膀说今晚做东,请他们公费吃喝。 众人一阵欢呼起来。 和投资部的热闹一比,涂皓这一周过得可谓一个头两个大。 起初,涂皓见贺总对回京这事儿无波无澜,本就在计划之内,迟早要走。 可过了一阵,涂皓却发觉贺总唇角的笑变多了,紧跟着又见他吩咐自己,给谈小姐在总部挑个合适的位子。 涂皓当时就是一怔,贺总竟然要带谈小姐一道回京? 涂皓一直都觉得,谈荷不是会跟着他们走的人,那姑娘看着年纪小有点畏事,实际上却是处变不惊,骨子里该是很有主意的人。 可贺总那春风得意的劲儿总不会是装的。 涂皓便不问不疑,一一照办,替谈荷物色了几个职位。 贺总却都不满意,为她千挑万选起来。 然而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谈荷竟然出差去了,归期还偏巧在下个月,在他们回京之后。 这分明……是不打算跟着他们一道回京啊! 涂皓想了想,就悟了,谈荷这是在变相回避,也是一场无声的拒绝。 涂皓觉得谈荷这安排很好,识趣懂进退,又不把拒绝打到贺总脸上,未免闹得太僵。 毕竟贺总若真被拒到面子上,难保迁怒谈荷往后留在思亚的日子。 涂皓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 谁知贺总的脸色却难看得吓人,总裁办那几个秘书助理个个噤若寒蝉。 整个顶层像封成了一座随时要碎掉的冰窖。 忙到深夜,贺琎没回家,径直去了离公司更近的酒店总套落脚。 门一开,屋里全是谈荷存在过的痕迹,衣柜里也还挂着她穿过的睡衣,软软垂顺着,等她随时回来穿。 贺琎倒了杯酒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绷得冷硬。 涂皓当晚刚到家,手机一震,贺总发来消息:[订明天飞洛市的机票。] 涂皓瞪圆了眼,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赶忙回复马上办。 - 谈荷在外头逛了一整天。 说逛其实不过走两步就钻进一家店,点杯东西坐着发呆,真走路的时间没多少。 晚上回到酒店,谈荷把今天拍的照片发给二老看。 奶奶紧跟着就发来语音条,念叨怎么没有她自己的照片。 谈荷笑说一个人出去的,没人拍。 想起这个懂事孝顺的孙女,老太太就格外心疼,因为父母失职,谈荷打小就没有几个朋友,独来独往惯了。 奶奶一直忧心,觉得姑娘家一个人在大城市闯荡太孤独了不好。 “宝啊,什么时候给奶奶带个孙女婿回来呀?” 谈荷弯了弯唇,说还早呢。 奶奶听着有点遗憾,转瞬又把自家孙女夸上了天,说她哪哪都好一定不愁对象。 周日,谈荷本打算赖床睡一整天,群里却冷不丁弹出一个通知:中午聚餐,全员不得缺席。 谈荷叹了口气,从床的左边翻滚到右边,把自己卷成一颗蚕蛹,最后认命爬起来拾掇自己。 聚餐地点就在酒店旁一家本地菜馆。 电梯里谈荷撞见几个同事,大家一道儿下楼,有人就开始嘀咕,好端端聚什么餐,平时跟合作方吃饭都在工作日,大周末的,他们这几张老脸又不是不熟,有什么好凑在一起吃的,还不如睡大觉补眠。 有人就笑道你脸老我的脸可不老。 谈荷站在电梯轿厢后面,听着他们的调侃也笑了笑,觉得这次一起出差的同事们都挺有意思。 到地方,他们四个算晚的,包厢里已快坐满人。 谈荷跟着进去,目光落在主位上便错愕地怔在原地。 其余人也震惊不已,拘谨中又压不住兴奋,大老板这是亲自过来慰问他们?! 想想都激动!! 一顿饭,谈荷食不知味。 她几乎没往主位上看过一眼。 却关不住耳朵,听出差团队的领导与贺琎寒暄,听贺琎几次不经意问起合作方那位外籍工程师。 谈荷攥紧筷子,生怕下一秒贺琎就顺着外籍工程师点名道姓到她身上,把她和他的关系当众掀开。 好在,贺琎没那么做。 熬到散场,谈荷跟着众人回了酒店。 进门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坐,意料之中,敲门声响了。 谈荷起身去开门。 贺琎站在门外,走廊灯勾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一身廓形雾灰色休闲西装搭配冷银色腕表不像在公司时的冷峻严肃,眉宇气场看着随和很多。 门刚合上,贺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齿尖碾过她的唇,力道又深又重,带着惩罚意味的吮咬疼得谈荷轻轻一颤,下意识偏头想躲。 可不知怎的,那颗安静了一周,像一潭死水的心此刻开始怦怦跳动。 久违的刺激感席卷全身,如惊涛骇浪来势汹汹。 可这一回,谈荷抽离得很快。 不过是稍纵即逝当不得真的生理吸引,她不能也不该乱了方寸。 贺琎稍稍松开她,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房间,他抵着她的唇说:“谈荷,这是我住过最差的酒店。” “我用过最小的浴室。” “我睡过最不舒服的床。” 他这些话更直白一层的意思是,她在这破地方,他便还是跨越千里找了过来。 她该感动的。 该顺着他递来的这级台阶,软一软声,给一句温情的回应,让他知道她领了这份情。 可谈荷没有,她整张脸半埋在枕头里,长发凌乱地散在肩背。 被贺琎在那间他亲口嫌小的浴室里反复折腾得脱了力,这会儿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什么也不想说。 其实,有一句话她是到过嘴边的——“你可以不来。” 可她怕这句话真出口,像一记耳光打在贺琎脸上,他保不齐会在床上把她弄死过去。 于是谈荷又惜命地把话咽了回去,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和贺琎的相处,她早就习惯了把自己藏进不动声色里,以期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尽管在这种所谓的平衡里,主动权早被贺琎一点点夺了去。 他也展露得越来越多,绝对掌控,手段专横,不容置喙。 既然正面争不过,她就主动退开,躲远,谈荷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没错,可贺琎还是来了。 仿佛只要他想,她就躲不掉,逃不开,那张无形的网已经完成集结,正将她当头兜住,她越挣网越紧。 当年父母闹离婚,为争一口气,对她采取了全方位的掌控,美其名曰以爱为名保护她。 每天,他们在校门口准时出现,大庭广众里经过一番争抢,把她带回他们其中一方的家。 他们不许她跟同学玩,家里墙角那盏监控日夜开着,不许她锁房门,每天翻看她社交账号的动态,连周末的时间也被他们占满,逼她坐在面前,看他们表演那场迟来而她早就不再需要的父母之爱。 要不是后来爷爷奶奶得知消息连夜赶来,叫停了那场闹剧,又决然替她转学带走抚养,谈荷不敢去想,自己若还困在那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回忆过往,谈荷的脸色白了几分。 贺琎用指腹蹭过她微凉的脸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怎么了,在想什么?” 谈荷侧过脸,抬眼看他。 这间客房环境确实简朴,连顶灯都是昏黄的一团,却又把周围照得分外暧昧。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贺琎眉目温润,垂眸看她的神色温和得不像他。 贺琎长得实在好看。 谈荷仰起脸,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 “还要勾我?”贺琎眸色微沉,嗓音瞬间哑了几分,掌心一把扣住她的腰往下压,“明天不想起来了?” 谈荷吻上他翻滚的喉结。 贺琎刚准备起头的谈话再次被谈荷主动的一吻掩了过去。 这主动落在贺琎眼里,成了确证。 无论如何,她对他是有情的,是向往的。 贺琎原计划在洛市待多两天。 可周一清早,手机震醒了他,京市来电,邵董事长突发脑袋眩晕,昨晚送去医院就医体检。 贺琎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他尽快回京:“阿琎,你不要做无谓的拖延。” 这几个字令贺琎眉心微蹙。 他开始怀疑,自己那位对他这半年不闻不问的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贺琎挂念母亲那边,宁市也还有最后收尾,无论因由为何,都意味着他在洛市不宜久留。 洛市飞宁市的航班很少,涂皓订的是早班机。 贺琎走时,谈荷还没睡醒,呼吸轻浅,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恬静的影。 贺琎穿戴齐整,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带上门离开。 谈荷睁开眼,周身仿佛还留着一点贺琎身上清洌的气息。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等她出差结束回去,贺琎早已经回了京,两人之间这场短暂的露水关系,终于在这个异地他乡的清早画上了句号。 可惜,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不过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谈荷便又合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