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玫瑰埃莉诺》 1、重生 她醒来了。 周身的沉钝苦痛一扫而空,轻盈如春日晨雾。 少女睁开碧蓝的双眼,许久才抬起她的右手。 纤细白皙,没有任何年龄和风霜的侵蚀痕迹。 更重要的是,只戴着阿基坦女公爵的狮纹戒指。 红宝石澄净威严,代表着公国的唯一统治权。 如同大梦一场。 她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为英法两位国王诞育了十个子女,享年八十二岁。 她这一生璀璨非凡,不仅成就了金雀花皇朝的诞立,还庇护了诸多孤苦女性的平安,引领无数文学音乐的风潮。 从神圣罗马帝国的君王到苏格兰的王后,她的子女们在欧洲各处最终都夺得一席之地,埃莉诺这个名字,俨然成为欧洲皇室祖母的代名词。 少女垂眸抚指,呼吸停顿许久。 法皇婚戒,让纯金鸢尾花在她的指背烙下十五年的刻痕,如同沉闷的禁锢。 此后又换作英皇婚戒,一戴五十年。 她的儿子,狮心国王理查,把来自父亲的安茹双狮家纹,与母亲的阿基坦单狮合在一处,让三狮纹章成为英国皇室永恒的象征。 ——所以,为什么上天要给予她第二次的生命? 埃莉诺不禁想到过往的无数不甘与痛苦。 不断被羞辱质疑的声名,十五年的漫长囚禁,还有…… 门外敲响三声。 “公爵殿下。”侍女让娜低声道,“太子路易在等着向您求婚。” “嗯。” 得到许可后,多位侍女鱼贯而入,为她们的领主梳洗更衣。 玫瑰水与乳膏俱是香气馥郁,珍珠薄纱轻柔地覆上姣好面容。 她的淡金长发被刻意揉乱,用以区别婚后妇人,展现少女的贞洁无邪。 某段记忆悄然浮现,埃莉诺无声地深呼吸着。 她的怒意自此刻而起。 又有侍女前来小声催促,似是大厅里的几位主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隔着银镜,年轻的女公爵仅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后者立刻噤声行礼,飞快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伴随着一众侍从的簇拥,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安布里埃宫庄严宏大,犹如巨兽般盘踞东南。 侍从唱到,主教们相继起身,年轻太子下意识地向前走去。 他们同时看到了传闻里的埃莉诺。 如同圣歌里的侍神者,金衣银纱都因她的焕然神采而显得黯淡。 她矜持遥远,仅是站在门口,与众人点头示意。 路易七世一时失态,再度加快脚步走向她。 他苍白消瘦,深邃瞳眸里涌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埃莉诺的神情隐在银纱下,心脏泛起近似疼痛的烫意。 时隔数十年,她再一次目睹少年时的丈夫。 十七岁的男孩青涩明亮,拥有公主们交口称赞的过人美貌。 那时候人们都喜欢长腿细腰的高挑男人,他自幼苦修,避开了父兄的荒谬命运。 原先的皇位继承人,他的哥哥菲利普,骑马时撞上乱跑的猪,不幸遇难。 他们的父亲路易六世,四十多岁就胖到没法爬上马背,再过一两个月,会因为暴饮暴食撑死。 ……撑死。 仔细一想,还是诙谐。 她重新看向他。 清苦庄重的贵气,典雅温和的深蓝色眼睛,纯正弥久的皇室气质,堪称完美。 上一世,她即刻奔赴爱河,他忠诚又沉沦,竭力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美人敛眸,掌心胸口俱是一片冰冷。 他们成婚十五年,仅诞育了两位女儿。 这位急于养育继承人的国王多次愤怒质问,与她痛快离婚,马不停蹄地又去找了第二位第三位能够生儿子的新妻子。 而她随即与新婚丈夫生下五个儿子,三个女儿。 谁的问题,一目了然,此事一度成为贵族们茶余饭后的可笑谈资。 少年对未来的隔阂爱恨都一无所知。 他终于走到埃莉诺的面前,在看清她的双眼时,呼吸都压得更轻了一些。 他俯身行礼时,深金色长发也随之垂落,柔软干净。 女孩并非他想象的那样稚嫩懵懂。 她有一双透彻洞察的明蓝色眼睛,晨星般灿然生光。 他几乎快要忘记主教们的嘱托,有些仓促地说出求婚的礼辞。 “停。”女公爵打断道,“我们需要谈谈。” 路易七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转身介绍他这次来的仪仗队伍。 五百余名骑士,修道院院长叙热,沙特尔主教,香槟伯爵蒂博,还有十余位观礼的贵族,以及足够华贵的聘礼—— “您该解释更重要的事。” 女公爵的声音泛着极疏远的温和。 “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已经让您正式宣称,法国皇室拥有阿基坦的领地了,是吗。” 主教们察觉到异样,立刻要出声辩解,反而是少年怔忪一瞬,低着头承认了。 “父皇说,他和您的父亲已经商定……” “商定了我的监护权。”埃莉诺平静地说,“几个月前,我的父亲猝然病逝,临终前托付路易六世陛下代为照顾我和妹妹。” “众所周知,他把阿基坦的全部领地都赠予了我。听说,您还要求我的封臣们向您宣誓效忠?” “这并非我的本意,”太子焦急道,“这样做的确冒犯了你,我非常抱歉,叙热院长也劝过我父亲。” 沙特尔主教念了声圣祷,笑容慈爱地维护道:“夫妇应以仁爱对待彼此。既然婚事都定下了,这些礼节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用沾着霜色的眸子看向他们。 “定下了吗?” 路易察觉到她的拒意,呼吸发紧。 他自幼在圣但尼修道院长大,清心寡欲了十七年,连禁食修行都比旁的修士还要频繁数倍。 他不该有欲望,可仅仅是见到埃莉诺的第一面,就好像被引诱操纵般,无法再移开眼睛。 他已不再考虑娶任何旁人为妻。 主教们均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看这女孩才十五岁,难免意气用事,有些孩子脾气,纷纷耐心地出声劝导。 “太子殿下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难道你在考虑别的公爵?还有谁的德行家世会比他更好!” “埃莉诺,铭记你父亲的教诲……” 她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狮纹戒指,不再听这些老头漫长的说教。 内心深处的愤怒,直指几乎无法逃离的命运。 这个时代的单身女性,一旦被强//暴,便等同于成婚。 她这一生都依托于丈夫和儿子,即便最终站在权力的顶端,也只是男人们身后模糊的影子。 在父亲立定遗嘱,让她继承阿基坦公国的那一刻,所有近卫都开始以最高规格彻夜防守。 任何领主一旦掳走她,按习俗可获取阿基坦公国的一切,成为新的公爵。 甚至不需要是领主,一个骑士,一个流浪汉,一个男人——只要是个男人,强//暴她便等于拥有她。 不仅如此。 与路易的漫长婚姻结束后,阿基坦公国重获自由,她在六周内立刻与安茹公爵成婚。 哪怕已经生育过,恢复单身状态的同一秒,她便是被所有男性掳掠的最佳对象。 一经强//暴,等同拥有。 她永远记得当时自己怎样从巴黎逃回了阿基坦。 隐姓埋名,遮蔽外貌,要最快的船,最利的剑。 她必须从一个男人逃向另一个男人,如所有物般寄托全部,期间绝无喘息的余地。 “所以这场婚姻也将沐浴在圣主的恩泽之下……”又一位贵族解释道,“我们也考虑到你的难处,在波尔多安排这场婚礼,让你感受到新生般的祝祷与温情。” 这些男人们永远有说不完的高见。 埃莉诺独自思索着。 她所拥有的阿基坦公国,地处最为富庶繁盛的南法,无论领土还是财力,都远胜过困居于法兰西岛的皇室。 史学家称这里‘遍地是宝’。 首都波尔多港口里桅杆如林,葡萄酒商人扬帆起航,前往英格兰、苏格兰、德国等一众国家。 佩里格盛产松露与鹅肝,是各国宫廷罕见的奢侈珍馐,还有巴斯克的鲸油和鱼群,阿让的乌梅果干,每一处领土都深藏着自然的瑰宝。 至于皇室们蜗居的北法? 狮纹金戒在扶手上碰出轻微的噪音。 南法阳光明媚,人民开朗活泼,女孩们从小就能学着读书,自由与异性交往恋爱,尚且需要她的庇佑。 埃莉诺自幼便对丰特夫罗修道院资助照管,让逃离不幸家庭的女人们能找到归处。 而北法,浸没在寒冷与晦暗深处的北法,女人们只是养育后代的工具。 家暴司空见惯,死了用裹尸布一卷便可扔出去。 婚姻只是她保护家国,逃离强//暴的工具。 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突然浮现。 如果——哪怕只是如果,她能够改变这一切,成为真正的国王,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如果天意便是,让她重活一次,夺走这些男人无数次从她身上攫取的领土与财产呢。 天命指向她从未想过的选择。 ——吞并英法,成为统治海峡两岸的唯一君主。 她抬起眼眸,正对太子凝视的目光。 “我有责任为阿基坦的未来寻求最稳固的保障。关于这场联姻,有些事项需要事先明确下来。” 少女的声音柔和低婉,令在场的男性都缓过神来,如沐春风。 路易心中有亏,方才在其他主教滔滔不绝的时候,已在不断斟酌着道歉的言语。 他听到她肯给自己机会,即刻露出真挚又充满希冀的神情。 “请说。” 女孩的声音低缓平和,泛着无从动摇的笃定。 “第一,为了尊重父亲的遗愿,以及阿基坦人民的意志,我希望保留我对阿基坦公国永远的自治权。” “这里的贵族仅对我一人效忠,继承权归于我的血亲后代,而纳税征兵等义务,也将继续对国王履行。” 此话一出,满座惊动,连那些公侯伯爵也变了脸色。 她半开玩笑地说:“毕竟我们这些巴斯克人,和北方人实在没有太多共同点,不是吗。” “如果联姻便引起内乱和战争,父亲的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 沙特尔主教目光闪烁地看着她,皱眉道:“这只是第一条?” “第二是,我希望能够在婚后,自由地来往于两地之间。”埃莉诺说,“巴黎的确神圣美好,但每个人都会想念家乡的亲友,您会觉得过分吗。” 沙特尔主教重新打量着这个少女,没有正面回答,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最后一条。”埃莉诺说,“正如‘雅歌’所咏唱的,夫妻之爱是神人之间圣爱的映照。” 她的笑容如月光一般轻柔。 “我期望与太子殿下亲近交好,尊重互爱,尽快诞育出未来的继承人,携手将圣主的福音传播给世人。” 其他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第一条要求突兀得大逆不道,反而是后面两条都很好满足。 路易目光沉郁地望着她。 他有许多话要说,此刻却同时被欢愉与悔意裹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等待着太子最后的应对。 许久以后,少年才压抑地开口。 “……最后一条,我做不到。” 他几乎是逃亡般匆匆行礼,即刻告别。 “抱歉,我要去忏悔了。” 埃莉诺并不挽留,仅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抿了口红酒。 她太过了解她的前夫。 那个人古板了一辈子,禁欲到极端的地步,视她为伊甸园里诱引禁果的蛇。 2、忏悔 自安布里埃宫离开以后,路易径直乘车去了圣安德烈大教堂。 他快步穿过深邃神圣的荣耀之门,任由混杂着石灰、烛蜡、没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修士们唱诵着格列高利圣咏,他在人潮的末尾沉默伫立,跪在灯火闪烁的烛台前。 几位远道而来的主教先后赶来,面色焦急。 “殿下……您怎么会……” “我必须忏悔。” 他跪得双膝泛痛,却渴望这样的痛楚再剧烈一些。 沙特尔主教恼道:“不敬的是她,哪有这样僭越的小姑娘!” 路易不再接话,闭着双眼陷入自省。 埃莉诺吩咐手下过去跟着太子,在城堡中安排好诸多来客的下榻处。 波尔多有大小城堡若干,她找了个宫邸还在修缮的由头,把那些陌生人悉数请去了城郊的塔泰尔宫小住。 时间有限,在确认婚事前,她需要捋清手头现有的底牌。 近六十名孔武有力的女骑士近身护卫,偌大领地还可以征召出上万名骑士,全部听从她的调遣。 远远不够。 人们都以为这位领主要开始匆匆准备她的嫁妆,只见总传令官擦着汗出来,身旁还站着高大缄默的女骑士长。 “传司库、宫廷总管、军政官——这里还有一份吟游诗人名册,快!” 罕见又合理地,在继位数月后,公爵大人再次查账。 她的蜕变不可思议,如今说话口吻更加简短威严,令人心生惧意。 臣子们对这件事见怪不怪,即便是这位领主像男人那样穿着盔甲奔赴前线,也好像本该如此。 因为她的父亲,威廉十世,实在爱她太过。 即便有两个私生子,威廉十世也只肯承认那些儿子是自己的种,一早便宣告他们都不具备继承权。 这位仁慈的父亲,不仅拥有常人的八倍饭量,还拥有更为广阔的智慧。 他征战四方,鼓励埃莉诺从小参与宫廷事务,一早便通晓只有高阶教职才有资格学习的拉丁语,以及地道的奥克语,法语,借此叩开不同宝库的大门。 八岁丧母的年幼女儿,出落得坚韧从容,君主气质浑然天成。 司库进去时笑容满面,人们再看见他时,脸色苍白地像是发过一场高烧。 这位财务官坚称公爵殿下判若两人。 几十摞的账目书册,一翻开还有陈腐的蠹虫气味,她竟然能在烛火前逐页看完,漫不经心指出其中的疏漏和错账。 司库原以为自己会对答如流,到了谈话的最后,只庆幸她还留着自己那颗愚蠢的脑袋。 ——这哪里是十五岁的年幼领主,怎么像个操持家族数十年的老祖母,贪再小一笔的油钱都能被盯出来! 特别是那双眼睛,那双透彻的蓝眼睛,看得他毛骨悚然,一句假话都说不出口! 他被吩咐十五日内整理出书面报告,所有流于口头的账目必须有明确的书面报述,以及双方画押盖章。 公爵大人略遗憾地表示,审计官队伍还是草率简陋,需要尽快清晰简练,方便日后对阿基坦全境的财政梳理。 她对付惯了英国财政署的那些老油子,眼前这些账面上的小伎俩,反而朴素到显得温馨了。 司库听得脖子发凉,冷不丁被赏了袋银币,撞进怀里差点没搂住。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匆匆谢恩告退。 数位吟游诗人走进弩手宫时,一眼就瞥见这里与往日不同。 宫侍们紧张拘谨,不再露出平日那样松散的笑容。 这里既是城堡的主楼,也是从前纵情歌舞的好去处。 老公爵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吟游诗人,从意大利到威尔士,任何来客都可以弹奏鲁特琴,唱诵他们的赞美诗,讽刺诗,随心所欲地表达对美丽妇人的幻想爱情。 他们对视一眼,大抵感觉到要被遣散的悲凉。 再盛大的筵席也有结束的那一天。 领主坐在高处,望着抱琴握笛的诗人们,逐一念出他们的名字。 这些人传唱着她祖父写下的诗篇,与她共饮过无数次美酒,是最浪漫的朋友。 她站起身,逐步走下长阶。 “也许你们已经听说了,路易太子前来求婚,我今后可能要远赴巴黎生活。” 人们的表情或喜或惊,一时间感慨良多。 “你们已经写过上百篇爱情诗,也许早就有过厌倦的念头。” 埃莉诺略一颔首,有成列侍从捧着大银币袋来到诗人的面前。 她露出悲悯温柔的笑容,轻声开口。 “……去记述更为壮丽开阔的世界,做我的眼睛与耳朵,我们在这里再会,怎么样。”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贫苦的,浪荡的吟游诗人,竟然会得到这样丰厚的赏赐,与这样郑重的托付。 他们是抱琴唱歌的流浪艺人,只有少数贵族厮混其中,大多都是朝不保夕,游荡于不同领主的城堡之间。 那个叫布莱德里的威尔士人第一个接过麻布袋,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绳结,抓出一大把的旦尼尔银币,再度看向仁慈慷慨的年轻领主。 所有人都听见了银币碰撞的清脆响声。 “殿下……一切听您吩咐。”他颤抖地说,“无论您派遣我去往哪里。” “军政官已经征召了多位骑士与骏马,作为你们旅途的陪伴。”埃莉诺笑着说,“你们是自由的。” “我唯一的心愿是,两年后的夏天,我们能重聚于此,听见彼此沿途的见闻,以及更加有趣的歌声。” 人们都陷在狂喜之中,如同终于被天使亲吻额头,得见更为快意灿烂的未来。 诗人们正要说出最热情庄重的承诺,领主低头沉默片刻,声音浸着隐晦的悲伤。 “……如果明年我能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擦窗户的小侍女,没有一个人赞同领主就这样嫁给一个北方佬。 嗬,粗鄙又呆板的北方佬! “非要嫁给那个僧侣国王吗?”有人嚷嚷起来,“要我说,还不如考虑勃艮第或者安茹那边——那个金雀花伯爵是个公认的美男子!” “闭嘴吧,安茹伯爵的孩子都四岁了!” 埃莉诺闻之莞尔,在内心安静地想,是啊。 那个四岁的半大孩子,未来是她的第二任丈夫。 “你成天忙着给哪个漂亮贵妇写情歌呢,没听见别人议论吗?路易六世盯着阿基坦多少年了,老公爵的丧事传过去时,我们阿基坦的大使刚走,他高兴到手舞足蹈,生怕其他人看不见!” “呸!那个老东西!” “先不要吵这些事——”那个威尔士人站出来,大声说,“如果她回不来,我们就去巴黎接她回来!” “用我们的琴,我们的笛子,我们的曲谱,让所有的歌者艺人都唱出嘹亮的歌声,接她回到她的祖国!” 众人倏然一静,再对视时,已是浸在悲凉又滚烫的情感里。 埃莉诺喉头干涩,沉缓点头。 上一世,她远嫁巴黎,十五年都再难重返故国。 他们亲口说接她回家,她愿意信。 半瘸的老诗人拎走一个银袋,步履蹒跚地向她行礼。 “我打算去罗马,替您看看那边的大浴场,还有斗兽场。” 一旁的红发男孩不服气了:“我才要去罗马,你走得到嘛!” 气氛登时又欢快起来。 “我要去拜占庭,我要读完希腊人所有的书!” “馋嘴东西,你是想去那吃羊乳酪吧!” “伙计们,耶路撒冷怎么样?” “还有匈牙利,听说那里有白色金子一般的瓷器,殿下,我一定给您带礼物回来!” 埃莉诺同他们碰杯大笑,聆听着每一个信誓旦旦的承诺,感受着久违的放松与快乐。 她不禁想,即便是谎言也好。 即便不回来了也好。 她爱着阿基坦的每一个朋友。 一众宾客相继告退以后,辉煌广阔的弩手宫空荡安静。 埃莉诺饮下最后一口葡萄酒,已有轻微的醉意。 “那个人,还在圣安德烈教堂里跪着?” 侍从即刻汇报,说太子忏悔了一整天,滴水未进。 她厌烦又疲倦,低声轻叹。 路易永远都是这样。他不会变的。 上一世,他在成婚前斋戒三天,夫妻敦伦之后又独自忏悔三天。 ——哪怕早在两百年前,娼妇政治在罗马教廷畅行无阻,教皇长住的拉特兰宫成了公开的大妓院。 路易作为次子,被叙热院长自幼养于修道院,原定应是寂寥一生的清教徒。 他崇敬教义,虔诚到几乎偏执,深信欲望即是罪孽本身。 直至今日,埃莉诺都能皱着眉头回想起那些告诫。 礼拜四不应行房,用于纪念圣子的被捕。 礼拜五则应用于纪念圣子的遇难。 礼拜六属于圣母玛利亚,礼拜日则应庆祝圣子的复活。 礼拜一应奉献给所有亡者,每一个逝去的信徒都应被追思净化。 至于剩下的两天,还要分给不同的祝祭节日,并且避开经期与斋戒期。 不应爱抚,不可亲吻,不可快慰,不可沉溺。 直到成婚后的第七年,他们才拥有第一个女儿,那近乎来自于圣主的怜悯。 月色渐隐,虫鸣稀疏。 她的妹妹游玩在外,还有好几日才回来。 埃莉诺环视空荡荡的殿堂,即将起身离开。 骑士忽然再度叩门,弓身行礼。 “公爵大人,”女骑士长沉声道,“太子路易再次求见。” 她兴致阑珊,径直往外走去,侍从们即刻跟随左右,准备挡开不速之客。 外庭的黑暗吞噬了几乎所有的光,淋漓夜雨冷得刺骨。 路易伫立在中庭前,看见女领主缓步而来,本能般想伸出手牵住她,又硬生生压回披风的阴影里。 他的长发湿透了,披肩仍淌着水珠,此刻喉头生涩,声音干哑。 “埃莉诺。” 少女冷漠地看着他,淡声开口。 “路易,你不会为我动心。” “你的爱属于教堂,我们朝夕相处,只能忍受来自对方的漫长折磨。” 可她偏要他破戒。 她要他为自己沉沦,爱到忘神,直到权力被侵蚀吞尽也浑然不知。 3、允诺 夜雨淋漓,烛火的光芒流泻在台阶的水色上,涟漪般晕染散开。 几位主教等候在不远处,神色担忧。 太子路易面色苍白,因被说中心事,双颊浮起红晕。 他后退一步,此刻如同丢盔卸甲一般,心间回荡着雅歌的篇章。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 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我无法辩驳。”少年哑声说,“……你竟然这样了解我。” 埃莉诺的目光,在他湿透的深金色长发上仅停留了片刻。 “看来我们对天意的虔诚并不相同。”她温声说,“请回吧,我明日会正式拒绝这门婚事。” “我可以接受考验。”路易往前一步,近到可以看见少女微垂的睫毛,“你今天对我说,夫妻之爱是神人之间圣爱的映照。是我一时慌神,不敢面对这些。” “叙热院长也告诫过,我不应盲目地抗拒一切,” 她并不做声,只是抬起了右手。 纤长秀白的手背在黑暗中犹如弦月。 主教们默契地避开视线,打量着走廊外坠落的细雨。 少年怔了一刹,即刻明白。 他颤抖起来。 他的确是路易六世如今的独子,皇室的继承人。 也是苦修十七年的少年僧侣,原本全部的身心命运都只应奉献给神。 埃莉诺已听见太子的急促呼吸声。 她作势要放下手,却被用力牵紧。 后者仿佛被烫到一般,脸颊红晕变得更加明显,却执拗地不肯松开。 有那么一瞬,埃莉诺回想起前一世。 他们的婚姻寡淡疏远,肌肤之亲屈指可数。 她短暂失神,瞥见对方隐忍的表情,才温厚地予以夸奖。 “殿下,您做得很好。” 路易不自然地松开手,如同茹素者嗅到鹿肉汤一般,喉头微动。 余温浅淡,还沾着月桂叶的残香。 他比埃莉诺年长两岁,已与父亲共治国家六年,反而在某些时候无所适从。 少女典雅沉静,某些时刻像极了深邃而不可捉摸的长者。 看到两位领主关系和睦,所有人都缓了口气。 “其他两条,我知道父亲会略有微词,但一定愿意尊重你的想法。”路易说,“明天,我会与主教共同撰写约定文书,落章为证。” 即便父亲会愤怒叫骂,他也会挡在她的身前,让她得偿所愿。 埃莉诺抬眸看向他,还未说些什么,路易又道:“今晚冒昧地再次过来打扰你,是因为今早我离开的太过仓促,有一件礼物……实在想让你看见。” 她颔首答应,他即刻吩咐侍从过来。 只见训鹰人的右臂上立着一只鹫雕,双目如黑曜石般闪着冷光。 深褐色的羽翼强壮有力,肩背多处又微缀着淡紫色光泽。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它的尖喙利爪能顷刻撕开羚羊肚腹,今后在任何一场狩猎盛宴上都将惊艳全场。 埃莉诺方才还沉稳不迫,此刻不禁轻呼,眼中笑意如明泉般流淌。 “这是雌鸟,”她极熟稔地吹了一声呼哨,抚弄金鹫时整个人都畅快起来,“雌鸟总是比雄鸟更健硕也更凶猛一些,它们忠贞又聪明,无论狐狸还是岩羊,全都躲不开这样锋利的爪子——”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伶俐的鸟儿,实在是爱不释手。 再侧身时,路易已经笑容放松地看了很久。 “它只属于你。”他说,“听说你已经豢养了好些猎鹰和猎犬,在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的狩猎小屋。” “埃莉诺,我不擅长这些,但很高兴你接受它。” “所以,”她含笑提醒,“要再求婚一次吗,殿下。” 主教们此刻才漫步而来,仿佛刚刚才抵达这里。 她和长者们问好行礼,等待着婚誓被完整见证。 他定了定神,单膝跪地,誓约戒指已如心口般温热。 “以天父之名。我,王太子路易,在此恳求阿基坦的埃莉诺成为我的妻子。” “我承诺在上帝面前守护你,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坚守他的本心。” 她呼吸微敛,垂眸聆听。 这桩婚姻注定会因族亲成姻被宣告无效。 即便命运改变,他们诞下多个子嗣。 即便他永远爱她。 “无论贫富、病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此誓言立于人间,由神祇见证。若你应允,我将以戒指为契,从此共度一生。” 金雀花的双狮旗帜还未横跨海峡,让权势如金雾般从诺曼底弥漫到苏格兰。 她清楚自己未来要什么。 少年目光炽烈,几乎要再次牵上她的手。 “你……愿意吗。” 她知道自己的谎言如同渎神。 “我愿意。” 两边的侍从都爆发出欢呼声,埃莉诺面露羞赧地任他为自己戴上戒指,安排礼官准备日后的典礼。 戒环在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停留,以传达对圣父、圣子和圣灵的虔诚。 婚约自此刻生效。 安布里埃宫陷入热闹的忙碌中。 领主大人要与法国最尊贵的太子成婚,无论是宾客名单,还是婚礼前后要准备的花束服饰都能让人忙个不停,已经有好事的吟游诗人写好新的作品,让酒馆的歌者们开始咏唱两位年轻贵族的美好爱情。 猎户们争先贡上鲜活的天鹅、孔雀、野猪,期望自己的猎物能够在筵席上大放光彩。司库慷慨地批准譬如藏红花或肉桂之类的名贵香料,和礼官们争执哪一种熏香和乳膏更合时宜。 侍女们把每一只盘子都擦得银光闪烁,沾着露水的玫瑰百合被装饰在檐前廊后,上好的蜂蜜酒和葡萄酒都与库存数目相符,面包炉从早到晚烤个不停,方圆几里都洋溢着小麦的暖香。 领主罔若未闻,谨慎专注地再一次清查税收。 年轻羞怯的新娘仅是她要扮演的临时角色。 她再次确认,阿基坦是远富于法国皇室的。 单是加斯科尼这一处领地,收入便接近八万九千枚银币。 困居英国高塔多年,埃莉诺仍能清晰记得,这时候的法国皇室,一年收入不到六万银币。 她领土广阔,首都更是商业繁荣,关税丰厚,诸多领地的总收入,是让路易六世那个胖老头垂涎许久的天文数字。 女骑士长伊内斯应召而来,向她行礼致意。 “殿下。” “我想了解雇佣兵的价格。”埃莉诺示意侍女为她斟上美酒,“如果要征战图卢兹,需要多少士兵,花费多少?” 这个话题选择的很巧妙。 她的祖父威廉九世喜怒无常,不通政治但勇猛好斗,趁着图卢兹伯爵外出时发动战争,还反咬一口,说那片领土是他妻子的遗产。 第一次被打得头破血流,十几年后又卷土重来,占据几年还没得意够,转头就被赶走。 她的父亲,威廉十世,也是一脉相承的刺儿头。 虽然他在挑衅教宗,煽动叛乱时显得颇为瞩目,一听修道院长圣伯纳德要指引圣军开战时,又当场吓得口吐白沫,昏厥在地。 昏厥是否算他政治智慧的一环,人们不得而知。 至于上一世的路易,他的身体疏远她,灵魂却仿佛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为了哄皇后开心,他率领远征军去教训那些不服从她的封臣,甚至亲身攻打图卢兹。 虽然战败而归,但皇后开怀而笑,赠予他从未有过的华丽礼物。 一只装满金块的水晶花瓶,每朵花瓣都由名贵宝石织成,任何角度看去,都光华流转,璀璨华美。 伊内斯愣了下,快速询问道:“那位伯爵再次冒犯您了吗?” “没有。”埃莉诺翻了一页账目,“我在核对从前的军费支出。” 征召兵干满四十天就跑,大多是混日子的草包。 想要强悍军力,只能靠银子砸。 女骑士沉思片刻,说出当下的行情。 “要看具体的兵种,大人。” 一位骑士的日薪大约是6-12银币。 步兵只需要2-3银币,但杀伤力也同样锐减。 “不考虑粮草补给,甲胄损耗,箭矢与攻城车,如果您要雇佣两千人的队伍,每日的雇佣金便需要六千左右的银币。” “一个月即需要十八万,但您也知道,图卢兹是块硬骨头,几个月都未必能啃下来。” 埃莉诺动作微顿,从家产丰厚的愉快感中回过神。 女骑士有意缓和气氛,道:“能富有到随意发动战争的,恐怕只有维京海盗了。” 埃莉诺道:“有人抢劫过维京人吗。” 伊内斯不可思议道:“有谁敢抢劫那些蛮子?!” 公爵若有所思。 这场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侍女让娜前来禀报,太子正在会客厅等候她。 埃莉诺示意伊内斯退下,片刻才察觉,她和未婚夫已有数日未见。 盛事将在十日后举行,听说圣安德烈大教堂都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她泡在书房里好几天,连新制的裙袍都未试过。 两人再见时,少年又恢复到不苟言笑的修士模样。 “我来商量日程安排。” 他正要讲出什么,目睹她拉开椅子,在自己身侧随意坐下。 银白细纱长裙如交褶的百合花,此刻与他的袍角近隔咫尺。 她不该这样。 少年按下情绪,轻声提醒:“我们坐得太近了。” 埃莉诺可以清晰看见他颤动的长睫。 她反而倾身更多,浅笑开口。 “你讨厌吗。” 年轻的太子如同被鹰隼掳走的猎物,无措地看着她。 他始终未起身离开。 4、答案 他冷静地延续话题。 关于婚宴的布置,外国使臣的朝贺,还有婚后连绵不断的庆典宴会。 少年的皇袍因为长期跪伏在教堂的缘故,日积月累,沉淀着没药、乳香、苏合的馥郁香气。 他拘谨内敛,视线落在写着流畅拉丁文的羊皮卷上,唯有绷直的手背袒露着隐秘情绪。 “至于祭祀用的圣具……” 埃莉诺抿了一口蜂蜜酒,思绪游离。 上一世的路易七世,对她保留着野蛮又古怪的脾气,对世人来说,这位国王以礼貌、质朴、慷慨、善良而闻名。 她爱过他许多年。 人们谈论起国王们的财富时,年轻的国王坦率又纯粹。 “印度君主拥有珠宝、狮子、豹子和大象。” “拜占庭和西西里的执政者坐拥美妙的丝绸和贵重金属。” “德国皇帝统帅着精锐的士兵战马,英国人有数不尽的金银宝石,什么都不缺。” “法国呢?” 僧侣国王笑起来。 “我们只有面包、葡萄酒和幸福。” 埃莉诺坐在他的身侧,如同置身于教堂中心,任由没药的涩苦冷香无声萦绕。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覆在对方微冷的手背上。 作为即将成婚的年轻夫妻,这并不算逾越。 实际上,民间的爱侣们在无人时接吻拥抱都是寻常,至于教条——连那些主教都未必能遵守一二,板着脸训人的由头罢了。 她的掌心柔软温暖,覆盖在他的指背与尺骨上,触感清晰细密,让少年如坐针毡。 他无法躲开她,又不肯离开她,只能露出被引诱般的困窘神色,低声道:“您为何要这样做。” 他连目光都不肯放在交握的手背上,一味地皱眉忍耐着,又因内心不合时宜的欢愉而愈发痛苦。 埃莉诺反而指尖交握,愉快看着对方坐立不安的样子。 “路,”她故意用更亲昵的语气道,“我们不是即将结为夫妇吗。” 太子一时语塞,略强硬地说出教会的许多条例,侧面警告她的失礼。 少女伶俐流畅地引用圣经原典逐一反驳,气态言语甚至比他还要虔诚。 她永远优雅随和,以至于指腹的轻碰都像无意之失。 对十七岁的少年而言,却如同幽火漂浮般,烧灼得他不得安宁。 恶魔般的渴望再度滋生,他渴望更多,去凝视她的眼睛,说出那些放浪又大胆的爱语,让这样折磨又温柔的碰触永远持续下去。 路易倏然起身,连戛然而止的话头也一并放弃。 “已经是祷告的时间了,”他生硬地说,“午安。” 太子直奔圣安德烈大教堂,听说又跪着忏悔了一下午。 埃莉诺笑得不行,吩咐侍女端来双色杏仁牛奶布丁,趁着日光晴朗,好好休息一会儿。 让娜精通其间搭配,还带来了一瓶甜香浓郁的希波克拉斯酒。 领主刚享用没一会儿,侍从匆匆过来报信。 “公爵大人,彼得罗妮拉小姐终于归来了!” 她眸子微抬,还未开口吩咐,已经听见轻快又嘹亮的歌声。 十三岁的小姑娘旋风般快步冲过来,与长姐抱了个满怀。 她的发辫编着细小的薰衣草花穗,脸颊被日光晒出健康的红晕,模样像骄傲的小云雀。 “普瓦捷的驴子真是可爱极了——像长毛大狗一样,我一骑上去,伯爵夫人紧张得手帕都快要拧坏了!” 话匣子一开,妮拉几乎不肯停下来,她讲着那里的罗马剧场,随处可见的甜栗树,还有许多天未见的思念。 埃莉诺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她的额发,脸颊,直到小姑娘反应过来,直率道:“姐姐,你不开心吗。” “我今天有些累了。”埃莉诺说,“听到你说这些,我很愉快。” “妮拉,等你休息沐浴以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妮拉立刻答应,吩咐侍从取来一路小心保护的礼盒。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雪松油,从拜占庭来的银缎子,还有这个!你一定要看看!” 小云雀把最好看的胸针捧到姐姐面前。 她吩咐普瓦图手艺高超的金匠打造了一枚胸针,金丝被锻造得如同盛夏的辉光。 更为稀缺的,是其间镶嵌的大块紫水晶。 它的纯度和色泽都属于世间罕有,足以彰显领主的高贵身份。 埃莉诺怔怔看着,用力亲吻妹妹的额头。 她顾不上夸赞这些礼物的用心,只是像珍爱的人失而复得一般,不住轻抚着妮拉的浅金色长发。 “我很开心,”她声音干涩道,“去睡一会儿吧,妮拉。” “嗯!晚些见!” 她们的母亲与哥哥都去世太早。 父亲逝世后,妹妹已是她唯一的亲人。 上一世的埃莉诺自顾不暇,她把妹妹带去了巴黎,但忙于宫廷与战争,照料教育都不足补满母亲早逝的空缺。 那时候,她们原本就是两个年轻的孩子。 察觉异样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埃莉诺成婚三年后,彼得罗妮拉和一个已婚男人公然私奔。 那人是法国元老,也是路易的堂兄,比她年长三十五岁。 女孩狂热地爱上这个甚至能做她祖父的男人,拉乌尔。这人更是不管不顾,径直卷入宫廷与教宗之间的积怨纷争里,执意要废除上一段婚姻,娶年轻女孩为妻。 教皇勒令他回到原配妻子身边,但战争一触即发,皇室入侵香槟的纷争持续了三年。 最激烈时,一把火烧死了上千个难民,尽是无辜妇孺。 这场战争最终由皇后出面协调和解,她一味袒护妹妹,教宗最终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桩并不光彩的新婚姻,间隙渐深。 妮拉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了。 埃莉诺带她去了波尔多左岸,在某座灰扑扑的修道院前停驻。 妮拉以为她们是特意过来晚祷的,张望了一眼附近的破旧农舍,问:“为什么不去圣安德烈大教堂?” 埃莉诺说:“进去看看。” 女修道院简朴清净,虽然不及大教堂的华丽气派,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让人能感受到平和安宁。 女院长即刻出来迎接她们,一面感激着领主长期以来的资助,一面介绍修道院的近况。 埃莉诺与她寒暄几句,示意想独自转转,后者立刻告退。 妮拉兴趣缺缺,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的姐姐走在暮色里,落影融在波尔多石灰岩间。 “很久以前,人们觉得女性都是夏娃的化身,”她说,“淫//欲,贪婪,愚蠢。” “是女人引诱修士们叛离了神,也是女人们招致战乱灾祸。” 妮拉听得不快,牵紧姐姐的手,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也听过那些时兴的诗歌了,”妮拉反驳说,“最近几年,大家都觉得女人是圣母玛利亚一般值得虔敬的存在,女人是美丽的,善良的,不比男人差。” 埃莉诺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这些话,片刻后问道:“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修女都来自哪里吗。” 妮拉左右环顾,只看见模糊晦暗的遥远身影。 “是……逃离丈夫的可怜人。”她不确定地补充说,“也有像我们一样的年龄,为了逃婚躲进来的女孩。” “你觉得女人是夏娃还是玛利亚?” 妮拉不喜欢讨论这些古板的话题,抬头看见姐姐的目光时,忽然察觉到什么。 她并没有问圣经的教义。 现在……到底在讨论什么? 妮拉陷入短暂的茫然里,求助般看着姐姐,希望她给出最合理的答案。 年轻的领主仅是缓慢地摇头,以沉钝生涩的语气说:“男人们怎么定义,女人便是什么。” “爱慕你的时候,你圣洁无瑕,光彩夺目。” “厌憎你的时候,你是祸端与瘟疫,活该得到月经和生育的神罚。” 这样的言语太过叛逆直接,妮拉抽了口冷气,没有反驳,想了又想,才摇着头说:“不该这样。” “我想改变这一切。”埃莉诺说,“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妮拉。” “我已经吩咐过了修道院长,让这里的女人们学着书写、抄经、酿酒、绘画、医术。” “一切行为必须以神的名义,一切都是为了让信徒们更得体地侍奉圣灵。” 妮拉流露出几分小孩天性,不解道:“我们不能直接这么做吗。” “分发书籍,资助教师,干脆把女人们都召集到一起,做这些对的事。” 埃莉诺看着她,也像在看上一世的自己。 自我意识的表露只会被男性猎巫抹杀。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呈现出最虔诚的,最值得被所有人尊重的姿态,像圣母玛利亚那样,”她低声说,“然后再去救每一个被诋毁如潘多拉的女人。” “我想把你留在阿基坦做副领主,代我摄政。这里的人们会指引你,敬爱你,便如同对我一样。” “往后有任何不懂的事,你都可以请教这位女修道院长,视她为值得信赖的母亲。” 妮拉倏然一定,眼角泛红道:“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去巴黎……” “我们会一直通信。等你足够成熟了,我一定会接你过来。”埃莉诺说,“答应我,在聆听过这里每个修女的故事,帮助这座修道院翻新修葺的三年内,不要亲近信赖任何男人。” 妮拉不假思索地答应,埃莉诺抱紧她,喃喃道:“对我发誓,妮拉。” “我对您发誓。” 她作为即将上任的代理公爵,被介绍给了修道院的每一个人。 这座小修道院还没有名字,目前靠葡萄酒能稳定收入,养活这里的每一个母亲和弃婴。 接下来的几天,埃莉诺又带她一同,与司库核查税收账目,去国库清点丝绸,巡查女骑士们的马术训练,与主教们行礼致意,和吟游诗人们弹琴唱歌。 有益的师长,温厚的朋友,良善的子民,每个人都看见了这位长姐的交托。 而巴黎的贵族们在城郊花天酒地,压根没人想起来,年轻的公爵还有个尚未出嫁的妹妹。 婚礼的前一天,妮拉坐在埃莉诺的身边,低着头为百合花束系上丝带。 “会有那么一天吗。”她问。 “什么?” 女孩鼓起极大的勇气,看向她的姐姐。 “会不会有一天,由女人们来定义,男人是什么?” 埃莉诺望向她的同一刻,也如同在望向前一世的两任丈夫,英法的史官与子民。 她闭上眼,许久开口。 “我们的作为,会写下日后答案。” 5、弥撒 圣历1137年7月25日,路易太子与埃莉诺公爵成婚。 举行仪式的前一夜,埃莉诺睡得很迟。 她陪着妹妹做完夜祷,又反复看过即将带往巴黎的行李清单,诸多港口的税收报告,直到深夜时勉强睡去。 如冥冥之中的提醒,一张极年轻的脸出现在梦里。 那张脸看起来沉静英朗,温和到令人不寒而栗。 英国人称呼他为——“thefox”。 即便在梦境里再次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她的心脏也瞬间被攥紧,几乎不能呼吸。 恨意与伤口般的记忆一并涌起,许久无法平息。 上一世,埃莉诺和路易的婚姻持续了十五年,因为只诞育两个女儿,以‘夫妇存在族亲血缘关系’为由宣告无效。 他在两年后再娶,第二任妻子又诞下两个女儿,最终死于难产。 直到第三任妻子,他日夜祷告所期盼的儿子才姗姗来迟,成为他毕生唯一的继承人。 腓力二世,狐狸王,英国的一生之敌,外交手段炉火纯青的弄权者。 十四岁监国时,那个孩子所面对的王政如履薄冰,真正能控制的国土面积不到法兰西的十五分之一。 十五岁时,路易七世猝然长逝,年幼的太子就此继位。 他先凭借联姻稳定局势,又以婚配为由宣告成年,屏退左右摄政伯爵,紧接着便开始如真正的狐狸那样,挑唆内斗,煽动战乱,如变脸艺人那般在宫廷外交之间攀咬利益。 金雀花皇室三代,几乎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诺曼底、安茹、曼恩,英王的诸多城池最终都沦为狐狸的囊中之物,也使他日后被尊称为‘奥古斯都’。 她与亨利二世的辉煌家业,尽数成为这位法兰西新王的功勋奖章。 夜鸦的长鸣嘶哑凄厉,埃莉诺倏然醒来,惊动了重帘帷幔外的侍女。 “大人,您还好吗。” “我需要草药茶。”她涩声说。 侍女即刻端来热茶,为领主捋顺后背。 “新娘总会有紧张的时候,”侍女笑道,“真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请您放松些,好好睡一觉吧。” 领主的神情隐没在夜色里,晦暗不明地轻嗯一声,示意侍女退下。 在她人生的最后十年,最疼爱的两个儿子相继被腓力重创,英国领土加剧沦陷,全都成了政治手腕下的笑话。 苍老的母亲先是竭力向全欧洲的教皇与统治者们写信筹钱,带着十五万金马克穿越虎视眈眈的多个国家,救回她的孩子,狮心王理查。 法国皇室步步紧逼,理查不幸身故,她又以八十岁高龄翻越比利牛斯山,将外孙女许配给法国太子,安抚混乱不堪的战局。 那是圣历1199年,昼色滚烫的夏日。 七十七岁的她跪伏在儿子的死敌,她前夫的独子,腓力二世的脚边。 她用全部的尊严和脸面,请求腓力二世庇护她的儿子,保护普瓦图和阿基坦的所有权,让英国的内乱尽快平息。 ——哪怕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内乱的幕后煽动者到底是谁。 那人含笑欣赏着这一切,直到她跪得足够久,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夜鸦声里,答案指向最简洁的唯一选择。 埃莉诺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重生后,她不必费心于几十年后与那只狐狸的算计与周旋。 她只需要在离婚时杀了路易。 从那往后,法国也许会陷入无尽的内战里,英国也许会被波及,也可能坐享其成。 一旦腓力二世被扼杀在降生之前,许多后患迎刃而解。 人们早已诅咒辱骂过,她是有毒的祸患,是淫//乱又肆意妄为的女人,有着逾越的野心,亵渎的手腕。 一切罪孽的开始,难道不是因为世俗规定,只要强//暴一个单身女人,就可以合法获得她的一切吗。 所以她坐拥阿基坦的领土,却必须去依附这些男人。 难道不是因为,女儿不能继承法国的王位,所以她才会离婚再嫁吗。 最终,女儿们远嫁各国,儿子们在政事上屡战屡败,眼巴巴地指望着母亲无数次的扶持救助。 她已经对此感到厌倦。 埃莉诺坐在床前,助眠的草药茶已经凉透。 阿基坦足以成为吞并海峡的帝国。 她决意如此。 天光破晓时,波尔多犹如迎来欢歌与花束的节日。 许多贵族都早已自遥远的领土赶来观礼,人群更是挤在临近圣安德烈大教堂附近的干道两侧,等待着观瞻这场盛会。 礼拜日不可劳作,许多边郊的村夫也赶来凑热闹,少不了花几个里亚尔铜币,买点酸到疼脸颊的苹果酒喝。 “从拜占庭运来的顶级香料!一小撮只要六个苏!” “宫廷同款克拉莱特酒!愿天主赐福这对新人——” “都来看看,罗马产的玻璃杯,这成色,哎哟,别撞我,看路!” 洛鲁大主教身穿白色长衣,披着圣带,手捧圣水站在教会门口,等待两位新人在仪仗队伍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公爵穿着蓝金色丝绒礼裙,珍珠环纱下笑容时现。 她的未婚夫身着深红色亚麻长袍,意外的朴素简洁。 人们遥遥张望着,无视骑士们的眼神警告,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那个就是法国国王?” “领主真是美貌极了,那些赞美她的诗歌还是措辞保守了些。” “老天爷,他至少穿件天鹅绒外套吧,卡佩皇室这么穷啊……” “闭上你的狗嘴,这才能彰显那位大人的纯粹道德。” “对,红色礼服已经足够高贵了。” “但是,结婚不都该穿最好的衣服吗——你结婚的时候还特意借了件狐狸皮的斗篷!” 伴随着奏乐声响起,议论声逐渐平息。 前来观礼的主教们站在洛鲁大主教的身侧,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婚礼弥撒前,还有必要环节需要确认。 大主教审慎地端详着两位贵气非凡的新人,沉着开口。 “你们二人,是否愿意以合法形式成婚结合?” 两位年轻人相继颔首。 “我愿意。” “我愿意。” 大主教又问:“你们是否是七等亲以内的血亲?” 两人同时说:“不是。” 她心里流溢着死寂般的笑意。 这个男人以后会声称他们是三代以内的表兄妹,急不可耐地让教会斩断这场婚姻。 可她也仍旧眸色柔和,如每一个娇怯的新娘,等待着与丈夫携手余生。 婚礼弥撒至此开启。 教堂里圣光辉映,经文的诵读此起彼伏。 在漫长的教导过后,按常例,路易七世当众赠予彩礼文书,宣布在他死后,埃莉诺可以继承二分之一的遗产。 神父再度祷告,以圣父、圣子、圣神的名义,为两位新人的婚戒赐福。 “愿上帝,那创造天地、设立婚姻的主,赐福于你们,使你们家园坚固、虔诚恒久——” 她抬眼时,浅蓝色的眸子澄净明亮,仍泛着少女特有的无邪。 凝望的却是权杖与皇冠,以及英法两国的广袤领土。 一旁的波尔多主教捧来嵌满宝石的鸽形金瓶,将蘸着橄榄油与香液的涂抹在两人的额头、脖颈上,使上帝在此见证这场终生盟誓的达成。 埃莉诺垂眸等待着,片刻后才发觉,年少的丈夫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一直温暖又明亮。 十七岁的路易,和五十九岁便猝然长逝的那个病弱老人,总是不够相像。 她一直记得,在那场漫长又失败的婚姻里,路易的脾气阴晴不定,会对着她流泪,会因为吃醋,愤怒到把她直接绑走。 他在得知她离开他八周便飞快再婚时大发雷霆,随即发动战争,被亨利打得一病不起,高烧数日。 最后一轮领主礼,由他们引领众人领受圣体。 葡萄酒是圣子的血,面饼是圣子的肉,如同护佑。 “以天主之名,你们应忠贞不渝,无论顺境逆境都永不分离。” 她回以笑容,与丈夫一起饮尽圣酒。 在这一刻,心意已全然确认。 他最终会死在她的手里。 6、逾越 主教忙着去新房里赐福去了,宴会没有先前的拘谨严肃,一众宾客喝得很欢。 波尔多是诗歌与商业的繁荣地,北方的领主们初来时还绷着体面,如今从穿戴到发饰都被同化许多,与本地人一起纵情享乐。 鲁特琴声活泼轻快,妇人们的裙摆在舞蹈中如花束般绽放,各类珍贵菜肴流水般端进来。 香菇酱肉片和烤鹿肉都很受欢迎,为了表示领主的尊贵地位,厨师们端来镀金的烤苍鹭、烤鲑鱼,喷火猪肉。 金灿灿的菜肴一端上来,不少外地的宾客都发出惊呼,感慨于宴客者的富有慷慨。 婚宴足足有十六道菜肴,从海鲜河珍到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埃莉诺胃口很好,在享用牛肉砂锅时,还额外要了一例鱼冻。 上一世,他们还需要在不久之后举行有关阿基坦的圣礼。 路易七世做了公爵,她成了公爵夫人,权力领土就此转手。 现在不一样了。 古板的僧侣国王被引诱着让步,她依旧是众所周知的公爵大人。 其实在婚礼举行时,民众们早已目睹公爵仍戴着她的冠冕。 人们虽然惊讶,但也暗中也松了口气。 没人愿意粗野的北方佬接管这里,再发些狗屁不通的新禁令。 路易似乎又开始禁食清修了。 从清早起来,直到现在,他仅是在主教面前礼貌地食用过几口圣餐。 埃莉诺把柠檬酱腌鸡推到他的面前。 “吃一点。” 他们等会也许会折腾很久。 路易象征性尝了一口,但妻子并没有满意,又示意侍女献上奶酪牛肉饼。 少年轻声说:“不用了,谢谢。” 埃莉诺说:“你在紧张。” 她并不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笑着说:“也许我该狠狠惩罚波尔多的厨子们,竟敢让年轻的国王在婚宴上毫无胃口。” 路易舀了一大勺河鳗布丁。 远处,韦尔芒杜瓦伯爵拉乌尔喝了一大口酒。 “听说伯爵还有个妹妹?” “是的,感谢天主,为阿基坦带来这样美丽的两位领主。” 拉乌尔想起什么。 “我的确在打猎时听说,埃莉诺公爵有意在嫁去巴黎以后,把这儿交给她妹妹打理。” 随行的贵族不以为意:“多半也要靠波尔多主教的点拨,那个小女孩?会点针线活都不错了。” 拉乌尔伯爵歪过头,打量了几眼路易的漂亮妻子,说:“她在哪呢,我去瞅瞅。” “没怎么见到,这会儿都在跳舞,你去看一眼?” 年近五十的伯爵在安布里埃宫找了好几圈。 他的封地小得可怜,住处和这里比起来像个牛棚,没少被妻子抱怨没用。 他一路边问边找,都没怎么得到正确的答案。 埃莉诺的骑士们守护着附近的秩序,看见这个满身酒味的男人询问时,仅是礼貌地询问来意,表示可以代为转达。 拉乌尔有点不耐烦了。 他知道埃莉诺才十五岁,索性去找那些更年幼的女孩,很快在门口瞥见了彼得罗妮拉。 后者正在聆听一众仆从的汇报,吩咐着婚宴的后续安排。 拉乌尔快步走过去,捋了两下头发。 “你负责了这场宴会?” 女孩颔首:“什么事?” “那可真了不起,”拉乌尔熟稔地恭维道,“今晚的酒水,奏乐,还有这些大餐——我还以为是哪个成熟的女主人在操持!” 女孩略作回应,问:“什么事。” 拉乌尔此刻才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他拧起眉头,随手又拿了一杯酒:“可以与你共饮一杯吗,聪明可爱的小领主?” “我很忙。”彼得罗妮拉平静地说,“请让下,宫廷总管要过来汇报酒水库存了。” 老头儿愣愣看她好几眼,直到被骑士礼貌地请到另一边,还没反应过来。 歌舞正酣。 埃莉诺状态放松,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并不担心。 夫妻敦伦是圣礼的必经环节。 如果丈夫支棱不起来,女人们可以公然申请婚姻无效。 直到宴会结束,路易都没有碰太多酒,反而是埃莉诺心情大好,喝到半醉。 他们终于来到布置一新的婚房里,准备熄灯后肌肤相亲。 少年垂首吹灯的前一秒,唇瓣碰到妻子的手背。 “我想看见你。”她说,“要试试亲吻我吗。” 路易发觉他的选择并不多,埃莉诺已经把油灯拿到远处,把他牵到床边。 他心里默念着自幼被教导的禁条,用温和但不失提醒的语气说:“我们不该亲吻。” “埃莉诺,你现在应该躺下,我们尽快完成圣礼。” 埃莉诺端详着少年的面容,欣赏着他花瓣般的唇,白净俊秀的脸庞。 一觉醒来,两个前夫都回到最年轻的时候。 “南北之间的确存在信仰上的差异。”路易没有碰她,只是等待着妻子平躺好,“但我们不应沉湎于有害的欲望里。” 他有意引导妻子从禁忌的错误中走出来。 “身与心都应全然交付于圣主,从此……” 埃莉诺打断了他。 “你先前也说,夫妻之爱是神人之间圣爱的映照。” “的确如此。” “后面一句是什么?” 路易呼吸微顿。 埃莉诺温柔地看着他。 他定神片刻,低声复述:“……其中愉悦是上帝对其造物的祝福。” 最后一个字还未结束时,她已经俯身吻住他的唇。 他在错愕中尝到她唇角的酒香。 犹如玫瑰与蜂蜜一同晕染开的甜意,唇瓣摩挲的同一秒,爱意也随之滋生疯长。 少年露出困窘的神色,却被诱哄着品尝更多。 “路,”她附耳唤着他从未听过的昵称,“不要躲开我。” 他一错神,这个吻变得变本加厉,滚烫热烈到如同开始失控。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跪坐在他的怀里,纤长十指探入他的长发深处,温热的吻从眉心流连到颈侧。 僧侣般的少年无力闭眼,但体温和心跳仍在不断被引燃。 他试图说服自己,像这样逾越的吻,是因为她是领主,他是国王。 一切都仅是为了表达效忠与服从。 但唇齿已经开始纠缠起来,如同对他心境的恶意侵占。 她的鼻尖蹭过他的喉结,仿佛银叉掠过可口的糕点。 新婚夜,年少的国王如同被享用般战栗起来。 他已不受控制地低声回应。 必须要推开她。 他现在就要厉声警告,正直的信徒不应沉溺其间快意,正如修道院所教导的那样,夫妻之间不该有任何温存。 此刻烛火闪烁,她的金发垂落在他的肩侧,两人的落影早已交织到难以分开。 唇瓣分开的同一刻,绵软的快意也骤然抽离,少年的深蓝眼睛里蒙着雾气,如同被猝然惩罚般看向她。 埃莉诺挑眉看他。 “需要去忏悔了吗。” 她的双手仍环抱着他的脖颈,即便在交谈的此刻,她的气息也近在咫尺,而他不想再去解释任何事,只想像刚才那样,不止不休地继续缠吻下去。 她已经停下了,这很好。 少年极力想要站起来,远离她,宽恕刚才违禁的一切,命令她不要再轻举妄动。 他们不该再接吻了。 没有得到回应,埃莉诺缓慢地松开了手。 她从他无意识的紧拥里脱身而出,他几乎没有放开她的能力,指腹感受着腰身与丝绸滑过的每一秒。 有些恶劣地,她又说出那句无法反驳的拒绝。 “也许……我们对天意的虔诚并不相同。” 上一世里,十五年,他们从未这样拥吻过。 她借着醉意将他冒犯到前世可以忏悔一年的地步,看着如今的他恍然无措,眼角泛红。 然后站起身,完全离开了他。 像诱饵一瞬扯远,逼着猎物再难全身而退。 “埃莉诺……”少年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为什么?” “我不想逼迫你做讨厌的事情。”她轻声说,“虽然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爱侣都这样亲密温存,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退开。” 在他已经食髓知味的下一秒退开。 路易勉强找回几分清明,说:“怎么可能,教会说……” “教会每晚都站在夫妇们的床头看着吗。”埃莉诺说,“教会对神谕的解释每年都不一样,一旦主教更替,连教义的解读都可以颠覆。” 她几乎沁出泪意,喃喃解释:“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几乎想开口恳求她回来拥抱自己,就像刚才那样。 烛火又晃了一瞬,他心跳如鼓,已无法隐瞒更多。 “可是我爱你。”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无法移开眼睛。 你美到令人无法呼吸,如同世间一切美好的化身,智慧理性,纯净无瑕。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不会抗拒我,对吗。” 他以缄默作答。 埃莉诺试探着走近了一步,被他伸手牵紧,再度抱进怀里。 臂弯之间契合紧密,愉悦到令人只想叹息。 他们在明灭的光影里看清对方的眼睛,随即倾倒在柔软床榻上,十指紧叩,不肯放开。 他渴望着再次吻她,垂眸时全然破戒,不得其法地吻她的鼻尖,她的唇角。 然后被温柔地教导更多。 她低叹夸奖。 “……真是聪明的好孩子。” 7、无知 原本在敦伦之际,妻子是不该有任何表情的。 她该直挺挺的,如同案板上的死鹅那样平躺着,毫无反应地等待丈夫结束。 男女均要克制着规避其间欢愉,所作所为不过是为天主繁衍子民。 公爵大人显然不打算履行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她疼痛时欢笑,流泪时索吻,紧拥着她的爱人,赞美他的体贴与放肆。 也许其间会抽离着一两秒,凝视那张十七岁的,俊朗又失控的脸庞,思索些不该有的心绪。 埃莉诺想,她的确很喜欢现在的路易。 这一世的他,由于被阅历修养都远高于自己的妻子所引导,不仅保留着少年人的纯净明朗,也许还能褪掉那股陈腐的刻板气味,逐步蜕变成温柔可靠的男人。 她会毫不客气地享用他的年轻身体,纵容着对方迷恋与依赖逐步加深,再在必要时刻干净利落地脱身——就像男人们对漂亮少女做的那样。 两个女儿的出世会完全毁掉这场看似圆满的婚姻。 少年的脊背上还散漫着汗意,因为筋疲力竭已经睡熟。 月光下,被褥散乱,他的腰肢如雪山峡谷般的冷白纵深。 埃莉诺凝神看着,在其间落下爱怜又饱含欲念的吻。 燥热的情意在渴望触碰权力时再次冷却。 她必须生两个女儿。 这场婚姻至少会持续十一年。 当路易逐渐变作暴躁烦乱的中年人时,亨利也终于会从稚嫩孩童变作少年,荣升她的第二任丈夫。 夜风吹拂,她的指腹拂过路易的长发,漫不经心地为他理到耳后。 爱与算计并不冲突。 不可知的危险是……如果这一世,她生的是儿子怎么办? 埃莉诺气息微敛,短暂地陷入窒息般的状态里。 那会是最恐怖的信号。 她觉得这念头荒谬好笑,毕竟所有的王后都渴望诞下一个又一个大胖小子,然后仿佛自己是举世功臣那样,得意洋洋地守好自己的宝座。 可她必须走截然相反的道路。 一旦皇子平安降生,丈夫只会赞美她作为妻子的美德,教会也再无从置喙,把本就不存在的族亲血缘抛之脑后,这场婚姻会固若金汤。 女儿,她必须要生下女儿。 埃莉诺轻抚小腹,无声地祈求天意的眷顾。 她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有所改变。 这一世,她保住了领主的身份,没有再纵容阿基坦公国拱手让人。 哪怕王公贵族们明面上都不予苟同,但路易会答应她。 他一步又一步的退让,连爱意都呢喃着倾诉了许多遍。 她无法掌控自己会怀上什么孩子。 但最后,从助产士怀中抱出去的,必须是个女孩。 领主流露出母狮般的冷漠神色。 她这一生会有许多个孩子,即便与国王生下两个男孩,也可以为了长久打算,唤人秘密送出宫外,和民间的女婴调换。 ——弃婴在夜晚几乎随处可拾,台伯河上尽是漂浮的无辜魂灵。 她仍会无所保留地为她们夺取一切,以至于动摇这个国家的王法,让她们也足够争夺最高的冠冕。 翌日,宴会继续,宾客们狂欢不断。 新婚夫妇一早便去晨祷了。 他们做了初步的忏悔,毕竟昨晚做了些不得体的事情。 路易原本打算在这里停留更久,至少一整天。 他习惯了漫长的自省,以及花大量时间在教堂清修,以表达对圣主的虔诚。 但他的妻子仅是略作祝祷,起身与主教寒暄,随即便准备离开了。 “你要去哪?”他下意识道。 “回宫处理政务。”她似乎并没有听出丈夫意在挽留,“我要与勃艮第公爵聊聊贸易,还有很多公文没有批复。” 路易皱眉道:“你留给天主的时间一直这么少吗。” “我留给子民的时间永远更多。“她说,“这便是我们践行圣训最好的方式。” 路易倏然一怔。 他本能觉得她的话是对的。 从小到大,他只被教导如何做一个优秀的信徒,但无论是父亲路易六世,还是修道院的叙热,任何人都从未对他这样说。 他的父亲喜好盛宴与狂欢,从记事起,那些苦修的僧侣才是他学习美德的最佳人选。 可是来到阿基坦以后,许多习以为常的认知在无形之中被动摇。 阿基坦的人民是饱足又幸福的。 不同于灰败落后的巴黎,这里的街道上很少能看见乞儿与流浪汉,人们都有自己忙碌不休的产业,哪怕是一间鱼铺。 人们看到埃莉诺时,都会自发地尊敬她,如同见到纯净神意的化身。 他仍跪在神像前,但妻子已经要走远了。 路易深呼吸一口气,想起自己还有财政报告没有批阅,终于忍着不安站了起来,思索着该如何请退,仍有羞赧。 波尔多主教温和宽恕道:“去吧。主永远与你同在。” 少年疾步离开。 这无疑是个很不错的征兆。埃莉诺想。 上一世,他圆房后忏悔了整整三天,简直像朵戴着皇冠的蘑菇。 整个上午都很忙碌,她独自留在书房里,没有与新婚丈夫亲昵的半分心思。 直到听见远处的喧哗车马声,埃莉诺才揉着鼻梁,放松些许。 从弩手宫的最高处望去,看见去巴黎的车队已经开始集结了。 侍从们在搬运着属于她的贵重行李,准备在数天宴饮后结束启程北方。 她事不关己地想着,再有几日,路易六世的死讯就该传来了。 那位老国王会被熏鸡撑死,去天堂看望自己被猪撞死的长子。 倏然之间,公爵指节一紧,想到更为玄妙的方法。 这件事还有更大的发挥余地。 正思索着,身后传来妮拉的轻快呼唤。 “姐姐!” 小姑娘穿得更正式了一些,但发辫仍然编着薰衣草花穗,像极了传说里的可爱仙子。 埃莉诺温声转身,妮拉抱着满怀的绿菟葵脚步一顿,问:“您不开心吗……是国王对你不好?” 埃莉诺有些意外。 “为什么会这样问?” “您虽然在笑,但是看起来……很疲惫。”妮拉说,“我以为新婚妻子会像教会说的那样,迎来喜悦的新生。” 埃莉诺揉了揉她的头发。 “搬去巴黎实在太麻烦了,我刚才情绪不好,也是想起昨晚宴会时听到的一个故事。” 公爵没有立刻往后讲,而是接过妹妹怀中的翠玉色花束,示意侍女拿来桃心金剪。 它看起来像大朵的圆润睡莲花,绿得通透水润,花茎上的尖刺已经被小心剪除。 “这是我从修道院抱来的,”妮拉今天很早就去和修女们一起酿酒了,她活力四射,并不觉得做这些事会有失身份,“卡特琳院长特意和我说,受到绿菟葵祝福的人,会理智、冷静,像它的尖刺一样锐利——但也要小心汁液的毒。” 她们坐在长桌上修剪花叶,考虑着怎样摆放才会更美观。 妮拉忽然想起来刚才的话头。 “宴会上,你听到什么故事?”她不禁抱怨起来,“我昨晚都没顾上跳舞,光是后厨和前庭的宴饮就让能让人忙个不停,但这些事确实比听那些贵族们的恭维有意思!” 埃莉诺夸奖着她的成长,回忆片刻,说:“昨晚,巴黎的客人们讨论起一个智者,阿伯拉尔。” “他擅长辩论,在哲学、神学方面造诣很深。贵族们对他深感钦佩,委托他做家庭教师。” “年近四十岁的他,与他十七岁的学生爱洛漪丝陷入热烈的师生恋,最终让她未婚先孕。” 妮拉发出短促的惊叹。 埃莉诺表情未变,说:“爱洛漪丝不愿影响他的前途,拒绝与他成婚。” “她的家人怒不可遏,在某个深夜里,派仆从把这男人给阉了。” “……阉了?” 剪刀脆响一声,很是应景。 “故事并没有结束。” “阿贝拉尔声名狼藉,之前十几年在破败的小修道院里当着院长。” “至于那个女孩,爱洛漪丝,她去了修道院,从此开始漫长的苦修。” 埃莉诺顿了一下,随口道:“那女孩原本凭借自己数年的辛苦付出,成了偏安一隅的女院长,不过,在婚宴上,有人议论着说,叙热又骗走了她的修道院,让这个女人无家可归,到处流浪。” “阿贝拉尔不得不把他的那间乡下的小修道院送给她,他最近刚到巴黎,靠教书另谋生路。” 妮拉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找姐姐插花的。 她握着剪刀,听得全神贯注:“贵族们是怎么说的?” “有人在关心那个私生子的命运,也有人在赞扬他们的爱情。” 埃莉诺露出复杂的表情。 “你想了解吗?” 妮拉听得正入迷,立刻拜托她讲述更多。 公爵唤来侍女,取来满世界乱飞的相关抄本。 如同在读骑士小说一样,埃莉诺脖颈上泛着薄红,片刻才读出其中字句。 “这个男人在信里,对他的朋友是这样说的。” “我们假装在学习,可是所有时间都用来谈情说爱,我们不放过这渴望已久且来之不易的分分秒秒。我们更多地谈论爱情,而不是谈论摊开在面前的书,我们接吻的时间远远多于我们学习的时间。” “我们的双手很少抚摸书,更多的是在抚摸彼此的胸口。” “我们对这些快乐的无知使我们更乐意去追求它们,以至于我们对彼此的饥渴从来没有停息过。” 姐妹两都有些面红耳赤,同时看向空无一人的窗外。 女骑士在远处执勤,无人会听见这些禁忌的话语。 “两年后,在修道院苦修的爱洛漪丝看到这封信的抄本,立刻予以回信。” “……我只要你这个人,不要婚姻,不要财产,我只要你。” “妻子的称谓也许更庄重或更有价值,但我更喜欢的词永远是爱人,要是你同意的话,情妇和娼妓也可以。我相信,为了你,我越使自己显得卑微,我就越能使你高兴,对你声明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小。” 埃莉诺不欲读完这些抄本,转手把纸笺都扔去了壁炉里,冷汗涔涔。 她的妹妹上一世处境更加可怕,堪称疯狂地迷恋着那个已婚的老伯爵——他比她大三十五岁! “你会怎么想?” “……他们已经承受了应有的惩罚。”妮拉听得有些难过,“也许这种爱情很伟大,我只感觉太过疯狂。” “他们的私生子会孤苦伶仃地长大,”埃莉诺说,“人们都快忘了,故事的最初,只是一个贵族,希望他的侄女年少时饱读诗书,富足美好地过完一生。” 妮拉突然放下了剪刀。 “叙热?” 她昨晚在宾客名单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看向姐姐时,妮拉的声音有点慌乱。 “您刚才说,骗走她修道院的那个人,也叫叙热?” 埃莉诺颔首说:“嗯,也是教诲我丈夫长大的,修道院院长,叙热。” 妮拉很是愤怒:“圣灵在上,我昨晚还碰见了这个大骗子,问候他晚餐是否合胃口!” 埃莉诺沉默片刻,说:“但是妮拉,叙热院长……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人。” 他执拗,古板,很多时候都让人讨厌。 但无论是对路易,还是对法兰西,叙热都更像一个仁慈尽职的父亲。 妮拉听得有些糊涂,但她对法国来的客人们本就不熟悉。 她没有多问,反而又想起什么,重复道:“刚才那封信上说,‘我们对这些快乐的无知’,是什么意思?” 埃莉诺犹豫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却听见年幼的妹妹说:“有一位教士,也曾劝说我撩起裙子,听他教授这些快乐。” “许多人都听过教士们这么说。” 8、裁决 埃莉诺杀心骤起。 她表面看起来还算冷静,右手已经按紧了剪刀,犹觉不够锋利。 “那个教士触碰你了吗?” “当然没有,”妮拉说,“我当时觉得有些古怪,又急着回家,没有听他的话。” 埃莉诺紧绷的肩头并没有放松。 “他还在那?” “保罗神父?昨天婚礼都在呢。”妮拉察觉到不对劲,迟疑地说,“您的意思是,他试图……” “他试图跟你做夫妻才能做的事。”埃莉诺说,“如果你当时同意了,或者他按住你,你可能会被伤害,也有可能怀孕。” 妮拉的脸色苍白起来。 “天啊,”她攥紧手指,此刻才察觉到迟来的慌乱,“我那时候才十岁,怎么会……” “你现在先说清楚,”埃莉诺说,“他是怎么对你说的,还对哪些人说过?” 妮拉一口气全讲了出来。 这位五十六岁的教士,从前就喜欢抚摸她们的额头、胳膊,会陪她们去忏悔室里停留很久。 埃莉诺六岁起处理宫务,八岁起长期陪同父亲逡巡各郡领地,和妹妹总是隔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女孩有很多同龄的贵族朋友,男孩女孩们总是一起坐马车去做弥撒,也正如波尔多主教所教导的那样,每当心中有愧,或者单纯只是身体不适的时候,都会去教会忏悔。 有时候病到无法起身了,教堂也会安排神父上门倾听他们的罪过,并祈祷由此尽快康复。 哄骗无知孩童的说辞无非是,检查身体,玩小游戏,又或者是触碰抚摸哪些地方就可以更好的净化、忏悔。 领主起身就走。 她罕见地凌厉肃杀,以至于根本没有吩咐侍从备车,翻身跃上骏马便疾驰而去,一众骑士紧随其后,如同前去征伐的铁骑。 路易原本在卧房里批阅信件,无意间听见嘶鸣的烈马长啸声,闻声临窗探看。 他的妻子——那个温婉、柔美的女人,以他从未见过的强势姿态策马而去,紫金色披风如飘扬的旗帜。 少年不善骑射,心中异样感骤起。 他叫来侍从,问:“刚才有人离宫?” “是公爵大人,殿下。” “她要去做什么?” “似乎有人触怒了她,看方向似乎要去教堂。”侍从紧张起来,“我会尽快替您问清楚。” “立刻备车过去。” “是!” 他见惯妻子柔顺的样子,此刻反而像是从头开始认识她。 等众人赶到圣安德烈教堂时,第一眼看见的已是女公爵手持利剑,逼得神父跪伏在地上。 波尔多主教即刻了解其中内情,脸色铁青地驱散无关众人,唯独留下了其他地区来的同僚,以及路易七世。 他这些年陪伴着埃莉诺姐妹长大,将她们视如己出,看作亲生女儿般教导疼爱,竟没有想过祸祟就出现在自己的教堂里! 埃莉诺的声音冷沉得可怕:“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她的长剑抵在教士的咽喉处,殷红血迹已顺着锋芒汩汩滴落在地。 保罗神父激动起来:“我没有做过!” “圣主在上,我一直对每个教徒都慈爱有加,怎么会玷污那些还没有婚嫁的女孩!” 眼看着波尔多主教脸色阴沉,完全没有说和的苗头,那个老头又嚎啕起来。 “我请求水刑,让神意来证明我的清白!” “水刑?”埃莉诺冷笑起来,“绑住你的手脚,沉下去便是无辜,浮起来就是有罪?” “无凭无据的悬案才需要这个法子,我妹妹的证词完全可以要了你的狗命。” 她抬起头,尚存稚色的脸庞已浸着上位者的厉色。 “需要我把那些贵族的孩子们都叫过来,指控你都做过什么吗?” 主教们面面相觑,已经觉得不安。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大部分时候,躁动的教士会找来他的情人,又或者是蛊惑那些一意赎罪,祈祷受孕的妇人,先贬低她们罪孽深重,再教导所谓的‘苦修’。 这股风气屡禁不止,部分修道院严厉清查,也有些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保罗居然把手伸到那些贵族的子女身上!猪獾般的蠢货! “这样恐怕会引发信徒们的不安,”有主教终于开口道,“保罗,立刻忏悔你的罪过罢。” 保罗一口咬死,哪里还肯认:“要么水刑我,要么判我无罪,上天知道我是无辜的!” 埃莉诺看着波尔多主教,此刻既是阿基坦的领主,又是他最冷静的学生。 “晚了。”她说,“我太清楚你这种人会是什么货色,已经让那些孩子过来了。” 保罗一时踉跄,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嘴唇哆嗦起来。 经常和妮拉一起玩的孩子们,从六岁到十四岁,凡是没有成婚的都被带了过来,其中也有几个男孩。 当事人已经被骑士们拖去了地牢,借由松绑的名义痛打了一顿。 波尔多主教温和地与他们互道午安,委婉地询问起这件事情。 许多答案都天真又黑暗。 孩子们一无所知地被相继护送回家,等保罗神父再被拖出来时,主教们对他脸上的淤青血肿视而不见。 “我——我是无辜的,救救我!”那人吐了口血水,含混地嚎叫道,“没有人因此怀孕,我根本没有——” 他被脏抹布彻底堵住了嘴。 “他应被开除教籍,得到应有的审判。”沙特尔主教开口道,“罚他永久不得参与圣事,以斋戒苦修来洗涤罪过。” 波尔多主教深知领主的脾气,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仅此而已?”埃莉诺笑道。 沙特尔主教皱起眉头,准备教导她关于仁慈的箴言。 “直接宣布吧。”埃莉诺说,“如果这就是教会的决定。” 主教们本以为她又会像先前那样难缠,听到这话,前后都松了口气。 惩罚保罗不算什么大事,但不能由此影响了教会的名声——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有多少人家会心生警惕,不敢再让孩子们来单独祈祷! 长此以往,教会的权威还怎么能立得住! 保罗被当即宣布开除教籍,并需要茹素苦修七年,作为他犯禁的惩罚。 在宣判结束的下一秒,高大如铁山般的女骑士直接拖起这人的衣领,把他如破麻袋般拽了出去。 沙特尔主教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另一位骑士挡在了他的面前。 “您并非阿基坦的主教,未必明白这里的风俗规矩。”那位男骑士硬邦邦地说,“现在,这个人已经被开除教会,迎接他的将是世俗法庭。” 而世俗法庭的唯一裁决者,是他们的领主,埃莉诺。 “不可以,把他叫回来,立刻——”沙特尔主教催促道,“你们圣安德烈大教堂的名声不要了吗?!” 混乱争执里,波尔多大主教徐缓地睁开眼睛,目光苍老又平静。 “让罪人的魂灵洗涤一净,人们自然会崇敬这里。” 埃莉诺温和道:“原来您留着他另有其用?” 沙特尔主教刚要怒斥众人,硬生生地被截了话头:“是,就是这样!” “那么,你去叫保罗神父回来。”她轻声道,“我们尊重远道而来的客人。” 男骑士行了个礼,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然而那个老混球已经被麻绳绑缚双手,拖在快马的身后即刻就绕城半周了。 一路黄沙漫卷,血迹斑斓。 伊内斯行事实在雷厉风行,她于广场前宣布这个老头违背法典,诱骗妇女,差点毁去许多女孩的清白纯洁,他作为异教徒潜藏在圣地深处,差点污了教廷的清白。 “传领主令——火刑!” 许多市民都亲眼看见了这场大火的倏然升起。 黑烟弥漫中,那老头爆发出尖锐嚎叫声,很快就没了呼吸。 埃莉诺站在远处,看着直冲云霄的烟尘,和颜悦色地同沙特尔主教告罪。 “我的侍从腿脚太慢,没能赶上伊内斯的快马,还望恕罪。” “回宫以后,我一定对他们严厉处罚,以作告诫。” 沙特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勉强能接受新的说辞。 “异教徒的诡计而已,”他辩解般恼怒地又重复了一遍,“是异教徒,差点脏了教廷的名声!” 埃莉诺亲自为他斟酒,温和道:“让您看笑话了。” 沙特尔主教反应过来,先前的防备也终于缓和许多,接过酒杯看天边的焰光。 这小姑娘只是想保全贵族女孩们的名声而已,可以理解。 她能有什么手腕?想多了。 主教们逗留了一会儿,便各自找借口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尽,日色也终于落下帷幕。 埃莉诺转过身,看向始终站在自己身后的路易。 她的伪装也许暴露了大半。 她浓烈,僭越,强硬,在教廷面前甚至咄咄逼人,言行跋扈。 她凝视着新婚丈夫,露出疲惫又无害的笑容,并没有解释的意愿。 他已经什么都看见了。 花团锦簇又腐朽不堪的教会,心知肚明却默然揭过的主教,从来是对正常生活的教众狠厉苛刻,对龌龊不堪的自己人随意放过。 保罗所面临的责罚,甚至比不上那些失贞少女所遭遇的十分之一。 她等待着他质问或辩解的言语。 夜色浓稠,他们几乎要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缓温和:“可以教我骑马吗。” 她跃然上马,手臂纤长白皙,又力量勃发。 他们同骑而归。 9、显灵 上流的夫妇本该分床而眠。 这是几十年前开始流行的做法,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这说法同样来自教会的杰出手笔。 魔鬼会在人们欢畅享乐时趁虚而入,夫妻越发亲密,越容易被恶灵上身,后患无穷。 ——只有穷人夫妻才会挤在一张床上。 婚后第一天,路易便打算回到自己的卧室安寝。 听到嘱咐,侍女让娜一时没有收好表情,欲言又止地应下了。 路易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侍女低头不语,说:“我立刻去为殿下铺床。” 路易:“说出来。” 侍女让娜说:“也许是南北并不相同,殿下。” “在阿基坦,只有形同陌路的夫妇才会分床睡觉。” 她飞快地行了个礼,准备退出寝宫。 “站住。” 路易不悦地解释道:“我绝没有与埃莉诺冷淡的意思。” 他耐着性子与妻子的贴身侍女解释,这出自对双方安全的考虑,也是对教义的遵循。 让娜愣愣听着,问:“殿下修行多年,又有圣主们的庇佑,难道还会被什么恶魔侵占吗。” “这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魔鬼,”粗笨的侍女说,“倒是见过许多不对付的夫妇,最后各自在外面养些情人,倒也很快活。”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匆匆地弓身行礼,道歉离开。 不过多时,另一位侍女过来请路易回房间安寝。 埃莉诺仍在沐浴,并不知道此刻状况。 她的寝宫宽阔温暖,散发着玫瑰、鼠尾草焚尽后的安宁气息。 路易再次看了许久,准备离开。 刚踏出房门一步,他差点与妻子撞个满怀。 后者散发着沐浴后特有的温暖香味,笑着张开双臂抱他。 “今晚做个好梦。”她踮脚轻吻他的脸颊,又因为自己的冒犯脸颊微红,“我保证,以后尽量不这样,不要生气。” “让娜已经找我认错了,我罚她明天抄经祷告,还请您不要怪罪。” 少年本就心有不舍,听见她的告别时即刻抬头。 他的声线有些晦暗。 “你打算送我离开了?” “两位骑士会带您去对角的那座塔楼。”她裹紧斗篷,看向漆黑的远方,“还是您先前常住的那间客房。” 他们同时望向远处。 即便城堡四处都能望见隐约灯火,但在浓墨般的深夜里,那座塔楼遥远地几乎看不清轮廓。 贵族们都选择住在郊区,不过此刻还在舞蹈玩乐,也并不会前往那里。 安布里埃宫广阔到近乎寂寥,也许还回荡着被人遗忘的幽灵。 风声冰冷而渺远。 路易深呼吸了片刻,牵过她的手,径直往回走。 埃莉诺有些慌张地唤道:“殿下……” “那边的房间恐怕还没有整理好。”路易说,“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入睡。” “至少在启程巴黎之前,”他似乎在强调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今晚已经不是新婚夜了。 按照叙热的教导,他们本该睡姿端正,互不接触。 埃莉诺比平日要更显得拘谨。 她完全没有触碰他,仅是低声道了句晚安,呼吸声便逐渐绵长轻微了。 十七岁的新婚丈夫喉头发烫。 他勉强还记得几句圣训,但主教们早已见证,他答应了埃莉诺的婚前请求。 保留阿基坦,婚后可以随意回家探望,以及夫妻亲爱,尽早有子。 她反而像是都忘了。 少年合上双眼,凭着无声的祈祷等待入睡。 他感到不快。 他们今天几乎没说过话。 仅仅是清晨去教堂时交谈过几句,然后她一整天都在忙各种事,有见不完的大臣和使节。 如同沙漠中的干渴般,他已经全无睡意,只想去牵她的手。 修长的指尖在丝绸床单上轻动,克制又犹豫。 柏拉图说,人必须爱。 他在远古的译本里记述,人原本是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的动物,但这样太过强势,所以被异神忌惮,一劈两半。 终其一生,人都会本能地想要找到对应的另一个人,弥合这样的残缺。 睡梦里,埃莉诺察觉到自己被环抱着,如同弯月般被紧拥。 她睡意朦胧,纵容着丈夫的亲近。 没药的幽沉气味无声侵占着她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在她的后颈轻扫,又化作轻不可察的吻,在发间短暂停留。 一旦尝过亲吻的甜头,没有人能就此戒掉。 他犹觉不足,吻过她的耳后,又握紧了少女微冷的手。 誓言在上,他们亲近相伴也无妨。 所有人都会为卡佩皇室新的继承人欢呼庆祝。 “路……”埃莉诺勉强清醒了些,谨慎地说,“神父还没有为此预先祈祷。” 她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小声提醒丈夫:“要等至少一个月。” 他回过神,为自己的失规道歉,听着她再次入睡。 这本是他想要的。 远离欲望,尊重互爱,过毫无争议与瑕疵的生活。 一个冰冷到嘲弄的念头划过脑海。 主教们和情妇诞下私生子时,难道也预先祈祷过吗。 他一瞬清醒,为自己的越轨感到惊异,又皱眉思索。 有些裂隙,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清晨,叙热等候在角塔下,准备与太子殿下一同去教堂晨祷。 这位老人并没有等到任何人,巡逻的守卫看到他,表情古怪地过去询问。 “客人,您在这是在等?” “我在等太子殿下。” “太子和公爵当然在寝殿里。”守卫指向高大的城堡主楼,“你得去那边,弩手宫。” 叙热意识到什么,问:“太子和公爵没有分开休息?” “先前太子是客人,婚事也没有谈妥,当然要住在客房里,”守卫有点不耐烦了,“婚礼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 叙热勉强道谢,匆匆离开。 他很快找到了路易。 “婚礼已经结束了,你还住在弩手宫?” 修道院院长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 弩手宫也有不同的房间,夫妇肯定会分房而住。 路易在用百合露水净手,平静承认:“我和她住在一起。” 他的养父重声道:“你明明知道——” “我要尊重阿基坦的风俗。”路易说,“你希望我和她关系疏远?” “可是教廷早有训诫,夫妻之间永远要保持距离!”叙热严厉道,“这更是贵族的体面!你知道不该这样,还容忍自己一再犯错吗?!你往常遇到这种事,会一声不吭地在教堂里忏悔一整天,甚至更久!” 路易很慢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训斥我很多次了。” 叙热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味,只因太子的改变而更加不安。 “孩子,你们在新婚时已经完成了圣礼,接下来的日子便该潜心修行,成为仁慈洁净的君主,不要被害人的欲望腐蚀——” 少年沉默片刻,说:“我现在去教堂忏悔。” 他没有享用丰盛的早餐,随叙热一同去教堂待到了下午,如从前无数次那样,开启漫长的自罪与忏悔。 直到侍从神色慌乱地赶来。 “公爵唤您尽快回宫,她不肯说出了什么事,一直在流泪!” 路易立刻起身。 他赶到寝宫时,妻子在捂脸哭泣,身边是慌乱的神父和侍女。 她示意其他人都离开,焦急地牵住丈夫的手,声音颤抖。 “我梦到了圣母玛利亚……她指引我看向北方,有一座小岛,上面有颗铅灰色的星,摇晃着掉了下去,像灰烬一样散开了。” “难道你梦到了西岱岛,”路易急切道,“我们的王宫就在那里,你还梦到了什么?” 她勉强回忆起些许线索,与西岱宫还有塞纳河的特征都完全吻合。 一众侍从乃至神父的表情都越发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的领主从未去过遥远的北方,更不可能知道那里宫殿的轮廓,河流的走向。 这难道是……神迹的降临。 埃莉诺用指背擦拭着眼泪,任由侍女们连声安慰。 “快给巴黎写信吧,”她无措地说,“圣洁的玛利亚只提醒了我这些。” 路易立刻答应,并吩咐侍从快马加鞭地把信送回北方。 叙热听闻之后也立刻离开了阿基坦,他完全相信这些来自神祇的警告,临走前还找占星师匆匆盘问了许久,得到的尽是语焉不详的猜测。 还在城堡外的浩荡车队加快了集结进度。 宴会被快速叫停,说回到巴黎以后再行狂欢,贵族们虽然还在兴头上,也只能吩咐仆从们开始收拾行李。 主教们消失了许久,终于又聚集在圣安德烈教堂,为巴黎潜心祈祷。 公爵与妹妹拥抱告别,正式踏上前往巴黎的旅程。 八月三日,新婚夫妇便抵达了普瓦捷,略作休整。 八月十日,他们在旅途中遇到了折返归来的叙热,后者带回了老国王的死讯。 路易六世在一周前去世了,年仅五十六岁。 “leroiestmort,viveleroi!” 旧王已死,新王万岁! “leroiestmort,viveleroi——” 在场的所有贵族都见证了新朝代的到来。 路易七世即刻继位,加冕的盛大仪式将于巴黎举行。 待涂过圣油,被授予权杖与王冠后,他将接受法兰西所有贵族的宣誓效忠。 至于预知这一切的埃莉诺,她先前的行事莽撞,曾引起数位北方主教的不满。 人们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增添了许多对不可知的敬畏惶恐。 “你们敢信吗……当时是王后一早就知道……” “真的假的,圣母真的显灵了,还提前给王后托梦?!”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主教们都亲口承认了!” 她已被圣母的慈辉赐福庇佑。 10、颠覆 距离新王加冕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王后缓慢地适应了她在巴黎的新生活。 人们对她充满好奇,听到的传闻说法不一。 那些去过阿基坦的贵族说,这个南方的女公爵很有脾气,率性不驯,根本不像宫廷里的淑女。 一个要保留权力的女人,竟然在婚事前和丈夫讨价还价,实在是胆大妄为。 主教们本对她略有微词,但因为圣母玛利亚的显灵,又出奇一致地选择了沉默,不肯评价与她有关的任何事。 王后隐于幕后,在西岱宫里祈祷、读书、与巴黎的学者通信往来,仅仅在国王的加冕礼时露面过。 她拥有月华般的淡金长发,明蓝眼眸犹如宝石,看起来恭顺又谦卑。 人们正惊叹于她的容貌仪态,很快便听见王后因为旅途劳顿偶感风寒,需要至少几周的静养,不会露面于宫廷前。 好在来自阿基坦的礼物正在陆续绽放。 枯燥死板的北方太需要一些乐子了,随行阿基坦的诗人们刚来巴黎不久,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街头巷尾的酒馆。 他们有讲不完的故事,从横笛到手风琴都演奏得娴熟美妙,还不断创作着堪称辉煌的史诗圣歌。 阿基坦三个字俨然成了时髦的代名词。 第二份礼物更是令巴黎焕然一新。 王后潜心信教,离开家乡时还带走了一大批修女,为巴黎献上了风味更加奇妙的啤酒。 巴黎虽然土壤肥沃,但光照和温度都远不如南方,本地产的葡萄酒勉强供作餐酒,很难取悦人们的舌头。 在王后赞助的新修道院搭建期间,南方的修女们散落于巴黎各处的教堂、修道院之中,用她们神秘的草药配方帮助信徒们一起酿酒。 那种饮料实在是清新可口,比起浑浊不堪的河水,酸涩发苦的苹果酒,简直是便宜又慷慨的上等货色。 尝到好滋味后,人们把这类啤酒抢购一空,陆续还有奸商谎称自己预定了一大批来自阿基坦的好酒,收下银币就拍屁股溜走。 偶尔也有一两个老贵族不满地嘟哝着。 什么玩意,草药配方的新啤酒? 饱受赞美的王后正在寝房里看书。 她以养病为由,许久没有再让路易探访,独自清净。 西岱宫原本就分别设有国王和王后的单独寝宫,虽然位置相邻,但路易去了几次,都被女官挡在门外,满怀歉意地劝他离开。 国王有些烦躁易怒,在朝会时赶走了好几个弄臣。 直到日落时分,埃莉诺才合上书页,示意侍女行事。 要刚好卡在国王用餐的时候,送一壶婚宴上他们共同饮用的蜂蜜酒。 让娜出去了很久才回来,手中多了一封信笺。 “陛下望着酒好一会儿,才喝下了一大杯,随即问您是否痊愈了些。” “按照您的吩咐,我说您的风寒终于快要痊愈,脸上也有了笑容。” 她接过纸笺,看到其中简短的诗句。 『我心如困于高塔之囚』 『唯有你的目光可以作为钥匙』 上一世的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相信,那个偏执生疏的男人,竟然会压抑着思念,写出这样直白的诗倾诉爱意。 他已经隐忍到接近极限了。 埃莉诺看了许久,低声道:“为我更衣,现在去书房。” 晚餐时间仍旧枯寂而漫长。 路易食不知味,简单用餐后离开,照例回书房批阅公文。 他打开门时,一眼看见阔别许久的妻子,后者怀抱着书卷,目光腼腆又欣喜。 少年国王短暂地看了她一眼,反手关上门,快步上前。 路易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本能般抚上她缎子般的长发,倾身吻了过去。 半个月的分离对于新婚夫妻来说已经是漫长的折磨。 他是少年登基的国王,又刚接受过贵族们的宣誓效忠,正值意气风发的辉煌时刻。 这个吻比往日还要更加滚烫,如同早已被权力深度烘烤。 埃莉诺被亲得略一踉跄,腰间即刻被沉稳环住。 她哑声道:“我都没有来得及说,我好想你……” 丈夫仅回应以更加深入的吻,任由书卷坠落在地,砰的轻响。 他渴望她,爱慕她,一连十余天都无法相见,心脏都仿佛放在炉火上煎烤。 他们额头相抵,掌心也弥漫着汗意,气息纠缠。 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 两个月前还严苛古板的僧侣国王,在寝宫以外的地方紧拥着他的妻子。 她被亲得低笑,抱着丈夫的脖颈小声撒娇。 “医生希望我多出去走走,路,明天可以陪我一起吗。” “对了……玛格丽特夫人邀请我们下周去参加狩猎。” 路易逐一答应,只想听她要求更多。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阿基坦的埃莉诺。 她为巴黎带来了美酒、诗歌、欢笑,像来自春天的女神。 他几乎想带她去任何地方,让所有人看到,她是他的妻子。 那些人最好嫉妒到发狂。 不出意料的,国王睡在了王后的寝宫里,一连数日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工匠被召去了西岱宫,吩咐在两个房间之间打造通道。 国王的寝宫仅用于召见密臣,批阅章程,而王后的寝宫才是爱与安眠的温床。 他不再耗费一整个上午聆听圣歌、祈祷自悔,而是陪王后一起漫游巴黎,浏览这座城市的风光。 出巡的第一日,叙热便挡在了马车前,神色凝重。 “您不该这样。” 五十六岁的老者须发全白,目光里带着威慑。 他如同要镇压这两匹高头大马一样,独自拦在国王的车驾前,邀请陛下去教堂祝祷。 “世人的光阴应奉予圣主,数十年如一日地虔诚行事!” 路易看着他的养父,已不再开口。 旁侧的侍从立刻道:“国王现在要去巡视巴黎各处,让开!” 叙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路易从前是最乖顺听话的好孩子,对他的教导从来都只有聆听践行,怎么会…… 老修道院长还在呆愣着,反而是王后下车行礼,同他轻声解释。 “请您不要误会,前几日下过暴雨,有很多子民的房舍都坍塌了,国王想去亲自布施他的仁慈。” “如果院长愿意的话,与我们一起去吧。” 叙热再一次看向了埃莉诺,目光怔忪。 早在阿基坦的时候,他对她的不悦已经有些明显了。 作为恪守教规的清教徒,他十分不赞成王后的行事风格,以及她对国王的恶劣影响。 她反而对他尊重客气,还主动提出邀请。 埃莉诺已笑着吩咐侍从开道。 “请吧。” 国王比平日更加沉默,表露着少年人特有的抗拒。 此趟旅途将从西岱岛开启,再驶向塞纳河左右两岸,为年轻的新王后展示巴黎的全貌。 卡佩皇室居住在这座城市的心脏位置,被塞纳河水环绕的小岛上。 岛屿面积并不算大,西侧是古老的王宫城堡,东侧则是接近倾圮的圣埃蒂安基督大教堂。 埃莉诺安静的看着。 她的晚年早已见证了这座城市全然不同的面貌。 但在此刻,灰败破旧的巴黎还笼罩在罗马的阴影下。 左岸的古罗马浴场已经摇摇欲坠,至于那些尖塔般高立的典雅建筑,还没有半点踪迹。 他们刚从繁荣的波尔多和普瓦捷归来,再目睹这里的破旧街道、泥泞道路时,都会有种来到乡下一般的不真实感。 马车停在满是修补痕迹的古老教堂前。 叙热虽然心绪沉闷,仍是尽职地为王后介绍起这座圣殿六百余年来的荣光。 “这里原本伫立着罗马人的异教神庙,好在天主的光照耀于此,由国王下令,建立了第一座教堂……” 他是个识趣的人,逐渐已有了远离朝政的心思。 作为路易六世的好友,叙热不仅担任宫廷要职,成为两朝的国事顾问,也潜心修行,引导着年轻国王走上良善的道路。 路易年龄渐长,对他的抗拒逐渐明显,老头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暗想着,倒不如请辞离开,去远郊专心修葺圣但尼教堂。 他醉心于玫瑰花窗的斑斓颜色,尖拱高塔的协调典雅,会竭尽全力修造出更神圣的殿堂。 得体的辞令还在酝酿着,老者听到王后再次开口,笑着说:“这里该盖一座新教堂。” 他转过头,看到埃莉诺凝视着颓败的老房舍。 老头完全忘了自己该呼吸这件事。 她难道打算—— 后者漫不经心地说:“老教堂固然朴素稳重,但新的教堂应呈现天堂与圣母的瑰丽,不是吗?” “我想,新教堂应兼具华美与空灵,用些尖拱、钟塔、祭坛之类的设计,最好配合玫瑰花窗——用剔透又明亮的彩色玻璃,让这座宏伟建筑的内部都洒满灿烂圣幻的辉光。” 叙热在此刻才发觉,她当真是天启般的聪慧人物。 他对玻璃花窗的狂热之心在此刻被全然激发,甚至随着王后的描述,已经看到了那个如圣母般纯洁华美的崭新建筑,已经快要热泪盈眶。 “的确是这样,的确,”他有点结巴地说,“如果能有座新教堂的话,您和陛下也更方便去晨祷弥撒,聆听主的教诲。” 路易凝神听着,允诺道:“朕会从国库里分拨出足够的金币,用来资助这座巴黎圣母院的诞生。” “阿基坦当然也会慷慨贡献,”埃莉诺笑着对叙热说,“至于对这座教堂的设计绘制,可以麻烦由您来主持定夺吗?” 老头摇晃了一下,被不真实的眩晕笼罩。 他从前看她,几乎只看得见世俗享乐的恶欲。 太过奢侈华丽的衣袍,还有直率露骨的言行,每一处都令人扼腕。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王后的确是来自圣母的使者,还派遣他来亲自完成新的神迹! 一切都将被最极致的艺术呈现,如同圣母的恩惠与慈悲! 少女并未觉察老教士竭力克制的狂喜,向她的丈夫温声请求。 “听修女们说,城郊的圣但尼教堂也年久失修,刚好今天一起提出来,也一并由我来出资重建吧。” 老头颤抖到快要哭起来。 11、逆反 马车继续向前,自长桥驶离湖中岛。 塞纳河的左岸与右岸截然不同。 左岸是学者、修士、以及信徒们的聚集地,人们在广场上辩论论道,在学院里书写哲思,让巴黎以精妙的逻辑学出名,遍布着零碎的小城堡。 右岸不仅有多座大城堡构成防御链,遍布着市场、果园、葡萄园,以及并不算正式的贸易市场。 有货币兑换商往来吆喝,也有工匠忙碌不休,越来越多的手工业者在此聚集。 十五岁的埃莉诺一路望去,既看见许多古罗马风格的断壁残垣,也回想起七十年后这里的繁荣样貌。 狐狸王的确知道要怎样振兴一个国家,可惜这一世没机会登场了。 埃莉诺清楚自己不能贸然提议,去翻修道路,建立市场中心,一步一步侵占民心,直到足以修改立法。 再愚钝的国王也会对权力敏感至极。 她表现得足够无知。 “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石栏和断墙?” “因为维京人,王后殿下。”叙热明显热络起来,为她讲解这些随时可以被调用的防御工事,“过往的几百年里,维京人如黑夜里的海妖般随时侵袭我们的国土,也正因如此,王室定居在塞纳河内的岛屿上,竭力与那些蛮子保持距离。” “维京人?”埃莉诺皱眉道,“巴黎城并不靠海,维京人怎么会……” 叙热摇头叹气。 “那些蛮子的船又长又轻,吃水很浅,既能在海面上乘风破浪,也可以在内陆的小河里快速行军。” 他担心某些残酷的传言会吓到年轻的王后,但仍是如实禀告。 “圣历845年,有一百多艘维京人行船冲进巴黎,把这座城市洗劫一空。” “过了五六十年,他们再度围攻巴黎,被国王正式授予了领地——也就是现在的诺曼底公国。” 好在那些野蛮的丹麦人被法兰西教化影响,不仅学会了流利的法语,也终于摒弃那些可笑的异神,成为正教忠实的信徒,在北方外沿守护着如今的法国。 听到诺曼底三个字时,埃莉诺的神色不可察觉地沉顿片刻。 她的第二任丈夫,亨利二世,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安茹,从母亲的手中继承了诺曼底,又与她成婚而得到阿基坦,最终成为法国最大的领主。 她对那个人的爱与恨意被短暂唤起,直到看见年轻丈夫的深蓝眼眸时,才倏然回神。 指尖无声地掐入掌心。 “……维京人再也不会来了吗?” 路易笑道:“不必担心,如今的诺曼底已足够忠诚。” 叙热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由衷地祝祷起来,愿主能净化那些恶人的灵魂。 “如果您询问的是海盗——那些四处劫掠的蛮子早就不见踪迹了,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派头十足的商人,如今在各国兜售着鲸油、海象牙、蜂蜜、硫磺,还有妇人们爱不释手的丝绸。” “那些人从修道院里劫掠了无数的圣具礼器,把它们丢进熔炉里重新弄成金块银锭,听说甚至不少家族还有大到可怖的银窖,现在倒是摆出文明人的面孔,要与我们平起平坐了!” 脑海里有什么倏然一闪,埃莉诺又想起了她的骑士从前开的玩笑。 『有谁敢抢劫维京人呢?』 答案并不可知。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等同于合法掠夺来自教廷的黄金白银,是一场畅快又公平的报复。 她一时深思,在半日的游览结束后返回寝宫,给妹妹写下密信。 亲爱的妮拉: 很开心看到你的来信。 当我得知你近日审判了多起纷争案件,成为善恶分明的副领主时,我由衷地为你骄傲。 我们的家族产业横跨多个领域,一直是由外人代为经营往来。 如果我们能有一支船队能跨海远行,既可以捎上其他商人,赚取可观的舱位费用,也可以探索更多未知的福地,达成条件更为丰厚的交易。 当然,这艘船队应配备充足的防御武装,避免被有心人劫掠一空。 我早已叮嘱过宫廷总管,在财政支出方面谨慎小心,不要冒进投资。 妮拉,我会在巴黎聆听智者们的指导,了解人们更青睐哪种船只,在跨海远洋时坚固可靠。 你在波尔多会拥有更多的地缘优势,请你慷慨地宴请那些异国的商人水手,只当听些有趣的故事,了解海上的危险与机遇。 我打算在明年的收获节之前归来,与你再度相见。 让我们共建一支属于阿基坦的宫廷船队,让狮纹旗帜飘扬在北海之上。 爱你的,埃莉诺 圣历1137年9月27日 这封密信被烙上狮纹火漆,即刻被送往南方。 埃莉诺掩卷沉思,仍觉不够。 婚后的束缚实在太多了。 她现在是国王的妻子,应当端庄得体,平日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只有宫廷与修道院。 如果要找些乐子,顶多去宫内或右岸的集市上买些首饰珠宝,又或者是召见那些贵妇淑女,聊些客套的话题。 那么,只要在塞纳河左右两岸略远的位置都修筑一座修道院,她便有足够的理由穿梭于整个城市,获取无法被人们警惕的自由。 顺带着,还体现她作为教徒的虔诚热忱,化解教廷对南方风潮的抵触猜忌。 埃莉诺垂眸而笑。 她甚至可以借此对她的国王撒娇,让他将城郊的任意一处残破的小修道院赏赐给自己。然后再精心修缮,扩展壮大,用以庇护那些渴望逃离苦难的女人。 这样的礼物,远比宝石项链来得轻描淡写,还能让路易的信任随之延伸。 前世在宫廷浸淫数十年,埃莉诺早已能信口说出那些漂亮话。 “在您的统治下,巴黎乃至法兰西都一定会迎来更加长久的繁荣。” “路,我也想为孤苦无依的妇人们做些什么,让她们感念您的恩德与慈悲。” 她吩咐女官取来羊皮纸地图,一连几日都在挑选合适的地段,显得有些茶饭不思。 宫廷会议上,弄臣有意活跃气氛,对着大臣们神采飞逸地讲起笑话。 他穿着红绿碎布拼接的花衣裳,戴着铃铛摇晃的驴耳帽,手中握着小丑杖,模仿起女人的尖利声音。 “噢,我亲爱的丈夫——我对你的忠诚,就像最坚固的锁!” 一转头,弄臣又猥琐一笑,让小丑杖重敲桌面,用男人的粗糙声线说:“但全城的锁匠都配有钥匙,哦不,或许只要一枚银币,就能让忠诚换个新锁!” 贵族们喝着葡萄酒,听得放肆大笑。 埃莉诺从琐思中短暂回神,在嘈杂笑声里看向了那个弄臣。 她的目光平静冰冷,让后者背脊一抖,感受到被鹰隼撕开胸膛般的恐惧。 “很好笑吗。”她询问。 人们逐渐回过神,意识到王后的存在。 王后总是伴驾于国王身侧,参与宫廷的任何场合,但这并不足以引起谁的注意。 弄臣转动眼珠,把难以察觉的傲慢化入玩笑口吻里。 “一把钥匙总会有好几把钥匙——锁孔还有大有小哩!” 大伙儿正要哄堂大笑,却听见王后以更快的速度,以冷峻而平静的口吻说:“滚出去。” “你永远不得踏入宫廷。” 国王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示意侍从照做,眼神隐有玩味。 弄臣得意洋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下子变得惊恐又难以置信。 “陛下——!” 那个矮胖的小丑还未出口告罪,即刻被人飞快地堵住嘴巴,当着所有人的面拖了出去。 至于他所梦想的赏赐,封地,养尊处优的生活,即刻化作泡影。 大厅里一片寂静,人们惊异于国王对妻子的纵容,更诧异于她莫名其妙的脾气。 “……阿基坦为巴黎带来了美酒、诗歌,还有第三件礼物。” 埃莉诺缓慢地说:“尊重女人。” 前世便是如此。 她为北方带来了骑士文学,爱情诗歌,美酒与首饰,以及女人的地位。 那时候的她引入了阿基坦一切文雅的事物,以及全新时尚的风潮。 男人们开始留起卷曲的小胡子,轻快利落的短斗篷。 女士则重视起自己的仪容,纷纷戴上小巧华丽的头饰。 她清楚自己这么做,会被这些男人厌恶抵触。 但那又怎样。 这件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被人们悄声议论。 “南方的男人从来不打老婆?” “我前几天遇到有阿基坦来的使者,他还对我行礼呢。” “可这里是巴黎,不是什么狗屁阿基坦!” 国王的默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虽然大部分巴黎男人都对这件事不情不愿,他们喜欢下流的荤段子,习惯了骂自家婆娘是个蠢货,有时抄起手边的物事狠揍她们一顿,发个脾气也是天经地义。 但浪潮已经开始了。 ——因为最好的啤酒都是由女人们酿造的。 只有少量成品需要留给修道院,满足日常饮用。 阿基坦的修女们教导她们如何劳作,在兜售完啤酒后又将对应的抽成逐一分发。 偶尔会有几个不开窍的女人,把自己的收入上贡给丈夫,以换取一两句夸奖恭维。 更多女人涌进了修道院,与南方来的修女一起祈祷劳作,重拾充满希望的生活。 草药配方一直秘而不宣,哪怕有巴黎的主教隐晦提醒过,修女们也以温和的说辞挡了回去。 没有人能知道这份垄断的秘密,但美味的啤酒实在太过诱人,男人们都在认命地掏出钱包。 至于深居幕后的王后,正坐在丈夫的腰上,俯身亲吻他的眉心与薄唇。 “请原谅我的僭越……”她低笑着开口,声音微颤,“如果这能取悦您的话。” 少年喉头滚动,掌心轻掐。 按照教义,他们永远都不能这样胡来。 他心想,他已是至高无上的国王了。 他有权力纵容这世上最可爱的埃莉诺。 12、清醒 埃莉诺很快拿到了自由外出权。 在人们的眼里,这只是一位年轻的虔诚王后,在为远隔两岸的修道院亲自奔波。 左岸修道院是临时购入的破旧屋舍,不过面积很是宽广,足够划出一片地方拨给铁匠劳作,还可以另设纺织小屋、绘画广场等用处。 这里有十几亩未曾开垦的荒地,房子年久失修,还是老式的木石混搭结构。 右岸的新资产则是来自丈夫的小礼物,交换条件是一个早安吻。 由于被国王事先叮嘱过,在交付给她时,修道院内外都已被连夜修缮得整洁干净,不仅配备了牧场、葡萄园、玫瑰花园,还有小型图书馆,以及宽阔气派的中央厨房,以及最重要的,多个小礼拜堂和足够容纳数百人的教堂。 这里俨然是一个小贵族的庄园了。 埃莉诺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确认丈夫送给她的新领地里都有哪些小惊喜。 她写了封口吻欣喜又温存的情书,赞美他的心意如教堂的十字花窗般明亮圣洁。 在某个瞬间里,那份爱意宁静真切,让她完全能看见另一条路的命运。 他们可以是一对长久相伴的夫妇,在炽热爱意里诞育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就此平静圆满地过完一生。 他们本可以没有猜忌、恨意,以及最终的谋杀。 埃莉诺仅是呼吸微顿,便任由那样的念头如落雨般飘去,再无痕迹。 爱如致幻剂,权力是清醒药。 上一世,路易哪怕禁欲到古板的地步,也一度爱她到奋不顾身的地步。 再奋不顾身的男人,也会因为她生不出儿子而愤怒离婚。 修道院院长的人选需要严格筛选。 女官提供了长串名单,其中不乏年迈的老贵族,自罗马教廷归来的修士,富有学识的哲人,以及前朝的宫廷要员。 埃莉诺再三考虑,选中了一位并不起眼的候选者,与一位二十六岁的女骑士。 右岸犹如条件优渥的庄园,将来也会接待许多贵族要臣,需要经验老到的女主人立下规矩,清晰管账。 布朗什,年龄三十八岁,一位没落的贫穷贵族。 她曾育有二子一女,婚后因为反抗丈夫染指嫁妆,差点被刺瞎眼睛。 布朗什的右脸有条淡色的刀疤,但人们并不会疏远她。 作为可信的教徒,她在离开丈夫以后隐居在修道院里,什么力气活都肯干,还帮好几位贵族操办过婚宴和节日宴,还帮邻舍的少女们赶走了好几个醉汉。 至于急需开垦壮大的左岸修道院,则由三位女骑士过去主持规划。 为首的女人名叫佩勒,前世跟随她直到满头白发。 无论是出嫁前,还是离婚后,在那段危机四伏的特殊时期,这位骑士一直都忠心耿耿,勇武通透。 埃莉诺永远记得,她们那时是怎样从巴黎逃回阿基坦,直到嫁给亨利二世才勉强安心下来。 两岸修道院都得到了同一个名字,圣阿格尼丝。 还未等门庭修缮妥当,前去拜访的人们已经数不胜数,几乎快要被踏破门槛。 不少流浪汉想过去讨口饭吃,也有些男人凑过去找人攀谈,希望在建设时略尽薄力,兴许将来能借此在宫廷里换个一官半职。 更多人则是假借修行的由头,想探听那些草药啤酒的配方——哪怕他们早就这样尝试无数遍。 至于逃婚的少女,被打到鼻青脸肿的妇人,饥饿流浪的老妪,也悉数投奔而来,渴望能得到真正的归宿。 塞纳河左右两岸的巴黎人,都等着看这位王后会如何抉择。 如果她执意要扮演圣母,那得无穷无尽地往外撒钱,听起来倒是不错。 谁都知道阿基坦人财大气粗,全身都是名贵首饰不说,还从南方带了不少钱财过来。 一旦有流浪汉尝到甜头,肯定会有不少人都要扮出一副潦倒模样溜过去,搞不好还能混到一个带壁炉的暖和房间,能凑合着度过未来漫长的冬日。 如果她拒绝这些到访者,找些蹩脚的借口呢? 那就是虚伪可笑,对神意不敬了! ——所有人居然都得到了一场盛宴。 黑面包都未必能填饱肚子的时节,他们竟然能吃到杏仁奶油甜糕、鱼肉馅的饺子、一整头的烤野猪、不限量的腌鱼、香肠,还有牛奶粥和烤肉饼。 不断有人听闻风声,试探着来到这两座教堂,询问自己可以领一份圣餐。 他们并没有得到生硬的饼与酒,而是真正如客人般,被领进灯火通明的热闹大厅里,听着提琴和长笛的鸣响,可以吃到撑得打嗝再离开。 这场布施持续了接近四个小时,不仅有许多壮汉狼吞虎咽,还有好多饥肠辘辘的孤儿。 小孩们很多都没有名字,有男有女,有些还牵着同样被遗弃的弟弟或妹妹。 也许这餐厅中就有他们的父母,只是所有人都久违地烤着火,在凉风刺骨的深秋喝下热腾腾的羊肉汤。 他们终于感觉到,自己离那位仅存在于各类逸闻里的王后近了许多。 她绝对是仁爱的人,奶酪和肉汤就是慈悲本身。 人们吃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明日是否还有这样的餐食,以及怎样才可以留下来。 左右两岸的主事人都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登记姓名与能力,认领应尽的义务,承诺遵守这里的规矩,就可以留下来。 认字、陶艺、吹笛子、绘画、骟猪,任何能力都能算门手艺。 至于餐食,只有天堂才有享用不尽的盛宴,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将为国王与贵族们传播仁慈。 在各大节日,无论是五朔节,万灵节,圣诞节——这里都将为人们提供力所能及的一顿美餐,以及阿基坦特色的风味啤酒。 仅仅三日,两座修道院便登记收容了三百二十五人。 其中有男性一百二十人,女性两百零五人,日落时落下宵禁,分区居住。 更多骑士被派来照看秩序,但人们都领到了住处与职位,甚至还有干净的新衣服,脸上只有受宠若惊的笑容。 这样的修道院已经很少了。 不用发终身誓言,由女人而不是男人掌权,还可以从事各类手工劳动,由专人教导学习读书写字。 在盛宴举办的当天夜里,布朗什给王后写了密信,请求翌日谒见。 这位妇人许久没有踏足这样华丽辉煌的宫廷,步伐显得有些局促,但眼神沉着厚重。 她对着埃莉诺行礼,由衷地表达了敬意与感谢。 埃莉诺屏退左右女官,只留女骑士伊内斯留在旁侧。 “我们不用说那些无用的寒暄。”埃莉诺说,“你似乎在担忧愁苦,为什么?” 她以为这个女人特意前来,是为自己的子女求个后路。 但布朗什斟酌片刻,如实说:“殿下,我在为您恐惧不安。” “为我?” “您如今风光无量,既深得国王的欣赏宠爱,又让国王的首席顾问叙热也尊重有加,我想,如今已没有人敢公开忤逆您。” 埃莉诺听出她措辞里的谨慎。 “放松点,”埃莉诺说,“指出暴风雨并不算罪过。” 布朗什只见过她两次,听到这话,对这位年轻威严的王后更加信赖。 “您接纳了太多女人,还允许她们学习酿酒、识字、烘焙。”布朗什说,“罕见的事情,一直是危险的事情。” 如果王后名下的两座修道院全是男人,反而还会被教廷夸奖有加。 “人们当然无法嫉妒威胁您这样的女公爵,但您想过,这些被您庇佑的女人,一旦拥有财产会有什么下场吗?” 布朗什完全清楚,当下四处都是载歌载舞,危险的火星都碰不着半点。 可是再过几年,一旦巴黎出现两百多个会识字的女人,还是有自己财产,也永远不用靠结婚投奔男人,会意味着什么? 埃莉诺一瞬醒转,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说下去。” 布朗什说:“我见识不多,但您也知道,我这条从眼侧劈到鬓角的刀疤,出自我丈夫之手。” 那条扭曲的伤痕像条白色的蛆虫,兴许此刻还在吸食着她的血肉。 “如果我当时真的死了,那些少到可怜的嫁妆,转头就能变成他的嫖资和啤酒,不过几天便挥霍干净。” 她得蒙王后赏识,命运朝夕逆转,从潦倒的破落户变作修道院长,也更加珍惜安稳向上的生活。 巴黎已经有三四百年没有这样的修道院了。 只有女人,没有男人,会是坏事。因为男人没有任何参与,便会抱成一团,诬赖女人们秘密作恶。 既有男人,又有女人,也会是坏事。 往后有任何淫行,丑闻,又或是来历不明的私生子,都必然出自女人不知廉耻的引诱。 前后张望,竟像是无处可走。 布朗什再度行礼,自从任职之后,她的脸上都鲜少有笑意。 她只是凝重地不断思索,竭力为恩人敲响警钟。 “王后,我写信恳求前来,仅仅是因为我生性愚钝,胆小如鼠,唯恐几年后被人们找个由头吊死。” 这位女人深呼吸许久,才说出稀松平常,又寒气四溢的最后一句话。 “男人会允许女人比他们还更富有吗?” 13、虔诚 埃莉诺看起来依旧沉静。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她说,“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将深刻参与巴黎的崛起与繁荣。” “布朗什,请你安心入眠,神明会给予我们明智的方向。” 女人听得一愣,忽然想起那个传闻。 这位王后身负圣母玛利亚的信任与使命,曾经准确预言过上一任国王的死亡。 她们一定能迎来转机,化解所有未知的风险阴谋。 布朗什由衷行礼,为自己的无知再次道歉。再告退时,她紧绷的脊背放松许多。 直到女修道院离开后许久,埃莉诺都坐在原位,呼吸迟缓。 她太自信了。 只拥有国王的信赖与恩宠,远远不够。 往后十年,伴随着两个女儿的出生,她的地位必然会一寸寸败退,最终夫妇离心,彻底反目。 当下是安全的。 叙热沉迷于巴黎圣母院的设计之中,每天对着堆积如山的古籍临摹手稿,这会是他后半生最重视的伟业。 她的丈夫早已不是前世的古板僧侣,他聆听她的声音,爱慕她的一切。 巴黎的贵族们畏惧她,却也被吟游诗人和时尚风潮裹挟,言行举止都在被慢慢同化。 可是往后呢? 整个法国最有威望权势的圣徒,伯纳德讨厌她。 她永远记得那个白发男人干枯如柴的样子,以及那双黑洞般的可怖眼睛。 他死后会被教廷追封为圣徒,名字也由此成为圣·伯纳德。 而他活着的时候,影响力简直如同神话。 苦修前,这人原本是个俊美出众的骑士。 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他凭一己之力开拓资助了接近350个修道院,奔走各国说服国王们支持英诺森二世立足于双教宗之争。 也正是他,顶着叙热的强烈反对,催促路易七世和一众国王们参与第二次十字军东征,让数万法镑的高昂赋税灰飞烟灭,最后打了个可笑的败仗。 这个人极善演说,只言片语便能煽动情绪,操纵民众。 寂寂无名时,他写下无数的纸片信笺发往全国各地,接着论道谈经笼络信徒。 最终,连他的学生都成了新一任教皇,继续着权力的翻云覆雨。 埃莉诺突然想到什么,指间的狮纹戒指再次转动。 不,不对。 真正的圣徒并不是他。 如果天命在他,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怎么会铩羽而归,让他最后的人生变得那样狼狈。 真正聆听神谕,预知未来的人,是她自己。 阿基坦的埃莉诺。 重活第二世,她已经是奇迹本身。 如果不是布朗什的提醒,埃莉诺都快要忘记了前世最关键的信息之一。 明年,就在明年。 教皇最大的敌人,伪教皇阿纳克莱图斯二世将因病去世。 而教皇如今在意大利南部东奔西逃,像只被扫帚追打的老鼠。 他会在两年后被善战的西西里国王抓走俘虏,被迫承认后者的政权正统有效。 不仅如此。 她握紧扶手,深啜着醒神的草药茶,脑海里一片清明。 她不仅知道,现在的教皇狼狈不堪,两年后会沦为俘虏。 她还知道未来几十年里,每一任教皇的金冠,最终会戴在谁的头上。 教皇的权力与认可凌驾在任何国王之上。 操纵教皇,就如同能掌控整个世界。 埃莉诺情绪翻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事无巨细地重复回忆前世的重要线索。 再伟大的占星师也难以勘破皇权的更替,只能找些语焉不详的说辞。 她前世的八十二年命途,如今竟能化作这样惊人的助力。 时间很快就到了万灵节。 11月1日是万圣节,次日便是万灵节,用来追思所有逝去的信徒亲友,为炼狱里的灵魂祈祷。 人们吃着燕麦粥,相信吃下多少谷粒,就能从魔鬼的手中救出多少个灵魂。 各家屋内都点满蜡烛,不宜出门,小孩子们还可以吃到特制的灵魂蛋糕。 气氛变得温暖又轻快,小孩们吃着蛋糕,从喝醉的修女口中打听到了意外的消息。 老修女喝得有点头昏眼花,一口气说了好些复杂的配方,名字又多又长,孩子们都记不住。 但更重要的秘密是,男女酿酒根本不一样。 如果不是来自阿基坦的修女,巴黎人未必会发现这样的秘密。 女性的体温更稳定,而且鼻子也更加灵巧。 生育过的妇女能闻到小麦变质的气息,未婚的少女则富有生命力,她们的触摸能让啤酒的发酵更加成功。 消息一传出去,酒馆里的人们很快炸开了锅。 “难怪我试了那么多次,都酿不出那种香味!我得娶个老婆帮我!” “什么变质的麦子……骗人吧,麦子不都长那样么?” “你们有没有听小孩们说,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好喝的苹果酒,我已经等不及再来点新东西了。” “穷鬼才会喝苹果酒,白痴,都不知道你在馋什么!” 巴黎的孤儿们陆续被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收养,等于不断多了几十张等着吃饭的嘴巴。 男修士可以种田打铁,女修士可以烘焙缝纫,而孩子们能力有限,一半时间用来学习读书算账,跟着大人们跑腿打杂,另一半时间则用来学习圣歌,环城表演。 人们并不知道,王后在效仿日后的圣徒伯纳德,后者靠发传单一辈子攒了三百五十多个修道院。 情况仅仅是游吟诗人们在多次得到接见之后,有感于阿基坦公爵的气质才华,写下许多赞颂的诗篇。 他们很快被请进修道院里,编纂出一系列有关玛利亚的诗歌,又教小孩们吹笛弹琴,让他们能够沿街唱歌,装点今后的每个节日。 不是一个玛利亚,是六个玛丽亚。 第一位玛利亚童贞诞子,让耶稣降生人间。 第二位玛利亚聆听圣训,为耶稣涂抹香膏。 第三位玛利亚曾被七个恶鬼缠身,得蒙圣主救赎。 她奉献了一切财物,真诚热忱,使耶稣在复活后首先向她显灵。 第四位玛利亚奉献了自身的一切,还诞育了儿子马克,后者被神重用,写下了《马克福音。》 第五位饱受劳苦,却甘之如饴。 在耶稣受难时,门徒们心生畏惧,逃离四散。 而第六位玛利亚坚定不移,站在十字架旁见证一切。 她深知耶稣的痛苦,也抚慰他的伤口,让众人得见真神证道。 《六圣女之歌》被谱作套曲,由孩子们在万圣节的白天沿街唱诵,韵律好听易记,循环几次以后几乎能印进每个人的脑袋里。 纯净如少女,虔心如信徒,奉献如商贾,劳苦如母亲,通透如智者。 这便是女性常有的六种角色。 幕后主使清楚了解,认知需要被定义。 人民是可以巧妙操纵的。 临街的居民们仍然忙碌于自己的劳作,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孩子们在唱什么。 乐声轻盈,歌声澄净,有人渐渐忘记手头的活计,听得入迷。 第一次,哪怕不在圣洁威严的教堂里,他们也能听到这样的歌声,且无须付任何的报酬。 “这些孩子等会儿还会来吗?我还想再听一次。” “真是虚伪……怎么,那些蠢笨□□的事迹不敢讲了,开始鼓吹她们都是圣女了?” “放什么狗屁呢,当心主教砍了你的脑袋!” 吟游诗人们得到赞助,成日里忙碌不休。 小孩们排练了圣经里的许多故事,由两位修道院长带到巴黎主教,以及叙热院长的面前,有些胆怯又勇气十足地排演唱完。 从圣彼得到诺亚方舟,小孩们还排练了几支舞蹈,吹笛弹琴无不精通。 巴黎主教性格沉闷,竟也有了被触动的笑容。 他们这样的人,一生注定无儿无女,也最容易被童真打动。 “好!太好了!” “这诗篇完全可以再长一点,我能听一整天!” 叙热即刻打定了主意,他要在圣但尼修道院收养更多孩子,然后借来这些歌谱和乐谱,让这些美妙的歌声传遍城市内外。 也许在他们的努力下,不仅是巴黎,从香槟一直到勃艮第,那些被遗弃的孩子们都会因此得到救助,为神灵圣子们歌颂事迹,死后得进天堂。 “这件事的确是王后的建议,”布朗什躬身行礼,“王后说,有许多贫苦人家顾虑着自己衣衫褴褛,身上都是跳蚤泥点,不敢贸然踏入教堂的大门。” “如果孩子们能沿街唱诵圣主的事迹,想来也能鼓励人们努力生活,日后以更得体的面貌进入教堂,成为崭新的信徒。” “我会向教皇写信,”巴黎主教不假思索道,“立刻向他禀告这些仁慈又光辉的事迹,也让他见证整个巴黎的虔诚。” 两位修道院长都面露惊讶,忍耐着喜悦再次谢恩,又道:“信徒姐妹们,一直想以自己的力量向教廷缴纳税金,虽然她们可以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名义,但如果您或者教会能赋予更好的名义,想必她们都能受到振奋鼓舞,从此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这也将会呈现在我与教皇的通信里。”巴黎主教说,“回去等好消息吧,主将与你们同在。” 与此同时,王后已换好轻便的猎装,鹫雕在天空高处盘旋鸣叫。 国王早已等候在外,手执长弓,身旁是纯黑的骏马。 埃莉诺看向天空,顿住脚步。 她的丈夫应当再多等她一会儿。 他会逐渐养成习惯,无意识地顺从她更多。 14、白鹿 路易近期在频繁地召开宫廷会议,以及与各地主教通信。 人人都看得出来,巴黎圣母院将成为他政绩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一切都还在草拟阶段,但人们已经预想到靠近天堂般的尖塔,空灵缥缈的穹顶,以及那些陈旧教堂该脱胎换骨的一切。 这座教堂也许需要两三百年才能彻底完工,但注定会在这世间留存长达千年,并且让天国与后人都铭记国王夫妇的名字。 在难得的休憩时间里,受贵族们的热情邀约,埃莉诺同他一起前往香槟,去伯爵那里狩猎玩乐,纵马飞鹰。 前一世,路易便受到她的感染,不仅喜欢上打猎和锦标赛,还尝试着了解不同风格的诗歌,与埃莉诺一起巡视各郡领地,举办了诸多宫廷活动。 他看起来是清冷的,文气的,但又因妻子如太阳般热情明亮,逐渐允许自己的性格能外露表达更多。 第一次狩猎时,路易尚且不擅长骑马,在挽弓时略有顾虑。 相比之下,埃莉诺几乎是全场焦点。 她并不会因为顾虑丈夫的面子而隐藏自己的锋芒,恰恰相反,她比前一世绽放得更多。 贵妇人们大多是随行在队伍的末端,她反而一提缰绳奔跑在前,如骁勇善战的将军般指挥调度,安排一场又一场的合围圈猎。 无论野猪还是公鹿,没有猎物会近乎讨好般站在空旷草野的正中央,等待着被一箭穿喉。 也正因如此,贵族们需要猎狗们吠叫驱逐,鹰隼们盘旋报信,让看中的猎物慌不择路,一路逃亡至陷阱所在的死角。 埃莉诺英气十足又号令清晰,不仅让贵族们都高看一眼,留下非凡深刻的好印象,也让随行的仆从们也忍不住称赞有加,往外吹嘘事迹时免不了添油加醋几句,很是脸上沾光。 距离上次狩猎过去了很久,王后忙碌着修道院的大小事务,偶尔会听女官报告,说国王在频繁练习射箭,马术也大有进益。 随行队伍浩浩荡荡,从巴黎到香槟花费了接近六天。 不同于都城的地势低缓、市井喧嚣,香槟地处丘陵与平原之间,遍布着一望无尽的葡萄园和酒庄,氛围静谧又富足。 香槟伯爵饶有兴致地介绍着自己新的猎矛,他从炼金术士手中高价买下了一张淬炼方子,所制成的长剑能一口气劈开半扇猪肉,事后完好无损,绝不卷刃。 “如果我们能碰到一头熊,你等着,我这长矛能一口气劈开它的脑壳!” 路易听得漫不经心,指腹抚摸着自己的长弓。 空气冷冽,混杂着枯叶腐烂的气息,与骑行队伍特有的鞣革味道。 直到侍卫们圈好场地,数十条猎狗如流星般吠叫狂冲时,少年国王的眼睛才倏然亮起。 他以罕见的敏捷姿态策马搭弓,还未等其他贵族找准猎物在哪,就已经有猎犬叼来猎物,耀武扬威地跟着欢呼一声。 眼尖的随从大声禀报道:“是猞猁!陛下猎得猞猁一只,真是英明神武!”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香槟伯爵立刻止住话头,快声催促侍卫们找更多的猎物踪迹。 “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连只狐狸都看不见!” 埃莉诺在队伍中后位置,任由贵妇人们在一旁簇拥着恭维寒暄。 兰斯山脉连绵舒缓,远处碧空如洗,绿野如丝绸般轻柔铺开。 教堂钟声从南方传来,穿梭过交织如伞盖的山毛榉林。 她听见队伍前面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又是陛下!”有妇人小声惊叹,“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上次狩猎时,子爵要剖开一只兔子烤了吃,他还别开眼睛,不肯多看……” 王后仅是含笑点头。 她太了解他了。 那个人看起来清苦内敛,其实内心燃着狂烈的火,比谁都要争强好胜。 上一世,人们以为是她祸国殃民,让国王一次又一次为她发动战争,先是入侵图卢兹,翌年又攻打香槟。后来教廷来讯,动员各国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他又与她同心,在叙热的极力反对下出兵数万亲征远东。 看似是为爱痴狂,其实是蓄谋已久。 他的野心藏在暗潮汹涌之下,不曾黯灭。 他和她本质都好战嗜血,灵魂从未真正干净过。 王后垂眸回忆着,没有发觉前方的沸腾人声静了下来。 庞大的狩猎队伍如同海潮被一分为二,那人逆着光策马而来。 埃莉诺抬眼看去,目睹她的丈夫如骑士般临近,为她献来稀世罕有的战利品。 一头纯白的鹿。 即便上一世见多识广,埃莉诺仍是有一瞬失声。 那头鹿如同冰雪的化身,祭品般纯白无瑕。 她被搀扶着下马,随即被路易牵住。 “这礼物太神圣了,”埃莉诺有些无措地说,“陛下……” “它是你的。” 路易握紧她的手,没有再给推辞的余地。 他看起来风淡云轻,对马背上的珍宝仅是瞥了一眼,目光都凝注于她的脸庞。 “……快要入冬了,你喜欢貂绒还是狐狸毛的披风?” 少年的掌心炙热干燥,埃莉诺脸颊发烫,此刻才注意到他虎口和指背上的擦伤。 “您受伤了,”她低声说,“我来为您上药。” 几位伯爵子爵夫人都在猛瞪自己的丈夫。 大概是头彩被国王尽数夺走的缘故,直到日落黄昏时,其他狩猎者都只得到些零碎的小玩意,兴致阑珊。 有位男爵为妻子射了只松鼠,还没等侍从飞跑着取,那小东西从惊慌里缓过来,一扭屁股跑个没影。 休息之际,南北封臣们饮酒唱歌,免不了吹嘘些自己领土里的奇闻轶事。 他们的关系比从前融洽了很多,还会好奇打听截然不同的风俗。 埃莉诺表现得内敛淑静,在丈夫身侧很少开口。 路易见她比往日内向,温声道:“是因为不太熟悉这里,所以不自在吗。” “有一点。”埃莉诺任由他为自己斟满酒杯,看向那些健谈的贵族们。 “他们说的话很有意思,”她说,“没想到……不同公国的生活习惯会差距那么多。” 从餐酒的风味,到烤面包的形状,相隔几个郡都会天差地别。 “我们该去尝尝诺曼底的烤鳟鱼,”路易笑道,“有人说,那边的厨师会把牛肉馅填进鱼肚子里,嚼起来很有趣。” “陛下,那每个公国的法律都不一样吗。”王后好奇道。 “当然不同。”路易道,“无论是财产的继承,刑罚的高低,还是私生子能否继承点东西,都是按他们各自的习惯来处理。” 埃莉诺等待这个话题太久了。 她没有贸然开口,反而是不远处的近臣洛朗大笑起来:“真要是由王室推出一部法典,叫南方佬全都按照咱们的规矩办事,他们肯定得手忙脚乱!” 旁边的香槟伯爵不以为意:“这种事有什么意思……条条框框的东西整理起来,得有成百上千条,倒是便宜了那些一身墨水味儿的教士。” “这你就不懂了,”又有人接话道,“谁来制定规矩,谁就能把这世道打扮起来,怎么喜欢怎么布置!要我说,上等人杀人都不该犯法,那帮刁民杀几个都不为过!” 洛朗听得聚精会神,开玩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提前把法条都落到纸面上,说不定还能笼络南方人的好感,人家一看,他们的习惯咱们这也有,效忠国王肯定也更忠心!” 人们齐齐举杯,异口同声道:“敬国王!” “敬王后!”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很快从法典跳到异国的传说,又跳到某个骑士的风流韵事。 埃莉诺抿了口甜酒,对自己说,还要再慢一点,一步步来。 她不能引起路易的怀疑。 她最终要撼动这里混乱不堪的继承法。 只有法典被彻底编纂阐明,女人才能登基王座,后代无论男女都能世代承袭。 仅有洛朗一个人递话还不够。 在被布朗什提醒以后,埃莉诺很快意识到她还得多做点什么。 亲近笼络这些妇人,潜移默化地教她们该如何摆布丈夫。 她慷慨风趣,对女人的不同处境都富有同理心,即便遇到庸俗到成天显摆珠宝的贵妇也能衷心惊叹,在宫廷里颇受欢迎。 凡是见过王后的人,都会深刻地感受到她的谦卑温和,值得尊敬。 与人交际统共就那么几种手腕。以利益,以感情,以共同的朋友与敌人。 宴会进行时,不知是谁谈起构想中的巴黎圣母院,满怀幻想地憧憬起来。 “叙热院长真是玻璃艺术的大师,他上回给我看了手稿,真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大教堂的高塔!” “真能建那么高?怎么感觉他们想的都有点离谱了……” “能!国王慧眼识人,知道谁最适合担当重任!” “说起来,咱们香槟的烤肉塔也是相当漂亮,来来来,都尝尝!” 侍从们端来由多种兽肉罗列交叠的烤肉架,人们吆喝着大快朵颐。 “这鹿肉可太嫩了!” “是不是还掺了兔子肉?这都摆得看不出来了。” “蘸奶油吃就是香,再来点!” 有侍女为国王端来蜂蜜酱,埃莉诺瞥了一眼,示意她端走。 她如前世般轻声吩咐。 “换青柠酱,加一点苹果汁。” 侍女立刻照做。 路易微怔,神色在摇晃的灯火中有些看不清。 “你总是知道我喜欢喝的酒,想远离的人,厌恶甜味,喜欢蘸什么样的酱汁。”他停顿片刻,说,“……哪怕我从未对你说过。” 宴会的欢笑声里,他牵起她的手,指节缓慢地交缠锁紧。 “埃莉诺,你到底是怎么了解我的?” 15、秘密 她望着他笑,心里泛起隐秘的痛意。 我是怎么了解你的? 在你向我求婚以前,我们已经朝夕相伴五千多天。 以十五年的婚姻,两个聪慧可爱的女儿,矛盾又模糊的记忆,教皇最终的审判分割,构成最后的一切。 后来我与亨利子嗣无数,白头偕老,死后也葬在一起。 你离世太早,甚至不会知道我老去的样子。 ……今生也不可能见到。 她只是任由路易凝望着自己,做错事一般慌乱起来。 “还是被你发现了……我总忍不住偷偷观察你。”埃莉诺说,“你在吃甜奶油时没什么表情,吃柠檬酱时眉眼都放松起来。” “如果能得到允许的话,我真希望知道所有秘密的答案,让我的丈夫每天都过得轻松愉快,”她小声说,“也许这样做,他会更离不开我。” 路易皱眉片刻,低头吻她的手背:“你根本不用做这么多。” 我对你的感情满溢如月圆时的潮水。 自从回到巴黎,他为她不断破例,无视着外人的告诫不满,甘之如饴。 总会有些人把自己太当回事,指手画脚个没完。 他们指责皇后的穿着太过奢华繁复,行事高调,更不该任命女人做修道院长。 旧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的修道院都是男人做主——哪怕是修女院! 枢机主教,宫廷大臣,还有那些低阶的司铎或者执事,陆续有人发出异言。 国王喜怒不形于色,仅是任由这些人蹦出来,示意手下记录他们的名字。 教会被秘密地换了一批人,风声永远不会传到教皇那里。 路易手腕果断。 他的首席大臣,叙热,最清楚该怎样打压或贬斥那些臣僚。至于那些碍眼又低微的声音,侍从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场狩猎持续了七天。巴黎的宫廷车队满载而归,和香槟的贵族们友好告别。 等再回到温暖的西岱宫,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左岸的修道院院长,那位尚值青年的女骑士在等候她。 “尊敬的王后,”佩勒说,“请原谅我的僭越,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埃莉诺打量着她的深褐色短发,又想起自己前世带着数百名女骑士征战的畅快时光。 “什么事?”王后的口吻很温和,“佩勒,你一直是明智的人,我很信任你。” 女骑士愣了下,因这样的鼓励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说:“四天前,在您与国王巡视香槟的时候,我未经您的允许,私自收容了一名异教徒。” “其他人知道吗?” 佩勒飞快地摇头。 埃莉诺好奇了起来,询问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巴黎已经要入冬了。 比起明媚舒适的阿基坦,这里的冬季阴雨连绵,日照少到几乎没有。 佩勒作为修道院长,在四日前带着手下外出采买布料时,在桥洞边缘救下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几乎半个身子都要陷进湖泥里,被救起来时浑身高热,面容都因脏污显得模糊不清。 出于多方考虑,佩勒把她带回修道院后,仅吩咐手下打来热水后离开,独自为这女人擦洗喂药。 听到这里,埃莉诺都觉得是件小事。 “你是怎么认定,她是异教徒的?” 佩勒沉默片刻,说:“我把她被水草泥泞缠绕的头发用热水洗开,发现她长着一头红发。” “那的确值得警惕,”埃莉诺说,“很多教士声称,红发是不详与野蛮的标注,但并非人人如此。” “不仅如此,从她的指尖到手背,原本都弥漫着鱼鳞般起伏的印记,也许路边的教士把她当成麻风病人,又或者是因瘟疫落难的女人,所以才把她扔进塞纳河里。” 佩勒拿出自己临摹的图纹,谨慎地递给王后。 “但那些都是可以用油脂和热水擦去的。”她犹豫片刻,说,“看起来像海娜纹身。” 埃莉诺皱起眉头。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 独自逃难的女人,手臂有东方的异教纹身,红发…… “这个人现在清醒了吗?” “高烧已经退了,她似乎很久没有吃过饭,虚弱到发不出声音,我还在尽力照顾。” “等她清醒以后,你直接传达我的旨意。”埃莉诺说,“如果这个女人是一无所知的异教徒,让她自己选择去留,但留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前提是改信正教。” “但如果她知道秘密——任何秘密,为她穿好兜帽长袍,带她过来见我。” 佩勒立刻答应,躬身告退。 等同僚离开以后,骑士长伊内斯说:“您认为……她是女巫?” “不一定。”埃莉诺思索许久,即刻想起来另一件要事,“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去办。” 女骑士长俯身听命。 “你需要组织四人队伍,男女各半,每个人都要善于伪装身份、隐匿行踪、笃信正教,且来自阿基坦——最重要的是,为这项使命守口如瓶。” 埃莉诺说:“天命已经予以我明确启示,告诉我下一任教皇如今的名讳。” “那人如今仍是寂寂无名,且还要面对战乱、疾病等危险挫折。“ 伊内斯倏然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听到这样绝密的神谕。 女骑士曾亲眼见证过,王后预言了老国王的猝然离世。 她无法想到,预言还会更进一步瞻望未来。 “这四个信徒,应先向我以性命宣誓效忠,再前往比萨共和国。他们需要在遥远的国度里找到那位教士,告诉他,圣母已向我显灵,他将在八年后登上高位,弘扬主的真知。” 伊内斯强忍激动,向王后行了骑士的最高礼节。 她竟然也会参与这样历史性的时刻,为未来的教皇铺平道路! “我一定会去找最靠谱的骑士,为您和这位贵者链接通信,在这八年里都竭力保驾护航!” 埃莉诺沉缓点头。 她清楚这是一场豪赌。一旦命运有了差池,又或者行动暴露,等同于与整个教会为敌。 所以计划要足够地细密谨慎,每个人都必须向她发誓,守口如瓶。 “这八年里,你便是幕后的主导者,我会拨给你足够的款项。” 她早有打算。 现任教皇,英诺森二世,将在两年后遭遇杀身之祸,被西西里国王俘获要挟。 这桩好事,她会主动让给丈夫,帮他和法国博取更多来自教皇的权势支持。 但尤金三世才是未来主宰她离婚与否的裁决者。 比萨城的风浪太小,这个人在荣登教皇宝座之后,会在整个欧洲都掀起风潮,号召数万人十字东征。 她将提前八年埋线,用全部的权势和财力,秘密扶他上位。 仅隔两天,修道院长佩勒再次求见。 这一次,她身后带来了三位披着罩顶长巾的修女,声称她们感念于王后的仁慈扶助,替众人前来亲身谢恩。 王后依次接见了三位修女,倾听了她们的故事,许久才示意侍女予以赏赐,恩准离开。 第三位修女,便是那位红发女人。 她看起来像摇晃的风中残烛,因为受过苦刑的缘故,走路时有些一瘸一拐,但目光坚定深邃,如同早已被烈火焚烧过无数次的炉石。 王后坐在高位之上,看起来威严遥远。 所有人都被屏退,仅有佩勒持剑在侧,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异乡人。 “我可以留下你,”王后说,“甚至重用你,给你需要的一切。” “前提是,你永远不可以对我说谎。” 红发女人行了个还算完整的礼节,俯身时几乎快站不起来。 “她的膝盖有伤,恐怕被针刺过,”埃莉诺说,“给她一把柔软的椅子。” 女人有些惶恐地坐下,出声道谢。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东方口音,法语说得不算流畅。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我根本没有奢想过,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这些天里,是这位女骑士一勺一勺地喂她肉汤,把她从濒死边缘生拉硬拽了回来。 她也完全知道,眼前的年轻女孩便是法国最高贵的女人,一句话就能主宰她的生死。 佩勒得到许可,代为问话。 “你的名字?” “爱绒。” “来自哪里?” “布列塔尼。” “布列塔尼?”王后问道,“你来自西方,却说着一口罗马口音?” 爱绒清楚自己已经再无退路了。 她的双手都抓着椅子边缘,因为恐惧发着颤。 “回禀殿下,”她有些吃力地说,“我是一名炼金术师。” 作为弃婴,她被教堂抚养了几年,跟着其他孤儿一起勉强生活。 在她九岁时,有个路过的热那亚商人将她带走,一路东行,直到遥远的君士坦丁堡。 爱绒跟着那个商人学习不同的语言,了解不同药水的调配,很快又得到当地智者的教诲,学习占星、制造墨水、冶炼金属,等一系列稀奇古怪的本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那里呆一辈子,直到三年前战乱爆发,养父把她塞进闷热的酒窖里,自己却被劫掠而死。 她一路躲避着战乱,跌跌撞撞地西行,一路竭力用青苔和污泥染掉发色,却还是差点被教会抓住,靠着最后的力量跳河逃亡。 埃莉诺观察着她的神色,许久后道:“你是从哪里逃来的?” “香槟,殿下。”爱绒说,“我实在想混口饭吃,便恳求香槟伯爵收容我,谎称自己会点石成金。” 她有些无地自容,却也无法辩解更多。 “我其实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勉强填饱了几天肚子,就匆匆跑了出来,结果被教会的人骑马追逐,他们说我是骗子,是小偷,要把我绑上火刑架。” “求求您……不要惩处我,哪怕把我放逐出巴黎,我也会找个地方自生自灭的。”她竭力想再证明自己几句,“我会说阿拉伯语,我读过很多书,而且我还会……” 爱绒几乎要哭起来。 她的确是骗子,她说过许多谎,可是她想活下来,她想睡个好觉,每天都吃饱饭。 王后仅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惶恐绝望的炼金术士,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狮纹戒指泛着光芒。 16、规则 埃莉诺轻抚着她的发顶,说:“我明日便会给香槟伯爵写信,告诉他我们抓到了那个异教徒,将对她严刑责罚。” 爱绒震颤起来,泪水汇集在眼眶:“不……不……” 埃莉诺低声解释:“爱绒,没有人会数你到底有多少条伤疤。” 爱绒猛然抬头,此刻才明白她的用意。 “不管伯爵回信,要求将你如何,我们都会说,你已经洗心革面,皈依正教,主动承诺以苦修来洗刷过往的罪过。” “你的红发今后不必遮掩,人们的确会议论你,提防你,但今后你如果能做出任何功绩,得到修道院长乃至御前大臣的嘉奖,都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会安排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佩勒带你去巴黎主教面前,给他展示你抄写的圣书经文,以及受刑后的枷疤,爱绒,你清楚到时候该说什么吗?” 炼金术师立刻道:“我会是最虔诚的仆人,我会告诉主教,我将用一生来赎去自己天生的罪过。” 埃莉诺的脸上并没有笑容,问道:“那你有罪吗?” 爱绒有些迷惘地看着王后。 她希望自己知道正确的答案,实际上,她在被安排进宫时,不,甚至是终于得救时,她就已经认识到,幕后的主导者是何其强大的倚仗。 “回答我。” “……我有罪。”爱绒忍着火烤般的痛苦,决心忏悔。 “我贪婪,撒谎,偷窃,我——” 埃莉诺打断她的剖白。 “爱绒,你以后是什么样的人,全都由你自己选择。” “你可以是睿智的学者,可以是布撒仁慈的信徒。” “但有多少人相信你的清白,是靠你每一刻的行为争取的。” “从今往后,如果人们喝下你炼制的药水,能够从病痛里得到解脱,如果教士们都开始用你做出来的墨水书写圣言,连教堂的最高处镶嵌着你亲自打造的花窗玻璃,再有人想置你于死地的时候,多少人会为你说话,努力救你?” 炼金术师愣愣地看着她。 “哪怕我没法点石成金,也可以被人们尊重吗。” “黄金未必能换来权势地位。”埃莉诺说,“但我会资助你,一步一步走上去。” “你永远要表现得谦卑又强大,要记得过往走来的每一步路。” 爱绒沉默许久,大滴的泪珠砸在卷草纹地毯上。 “如果可以的话,”她哽咽着说,“我想对您宣誓效忠。” 王后凝视着她。 十五岁的少女仍然看起来脸庞稚嫩,眼睛却泛着历经千帆后的沉静。 “好。”埃莉诺说,“从此往后,你便是我的麾下。” “宣誓吧,爱绒。” 暮色渐深。 直到炼金术师行礼告退,佩勒才解除警卫的状态,疲倦而不着痕迹地调整了站姿。 “殿下,我还以为您会剪去她的头发,或者给她改换身份。” “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不如一早摊开。”埃莉诺说,“如果她今后长期出入于圣阿格尼丝教堂,从香槟来的人说不定会认出来,到时候再辩解就晚了。” 佩勒几乎能想到这样做的后果,香槟伯爵会恼羞成怒地辱骂泄愤,人们更会指责她们窝藏异教徒,连红发魔鬼都能收入麾下。 埃莉诺摇铃示意女官取来羽毛笔和羊皮纸,再次写信。 “佩勒,明天你再去见一次巴黎主教和叙热院长——叙热最近很忙,他可能泡在西岸的某个图书馆里,也可能在旧教堂那勘测地形,但你一定要找到他。” “我会在信函里说,这位异教徒即将领受应得的苦刑,但她诚意向善,想为教廷找到足以传世的墨水。” 佩勒奇怪道:“墨水很重要吗?” “对于写信之类的小事,当然无足轻重。”埃莉诺写着流畅华丽的拉丁文,漫不经心地说,“但就像语言一样,墨水也代表着地位和价值。” 她来到巴黎,大可以说口音浓重的奥克语,但人们也会把她当成傲慢无礼的南方人。 但任何时候,一旦她说出纯正流利的拉丁语,即便是叙热也会面露敬意。 这种语言被教会高层垄断,极有受过极上流的教育才能拼读。 ——感谢父亲的远见,她前世便凭此得到过许多人的认可。 “佩勒,有很多书都记载着上古先贤的真知。” “但时间一长,书上的字迹就会褪色黯淡,甚至模糊成虫蚁般的痕迹。” 佩勒立刻道:“如果爱绒能炮制出更为持久的墨水,岂不是一直会被教会还有各大学会重用?!” “所以你必须提醒她,”埃莉诺淡声道,“这种墨水的配方不要太简单。” “最好配合某种虔心教徒的仪式,比如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祝祷,又或者是禁酒禁荤的斋戒加持。” “不然一旦有人偷走配方,她也不必活着了。” 佩勒旋即会意:“如果墨水真的能做成,我会带着她去找主教们跪叩谢恩,感念教廷为她的祈祷赐福。” 埃莉诺笑道:“你已经懂规则了。” “我们写信不仅是为了报告这桩考验。”埃莉诺说,“最好的墨水来自古埃及,后来流转于东方,只在典籍里残留着只言片语。” “如果主教们肯拨出一两本书籍用作参考,既是给爱绒更多机会,也是变相地支持她做这项研究。” “万一香槟伯爵怒气冲冲地过来问罪,我们也方便找个由头挡回去。” 佩勒听得心生敬畏,等王后停笔以后,侍奉着帮忙烧熔火漆,为两封信印好纹章。 她很难想象,王后年幼时到底经历过什么,在这样的年纪便周全老到。 也许是因为年幼丧母,也可能是因为老公爵早已寄托厚望。 ……真是不可思议。 没过多久,国王猎下的白鹿被分解处理,细致全面地得到供奉。 虽然路易当着众人的面把它赠予王后,但后者更愿意让群臣都得以目睹风采,十分慷慨。 从它的头骨到森林般茂密的长角,被鞣制成宝冠般的珍藏品,高悬在议事厅的正中央。 纯净无瑕的皮毛则被完好剥下,边角料用来做祈祷书与圣经的封面,大块料子则缝合在斗篷的显眼位置。 下个月圣诞节时,王后将迎来正式的加冕礼,她将披着这件圣洁又温暖的斗篷被加冕涂油,得到长久的保护与祝祷。 鹿肉在狩猎当日便被瓜分一空,味道着实鲜嫩多汁。 骨头则被雕刻成国际象棋的棋子与骰子,供国王夫妇对弈把玩。 王宫上下都陷入忙碌之中,一半在筹备加冕礼,一半在准备圣诞宴。 节日会从12月25日持续到1月6日主显节,自平安夜到翌日的清晨和上午,连着三台弥撒会让人们精疲力尽,然后投身于美食的狂欢之中。 宫廷厨师们至少要准备一千只鸡,猪牛羊加起来得有两三百头,还有两磅藏红花,好些烤鹈鹕、烧鹅、酱鸽子,以及数不清的奶酪和葡萄酒。 贵族们会尽情享用鹿和孔雀之类的上等肉类,至于那些边角料的内脏心肝,则会做成肉派,分发给下属的佃户们,作为难得的恩赐。 在节日降临的四个星期前,教徒们已经开始自发地守斋了。 蛋奶肉类一概不能碰,但海鲜河鱼不算肉,可以随便吃。 埃莉诺近日忙于宫务,每天一睡醒便要批阅各地命妇发来的信函,以及宫廷里雪花般的账单和礼单,胃口并不大好。 妮拉再次来信,认可了关于建立船队的事,表示在积极推进。 与信一同抵达巴黎的,还有丰盛的成箱黑松露,以及大斛的黑胡椒。 王后看着妹妹的礼物,一时失笑。 这种调料的价值堪比黄金,听说还有助于怡情。 她偶尔能感受到,厨子们在竭力取悦她这位即将加冕的王后。 餐桌上的梭子鱼先是换成鲷鱼,又从黑线鳕换成七鳃鳗,偶尔还能吃到微酸的鲨鱼肉。 路易倒是因为频繁的狩猎和外出活动,饭量比从前长进很多。 他以前被抚养在修道院里,通过频繁禁食表达自己的澄净忠诚,但也因此显得干瘦枯槁。 如今能大口吃肉,愉快喝酒,少年成长得更加高挑,金色长发和白净皮肤都焕发出应有的光泽。 察觉到妻子的心不在焉,国王主动找了个话题:“你还记得佛兰德斯伯爵吗?” “噢——我有印象,”埃莉诺虽然头痛,但也能快速说出对应的礼单,“他送来了两只天鹅,今晚的鳗鱼也是他上供的?” 那人的领地一半隶属于神圣罗马帝国,一半又在法兰西境内,性格也相当油滑聪明。 路易没想到她记性这样好,扬起笑容道:“你猜这个人,去年卖掉了多少尾鳗鱼?” 埃莉诺一时茫然,不确定道:“听说他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所以……一万尾?好像少了点,两万尾?” 少年国王压低声音:“二十万尾。” 埃莉诺露出难以置信的真实神情。 “他应该叫鳗鱼伯爵,”她小声说,“这也太惊人了。” “除了鳗鱼,还有羊毛和织料,巴黎人以穿上那儿的衣料为荣。”路易若有所思,“相比之下,法兰西王室蜗居在这一小片领地里,物产少的可怜。” “不一定,陛下,”埃莉诺说,“也许这里会有更少的赋税,以及最繁华的中央市场。” 路易抬眸看她。 他即刻便有了主意,以及多个合适的人选。 “我的王后,”他笑着亲吻她的手背,“这句话就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17、宾根 他们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见面。 路易频繁召见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贵族学者,听他们吵架到直揉太阳穴。 他归来时常是深夜,不欲惊动爱人,只能去国王的寝宫独自入眠。 建中央贸易市场和巴黎圣母院都绝非简单的事。 前者有东西南北的贵族们吵到推搡谩骂,从税费到分区都各执一词。 “凭什么勃艮第不能占四分之一的市场位置,货物运过来有多远你们知道吗?” “四分之一?!六分之一都不错了!巴黎人自己不做生意了!” “卖东西交税,买东西当然也要交税,没钱别来!” “货商来的地方越远,税费减免该越高吧?” “那你干脆让所有人给你塞银币袋子得了?” 至于巴黎圣母院,智者们争执时还算文雅得体,但叙热也被烦到躲去了圣但尼修道院好几天,偏头痛喝了好几碗药汤也没好。 拱顶太高,数学计算困难,骨架都不知道怎么做。 穹顶太低,艺术审美上很难同意,等于是亵渎天神的威严。 至于账目的预估,材料的选用,工时人力的计算,图纸的敲定,种种都不像是两三年内能吵明白的事。 王后难得躲了会儿清闲,在圣诞节时顺利加冕,愉快接受着民众的朝拜赞美。 如同天意的褒奖般,她得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礼物。 在雪花飘飞的下午,埃莉诺坐在壁炉旁听着宫廷乐师的演奏,忽然有侍卫前来通报,说一位名叫安德烈的吟游诗人前来求见。 “那人看起来有些肮脏潦倒,模样是绿眼睛黑头发。”侍卫汇报道,“我检查了他的包裹,里面除了一封信,两包果干糕饼,再就是一本破旧的日记,一本外文书。” “他说他是从阿基坦来的,先是去了阿勒曼尼,也就是德意志王国那块儿,然后骑着最快的马赶回了巴黎。” 埃莉诺的目光骤然亮起来:“快请他进来——” “不,等等,”她意识到什么,“先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再带回来。” 侍卫即刻应下,乐师们继续奏乐。 埃莉诺悄声吩咐,让侍女去请国王过来。 路易七世即刻从会议厅里溜了过来,吩咐洛朗在那维持纪律,绝不允许任何人拿花瓶抡谁的脑袋。 他被吵的头昏脑涨,很乐意过来听会儿小提琴。 “让娜说,有个客人远道而来,还要为您献上什么?” 埃莉诺笑道:“订婚前,我委托吟游诗人们替我云游四海,好讲些新鲜的事情说来听听。” “当时我还和他们开玩笑,说如果尊敬的国王不许我回家乡探望亲友,他们至少得替我哭一哭。” “怎么会,”路易叹道,“阿基坦日光灿烂,所有与它有关的记忆都浪漫美好,我也想过去长住。” 他的确想听些异国故事解闷,如果确实新鲜活泼,那人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安德烈被人摁着搓了足足四遍澡,连胳肢窝都快搓秃噜皮,又被仔细确认过没有任何虱子跳蚤,这才换上干净整洁的棉质长袍,被人带到了会客厅里。 吟游诗人一抬头,快要认不出眼前的王后是从前的公爵。 半年不见,她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气态脸庞也舒展了很多。 安德烈飞快地向他们行礼,在得到恩准之后,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一路的旅程。 由于公爵的慷慨赞助,他一路都没怎么浪费时间,更不用去城堡里靠表演换些盘缠。 他和骑士一起骑着快马赶路,先是穿越过法国中部,抵达了德意志王国西南部的莱茵河畔,仅仅花费了四周不到。 莱茵河沿岸总是能看到更为坚固的石桥,听说往北的位置开采了好些银矿,好多人都慕名而去,期待着发笔横财。 比起诗歌盛行的法国,那边的人们性格更沉闷内向,大部分人都不会识字读书。 路易神色微霁。 邻国都是文盲是件好事,学识与书籍都蕴藏在法国各处,那才是传世的财富。 “石桥而已。”他淡声说,“巴黎迟早会建出更为壮观的长桥,如虹光般衔接西岱岛与左右两岸。” 国王背后的工程顾问挠了挠自己的秃头,表情有点困窘。 安德烈又继续讲了起来。 他一路听见许多国家的传闻,似乎意大利那边医学先进,不仅有了专门的医学院,还出了个厉害的女医生。 埃莉诺听得有些茫然:“医学院,那是什么?” “回禀殿下,学院是供智者教导知识的集会,我们也称之为『seminarium』,苗圃。”安德烈说,“听说巴黎也有许多神学院,一般会教拉丁文、哲学、圣经等内容。” “那是很久以前,”路易纠正道,“现在也在教导法律、文学——当然也该有医学。” 安德烈连忙称是,为自己的无知道歉。 埃莉诺又问:“你的意思是,他们有专门的学院,只用来研究医学?” “正是如此,可惜我离那边太远,听到的信息有限。”吟游诗人说,“那边的人似乎认为,任何知识都可以有专门研究的学院,现在已经培养了好些优秀的医生,专职效忠于教廷和王室。” 路易冷嗤一声:“倒是便宜了那个蛮子国王。” 埃莉诺心想,那个西西里的蛮子国王后年就要把教皇捉走,得到承认以后,他可就是名门正族了。 好在安德烈口齿伶俐,谈吐诙谐,很快就把气氛搅得热闹欢快。 他说起德意志王国的风土人情,聊起那边野蛮又神奇的饮食,等到国王夫妇都乐不可支时,适时地拿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 “还需禀告的是,从遥远的宾根,小的还带回了一份神圣的问候。” 埃莉诺一瞬坐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宾根?” 路易淡淡看了她一眼,问:“你见到了什么人?” 他很少看到她这样失态。 “回禀陛下,我仅是经过此地,却被等在那里的修士唤走。” “他们引我前去迪希邦登堡修道院,见到了新一任修女院领袖,希尔德加德。” 吟游诗人手捧信件,一时间不知道该呈给国王还是王后。 他没有贸然决定,凭着直觉说出实情。 “陛下,我实在很难形容她是怎样的人。” 路易仅是听到一串陌生的异国地名,以及一个并不出名的女人名字。 “你见多识广,怎么会这样说?” 安德烈挠了挠头,说:“能诞生这样的人,属实是德意志王国的幸运。” “她出身于斯庞海姆伯爵家族,是哲学家,自然学家,语言学家,博物学家,医生,还擅长酿酒与神学,是通灵之人。” 路易此刻也缓缓坐直了,表情有些失态。 “……真有这样的人?”他说,“她给谁写了信?” 安德烈虽然有些为难,仍是如实说:“她听闻南方的王后受圣母托梦,以书信问安致意。” 国王虽然身体微倾,注视了那封信许久,此刻还是后退了些。 “交给她吧。” 安德烈立刻把信呈递给了他的公爵。 后者百感交集,一时难言。 虽然未曾见过几面,可她是埃莉诺前世的导师,也是忘年的挚友。 希尔德加德,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为了什一税,父母在孩子八岁时就把人送进了修道院。 可她不仅活得风生水起,盛年继任了修道院长,还得蒙灵视,以天授之名写下诸多著作,被人人敬仰崇拜。 ——寻常女人,如果自称有了这样的本事,从酿酒医术学到植物天文,早就会被当成女巫一把火烧死! 但她的灵视,在秘密会见过尤金三世教皇以后,得到法定意义的承认。 这等同于被整个教廷都承认,她有天授之智,受诸灵庇佑。 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代,希尔德加德的名字已经如同一个奇迹。 她们曾数次通信,彼此引为知己。 埃莉诺永远都记得,上一世,在她最痛苦的那一年,对方遥遥来信。 『你的心绪如同被卷入乌云漩涡的绝壁,四处张望却寻不到片刻安宁。』 『挣脱这种状态吧,无论对上帝还是世人,都要坚守本心、保持沉稳, 如此,上帝自会在你所有的苦难中给予庇佑。 愿他为你所有的事业赐下祝福与帮助。』 那时候埃莉诺已经四十四岁了。 四十四岁的女人,对亨利而言仅是几个孩子的疲惫母亲,绝无那些美貌情妇来得动人。 她生下了和亨利的第八个孩子以后,感觉自己几乎像一个空口袋。 脆弱,空洞,任何人轻轻一捏,都可以让她化作齑粉。 无休止的生育让她几乎无法参与任何政治斗争,也无法有精力去阅读思考。 宾根来信的三年后,十五岁的狮心王,联合他的两个兄弟,在路易七世和埃莉诺的共同支持下,对父王叛乱夺权。 她赌赢了。 儿子们得到封地,亨利怒不可遏,世界命运的轮盘再次转动。 她也输了。 她的丈夫将她软禁于不同的禁地,从高塔到修道院,他无数次变换软禁的地点,让她和孩子们完全断绝联系。 十五年。她过着养尊处优的囚禁生活,目睹自己走向深渊般的暮年。 也就在此期间,她的挚友,她的老师,以八十一岁高龄永归天堂。 教廷闻声追封她为圣人,从此,人们称她为圣·希尔德加德。 重生之后,埃莉诺从未想过,她们会这样快的重逢。 她在心里默念着恩师的名字。 圣希尔德加德,你的灵视会看见……我再度归来了吗。 年轻的王后深呼吸片刻,有些颤抖地打开了信封。 第一行字落入她的眼眸。 『埃莉诺,冥冥之中,我应与你相识已久。』 18、君王 在众人的目光里,埃莉诺将信看了又看,许久以后,把纸笺递给了她的丈夫。 路易有些意外地接过了。 他没想过埃莉诺会这样坦率,毕竟希尔德加德身怀灵视,埃莉诺又有圣母赐福,两人即使交谈些隐秘的内容,普通教徒也该识趣避退。 信件的口吻朴实亲切,任何读信的人都能感受到,这是一位慈和的年长者,在对年轻后辈亲口教诲。 希尔德加德分享了自己从阅读、饮食到睡眠的习惯,教导她该如何清净内心,用更好的状态去倾听圣意。 『珍惜你的天赋,这是世人渴望的罕见宝物。』 『在你聆听神谕的同一刻,人生使命也会由此展开。』 除此以外,她也在信中分享了关于酿造和烹饪的心得,表示自己正在撰写一本关于圣主的书。 几页长信读完,一个温厚博学的修女院长形象如同就在眼前。 这封信让埃莉诺姿态舒展,笑意明亮。 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坐姿了,从脊背到肩头,每一处都能展开,压力和思虑一并卸除。 太好了。她的老师在,她们一定会尽早见面。 路易将这封信反复读完,再看向埃莉诺时,目光复杂又亲近。 他的妻子光芒炽烈,连异国的神学者也有所听闻。 ……她聪慧到令他有些不安。 埃莉诺在他的眼中仍旧明丽华贵,是全世界最好的王后。 她比他年幼两岁,却像极了天生的君主,不仅把阿基坦打理得井然有序,还居然想出了这样计策—— 让吟游诗人游历各国,传递领土之外的纷杂讯息。 路易呼吸放轻了些,有些难以言明的焦躁。 埃莉诺回过神,她察觉到丈夫的异样,示意乐师还有安德烈都先退下。 她猜不出他的想法,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去触碰路易的手,被对方用力握紧。 少年望着她的浅蓝色眼睛,许久道:“有些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陛下。” “也许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彼此还不够熟悉。”路易低声说,“你好像总是能轻易地看懂我,我却不能读出你的想法,你的情绪。” “有时候,当你和主教用拉丁文交谈,当你即刻听懂财政大臣的冗长汇报时,我会有些嫉妒的情绪,就好像你比我更适合这样的位置。” 埃莉诺呼吸微沉,露出有些无助的神色。 他说得很对。 前一世,从法国宫廷到金雀花王朝的伫立,她人生的几十年都腥风血雨。 埃莉诺在心里叹息。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国王,登基时间不足半年,怎么可能会像她这样驾轻就熟。 他争强好胜,却对她坦诚到接近天真。 她必须尽快思索出合适的回应。 是委屈可怜,指责反驳,还是鼓励引导? 王后沉默了片刻,说:“陛下,我只是您的妻子。” “这里对您来说,是熟悉温暖的家乡,对我来说,却是从未踏足过的异国。” “任何事……我都竭力做得比从前更好,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陌生的让我不安。” 路易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少女已经眼含泪水了。 她几乎没法说下去,忍耐着情绪尽量调整着呼吸。 “我说这些话,绝非为了让你难堪,埃莉,”他立刻为她擦拭眼眶,在指尖触碰到温热泪水时更加慌乱,“是我学得太少,在应对政务时感到吃力,才会说这样的话——抱歉。” “我尊敬你,爱慕你,埃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求你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微笑,好吗。” 王后勉强擦拭了眼泪,行了个礼,匆匆退下。 “我会去忏悔的。”她说,“很多事是我没做好,陛下。” 路易即刻要去挽留她,被女官挡住。 “王后失态了,”让娜轻声说,“陛下,让她整理仪容,等休息片刻再来见您吧。” 少年面色晦暗,问:“她平时也有这样低落不安的时候吗。” 让娜俯身行礼,不予回答。 “她从未对我说过,她什么都忍着。” 路易来回踱步,完全不想再去管那些王公贵族们的繁杂议题。 他现在就想见她,去吻她的额头,不断地道歉,送她珠宝玫瑰还有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他竟然从未察觉过,埃莉诺独自来到巴黎以后的异样。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只带了随身护卫的女骑士,还有几个亲近的女官,连妹妹都远在阿基坦。 想到这里,路易即刻起身,他要去王后寝宫里去找她。 他无法容忍自己,方才竟然犯下这样可笑的错误。 埃莉诺本就敏感多虑,还被他质疑太过聪慧——她还能怎么回答?! 走廊上,侍从们都有些恍然,他们从未见过国王露出这样焦急的表情。 但王后寝宫里已是空无一人。 路易心头更躁,转身怒道:“王后在哪?!” “她去了城郊的圣但尼修道院,”侍女行礼道,“临走前留言说,请陛下不要担忧,她想去清修几天,让神灵聆听忏悔。” 路易一时怔住,许久以后,在床侧缓缓坐下。 一连三天,国王政务繁忙不断,每天都是深夜里回到寝宫,许久难以入眠。 第四天,叙热出现在他的面前。 路易的表情不算好看。 “教堂图纸的初稿推定了吗?” 叙热说:“陛下,王后已经忏悔三天了。” 路易沉默许久,说:“宫廷会议结束以后,我会去接她回来。” 叙热仍然看着他。 “这也许是件好事。”叙热说,“您和王后从前感情甚笃,虽然教会提醒过好几次,这超越了夫妻应有的本份,但您执意不听。” 路易冷冷道:“我和她只是有些小误会,还轮不到那些教士随意猜测。” 叙热叹了口气,说:“夫妇应互敬互爱,但真正的爱,还是应该毫无保留地奉于圣主。” “埃莉诺过来忏悔的这几日,我也对她悉心教导,她明显动容,说自己愿意洗心革面,从此悔过。” 路易的目光骤然寒冷锋利。 “你对她说什么了?” “正如我从前对您说的那些话一样。” 他第一次这样厌恶这些陈腐的教规。 他原本就说错了话,把爱人亲手推远,现在又有这些教士蓄意挑唆,生怕关系还不能再僵一点! 没等叙热再作任何劝善,国王已经扬袍走远。 “备车!去圣但尼修道院!” 与此同时,埃莉诺抄完了又一页圣经,疲倦又惬意地松了口气。 她在圣但尼过得很清苦,但这没什么。 宫廷的鹅绒枕头还是更蓬松柔软一些,这里只有稻草床,墙上还挂着蛛网。 她难得能遇到这样的机会,能够和路易保持几天距离,让太过亲密的关系适当冷却。 这场冷战最好再持续十天半个月,不要太快结束。 从国王登基以后,直到最近,他们都亲密无间。 她并不希望自己太快受孕,但按这样的频率,也许明年就会怀上孩子,打乱未来十年的各种计划。 怀孕意味着不便远行,所有权力随着身体的笨重一起褪色,死亡也如影随形,虎视眈眈。 埃莉诺沉默片刻,决定至少在这里再呆十天。 远处有侍女快步赶来,还未张口说话,埃莉诺便道:“有人来接我了?” 侍女仓促点头,眼睛像圆圆的杏子。 “国王亲自来了?” 侍女用力点头。 埃莉诺道:“让伊内斯去迎接国王,她永远知道该说什么。” 侍女有些惶然,她不太理解王后为什么执意躲在这里,即刻去复命了。 空旷寂静的教堂正殿里,路易打了个喷嚏。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到这里,这间老教堂的确年久失修,散发着棺材板那样湿冷腐朽的气味。 ……埃莉诺宁可在这里苦熬好几天,都不肯回王宫好好休息。 路易闭眼许久,等来的却并不是心回意转的妻子。 “陛下。”女骑士行礼道,“王后思乡难过,还在清修。” “我是来接她的。”路易说。 女骑士闭口不言,露出为难的表情。 路易没有再废话的意思,径直走向她来的方向。 几位教士立刻围了过去,出声阻拦道:“陛下,这样不可!” “那边都是修女清修的地方,为了她们的清誉着想,请您留步!” 路易皱眉停步,还未开口,远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埃莉诺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憔悴消瘦,早已没有平日的焕然神采。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路易看向一众教士,又想到叙热自以为忠心诚恳的教导,心里暗火迭起,牵紧埃莉诺的手。 “先和我出去。”他说,“马车上我们再聊。” 埃莉诺沉默着跟上他的脚步,没有挣脱的意思。 她变得非常安静,路易完全知道,他先前的猜忌太过伤人。 他察觉到他握得太紧了,会让她有隐秘的疼,后知后觉地才放松了一些,两人相继上了马车,一路驶回王宫。 直到回到车厢里,路易才放松了些,低声说:“叙热和你讲了什么?” 埃莉诺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十指握拢,指甲刺着掌心,很不适应这样的生疏。 “……还在讨厌我吗,埃莉?” 没等妻子再说什么,路易已经开始发自内心地道歉忏悔。 “那天是我说话不对,但从一开始,我对你就只有赞赏和爱慕。” “没有你的这几天,我都如坐针毡,几乎没法思考什么。” 他说话很慢,但泛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诚认真。 “埃莉,我喜欢你饱读诗书的样子。” “我也喜欢和你讨论一切,财政,国策,教堂,什么都可以。” “不要不再看我,不要一直沉默下去,以后做你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好不好?” 埃莉诺注视着年轻了几十岁的丈夫。 他把更多的议事权让了出来,为自己本应常驻的警觉忏悔道歉,只为了换取一个吻。 正如少年等待的那样,她倾身吻上去。 眼泪无声滑过,如同对未来那场死亡的忏悔。 19、炉粥 路易立刻察觉到,她在流着泪吻他。 他再度焦躁起来,俯身吻埃莉诺的额头与眉心,忙乱地说了许多生涩又直白的情话,把妻子抱紧在怀里,许久没有松开。 直到回宫以后,眼看着妻子喝了一小碗鲟鱼汤,又吃了些炖肉和蛋糕,路易才终于放心下来。 他坐得离她很近,手臂都靠在一起,此刻才终于小声讲道理。 “埃莉,你不能在修道院停留那么久。” “人民需要你,还有我,我想每天都看到你。” 埃莉诺喝汤的动作停顿片刻。 路易,你上辈子可是跟修道院结婚了。 她盯了一会儿碗里的鱼块,轻声说:“聆听圣训的教导以后,我醒悟了很多。” “是我以前太过鲁莽,不懂该怎样做个端庄的王后。” 国王黑着脸吃完了后半顿饭。 他原本是最虔诚也最刻板的那一个。 现在,在屡次破戒以后,他才由衷感受到一个人该怎样活着。 该大声笑,可以放声哭,饿了就吃到饱足,更该拥抱自己深爱的人,与她每一晚都相拥而眠。 可是现在——他的妻子反而变成了那样! 她现在全然是个极其虔诚的教徒,被那群教士洗脑的不成样子,满口都是那些鬼话! 享用苹果馅饼的时候,埃莉诺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瞥见某人似乎气得脑袋冒烟。 她觉得很好笑。 现在这样,也算是以牙还牙了,刚好再禁欲一两个月。 真是难以想象,她前世怎么和那么冷淡的路易一起过了十五年。 如果不是因为无子而离婚,她甚至不会主动离开他。 冬日渐深,风雪不断。 按照儒略历,要到3月25日才能庆祝新年,等到4月1日,人们互相交换礼物,以常青树枝庆贺春日的到来。 埃莉诺回宫以后,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空气都含着冰丝般的冷意。 西岱宫被重新翻修装饰过,大部分区域都温暖舒适,但塞纳河两岸的人们忍受着冷冬,在简陋的床榻里苦等着春日重来。 也许是修道院的稻草床提醒了她,回宫后没多久,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都有工匠陆续应召而去,在临街的区域重新修筑了一个小厅。 人们听到动静,看见有教士在叮嘱守夜人,还有厚实的软垫被陆续抱了过去。 一打听,竟是由国王做主决定,再由王后从各个贵族那里索来褪色破线的枕头软垫,他们自费购置了大量的柴火,将为人们开辟两处取暖饮食的庇护处,从早到晚都会迎接来客。 任何人,哪怕是穷困潦倒的异乡人,只要推开这扇画着火炬与粥碗的木门,就可以进去烤火,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黑麦粥。 贵族们可以在虔心许愿时为这里捐赠炭火或口粮,而他们的福泽也会日夜不休地予以回报。 这消息如受惊的野猫般蹿过各个街道,人们听到这个传闻时,像是遇着什么天方夜谭。 “每天都有?每天都可以去领粥?夜里去也可以?”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可以过去烤火吗?我最近被冻醒了好多次,这草房子实在太破了!” “……肯定是要付钱的,但如果价格公道,我肯定去。” 没过几天,左右两岸的修道院都正式修好了炉粥处,又承蒙叙热院长的赐福,被正式命名为耶路撒冷之门,对着聚集的信众们诵读起启示录里的字句。 「那城内又不用日月光照。因有神的荣耀光照。又有羔羊为城的灯。」 「列国要在城的光里行走。地上的君王必将自己的荣耀归于那城。」 「城门白昼总不关闭。在那里原没有黑夜。」 如圣经所言,这里将有长明不灭之灯,永迎信徒之门。 巴黎的人们将信将疑,他们警惕地打量着门口驻守的士兵,在寒风里走进了那间宽阔温暖的住处。 壁炉吞吐着火焰,守夜人会定时过来添柴确认。 左侧有简朴的书架,供人们睡前读些圣经之类的典籍。 右侧还有多个置物架,可以取出洗净烘干的被褥枕头,随意自用。 不仅如此,这里还提供简单的纸笔,以及一个上锁的盒子。 人们可以在这里为亲友写信,为自己忏悔。 一旦志愿者有任何恶行,他们也可以写信反应,院长会亲自查看这些信件。 至于人们最关心的,厅内画着粥碗的那扇窗口,平时都是阖着的状态。 但在任何时间摇响铃铛,都会有人尽快赶来,为来客递上一碗热粥。 在寒风刺骨的幽夜里,这几乎已经是全部的救赎了。 人们催促着孩子们吞咽热粥,发觉窗口仍然开着。 女人忍着羞赧,询问道:“……还可以要第二碗吗。” 教士温和道:“当然可以,孩子们总是吃的很多。那你们呢,也要来一碗吗?” 妇人一时失态,匆匆点头,连声道谢。 眼看着窗口要关上了,她又看向同来的妯娌,半个身子都扑在窗口上,问出所有人都在意的问题。 “明天还可以来吗?” 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个答案。 “当然。”教士说,“一年四季,圣阿格尼丝的炉粥处都会为你们长在。” 翌日,消息不翼而飞,全城都听见了这桩奇闻。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岂不是能混进去找口饭吃了!” “赞美我主,赞美国王和王后,我的孩子和母亲都不会饿死了,我们能撑过这个冬天了!” “……一听就是那个阿基坦人的主意,她觉得自己很聪明?” “妇人也就这点见识,用麦粥换取虚名的愚蠢把戏。” “昨晚烤了一宿的火,托圣母的福,我的冻疮都快好了!它现在火辣辣的!” “我要捐几车粮食,为了我早夭的孩子,愿他在天国幸福快乐!” “这种事能坚持多久呢。长年累月地撒钱施粥,王室都得被她掏空了。” “真是好事啊,现在流浪汉都跑到教堂这儿来了,以后来做晨祷还得看着这些打哈欠的叫花子!” 旅行者与贫民都在诚心祷告,由衷感恩这样天使下凡般的仁慈慷慨。 教士们也有不少人对王后改观,为她这样的想法感到诧异。 她竟然带着贵妇人一起慈善周济,在寒冬里做出这样的善举。 贵族们的一串项链都能抵上一个孤儿整年的吃食,如果这样的事能长久持续,能救活多少无辜的魂灵。 在一众质疑和感慨声里,第二夜到来了。 早在天气变冷的下午,两岸的炉粥处都已经快要人满为患。 来取暖的人实在太多,睡在里面的人不得不开始忍耐拥挤和汗臭味。 夜幕降临时,已经有上百人挤在炉粥处的门外,等待着被施舍救济。 这其中也有不少等着看好戏的人。 巴掌大的地方,你看看,一早就挤满了人,现在要怎么办? 还没等骚动开始,骑兵们已经默契地吹号上奏,不远处的教堂大门随之缓缓打开。 两位女修道院长早已等候在门前,示意其他教士过来引导人们陆续进殿烤火。 方才还在拥挤吵闹的人群一时间露出惶然的表情。 现在已是夜幕落下,他们还能进入教堂,还是进去烤火睡觉?! 凑热闹的流氓都没来得及收起表情,他们瞥见遥远的神像,迟迟没有踏步向前。 麦粥的暖热香气飘了过来。 女人们不管不顾地带着饥饿的孩子们走了进去。 她们每个人都带着三四个孩子,甚至更多。 男人们在门口探头探脑,越饥饿的人越忍不住诱惑,像走入幻梦那样进去避风取暖。 训练有素的教士们早已按嘱咐那样,一面清点着今晚过来避寒的人数,一边及时地通知中央厨房,让热粥的供应能稳定运转。 空空荡荡的教堂中厅里,炉火的光亮映着一众悲悯的圣象。 热闹的议论声很快就湮灭了。人们在苦寒里煎熬太久,有的人抱着粥碗还未吃完,就一头歪倒在软枕旁,睡得人事不知。 这里变得寂静又温暖,只剩少许啜泣或进食的声响,以及绵长起伏的呼吸声。 遥远的黑暗里,一对年轻的身影长久停驻。 路易目睹着这一切,牵紧了埃莉诺的手。 “我无法表达我的感谢。”他哑声说,“谢谢你,教会我该如何保护我的子民。” 埃莉诺笑容微赧,说:“是我们一起做了这件事。路易,人们永远会记得你的名字。” 少年回忆着,在他成婚以前,教士拿着经书,教他女人是欲望和贪婪,是夏娃和潘多拉那样危险的隐患。 他曾经早早定下心意,仅是为法国的繁荣去迎娶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 他会守住本真,与她虔敬相处,绝不坠入爱意的迷途。 直到埃莉诺的到来,那些看似毒雾的迷障才被尽数驱散,一如圣母温柔降临,净化这世间的晦暗恶意。 此刻,他们站在角落里,近处油灯昏黄,远处炉火噼啪。 路易安静地想,他做过最对的事,便是无所保留地,给予埃莉诺全部的信任与爱。 他们会生下许多可爱聪明的孩子,白发苍苍时像此刻这样牵着彼此,一起等待下个春天。 20、美德 初春即将降临之前,爱绒向王后献去了接近成品的铁胆墨水。 当初教廷得知有异教徒请愿赎罪,在与佩勒院长深入沟通以后予以允准。 他们吩咐教徒找来与墨水有关的典籍,令圣阿格尼丝的教士们手抄一份后收走。 这些书页里混杂着多国语言,甚至还有希腊那边的方言,但爱绒很快就结合自己已有的配方,重新做出了耐水洗、不会湮墨模糊、变干以后颜色甚至更清晰的新墨水。 人们习惯了使用木炭、树胶、水,混合调配出常用的墨水,但无论是质地还是可用性都十分勉强。 爱绒在油灯下拼读了许久拗口的阿拉伯单词,侧头说:“答案是虫瘿。” 她身旁的教士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们观察过附近的树,可能总会看到那种圆圆的疙瘩——这边的人好像管它叫橡树胆?”爱绒比划道,“我们需要取来那种东西,把它磨碎了以后配置药液发酵。” 教士们再三确认过她要的原料以后,一起去附近的葡萄园和森林里去寻找这古怪玩意。 别说,还真多。 炼金术士只要柏树胆和橡树胆,他们仅仅花了一个下午,用剪刀和镰刀弄了一大筐的材料送给她。这东西在深秋时遍地都是,冬天也剩了不少,没想到如今居然能派上用场。 它看起来很像杏子,全都是草绿色或灰褐色的圆果,修道院的孩子们还试图咬上一口尝尝味道,被修女眼疾手快地挡了回去。 人们模仿着她的动作,把这些脆壳捣碎。 炼金术士去取来铁钉和岩盐,调配出浓度各异的试剂,又取来收集后的雨水,以及便宜好用的树胶。 她忙碌了好一阵,将所有混合物用瓶子封装好,放在角落里等待发酵。 老修女看得好奇:“怎么像酿酒一样?” “炼金术和酿酒差不多,”爱绒说,“我在东方的时候,人们经常喝一种烈酒,先是辣的像是喉咙都要烧起来,然后手舞足蹈,快活好一阵子,再酩酊大醉。” “那边的人也用葡萄酿酒?” “好像也有麦芽的,但需要特殊处理,”爱绒说,“用玻璃管和火,以后我画个图纸,说不定我们也能做出来。” 埃莉诺收到的成品,已经是改良后的结果了。 王后取了天鹅羽毛笔,随手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手感比碳灰墨水流畅很多,刚落笔时,字迹是深灰色的,稍等片刻以后,颜色变得更加深而立体,还泛着微不可见的紫色。 “它不能被洗掉,”爱绒解释道,“配方还在调整,目前还有腐蚀性,最好不要弄到手上,它有时候会侵蚀羊皮纸的表层。” “如果您满意的话……我们会尽快调整好配比,最终给教廷更好的完成品。” 埃莉诺打量着清晰深刻的字迹,说:“还不行。” 她偏过头,有些突兀地说:“你们听说过宫廷宴会上的镀金烤鹅吗?” 爱绒和佩勒都愣了下,没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在我的婚宴,还有许多王公贵族的节日宴会上,厨师们为了表现特殊性,会为烤孔雀、烤海螺等名贵食物镀上金箔。”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用珍珠或者金豆来镶嵌烤兔的眼睛,听说……罗马的厨师还会在汤羹里洒下蓝宝石粉。” 埃莉诺停顿片刻,问:“墨水,可以绽放出黄金的光彩吗。” 爱绒如同被当头棒喝,她的脑子飞快转动,片刻后说:“可以的,但需要足够好的悬浮液,让金粉不至于沉底,还需要最顶级的工匠,让黄金先被捶打成极薄的金片,再研磨成粉末,让字迹的色彩均匀透亮。” 佩勒像在听天书:“这不对吧。” 骑士虽然聪慧,但本心质朴,是虔诚的教徒。 “我是说,教廷不会赞同这样的墨水吧。”佩勒说,“圣经的训诫,一直是摒弃物欲,人们应清修苦行,远离那些浮华糜烂的生活。” 王后和女炼金术士静静地看着她。 佩勒:“……我说错话了?” 爱绒:“巴黎教堂用的是金烛台,金权杖,主教还想像罗马人那样弄个金穹顶。” 佩勒:“……!” 爱绒:“教皇尊贵的脚只会踩在波斯地毯上,水杯上镶着比国王冠冕还大的绿宝石。” 佩勒:“……!!” 女骑士被任命为修道院长没几个月,她一心仁爱慈悲,没细想过这些门道。 先前就被王后教导过许多次,她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 “所以,我们做出鎏金墨水,或者鎏银墨水,是为了讨好巴黎主教,以及那些高阶教职,为以后的各种事都行个方便?” “你的想法很朴素。”王后没有否认,只是微笑着说,“是贵族们为修道院献上黄金,想要赎买自己与生俱来的原罪,而神圣的教廷可以亲手净化这一切,为民众书写更加久远的福音。” 佩勒:“……我得学习您措辞的艺术,对吗。” 爱绒:“你一定得学了。” 她们的使命由此升级,工艺流程变得更加棘手复杂。 墨水原料的发酵还没有评估出最佳时间,一旦加入金箔,药液的稳定性也可能会动摇改变。 女官很快为她们引见了西岱宫的御厨,后者则介绍了好几个宫廷匠人。 他们都是其中好手,有的能在指甲盖大的金块上雕琢出镂空花纹,有的专门负责捶打金箔纸,小锤子抡得像旋风。 爱绒谨慎仔细地逐一比对,问:“你们的师傅是谁?” 几个金匠呆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明显都有个共同的师傅,所以作品的花纹相似,雕琢的思路也一模一样。” “是阿墨里斯先生。”为首的金匠慢吞吞地说,“他并不适应宫廷里的交际往来,先前待过几年,后来生了场病,回街上开铺子了。” 兜兜转转,那铺子竟然很近,离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就隔着半条街。 阿墨里斯其实只有四十五岁,眉毛很浓密,像白色的毛毛虫。 很快,人们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不适应宫廷生活。 “很薄的……金箔……用来……磨粉?” 阿墨里斯转身进了铺子深处。 “……等……会儿。” 爱绒和另外两位教士在门口等了许久,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捧着油纸隔开的金箔纸了。 炼金术士一眼就看出它的成色有多稀罕。 它舒展纤薄,如同糕点上的那层金色糖霜,相比之下,宫廷厨师用的金箔都像从路边桑树摘的破烂叶子。 “可以下订单吗?”爱绒急切地说,“我们就需要这样的成品,银箔也需要几十张。” “交……定金吧。” 在新年来临之际,王后再次收到了修道院献来的成品。 这次,不仅是墨水的腐蚀性被大幅度修整,连墨水瓶也被悉心定制过,小巧精致,瓶身还系着紫金色的缎带。 埃莉诺并没有急着打开,把玩着掌心大的小玻璃瓶,扬起赞赏的笑容。 佩勒轻咳一声,说:“爱绒提醒我,铁胆墨水这名字太粗陋了,不够匹配王室和教廷的身份。” “我们翻了很多书,最后决定叫它虔光墨水。” 埃莉诺拾起羽毛笔,蘸过墨水后随手书写。 她还未将诗句全部写完,就下意识地停住动作,目光完全被字迹上的华丽色调吸引。 先前,墨水深黑为主,仅是仔细端详才能看到似有若无的紫色。 可经过炼金术士的多次改版,最为奢贵罕有的紫色被充分提亮,更有惊艳的金辉流淌于笔尖。 “我们挑选了好几种树胶做为悬浮液,这墨水如果静置久了,还是需要摇晃几下。”爱绒小声说,“希望您能喜欢。” 埃莉诺仅在七八十岁时见过这样的墨水,但那是来自阿拉伯的顶级贡品,连国王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而且仅仅是有均匀细腻的金粉,绝无这样纯净的紫色。 她因这样瑰丽的色彩失语,片刻后才解开另一个小瓶子的银紫缎带,蘸取后书写。 银紫色便犹如天河上星辰划过的尾光,在灯火下轻微闪烁,同样也妙不可言。 “你们是功臣,”埃莉诺说,“我会立刻汇报给国王,将它作为新年或者复活节礼物送给教廷。” 爱绒如释重负,下意识说:“我路上还在担心,生怕这颜色提纯不够。” “它堪称完美,当然,今后欢迎你们改良出更多的款式。”埃莉诺坐直许多,示意侍女们收下她们带来的十几瓶成品。 “我应当嘉奖你们。”埃莉诺说,“请开口吧,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佩勒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我们应做的事,感谢您和陛下的信任支持,我们会更认真地调整配方,为王宫和教廷服务。” 爱绒有点无奈地看着院长。 埃莉诺笑起来,说:“爱绒,你来讲。” 爱绒说:“我们应当索取奖赏,这样才能不断被激励,并且让参与的所有人都得到足够的奖励。” 佩勒脸上一片茫然,就差在脸上写着‘不求回报难道不是美德吗’。 埃莉诺看在眼里,垂眸饮酒。 她们原本就是这样被教导的。 让男人去掠夺争抢,让女人去无私奉献。 规矩早该不一样了。 21、不够 佩勒自认为是言行守一的修道院长。 按规矩,这样高贵的职位应有教廷指派,或众人选举。 但如今许多修道院都是贵族的私产,她得蒙王后的信任,上任以后一直尽职勤恳,得到许多人的认可赞同。 她逐渐能感觉出来,她的虔诚不是错的,但爱绒的周旋圆滑也是对的。 ……那更像是一种自保。 作为骑士,像佩勒和伊内斯这样的女人,虽然性格各异,但长期习惯了烈马长剑,总是心态沉稳平和,不畏挑战与危险。 而右岸的修道院长布朗什,还有爱绒,她们对这世界的警觉不安已经到了本能般的地步。 佩勒不禁思索,她们都经历过什么煎熬,王后为什么又能感同身受。 是什么……比刀剑野兽还要更危险? “佩勒,我听说你们已经是关系不错的好友了,”埃莉诺说,“很多时候,你都可以参考下爱绒的建议,也许她会帮到你。” 佩勒俯身行礼,再看向爱绒时,流露出对朋友和老师一般的敬重。 “好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没有听清楚。”王后慷慨地给出第二次机会,“说吧,做出这样美妙绝伦的墨水,你们想要什么奖励?” 爱绒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和修女们一起修筑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会按圣历栽种那些神圣的花,当然也该有纪念圣阿格尼丝的春雪花。” “除此以外,我们会种些迷迭香、山楂、香蜂草之类的香料,为中央厨房供给足够的调味料,也会试着种些草药,看看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这很好,”埃莉诺笑着说,“你会是这个花园的主人,由你来决定哪些人可以进去劳作,记得送些春雪花到西岱宫,陛下很喜欢。” 佩勒想了想,开口道:“我想要些宫廷里的褪色衣料,有破损勾丝都好,修道院里很多人都衣衫破旧,我想,大家都更想要体面的生活。” “我会赏赐你数百匹今年的新布料,以及同等数量的折损布料。”埃莉诺说,“后面那些料子,虽然颜色过时,或者织花纹时有些错漏,但用来做襁褓、内衣、被褥,都刚刚好。” 两个女人都面露惊喜,即刻谢恩告退。 再策马回城时,塞纳河已结作冰道,寒风猎猎作响。 爱绒骑马并不熟稔,佩勒有意放慢速度,两人一前一后。 “佩勒院长,”爱绒说,“您今天看起来像是学到很多。” “不一定,实际上,我有时候很迷茫。”佩勒握紧缰绳,“我自幼接受骑士祖父的教导,我能与野狼徒手搏斗,也能战胜那些人高马大的强盗。” “但你们显然恐惧提防的……不是这些。” 爱绒沉默片刻,没有说起自己逃亡回国的沿途见闻。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呼吸变作稀薄白雾。 “修道院长其实是个很高的职位。”爱绒说,“最底层的是神父,一层一层往上,是修生、执事、副本堂、司铎、总铎、副主教。您如今掌管着左岸修道院,位置仅是低于主教。” “站在高位,您一定要记得提防更高处与低处的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紧盯着您,也紧盯着王后,随时等着张开利齿,撕扯下血淋淋的肉块。” 佩勒沉默片刻,说:“我还能做些什么?” “读书怎么样?”爱绒说,“可以读些教堂收藏的书,看看以前几百年的人们怎么生活。” “几百年前的故事,当然和现在不一样。” “……也可能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佩勒立刻说了声好,又道:“我认得一些单词,遇到不会的还要请教你。” 爱绒笑着点头。 路易的政事结束得很早。 他逐渐找到其中技巧,把权力下放给信任的多个亲信,不必什么会议都亲自参与。 人们未必把他当作真正的国王,一群四五十岁甚至更苍老的人,总觉得自己的观点更深刻锋利,旁人都是愚蠢头顶。 至于十七岁的国王,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每个人的嘴脸,恰到好处地挑起斗争,又无声而退,任由那些人吵得脸红耳赤。 秩序是在混乱里诞生的。 国王和王后的寝殿已经修好通道,但他已经习惯睡在王后寝宫里,每天睡醒时第一眼看到埃莉诺。 自从那场冷战以后,他们像薄冰浮沉的河水,彼此说话都很小心,仿佛一脚踏错便又会有误会不快,于是都显得谨慎又客气。 但也只是表面客气。 路易清晰知道,他已经被欲望腐蚀太深。 他像贵族那样进退自如,对埃莉诺尊重守礼,一如体贴温存的丈夫。 可他是国王。 权力催生着他性格里的所有偏执狂烈,让野心和占有欲都肆无忌惮地滋长更多。 那种无法捉摸的,随时会失去她一般的预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路易有时候想,他克制的很好。 如果更深地接纳本性,他希望看见埃莉诺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他希望她痴迷于她的丈夫,崇拜,追随,渴望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他喜欢听她小声求饶,低声轻叹,因自己的一举一动而陷入迷乱境地。 ……还远远不够。 埃莉诺未必需要做多么贤德出众的好王后,以及纵领阿基坦的公爵。 她应当活成最自由轻快的样子,即便是教皇也不能插手分毫。 他会为她攻城略地,让国家繁荣昌盛,给她一辈子的高枕无忧。 她应被爱意纠缠着,呢喃着承认她只属于他。 然后怀上一个又一个孩子,被他亲吻拥抱着,为法兰西生下最高贵的王子公主。 听到脚步声,女官们即刻正色行礼,恭迎国王回来安寝。 路易穿过长廊,示意侍女们都离开。 埃莉诺等候在门口,见到路易时行了个礼,说:“陛下,今晚有个好消息。” “您还记得,先前我提过的那个炼金术士吗?” 路易扬眉:“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他们来到书桌旁,两瓶墨水颜色各异,旁侧是削好羽刺的多款羽毛笔。 无论是金紫色墨水,还是银紫色墨水,每一笔都流畅自如,色泽华丽耀眼。 国王原本也在赞叹,却察觉到妻子的心不在焉,道:“在想什么?” “我们该怎么选?”埃莉诺问,“是宫廷与教廷都用金紫色,贵族们用银紫色。” “还是更恭敬谦卑一些,把金色留给教廷,把银色留给我们?” 路易的呼吸停顿许久。 他拾起玻璃瓶,指腹在金紫色缎带上摩挲。 “埃莉,”他说,“没有绝对的答案。” 少年抬眼时,目光重回君王的冷沉。 “你想听我撒谎吗?” 他们对视了一秒。 如不安分的野兽嗅到同类的气味,自发紧密地联结凭依。 “我愿意听您说任何话。”埃莉诺说,“如果您想让谎言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路易缓慢地开口。 “作为虔诚的教徒,我应把银色留给宫廷,金色奉给教皇。” 但如果是国王呢? 他们都清楚这个答案。 再迟钝的孩童,在头戴冠冕,手执权杖的那一刻,也会怒斥任何人试图冒犯取代的举动。 路易漫不经心地想,未来,只应有一个答案。 教廷止步于银色,唯一的金色属于宫廷。 埃莉诺看在眼里,表面上平静温驯,心绪已荡开波澜。 这不是前世的那个路易。 她上一世的丈夫,是虔心到死板的教徒,的确也是渴望权力和领地的国王。 只是这一世更加锐利清醒,敏锐到令人心惊。 那时候的路易,会因为她接连生女大发雷霆,会因为亨利与她成婚怒而起兵。 他对权力渴望至极,但性格简单直白,绝非如今的深沉细腻。 一切都在变。 一切都可能走向不可知。 她必须更加谨慎,确保自己在这场婚姻里得以全身而退,还达成每一个无法忽略的夙愿。 改变继承法,使法国人最终能拥立他们的女王。 培养盘根错节的势力,从巴黎向各处蔓延,让根系党羽扎深到难以拔除。 以及获得足够多的财富。多到能雇佣精锐的常驻军队,最终为她攻城略地,战无不胜。 两人都仅是沉默片刻,交换了一个短暂又深刻的眼神。 他们同时目睹彼此的野心与逾越。 一半金紫色献给教廷,一半留给国王与她。 至于那些银色,赏赐给各个公爵,以及作为平日里的甜头打赏。 埃莉诺大致拟好了各处的份例,路易简略看过,点头认可。 他半开玩笑道:“这的确值得讨论,毕竟……没有人想被教皇绝罚。” 埃莉诺沉默许久,任由金紫色的墨水在指尖晕开。 这不是什么秘密。 从几百年前,几十年前,以及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教皇和国王都会撕咬的头破血流。 如今的教皇已像过街老鼠一般,几年前就被贵族们轰出了罗马,他的后半生一直颠沛流离,全靠各国的收留庇护才勉强能喘口气。 而国王一旦被教皇绝罚,就意味着被当众剥夺教籍,领土内的任何人都能合法造反,取而代之。 七十年前,人们目睹着德意志的国王跋山涉水前去请罪,他赤足行于雪中,在教皇的门口下跪数日才得以宽恕。 就连她未来的丈夫,也因野心太过,被教皇威胁绝罚后公开接受脱衣鞭笞,流泪忏悔。 没来由的,埃莉诺突然想到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 如果有朝一日,她被教皇施以绝罚——岂不是可以借此征伐任何公国?! 这甚至听起来像件好事。 22、绝罚 这个念头接近弑神。 埃莉诺一瞬心悸,因失控的念头而指尖冰凉。 她在想什么,以一己之力侵略吞并周遭领土,把最高神权降临的绝罚都彻底当成博弈的工具?! 可以这样想吗,可以这样做吗,真的该做到这一步吗? 如果神真的存在呢。 她本是虔诚的教徒,人生的最后几十年都与修道院朝夕相伴。 这样的念头大胆到接近疯狂,如潘多拉的盒子般,打开以后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埃莉诺只感觉血液都在逆向奔涌,大脑因为极度的恐惧与透支一片空白。 ——可是,她的重生难道不就是神的旨意吗。 她勉强呼吸着,思索着未来是否真的要做到这一步。 那才是真正的不择手段。 以阿基坦现在的财力,支撑一个雇佣军团都非常吃力,还需要漫长的发展。 可如果她能做到呢。 假如她真的凭借掠夺维京人的资产,把他们从各国教廷里抢来的真金白银都据为己有,难道还养不出好几支骁勇善战的海船和军队? 还有联通各地的贸易,快速扩张的修道院生意,每一笔钱都会是未来的箭矢与盔甲。 每次出巡的时候,埃莉诺都亲眼能看见每个公国薄弱的城防,还有那些松散无序的义务兵。 前世的路易几乎输了每一场战争,可她偏要赢。 “埃莉。”少年唤回她,“怎么怔着了?” 王后看向他,几秒后才小声说:“我不想表现得像个笨蛋。” 她有点窘迫,却还是充满信任地看着他。 “……绝罚是什么?” 国王笑起来,一倾身把她打横抱起来。 埃莉诺下意识抓紧他的双肩:“路易——!” “不用站在这里聊天,”少年浅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尖,说:“冬天太冷了,你的手都是冰的。” 他把她抱进温暖绵软的天鹅绒被子里,随手取来靠垫,让她靠着自己也更舒服一些,取笑道:“原来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这的确是我的失误。埃莉诺安静地想。 我在你面前伪装得不够好,还是显得太聪明了。 路易把她的双手拢入自己的掌心,轻缓地帮她搓热指尖。 现在,他的妻子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抱里,这很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抱紧她,停顿片刻以后说,“是七十年前的故事。” “也许很近,听起来又很远。” 温热的气息烘着埃莉诺的耳后,她勉强记得回应一两句,刚想坐正一些,又被臂弯禁锢,后背完全抵在国王的胸膛里,不时能感受到对方搏动的心跳。 算了。埃莉诺心里叹了口气。 被美少年抱着的确不错。 路易轻抚着她的长发,缓缓讲起家族的前情。 “七十年前的教皇,名叫格列高利七世。” 他的口吻原本严肃沉重,但想到了什么,又变成了懒洋洋的随意腔调。 “在他之前,几任教皇都是靠黄金买的位置。” “上上一任教皇,本尼迪克九世,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有家族捧着,又有父亲行贿,一抬屁股坐上了那个位置。” “后来这个教皇想结婚隐退,也有人说是家庭内斗,他很快退位了。” “这个位置以一千五百磅黄金的价格再度被卖了出去,上位者成了六世。”路易冷漠地说,“……一千五百镑黄金。” 埃莉诺很难想象这种话会是从她丈夫的嘴里说出来。 这个人上辈子虔诚到新婚上床都要忏悔三天,如今竟然会讲起这些人尽皆知的教廷丑闻。 她轻微动了一下,被丈夫用指腹摩挲着脸颊。 “然后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格列高利七世了。” “六世上任时,七世是他的秘书,以及教廷的总司铎。” “没过两年,贿赂上位的事败露,六世从罗马被轰到了德国,七世陪着他东奔西跑,到处留学,最终被众人拥立登位,成为新的教皇。” “他很快对法国国王,也就是我的祖父下达禁令,斥责国王不该买卖圣职。” 埃莉诺一时动容。 她如果能买卖圣职,阿基坦的国库又会有大袋金币叮当作响。 路易捂热了她的手指,又去捂她的耳朵。 “后来,这位七世突然发布了广为流传的《教宗训令》。” “他对世界宣布,教宗凌驾于王权之上,独一无二,且不能被审判。” 埃莉诺低声说:“也就是说,教皇的□□,贪婪,贿赂,全都再也没有人能置喙了。” 路易道:“就像那个染指多个孩子的神父,只会被轻轻放过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凛冽。 “这封文件还宣布,教宗有权罢免皇帝,且所有的领主都应当亲吻教宗的脚。” “亨利四世当时还没被加冕为皇帝,以国王的身份纠集教廷里的反对者,宣布罢免这位教宗,大声咒骂——下台吧!下台吧!你这永世被诅咒的东西!” 埃莉诺轻声说:“所以他被绝罚了。” 路易笑道:“当然。” 面对领主们的倒戈威胁,那位国王在寒冬里南下阿尔卑斯山,赤脚忏悔了三日才得到宽恕。 “这位国王安分了一段时间,直到兵强马壮,公开要求教宗绝罚他的对手,鲁道夫。如果不从,他将旧计重施,另选一位新的教皇。” 埃莉诺完全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被第二次绝罚了。” 路易说:“但鲁道夫同年暴毙,上天并不眷顾他。” 他以奇异的口吻,再次重复了这件事。 “……教皇选中的国王,也会暴毙。” “这样的教皇,真的能述行神意吗。” 格里高利七世的命运就此急转而下。 国王顺利任命了新教宗,而他本人因为引狼入室,被罗马人愤怒地赶出故乡,一年后死在流亡途中。 路易没有讲后面的故事,陷入短暂的沉默里。 教廷已经学到了其中手腕,不断挑拨国王和继承人之间的关系,最终让那位国王在战乱中含恨而死。 就在十几年前,这位国王的儿子与教宗达成妥协,签署条约,由教皇予以戒指,皇帝予以权杖,主教的叙任权得到勉强的平衡。 仅仅是十六年而已。 寂静里,埃莉诺终于开口。 今晚的话题太异样了。 “说这些事的时候,你都有些不像你。” 路易并不否认,片刻后说:“这些旧事,都是叙热教我的。” “——什么?” “他教导这些,是为了让我敬畏教廷,崇敬教皇。”路易说,“至少在登基加冕以前,我对这些故事深信不疑,觉得那位皇帝太过叛逆疯狂,罪孽深重。” 一旦位置变了,故事的味道也就变了。 是埃莉诺给予他叛逆的启蒙。 从新婚之夜开始,他的笃信,自罚,禁欲,忏悔,全都开始动摇。 然后如冰面的裂纹那般,无声地蔓延滋生,迟早会迎来最后的崩解。 路易十分清楚,他现在势力薄弱,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一丝异样。 可是埃莉诺,她看懂他的野心与反逆,也一定会明白他渴望的所有危险。 “所以……”少年倾身向前,吻她的侧脸,低喃道,“故事好听吗。” 他的唇瓣柔软温热,埃莉诺眸色一颤,察觉到其中的攫取。 此刻如同已是爱欲的前奏,他们却谈论着权力,教廷,还有背叛倾轧之间的死亡。 “你讲故事的时候,很像图书馆里的智者。”她干涩地说,“我从未听说过这些。” 他不经意地笑起来,又去吻她的耳后。 每一个吻都变得轻巧湿热,令她几乎想要躲开。 “埃莉诺……你该明白,我是虔诚的。” 她短促地轻嗯一声。 少年又问:“可是,我们正在做什么?” 埃莉诺无措地看向他,却被推到床沿,他滚烫的掌心按在脊背上,隔着单薄的寝衣,如同一寸寸地丈量着领地,骤然下压。 “从新婚起,我们信守过那些教诲吗,埃莉?” 埃莉诺突然想起来,她的丈夫已经十八岁了。 再过几年,会一步一步蜕变成危险又独占欲极强的那个男人。 “埃莉,回答我。”他吻着她的发侧,低声询问,“我们是虔诚的吗。” 她勉强记得该回应几句。 纯真懵懂的伪装还在继续,但此刻也可以全然享受,任由少年的丈夫肆意征服。 她清楚他焦渴地在索取什么。 此刻,从后颈到背脊都如同有火焰烧灼引燃,她的确快要支撑不住,由衷地喟叹闭眼,指节绷得发白。 他们方才在谈论什么,教廷,王位,还是冠冕? 丈夫再次抚向她的发顶。 指腹探入凌乱的长发深处,如爱抚因被箭矢贯穿而战栗的猎物。 “埃莉诺……你该呼唤我的名字。” “叫我陛下,叫我路易,说我是你最爱的人。” 接近痛感的愉悦一瞬烙下,她倏然失声。 国王居高临下,但她背对着,什么都看不见,被操控到沁出泪意。 不安感随之加深,也让听觉和体温都变得更加清晰。 可是故事还没有讲完。 “很好,现在说,你永远都属于我。” “……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 她勉强咬着被子,不受控制地弓起背脊,如同被狩猎的兔。 他漫不经心地聊起格里高利七世的权杖,那根权杖硕大坚固,顶部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 欲望和权力本就是一体的。 23-30 第23章 纸背:『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4月1日,新年的第一场弥撒结束后,巴黎主教收到了国王夫妇赠予的礼物。 “这是来自圣阿格尼丝的信众们,在那位红发皈依者的帮助下,共同为教廷呈上的新年贺礼。”埃莉诺笑着说,“请您试着书写一二,也许能收获额外的惊喜。” 对着光线,白发苍苍的老主教看见了玻璃瓶里旋转的金色光辉。 “这是……墨水?”他有些难以置信,“墨水里为什么会有光亮?” 很快有人为主教献上羊皮纸与羽毛笔,老头试探着写了几个单词,直接愣在了原地。 墨水竟然是紫色的,而且还流淌着璀璨的金辉。 他短促地深呼吸,当着国王夫妇的面一通狂写。 太漂亮了——赞美天主,太漂亮了!! 如此的华丽,轻快,流畅,就如同凭着笔尖可以聆听到天使的教诲! 主教对此爱不释手,激动到看了埃莉诺他们好几眼,手头却停不下来。 他试图找点赞美夸奖的说辞,但眼睛盯着紫金色的灿烂字迹,高兴到想要手舞足蹈。 爱不释手!!实在是停不下来!! 看到这一幕,埃莉诺显得放松舒缓,由衷为此欣喜。 国王面色平静,眼里没有笑意。 主教一口气写了大半页的圣训箴言,目光再看向礼盒的八瓶金紫墨水,满意到连连点头。 正如王后所言,这样的墨水,才能书写出纯净的箴言,为那些贵族们净化罪恶。 他把这篇略为凌乱的手稿赏赐给了司铎,随意地擦了下手,赞赏起宫廷以及修道院的用心与虔诚。 “当然……像爱绒这样的教徒,教廷也一样会接纳如兄弟姐妹。她能够改邪归正,皈依坦途,正是圣灵给予子民的真切智慧。” 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国王夫妇都没再听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表示会为教皇也送去这样诚恳的礼物,再次恭祝新年快乐后从容离开。 两座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都得到了额外的慷慨赏赐。 马匹、牛羊、好几车上好的燕麦、盐与木料,以及好几筐诺曼底人送来的新鲜鱼虾。 显然,这些墨水需要被批量生产,今后都将作为宫廷与教廷的御用物,以及不可多得的外交礼物。 不仅如此,在得到国王的许可后,这些银紫色的墨水可以对外销售,让那些商人们也享受下奢华的生活。 爱绒已经和阿墨里斯签下了长期订单,她觉得他一个人做事太慢,最好找几个学徒。 阿墨里斯已经住进了修道院避冬,他的新寝舍密不透风,屋子暖和到发热,实在比之前舒服太多。 好些年轻力壮的男教士听见了这事,主动请缨想做他的学徒。 “我为祖父铸造过利剑,天生是干这行的好手!” “呃,虽然以前没学过这些,但我勤快,踏实,选我没错!” 阿墨里斯吩咐他们用小刀削了个木球,琢磨了片刻,对爱绒说:“右边那两个……不成。” “手……太笨。” 爱绒:“您说话能快点嘛。” 阿墨里斯盯着她:“已经很……快了。” 几个木球被送给孩子们当玩具,其他人则快速投入新的工作。 批量生产墨水当然可以给修道院创收,但王后亲自拨了几个工匠,要和他们一起研究新的有趣玩意儿——玻璃。 早在千年以前,罗马便广泛流传着各色玻璃制品,供贵族们享用把玩。 只是随着战乱爆发,这门手艺被搅得不成样子,如今只有威尼斯人还算擅长,许多工艺密不外传。 “王后说她来资助这些吹制的材料,市面上买不到的料子也可以写信给王宫,会有人帮忙想办法。” “我们最后要做出什么,天幕一样壮丽的玫瑰花窗?” “也不一定,殿下说,玻璃瓶,玻璃碗,先从小物件开始,一步一步来!” 修道院立刻进入热火朝天的新工程里。 一拨人在垦荒种田,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勤恳劳作。 一波人在冶金锤炼,火舌不住吞吐着,寒冬里也热的一身汗。 至于纺织、烘焙、酿酒、缝纫,更是早已运转流畅,一片和谐。 这些人当中,有流浪汉,被遗弃的孤儿,也有吃不起饭的穷人,逃婚的女人,孤苦无依的老人。 在充满欢笑的喧闹声里,爱绒悄悄把阿墨里斯拉到一边。 “还有个小活儿需要找你帮忙——我是指,教廷以外的,属于王后的一点小委托。” 阿墨里斯非常满意自己得到的报酬:“尽……管说。” “你喝过苹果酒吧。”爱绒说,“这东西不好出汁。” 苹果虽然到处都是,一棵树都能结好几十个,但又硬又酸,小孩们饿狠了都未必肯吃。 “大家现在是把苹果倒进石槽里,用木槌或者石块想法子杂碎,勉强能弄出些汁液来。但这样实在太慢了,还容易伤着自己人。” 爱绒给他看自己临摹的图纸。 “有没有法子,能像把小麦磨成面粉那样,把苹果磨成汁?” 阿墨里斯竖起毛毛虫般的眉毛。 “不是……磨。”他纠正道,“是……绞,或者……压。” 他又看了好几眼图纸。 “可以试……试看。” 爱绒乐道:“到时候等你做出来了,我来画图纸,咱们造个几十台!” 他们找右岸的修道院长要了好几筐苹果,短短几天就设法弄了台简陋的手拧榨汁器,还送回了一大扎果汁。 布朗什很快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王后。 “有了巴黎主教的厚爱,大家都一心向前,特别热情。”她由衷地松了口气,“感谢您明智的引导,先前那些话……是我多虑了,殿下。” “你的担忧是对的。”埃莉诺说,“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事。” 秩序未必只能靠刀剑来建立,她需要尽快让女人们也参与规则的讨论。 在规则彻底制定以前,她们的声音就已经该被听见。 布朗什的神情愈发恭敬,她站在远处,静待着王后下一步的指示。 此刻烛火摇曳,远处传来云雀的清越叫声。 埃莉诺最后一次读了一遍希尔德加德的信。 但读的是纸背。 前世,她们便早已习惯这样的往来。 这样似乎太过谨慎,在外人眼里,王后和修女院长能聊些什么呢? 但她们几乎知无不言。 从战场的情报,国王的猜忌,继承人之间的战争,到命运的归途。 希尔德加德永远是她最敬重的老师。 羊皮纸背被烛焰充分烘烤以后,会短暂地浮现字迹。 希尔德加德写得很简短,字迹犹如夜莺的羽毛般从容美丽。 『埃莉诺,得见你的重生,我无比欣喜。』 王后已经读了这行字无数遍。 这些天,她都在反复消化着恩师的意思。 难道……老师也重生了吗。 还是说,正是她知道其中关窍,并且影响了命运的轮回? 『还要再等几年,我才能等到尤金三世的公开认可。 在此之前,我的灵视,与你的才能,都应郑重缄默。 啤酒花的种子埋在凡尔登教堂的三眼滴水嘴兽下。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王后睁开眼睛,手中的信笺已被火舌舔食,即刻后化作灰烬。 她转过身,示意让娜把一个布袋递给修道院长。 “西南方的臣子,为我朝贡了很有趣的礼物——一小袋种子。”她说,“从播种到成熟,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把它加入啤酒里,不仅能为人驱散疼痛,增进风味,还能延长啤酒酸坏的时间。” 布朗什下意识地接住,惊讶道:“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Humulus lupulus,土壤里的小狼,”埃莉诺垂眸笑道,“拉丁文名太过拗口,不如就叫啤酒花吧。” “布朗什,春日快来了,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修道院长双手捧着种子袋,一时间看了又看。 “我们会试着用各种颜色的土壤种植它,”她恭敬道,“在得到您的允许以前,一定保护好这个秘密。” 直到布朗什离开以后,埃莉诺才吩咐侍女取来信纸,为远在德国的恩师写信。 在收信当天,她就与路易借口冷战,抽空读出了纸背的所有内容。 她的骑士以最快的马奔向法德边境,很快在凡尔登教堂处找到信中的滴水嘴兽。 ——由于风霜的摧残,有一处石像的额头有纵深的裂缝,如同第三只眼。 种子一共被分成三份,一份送往阿基坦,一份属于她在巴黎的私人庄园,一份留给了布朗什。 伟大的希尔德加德,她在前世便如全才一般,亲手谱写了无数辉煌宏大的乐谱,从医学到药学写下诸多著作,还被人们赞誉为啤酒的先知,让蛇麻草融入风味之中,被德国人广泛应用。 她们相隔遥远千里,却仍旧能心意相通。 埃莉诺沉吟片刻,落笔轻快。 『尊敬的希尔德加德老师, 您所寻找的那颗启明星,我已经遣人日夜追寻。 收到您的来信,便如同获得春日里最灿烂的花束,每一处字句都是赠予世间的礼物。 也许还要很长时间,我们才能相见,但您的智慧与慈爱指引着我,永远长在。 您的学生,埃莉诺。』 她已经遣人去比萨城寻找尤金三世了。 那个未来的教皇……也许能以更快的速度得到加冕。 到了那个时候,希尔德加德的灵视,还有她所需要的政治助力,都将是新教皇必然付出的报酬。 埃莉诺眨了下眼,忽然想到丈夫从前提过的那个鳗鱼伯爵。 她不禁笑起来。 往后若是要把阿基坦的资产翻个数倍,她会成为谁,啤酒公爵?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了UP卢格杜努姆的奥古斯丁的资料。 视频名:喝水当刑罚?修女对瓶狂吹葡萄酒?中世纪的欧洲人是如何维持生理机能的?【中世纪欧洲的饮料】 其实,啤酒这个正式名称是在本书故事线更往后的年代才陆续出现,但为了方便读者们理解,故事里不会过多解释,就以通俗名词‘啤酒’代指—— 苹果酒的演变:从历史根源到现代工业的传承 作者不详 苹果酒,这款在法语中被称为Cidre,英语中音译为“西打酒”的果酒,以其独特的魅力和丰富的历史背景,在欧、美、澳等国家广受喜爱,成为国际饮料酒市场中的一抹亮色。以苹果为主要原料,经过精心酿造,苹果酒不仅口感醇厚,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谈及苹果酒的酿造历史可以追溯到诺曼征服时期的英格兰,特别是在一些苹果种植丰富的地区,苹果酒的生产和销售逐渐成为重要的地方产业。虽然英国最早的苹果园可追溯至罗马人时期,但真正的酿造历史却始于诺曼征服。那时,英格兰的寺院中开始出现关于苹果酒的详尽记载。在肯特郡、萨默塞特和汉普郡等苹果种植的摇篮地带,许多庄园都配备了压榨设备,自酿自销苹果酒。甚至在公元1367年的Sussce记录中,就已出现3吨苹果酒售价55先令的交易记录—— 百度百科-啤酒花 人工栽培啤酒花最早开始在德国,早在8世纪中叶,德国就有啤酒花的记录。以德国为中心,欧洲中部的一些国家如捷克、波兰、西班牙等都有较大的栽培面积;16世纪中叶,英国开始栽培啤酒花,其产量逐年增加,到1972年仅次于美国和德国—— 玻璃技术的演化及其传播 袁指挥2017年12月26日09:22来源:光明日报 尽管人类很早就用天然玻璃来制作工具,但是人造玻璃(下文简称玻璃)的出现要晚得多。根据现有资料,公元前(下文略作前)三千纪中期,古代两河流域的先民最早制造出了玻璃。前16世纪中叶,北两河流域、北叙利亚的先民革新了玻璃制造技术:发明了芯制法、模铸法,创造了熔接、磨琢、彩饰等工艺,制作了各种颜色的玻璃器皿。从一些楔形文字材料来看,两河流域先民已很好地掌握了玻璃的生产技术,这标志着玻璃制造技术实现了首次飞跃,玻璃业演变成了独立的行业。 很快,在北两河流域、北叙利亚地区,便出现了至少五六个玻璃生产中心。邻近地区(巴比伦尼亚、伊朗高原)开始引进这些新技术,较远的地区则通过军事战争或商贸的方式接触并引入新技术,如埃及在战争中俘虏了玻璃匠进而获得玻璃制造术,塞浦路斯、希腊借助商贸引入玻璃业。 根据对埃及、两河流域、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以下简称为叙巴)、希腊等地出土的公元前16—前12世纪的玻璃的化学分析,此时玻璃原材料的主要产地是两河流域、埃及,而其他地区(如希腊)则从这里进口玻璃原材料来制造玻璃器皿。埃及一跃成为与两河流域、叙利亚比肩的玻璃制造中心,从前14世纪起逐步形成了阿马尔那、利希特、甘提尔三个玻璃生产中心。到了前14世纪中叶,整个近东的玻璃生产进入鼎盛期。 近东地区生产的玻璃及其制品,颜色与天青石、绿松石等宝石相近,器形上仿制陶器、石器、釉沙器。迄今为止,近东地区出土的玻璃多见于王宫、神庙以及贵族墓地。显然,玻璃在当时是奢侈品,原因在于当时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以及制造技术水准,还不能实现玻璃的大规模生产;利用芯制法制造出来的玻璃器皿的高度不超过10厘米,极大地限制了其使用范围。 前12世纪,东地中海地区海上民族入侵引发的大动乱,使得玻璃业进入严冬。随着局势逐渐平稳,从前9世纪起,玻璃业在叙利亚沿岸、两河流域地区复苏。从最初的镶嵌玻璃,到前8世纪的单色玻璃器皿,到前7世纪的原色玻璃碗,再到前6世纪的芯制法玻璃器皿的复兴,玻璃业逐步恢复起来。两河流域的芯制法玻璃器皿在器形上模仿希腊的陶器和金属器皿,远销亚美尼亚、叙巴、波斯、罗德岛、埃特鲁利亚。从新亚述时代记载玻璃料生产配方的泥板文书来看,此时的玻璃生产技术取得了一定的进步。 叙利亚沿岸、两河流域玻璃业的复苏,带动了玻璃业在其他地区的传播与发展。前8世纪左右埃兰(现伊朗胡泽斯坦)建立起了本土的玻璃业,前6世纪小亚开始了玻璃器的制造、罗德岛开始了芯制法玻璃器的制造、埃及的马赛克玻璃器开始复兴,前5世纪希腊首次用模铸法制造玻璃器。前5—前4世纪,玻璃生产技术传入波斯的波斯坡里斯,用亚述的蜡制法制作出纯净的绿色或无色玻璃餐具。前5世纪,西亚的玻璃制造技术传播到中国、印度。除此之外,亚平宁半岛(坎佩尼亚、罗马)、高卢、伊比利亚半岛,也有少量玻璃生产。 在罗马帝国时代,玻璃业获得了巨大发展。玻璃的颜色发生变化,到1世纪中叶,原色玻璃(绿色或蓝色)逐步取代了有色玻璃。出现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首先,罗马人饮用葡萄酒的习惯,使其形成了透明玻璃干净美观的观念;其次,工匠们用玻璃来仿制晶莹剔透的水晶,逐渐去除了玻璃中的杂质。 更为重要的是,玻璃器生产技术实现了第二次飞跃。前1世纪,叙巴的工匠发明了吹制法;公元1世纪,叙巴(可能是西顿)的工匠把吹制法与模铸法结合起来,发明了有模吹制法;200年,在吹制法的基础上,出现了制造平板玻璃的技术。叙巴工匠在罗马帝国境内的迁徙,使吹制玻璃业在帝国境内广泛开展。1—3世纪,吹制法先后传到亚平宁半岛、高卢、日耳曼地区(今德国)、不列颠等地。除了在西欧传播外,吹制法也向东方传播,1世纪传播到波斯,5世纪传到中国、印度。 罗马帝国时代,玻璃既用于制作盘子、碟子、瓶子、壶、杯子、勺子、灯等,又用于铺路、包衬墙壁,偶尔还用于制造窗玻璃、镜子,成为大众的日常消费品。玻璃业成为国家经济发展的重要行业以及重要的财政税源,皇帝亚历山大·塞维鲁对玻璃匠加以课税。玻璃业之所以发展成为重要行业,除了技术进步外,还有罗马对玻璃生产的重视,如给予玻璃匠公民权;为了确保玻璃匠的手艺世代相传,后期还特意减轻玻璃匠的税负等。 西罗马灭亡后,西欧的玻璃业并没有完全消失。由于此时埃及的碱不易获得,西欧开始加入草木灰来熔炼玻璃料,制造出墨绿色的“森林玻璃”。中世纪时代,西欧大陆著名的玻璃生产中心有:德国的科隆、拉格,今天比利时的那慕尔,法国的亚眠、布韦,伊比利亚半岛的巴塞罗那。 在不列颠,最晚从7世纪起,肯特王国就能生产玻璃制品了。更为重要的是,西欧人发现了玻璃的新用途,用玻璃制作透镜、棱镜、眼镜。玻璃在西欧获得新发展的原因有二:一是西欧人继承了罗马人追逐透明玻璃的审美情趣,重视透光性的玻璃;二是修道院认为玻璃的使用是一种赞颂上帝的方式,因而下大力气发展玻璃业,使得窗玻璃广泛使用。 基督教信仰产生了窗玻璃的需求,窗玻璃在意大利各处玻璃作坊获得了发展。亚平宁半岛最负盛名的玻璃生产中心当属威尼斯。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威尼斯获得了东方制造玻璃的技术资料,13世纪起威尼斯的玻璃业获得了巨大发展。1400年铁木尔攻陷大马士革、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人攻占君士坦丁堡后,大批东方玻璃匠逃到了威尼斯,为威尼斯玻璃业的发展注入了活力。 威尼斯的玻璃匠有两项重大发明,一项为发展了彩色玻璃薄条嵌入玻璃中的技艺,另一项为发明了制造高纯度水晶玻璃技术。从此,玻璃的干净与厚度,成为衡量玻璃制造水平的标准。16世纪以来,以威尼斯为代表的亚平宁半岛的玻璃业,推动了西欧玻璃业的发展。在威尼斯技术的支撑下,尼德兰、波西米亚成为玻璃生产中心,其中波西米亚生产的薄薄的透明玻璃甚至超过威尼斯。16世纪起,大陆的宗教纷争迫使法国玻璃匠移居不列颠,促进了不列颠玻璃业的发展。从17世纪早期起,煤炭代替木材成为燃料,这为高铅玻璃的出现及玻璃大量生产准备了条件,17世纪末英国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玻璃生产中心。 第24章 惊梦:——哪怕是教皇,都该识趣滚开。 寝宫前,路易被女官们行礼挡住。 “陛下,还请您回主宫暂作休憩,”女官说,“王后正在潜心祈祷,此刻不宜进去。” 国王冷白色的脸庞浮现起微浅的戾气。 他讨厌这样。 “……在祈祷?” “今年寒冬,北方传来消息,说冻死了很多难民。王后很难过,有意为无辜的魂灵们祈福,让他们都能如愿进入天国。” 女官轻轻打开了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路易垂眸看去,室内昏黄到只能看见依稀轮廓,玫瑰香气似有若无。 远处,他的爱人跪在角落里,月光般的长发垂落在腰侧,有幽微烛火偶尔摇晃。 她的怀里捧着白鹿皮的时祷书,如大理石雕塑般沉默静谧。 即使此刻无法再迈步进去,路易仍在门口伫立着,等待到快要忘记时间。 他的睫毛落下晦暗落影,内心的渴望不安分地躁动着。 除去政务、社交,他们的一半时间还要分给神灵。 如果是婚前的他自己,恐怕是把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奉献给天意,食欲与情欲都一并摒弃,犹觉不够。 少年皱着眉,因为近在咫尺却无法接触的克制,心里开始有烧灼的猜忌。 她变冷漠了吗。 他胡乱思索着,自己是否做错过什么事,开过不合时宜的玩笑,又或者送错了某件礼物,让妻子心有叹息。 女官们面露诧异,但也仅是低头站在两侧,不敢多问。 国王每晚都睡在王后的寝宫里,有些贵族们都开始效仿起来,教廷其实略有微词。 谁敢想,国王宁可站在门口等殿下祈祷,也不肯自行休息。 她们悄然交换眼神,无声惊讶,只有池边的成对天鹅才有这样的痴心。 国王仍在阴晴不定地揣度着。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还是说,她不愿意见他。 埃莉诺对此浑然不知,她在专心思索行会和学校的事。 前世漫长的修道院生活已经让她养成习惯,这样的姿态很适合摒除杂念,凝神思考。 正如希尔德加德所言,她该掩埋自己的姓名,缝纫自己的影子。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每一件都不应与王后有关。 如果能建立学校,就会有更多适龄男女学会各种工艺,加入行会积累财富。 从今往后,巴黎应有数十种不同职业的行会,全国各地也终究会如此。 背后的主事人,应都掺杂着她的棋子。 伊内斯行事得力,即刻命人秘密打听全城的富人情况,其中不乏几位稀有的女商人。 其中有渡海而来的维京人,好战剽悍的高卢人,以及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 在巴黎这种风俗腐朽的地方,竟然还有人能把丈夫驯得服帖听话,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听说香槟伯爵都在用她家工坊做的贝壳扣子。 直到暮色降临,埃莉诺才从沉思中抽离,准备起身。 她跪坐太久,膝盖难免酸麻,身形摇晃了一下,撞入温热的怀抱里。 如同骤遇幽灵,埃莉诺惊惧转身,看清少年深蓝色的眼睛。 “陛下……”她缓了口气,发觉自己仍然被环抱着。 “您还好吗?”埃莉诺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发觉冰凉一片,手也是冷的。 路易身上浸着一层寒意,不管不顾地把脸埋进她的肩侧,深呼吸着,汲取更多妻子的气息。 埃莉诺下意识回抱他,轻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他闷声说完,鼻尖蹭过她的肩线,又低低地说:“一直在等你。” 埃莉诺任由丈夫伏在自己肩侧,与女官们隔空交换着目光。 也许是地毯太厚实绵软,也可能是因为她刚才过于入神,连脚步都没有察觉。 女官们表情无奈。 她们不可能真的触怒国王,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竟然会守这么久,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我在祈祷,陛下。”埃莉诺说,“其实您也可以加入我,一起感应上天的教诲。” 路易无声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不再回答。 他抱了她许久,终于被抽离般的渴望里缓过来。 直到扶着埃莉诺起身时,路易才说:“你刚才被我吓到了吗。” 埃莉诺仅是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上辈子也这样。她心想。 ……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你因为吃醋,甚至出动军队绑走我。 现在这样,甚至算个温和的玩笑。 他们的晚餐很是丰盛,有奶酪煎蛋卷、杏仁乳煮肉、天鹅肉馅饼、烤乳山羊,以及撒了糖霜的苹果馅饼。 虽然厨师献上了王后一贯青睐的鲟鱼籽酱,但她显然没什么胃口,勉强尝了几口。 “我最近频繁做一个同样的梦。”她说,“似乎是在一个海港城市,但那里人的口音和这边很不一样。” “一个抱着权杖睡觉的男人,在睡梦中被雄狮叼走,堕入兽窟之中。” 王后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这听起来不像吉兆,但愿我们能做些什么。” 路易停止了进餐。 “什么样的口音?” “弹舌,但和我们说话的方式并不一样。”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他的脸,”埃莉诺说,“但他穿着白色长袍,有茂密的灰白胡须,没什么头发。” 路易沉默片刻,屏退左右,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了这样的梦多久?” “已经有四次了。” 他简短地说:“教皇可能会有危险。” 埃莉诺小声抽气:“我不敢确定……” “我见过那个人。”路易说,“如你所言,英诺森教皇只有后脑勺留了些头发。”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推测的事,甚至人人都能盘算出来。 八年前,上一任教皇去世的当夜,少数枢机主教推立英诺森二世继位,但更多人感到不满,拥立阿纳克莱图斯二世同时即位。 一个教廷,怎么容得下两位至高无上的神皇? 英诺森的势力太过单薄,连夜逃亡出罗马,一路颠沛流离,直到被法兰西的那个白发教徒伯纳德看中,为他四处奔走,重揽声势。 英法德等国的态度很暧昧。 两个教皇分庭抗礼的情况下,自然是谁能提供的好处更多,国王们就会帮谁。 路易和他的父亲也曾接见过这位教皇,后者仍是尽量维持着体面,渴望着在得到一众声势的支持以后,杀回罗马,重拾旧教廷权力的巅峰。 “也许你也听说过,那边战乱不休,局势很混乱。”路易说,“西西里国王虽然得到了异皇的加冕,如今正与罗马人对抗。他的确有机会掳走英诺森——也就是夺走旧教廷的一切。” 埃莉诺心里由衷松了口气。 她没再引导,仅是露出有些茫然的眼神。 可是路易没有再往后说了。 他谨慎地评估着局势,许久没有开口。 “埃莉,”他说,“如果教皇真的会被西西里人抓走,你觉得,我们该提前把他救回法国吗。” 埃莉诺几乎要不假思索地说一声是。 这样做,好处可太多了。 让教廷的中心被法国王室操控,日后甚至可以撼动罗马的地位,让法国成为这个时代的焦点。 教皇欠下救命之恩,未必还能再给德国人好脸色。 但她及时把那个音节咽下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 少年处在抵触的,带着敌意的,犹豫又周旋的隐秘状态里。 路易对他的妻子一直很坦诚,他此刻的声音如同浸过冰水,迟缓又冷沉。 “如果教皇被接到法国……会意味着什么?” 埃莉诺目光微顿,此刻才想起来回忆里前后矛盾的异常。 不对。 每一件事都不对。 她抿了一大口蜂蜜酒,借此避开丈夫的凝视,思绪飞转。 前世的路易,就曾经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后者更是写信怒斥,逼他立刻认错。 那时候的埃莉诺还太年轻了,她忙着享受诗歌音乐,成日与游吟诗人们饮酒作乐。 仅仅是因为丈夫不近女色,她便天真地抱怨着,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虔信徒。 ——可是真正的虔信徒,又怎么敢违逆教皇的旨意? 那时候的路易,坚持要任命自己的顾问为布尔日的大主教,可真正的主教,皮埃尔,早已按教廷的规矩选举提名,还收到了教皇亲赐的法袍。 路易执意不从,还拒绝皮埃尔进入此城。 英诺森写了极其严厉的警告信,命令路易不要再表现地像个愚蠢小孩。 刚好在那时候,她妹妹和那个老男人的不伦婚事陷入舆论争端,老头的妻子和皮埃尔先后全都躲进了香槟,在伯纳德和教皇的双重施压下,战火就此爆发。 难道说,上一世的他,那些忏悔,那些苦修,也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就像如今的她一样。 埃莉诺又惊又惧,此刻才明白,是前世的自己太过轻率。 路易只是恪守教条,畏惧神灵,却从未把教皇当回事。 他野心勃勃,叛逆好战,把一切的不安分都隐藏在沉静内向的外表下。 她喉头发沉,竭力理清所有思绪。 即便没有妹妹的婚事作祟,这一世的路易,也极有可能再次发动各种战争。 他要领土,要臣民的敬畏,更要无法被任何人染指的权力。 ——哪怕是教皇,都该识趣滚开。 蜂蜜酒已经有些发涩了。 丈夫的本性令她有些心烦意乱,埃莉诺叹了口气,转而思考另一件同样麻烦的事。 又是这个伯纳德。 那个日后被加封为圣人的,本是容貌俊美的骑士出身,却执意靠发传单攒修道院的伯纳德。 他威胁过她的父亲,扬言自己随时可以发动圣战。而且他前世无比的讨厌她。 至于父亲当场昏厥、口吐白沫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 温热的掌心忽然抚过她的发顶。 “你已经沉默很久了,埃莉。”少年国王低笑道,“是我太过严肃,让你害怕了吗。” 埃莉诺的呼吸停顿几秒。 没药的清苦气息,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她笼罩。 第25章 春日:她觉得他是对的。 她觉得他是对的。 第一次,埃莉诺不再居高临下地,以过来人的身份看着路易。 前世种种,原本就有迹可循。 前一世,她和路易离婚后一刀两断,在未经国王允准的情况下与亨利成婚,再到了外交往来的场合,两人皆是冷笑以对。 真正到了儿子们造反的时候,她又能够和前夫一同联手,共同撕裂她丈夫的领土与权力,让她的小狮子们快速上位。 路易也许不擅长打仗,但在政治上的成长速度,从来就快的惊人。 在前世登基不久后,他快速卸除了父亲留下的老臣,叙热的首席顾问职位。 但真正到了要托付国家,自己远征东方的时候,路易又把叙热迎回来,让他代为监国。 那个老人舍身忘己,把王宫财政打理地井井有条,让穷人们不至于在战争年代负担更重。 在此期间,有贵族借机叛乱,也被快速地回击镇压,就此老实。 直到东征结束,国王战败回国,在人们都以为他不会交还权力的时候,叙热从容退下,又回到修道院里,过完清苦虔诚的一生。 所以,从头到尾,路易都洞察着叙热的忠诚与智慧,他知道每个人最适合的位置。 此时此刻,路易仍在轻抚着她的发丝。 他们坐得很近,哪怕按照宫廷礼仪,国王与王后不该如此。 “陛下,”埃莉诺垂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的梦境实在有限……的确害怕误导了您。” “你只是在提醒我。”路易温声道,“现在,王国在我们的统治下稳定忠诚,可教皇来了以后,就不一定了。” 她重复道:“不一定?” “如果教皇要对这里的法规、禁令,或者任何事指手画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怎么做?” “如果他说,为了体现我们对他的忠诚,从此王室只能用银盘银叉,黄金属于教廷,抗拒不从的后果会是什么?” 埃莉诺不可思议道:“他流亡在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他太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路易冷漠地说,“伯纳德的修道院,能给他足够的钱财和兵马吗。” “可一旦能挟持法国王室,英诺森就可以如吸血蛭那样,大肆索取法国领土里的任何事物。” “是我对教廷的贪欲不够了解,”埃莉诺听得脊背发凉,“如果我们违抗他,他甚至可以在法国,对法国的国王宣告绝罚……” “然后领主们群起叛乱,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的更多条件。” 路易为她斟满酒杯,片刻后说:“我会派一支精锐的队伍,以献上春礼的名义设法会见教皇。” “如果真的出现战乱危机,他们会把教皇接回法国,但最好安置在巴黎,而不是香槟,又或者任何领主的地盘。” 埃莉诺思索片刻,说:“就算真的让他来到法国,权力也一定在您的手上。” 至少,如果她的傀儡分不清主次,只会被割断所有的线绳,最后被拧断脖子。 路易笑着点头。 春日如期而至。 啤酒花一路疯长,苹果的榨汁器被改良了好几版,墨水更是推陈出新,还配上了崭新的水滴状玻璃瓶。 德国那边不再来信,希尔德加德默契地选择蛰伏蓄力,等待未来的相见。 阿基坦倒是信件礼物都一份接着一份,姐妹虽然远隔两地,但没少互寄些新奇的食物衣料,以及畅聊生活里的趣事。 小姑娘收到了两大盒墨水,开心地写了三页纸的长信,第无数次询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结尾略婉转地提醒,也许可以来点新款墨水,她最喜欢低调华贵的银红色。 五月底时,第一批加入啤酒花的新饮品快速问世,味道确实有点苦——可它没那么酸了! 新啤酒和新苹果酒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发酵,不光更让人晕晕乎乎,快活到像是白日做梦,而且储藏时间更久,能撑到被送去四面八方,成为各个领主都抢着品尝的热门好货。 埃莉诺不假思索地扩大了它们生产的规模。 巴黎仅仅是酒场的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会被设立在阿基坦的领土各地。 她已委托了又一批吟游诗人,不仅出发前往更遥远的国度,并且为她收集品种各异的啤酒花。 ——哪怕与啤酒无关,任何草药、花卉、粮食的种子,只要能为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都能得到重赏。 到了明年,圣历1139年,行会与学校也将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共同商议巴黎的生意规则。 商人们似有耳闻,愈发频繁地进入圣阿格尼丝祈祷弥撒,聆听来自修女们的祝祷教诲。 很快就到了回家的时候。 准确地说,早在五月中旬,王后就开始命人收拾回家的行李,以及成箱的礼物了。 早在成婚以前,她就说好了规矩,往后随时都可以离开巴黎,去故土看望亲友。 埃莉诺本做好打算,她要一个人回去。 国王要操心的事情一直很多,既要巡查附近领地,确认领主们的动向与税收,还要与大臣们定夺关于中央市场、巴黎圣母院的一系列事宜。 她哼着小曲给妹妹写信,不经意间侧头,看见丈夫撑着脸坐在旁边,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我们只是分开三四个月。”埃莉诺说,“你也知道,我会替你视察沿途的领地,车马一来一去,都要两个月的时间,也许更慢。” 路易没说话,只是先拾起她的书本,把挡在他们之间的杂物推开,然后坐得更近了一些。 他不喜欢这句话。 ……只是分开三四个月。 “你似乎……很希望我留在巴黎。”路易说,“今天挑选帽子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一想到要见到妹妹,我开心到想要跳舞。”埃莉诺懒得安抚他,“我们可是提前商量好了,路易。” “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路了,”少年盯着她的眼睛,“最近,似乎都是陛下,路易,有时候还会称呼一声您。” 埃莉诺毫无畏惧地回以凝视。 她的确不太想和他相处太久。 前一世,他们婚后八年才生下第一个孩子。 这一世……至少要等五年。 埃莉诺坚定了决心。 三年,至少三年。 年轻的丈夫被她看得脸颊发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埃莉……”他俯身吻她的手背,又蹭过来亲她的脸颊,眉心,还有唇瓣。少年放软了声音,似乎在抱怨,又像在撒娇:“……总觉得你在躲着我。”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把丈夫往外推:“至少现在该躲开你,墨水要干了。” “你总是给那么多人写信,”路易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他呼吸温热,让她的颈侧微微发痒。 埃莉诺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乱了:“等我去了阿基坦,你就能收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在他的怀里了。 “现在就要,”少年吻着她的发侧,用掌心拢着她的右手,重新拿来一张纸,“为我写,亲爱的路,每一天在你上朝的时候,我都渴望能见到你,正如你思念着我一样。” “即便我们朝夕相见,爱意也在春日里展开双翼,蹁跹飞旋……” 她勉强还记得花体字的拼写,在恶意的捉弄里呼吸不稳。 被亲吻是很愉悦的事,埃莉诺一面低叹着,又在抽离地想,阿基坦也该尽快有行会的规矩。 回家以后,她一定会和妮拉彻夜畅谈。 至于扩大常备军队……怎样才能隐晦地进行…… 她被掐得轻叫了一声。 少女转头去瞪路易,后者愉快地指出错误:“这个词写错了。” “埃莉,”他在她的耳侧缓慢地说,“你在给国王写信的时候,不够恭敬。” “……我道歉。”她勉强找回思绪,“唔,你长高了好多。” “嗯?” “以前我们几乎一样高,”少女小声抱怨道,“现在我完全被你拢在怀里了。” 路易轻笑。 还有阿基坦的海船和商队。 她的思绪又飘浮起来。 为什么波尔多不能成为红酒之都呢。 埃莉诺已经眯起眼睛,轻哼了一声。 “抱我去床上,”她说,“我还没答应和你一起回去。” 少年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尖,把妻子打横抱起。 尊贵如国王,也需要靠身体力行来讨好他的妻子。 原本按照王后的吩咐,行李只收拾了她一份的,车队以及人马也仅是一人出行的规模。 两座修道院接连得到国王的赏赐,大批的纺车、磨坊、猪崽、树种,还有可靠的工匠顾问,全都陆续进驻。 不仅如此,数百本藏书也被各路人马购入汇总,全都送入了西岱宫。 ——这早就不是去年那个破破烂烂的老王宫了。 哪怕王后本人并没有表示,但在国王不动声色地授意下,又可能是在与阿基坦的安布里埃宫对比下,西岱宫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不断翻修,从窗帘地毯到门把手,一应物事全都换了个遍,还开始修建用于观赏戏剧歌舞的新大厅,以及全新的祈祷堂。 六月初,王后终于松口,他们即将开启新一轮的南巡,再次前往阿基坦。 国王的爱意,世人的确都有目共睹。 【作者有话说】 埃莉诺:分开一会儿都不可以嘛 路易:不可以 第26章 遗产:人,要怎么控制狼群呢。 公爵如约回来了,时间甚至比约定的还要更早。 上一次,由于婚事未定,唯恐被外人捷足先登,王室仅花费一个月便快速赶到阿基坦。 他们这次要逡巡沿途领地,来得略慢了一些,抵达时已是夏日灿烂的七月中旬。 妮拉第一时间扑向了姐姐。 “你终于回来了——” 她们都长高了很多,比起同龄男孩更显得匀称有力。 埃莉诺把她抱紧,笑得不行。 “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她侧过身,看向眼神柔和的路易,“不过,先要守规矩。” 妮拉立刻向国王行礼,笑着向他们问好。 分开的这一年里,埃莉诺每个月都能收到妹妹的来信。 小姑娘应付起繁重的政务有些吃力,这让她完全没兴趣谈情说爱,毕竟,光是要弄明白各类外交辞令,都得看书一下午。 她兴致勃勃地为埃莉诺展示如今的阿基坦。 上任代理领主以后,妮拉在教堂前放了一个信箱,让女骑士代为统计人们最大的愿望。 其中有近千票都投给了道路。 ——如果有石子路的话,葡萄酒桶不会因为颠簸或泥泞而损坏倾洒,牛与马的蹄子也不会受伤,这很重要。 “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做一个好领主,所以,正如大主教的教诲一样,我去聆听了城民的声音。” 埃莉诺看向主干道里井然有序的石子路,再次想起了终将被她扼杀的腓力二世。 前世的巴黎,要在数十年以后,在那个孩子的统治下,才能得到这样的修葺——毕竟那地方也确实没有阿基坦繁华富饶。 她又瞥了一眼路易,后者虽然有些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也由衷予以夸奖:“你做得很好,妮拉。” 埃莉诺暗笑。 巴黎很快也会有石子路了,而且一定比这里还要宽阔平坦。 如果能够在城镇之间修筑道路,各地的贸易往来也会更加方便,只是那样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资,也许还得跟财政大臣吵一架。 “除此以外,先前您交给我的那座小修道院,已经发展了三倍规模了。”妮拉牵着她的手,眼睛很亮,“姐姐,它也可以被起名为圣阿格尼丝吗。” “当然可以。” 她们坐着马车巡视了波尔多一整圈。 首都比去年还要更加热闹繁华,由于治安被大幅度改善的缘故,街道也变得更加整洁有序,人们都在沿街叫卖,不时能看到各类发色眼睛的外国商人。 有外汇商人兜售着不同的货币,酒馆更是新开了几十家,很多家坐满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妮拉想起什么,特意提醒。 “今晚您得好好休息,明天会很忙哦。” 埃莉诺好奇道:“有什么新鲜事吗?” “那些吟游诗人都陆续回来啦——听说有一个甚至去了匈牙利。”妮拉说,“听说您要回来,他们急着汇报说不完的故事,我可警告过了,都得排队,一个个来!” 安布里埃宫比往日更加华贵,为了逢迎代理领主的喜好,穹顶上新增了许多珐琅彩的枝形吊灯,以及嵌着宝石的花瓶。 埃莉诺漫步回寝宫时,侍从们都在行礼致意。 一回到自己的领地,她取回许多的底气与力量,脚步更加沉稳有力。 这里是阿基坦。 是比法国王室领地大数倍的,堪称艺术与商业中心的阿基坦。 波尔多的风里都散着黑葡萄的清甜气息,她畅快自如,像在夜色里翩跹的飞鸟。 路易走在她的身后,看见妻子快乐地转了个圈。 “你会不开心吗。”她扬起眉毛,“路易,我今晚想和妹妹一起睡。” “祝你们有个好梦,不用顾虑我这边。”路易耸肩,“等回到巴黎以后,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他们笑着吻别。 姐妹两钻进被窝里,还没来得及严肃地聊些什么国家大事,就笑成一团。 阔别一年,她们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埃莉诺默契地把所有发言权都让给了妹妹,她专心听着,不时笑着点头。 太好了。埃莉诺心想。 妮拉长大了,她变得更加活力四射,而且没有贸然接受任何男人的求爱。 虽然十二岁结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无知少女要面对的差池,几乎都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蜡烛已经熄灭了。 月光如水,两个少女挤在一起,说笑到舍不得睡着。 直到口干舌燥,妮拉才喝了一大口小麦汁,重新钻回被子里,小声说:“你信里提的那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了。” “克吕尼修道院……本应是我们的。” 埃莉诺的浅蓝色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们该设法夺回来。” 它如今已经是遍布世界的庞大组织了。 从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直到波兰,接近三百所克吕尼派修道院,如同上帝撒下的种子。 人们一旦提到隐修会,甚至只是信教本身,就会想到它的名字。 可是在故事的最初,它来自阿基坦。 “姐姐,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都很难想到这一点。”妮拉从枕头下抽出一份手稿,又取来油灯,给埃莉诺在一旁照明,“这是先祖的手信,我在弩手宫的塔顶藏书室找到了。” 埃莉诺面露敬畏地接过羊皮卷,闻到古老的气味。 灰尘,契约,权力,许多事物糅杂在一起,在指腹的触感冰冷又沉静。 两百多年前,她们的祖父——虔诚者威廉一世,在勃艮第的克吕尼建立了一座修道院。 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直到现在,还有很多贵族都设法这么干。 名为修道,其实都是家族资产,一方面方便借口圈地,还可以为家族女眷们寻找合适的休养所。 但威廉一世做了非常暧昧的选择。 他并没有公然宣称所有权,反而是把这座修道院进献给了远在圣伯多禄的教宗。 设想一下,谁能把西边的小领地,横跨数国送给远在东边的大教皇呢。 可这么一做,本地的领主就无从置喙,教皇的权力也遥不可及。 在惊人的自由状态下,这座克吕尼修道院吸纳了大量来自商人信众的金银供奉,畅快无阻地开枝散叶,遍布天涯。 妮拉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 “很难,姐姐。”她的浅粉色指甲点在先祖的手稿里,“你看,我们其实没有资格把它当成资产给拽回来——而且现在勃艮第早就不在阿基坦的权力范围了。” “如果需要修道院的话,我们也可以自己建几个,不是吗?” “你的想法很对,”埃莉诺温声说,“假如我们现在冲过去,嚷嚷着这是我们祖父的遗产,勃艮第伯爵会哈哈大笑,彼得院长也可能会翻个白眼,懒得和我们这种小孩计较。”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 “首先,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远在勃艮第的小领地?” 埃莉诺接过油灯,让温暖的橙黄色光线映亮她们两人。 “……因为如今的克吕尼,是向各国宫廷输送人脉的宗教心脏。” “每个国家的宫廷大臣,要么是皇室血统的贵族,要么是来自各大教堂的教士。”她悄声说,“我们控制了克吕尼,会有多少张为我们说话的高贵嘴巴?” 妮拉重重点头。这听起来太好了。 “这个理由已经完全足够了!”她认真地说,“这样你在法国也能过得放松些,对不对?” 埃莉诺笑着揉她的头顶。 “那么,还有第二个理由。”她说,“克吕尼有一座堪称辉煌的大图书馆。” “我听叙热院长说,从古希腊到英法德意,几乎每个国家的先知手稿,那里都广为珍藏,还有许多只在商人手中流转的残籍孤本。” 她停顿几秒,说:“也可能藏着……本应能救下父亲的医书。” 妮拉握紧被子的边沿,许久道:“即使没有,也可能记载着很多秘密,我明白的,姐姐。” “最后一个理由。”埃莉诺说,“你以前在信里和我抱怨,说波尔多的红酒销路有限,税收再多也远不及那个鳗鱼老头。” “掌握克吕尼隐修会,几乎联通横贯六国的商路。” 甚至……克吕尼本身,就是财富本身。 鬼使神差的,埃莉诺又想起来白天时开的玩笑。 ……如果能让主城之间都能够修路。 她不动声色地深楔了这个念头。 这个庞大的组织,如今摆脱了领主皇帝的侵占,也明目张胆地远离着教廷的控制。 它像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野兽,等待被足够粗重的绳索缚住咽喉。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件事,金库也可以扑进去游个泳了。”妮拉大笑起来,“姐姐,我今晚真想做这样的好梦。”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妹妹已经完全提起了兴趣,只是找不到破局点,“既然它名义上都不能是属于我们的财产,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从巴黎到阿基坦的一路旅途里,埃莉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想不到。”埃莉诺说,“但是我把这件事转换成了另一个简单点的问题。” “人,要怎么控制狼群呢。” 妮拉呼吸一滞,陷入短暂的沉默。 “以投喂的方式,以友善的方式,先让它们放松警惕。” “然后引入大量的狗群,让它们朝夕相处,亲如兄弟姐妹。” “狗群永远会忠心耿耿……也能让狼混淆自己的所属,不是吗。” 埃莉诺说完,没有等到任何肯定或反对的回应。 她的妹妹仍然陷在漫长到奇异的沉默里。 “妮拉?” “其实,这是我第二件没来得及和你说的事。”妮拉慢吞吞的说。 “姐姐,你那只最心爱的萨路基小猎犬……好像怀上狼崽子了。” “……?” 第27章 风车:死亡,耻辱,他们总该选择一样。 今晚好像彻底不用睡了。 等妹妹把先祖手稿收好以后,埃莉诺扑进被褥里,用鹅绒枕头压住了脑袋。 妮拉笑得不行。 “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小姑娘打趣道,“再过几十天,你就能收获流着狼血的上等猎犬了!” 埃莉诺有点崩溃:“怎么会这样,我还帮她挑过好几只出身高贵的……” “我也试过。”妮拉凑近了些,小声说,“她一看到那些公猎犬,凶得它们直躲,没谁敢过去互碰鼻子。” “……我会尽快去看看小火苗。”埃莉诺揉着眉头说着,转念又觉得奇怪,“怎么能确定是一头公狼,难道你亲眼见过?” “何止是见过。”妮拉说,“那头公狼在咱们的狩猎领地里正式住下了,它不怕人,没事吃两只斑鸠野兔,还会凑到小火苗的屋子旁边嗷嗷叫,喊她从小洞里溜出来玩。” “我后来去过一趟,它站得不近不远,好像还晃了一下尾巴。” 埃莉诺不禁笑起来:“倒是很懂分寸。” 她们秉烛夜谈,几乎到了天色发白的时候才相继睡去。 翌日,副领主妮拉去了圣安德烈大教堂,她要为国王夫妇衷心祝祷,顺带问问有关克吕尼的线索。 埃莉诺则是前往曾经宴会欢歌的大厅,与丈夫一起接见从各国归乡的吟游诗人。 一夜未见,夫妇再聚时都默契地伸手牵紧,缓慢地走向主宫。 正值长风凉爽的夏日,庭院里花木繁茂,隐约能听见松鸦的断续叫声。 “昨天我悄悄和妮拉说,阿基坦该有些澡堂。”她说,“毕竟……巴黎的人们总是很干净。” 路易先是面露诧异,淡笑道:“也是为数不多的优点。” “巴黎的优点当然有很多,”埃莉诺瞥向他,“学者们博览群书,工匠们技艺超群,妮拉要是过去呆一段时间,肯定会羡慕到说个没完。”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她的丈夫,后者轻轻点头,说:“我也很想邀请她,巴黎随时欢迎阿基坦的客人。” “如果能有更好的路,联通各个城市,往后不管是我们出巡各处,还是让商人们往来贸易,都会更方便些。”埃莉诺眨眨眼,放低了声音,“我昨晚和妮拉一起想到一个好主意,可以让外人出这笔钱,王室们安心享受就行。” 路易观察着她的神色,笃定地说:“你没有考虑加税。” “当然,那样会民怨载道。”埃莉诺说,“好主意就该两全其美。” 路易又道:“你也没有考虑让教廷出这笔钱。” “虽然他们满口的仁慈奉献,但未必肯奉献到这个地步。”仿佛提醒一般,少年加重了某个词,“……如果要在全国各城修路,那可是一笔极其昂贵的费用。” 埃莉诺看着他微笑。 “是啊。”她说,“会不会有人正发愁钱多到花不完,还急着靠自己的清贫来彰显美德呢。” 路易竟然猜不出最终的答案了。 他看着她,眼中只有欣赏和好奇。 “……真有这样的方法?”他俯身亲了下妻子的脸颊,半开玩笑道,“如果真的能达成愿望,往后连兵马集结都会快到不可思议——埃莉,到时候我该怎么谢你?” 埃莉诺扬起脸,心想,你果然喜欢打仗。 “答案是克吕尼隐修会。”她慢悠悠地说,“你也一定听说过,它的创始人初衷是清贫苦修,但涌来的商人信徒多到无穷无尽,最后苦恼于金银怎么都花不完,不得不修筑更多修道院和教堂。” 路易倏然一顿,又不确定道:“你能说动他们?” “这当然需要国王陛下的批准,”埃莉诺笑道,“如果我们能东巡勃艮第,路过克吕尼的话,我和妹妹一定会设法协调这件事,不过这事关全国,最后的结果……还是要看神灵的眷顾。” “好运总会眷顾你。”路易低声说,“你有心帮王室减轻负担已经很好了,我不可能苛求更多。” “我当然会批准你,晚一两个月回巴黎也没什么。” “希望能顺利谈妥吧。”埃莉诺打量着他的表情,“如果——我是说如果,克吕尼的教士们对他们创始人的重孙女出言不逊,尊贵的国王会做点什么?” “你会知道的。”路易平静地说,“死亡,耻辱,他们总该选择一样。” 来到大厅时,吟游诗人们早已在弹琴奏乐,还有多位歌者被邀请前来,共同唱诵为国王夫妇新写的套曲。 「看!波尔多的葡萄缠绕金樽 明媚的东风正吹向巴黎 让王后的仁心把荒原变成麦田 国王的荣光更照耀着 ——这不灭的法兰西!」 拍马屁的组曲唱了许久,国王会意一笑,示意仆从赐下美酒与赏赐。 直到表演结束,吟游诗人们才收好琴笛,纷纷行礼谢恩。 埃莉诺看向他们,大多都是些新面孔。 “一,二,三。”她点了一下,说,“之前离开了十几个人,今年只回来了三个?” “有些哥们去的太远了,听说还有漂洋过海去英国的。”长着雀斑的高个子说,“还有个被熊给啃了。” “……被吃了?!” “是啊,他的骑士解手时蹲在草丛里,一屁股蹲到睡觉的熊脑袋上,那头野兽直接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 “骑士刚要撒腿跑,那个唱歌的哥们拔剑冲了过去,当场就被撕成好几块。” 埃莉诺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骑士呢?” “跑回来了,”雀斑男说,“还把大半袋银币还给我们了,他不好意思要。” “……实在遗憾。”埃莉诺抿了口酒,示意侍从去照拂那个可怜人的家眷。 “既然有三位回来,那么,请你们依次讲讲自己的收获吧。” “那我先讲,”一旁的小个子男人举手道,“我的收获最有意思!” 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耸耸肩退到一边。 这个吟游诗人留着山羊胡子,个头只有寻常人的三分之二,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去了匈牙利,”他说,“那儿没什么稀奇的,人们也是效忠国王,有钱人天天吃肉喝葡萄酒,但似乎和匈奴人有往来,有些吃食和我们这儿不一样。” 旁边的听众不满起来:“那你抢什么头功!” “是啊!全是些废话!” “讲点有意思的,那边的人长什么样,好看吗?” “我还没说完呢——”山羊胡子说,“我就见着了一样东西,这一样,说不定能顶上他们讲的所有新鲜玩意儿!” 一边说着,一边他从外袍口袋里翻出一卷羊皮纸。 侍女让娜刚要过去接,山羊胡子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胸口和腰带里又抽出三束羊皮纸。 雀斑乐道:“到底是一样还是四样啊,去了趟东方,不会数数了?” “王后,请看看吧!”山羊胡子说,“您给我的银币,有一半用于沿途的吃喝住宿,四分之一用来雇佣当地的画师,瞧着还挺像哩,简直一模一样!” 又有好事者问:“那还有四分之一呢?” 山羊胡子啐他一口:“我拿来献给我崇拜的贵妇人了!那是给爱情的献礼!” 埃莉诺展开羊皮纸,上面还有些斑驳的酒渍。 但任何人都能看明白,这是一栋小房子,顶端镶嵌着巨大的十字架。 她还在端详,山羊胡子又行了个礼,解释道:“陛下,殿下,这是——会动的房子,风车!” “风车?” 山羊胡子拿出小木杆,又把撕好的纸扎在上面。 他嘟嘴一吹,小风车呼呼直转,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是什么意思?”看客们也糊涂了,“你的意思是,匈牙利人都像住在马背上,房子会自己跑?” “风车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几年前才流行的新鲜玩意儿,”山羊胡子说,“它可以用来抽水,或者磨面粉,可厉害了!” 在人们七嘴八舌的询问里,埃莉诺打开了后续几张羊皮纸。 里面不仅有详细入微的工程结构图,还有人用蹩脚的法语在旁边写了好几行字,解释其中的原理,以及这房子得怎么搭起来。 大伙儿已经听得哄堂大笑。 “什么意思?不用驴也不用马,风一吹,磨盘就会跟着动,河里的水也会哗啦啦地自己流到田里去?” “桑普斯,你不会拿着所有钱去外头喝酒了吧!” “是啊,随便编点瞎话,叫个画师听着你的胡言乱语应付几笔,真是个显眼包!” 埃莉诺示意他们安静,又问:“这是风车?” 因为被取笑太多,桑普斯的脸特别红,他鼓足勇气说:“是的,公爵大人。” “成本昂贵吗?” “我打听了一下,其实还好,就是要很多结实的木材。”桑普斯说,“我在那呆了两个月,到处都在建这东西,领主家也有,农田里、河边、山顶上,哪里都是——但一定得是开阔的地方,一定得有风!” “桑普斯,你编也要编的像一点,”又有人道,“我们都被风吹过,这风有时候小到只能吹起衣角,有些时候根本没有。如果那么多人都在建风车,那没有风,下雨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不一样!”桑普斯着急起来:“他们的风车都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我上去过,高处风大,你们没去过山上吗!” “不要紧。”埃莉诺说,“我们建一个就知道了。” “桑普斯,你来选地方。” 第28章 游学:太好了,家里这不是刚好有个女儿吗! 桑普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国王夫妇用力行礼。 “我一定——”他憋足了劲,“我一定是把好东西带回来了!我没有骗人!” 埃莉诺吩咐手下领他去侧殿对接详情,想了想又道:“这四卷图纸也抄录几份,拿一份带到巴黎。” 路易侧眸道:“你这么信任他?” “哪怕过几天复原失败了,也可以拿给巴黎的工匠们看看,兴许会有新发现。”埃莉诺道,“这样一想……是该建些学校,让更多人能参与建设了。” 紧接着便是第二位献礼者。 他看起来漂亮的像个姑娘,深绿色眼睛满是希冀。 “禀告大人,我去北方游历时为您买了一艘船,它现在就停在波尔多的港口里。” “哦?”埃莉诺明显提起兴趣,微笑道:“你的礼物,和我们这里流行的船只都不一样吗。” 绿眼睛诗人从怀中捧出一艘用鲸骨、贝壳、帆布做的小模型,恭敬又欣喜地呈给她。 “这是一艘阿拉伯三角帆船,虽然是几百年前就流行于东边的老款式——但是不知道怎么,维京人把它们修修改改,做出了新的怪模样。” 有人狐疑道:“咱们这的船都是方形帆,这样足够宽阔、受力,你这三角的……” “它可以逆风航行,”绿眼睛不服气道,“而且还配置了桨手舱,可以更换动力,应对任何天气!” ……竟然有这样好的船。 埃莉诺心里留了个神,面上并不做太多褒奖,安排下属把绿眼睛介绍给妮拉。 她们的船队不必被路易知道。 好在路易毫无兴致。 由于巴黎被维京人反复洗劫的缘故,他讨厌来自维京人的东西。 很快便是最后一位献礼者,雀斑莱亚。 他穿了件单薄的短袍,任何人都一眼看得出来,他两手空空,什么礼物都没有。 “大人,我带来了一些爱情故事,还有关于意大利的风土人情。” 听众们略微失望:“还以为你会带点宝贝回来。” “讲点劲爆的故事吧,莱亚!别说那些陈词滥调!” “我去了意大利的许多国家,”莱亚并没有被他们影响,“那里真是让我印象深刻。” “市民们争着成为城市的主人,许多共和国正在诞育着新的繁荣——譬如佛罗伦萨,他们现在成立了独立城市公社,商人们的地位还在不断上升!” “还有呢?” “我还去了西西里王国的萨勒诺。”莱亚露出自得的神色,“在那里,我见到了好多女医生,她们和男人们一起在医学院里读书,有些女医生还会给他们上课!” “怎么样,这种事儿你们听说过吗?” 人们露出茫然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女人做教师? 医学院?那是什么? 埃莉诺一瞬回想起,她在巴黎时听到了类似的见闻。 “他们都在讲授什么?” “内科,外科,还有妇科。”莱亚回忆道,“那里的人似乎很重视给女人们看病,从怎样能怀上孩子,到如何照料生产后的女人们,还把母羊和母兔剖开,给学生们看里头的结构。” 人们一片喧哗。 “剖开?!那是在做什么!” “那儿的人岂不是生病了都有法子治好?” “我倒是很想去那里上学……可惜意大利太远了。” “这值得被注意。”路易低声说,“每逢季节交替,无论贵族还是穷人,总会病死一批人。” “教士修女们都没什么法子,每次一碰到这种情况,除了靠放血缓解,就是胡乱地弄来些草药……自己都未必能清楚用法。” “如果能有那些医生,许多妇人也不会难产而死,那些想要孩子的夫妻也更容易得到上天的垂怜。” 埃莉诺问:“您觉得巴黎有必要建立这样的学校?” “当然。”路易说,“不止是巴黎,你的阿基坦,还有安茹、勃艮第……任何地方。” “西西里那样的小国家都能拥有这样的学院,法国不可能落后。” 莱亚眨巴着眼睛,等待着他们的交谈结束。 埃莉诺察觉到什么,问:“你似乎还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当然,”莱亚欢快地说:“我见到了特罗塔医生——她是那里最优秀的人!” “我本来想找她买书,或者要几个治病的秘方,这样好回来找您邀功,但特罗塔医生说,为什么不让阿基坦送些学生过来,让她亲自带教呢?” 埃莉诺一瞬间精神起来。 “她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莱亚拍胸脯保证道,“男学生也行,女学生当然更好——毕竟那些教人助产,怎么美容,还有怀孕之类的事情,总是女医生更方便些!” “往后,等阿基坦的医生们学会了那些书,也许还能帮您诞下好几位继承人!” “快,现在就安排——”她立刻看向路易,“我记得巴黎也有好几位女官随行,她们都是出身名门的高贵淑女,您是否允许我也挑几位送去?” “当然,这次费用由我来出。”路易明显受到鼓舞,他的语速变得很快。 “东方沿途凶险,我会安排骑士护送,由你来挑选女性十五位,男性五位。” “我还会另派两位外交使臣随行,确认他们在萨勒诺能潜心学业,被当权者庇护照拂。” “那请让我来引路吧,”莱亚说,“我请特罗塔医生喝了好几杯酒,她还看过我的面相,说我以后准能跟老婆生个大胖小子!” 埃莉诺笑着点头。 人们刚才还在看热闹,这会儿全都支棱起来,一时间纷纷上头。 这的确是好消息——谁不想去神圣又繁荣的意大利! 哪怕是随行当个厨子,看看热闹也好啊! 那里虽然还有些战乱,毕竟谁都想干掉罗杰国王,但谁也干不掉。 最重要的是,去那里读书,去那里学习怎么当个好医生,实在是稳赚不赔。 他们可以顺势留在教廷的中心,成为教皇手下高贵的神职,也可以回到宫廷,靠这门手艺谋个美差! 今天一整晚,好多人都跟着起哄开玩笑,无非是对这些能拿钱到处瞎玩的朋友们太过羡慕。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可惜好些人都不是女人! 这场接待宴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美酒佳肴都豪华丰盛,但游吟诗人还有受邀的宾客都吃得匆忙,接连向国王夫妇谢恩告退。 消息在整个波尔多不胫而走。 一时间许多家庭都做起了美梦。 原来外国的女人们可以这样有出息,她们不光能识得几个字,还能教男人那些大道理,被所有人尊敬追捧。 好机会就在眼前——太好了,他们家这不是刚好有个女儿吗! 还未等王后想好选拔的流程,信件连夜如雪花般堆积在了她的案前。 这次外派游学,既然有王室背景的托底,一路的安全还有花费都迎刃而解,实在是一桩美事。 这些信件里,有年迈妇人为未出嫁女儿的苦苦恳求,也有贵族老父亲为自己孩子的长远打算。 有些全是错别字,拼读起来很费劲。 “尊既的公爵大人……我家里琼的一个子都掏不出来,求求你打发慈悲,给我的乘女儿一个机会,好吗。” 也有的措辞过于冗长。 “敬爱的亲爱的公爵殿下,仲夏既临,莺歌燕舞,感慨于您久远的恩德与智慧,在此想请求您……” 当然也有许多不指名道姓的抱怨。 “为什么要十五个女人,男人就不能当医生?” “妇科派那么多人学干什么,外科内科就不用学了?” “二十个名额太少了,要不两百个吧,公爵大人,求求您了!当然,两千个更好!” 埃莉诺简略地看过这些信件,对侍女让娜道:“烧了。” 侍女愣了下:“全都烧了?” “刚好给壁炉添些柴火。” 让娜第一次还没抱完小山一样的信封堆。 她不得不分好几次烧掉这些信件,随口询问道:“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大人?” “还没有。”埃莉诺说,“我打算安排一场公平的测试,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到时候,会由妮拉来监督全程,让娜在一侧旁观。 而她的重心会放在那座旷野的风车上。 她由衷希望它真的可以转动起来。 没过多久,副领主骑着小马回来了。 “我已经听到消息了——路上还有人拦马求情,让我给他儿子一个游学的机会。” 妮拉又抱着一大束绿菟葵回来,还给姐姐带了好几盒新款糕点。 “他嚷嚷个没完,说自己就那么一个宝贝独子,我差点拿马鞭抽他!” 埃莉诺笑得不行,伏案继续写了几笔。 “姐姐,大主教说他会给克吕尼修道院写信,如果你们需要的话,他也可以随行伴驾,和王室一起去勃艮第,帮咱们说服那些老教士。” “真是好消息,太棒了!”埃莉诺听得为之一振,“妮拉,快过来,明天有个重要的活儿要交给你。” 小姑娘好奇地凑过去,看姐姐桌子上堆满了什么。 她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这,这是什么啊!!” “是题目。”埃莉诺说,“想舔一口试试吗?” 第29章 煤精:“妈妈!那个野种偷了我的东西!!” 翌日清晨,有传令官在波尔多的中央广场上张贴告示,并大声朗读。 “今天下午——本广场将举办游学名额的公开选拔。” “无论出身、年龄、财力、学识,都需要接受同样的测试,现场争取有限的机会!” 消息一出,满城沸腾。 到了中午时分,还没等王宫的人马出现,广场已经站着几百号人。 有一大半是男男女女牵着孩子,也有不少年轻男女等待着被命运眷顾。 副领主彼得罗妮拉骑马出现时,人群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来了!!” “选我!我出身好,我特别特别想去意大利!” 骑士们即刻扬剑,人们默契后退,又蹦又跳地挥着手。 “您收到我的信了吗,我写了好几封!” “还有我还有我!我写了四封,还没来得及地给您呢!” “领主大人您今天真漂亮!你比你姐姐还美!” 小姑娘看得很感慨。 什么时候,会有外国人像这样拼尽全力地想来阿基坦求学,而不是本地的人们都抢着去意大利和巴黎? 她一定要和姐姐好好说说。 “安静!安静!!”传令官大吼道,“都站回去,规矩在哪!” 人们总算能消停会儿,看着传令官介绍今天的见证人。 除了副领主以外,现场邀请了多位学者,圣安德烈大教堂也来了好几位高级教士,共同见证这场选拔的公平正确。 在人们相继行礼致意后,传令官才声若洪钟地进入正题。 “今天只有两个题目,率先完成的人就能拿到对应的名额。” 他转过身,一块大木板被掀开了遮盖的麻布。 人们下意识望过去,却看见上面钉着三种草药,两种石头。 传令官吹了声呼哨,远处的五辆马车嘶鸣着驶来,马童扬手打开了货舱的后门。 随着拖曳,大量的草木石块倾倒而出,几乎覆盖了广场三分之一的面积。 “都看明白了吗?”传令官高声道,“第一题,是从这些草木堆里,找到木板上钉着的这三种草药,两种矿石——榛树叶、缬草、丁香、矾石、煤精。” “多看看参照物吧!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拿着五种答案,找考官进行验证,错误就直接淘汰出局。” 很多男女都一脸茫然。 树叶长的不都是那样吗?! 他们得看看这板子上的东西什么样,然后跑到那堆石头野草里找吗? 煤精?这都从来没听说过!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题!”传令官又一扬手,好几名侍从同时把大缸推了过来。 这些泥缸今天早上就在这了,里头不时冒出青蛙的呱呱叫声,但没人在意这有什么用。 “我们这里会提供小刀和剪子,每个参与测试的人都可以过来领一只,只有一次机会!” “你们需要找到手中青蛙的心脏,完整地摘取出来,献给我们的考官。” “只有完成第一题的人,才能接着做第二题。测试结束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拿走这些青蛙的碎肉。”传令官咂了一下舌头,“这玩意煮汤可鲜了!” “那么,准备好了吗?”传令官扬起皮鞭,用力地抽击地面,让脆响声破空飞远,“测试开始!!” 一瞬间,人们都冲向展览板,还有人想悄悄掰掉参考的叶子,被骑士一声厉喝止住,讪讪走开。 有人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就冲向了草木堆,也有人看了又看,反复触摸,甚至想伸长舌头舔一口。 参赛的几百人忙个不停,喷嚏声从南边一路传到北边,响个没完。 广场外缘的看客们也觉得稀奇,伸长脖子到处张望。 难得有这样的新鲜事,好玩,有意思! “苹果酒!一点都不苦的新款苹果酒!!” “来一把烤榛子吗,可好吃了,加五个苏还可以淋上不少蜂蜜!” 在商人兜售声里,已经有人在悄悄下注,和朋友猜谁能第一个脱颖而出。 “这题目瞧着一点也不难,跟闹着玩一样,我上都行。” “那你去啊?” “我才舍不得离开波尔多,傻子才会想去意大利那种地方。” “哎哎哎快看!!有人已经过去找考官了!!” 众目睽睽之下,有个高个子男人满面春风地带着答案来到考官的面前。 “快不快!”那男的说,“我这眼睛跟鹰隼一样,厉害的很!” 考官摸了摸,又看了看。 “这是栗树叶。” “这是铁矿石。” “……这是用来修路的普通石头,根本不是煤精。” 观众们哄堂大笑,高个男满脸通红,嘟哝几句就飞快走了。 还有许多父母守在广场外缘,焦急等待着子女完成测试。 ——听说通过测试的人还能领一大笔银币,这能缓解多少燃眉之急! “往那边找,那边全是叶子,快快快!” “煤精你没见过吗,你祖母的护身符上那块黑色小石头!” “舔一口,快,刚才好几个人都在说丁香叶是咸的!” 很快就有人拿起一满怀的叶子冲了过去。 考官只能黑着脸把人轰回去。 “只能五样!谁跟你说能拿一堆过来蒙了,你当是瞎猫撞死耗子嘛?!” 此时,彼得罗妮拉仍旧坐在她的高台上。 作为副领主,她可以永远全场最好的视野,事无巨细地看清所有人的举动。 人们对这个十三岁的领导者还算敬畏,但更多像是把她当作可爱又勤恳的小领主,内心深处保留着很亲近的好感。 小姑娘看了一圈,目光先是在两个为了抢叶子大打出手的男人那停留。 骑士立刻会意动身,过去把斗鸡般的两人分开。 她的视线缓慢地逡巡着,最终落在一个小不点的身上。 有个孩子穿着满身补丁、全是脏灰的衣服,由于样貌也被蓬乱的长头发挡住,一眼都难以看出性别。 在高大的数百位竞争者面前,那个小孩简直像个灰扑扑的小毛球,蹲在角落边缘地位置,不时快速挑拣出什么。 广场外缘,有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在对她大吼。 “灰斑点!去帮你的哥哥姐姐!!” “听见没有,把你手上的那些破烂垃圾扔掉,去帮他们!” 骑士察觉到副领主的凝视,意欲动身,但彼得罗妮拉只是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她原本也是天真无知的小孩子。 是姐姐带她去修道院,又给了她足够的教诲与权力,让她重新见证这个世界的丑恶与欲望。 她不会立刻干涉,要再观察一会儿。 被称呼为灰斑点的小孩背对着似乎是父母的那两个人,手脚很是麻利地捡出五样物品,光着脚跑向考官。 广场的地面并不算干净,胡乱翻找的杂物散落在各处,其中不乏边缘锋利的石头。 灰斑点跑得很快,脚板也许早已有厚厚的茧,踩上石子也浑然不觉。 考官已经应付了几十位毛糙笨拙的参选人,其中只有五个进入了下一轮。 他看向这个脏到很难找到眼睛在哪的长头发小孩,愣了下,问:“你也要参加?” 小孩踮着脚,先是用力点点头,然后才把手中的五样东西放到考官的桌前。 与此同时,灰斑点的身后追来几个穿着丝绸短袍的少男少女,年龄都是十几岁。 “太好笑了,你在丢人现眼吗?!” “滚下来!过来帮我们找东西,没听见你姐姐在喊你吗,今晚回去你已经没晚饭了,稀粥都没有!” 为首的老考官看了一眼那些年长的孩子,他们纷纷露出畏惧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孩子,”老考官重新看向灰斑点,“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小孩的眼睛到底在哪。 灰斑点有些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名字。” “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女的。”灰斑点想了想,又说,“我十岁了。” 老考官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看她这副瘦小样子,说是只有五六岁也完全合理。 “……这些都是你找到的吗?”老人和蔼地说,“你合格了,每一样都是对的。” 灰斑点的眼睛里流露出由衷的喜悦,终于比先前显得要亮一点。 “孩子,你知道心脏长什么样吗。”老考官指路道,“去那边,领好你的剪子和小刀,一定要找到青蛙的心脏,把它摘出来,带给我。” “我知道,”灰斑点似乎平时不被允许说话,她讲话时磕磕绊绊,有种后天形成的笨拙,“我见过鸽子的心,鱼的心——我每天都在料理那些东西!” “好的,去吧,愿上帝保佑你。” 那孩子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那帮气急败坏的哥哥姐姐。 其中有一个直接冲去告状了,声音尖利如阉鸡。 “妈妈!那个野种偷了我的东西!!” 老考官低声和仆从讲了几句,仆从立刻躬身行礼,来到彼得罗妮拉的身边报告情况。 “我在看。”副领主说,“安排一个人秘密保护那个孩子,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再试图干扰她。” 没过多久,灰斑点就带着她的答案回来了。 她用双手捧着那颗细小的心脏,而后者还在活跃跳动,哪怕早已被剪断血管。 “太不可思议了……”灰斑点把心脏放到老人的面前,脸上充满了好奇,“它为什么还在动?” “也许等你去了意大利,就可以知道其中奥秘了。”老考官说,“好了,去领你的银币袋吧——你是第一个完成这些考验的聪明孩子。” 当灰斑点走向银币袋时,那对像是她父母的人冲了过来,但还没来得及接近她,就被骑士们的长剑吓住。 他们仍然不死心地对着她呐喊起来。 “我们是她的父母,放我们过去!” “好孩子,你做得太棒了,把这个名额让给你哥哥姐姐好不好?就给你二姐吧!她喜欢读书!” 骑士们还未警告威慑,那对市侩的夫妇倏然收声,表情很不自然。 副领主缓步而来,姿态从容又庄重。 “在我听到合理的解释以前,这个孩子只属于安布里埃宫。” 第30章 破坏:“……埃莉诺,不如我们一起来做些坏事情。” 那个穿着华美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重重掐了一下她的丈夫。 略有些佝偻的男人立刻开口,急切道:“殿下,我对上帝发誓,她真是我的亲生女儿……” 彼得罗妮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杖上的红宝石。 夫妇对视一眼,这才磕磕绊绊地解释更多。 他们本来尽挑些好听的话,在骑士的呵斥下哆嗦着站好,说出全部实情。 这男人原是个破落的贵族,妻子在生女儿时难产。可他早就挥霍完父母遗产,更不会想法子请人过来救治老婆。 他自忖长得不错,又有张巧嘴,很快就与一位大他十六岁的女富人成婚。 后者育有四个子女,在重新结婚后更是自认为贵族的一份子,把四岁大的小继女当仆人使唤。 那些继兄继姐也有样学样,那孩子不得不给他们擦鞋子洗衣服,只被允许吃所有人饭后的残羹。 彼得罗妮拉听完这些话,笑吟吟道:“所以,你自己的孩子反而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还学了不少宫廷礼仪?” “是的,是的,”妇人急切道,“这孩子什么都不懂,我会请家庭教师好好教她,但去意大利的话,要不……” “你精心教养的孩子,还比不过他们口中的‘野种’?”彼得罗妮拉又问。 夫妇一瞬表现出被激怒的表情,那男的骤然拔高声音,骂骂咧咧道:“你懂什么!家庭教师根本不会教这种鬼东西,呸!” 副领主笑眯眯道:“你刚才在冒犯我,对吗?” 没等这对夫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已愉悦地吩咐骑士道:“各赏二十鞭子。” 没等那两人尖叫着求饶,两个身穿重甲的骑士立刻把人拎走,不远处即刻传来鞭子的破空响声。 忙着翻找东西的人们仅是瞥了过来几眼,又匆匆地忙碌起来。 传令官则是站在鬼哭狼嚎的夫妇身边,为人们讲述他们虐待孩子的行径。 “看在圣母的份上,这孩子的亲生母亲会在天上流下多少眼泪啊……” 彼得罗妮拉看向灰斑点,问:“你想离开这家人,和我回宫廷吗?” 小孩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好人。”小女孩说,“我喜欢你。” “好。”彼得罗妮拉说,“我来给你起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海弗(rêve)。”她抚摸着小孩泥泞打结的头发,说,“在拉丁语里,这个词原本是rēvēre,意思是梦想。” 海弗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欢喜的表情。 “你会在宫廷里住十几天,学会基础的礼仪和知识,然后跟随王室的车队前往意大利。”彼得罗妮拉认真地教导说,“宫廷里最耀眼的人是我的姐姐,埃莉诺,你永远要敬爱她,追随她。” “我也会敬爱你,”海弗说,“那你会是我的姐姐吗。” 骑士已经要开口怒斥这小孩异想天开的冒犯了。 但是彼得罗妮拉怔了下,想了想好像这事也不错,点头答应。 “当然可以,以后就叫我姐姐吧。” 那两名夫妇最终被惩处了十年苦修,作为不敬神意的惩戒。 在哭天喊地的求饶声里,小孩被抱上马车,前往被王室眷顾的崭新生活。 或快或慢的,剩下的游学名额也在陆续被领走。 奇异的是,当五个男性名额,以及十五个女性名额陆续占满时,这场测验并没有被叫停。 有人连声抱怨着离开广场,也有人不死心地找了又找,以惊人的耐心反复核验结果,去考官那里试着提交。 而后者被录用了。 疲惫不堪的人群再一次炸开。 “你们看到了吗?!” “别走,上帝啊,是名额放开了还是传令官数错人数了?!怎么还在往后放人!!” 很多人已经对这场闹剧感到厌恶,他们拍拍身上的花粉与泥土,径直走向广场边缘,找商人们买酒喝。 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 有的家境贫寒,有的只是对学医这件事一腔热情。 最终,一共有十名男性和三十名女性拿到了阿基坦的游学名额,除此以外,还有十名来自巴黎的法国贵族也将共同前往游学。 法国王室将会给予萨勒诺医学院足够丰厚的赞助,让这五十位游子在学成后回到阿基坦与巴黎,共同指导两国的医学院建设。 十天后,波尔多远郊的吉伦特河外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早在昨天谢恩以后,吟游诗人桑普斯就骑着快马冲向城外,到处寻找有风的福地。 他被诬陷成小丑一样的幻想者,势必要给自己讨回应有的好名声。 领主大人为他拨了两个侍从,后者一头雾水地听着嘱咐。 “找什么?有狂风的地方?” “你首先得知道什么样的地形才更容易遇到大风,”桑普斯重复着那些外国人教给他的经验,“要地势开阔,最好是在高一点的地方——地面怎么可能哪里都是平的,笨蛋!” 除此之外,工匠们也是拧着眉头听他的各种要求。 “我们确定要做这种东西?!” “房子上的……风车?” 桑普斯连着好几夜都睡在砰砰乱响的工坊里。 他十分不放心,不仅要求工匠们做出好几款翼板,亲自去港口找来足够耐用的帆布——那玩意连海盗都未必能捅穿! 工匠们被闹腾得也没法好好睡觉。 木头齿轮居然有十几种新款式要做,这个弹琴的家伙简直没完没了。 有人当众发誓,如果最后做出来的成果就是个屁,他一定要狠狠地把桑普斯一脚踹进猪圈里,让那家伙摔个狗啃泥!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河边的风车小屋开始搭建了。 桑普斯最终选择了一个高处的农田,那地方不仅好风常在,而且还临近河边,很方便汲水灌溉附近的田野。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外国的新鲜玩意是不是真的,以至于还有人悄悄出钱,催桑普斯做得再快点,方便他和酒搭子们的赌约早日兑现。 他们首先用砖块搭建出足够能承重的底座,紧接着用木材和花岗石造出牢固的塔楼,承重柱比往日还要更粗。 虽然好几位吟游诗人那天都在冷嘲热讽,但也许是出于好奇,在房子初步搭好以后,他们也跟着爬到屋顶上,被狂风吹得像个秃毛公鸡。 “我的老天爷——”屋顶上传来模糊不清的叫喊声,“这风——也太大了吧——” 桑普斯在外墙上抹着灰泥,头都不抬得大声吼回去:“等着输钱——你们这些蠢蛋兄弟!” 工匠们快用眼睛把那几张羊皮纸手抄稿给瞪穿了。 光是齿轮之间的复杂联动就够麻烦的,还得想法子真正让这玩意转起来。 他们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有时候一下午什么都不干,全都围着那几张羊皮纸脸红耳赤的吵架。 “前面不动后面当然不动!” “乱说什么,后面一转就动了,是前面全装错了,你自己拆了手摇看看!” “再拆我就跟你拼了!狗日的,这都拆了第二十次还是三十次了!!” 好在桑普斯很有眼力见地送来成车的砂锅肉汤和烤面包,以及成色足够好的葡萄酒。 工匠们骂骂咧咧地全吃完了,一擦汗又继续干得热火朝天。 可是这玩意居然真的建起来了。 它很简陋,毕竟是紧急搭成的实验品,上下几层都没有做好隔断和分区。 可它真的开始转动了。 在长风的引动下,如同沉默的木翼怪物一样,风帆缓慢转动起来。 人们目睹着清澈的河水被引入农田之中,如欢快游动的鱼群般涌向各地。 所有人都愣了很久,甚至也包括桑普斯。 真的做成了。 真的做成了!! 阿基坦也有风车了!! 从今往后,阿基坦人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看看啊,河水竟然自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农田里!! 人群爆发出迟来的欢呼声,他们几乎要把这个倒霉的吟游诗人扔到天上去。 “快去汇报给领主大人!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爱你!我们爱你!桑普斯!” “所以——好哥们,你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你说我们可以用这个什么车磨面粉,甚至还可以用来榨油、碾谷子,还能干什么来着?!” “那风车可以帮咱们烤面包吗?” “你疯了吧,它只是个会自己转的轱辘,又不是你养的女仆!” 国王夫妇很快来到了现场。 风车仍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了。 夏日晴朗,长风和煦,田野被河水不断滋润着,波尔多的农民们全都聚集在这里,见证着神迹般的伟大创造。 人们已经在自发的祝祷,盼望着这样的风再多一些,持续地再久一点。 他们也在为公爵大人、法国国王、还有山羊胡子的桑普斯祈福。 迎着灿烂的阳光,埃莉诺抬头看了许久,再侧头看向路易时,后者刚好也看过来。 他们的脸上都是由衷的笑容,为人们的欢呼声而感到快乐。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伸出手,和他一起回到马车上。 车厢里寂静至极,全无草野上的热闹气氛。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我们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会乱了规矩。” ……甚至是完全破坏整个国家的旧秩序。 在风车出现以前,任何农民想要得到些什么,都必须来到领主的磨坊、面包炉、葡萄压榨处,在支付规定的费用后进行二次劳动。 他们当然可以悄悄在家里这么做,好些人家都藏着小手磨。 但修道院和领主会共同摧毁它们——也许还伴随着杀身之祸。 少年握紧了她的手。 “那些领主贪婪自大,连国王都未必会放在眼里。” 他低笑起来,蛊惑般附耳呢喃。 “……埃莉诺,不如我们一起来做些坏事情。” 30-40 第31章 意外:“我说的是,永久,豁免波尔多的,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盛夏的阳光仍在无休止地炙烤着大地。 蒂博二世脸色阴沉地收起密信,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伯纳德写信告诉我,教皇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他用手帕擦拭着指尖,再开口时声线里难掩厌恶,“正如我们见到的那样,整个巴黎都被那对小孩控制了,人们对他们感恩戴德,还有许多教士声称——那个小王后是圣母派来的使女。” “那又怎么样?”洛朗懒洋洋道,“想想你的香槟伯国领地有多大吧。” “法国王室被困在那座可怜的小岛上,既不靠海,也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国王都成天穿着粗布长袍,还没您的仆人来得得体。” 这句话的确取悦了香槟伯爵。 蒂博沉吟片刻,虽然眉头全然舒展开了,但仍然在来回踱步。 “不,那只是那个孩子的表演。”蒂博说,“重要的是,巴黎和阿基坦不能拧成一股绳,你明白吗。” “那个南方女孩上任王后没几天就开始不安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拆分她的阿基坦,我们能拿走多少好处?” 洛朗吊起单侧眉毛:“你打算打阿基坦?” “那当然不可能。”蒂博果断地说,“但只有南方佬才会容忍这种愚蠢的女继承人。” “她收留那个谎话连篇的炼金术士,还四处笼络教廷和大臣——再放任下去,几年以后就该对咱们指手画脚了!” 香槟伯爵深呼吸了一刻,说:“至少先找个漂亮女人,国王多几个情妇也是常事,不是吗?” “多几个明媚漂亮的年轻姑娘在路易的身边,他也可以多听听正确的意见,更重要的是,来自香槟的意见。” 洛朗笑着没说话。 “你觉得这主意蠢透了?”蒂博看向同为贵族的好友,“还是说你已经这么做了?” “你的确很了解我,殿下。”洛朗说,“不过,我安排过去的……是漂亮男人。” “那女孩只有十六岁。”他笑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可抵挡不了那些甜言蜜语的诱惑。” 蒂博伯爵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 “好!你做得好!” “就路易那个呆板沉闷的僧侣样子,哪个女人能喜欢他?!我等不及看他发现妻子偷情以后的崩溃样子了!!” “这法子就算行不通,也能让这对小鸟儿开始猜忌折腾,洛朗,再多塞点眼线,最好想办法弄几个女骑士混进去——”蒂博骤然压低声音,沉慢地说,“如果她足够聪明……那很可惜,只有一条死路了。” 洛朗俯身行礼道:“遵命。” 风车缓慢有力地转动着,草野如碧色的皮毛般,随风浮动着银白的光影。 桑普斯仍然在远处一边蹦一边大叫,像只过于活泼的山羊。 “我就说!!我没有骗人,我没有!!” “现在相信我了吗?!厉害不厉害!!” 人们哈哈大笑,争先恐后地讨论该怎么节省建造的费用,又或者怎样能改善这些大扇叶,让风车转得更加有力迅捷。 他们已经看到极其光明的未来—— 一旦每家每户都能用上风车,从碾谷磨粉到灌溉榨油,他们能节省好些力气,不至于累死在领主的工坊里。 ……如果领主允许它存在的话。 埃莉诺坐在车厢里,没有立刻回应丈夫的蛊惑。 她必须权衡利弊。 领主可以肆意榨取佃户的全部价值,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无论是农奴还是自由民,他们必须使用领主的公畜为自家的动物配种,无论是磨面粉还是烤面包,佃户们都必须向领主缴纳费用。 ——许多爪牙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旦有错漏或者侥幸,都有可能被推进庄园法庭,即刻面临更为严酷的审判。 “这样做的好处是……更多人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饱穿暖,也不被领主们压榨。”埃莉诺说,“但我们可能会面临四面八方的怒火。” 路易完全了解他妻子的性格。 他们当然会站在佃户这边。 领主们的力量还可以削弱更多,最好把背着王室吞吃的那些利益都尽数吐出来。 他眼中含着笑意,不紧不慢道。 “所以,我们已经默认要这么做,唯一的麻烦是……该怎么做。” “埃莉诺,王室的注意力应在更有价值的政务上,至于底下那些人的撕扯,不必传入宫廷。” “他们自有对措。” 埃莉诺颔首道:“巴黎应当如此。” 但这是流传入阿基坦的奇物,作为公爵,她必须为本地的佃户们表明态度。 她摇动铃铛,示意马车回宫,决定即刻召开会议。 妮拉原本在确认前往意大利游学的人员清单,临时听到公爵召开会议时有些惊讶。 “我现在就去,还有谁来?” “主教也在!还有好几个司铎!” “……这么多人?!波尔多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仅是她,附近的贵族、高级教职、财政大臣,还有尊贵的法国国王,全都出席了这场临时会议。 众人在听见公爵讲出有关风车的奇闻时,心中都是惊讶大过猜疑。 ——如果那个风车真是这样实用,哪怕埃莉诺要装聋作哑,默许佃户们在法条的模糊边界使用,贵族们即使心有不甘,也做不了什么。 她是波尔多的最高领主,一切规则由她来定。 “但这并不是我今天召开会议的原因。”埃莉诺说,“农户们在得到风车以后,会极大程度地改善生活,而你们也将得到更好的补偿,这是所有贵族、教士们应得的。” 人们原本还在嘀咕算计着,闻声齐齐抬头。 “正如你们所见,这次我从巴黎回来,不仅带回了更好的榨汁器——从此苹果酒和葡萄酒的产量都可以大幅度提升,而且,我也学到了国王的仁慈与智慧。” 她面色温柔地凝视了一眼丈夫,后者遥相举杯。 “我在此宣布,如果风车能在阿基坦顺畅推行,我将永久豁免波尔多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埃莉诺停顿片刻,再次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的是,永久,豁免波尔多的,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会议厅里倏然一静,还没等部分人彻底消化这句话,尖叫声欢呼声已经快要掀翻房顶了。 妮拉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她亲眼看到——连那些教士们都在强忍喜色! 要交的税实在太多了,譬如进出口关税、车轮税、通行税等等都在层层抽成剥利。 现在虽然仅仅是减免了一项,也等于卸去了全城人的枷锁! 他们可以多赚一点了! 每一桶酒都多赚一点点,累积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妮拉心惊胆战地想,这样当然值得庆祝,因为所有人都得到了甜头,农户们可以到处建设风车,商人们能畅快买卖酒品,附近驻地的领主们更是能原地坐收源源不断的金币。 除了她们的宫廷。 赋税降低,往后再想要过奢华安逸的生活,恐怕…… 不……等等。 姐姐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妮拉凝视着埃莉诺的沉静神情,强迫自己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宫廷会因此亏损吗。 也许恰恰相反。 现在仅仅只是酒类的市场税被完全免除了,但这一定会充分刺激贸易的繁荣。 一旦如此,造船、运输、木材、码头……每个环节都会更加壮大。 而且这些项目都没有免税。 更为年轻的副领主一瞬间悟到了举措的本质。 原来症结在这里!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在这一刻,妮拉几乎看见成千上万艘货船从各国驶向阿基坦的恢弘景象。 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会听到这个好消息,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毕竟谁都喜欢免税的好地方。 她已经完全知道在今天的会议结束以后,自己要做什么了。 去年临别前,姐姐早就反复教过她。 ——她要扩大港口,增设更多码头,还要像姐姐讲的故事那样,像巴黎一样建造出井然有序的中央市场。 商人们当然需要吃饭休息的住处,还需要数量充足的浴池,以及花钱享乐的好去处。 从剧院到酒馆,恐怕人手都会不太够用,外乡人也会过来忙碌奔波,最终留在此地,共同经营起阿基坦的繁荣。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的具体做法,但大臣们,还有波尔多大主教都会帮她,宫廷里聘请的那些学者也会一起寻找最合适的选址与税率,这已经足够了! 欢笑声中,绝大多数贵族都是一口同意,对风车那档子无关紧要的事不再关心。 更大的甜头在前面,那些穷人上供的黑面包和面粉能值几个钱?! 他们回头就要扩大葡萄园的领地,趁着好年头说不定能赚个银窖出来! 也有少许不和谐的声音。 “不收税?!从古至今都……” “闭嘴!少数服从多数!” “人家大主教都说这是仁慈之举,你少在那掺和了!” 埃莉诺在喧闹声中啜饮着葡萄酒,看着妹妹的目光从迷茫转变成野心勃勃。 姐妹无声对视,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笑容。 此刻值得举杯。 第32章 狼犬:“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许多麻烦事儿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现在是大臣们忙个不停,贵族教士们正抓着新的《波尔多商贸法》吵架争执,谁都想要再修改一两条细则,好让自己多占点便宜。 自归国后便忙碌不停的公爵大人终于缓了口气。 她来到自己的狩猎领地里,在目睹肚皮圆滚滚的小火苗时,仍旧陷入漫长的沉默。 作为古埃及皇室钟爱的萨路基猎犬,小火苗拥有近似狐狸的长嘴巴,浑身细长如月牙,香槟色皮毛在风中泛着微光。 埃莉诺出嫁前,它因为刚诞生不到两个月,被养在狩猎小屋里由专人照顾。 时隔一年,如浅金色月亮一般的小火苗飞跑过来,用长长鼻子蹭着她的手心。 公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头狼呢?” 左右侍从登时跪下,连声告罪,承认是自己看守不当。 她示意他们去找来那匹公狼,侍从才躬身退下,去取了滴着鲜血的鸡肉,连声呼唤。 在银灰色影子浮现的下一秒,两侧骑士同时警戒,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这头足以杀人的野兽。 而埃莉诺仅是抬起眼眸,无声地打量着这匹来自山林深处的独狼。 察觉到异样,这头野狼停顿片刻,仍是缓步走来。 猎犬嗅到爱侣的气味,很是兴奋地仰头高嗥几声,无比畅快地活动着周身,跃跃欲试地想要过去。 公狼停留在草野边缘,在小火苗飞快跑去以后也迈步向前,一犬一狼绕着转圈亲吻。 它们脖颈交缠,嗅闻个不停,公狼似乎也轻轻地晃了一下尾巴。 埃莉诺看了许久,说:“就这样吧。” 她已经无法带走小火苗,不如就让它留在这里。 “再给它补些羊奶和鸡蛋,也快到生产的日子了。” 侍女立刻称好,心中有些惊讶。 公爵虽然新婚不久,谈到生育之类的事却像那些老祖母一样熟稔准确。 四日后,三匹小狼犬顺利诞生。 它们的个头天生要比寻常的狗崽子大一圈,皮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蓝灰色,每一只都圆滚滚的。 埃莉诺早已思索过这件事,探望小狗时特意叫上了妹妹。 “从勃艮第返回时,我会带走两只小狗,让它们随我一起去巴黎。” “妮拉,你也来选一只。” 彼得罗妮拉有些意外。 她用指尖逗弄着拱来拱去的小家伙,虽然很是喜欢,但还是抬头客气了一句。 “我不怎么喜欢打猎……姐姐如果要不都带回去?” 埃莉诺沉默片刻,说:“纯血的狼犬,未必是用于玩乐的。” “如果你能利用好它作为狼的嗜血和锐利,以及犬天生的忠诚与机警,它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守卫。” “那……我选这只脑袋上有小斑点的!”彼得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任由小火苗温柔地舔着自己的手背,“就算不能做威风凛凛的骑士,做可爱的朋友也很不错!” 埃莉诺笑着点头,起身邀请道:“既然来了,出去走走吧。” 她们走向草野,呼吸之间可以闻到野草莓与薰衣草的浅淡香气。 远处的山毛榉林掩映着山顶的小教堂,小溪流蜿蜒而过,两旁碎石边自由生长着矢车菊与鸢尾花。 此刻顿足远眺,可以看到旧城堡的罗马式钟楼,以及浅绿色块般的无数葡萄园。 金鹫展翼掠过高空时,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我很担心你。”她说,“妮拉,可能有领主要叛乱了。” 妮拉皱眉道:“是您梦到的吗?” “这次我南巡归国,有好几个贵族没有来朝见,而且我看过账本——他们已经推迟好几个月没有缴纳税收了,不是吗。” “我们常驻的兵力太少,就算要过去镇压,也未必能指挥得当。” 埃莉诺凝视着高空盘旋的金鹫,说:“我反复思考过了。” “如果真的有领主拒绝对你履行义务,你只需要写信给我,不要轻举妄动。” 妮拉诧异道:“你不希望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吗?” “你当然会有机会面对这些。”埃莉诺说,“但是阿基坦宫廷还需要蓄力更久。” “我们要积累足够的财富,去打造一支隐秘而且常驻的军队,它最好不被任何人注意,在更必要的时候再骤然致胜。” 妮拉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拧着雏菊的叶子,说:“我其实可以做好这件事的。” “姐姐,在你给我副领主的位置之前,我以为自己学不会看账本,更懒得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可是学的越多,我想做的就越多。”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还未开口,妮拉以更快的速度问:“你对于惩治那些领主都没有兴趣,是打算做更大的事吗?” “姐姐,你是不是还有很多想法从来没有对我讲过?” 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金鹫的清啸声。 埃莉诺说:“我还没有确定这些想法的后果。” “我不在乎。”妮拉抓紧她的手腕,语气加重道,“姐姐,我的确不懂很多事,可是我可以学,我可以去——” “如果以后我会和教廷对抗呢?”埃莉诺低声问,“这种事你也要跟着学吗。” 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埃莉诺,她一直虔诚恭顺的姐姐,从前还教导过晨祷时睡着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和教廷对抗?!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茫然又混乱地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 哪怕要和那个沉闷的国王对抗,以后得想办法结束婚姻,离开巴黎,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姐姐这边,竭力争取本应属于她的自由。 可是教廷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姐姐她还想要什么?! “……为什么?”妮拉的声音变小了很多,“是巴黎的主教不够尊敬您吗。” “很多事,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埃莉诺说,“当你能明白缘由的那一刻,就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了。” “在此之前,我会尽力保护好你和阿基坦,绝不会让任何人冒犯。” 话音未落,她们同时噤声。 国王正骑马前来。 他的随行队伍一直繁杂,以至于林边啜饮溪水的鹿群也立刻离开。 她们面对着路易,埃莉诺在背后伸出手,妮拉一时怔住,把手中的雏菊递给她。 路易已经即刻来到她们的身边。 他的影子如斗篷般垂落铺展,温声询问道:“一直在散步吗?” 埃莉诺无声瞧着他的神情。 看着真像一个深情柔和的丈夫,等待妻子太久才过来寻找。 ……控制欲作祟罢了。 妮拉刚要开口解释,说些小狼犬之类的话,尾指被姐姐轻轻拽了一下。 她侧眸看去,却发现埃莉诺递出了一枚雏菊指环。 年轻的王后什么都没有解释。 小雏菊被弯折了长茎,编织的大小刚好能套上国王的指节。 她注视着他,目光仍旧亲昵又臣服,像是早已被这个男人彻底征服,不会对他有爱情以外的半点心思。 妮拉目睹了全程,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路易国王对这个小礼物很满意,此刻笑意更浓。 他转身下马,在谈论自己新给王后打造的珠宝项链,提醒这里风凉露重,该早点回去。 自从婚事临近,姐姐就像变了一个人。 妮拉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早亡,姐姐十五岁时接受各路效忠,成为公爵的时候,还是和她一样无忧无虑的性格,活泼又随和。 可是自从结婚起,她变得更加复杂,冷沉的一面被不断修饰,活泼的本性反而成了面具。 ……如同此刻。 眼看着埃莉诺又要被路易带走,妮拉露出小姑娘的天真神色,大声道:“姐姐,我们还没有去看小狼犬呢!现在就要回去吗?!” 埃莉诺没有立刻开口,路易已把她抱到马上,翻身上马,笑着哄道:“坐马车回去吧,妮拉。” “那些小狗都可以归你。” 妮拉呼吸微顿,此刻才真正目睹了姐姐看似幸福的婚姻。 他默认她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她的一切选择权也都应是他的。 她留在原地,脸上也挂着和姐姐一样的明亮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 姐妹长久凝视着对方,直到马头调转,视线断开。 妮拉心想,如果是要选择结束这段婚姻,不用姐姐开口,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替她找一百个理由。 但……为什么是教廷? 答案既近又远,如同雾白色的幽灵。 直到走远许久,埃莉诺才松开了与丈夫交握的手。 身后人抱紧了她,低声询问:“在生气?” “嗯。”埃莉诺说,“我给你留了字条,仆从也转达过了,我可能在城郊小住几天,和妮拉一起狩猎骑马。” “但这里离波尔多太远了。”路易说,“我不放心。” 他这几天公务不断,大臣们在轮番争夺修路的规划权,巴黎来信如同雪花。 但他更在意埃莉诺的去向,每天都必须要看到她。 “所以,今天都在聊些什么?”国王笑起来,“牵着我,一起回宫吧,埃莉。” 他怀中的妻子一言不发,竟然不再如从前那样任由摆布。 “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留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第33章 拒绝:鱼肚子里藏着一本书。 路易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握紧缰绳,骏马加快步伐,沿途风声猎猎。 埃莉诺并没有结束这股无声的对峙。 她前一世就性格执拗,想达成的事一定会去做,更不可能真正恐惧哪一任丈夫的威势。 沿途偶有民众碰到王室的车队,都面露敬畏地退开行礼。 直到他们终于要抵达安布里埃宫,她身后的少年才放慢马速,压着情绪说:“埃莉,你在怀疑我吗。” “你觉得我在监视你,还是控制你的行为,让你受到束缚?” 他完全清楚自己在这么做。 她是他最心爱的妻子,即便分离几日都会心神不宁。 任何时刻,他都希望能握紧她的手,听见她在和任何人聊的话题。 她最好只凝视他,也永远只臣服于他。 少年不动声色地操纵着话题,便如同一旦问出这样的假设性问题,对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反驳观点,甚至为自己辩解几句。 埃莉诺却说:“不然呢?” “你一直很享受这么做。” 路易深呼吸着,如同在棋盘前对弈那样,重新思索着新的对策。 是的。他恶劣极了。 他甚至打算抬出更高的威严,半是恐吓半是诱哄地让她就范。 埃莉诺,你难道想拒绝你的国王吗。 但车队已经抵达安布里埃宫了。 没等少年再开口,埃莉诺已经利落下马,吩咐侍女为自己准备新的寝房。 “我要住在弩手宫的最高层,一个人。” 侍女怔了下,即刻照办。 “埃莉诺。”路易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不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 埃莉诺心里大悦,乐得看丈夫臭着脸的这副样子。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被侍从们簇拥着走远。 去郊区几天,宫里又堆积了许多信件公务,财政大臣刚满脸喜色地讲完新税法的落地情况,侍女让娜匆匆推门而来,左右手各举着一个丝绒托盘。 她很少有这副奇怪模样,埃莉诺瞥了一眼,示意议事的教士先退下,询问让娜拿着什么。 “礼物,殿下。”让娜转身确认外人走远了,才把两个托盘同时放到她的书桌上,依次掀开胡桃木罩盖。 “陛下在您分宫独居以后,整个下午都在寝宫里批阅公文,还训斥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大臣。” “他托我送给您……这条嵌祖母绿的珍珠项链,还有一枚用鸢尾花编成的戒指。” 埃莉诺仅是看了一眼,示意她放到一边。 “还有呢?” 让娜诧异于她的毫不动容。 任何女人都很难抵抗这样的漂亮首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每颗珍珠都是最上乘的质地,祖母绿更是硕大到价值连城,殿下竟然连象征性戴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还有,呃,从后厨送来的奇怪东西。”让娜很想掩住鼻子,不自然道,“闻起来很腥臭,我一开始都不太敢呈给您,怕显得冒犯无礼。” 埃莉诺抬手揭开盖子,看见一本蜷缩的书,腐烂的鱼腥味铺面而来。 她意识到这种事的罕见。 “你是说……这是从鱼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让娜有点急切地询问:“需要烧掉它吗,会不会是不详的诅咒之物?” “不,从头说,如果你不清楚情况的话,叫那个厨子过来亲自说清楚。” 让娜挺直背脊,正色回答道:“殿下,我当然清楚,这东西是我亲眼看见的!” “您一向青睐鲟鱼籽酱,这次又有贵族献来十几条大鱼。” “我特意吩咐宫廷的厨子们提前准备,把它们调味腌制,多洒些玫瑰香露祛除腥味,等您狩猎归来以后享用最好的那一批。” “今天剖到第三条鲟鱼时,一刀下去满是金灿灿的鱼籽,厨师把整条鱼籽都取出来,发现肚子里还鼓涨着,像是藏了什么。” 让娜说到这,用力咽了下,显得有些紧张。 “我也在场,就示意其他人去忙点正经事,拿剪刀过来取出那小东西。”她小声说,“我原本以为……是哪个落难的贵族把首饰扔进海里,被大鱼给一口吞了。” 谁知道,竟然是个牛膀胱,封口被扎得极其严实,用丝线反复缝紧过。 让娜亲手把牛膀胱剪开,发觉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本怪书。 由于被保护的很好,这本书外层还沾了点油脂,完全没有浸水脱线的情况。 它皱巴巴地被揉成一团,蜷缩在鱼肚子里漂洋过海,从异国来到阿基坦。 侍女汇报情况的时候,埃莉诺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拂开书页。 巴掌大的羊皮纸小册子,采取的是最省事简单的旧式装订。 每一页都记录着复杂的元素符号、天文星象、地脉与河流标注,以及如同长条蝌蚪一般的阿拉伯文字。 让娜讲完故事,也悄悄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小声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写满恶毒诅咒的东西……如果有任何冒犯的话,请您恕罪。” 埃莉诺继续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的确,每一页都玄妙深奥,写满了需要被破译解读的术式。 她不动声色地问:“让娜,你的性格一直很谨慎,为什么今天会选择把这本书带给我?” “我很怕给您带来麻烦,”侍女说,“但您一直很看重那位炼金术士,先前还让我给她送过冻疮膏。” “老实说,我在她房间的手稿上也看到过这种横线条的奇怪符号,所以才大着胆子送过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埃莉诺露出微笑:“现在你可以挑选喜欢的首饰了。” 女官惊讶到快要按捺不住笑容,急促又受宠若惊地说:“殿下,这是我份内的事——” “我记得你一直对我那对蓝宝石耳环赞不绝口。”埃莉诺说,“现在,它是你的了。” 侍女捂住嘴,几乎有点无法站定。 “如果你担心这样华贵的首饰会招来祸患,也可以把它换成更好的小庄园,无论是巴黎还是阿基坦。” “我选小庄园!”让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个得体的住处,让我把父母姐妹都接过去,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殿下,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埃莉诺笑道:“你看,所以聪明女人都未必会选这些亮闪闪的石头。” 让娜会心一笑,大概是想到那座小庄园的缘故,此刻眼尾都有些泛红。 “这本书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当然!连那个厨子都还没看清楚,我就把那臭烘烘的尿泡给拿走了——回头我会说,里头除了些烂掉的小鱼虾,什么都没有。” 公爵道:“好了,去领走你应得的赏赐吧。” 让娜郑重行礼,再出门时脚步轻快到快要飞起来。 与此同时,埃莉诺安排三名骑士,以最快速度把这本书护送到巴黎。 它将被抄写数份,并且被尽快解读。 一切都被安排地有条不紊。 波尔多大主教早已给勃艮第的修道院写信,他们即将在数日后动身东巡,去和克吕尼修会的人好好谈谈。 新的商税条款显然让人们都很受鼓舞,听说好些领主都在加盖葡萄园,农民们则是由衷松了口气,紧锣密鼓地组织着一起盖风车。 埃莉诺处理公务到子夜,略为疲倦地吩咐了沐浴。 她的浴室阔绰豪华,一向有专人管理安排。 很快,石砌的罗马式古典浴池被蓄满热水,鼠尾草、薰衣草、蜂蜜,以及时令的大捧花瓣被洒入热气氤氲的池水中。 池底早已铺好防滑的细砂,还有草药植物与羊油混制的香皂放在一边。 布幔在夜风中如花瓣般缓慢摆动着,埃莉诺任由侍女们按摩涂油,片刻后低声喟叹,周身酸痛一扫而空。 在擦干周身、更换寝衣以后,她轻嗅指尖,杏仁油的气味舒缓微甜,很助眠。 “殿下,”有人为她呈上新制的葡萄酒,“沐浴之后,需要来一杯吗。” 埃莉诺目光微垂,瞥见黑玫瑰一般的少年面容。 她很少允许男仆贴身伺候。 美少年声音温润,五官深邃,全然是典雅的罗马人长相。 他鼻梁高挺,看起来亲和内敛,眼尾一颗小痣很漂亮。 “你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 “奥古斯。”埃莉诺说,“浴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以后去负责庭院各处的花卉吧。” 男仆听得一顿,轻声道:“您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埃莉诺玩味地看着他。 她接过酒,却迟迟没有饮下,意味不明地说:“退下吧。” 直到奥古斯离开,埃莉诺才目光转冷,问:“他是谁安排过来的?” 让娜立刻道:“我去查一下,按理说,男仆都在负责餐厅以及那些力气活儿,他也许是有心讨好您,特意给安排轮值的人塞了贿赂……” “让娜,你觉得他好看吗。” 侍女一时不知道公爵的用意,犹豫地点了头。 “问题就在这里。”埃莉诺说,“往常,我身边也有不少男骑士和男仆从,但他们绝不会在今晚这种时候,来到我的面前晃悠。” “如果他是被人刻意派来的,那会是谁?” 路易不可能做这种蠢笨的试探。 埃莉诺缓慢地举起金杯,让暗红色的酒液尽数倾洒于地。 她已经被盯上了。 第34章 条件:“惩罚是,为我做更亵渎的事。” 埃莉诺深夜来到路易的寝宫前。 她如同夏夜里的百合仙子,穿着轻薄的纯白纱衣,在叩门时暗香游动,声音清冷。 “路易。” 她的丈夫即刻过来开门,明显也毫无睡意,在看清她的样子时有一瞬惊艳到失神,下意识道:“埃莉……” 埃莉诺径直吻上他的唇,把人推进房中,反手关门。 少年被亲得眼睛微眯。 但下一秒,他的妻子一改平和柔软的神色,面带怒意地问:“你派人来试探我?” 她当然知道答案,但不介意再试探一次。 路易倒不是第一次看见埃莉诺变脸。他从一开始反而就喜欢她身上的烈性,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被吸引。 但此刻的话题陌生又危险,少年也立刻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埃莉诺即刻把沐浴后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让娜查过了,是北方来的人,说话口音也和这边不同。” “他在安布里埃宫呆了至少五个月,之前一直闷头干活,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路易已神色转冷。 他明显感受到其中安排的恶意。 “埃莉诺,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有人希望我们感情不和。”埃莉诺说,“受益最大的人会是谁?” 年轻的国王抿唇思索。 “太多了。”他说,“你希望怎么做?” 埃莉诺低声说出了她的计划。 路易听了几句,挑起眉毛。 “你不怕我生气?” 埃莉诺不为所动。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 路易不紧不慢地问:“公爵大人刚才顾忌着王室的脸面,敲门时还亲了我一下。现在又打算半夜离开寝宫,独自回去睡觉了?” “不可以吗?”埃莉诺作势起身,“安布里埃宫不会容忍多事的舌头。” 她的丈夫一改下午的执拗,罕见地放低了姿态。 “……如果我恳求你留下来呢。” “埃莉,我的确多疑,又喜欢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哪怕你只是随意地和让娜说几句笑话。” “你今天遇到这件事,第一时间来找我,我的内心都变得欢欣雀跃。” 路易停顿几秒,又道:“你明天想怎么做,我都可以允许,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埃莉诺抬眼看他。 少年眼中暗火涌动。 “在事情结束以后,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嗯。” “……你同意了?” 路易反而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答案。 埃莉诺凝视着他。 “我们是同一条阵线的人。”她说,“不管这个对手,是教廷,还是那些贵族,他们无非是想设法吞吃来自王室与阿基坦的利益。” “路易,关于下午的事,你也该听一听我的条件。” “……你该学会尊重一些边界。” 她走向他,如新婚之夜那样,搂着少年的脖颈,跪坐在他的怀中。 她的浅金色长发披落而下,与丈夫的深金色头发无声交缠。 纤长白净的指尖触碰着他的鼻梁,唇角,然后如驯化教育一般,轻抚头发。 少年任由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仰头时追逐般亲吻她。 “也许很难。”他似乎在挑衅,指节卷着她的发尾,“我未必能做到。” 他从前太容易被她引诱控制,如今仅是婚后一年,便意图全然反制。 埃莉诺平静地说:“你想试试?” 她的脸上不再有半点笑容,声音如同浸过冬日的寒水。 路易仅仅是抑制了几次呼吸。 他烦乱地倾身去吻她的脸,渴求任何层面的接触,不管是手指还是脸颊。 他永远想不清那种随时会失去她的隐痛感是从何而来,却又竭力地要扼杀掉有关那种感觉的一切隐患,因此只想变本加厉地索取控制更多。 “是我不好,”少年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握紧她的手腕,断续地亲着她的手背,脸颊,本能般如同宣誓效忠一样,压抑着混乱的情意说,“埃莉,我不想骗你,我真的未必能做到。” “你不喜欢我这样的惩罚。”埃莉诺说,“如果我不理你,或者离你很远……” “不要这样。”他几乎要颤抖起来,此刻用尽全力把她抱在怀里,翻身把人压在床褥之间。 埃莉诺的目光一片清明,半分与爱人纠缠亲昵的痕迹都没有。 就是这样。 她一直都是这样。 路易的心口一寸寸收紧。 他迟早有一天会让她为自己失控。 “换一种惩罚吧。”埃莉诺抚上他的脸颊,“你自己选。” “以后如果再惹你生气……或者干扰你正常社交,过度探听你的动向……”路易把脸颊压进她的掌心里,声音模糊地说,“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任何我可以做到的事。”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取悦他的妻子。 她轻轻叹气,说:“算了。” 少年目睹这一切,心中焦躁更重,用鼻尖去蹭她的脖颈,两人任何时候,只要一偏头就可以接吻。 “埃莉……” “教教我。” “惩罚是,为我做更亵渎的事。” 埃莉诺用双指握住他的下巴,此刻俨然是年长的情人在教导懵懂的丈夫,她的声音清冷绵长,如同在他脑海中的禁令里信笔写下截然相反的文字。 “路易……新婚那天,我们也是在这里,对吗。” 少年露出渴望又畅快的笑容。 “亵渎。”他咀嚼着这个字眼。 不被教会允许的,才是亵渎。 所有规则……凭什么是由教廷制定,而不是由他,这个国度唯一的王? “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她温和地说,“我们本应如教廷的告诫一样,保持距离,分床而居,虔心于神……” 她被摁着接吻。 那个吻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连呼吸也被一并掠夺。 他的指节划过她的长发,如同要掬起月光般微微收拢。 “我喜欢这个条件。” 如果亵渎的痕迹太多,他不介意重新定义什么才是虔诚。 翌日下午,公爵在花园里看书。 奥古斯原本在闷闷不乐地修剪灌木,在看见埃莉诺时眼睛一亮,有些慌乱又笨拙地打理着头发,过去找她行礼问安。 埃莉诺再一次打量着他的面容,问:“你的家乡是?” 奥古斯有些拘谨地讲起自己的来历。 西西里战乱不休,他背井离乡,一路西行。 他在她面前有些害羞,虽然心有仰慕,但也不敢看领主浅蓝色的剔透眼睛。 只是在讲述时,她拾起他的右手,指腹缓慢又暧昧地碰了过去。 从腕骨到手背,暗示意味清晰。 “殿下……”奥古斯没想到计划会这样顺利,仅是不自然地说,“我还以为……昨天惹您不快。” 他大胆地抬眼注视她,眼中的希冀一览无余。 “想要和我欢度一夜吗。”埃莉诺问。 奥古斯一怔,不假思索地点头。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很好。”埃莉诺笑道,“是谁这么吩咐你的?” 奥古斯骤然跪地,惊慌道:“殿下!我绝没有半分不轨之心——” 不,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察觉到?! 他这一路都隐藏的很好,何况香槟伯爵说,这女人巴不得能有个伴成日快活,在巴黎时就没少饮酒作乐! 埃莉诺遗憾地想,再好看的脸,在恐惧的表情下都会变得扭曲。 骑士已经无声地站到他的身后。 奥古斯惊慌更甚,却听见了令他绝望的话语。 “陛下,您刚好也过来了?”公爵笑吟吟道,“猜猜我的人在他的房间里搜到了什么?” 路易缓步而来,眼中晦暗一片。 奥古斯已经开始说话打结,不住地求饶道歉,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领主询问才顺势答应。 “你说你来自东方。”埃莉诺说,“但是他们在你的另一套衣服兜里,翻到了几枚梳形银币。” 话音未落,让娜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指,数枚银币叮当坠地,字母的背面有清晰的密集竖纹。 “这的确有趣,”她微笑着说,“一个从西西里逃亡而来的可怜人,身上的物件却都来自香槟。” “的确,那边的银币流通更广,成色也比巴黎的更好,怎么你的口音也带着香槟的土音,而不是意大利的腔调?” 一瞬间,那个男仆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住地忏悔认错,恳求他们的原谅。 “你还有机会。”路易说,“讲清楚。” 奥古斯猛然看向国王,此刻已经知道自己穷途末路,索性交底。 “是香槟伯爵——他重金收买我,要我过来引诱王后,最好让她能带我回巴黎!” “他还说,他还说,如果以后我能长期陪伴在王后身边,每年他都会给我不菲的酬金,还有香槟的葡萄园!” 路易冷漠地问:“还有呢?” 奥古斯唯恐自己讲得不够清楚,哪怕他知道的事情就那么多,也从头又开始掰碎了细细地讲。 但他到底只是一枚棋子,连代伯爵传话的人是谁都一无所知。 一个年轻漂亮的混混,在酒馆里成日赖账,靠与贵妇人调情勉强能换些开支,碰到这样发大财的差事当然是一口应下。 直到来的路上,他还幻想着被王后青睐看中,从此在宫廷里成为被重用的宠臣。 路易已是听得厌烦,见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仅是简短吩咐道:“带走。” 他的食指横空一扫,骑士们便立刻领会意思。 奥古斯还没反应过来,涕泪横流地说:“我什么都说了,陛下,求您饶恕我,陛下——!” 他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不见。 埃莉诺抿了口酒,看向她的丈夫。 她回想起很多旧事。 前一世,人们把她的风流韵事当作各类谈资。 无论是出入王宫的吟游诗人,还是战争时期遇到的血亲,都能成为王后不检点的罪证。 ……甚至是她第二任丈夫的父亲。 “他们显然觉得我更加轻佻放浪,容易被引诱着越轨。” 她倾身靠近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路,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 “你永远不会。” 她勉强能露出微笑,垂首牵住丈夫的手。 “我们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后者指节收拢,十指紧扣时,肩头也不自觉地放松。 “……也许是件好事。” 那些人应当用所有的领土与财富来偿还。 所有。 第35章 船队:“你的意思是,在海上骑马?!” 奥古斯死的很惨。 直到被推上绞刑架时,他都双腿发抖,不住的乞求。 但埃莉诺已经答应国王的条件了。 她依旧平静温和,并不会因为这样的风波而患得患失。 反而是妮拉在得知消息后,先是从狩猎领地疾驰回宫,从宫廷厨房到城堡内外的人员名单全部清查了一遍,态度极其雷厉风行。 凡是没有身份和家庭的、来路不明的,全都被悉数盘问登记,两天内宫廷内外就换了好几批人。 妮拉心有歉意。 她没有守好宫廷,碰到这样鲁莽的引诱者反而值得庆幸。 如果是下毒者——或者直接预谋着刺杀她们,后果不堪设想。 埃莉诺的平静让她不安,为了表示歉意,妮拉把姐姐约到月亮港前,在海鸥的交错鸣叫声中一起漫步。 “我把内廷的所有危险因素都排查了一遍,”小姑娘加重语气道,“内政总管也被我痛骂一顿,连夜换掉了。” 埃莉诺轻嗯一声。 在妮拉试图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以前,埃莉诺站定,声音低沉:“妮拉,这次遇到危险的人是我。” “以后一定还会有这种事。” “一定?”妮拉不喜欢这种说法,她坚定地说:“我要把安布里埃宫保护地密不透风,谁都别想再搞这种小动作!” “真的吗?”埃莉诺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妮拉。” “但如果有一天,你在路边看到可怜无辜的乞儿,他跌倒在泥水里,还被路边的醉汉狠踹一脚,你会过去保护他吗?” 彼得罗妮拉一时愣住。 “如果是你亲信的大臣,对外人出卖了你的行踪,在你出巡的时候设下埋伏和毒网,你又该怎么办?” “姐姐,你的意思是……谁都不能信任了吗。” “不,善良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事物。”埃莉诺说,“但我们不能心存侥幸。” “妮拉,你站得越高,就越要警惕无处不在的算计和危险,就像你目睹我所经历的这一切。” “漂亮的男人,可怜的孩子,病弱的老人,恶永远有无数种面貌。” 小姑娘一时语塞,忧心忡忡地看向翡翠色的海岸。 “好。我答应你!”她下定决心,用力牵紧埃莉诺的手,“你也一定要保重,不管在任何地方!” 埃莉诺笑着点头,侧身时无意间看到什么,一瞬间睁大眼睛。 “妮拉——这是——” 副领主露出得意笑容。 “想不到吧。” 在更远处,有成列的狮纹木船停在港口前。 工匠商人都拥挤在那一带,还有传令官在确认进出人员的清单。 哪怕隔得很远,连船帆上的狮纹都不算清晰,埃莉诺也如同目睹数十只沉默的海上巨兽,内心生出本能般的敬畏。 它们几乎都是柯克船,长度接近三十米,吨位接近四百,足够容纳近百位水手、商人、旅客。 不仅如此,先前那个绿眼睛诗人送来的阿拉伯三角帆船,也被赶制出四艘仿品。 其中两艘还未被装饰外形,水手们正吆喝着竖起模样奇特的尖角长帆。 埃莉诺的目光久久凝视在帆布上飘扬的阿基坦狮纹上,她一时间鼻头发酸,看向妹妹时眼里都是赞叹和感慨。 “妮拉,这是你打造的吗?” “不止是我,我问过很多大臣的意见。”妮拉笑起来,“其实还有几艘船还在修缮中,我担心那个罗马人让你心情不好,提前带你过来看——怎么样,喜欢吗?” “你那封信都快寄过来一年了,我原本想等你来了再一起商量,但今年木材实在很便宜,还有好些德意志的工匠逃亡过来,这不就巧了嘛!” 埃莉诺看得心生憧憬,她简直想和这些船队一起远洋航行,探索那些未知的世界。 “这简直是个奇迹……一年时间,我们竟然就已经有这样庞大的船队了!” “其实……其实也不算大。”妮拉有点不好意思,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目前只有二十三艘,如果有姐姐的支持和规划,也许能有四五十艘。” “现在还不用贪多,可以先航行贸易几次,看看怎样能改良更好。”埃莉诺把她一把抱起来,“赞美你——我最可爱的妹妹!” “姐姐!”妮拉小声说,“我都要十四了!” 她们一起前往甲板,在人们的行礼问安声中巡视最大的那艘商船。 最核心的几位船长紧随其后,对这两位慷慨的赞助者满怀敬意。 如今都流行用橡木叠加造船,中缝用沥青等物填塞,还结合了维京人的船只风格,让桨和帆得以并存,可以灵活地交替使用。 埃莉诺仰头看着巨型鸟翼般的方形船帆,再度低声赞叹。 她转过身,问自己的近身骑士:“伊内斯,你喜欢这艘船吗?” 女骑士同样看得目不转睛,说:“简直是个艺术品。” “殿下,我绝无冒犯的意思,”她又问道,“这样的船只,在跨海航行时,一般是怎样交战或防御呢?” 同行的船长愣了下,对答地很快:“我们会配备弓箭手、骑士、雇佣步兵。往后出海时,船队都会结伴同行,互相照应。” 伊内斯露出复杂的神情。 妮拉刚要说话,由于海浪的起伏,一时踉跄了一下:“哎哟!” 她被另一位骑士快速扶稳,在道谢后握紧身后的扶手。 “你的意思是,在海上骑马?”埃莉诺已经听见其中的荒谬了。 人都未必能站稳,何况是那些习惯了陆地的战马。 船长被这问题弄得哭笑不得,说:“回禀殿下,我们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现在无论是遇到维京人,还是其他劫掠的海盗,都是设法让船只互相撞击——如果撞散架倒是没有再交战的麻烦了。” “如果能两船靠近,士兵们便会抢着跳上对方的甲板,像在陆地上那样干架到头破血流。” 船长解释到这里,迟疑着说:“不过……配备少量的护航军船就可以了吧,维京人已经很少了,现在也没有战争,不是吗。” “据我所知,现在有很多船都可以建造艏楼或者艉楼,”伊内斯严肃地说,“弓箭手站在船尾高楼上可以拥有更清晰的视野,就算那些野蛮人想要靠梯子爬过来,也能被很快解决掉。” 船长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骑士,像咱们这么庞大的船队,其实很难被那些小海盗惦记上……” “听我说。”埃莉诺说,“我们没有在担心野蛮人来抢我们。” “如果是我们去抢那些野蛮人呢。” 在场的几个船长倒抽一口冷气,像是听见什么异想天开的梦话。 伊内斯很快地看了一眼领主大人,但神色平静如常。她早已习惯效忠这样的主人。 “呃,这,呃……不是。”船长陷入极大的困惑里,“我没有听错吧,您在说什么?” “是的,不要说那些老生常谈了。”埃莉诺懒洋洋地说,“我们现在都知道,那些维京人逐渐消停下来,打算抱着他们的黄金白银过安生日子了。” “不管是从诺曼底,还是更遥远的北海,消息都是一样的——那些嗜血好战的维京人,在抢得盆满钵满以后摇身变成大小领主,拥有数不清的田产,甚至好些人还有自己的银窖。” “所以,现在是我在问,我们有法子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在场的所有人从来没有胆子想过这种事情。 有谁敢去拔掉鲨鱼的牙齿,去割断鲸鱼的舌头?! 埃莉诺在这件事上毫不避讳,她环视过来陪同的船长,温和地说:“你们知道消息走漏风声的代价。” 几个船长慌乱点头,也有人小声说:“殿下,这种事就算说出去,没有人会信的……” “我们不可能一上来就大干一笔,哪怕你们很有经验,这支船队也要像商队那样在各个海港间往返贸易,王室会给予你们足够多的优待,甚至是特权。” 她眸子一眯,声音冷下来。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些蝇头小利,我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我问你们,你们被维京人抢过吗?” 有个老船长不再开口,他骤然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发白外翻的狰狞伤口。 他几乎是被横着砍了好几刀,没有人能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众船长刚才还满脸畏惧和慌乱,此刻脾气立刻像烈火一样蹿起来。 “有谁没被抢过?!我指挥航海几十年了,船都被撞烂了四五艘,当年差点被冻死在海里!” “……我姑妈在修道院被维京人绑走了,如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最信任的几个水手被他们砍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没完没了地做噩梦!!” 埃莉诺沉声道:“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这几年,你们应当扮作商人,在各个海岸打听任何情报——听清楚,我说的是任何情报。” “每艘船都该被改造地足够精良,我也会为你们寻找更有利的弓弩,或者海战时足够好用的新鲜玩意。” “几十年前,维京人是怎么对你们的,几年后,你们就该怎么对他们。” “盲目的杀戮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报复掠夺这些野蛮人,本来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权力。” 有人听得脸色大变,立刻行礼告退。 “对不起,我做不到这些。” “我也……这太吓人了,但我一定会保密的。” 妮拉不为所动,任由那两个窝囊废退出。 她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此刻目光紧盯着所有人,重声说道:“现在,宣誓效忠吧。” “宣誓你们将效忠埃莉诺公爵,未来一定会为阿基坦的人民抢回应有的一切!” 几个船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怒声道:“来就来!怕那些蛮子干什么!!” “老子当年被抢了十几箱丝绸,还从来没想过要以牙还牙,我听你们的!” “对!不怕了!我们会有最好的弓箭!还有那些艉楼,统统安排上!” “——效忠领主!效忠阿基坦!!” 第36章 拜会:国王和王后被扔在教堂中央,如同无关紧要的孩子。 出发勃艮第之前,埃莉诺额外购买了三艘商船,把它们交给自己信任的女骑士掌管。 她们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每一个都水性极好。 女人很难成为船长——凡是与航行、天文、交战一类的事,都由男人们独占着教导权。 于是港口成为男人们的港口,商队也成了男人们的商队。 至于另一种性别,自然变成了供船长水手们发泄欲望的美丽小玩意儿,似乎本不该有,也绝不会有脑子和胆识。 她清楚,从骑士到船长,其中要适应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她有意赏识每一个骑士,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出色地完成使命,适应这些陌生又充满挑战的角色。 “可是我们该试试。”埃莉诺对着骑士们说,“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守卫,已经完整地证明了你们的忠诚和智慧。” “商贸需要头脑,和这些男水手男大副们往来更需要树立威信,即便是公爵派来的船长,他们也未必会敬畏服从。” “我唯一需要告诫的是,我们绝不是孤独一人。” “无论是妓女、卖酒女、宫廷侍女,还是卖面包的老妇人。” “当你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多去问问她们。” 骑士们面面相觑,接连行礼告别。 “我们一定会铭记于心。” 埃莉诺目送着她们的告退,许久后才看向伊内斯。 她的首席骑士依旧沉默寡言,如坚守的利剑。 “你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这是个危险的主意。”伊内斯说,“在安布里埃宫,侍从们对我们还算恭敬,但您也看见了,巴黎的男人们看到女骑士时,有些人会吹口哨戏弄,也有人会说些下流的玩笑,似乎觉得我们绝不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伊内斯很少有表情,此刻也仅是垂眸看着自己掌中的宝剑,说:“哪怕我们能在武斗大会上把他们揍得满头是血。”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力大无穷,又或者精于算计。” “可是一旦她们得到机会,都会展露惊人的韧性,。” 埃莉诺说到这里,沉默片刻。 她决定分享一个美妙的秘密。 “伊内斯,再过几年,你甚至可能会率领成千上万的骑士团,主导战争的动向。” 女骑士惊讶到皱眉失色,重复道:“……战争?” 埃莉诺笑道:“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十字军东征之际,男人们会如干柴般跃入死亡的火堆里。 他们消失的时候,她们就该出现了。 这个话题明显引起了伊内斯的兴趣。 在阿基坦和法国王室的车队终于集结完毕,前往勃艮第的旅途之后,埃莉诺数次瞥见她在深夜练剑,额外认真地磨砺着一招一式的准确和力度。 公爵抿了口蜂蜜酒,思考着该怎样给自己最看重的骑士找个练手的好机会。 今年本该有几个效忠于阿基坦的小领主发动叛乱,不同于她的记忆,现在九月都快到了,还迟迟没有动静。 ……嗯? 不是要造反吗? 扎勒伊勋爵上辈子可是带头拒绝履行义务,还带着人跑去她的狩猎领地里偷走了一只矛隼,后来直接被路易砍断双手,倒地时痛哭到抽搐起来。 这一世,虽然这些末流的小贵族迟迟没有缴纳赋税,但财政官只是写信一催,就立刻有数辆马车满载着粮草货物来波尔多交差,唯恐被问责更多。 埃莉诺的心态变得活跃又轻快。 迟早会有的,到时候就是试剑的好机会。 他们很快抵达了这座国家的首都,第戎。 勃艮第伯爵意外的温和礼貌,他热情地接待了王室车队,还为阿基坦和巴黎分别献上了新鲜美味的牛肉、火腿、奶酪,以及颇具当地特色的黄芥末酱。 很明显,这片领地富庶肥沃,但他并没有得到太多。 能拿来待客的这些佳肴,已经是老伯爵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国王与他寒暄着近年的收成,赞美着这里的歌谣与黑加仑甜酒,在推杯换盏许久以后,才不经意地提到了克吕尼修会。 埃莉诺坐在旁侧,目睹着路易扮演着一个虔诚的僧侣国王。 他看起来甚至冷沉内敛,不苟言笑,真如苦修士般散发着禁欲气质。 她抽离地想,前一世,和这辈子,她的丈夫几乎是两个人。 后者开窍太早,私下里权欲熏心,竟然仍旧能表演出这副不染世俗的圣洁。 她和他可世俗过太多次了。 “克吕尼修会……您也向往那种地方?”勃艮第伯爵已经半醉了,此刻流露出无可奈何地苦笑,“尊敬的陛下,请允许我酒后胡言乱语几句。,我在他们面前,就像个——就像个蠢笨的半大孩子。” “人人都在赞美克吕尼的神圣伟大,可我宁可离那些地方远远的,谁也别招惹谁。” 路易注视着眼前这个五十二岁的领主,平缓地说:“你才是这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是吗?”勃艮第伯爵睁大眼睛,眼白里都是红血丝,“陛下——您知道我们这些人,对那些教士来说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接受任何人的制裁——不仅是我这个伯爵,哪怕是第戎大主教又能撼动什么?!” “两百多年了,他们高高在上,接受着所有人的供奉,还可以庇护任何人,他们才是这里响当当的人物!” 老伯爵尖锐地抽泣了一声,拿手帕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 “请您原谅我的失态……我实在喝得太多了……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波尔多大主教和第戎大主教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埃莉诺。 她几乎是这场混乱唯一的出路。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请教,”路易今晚反而变成了谦逊好学的年轻人,罕见地对老伯爵十分客气,“这个克吕尼修会,它既不受教廷控制,也不能被您管理?” 老伯爵猛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埃莉诺,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压抑和不甘,直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是她家族的老祖父。”老伯爵竭力压制着怒意说,“那个聪明人,他把修道院献给了远在意大利的教廷,所以我,我的父亲,我的祖辈,谁也管不了克吕尼!” “别说赋税了,连法令都未必管用,他们什么都规矩都不用遵守,他们自己就是规矩!” 埃莉诺垂着长睫,似乎在为这场对话忏悔。 她一直没有开口,潜心聆听着这片土地的痛苦。 彼得罗妮拉如坐针毡,好几次都看向姐姐,为老人的流泪而不安。 她永远都想不到,一个伯爵会落魄到这种境地。 这太荒谬了—— 仅仅是因为来自老教皇的一句话,这些人就可以躲开所有的义务,还有享受不完的特权,和教廷王权都能分庭抗礼! “上帝啊,现在的教皇自己都在东奔西逃,抱头鼠窜,”老伯爵已经哽咽起来了,“他们拥有两百年前的教皇特赦,我们但凡敢对他们说个不字,就是对教廷不敬,对教皇不敬!” “我每次见到那个彼得,都战战兢兢到生怕说错一个字,如果被绝罚——”他抽了口冷气,“不,我宁可亲吻他的靴子!” 一旦被绝罚,他即刻会被剥夺教籍,可以被任何邻国征讨攻打,夺取领土乃至一切。 到时候……别说这些少到可怜的家产,他的家人们都未必能留个全尸! 原本热闹繁华的宴会变得异常安静。 波尔多大主教轻拍着第戎大主教的肩膀,而参与宴饮的老伯爵妻儿们则是垂头流泪,同样对此感到屈辱和不甘。 “我们该去拜会一下。”路易从容地说,“作为国王,也作为忠实的信徒,我一直对这个提倡苦修、禁欲、勤俭的好地方感到崇敬。” 老伯爵胡乱地擦了擦脸,听得都快要笑出声了。 苦修、禁欲、勤俭。 这个修会如今已经划走了一百多块地盘,从耕地林地到采矿捕鱼,事事都主张最好的特权。 那些人的金银财宝早就满溢到怎么都花不完——比他这个老伯爵都尊贵数十倍! 苦修?!还有谁在苦修!! 崇尚苦修的教士们每天都在安逸地祈祷礼拜,所有的事都是那些倒霉的平信徒和农民们在折腾! “请您再次回答我一次。”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他们是否仍旧遵循着我先祖父的遗训,苦修、禁欲、勤俭?” 老伯爵用这辈子最大的力度狠狠摇头。 “那事情很清晰了。”年轻的公爵微笑道,“所有信徒都应回归正轨,不是吗?” 宴会结束以后,勃艮第伯爵用他这辈子最好的礼数照料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甚至不指望有谁能改变这场痛苦,何况来访者还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谁还能对抗已经死去的教皇呢。 这样离奇的境况还能被动摇扭转吗?怎么可能! 仅仅只是有人能聆听他的苦闷,老伯爵都如同见到了解脱。 三天后,国王集结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与王后一起来到克吕尼修道院的总部门前。 虽然骑士们都建议规模该再大些,至少能封锁包围那个混账地方,起任何冲突时也能以铁腕控制,但国王夫妇仅是浅聊几句,便以虔诚信徒的状态前去拜访。 这队伍的阵仗甚至不及一场狩猎。 修道院的门大开着,有位神父前来接待,一切仅限于此。 没有更高教职的司铎,院长更是公务繁忙,人们各自忙碌,没有半点要对国王和公爵行礼的意思。 路易和埃莉诺站在教堂的中央,如同被漠视的两个孩子。 十几岁的,不值一提的,无关紧要的孩子。 第37章 退下: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埃莉诺很少想过,自己会和路易陷入同难的境地。 她预设过自己和丈夫的许多种关系。 被欲望纠缠的爱侣,貌合神离的夫妻,野心相似的密友,以及最终必然的哀悼者与死者。 但情况已经十足明显,他们同时陷进可怖的境地里。 从香槟伯爵暗中设局开始,危险的气息便已经悄然来临。 她与路易并不会对此感到恐惧焦急,反而是以默契地、笃定地等待着。来日势必会有更狠厉的反击。 可是现在—— 教堂之内,万籁俱寂。 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两位领主被当成空气,仅有一个低微的神父在一旁接待。 即便阅历近百岁,埃莉诺也一瞬间怒意上扬。 她是高贵家族出身的公爵,也是法国唯一的王后,去任何地方都是前呼后拥,少不了各种大主教和贵族们的礼遇讨好。 太放肆了——这些人竟然敢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 神父还算客气,他清楚自己只是夹缝之中的尴尬角色,尽量表示着对两位贵客的尊敬态度。 可是他甚至是一众神父之中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国王和王后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没有任何一位教士主动过来行礼问候。 妮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几乎没法呼吸了。 波尔多大主教和勃艮第大主教都一动不动,沉默地见证着这场荒谬的违逆。 妮拉不住地看着那个神父,看教堂远处来来往往的那些教士,还有她最信任的波尔多大主教。 她几乎想大叫出声,对这些疯子们怒吼。 难怪姐姐会那样说,难怪她最终的目的是—— 怎么会有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而且还是以虔敬出名的神圣修道院!!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任何领主,又或者是任何主教胆敢抗议这样的奇观,都会被冠以违逆教皇的罪名。 他们随时可能被告到罗马教廷,得到的只会有绝罚和死亡。 神父不住地舔着嘴唇,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多次求助般看着周围路过的人。 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平时奚落那些小领主和主教们也就算了,这可是国王和王后啊!! 他困窘到几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感受着空气之中刀割般的寂静。 以这样小人物的头脑,很难理解当前的情况。 可埃莉诺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远处来往的灰暗人影,清醒地感受着唯一的现实。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着权力。 那些中高级教职习惯了把领主和主教的脸面都践踏进尘埃里。 毕竟,他们唯一效忠的只有遥不可及的教皇。 如今能让年少的国王夫妇在这吃瘪,今后更是一大乐得说道的谈资。 至于那些匆匆忙碌的平信徒们,自然如骡子牛羊般被肆意驱使,也绝不敢违逆这里真正的主人半点心意。 国王和王后仅仅是偶然到来的访客,可他们会在这里停伫一辈子,直到灵魂升入天国。 路易面色冷沉,杀意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自加冕以后,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待遇—— 被明晃晃的蔑视,像毫无地位的孩童。 他是君王,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 在少年厉声呵斥的前一秒,他的右手被轻柔牵住。 埃莉诺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他,如同月亮湾里起伏的碧水。 路易骤然回神,在怒意中想起来时商量的对策,竭力平息着呼吸的频率。 埃莉诺轻轻松开了他,依旧表现得像个虔诚又腼腆的少女。 路易盯着眼前已经有些发抖的神父,第二次问:“你是说,克吕尼的修道院院长非常忙碌,无暇接待我们?” 神父被他的威严压制到快要呼吸不过来,匆匆行礼道:“请两位贵客稍等,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再去问问!” 他逃跑般离开大厅,片刻以后有些绝望地独自回来。 队伍中端传来勃艮第主教的叹息声。 路易面无表情地看着神父。 后者显然被厉声训斥过,恐怕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能见到。 神父看起来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已经预感到自己等会儿的结局。 他会被盛怒的国王砍掉脑袋。 “对不起,我很抱歉,求两位恕罪……”神父结结巴巴地说,“院长的确很忙碌,不便会见外客。” 国王冷笑一声,身侧的侍卫嘲讽地问:“到底都是在忙着什么,连国王和王后都没空来拜见?” “行了。”埃莉诺柔声道,“不要为难他。” “这位先生,我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也是先祖——敬虔者威廉的后裔。” “我与国王都久闻此地的圣洁光辉,特意从巴黎巡视至此,想与彼得院长交流教义,得到他的教诲和指点。” 听到威廉的名号时,神父露出更加崩溃的表情。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王室的车队踏入勃艮第伯国的边境时,远在克吕尼的人们就听见了这个消息,还好奇地议论着国王是否也会过来巡视。 还有王后,她可是来自阿基坦的公爵,她的先祖父亲手创立了修道院,如今这里的人反而这样对待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面对王后如此低姿态的请求,神父拼命地咬着嘴唇,他已经尝到铁锈般的血味,决心最后去请求一次。 他只是个不得志的外乡人,即便每天也在竭力讨好着那些主事者,在这里也是个不入流的无名者。 神父用尽全力再次行了个礼,临走前被王后叫住。 “你叫什么名字?” 神父愣了下,他猜自己快被处决了,露出悲哀的笑容。 “回禀两位贵客,我叫哈维。” 哈维神父回来的速度比前一次还要更快。 他的眼睛很红,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的缘故,声音干哑。 “很抱歉,最近有好几场盛大的弥撒和祝圣,所有人都在做着繁杂的准备……” 国王并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几位侍卫都以手按剑,克制着捍卫君主的杀意。 这里是教堂,开战便意味着无尽的诋毁和麻烦。 “回去吧。”路易平静地说,“埃莉诺,看来我们等不到了。” 埃莉诺察觉到丈夫连身体都舒展了许多,忍着心中笑意轻声答应,明面上依旧隐忍委屈,仿佛随时都要坠下眼泪来。 “好的……”她看起来在竭力忍耐着哭泣,说,“我们走吧。” 事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好。 现在胜利在望,可以撤退了。 修道院的大门再度打开,侍从们沉默地簇拥着君主夫妇走了出去。 来自阿基坦和巴黎的男女修士们都等候在门外,期待着聆听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又或者了解领主们与彼得院长之间神圣的交流。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尊贵的国王夫妇走了出来。 陪同进去的每个人都安静的可怕,脸上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进修道院以后难道和彼得院长有些不愉快的口角,或者是对教条的理解有了冲突? 车队原本准备在此安营扎寨,随领主们的行程在此停驻十几天。 ——按照公开的消息,虔诚的国王和王后都打算在此苦修,为整个国家和人民潜心祈祷上天的祝福。 但返还的号角声已经响了起来。 人群登时骚动议论,每个人都不可置信。 “什么?!” “现在就回去?!是我听错了吗?!” “不可能吧,难道这个小修道院还会不欢迎他们的国王!” 大部分贵族和修士们都并未参与先前的那场夜宴,更不可能看见勃艮第老伯爵的狼狈样子。 他们长期远住在巴黎和阿基坦,只知道这里的修道院声名远扬,还和阿基坦的女公爵有久远的渊源。 一切都已经违背了最基本的认知,但车队已经缓慢掉头,再度前往勃艮第的首都第戎。 老伯爵的城堡就在那里。 事态开始发酵了。 听说王后当晚便高烧不退,车队的许多人都听到她竭力压抑的悲泣声。 两位随行的大主教都面色铁青,他们用最大程度的修养忍耐着愤怒。 有侍从悄悄议论着说:“如果是我,当场就得狠狠咒骂那些疯子!不,那些人都目中无人,完全都是些败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悄悄跟你说……” “还是军队派少了,要我说,就该一把火烧了这种鬼地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圣贤了!” “彼得院长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他怎么会允许那些人这么放肆无礼!”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国王提前数日就安排了礼官过去呈递亲笔信和礼物——你听见那边给过回信吗?笑话!” 马车里,路易为埃莉诺轻捋长发,低声说:“面色这么红润,等会怎么出去?” “我会戴着面纱。”埃莉诺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再多安排几个侍女,把我里外围住,旁人都远远隔开,看不清样子。” 国王很少被这样考验着耐心,他佯作沉稳了很久,但面对妻子时,还是说出了真心感言。 “这些人就该全杀了。” “然后您就变成了人人愤恨的暴君。”埃莉诺慢悠悠地说,“国王恼羞成怒,屠戮了整个修道院,引起各国的惊惧愤怒,教廷也立刻施以最严厉的绝罚——” “听得让人头痛。”少年把脑袋埋进她的怀抱里,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听见那个词了。” 埃莉诺假装没听懂:“绝罚?” 她被用力地亲了一口。 国王眨了眨眼睛,用气声在她的耳侧询问。 “所以,你的吟游诗人都准备好了吗。” “我等不及看见那些人痛苦忏悔的样子了。” 王后笑起来。 “……仅仅只是吟游诗人吗?” 第38章 操纵:“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他们退回了勃艮第伯爵的城堡。 故事已经不胫而走,在无数人的口中争相渲染,以至于老伯爵都提前好几天听见了这个消息。 国王和王后被晾在克吕尼的教堂里,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见到。 哪怕他们早已遣人送去礼物,提前数日写信问候。 三次,整整三次。 随从们亲眼目睹了克吕尼修道院的傲慢无礼。 人们原本是以找乐子的心态去听这些故事,但哪怕不用任何添油加醋,也会在得知全貌以后开始愤怒。 那可是国王和王后——这些教士在高贵什么?! 谁不知道克吕尼修道院里挤满了商人,每个都装得高尚华贵,满口都是圣主和慈悲! 老伯爵久违地感受到喜悦,早早在城外迎接王室的车队。 他绝非是幸灾乐祸的恶劣性子,恰恰相反,他已经苦闷了太久,此刻见到地位最崇高的两位客人都落难至此,内心涌起同病相怜的情绪,抑郁的情绪勉强纾解。 他们再度见面时,都默契地没有谈及克吕尼所发生的一切。 王后病得很重,医生说悲伤让她肺部受损,这几日都高烧不退,脸颊一直红得惊人。 老伯爵立刻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们,并请来了擅长放血的医生,但王宫的侍女们已经做过处理,王后仅需要卧床休息。 王室的浩荡车队不得不在老地方驻扎休息。 他们前往第戎的酒馆集市采购补给,而本地的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个故事,带着惊讶或好奇探听消息。 大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还能保持冷静,尽量回答地体面克制。 “王后偶感风寒,所以回来休息。” “我们并不清楚修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请不要胡乱揣测。” 但有个老修女实在无法压制心里的愤懑,在第三次被问及情况时,当众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那可是埃莉诺王后,她可是虔敬者威廉的后代,她本来就该拥有这座修道院,如今却像个外人一样被挡在外面!!” 有人试图安慰她,却让后者的情绪彻底崩溃,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不仅是她,其他从克吕尼匆匆回程的人们也有感而发,有好几位老神父都被她的哭泣影响,先后抹起眼泪,不住地摇头。 哭泣的人们越来越多。 他们来自巴黎,阿基坦,也有沿途加入车队的虔诚信徒。 每个人都知道克吕尼修会的故事,它由阿基坦的老公爵一手创立,主张苦修、禁欲、勤俭。 可是修道院的那些人,却践踏着整个王室的尊严—— 这完全是在欺凌整个法国,勃艮第人不能答应,巴黎人和阿基坦人更加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王室始终保持着隐忍,直到第戎的哭声此起彼伏,都没有公开警告的意思。 这样的沉默完全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们的领主,他们敬爱的国王和王后,这些年仁爱待人,布撒过无数的救济和关怀,如今被这样漠视对待!! 人们聚集在广场和城堡前,情绪激动地要求传令官给出公开的说明。 王室寂静的可怕,变相承认了这样的丑闻。 一开始只有阿基坦和巴黎的信徒们嚎啕哭泣,承受着信仰崩塌般的痛苦,很快连带着第戎的教士们也群情激奋,不肯忍受这样的指责和耻辱。 “我们第戎人一直热情待客,怎么会做出这样有悖圣训的丑事!” “克吕尼人还不出来澄清情况吗?!快点编些像样的谎言,别叫我们唾弃每一个从克吕尼出来的人!” “太荒谬了……连我在郊外种地的叔叔都在写信问我这件事。” 这件事不断渲染放大,直到克吕尼修道院的人实在坐不住了,只能派使者过来说明情况。 ——怎么会闹成这样,连修道院的教徒们也开始成日议论,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误会,全是误会! 这次来了好几个陌生面孔的神父,他们穿着比哈维神父精致许多的好袍子,头发乌黑油亮,牙齿也十分洁白。 王后病重在床,国王日夜陪伴照顾,都没有接见这些来客。 神父们只见到了神色冷淡的勃艮第老伯爵。 他们费劲力气,解释先前彼得院长只是事务缠身,分身乏术,绝非对王室不敬。 “……这是彼得院长的亲笔信,我们诚挚地欢迎贵客们重返修道院,这次一定会有隆重的接待,我们保证!” 老伯爵勉强听完了这些话,说:“请回吧。” “王后的情况很差,她每天几乎吃不下什么,现在也不可能有精力接受你们的道歉。” 神父们嗫喏着还想说点什么,但老伯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请走吧。” 这场闹剧并未平息,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吟游诗人们的新作已经传遍了每一个小酒馆。 「哦哟!敲三百次,他们也不会开门! 圣坛上金盘银碟都是吃剩的骨头, 彼得还在呼呼大睡,哪管什么阿基坦人的眼泪!」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是传承威廉血脉的尊贵领主,还是法兰西王冠上的光辉?」 「让我们看看,金库里,情妇的臂弯里,肥鹅美酒边,彼得又在哪呼呼大睡! 他可太忙啦,谁都得体谅这个圣人有多累!」 这歌实在琅琅上口,以至于听过两三遍就很难忘掉,临睡前还会不自觉地哼哼几句。 不仅是在勃艮第伯国的境内,乃至奥弗涅、香槟、奥尔良——这首歌谣不胫而走,人们全都听见了这样的旷世奇谈。 流言四起,事情已经变了好几种说法。 “听说罗马教皇已经听见了这件事,在意大利大发雷霆!” “嘿,这不是顶着教皇的名头胡来嘛,真是恶心人!” “你们可别忘了……教皇还是由王室支持才活到现在的。” “克吕尼修会有这么嚣张?他们不是一向宣传自己在贫困里苦修嘛。” “苦修?你看看那些克吕尼修士袍子上的刺绣!” “听说国王穿得甚至没他们神父来得光鲜……” 歌声是无法禁绝的。 吟游诗人如满世界乱飞的野鸽子,也不可能被绝罚威胁到一星半点。 克吕尼修道院的人第一次去请罪时已经想息事宁人,听见新消息时如同被当头棒喝,听说那些高阶教士们发疯似地不停开会,互相谴责个没完,急着找几个替罪羊出去认罪了事。 “这些误会是谁造成的?!彼得院长根本不是这个用意!” “名声都要臭了!要臭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来供奉忏悔——还有好几个大教堂急着用钱!”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怎么跟那些人解释?” “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该死的,阿基坦人怎么有那么多吟游诗人,要了命了!” 距离王室车队的离开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他们迟迟没有讨论出最好的安抚方案,紧接着就听到了令人绝望的第三个消息。 现在,已经不是吟游诗人们在唱歌了。 是第戎、克吕尼、勃艮第全境以内,乃至周边邻国的孩子们在跟着唱歌了。 那些野孩子们听到什么新鲜玩意都要跟着学,像聒噪恼人的几千只知更鸟。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人们现在都在暗中议论,说他们这些教士一个个都脑满肠肥,早就不是两百年前的虔诚苦修徒了! 商人们从前都吹嘘自己是克吕尼的信徒,现在上街时还会被陌生人啐唾沫,像是被无数个仇人恶狠狠地瞪着——这谁还受得了! 修道院的内斗陷入白热化的高潮,在一众谩骂撕扯之中,彼得院长终于出面。 他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在世人的目睹里,亲自前往第戎去迎接那两位要人命的贵客。 彼得院长仍旧是尊贵圣洁的。 只是他的信徒沿途都在拼命解释,解释到口干舌燥,舌头都快讲得冒烟。 “你们快看,这是彼得院长,他亲自去拜见国王王后了!” “什么金库啊,根本没有金库,我们克吕尼人崇尚苦修,小孩子都是不懂事乱唱歌!” “哎,你拿臭鸡蛋砸我做什么!!” 老彼得看似沉稳不乱,在踏入城堡的前一秒,心里仍旧在破口大骂。 分钱的时候都抢着出头,这时候想起来把他抬到风口浪尖了,这些狗东西! 勃艮第老伯爵站在高处,第一次从上而下地俯视这个不可撼动的修道院院长。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两个极其年轻的贵族,竟然能动摇死局般的困境,逼得这个幕后人物出面澄清认错。 不……彼得未必是来认错的。 老伯爵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浮现出来,他发觉自己在摇晃,于是紧紧抓着窗口的粗粝边缘,竭力告诉自己,那两个年轻人能控制局势。 那个国王一定是天生的君主,他知道怎么操纵人心。 彼得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仆从过去叩门。 但是,来自巴黎的传令官早已等候在不远处。 “国王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来迎接尊贵的客人们重回克吕尼。”彼得的仆从恭敬道,“我们的修道院长特意亲自前来,想要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 巴黎的传令官又问:“那你们的诚意是?” 仆从愣了下:“你们需要什么诚意?” 礼物?忏悔?亲笔信? 传令官露出傲慢的神色。 “这是你们自己早该想清楚的问题。” 第39章 明白:彼得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天色渐暗。 风中弥漫着暴雨前的湿热水汽,还夹杂着槭树的微苦涩味。 彼得院长抬头望着城堡,他看不清高处窗口上的人影是谁,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凝视着自己。 仆从等了许久,见院长还没有答复的意思,渐渐开始额头冒汗。 他们早已被王室的那两个年轻孩子架在火上烤,像无法逃脱的肥山鸡。 传令官冷漠道:“如果你们没有想好,便草率前来,那我便如实答复上去。” 他抬脚要走,彼得立刻喊住:“等下!” “有时候,自作聪明的道歉,未必能达成效果。”院长缓慢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会给尊敬的国王、公爵,一个合理的补偿。” 传令官并没有笑意。 “一个补偿。”他重复地说,“一个小修道院,冒犯王室接连三次,还致使王后重病不起,垂泪心痛。” “像是给孩童打发蜜饯那样,你说,一个补偿?” 彼得深呼吸一口气,脊柱都要因僵直而钝痛起来。 他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些人有多不该招惹。 早知道……早知道那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这样难对付,当时修道院就该和气招待,赔点笑脸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现在也不会被动成这副样子!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彼得努力摆出诚恳的笑容,“请您务必传达克吕尼修道院对王室、对阿基坦的热情崇敬,在面见两位贵客之后,我将以最高的诚意道歉,并尽力满足他们的心愿。” 他还打算再说点废话,毕竟听说国王王后都虔诚的很,特别是那个国王,不管去哪,还是参加任何公开的庆典,都穿着朴素,言行肃穆。 只要抬出神的旨意,再多讲些教条之类的…… 传令官打断了他。 “我去通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小队人马得以进入。 会议厅内,勃艮第伯爵一改从前的谦卑谄媚,脸上竟然没有笑容。 彼得反复打量着他的脸,陌生到没法把这个贵族和从前那个萎靡的老头联系起来。 实际上,伯爵找来了他这辈子最好的衣服,下楼时还灌了两口酒。 就算出什么岔子了,国王和王后也一定有办法。他在心里想。 彼得,你最好今晚就下地狱。 彼得勉强找了两个话题,作为客气的寒暄。 伯爵一言不发。 修道院长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王室被羞辱?! 他才是被羞辱的那一个! 曾几何时,像这样的伯爵敢给他脸色,连话题都懒得搭理!! 漫长的寂静里,伯爵一动不动,享受着让某人极为难捱的氛围。 直到侍从通报说国王王后正在过来,老伯爵才眉头微动,发了个意味不明的鼻音。 彼得不是没担心过自己今晚就死在这里。 这是第戎人的地盘,克吕尼修道院这几十年先是对抗本地的教廷,得势以后把贵族领主们更不放在眼里,早就得罪光了这些人。 可是他必须得来。就算他不来,那些中高层的管理者也会把他给绑过来,搞不好直接联同王室安个罪名,吊上绞刑架一了百了,所有人皆大欢喜。 到时候,那些人分钱的分钱,王室更是扬眉吐气,只有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倒霉蛋。 呸,想想都晦气! 彼得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摆出威严崇高的姿态,再度搭话。 “这场误会,倘若能顺利解开,未来第戎与克吕尼的贸易往来,恐怕也能更轻松愉快,不是吗?” 那些商人的威胁历历在目。 如果克吕尼本部的修道院都声名狼藉,其余一百多处地盘也保不住,到时候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祸事,他的情妇和私生子们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老伯爵终于开口了。 “我只在乎陛下和殿下的想法。” “你可以在他们来之前闭嘴。” 彼得简直要暴跳如雷。 放肆!你只不过是仗着他们能给你撑腰—— 等王室的车队走了,你以为你还能斗得过我们?! 老东西真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他竭力控制着表情,没有当场发作,议事厅的大门也恰好在同一时刻打开。 被众人簇拥而出的,是两位极年轻的夫妇。 少年高挑消瘦,肤色苍白,眼睛如同深海的漩涡。 他仅仅是出现在此,所有人都同时放轻了呼吸,内心涌起本能的敬畏与退避。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看起来好对付的多。 阿基坦的埃莉诺,大病未愈,还戴着珍珠面纱。 她才十六岁,看起来和那些漂亮少女没什么区别,柔软而毫无心机。 彼得看清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容时,行礼的动作都松弛了很多。 他口头表达着歉意,并许诺会有车队满载着礼物前来表达敬意。 “丝绸、狐狸皮、海象牙,还有意大利产的天鹅绒……一定能让两位贵客满意。” 王后落座时,发出短促的咳嗽声,侍女立刻搀扶照顾。 她依旧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偌大的议事厅依旧寂静无声。 彼得狐疑地看着他们,以为是自己给的赔偿还不够到位。 他是真的打算出点血本了——虽然商人们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更好的东西。 “狐狸皮?”国王问。 “是的,最好的皮料,如果您喜欢其他皮草,我们也会一定为您献上。”彼得赔着笑脸说。 路易缓慢地巡视着在场的二十多个贵族和教士。 “今天来了许多人,有第戎与波尔多的大主教,还有勃艮第多处的修道院长。” 彼得的牙齿缓慢地磨着发干的嘴唇。 国王的意思是,见者有份? 这么多教士,这么多领主……一群平时仰他鼻息的玩意儿。 彼得不耐烦起来。 一群穷鬼,都惦记着克吕尼的好东西,行了,多给点就是了。 他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对其他人再次行礼,承诺也会给出同样的补偿。 香料,布料,鱼虾,哪怕是昂贵罕有的金器或者玻璃瓶,也一切好说。 国王说:“你的意思是,以苦修、禁欲、勤俭而闻名的克吕尼修道院,坐拥这么多的奢侈品?” 彼得眉头一挑,把这罪名挡了回去,口吻不算友好:“都是商人们敬奉的心意,克吕尼修道院一向推崇苦修清净,平日收到这些,也只会把它们用于布施慈济,修缮教堂。” 国王并没有看向他,目光扫向那些教士。 “那倘若克吕尼修道院,并没有院长所说的那样虔诚简朴,会意味着什么?” 彼得脑中‘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逆着上涌。 这念头疯狂到他根本没法相信。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着。 根本就——根本不是冲着讹诈一笔财富,他们居然妄想着要把克吕尼的势力都连根拔起! 两百多年的历史,一百多个大小修道院,法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都广泛分布的克吕尼修会,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能被这些人给撼动!! 他还在消化着这个疯狂荒谬的认知,教士和贵族们已经陆续开口了。 “如果有欺瞒,那就是对神圣的教廷都有所欺瞒。” “恐怕早就是这样——克吕尼人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波尔多主教站起身,缓慢地复述着《箴言》原文。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祂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纷争的人。”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彼得厉声道,“克吕尼修道院一向与世无争,清净苦修,你们可以污蔑我,但不能诋毁我们教会的兄弟姐妹,每一个教徒都在勤苦生活,从未犯过这些禁忌!” 他还要辩驳更多,却亲眼看见骑士们涌动而出,环列在大厅旁侧。 “谁要对我下手?”彼得气势更足,吼叫道,“哪怕罪名属实,也是教皇的特使前来责罚,绝不是由你们出手——克吕尼修会两百年前便不受领主管辖,更不受你这个第戎主教指手画脚!” 但人们纹丝未动。 他们只是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吼叫,连逮捕的枷锁都没有掏出来。 直到此刻,披着珍珠面纱的年轻王后才缓慢开口。 “彼得院长。” “这座修道院,是我的先祖父,虔敬者威廉献给教皇的圣洁礼物。它的确不是阿基坦宫廷的资产。” 院长露出傲慢的神情:“对,的确是这样。” “但这座修道院,被倾注了我先祖父对道德、品行、虔敬的所有祝愿,他也留下遗训,教导克吕尼修会后世的所有人都该如此行为。” 埃莉诺的声音缓慢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我有资格去巡查清点,这座修道院如今是神圣的祝祷之处,还是藏污纳垢的丑恶银窟,对吗。” 彼得沉声道:“我们的管理者自然会维护清——” “我问你,我有资格主持这场审查吗。”少女再次重声问道。 她是创始者的后代,是阿基坦的公爵,更是法国的王后。 彼得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是。”他勉强地说。 “出发吧。”埃莉诺说,“马车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现在前往克吕尼。” “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你身边的任何人回去报信。” 第40章 厨房:“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 彼得彻底慌了。 骑士们都斯文礼貌,和他的侍从们寸步不离。 显然,他的手下也没那个胆子,用自己的脖子去试一试宝剑是否锋利。 他想过今天自己会死,想过和这些人吵起来甚至打起来,一旦他死了,克吕尼修会胜券在握,彻底站在制高点上。 ——院长亲身请罪,却被你们给杀了,这是亵渎修道院,亵渎教皇! 可是这些巴黎人和阿基坦人居然不要任何贿赂,也不要他死。 他们要赢。 彼得不得不跟着他们上了马车,城堡外早已阴云密布,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阴沉的如同深夜。 这种鬼天气也要出门,疯子,全是疯子! 马车队伍出乎意料的简洁。 没有任何冗长的陪同人员,连厨子都没有带。 主教和教士们挤在一起,贵族们挤在一起,前后一共五辆车,用最好的马,陪同最精锐的数十位骑士。 彼得坐在这些教职人员的身边,已经满头是汗,像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阉鸡。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暴力或者恐吓,他反而奄奄一息,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注意您的仪态。”第戎大主教坐得端正从容,“您毕竟代表着克吕尼的形象。” 当事人表情扭曲地重新坐好。 埃莉诺看着窗外,用手掌接到微凉的雨丝。 明后天也许就要下雨了。 从第戎到克吕尼,也许要五天。 即便彼得的侍从设法逃离,也难以在这种天气里更快抵达,设法报信。 她有些抽离地想,前一世,那个彼得死后还被封圣了。 那时候的她虔诚又简单,相信自己能有孩子是因为圣伯纳德的祈祷,野心也隐匿在丈夫和儿子们的身后,晚年徒留寂静与疲惫。 仅仅是视角不同,封圣的彼得,变成了卑劣的彼得,此刻正在另一座马车里瑟瑟发抖。 正出神想着,路易低声开口。 “事情不一定会顺利。” 埃莉诺看向他,后者凝视着云色暗沉的天幕,说:“聪明人都不会把财宝摆在显眼处。” “如果审判他们的纯金祭器,会显得太过生硬,毕竟……任何修道院都可能有金烛台,金圣杯。” 路易已经思索了很久,他们没有理由搜查所有柜子和地窖,也无法指责克吕尼修道院拥有富饶广博的葡萄园。 一旦在审查中失利,那些老混蛋随时能反咬一口,指责他们不敬。 埃莉诺垂眸而笑。 “陛下,这时候的确需要一点女人的智慧。” 路易抬眼道:“女人?” “如您猜测的一样,恐怕那些人看到我们和彼得出现在院门口,就立刻会有人秘密撤离,快速收拾各个寝房,把奢靡的痕迹都快速藏好。”埃莉诺说,“但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想起来,也根本藏不住。” “的确,类似浴室之类的地方,也能看出很多细节。” “还有厨房。” 埃莉诺声音沉定,她清楚自己在展露惊人的洞察,但借着女人总是在厨房打转的偏见,一切都显得无比合理。 “厨房里有他们即将享用的菜肴,没来得及扔掉的骨头……也许还有更逾越的,用来做汤的宝石,贴在孔雀身上的金箔。” 路易呼吸微顿,眼睛里都闪烁起满是野心的火焰。 “你几乎向我讲述了一场美梦。” “埃莉,我等不及看那些蠢货自以为藏得严实干净,一转头被打肿脸的狼狈样子。” 他们愉快举杯。 暴雨如期而至。 雷鸣声几乎要击碎夜空,狂暴的烈雨冲刷着沿途的路,有时候马儿嘶鸣扬蹄,拒绝再多往前行走半步。 平时这段路只需要四天,但王室花了接近六天时间才最终抵达。 彼得出现在修道院前时,看起来几乎像是被严厉审讯的犯人,憔悴到背脊都直不起来。 他隐蔽地做了个手势,前来接待的教士们立刻会意,边缘的几个人快速消失。 埃莉诺和路易对视一眼,并没有阻拦。 他们的骑士已经无声绕后,前往浴场、厨房、缝纫处等多个地方控制现场。 彼得拖延着时间,再次警告这些前来挑事的不速之客。 “我早已说过,克吕尼的虔诚简朴与世共睹。” “信徒们的诚意供奉,都被账目清晰地登记在册,并且及时地转化为教堂的修缮资金,以及对穷苦人们的扶助。” “遇到荒年,我们还会尽可能地救济所有人,哪怕自己饿得都快要站不起来。” 回到主场以后,他显然有底气了很多。 没等彼得院长再狡辩几句,其他克吕尼的修士也围了过来,快速了解事情经过以后面露怒色。 “您作为阿基坦公爵的后人前来拜访,我们当然欢迎——但这样无端的指责和羞辱是什么意思?!” “所以几位贵客先前过来探访,就是为了扰乱克吕尼的清静,放出这些荒唐的谣言吗?!” “真是无法忍受——”有人甚至哭了起来,“我们苦修了一辈子,怎么会被这样谩骂,还需要自证清白!” 国王和王后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第戎主教面色焦急,有意催促,但看见他们这样沉得住气,也就半信半疑地在后面等待事态的变化。 ……也许国王早就有办法了。 直到拖了足够长的时间,消失的某个教士重新出现,彼得和他交换眼神以后,才缓慢地说:“虽然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欢迎朋友和客人,但这场审查充满不敬的……令人痛惜的质疑。”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这些污蔑的言论,在审查以后,我们将报告教廷,请求神圣的裁决。” 埃莉诺仅是微笑着看他。 “请吧。” 教堂依旧是他们第一次来时的庄重模样。 只是这一次,那些瞎子修士们终于能看见,是王后和国王远道而来,也都记得该如何行礼问安了。 它本身就庞大到足以媲美罗马教廷,更是碾压巴黎的任何修道院。 先前马车从侧面绕到正门时,国王就眉头紧锁,因这样恢弘瑰丽的建筑而变得神色阴鸷。 教堂里有数不清的中殿和庭院,好几个耳堂本身还囊括了四个礼拜堂。 在任何角落,只要抬头仰望,都能看到工匠们在试图搭建更高的塔楼,以及更加阔绰的隧道拱顶。 还要更加庞大,还要更加辉煌,哪怕这地方早已超过西岱宫数倍。 但这些都不能是罪名本身,反而是对神的虔诚美德。 公开场合的富丽堂皇都是合乎规矩的。 哪怕是路易从未见过的纯金雕像,令人咂舌的玻璃花窗,又或者是圣具上大到匪夷所思的宝石。 路易的住处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实际上,几乎所有的领主都知道这个事实,甚至半公开的嘲笑过,狭小的,贫瘠的,不值一提的王室领地。 埃莉诺察觉到他的戾气,仅是伸手交握,不置一词。 国王步伐停顿半刻,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他们是唯一阵线的执剑人。 彼得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又变回那个悲悯超然的修道院院长。 他带着这支队伍参观人们朝拜祈祷的多个地方,以及看起来简陋到只有稻草破布的住处,还特意带人们看了更远处的光景——教士们耕地织布,劳作不休,每一个人都在推崇着最原始的生活。 “受到主的指示,我当然能够原谅这些愚昧而荒诞的指责。”他缓慢地说,“但为了克吕尼的清誉,有些事不得不做。” “您已经带我们看完了?” “的确。”彼得露出被进一步冒犯的表情,他厌恶地看着年轻的贵族们,表情都没有一丝遮掩,“如果您执意要审查我的书房或者寝室,请随我上楼。” “我对那种地方并没有兴趣。”埃莉诺说,“请带我们去厨房吧。” 彼得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能立刻明白这个王后的用意,本能地对抗道:“那种地方和教义有什么关系?” 路易平静开口。 “《哥多林前书》有言——‘所以,你们或吃或喝,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荣耀神而行’。” “您不打算展示克吕尼修道院对此的生活智慧吗。” 主教们紧随在队伍中间,此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为国王辩经。 他们早就等着狠狠吵一架了,以圣经的名义! 在看到这样弘大到夸张的教堂,这样奢靡又辉煌的祈祷堂以后,没有人还能坐得住。 克吕尼这种小地方,竟然凌驾在第戎和巴黎之上——凭什么?!这难道还不够证明这地方有多失控吗?! 彼得没想到国王也敢引用经文证道,他皱起发白的眉毛,立刻道:“在以赛亚书之中,这句话有更加清晰的解释。” 路易开启了他简短又狠辣的辩论。 埃莉诺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比起那些繁杂的经书字句,她更关注另一件事。 路易在替她吵架。 他能旁征博引地说出任何一条经文,语气沉着思路清晰,还随口指出彼得引述的教义背错了哪一句。 主教们听到后面开始擦汗。 ……国王的虔诚的确有目共睹。 他难道睡觉的时候都在倒着背圣经吗。 彼得被怼得都有点糊涂了。 不是——这半大孩子不是个国王吗?! “那请吧。”他烦躁地说,“参观过厨房以后,请不要再冒犯更多了——一旦激起信众的愤怒,哪怕我有意帮王室说话,恐怕也无法轻易挽回局面。” 众人转而下楼,前往偏僻处。 看到几个骑士守在厨房门口时,彼得表情一惊,难以置信道:“这是在做什么?” 埃莉诺已经踱步进去,不紧不慢道:“也许是帮你看守财宝吧。” 人们撞开彼得紧随其后,很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此刻只有灶火的噼啪声,窗外淋漓地下着雨。 没有塞进鸡肚子里的馅料,里面一半干果,一半金箔。 胡椒光是桌面上就放了满满四箱,黑白圆长,每款世面时兴的都有。 还有最昂贵的番红花,不仅有两大筐摆在角落里,溢满后散落在地上也无人捡拾。 一小袋的价值便等同于一匹战马。 人们抬眼看去,一只烤天鹅被敷了半边金箔,眼睛上镶着蓝宝石,背脊上点缀着珍珠。 至于刚被宰杀的羊羔,还未处理干净的鳗鱼,自异国进口的獐鹿,被剖成两半的鲨鱼—— 死寂之中,勃艮第伯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癫狂。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用手指着表情涣散的彼得,恶狠狠地说:“你也有今天?” “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 40-50 第41章 清算: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彼得有很长时间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 他想过这些人会强行搜查各个高级教职的书房、寝房,又或者要看看那些本来就记录含糊的账簿,克吕尼修道院对此有各种灵活的说辞,总能把这些烦人精给挡回去。 可是——厨房?? 厨房?!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些被控制住的厨子和仆人,以及根本没来得及藏住的各色香料,大脑一片空白。 该赶紧想点说辞。彼得恨不得拿马鞭狠狠抽自己的脑袋几下。 快想啊!!说点什么!! 在勃艮第伯爵疯癫的笑声里,克吕尼修道院的其他高级管理人员也陆续赶来,被骑士们挡在厨房的入口处—— 这个距离卡得刚刚好,既能让他们看见这些金碧辉煌的罪证,又无法干涉其中的任何清点。 “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要来厨房?!” 第戎主教冷冷地回瞥一眼,说:“这就是你们的清苦修行?配上腌渍的鲨鱼肉和用不完的藏红花?” 彼得院长爆发出破音的嘶吼:“这是污蔑!!” “你们蓄谋已久,这些都是污蔑!!上帝啊,你们竟然仇恨我们至此,还要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路易略一皱眉,骑士立刻数步向前,把那几个教士几乎要逼到墙角。 埃莉诺温和地说:“您的意思是,在车队连厨师都没有带的情况下,我们精心准备了这些昂贵的香料,在暴雨里疾行五日,然后派人把它们这样干燥完整地塞到了你们的厨房里?” 彼得已经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几乎要张口咒骂这些杂种,但是更快地,有人按照王后的指示,把泔水桶里的垃圾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肉糜和几乎没被啃完的鸡腿其实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但更多的是骨头。 埃莉诺的骑士们在各种角落里,找到了成堆的骨头。 猪肋骨,牛排骨,还有鸟的,大型海鱼的背鳍,以及鹿、羊、马鹿、鹤、苍鹭的皮毛或头颅。 在无数双眼睛的公证下,她的女官让娜在快速唱报罪证数量,传令官奋笔疾书个不停,几乎顾不上沾墨水。 “烤好的鹤还有两盘。” “刚被宰杀的野猪一头。” “这扇乳山羊旁边的纸条写着……雅克教士独享,需要两磅蜂蜜,四勺肉豆蔻,以及足够的高良姜。” 埃莉诺浅蓝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看来诸位教士的生活,远比任何王室都要奢华上流,真是令人羡慕。” 此话一出,国王脸色变得更臭。 波尔多主教立刻道:“这是对圣经的亵渎,更是无可质疑的腐败堕落!” “事已至此,克吕尼修道院应当控制所有出入口,重新严查!!” 彼得气得发抖,咬牙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又有多个斥候快步赶来。 “陛下,我们在浴室里找到大量的宝石肥皂,还有用于擦身的几百条丝绸!” “多个葡萄园都已经控制住了,勃艮第各地的骑兵已经陆续抵达克吕尼,随时听候各位领主的差遣!” “根据指认,在地窖某处埋葬了大量人骨,听说都是不受管教或意图揭发他们的平信徒!” “你们还犯了杀戮之罪?”第戎主教的声音很轻,“这样圣洁高尚的地方,如今成了恶魔们狂欢的洞窟?” 他身后的教士们怒声大骂。 “不知羞耻!!” “刚才还演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现在还能狡辩出来吗?!” “我早就知道——不,所有人都早就知道,克吕尼从上到下烂透了,烂得令人恶心!!” 随着几个大主教的下令吩咐,修道院的高级教职们都陆续被关押受枷。 庞大如帝国城堡般的克吕尼修道院被大小领主的骑兵们悉数围住,没有人能够从任何一扇门里逃出去——哪怕是狗洞。 新一轮的审判才正式开始。 遵循着父亲的影响,国王亲自下令,召开具有更大影响力和贵族听证的公开审理。 不仅是克吕尼,勃艮第各处的贵族们都应召而来,见证这场亵渎巢穴的崩塌。 所有通信文件、账簿债单、珠宝首饰,以及所有彰显罪恶的凭证都被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们也被逐一比对审问,确认生父生母的样貌和名字。 克吕尼即将迎来最为彻底的颠覆。 为了保全修道院庞大的利益网络,彼得在议事厅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一个人竭力揽下全部罪名,嚷嚷着其他人都是无辜的,绝大部分教士都是勤勉耕织,不该被泼上这样的脏水。 他的废话已经够多了。 虽然主教们有意用脏抹布直接堵上这人的嘴巴,但国王却开口吩咐道:“骑士们,把那些纺织的妇人、锤铁的匠人、犁地的农人,都带上来五名。” 十五个被随机挑选的平信徒被推到台前,看起来惶恐不安。 彼得已经想不出这个国王又有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竭力祈祷着上帝再垂怜自己一次。 传令官问。 “听说,你们都是来自克吕尼的中高级教士,不仅每日虔诚祈祷、专注诵经,还亲身劳作,践行着创始者的先训?” 农民们面面相觑,胡乱地点了点头。 “那请依次背诵你们最喜欢的一段经书吧。”传令官说,“这里有好几本圣书,在背诵以后,请你们找到对应的书册,翻到那一页。” “我……我不会啊。” “我都不认字,怎么可能背出来?!” “大人老爷,我就是个种地的,要不你们找那些神父来背?!” 国王缓慢地看向彼得,以及他身后几十位等待受审的高级教士。 “需要让这些人示范一下,怎么耕种放牧,铡草缝纫吗?” 彼得沉默了几秒,怒吼道:“闭嘴!闭嘴!闭嘴!!” “你们满意了吗?!这就是你们要的好结果?!你们都该下地狱,你们这些杂种!败类!畜生!!!” 路易看向几位大主教,慢条斯理地确认。 “他刚才公然羞辱国王?” 主教们深深地抽了口冷气,对答如流。 “看来魔鬼已经完全浸入了他的大脑,真是罪孽。” “实在是太放肆了……有辱教廷的颜面!” “来人,立刻把彼得押入地牢,在教皇给出最终审诀以前,不得解开枷锁!!” 接下来的审理变得无比顺畅。 主要原因在于,一旦确认了克吕尼修道院对教义的亵渎,便等于坐实了这些人对教皇的不忠和欺骗。 而这已是无可辩驳的死罪。 认罪的忏悔书堆积如山,混乱不堪的账簿更像是一库房的丝线尽数打翻,一时半刻都理不出头绪来。 埃莉诺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 主导者是国王路易,监督者是各大主教,问罪者是勃艮第的贵族与骑士。 她只是渴望为祖父证道的阿基坦公爵,在这场风暴里几乎没有戏份。 往后的任何政治和宗教事件,她的身影会更加单薄,甚至抽离到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她的手笔。 圣希尔德加德的告诫犹在耳畔。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听证会持续了接近一个月。 如果不是国王有意返还巴黎,也许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证据和罪名都还没有整理清晰,移交教廷。 有了波尔多主教和第戎主教的帮助,绝大部分核心环节已经全部完成,只不过勃艮第的贵族们还要慢慢清算,等一切账簿都核对清楚了,再向罗马教廷呈递证据,等待最后的判决。 不过在此之前,那些个锒铛入狱的教士能否适应阶下囚的生活,也不太好说。 也许来只老鼠就能吓死那个彼得。 大量的黄金珠宝、异国货币、奢侈品都被登记封存,也许会上缴教皇,等待神圣的净化,也可能由新的修道院长拿来赎罪,洗刷克吕尼的肮脏名声。 人们很快推举了新的修道院长——第戎主教。 他曾带着第戎的信徒们熬过多个漫长的寒冬,为了布施还摔瘸了一只脚。 副院长则是哈维神父,那个独自接待国王夫妇,因为束手无策而痛苦不堪的可怜人。 更重要的是,核心席位塞满了来自巴黎和阿基坦的教士。 他们远道而来,乐意为这片陌生的沃土铸造新生,更乐意聆听来自西方和北方领主的命令,做出公允的建议与选择。 勃艮第的教士们略有微词,但如果不是国王和王后的到来,这片土地恐怕永远都笼罩在彼得这种人的阴影里。 他们先前没得选,现在一样没得选。 这场大清洗基本没怎么动摇修道院里的普通人。 那些贫苦的,劳作的,虔诚的教士,手上都是冻疮和老茧,鞋子衣服也简陋朴素。 中高层完全被清扫一空,极少数无辜者得以保留,更多人地位调转,一夜之间沦为地下囚。 ——只有教皇才能决定这些人的结局,那么在传令以前,他们似乎也只能受苦等着。 罪证清算的过程仍旧漫长。 但新的修道院会议已经快速召开了。 经过长达五天的讨论,他们得出了三个结果。 第一,任何地区的领主,都有资格参与对领地内克吕尼修道院的虔诚审查。 苦修、禁欲、勤俭。 一旦发现教徒们违逆初心,脏污门庭,领主们有权召集贵族,登记罪证,在告知国王情况后向教廷提交报告,为教皇扫除这些欺上瞒下的叛徒。 仅仅是这一条,便如同利剑般破开教权对王权的压制,起了个危险的口子。 ——今日仅仅是清算克吕尼,明日领主们的审视会不会伸向各个教堂,甚至是罗马教廷?! 听到哈维副院长公开朗读到这里时,王后事不关己地笑起来。 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那又怎样。 第42章 归来: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那仅仅是开胃菜。 克吕尼修道院颁布的新举措还有两项,每一项都掷地有声。 第二,经过新任院长、副院长的建议,以及修道院上下民众的肯定——所有涉案的罪孽物证将在登记造册后公开拍卖,并用于法国各地的道路修建。 这些道路将从勃艮第辐射至法国的每个角落,同样的,今后被领主们查出贪欲腐蚀的克吕尼分部,也应将沾满贪婪欲望的黄金白银用于道路建设,为法国的荣光、人民的福祉做出应有的忏悔。 第三,克吕尼修道院代表总部及所有分部,自愿放弃从前的种种特权,从采矿、渔猎、贸易,到任何领域的权力侵染,都应被悉数撤回。 毕竟,特权是金钱的来源。 而金钱只会招惹恶欲的腐蚀。 告令颁布时,彼得并不在场。 如果他在的话,恐怕要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给所有人都来上一拳。 这无疑是告诉所有领主—— 快看啊,那头肥羊可以宰了,而且连扎人都犄角都一并给砍了! 只要你们证明这些羊身上肥肉滚滚,就可以划拉大半下来,一部分悄么声吞了,另一部分还能拿来公开修路,多美的好事! 原本有许多贵族还簇拥在修道院总部看热闹,一听说有这样的事,登时连夜回了各自的领地。 可想而知,法国全境的克吕尼修道院都会被大肆搜捕一番,至于教皇是否支持这种事,那也没人在乎。 一旦出事,锅当然都要扔到国王脑袋上,还能绝罚整个法国不成? 十一月中旬,国王的车队终于要班师回朝。 他们在外省逗留太久,几乎快忘记了西岱宫里的美酒。 埃莉诺和妹妹告别时,后者通宵达旦地钻研着阿基坦周边的地图,等不及要榨出那些修道院的油水,给各城之间修筑大道了。 “这真的是个好事吗。”小姑娘变得比之前更加成熟,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如果教皇袒护那个彼得……或者怪你们没有把赃款全部送给他,你们该怎么办?” 埃莉诺温柔地看着她。 “你觉得,赃款是送给教皇的礼物?” 妮拉沉默半天,闷闷地说:“这么讲太冒犯了,我还没有这个胆子。” 但她已经完全看清这些伪君子的嘴脸,没法尊敬更多。 “我们要隔一两年再见了,亲爱的。”埃莉诺说,“我会一直写信给你,也会仔细看你写给我的每一行字。” “妮拉,也许这一两年里,你会遇到有好感的人,也会遇到冲突的观点。” “谨慎是珍贵的美德,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是啦……你讲话永远是这么委婉。”妮拉小声说,“两年后你再看到我的时候,身边如果站着个帅气的草包,怀里还揣着个孩子,当场能昏倒在那。” 埃莉诺愣了下,笑得前仰后合。 “我知道你期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姐姐。”妮拉说,“我看得见,你在往更高的地方走。” “下次再见,也许我们都会有新的翅膀了。” 她们紧紧拥抱,挥手告别。 从勃艮第到巴黎,车程再快也要有两个月。 初夏出发,冬日归来,意外地让埃莉诺想起了童年。 她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回想起自己四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和父亲巡游阿基坦各郡。 这是公爵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不断地更换着住处,从海边的城堡住到悬崖上的城堡,偶尔也睡在古罗马人的旧式宫殿里,巡视着广阔领地的运转往来。 大小领主看父亲的目光,有的敬畏,有的冷漠,也有的难掩嫉妒。 大概是旅途太久,她在回忆中昏沉睡去。 梦境深处,亨利站在她的面前,双目炯炯有神。 男人仍旧年近四十岁的盛年模样。 在她的漫长囚禁开始之前,两人最后见过一面。 他的蓝灰色眼睛永远都燃着火焰,一头红发浓密散乱,高大俊朗,犹如雄狮般烈性凶猛。 “埃莉诺。”第二任丈夫执拗地念着她的名字。 “……你该忠诚于我。” 她在梦里一瞬冷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忠诚?” “对你的那几个婚前的私生子,婚后的情妇们,你考虑过对我的忠诚?” 烈狮向她倾近更多。 长剑般的锐气扑杀而来,她竭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警告般又喊了一声。 “亨利。” “你知道激怒我的下场。” 那双雾色的眼睛仅是一怔,便垂眸吻了过来,满载不甘的恨意与执念。 她骤然醒来。 路易翻了一页书,瞥见妻子皱眉苏醒的样子,抬眸笑道:“这次梦到了什么?” 埃莉诺平复着呼吸,半真半假道:“……一头混蛋狮子。” 他起身来到她的床侧,用手背轻碰少女的额头。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我真讨厌这种天气。”路易说,“等回到西岱宫,到处都会铺上你喜欢的波斯软毯、玫瑰熏香,你会睡得更放松一些。” 埃莉诺无声地望着十八岁的路易。 他很快要迎来十九岁生日了。 少年国王的脸庞,已经浸润了青年人的沉稳成熟。 他内心锋芒隐于温和神情之下,周身气场也变得矜贵又深刻。 从前还没有成婚的那几年,贵族女人们谈论起年轻太子,也会对他的容貌赞不绝口。 近距离端详时,她望着路易的脸,再次看见了亨利的眼睛。 路易捕捉到王后的一瞬错愕,询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教皇。” “没有别的秘密在瞒着我?”他半开玩笑道,“看来那头狮子很不简单。从醒来到现在,你都有点心不在焉。” 埃莉诺揉了揉脸。 嗯,我和那头狮子后来生了八个孩子。 你一旦知道,恐怕得当场气成火山。 “我们这次做的两件事……恐怕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路易说。 “风车已经在向全国各地蔓延,但领主们暂时管不着这些,他们都会急着对克吕尼修会下手,清算这些假教徒的吃喝嫖赌,再假模假样地交出一份账簿给王室,拨些钱财用来修路。” 他声音停顿,语气里有微妙的愉悦。 “一旦克吕尼的信徒们涌向罗马哭求证道,我这个国王也许就得面临教皇的问责。” “他们不应该嘉奖你?”埃莉诺说,“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惩处那些欺瞒教皇的罪人,为教廷挽回声誉,不是吗。” 路易会意一笑。 巴黎还是那个巴黎。 冬雪漫天飞扬,还未行至城郊,就能听见圣但尼修道院的渺远钟声。 在国王巡查各处的时候,叙热代管着大小宫廷事务,把财政税收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他又画了好几稿巴黎圣母院的草稿图,听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和威尼斯来的商人讨价还价,委托那些外乡人代为喊几个玻璃工匠过来。 时隔大半年,再归来时,不仅有宫中诸多贵族抢着问候觐见,连书房也积压着小山般的公务信件。 国王不得不睡在自己的寝宫里,快速了解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务请求。 与此同时,炼金术士爱绒等候在王后的书房里,为她献上了一份接近一肘长的翻译清单。 “这是那本鱼肚子书的法文内容?”埃莉诺意外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整理完了,我还在想怎么给你派两个助手帮忙。” 爱绒愣了下,露出尴尬的笑容。 “回禀陛下,这是这本书的目录。” 她示意旁侧的侍女献上托盘。 “原件我已经设法把褶皱都恢复到平滑的样子,又额外抄录了几本。” “这本书是后人写了大量附注的炼金术书,不仅囊括了天文地理,炼药冶炼,还有各种玄妙非凡的奇术……”爱绒敬畏地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就是东方国家的传奇之作,《翠玉录》。” 这个名字陌生但很有趣。 埃莉诺翻看着她译注的新篇,又道:“那这么说来,你已经收获满满,我们又能迎来许多好东西了?” 爱绒哑巴了片刻,决定如实交代。 “在您归来以前,我只来得及译注这篇目录——叙热院长一直抓着我研究那些彩色玻璃片,有时候真是脱不开身,他老问我到底在忙什么,没有比圣母院更伟大的事业了。” 她行了个礼,又快速解释道。 “这本小册子看着薄薄一份,其实每一页的内容都有隐语暗码,需要精心拆解与试验,不如您先看看有没有最感兴趣的内容,我们优先研究?” 埃莉诺完全能想象,叙热伸长胳膊比划彩色花窗的那副场景。 她看向那份清单。 由于翻译的顺序有些混乱,很多字词并不是按原有顺序排列的。 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哲人的羊毛……避孕药剂……万物如一法则……金属嬗变要诀…… 她浏览片刻,挑出自己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希腊火,还有避孕药剂,我需要你先破译这两件东西的配方。”王后说,“从现在开始,这些事要进入绝对保密的状态。” “我将聘请你为波尔多的海运酒桶做出繁杂的改良测试,爱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炼金术士弓身行礼。 “我将用全部心力,为您的葡萄园缔造珍品。” 第43章 秘密:这个秘密,放眼整个英法两国,只有她一人知道。 “老实说,这清单里的每个名字都听起来让人怦然心动。”埃莉诺诚实地说。 她未必能理解每个名词的意思,但如同看见一枚又一枚开启神秘大门的新钥匙。 这本书既抄录了《翠玉录》里珍藏的秘籍要闻,也附加了异国学者的详细注释,甚至还画了制备的手稿。 从发现它的让娜,到埃莉诺,爱绒,任何人看到这本书的第一眼,都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宝贝。 埃莉诺深深抿了口红酒,因为喝得太急,轻呛了一下。 她眼底闪烁着热烈的情绪,比往日要开朗更多。 某个名字,几乎所有法国人都没有听过。 可是埃莉诺一眼就看到了它,内心涌起崭新泉水般的惊喜—— 是希腊火,战无不胜的希腊火! 前世伴随路易十字军东征时,直到远行至希腊,她才从翻译官的口中听到这种古怪的玩意。 寻常火焰都是遇水则灭,可这种希腊火遇水更燃,还会随着水浪扩散蔓延,在海上筑成火海。 几百年前,阿拉伯人多次攻打东罗马帝国,每次都被这场魔鬼般的烈火烧得全军覆没。 他们不死心地攻打了几十年,一度出动近三千艘船只封锁峡湾,最终只有五艘勉强回港。 东罗马人深知这种利器无往不胜的恐怖之处,下令让所有研制和生产的过程都安排在皇宫深处,不允许用文字记载,更不允许任何外人探问情报。 前一世的埃莉诺听得称奇,询问道:“难道士兵们不会设法接触到它,然后大概模拟出它的构造和配方吗?” 希腊皇后乐道:“这就是笑话最有意思的地方。” “遵循罗马皇帝的最高指示,他们对配方严防死守,甚至在开战时都严密把守,牺牲再多人都难以把这门利器抬出来。” “时间一长,过个两三百年以后——罗马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造这玩意了。” 路易皱眉道:“这样精巧的武器……居然失传了。” “东罗马的敌人,那些阿拉伯人,他们对此耿耿于怀,反而拆解出了所有的奥秘。”希腊皇帝道,“这次你们十字军东征时,也一定要警惕那些骇人的东西,希腊火不仅可以灼烧海域上的战船,在攻城防守时都是相当的狠辣摧残。” 虽然有希腊皇帝的提醒,那场远征还是大败而归。 但埃莉诺完全记住了这个故事。 重生以后,她看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如同看见海面上起伏的燃烧木船,还有维京人惊恐嘶吼的逃亡情状。 太好了。她不自觉地深呼吸起来。 这个秘密,放眼整个英法两国,只有她一人知道。 这无异于了解金矿的位置。 爱绒领命告退时怔了下,有些忐忑地看向王后。 “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我之前虽然跟随师傅学过一些淬炼的本事,但书里这些都还不太了解。” 埃莉诺想了想,说:“这不一定是最终的目的。” “不管是制造希腊火,还是药水,也许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结果,记得把那些也记录在册,我会翻看你的日志。” 爱绒的目光亮起来:“那如果意外做出什么胶水,或者助孕的药水,也可以吗?” 埃莉诺失笑道:“别越跑越远就行。” 她其实一直在考虑生育的事。 至少要控制频率。 随着诞育十个孩子的经历,埃莉诺再回望前世的第一段婚姻,大致能猜到她和路易难以有孕的原因。 路易清心寡欲,与她常年分床睡觉,的确是问题元凶。 但前一世的他禁食少餐,瘦弱到皮肤都没有光泽,虽然身高尚可,人却枯瘦又寡淡,很难诞育强而有力的后代。 至于性格热烈,不知疲倦的亨利……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王后冷漠地把两个前夫放到天平两段。 天平摇晃片刻,垮成碎片。 她实在没法评价更多。 很快,庆贺新年的宴会就要到来了。 按照惯例,与国王亲近的诸多贵族都会带着礼物前来朝贺欢庆,其中就包括他们的老熟人——香槟伯爵,蒂博。 盛大宴会上,国王夫妇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孔时,意味不明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清楚这个人干了些什么混蛋事。 挑拨王室婚姻仅仅是第一步。 “久日未见,能够再看到陛下实在是太好了——”香槟伯爵大笑道,“我早已听闻来自勃艮第的精彩故事,如果不是您和王后仁慈的裁决,那些蛀虫还要嚣张到什么时候!” “陛下是在为教皇锄去逆臣。”洛朗举起酒杯,巧妙地解释道,“如果不是陛下和王后的睿智之举,这些罪恶的教士会继续败坏克吕尼修道院的名声,更会玷污来自教廷的信任。” “敬法国——” 贵族们接连举杯。 “敬法国!!” 香槟伯爵敷衍地抿了一口,半开玩笑道:“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好消息,也许圣母也将很快赐福,为荣耀的王室新添一位继承人。” 埃莉诺看向了他。 气氛一时间变得怪异起来。 国王面色微凝,刚要开口为妻子解围,后者却面怀笑意地反问了回去。 “怎么,聪慧过人的伯爵准备安排圣意在几月几日降临了?” “哎,可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好意,”香槟伯爵摆手道,“我与家中亲眷都在为您和国王的福祉日夜祈祷,真希望未来的小王子也强壮勇敢,像他的父亲一样受人尊敬!” 大伙儿顺着话风又要举杯,王后只是微笑着问:“女儿就不好了?” “呃,这个,”旁边的大臣开始接话了,“美丽体贴的女儿当然很好,我家也有两个女儿,但有继承人才是当务之急的大事——没儿子的那几年,我看着封地都发愁!” “原来是这样。”王后温和地说,“那为什么,我却能有封地和公爵的地位呢。” 伯爵子爵们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话……什么时候也可以公开讨论了? 所以,真正的异类,难道不是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公爵吗。 女人居然可以承袭爵位,拥有面积最广大富庶的公国,和男人们平起平坐,甚至地位财富凌驾于他们之上? ——当初但凡有个村夫强行对她做点什么,阿基坦和王后的位置都未必还能保得住! 这就是女人的败处! “这……毕竟是因为南方和北方的法则不太一样吧。”洛朗出声玩笑道,“往前推个大几百年,这儿还得守罗马人的规矩呢!” 贵族们的僵硬表情勉强缓解了些,埃莉诺仅是在他们的凝视中抬起眼眸,不紧不慢道:“如果阿基坦也是法国的一部分,那自然可以参与这些习俗的讨论。” 她的言辞太过锋利,以至于有些人本能地打起哈哈,试图把话题往别处引:“那是当然了,我要大声赞美阿基坦,它也永远会是法兰西王冠上的明珠!” 也未必。埃莉诺抿了口苹果酒。 微酸的酒液刺激着她的神经。 阿基坦可以是法国的,也可以是英国的,但最终只会是她自己的。 她会亲手碾碎那些碍事的习俗条款,直到女儿也可以承袭王位。 路易看在眼里,在人们继续畅饮狂欢之后,才低声对妻子说:“不必为这种人生气。” 香槟伯爵的下场不会太好。 至少国王已经反复端详过这个伯爵的领地——广袤富饶,很适合做王室的独属猎场。 埃莉诺又灌了一口酒,眼睛里扬起没有温度的笑。 “你会讨厌女儿吗。” “怎么会。”路易皱眉道,“我会珍视我们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性别。” 她不再往后问了。 后面的答案,问了也未必是真。 宴会渐入佳境。 埃莉诺不再参与任何话题,仅是潦草地享用美食,听那些男人聊着荒诞无聊的乐子。 路易反而逐渐失去了对臣子们的关注,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你在发脾气。”他轻声说。 “嗯,是。”王后冷漠地承认。 “所以……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路易挑眉道,“如果你想要找个机会责罚香槟伯爵,我也乐于和你商量些鬼主意。” 埃莉诺并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直到意外地看见内厅右侧守候的某位骑士。 叙热特意介绍过,这是洛朗举荐的一个新近侍,来巴黎不到三个月。 那人的面孔,比她记忆中要年轻更多,此时还仅是圣殿骑士,没有成为财政大臣。 埃莉诺的目光缓慢地在这个圣骑士的脸上往返。 国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意味不明地说:“他是个太监。” 她当然知道。 这个人前世跻身财政大臣以后,与他们一起随行十字军东征。 无论在宫廷里,还是战事之中,都无数次地,不厌其烦地,建议路易直接用耳光和拳头来驯服女人。 “像个北方人那样,这没有什么!” “女人得折服在男人的力量之下才能乖乖听话——这是不变的道理,陛下。” 路易最后听了。 他怀疑她与外人有染,深夜里直接动用军队,把王后从寝宫直接绑走。 埃莉诺不愿再回想那段记忆。 她酒意微醺,有意测试自己的权力。 “路。”她罕见地使用了床笫之间的昵称。 “你想哄我开心?” 国王轻嗯一声,兴致被挑了起来。 “新年将至,可以许愿了。” 埃莉诺回过头,俯身贴近她的国王,在耳侧说话时,声音像诱人的吻。 “我讨厌那个圣殿太监。” “把他赶出法国,怎么样?” 于此同时,香槟伯爵的目光也停留在国王夫妇的身上,玩味地咬下一大块鹿肉排。 他的计划要成功了。 新安插进来的圣殿骑士,似乎很受王后喜欢。 第44章 好事:“教皇根本就不在罗马!你这个猪猡!!!” 迪耶里·加勒朗,年少时因为斗殴意外失去睾丸,后来因为饱受村邻嘲笑,不得已去修道院成为圣殿骑士。 他志向远大,又得蒙香槟的多位贵族赏识,准备在宫廷里施展自己的远大理想。 一定是圣主庇佑,第一次正式侍宴,他就被国王唤到近前,被询问名字。 “回禀陛下,”圣殿骑士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竭力使自己显得谈吐高贵,“属下名叫迪耶里·加勒朗,愿为您竭诚效劳。” “迪耶里。”国王道,“听说你是圣殿骑士。” “是的,是的,”迪耶里急切道,“伯纳德先生为我们写了《新骑士颂》,我们崇尚圣洁与骑士的荣耀,直接对教皇负责——” 路易淡漠地问:“只对教皇负责?” “是的。”迪耶里露出骄傲的神色,“任何领主都无法调度或派遣圣殿骑士,只有代表神意的罗马教廷才能对圣殿骑士发号施令。” 人们还在推杯换盏,但一部分敏锐的贵族已经失去了笑意。 上一个这么自称的团体还是克吕尼隐修会。 不受任何领主调遣控制,只对教皇和罗马教廷称臣。 这个蠢笨的骑士——他还以为这是莫大的荣耀! “原来如此。”国王说,“正好,我这里有一封密信,你把它呈至教皇面前,领取应有的奖赏。” 迪耶里先是一愣,眼里涌现出狂喜。 他果然被不凡的天命眷顾,还能得到这样崇高的任务! “好——好的陛下!”圣殿骑士迅疾行礼,“我一定拼尽全力,为教皇阐述您的忠诚!” 听到忠诚这个词时,即便国王面无表情,其他贵族也一瞬收声,再也笑不出来。 蠢货! 你还看不出来当今的国王连演都懒得演了! 香槟伯爵不便自己干预,着急地使了个眼色,旁侧的亲信立刻开口。 “陛下,从法国到罗马实在是沿途危险……如果只派他一人前去,恐怕容易被强盗或战乱夺去性命……” “那才是考验圣殿骑士的光芒时刻。”王后虔敬的说,“勇武、热忱、慧洁,难道神的庇佑还不够支撑他走到罗马?” 迪耶里全然听不出话中的捧杀,被夸奖到云里雾里的地步。 他飘飘然地谢恩接信,转头看向香槟伯爵意在邀功,却看见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 什么情况。 迪耶里决定瞪回去。 直到宴会结束,他被侍从塞了纸条,匆匆来到无人看守的甬道里,冷不丁被扇了一巴掌。 “蠢货!!”香槟伯爵蒂博压抑着怒吼,厉声道,“你知道我废了多少功夫才把你塞到西岱宫里!!” “国王哪里是要重用你,他是要你滚出去,你还没听懂吗?!” 迪耶里不耐烦道:“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国王是看重我身上的虔诚勇武,派我去罗马亲见教皇!” 香槟伯爵几乎快要尖啸出声。 “教皇根本就不在罗马!你这个猪猡!!!” “国王就是要你滚得远远的,别在法国晃悠,你被开除宫廷了,还不明白吗?!” 圣殿骑士露出空白的表情。 他一头雾水,难以置信道:“教皇怎么会不在罗马呢?” 伯爵抽了口冷气。 “你去吧,你现在就去。”伯爵不打算再跟这头猪讲任何道理,“就冲着东走,你笔直地朝着东,绝对能走到罗马教廷里——路上有任何人要抢劫你,你都亮出圣殿骑士的招牌,保管他们全都吓得屁滚尿流!” 这话才听着顺耳。 迪耶里勉强满意,仁慈地予以提醒:“再说了,国王为什么会猜忌我?” “我来西岱宫三个多月,第一次侍宴,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我,难道还有人通风报信,偷偷举报说我和你有私交不成?” 香槟伯爵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个骑士。 有道理。 国王和王后不可能看得出来,绝对不可能——这件事天衣无缝。 也许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但那个漂亮男仆没再传回消息……国王难道有这么聪明…… 圣殿骑士乐呵呵地踏上了前往罗马的朝圣之路。 他在四个月后传来死讯,原本只是被强盗抢了盔甲,他当场破口大骂,很快被送去了天国。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已经是圣历1139年的初春了。 冬日迟迟未去,天上不时飘雪,巴黎城浸在漫长的寒意里,炉粥处时常人员拥挤。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规模已经比去年还要更加庞大——很多被救济的女人孩子都留了下来,自愿为修道院耕织劳作,她们感激这里的庇护与教导,而两位修道院长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给予更多的机会。 在请示过巴黎主教,以及王后以后,炉粥处开始定期有神父修女传道。 他们讲述着圣经和圣母的故事,教人们认字读书,偶尔讲累了,也会说些有关阿基坦的趣事。 很多教士都是南方人,他们活泼乐观,生性开朗,喜欢歌舞,与沉闷的北方人截然不同。 炉粥处里每天都有几百号人等着领热粥和酒,再粗笨的农民,也会忍不住过来听点故事。 时间一长,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往起了阿基坦。 传说那是一片温暖又富饶的沃土,女人们还有机会被送去意大利学习医学,男人们凭自己的手艺能赚出大笔的钱,买下物美价廉的葡萄庄园。 那里的冬天很短,日照很长,海港里拥挤着各国商人,连香料都比巴黎便宜许多。 王后的声名也由此传播广泛,逐渐得到人们的敬爱与憧憬。 在等待春日的过程里,各地来信终于如候鸟般陆续归来。 首先抵达的,竟然是尤金三世的信物。 他如今还只是个中低层的神职人员,得知王后有意扶持自己日后登临主位,感到莫大的受宠若惊。 “这个银制的鸽子项链,据说是他们家族的传家宝,临走前再三嘱托要交给您。”信使说,“尤金三世还说,有位名叫希尔德加德的修道院长也在为他资助祈祷,还给了他一对从前教皇触碰过的圣烛。” 王后接过那条鸽子项链,若有所思。 “没有回信?” “没有,”信使说,“尤金先生对您的眷顾感恩涕零,说了许多好话。” 没有回信,便是半信半疑,不敢贸然留下证据。 也是。她是背着国王和教廷秘密联络了下一任教皇,后者一旦暴露这件事,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得知恩师也派人去找尤金三世,埃莉诺心中宽慰许多,扬起笑意。 希尔德加德的灵视和地位都需要被教皇正式认可,她也会全力相助。 “你做得很好,”她看向让娜,“我会给你应有的赏赐。” 信使欢天喜地地道谢,想了想又道:“意大利现在乱糟糟的,好像又要打起来了。” “谁打谁?” “好像是……教皇在招兵买马,要去打西西里人。” 王后莞尔。 “那的确值得祝祷。” 第二封和第三封信在十几天后抵达。 彼得罗妮拉再次托人寄来成箱的蜂蜜酒。 她们广泛传播了爱绒改良后的榨汁器,又设法调整了苹果汁的酸度,现在还有很多外国商人也开始购入这些便宜好酒,等春天以后,满城的苹果都会变成叮当作响的银币,真是个好消息。 王后把一半的酒分给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听说不出三天便被炉粥处的人们喝了个精光,还有些人直接打包行李,决定南下阿基坦找条活路。 在妹妹的信里,还提到了那支前往意大利的队伍。 早在几个月以前,车队就抵达了西西里王国的萨勒诺,果真如那个吟游诗人所说,医生老师们迎接了这批学生,虽然惊讶于这其中怎么还有个小孩子,但察觉到她的聪慧本事以后,也愉快地一并收下。 萨勒诺并不是享福的度假之处,想要做医生,从草药到剖解都有无穷的知识。 那个管妮拉喊姐姐的小孩后来写信告诉她,那里有很多女人变成了医生和老师,死去的孕妇很少,活下来的老人很多。 妮拉在潜心经营着海运的商路,虽然那些船早就开走了,但她打算修整港口,以及联合大臣们制定出更开放的规则。 也正因如此,阿基坦的另一封信,来自那几个自愿去海港历练的女骑士。 她们做了简单的航海尝试,收益不高,但大致摸清了海上生活的窍门。 水手里有许多老油子,也有人愿意听从她们的指挥,以谋求晋升机会。 『但愿您能饶恕我们的鲁莽……我们遇到了一个妓女,她简直是做生意的天才。』 『任何顽固的商人,难搞的掌事官,在她的三言两语下都会扭转心意,变得出奇地好说话。』 『我们再三讨论之后,决定雇佣她作为贸易顾问,希望您不会因此觉得亵渎逾越。』 埃莉诺目不转睛地读完了这封信,立刻回以鼓励的说辞,祝愿她们在航行之路上再胜风浪。 她行笔轻快,还在构思着更多的计划,女官轻轻敲响了门扉。 “王后殿下……” 埃莉诺仍握着羽毛笔,转身看去,发觉路易亲自过来了,神色有些凝重。 “埃莉诺,我们有了一点小麻烦。”路易沉着地说,“你的领地里,有些贵族意图谋反,制造了一些骚乱。” “不用担心,埃莉,这些事我会亲自处理。” 王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反对我和我妹妹的统治,不愿再履行义务?” 国王缓慢点头。 王后露出了悲伤又担忧的神色。 ……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那帮蠢蛋终于反了! 第45章 大胜:问题在于,路易他居然赢了。不止一次。 埃莉诺一度为此祈祷过。 造反不是件容易事。 实际上,大部分领土阔绰的伯爵都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深知维持富有阔绰的生活已是万幸,一旦贸然宣战,被瓜分围猎的搞不好是他们自己。 也正因如此,前世挑衅埃莉诺的也只有几个小勋爵。 他们的领地原本就少得可怜,又因为她远嫁巴黎,索性大着胆子当出头刺猬。 如今能看到这些人又蠢蠢欲动,王后的心情变得更加晴朗愉快。 她很希望看到小规模的战争。 距离她亲自发动大规模战争还有很久很久。 在此以前,无论是不同形式的城防、巴黎还有各郡的常驻军力,以及路易本人的战争手段,埃莉诺都很想亲眼看看。 “普瓦捷还有几个周边城市都乱了套,”路易已经开了一下午的军事会议,显得有些疲惫,“那里商人成立了公社,要求全面自治。” “还有几个勋爵试图掳掠你的庄园,已经被你妹妹派的守夜人抓住了。” 埃莉诺眸子一眨,语气微妙。 “已经解决了?” “还没有。”路易说,“我已安排亲自出兵,十天后出发。先平定布卢瓦,再去征伐普瓦捷。” 王后愣了下:“布卢瓦也有骚乱?” “一部分贵族带头闹事。”国王沉缓地说,“我会亲自用剑砍断他们的脑袋。” 两人正在商量着具体事宜,有斥候匆忙求见,说是从意大利带回了教皇的亲笔信。 路易示意他取来信函,自己用鹿皮软毡擦拭着长剑。 埃莉诺即刻接过羊皮纸,为国王读出其中的内容。 英诺森二世正在招兵买马。 “王后的圣母预兆之梦恐怕不实……我已收到法国王室的慰问之意,但并不需要前来接受庇护。” “……与其说是蒙难,罗马的伪皇业已命丧龃龉,天命所归,正在于此。” 文绉绉的几页信读完,路易听得皱眉。 “他的意思是,既不需要我们的骑士护驾,也不打算来法国躲避战乱?” “是的,陛下。”埃莉诺说,“两位教皇本是剑拔弩张的局面,罗马的那位一命呜呼以后,英诺森教皇拒绝了西西里国王的媾和,如今在亲自布置军马,打算联手洛泰尔皇帝一起荡平整个西西里。” 国王凝视着他的剑锋。 他无意再去管远在东方的教皇。 “看来,这个春天注定将以战歌开刃。” “——祝福我吧,埃莉诺。” 大局已定。 王后思虑再三,没有贸然请求亲自随军远行。 她挑选了多位骑士去记录战事的开支和厮杀,还安排了几位教士前后接应,以防不测。 实际上,她对丈夫的精力充沛感到惊讶。 他们刚刚结束长达半年的南巡,从阿基坦到勃艮第,一路都是风雨兼程,在不同的城堡里勉强适应着各地的饮食起居,还有见不完的贵族和让人头痛的繁文缛节。 前一世,路易沉迷于禁食禁欲,在某些事上都未必尽兴。 如今他竟然决定在寒风料峭的冬日里出征远方,满眼都是勃发的野心。 战事就此骤然开始。 北方今年受了好几场雪灾,也是导致领主叛乱的原因之一。 不仅是阿基坦的勋爵们闹事作乱,王室领地附近的小领主也在公开造反。 粮草实在太少,税负令人苦不堪言,如果再如从前般向王室纳贡,领主自己都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 新年早已过去,但气温冷得吓人,湖面河水尽是坚冰,没有人能在室外呆太久。 巴黎的浴场不得不把入场门票提升了好几个档位,有人宁可成夜地呆在那里面吃喝玩乐,把积蓄都挥霍一空也不肯出去。 路易一走,西岱宫安静空荡,埃莉诺没有贸然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有任何事还是以祈祷为名,隔三差五去圣阿格尼丝的礼拜堂里与亲信议事。 王室的军队在二月初启程,还未到三月底,第一封捷报就倏然传来。 ——打赢了! “回禀殿下!国王亲身杀敌,当即振奋全军士气,布卢瓦的守兵全都丢盔卸甲,溃逃的不成样子!” “那几个带头反叛的贵族被砍了脑袋,人们全都在高呼庆贺!” 埃莉诺立刻道:“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布卢瓦的领地也归法国王室所有?!” “是的,是的!真是天主庇佑啊!”传令官欢天喜地道,“安茹伯爵管不好手底下的领主,国王就用血流成河亲自教他规矩,现在王室的领地扩大了这么多,今年秋天您还可以过去狩猎了!” 王后陷入罕有的惊愕之中。 路易赢了。 但她的意外还仅仅只是来了个前奏。 四月初,又一封快信前来报捷。 “普瓦捷大胜!恭贺王后!国王为您扫除了阿基坦的叛臣,把他们的手全都砍了下来!” 这倒是和前世有一定的重合。 婚后一年,普瓦捷公社作乱,路易亲身征伐,赢了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小仗。 后来他公开选立布尔日大主教,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让战火一路焚至香槟,最后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赢过了。 收到消息时,埃莉诺还在看阿基坦寄来的海港地图,用了些时间确认当下的事实。 她的丈夫,似乎已经赢了两场战役。 一场为王室,一场为她。 命运的轨道在无声无息地偏离方向。 王后重定心神,问道:“那军队应该即将凯旋了吧。” “恐怕要到六月份了,或者六月底。”传令官不确定地说。 “难道还有别的地方有叛乱?”埃莉诺否定道,“我并未从其他斥候那里听到消息。” “哦哦,当然不是,实际上,各国都在称颂着国王的威名,说他是冬风般凛冽的国王。” 传令官轻咳两声,重新汇报道:“根据最新的汇报,军队即将整备数日,前往都兰。” “都兰伯爵听闻陛下的赫赫战绩,亲自写信求援,说本国的克吕尼修会公然抵抗领主审查,还威胁要降下绝罚。” “恐怕……陛下打算直接用雷霆手段对付那些伪教徒了。”传令官说到这,脸上还有些憧憬,“吟游诗人们都在传唱着您和陛下在勃艮第的英明之举,这当真是值得流传百年的佳话!” 王后已然失声。 她脑海里的地图全然展开,清晰看到那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都兰。布卢瓦。普瓦捷。 从巴黎到波尔多,中间要经过的几个主要城市便是它们。 一旦取得核心控制权,等于把苦寒贫瘠的巴黎与最为繁华的波尔多直接联通。 巴黎的流浪者们会涌向波尔多,输送源源不断的工匠学徒。 同样的,波尔多也会如热红酒般,给予颇具活力的商贸供给,让冻僵的北国城市在困苦中苏醒。 埃莉诺在重新面对当前的变局。 ……法国王室的领地居然真的扩大了。 她的女儿们可以多领到一笔好遗产。 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路易就吞掉了安茹伯爵的布卢瓦,那里有纵深的峡谷,更有广袤的农田,足以养活更多人。 “好,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王后回过神,得体平静地说,“我一直在为国王日夜祈祷,请你代为传递我的亲笔信,以及我对全军的祝福。” 英诺森二世的战事再未有过更多来信了。 国王的眼线大概被困在意大利的混乱局面里,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埃莉诺安排又一批骑士前去秘密保护尤金三世,她很舍得砸钱,决意帮这个年轻的教士疏通上下,尽快博取在教廷里的声名。 那只鸽子项链被放在她房间的暗室抽屉里,即使是让娜也不知道位置。 五月末来临时,春日灿烂到百花盛放。 巴黎街头飘荡着烤面包的香味,女商人们叫卖着物美价廉的货物,感受着被秩序保护的崭新氛围。 从二月到五月,行会学校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落成。 得益于当初游学意大利的队伍里也有不少来自巴黎的名门淑女,再创办学校时,女人比从前要好进很多。 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王后的手笔。 她就是这德行,男人们能做的任何事,她都会张罗着让女人们也分一杯羹。 搞不好还不是分口汤,是要连碗带盆的把肉端走! 男人们的牢骚暂时没什么用。 因为所有行会学校都是王后亲手创立的。 无论是教授人们该如何烘烤面包、酿造美酒,还是打造首饰珠宝,冶炼金属利器—— 国王远在前线,每座学校的资格令都由王后亲笔签署生效。 巴黎东西两岸的知名匠人都被邀请到不同的行会学校里,为学徒们开展长达两年至十年的职业教学。 一旦通过考试,得到师傅及行会颁发的证书,这批学生就将正式成为发展巴黎的全新力量,挥舞着锤子擀面杖可劲儿赚钱。 埃莉诺正巡视着新学校的讲课环境,有传令官疾驰而来,差点要一个跟头栽在铜门上。 “殿下!殿下!胜了!” “陛下惩治了都兰的那些放肆教徒,还得到了伯爵亲献的一大片领土,很快就要回到巴黎了!!” 埃莉诺看向传令官,呼吸微紧。 她重生时,笃定了这次十字军东征又会大败而归,早早便确定心意,这辈子绝不会再劝路易东征。 可是—— 可是如果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还未等王后说出任何字句,另一个传令官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拼命冲来。 他的战马几乎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跑起来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砰砰打架。 “殿下!!” 埃莉诺看清他身上的血迹,立刻屏退左右,单独召见。 “你从哪里来?” “西西里,殿下。”传令官已经三四天没喝水了,干哑到喉咙冒血,“教皇大败,如今在勉强逃命,他亲笔写信过来,求您和国王出手营救!” 第46章 发明:王后很敬业地没有笑出声。 王后很敬业地没有笑出声。 你说什么? 那个雄心勃勃的,拒绝言和的教皇,自己招兵买马,以罗马皇帝都劝不住的势头要单杀西西里国王,然后被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又求着法国王室救他一命? 她没有听错吧。 几个月前,这位尊贵的教皇可是亲口拒绝过法国派来的卫兵,说她的圣母预兆之梦是虚假幻想,嚷嚷着‘天命所归,正在于此’。 看来天命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埃莉诺心中冷笑,面上仍是做出惊讶的情态,即刻露出惶然关切的表情。 她做王后的功夫也不输那些宫廷戏剧表演家。 “圣下的安危如何了?” “我实在不敢保证什么,”斥候抹了把脸上的灰,焦急道,“他们的军队在深夜被合围突击,那时候到处都是尖叫械斗的声响,所有人都吼着先救教皇,但没有人知道教皇到底在哪!” 王后问:“所以……你立刻跑回了法国?” 斥候呆滞几秒,意识到自己的罪责,嗫喏道:“我想尽快把这件事报告给您和陛下,这样王室可以尽快增援人马,前去搭救圣下——万一圣下还没有被俘虏呢?” 王后看起来哀伤又懦弱。 无关人员早已被驱散干净,这里只有她的几个亲卫,和斥候本人。 “我不能贸然做出选择。”埃莉诺说,“这样重要的事,必须要禀告国王——你也不用到处乱跑了,刚才有传令官来信,说国王战事大胜,很快就会凯旋。” 斥候愣了下,急得喉咙冒火。 那这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几天?十几天?一个月? 再等下去,熬到队伍集结出发,去意大利又要好些时日。 搞不好到了那个时候,教皇已经被西西里国王捉走,或者命丧黄泉了! 他很想劝劝眼前这个胆小的王后,别管派多少兵马,赶紧先派几支骑士队伍过去救驾才是正经事。 但保住脑袋的本能控制住了他。 斥候完全清楚,自己是只顾着逃命一路跑回巴黎,教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能被算好几笔账。 眼看着王后焦急又无能的样子,斥候违心地说:“……您的顾虑确实合理。” “队伍规模太小,没等见到教皇,路上的小意外都未必能挡得住,队伍太庞大又容易调度不便,在战事中吃亏。” “那么……按您的意思,我们等国王归来以后再定夺?” 王后欣喜道:“好,你也快去休息养伤吧,我会让人为你准备最好的房间。” 她示意侍女给予斥候奖赏,又嘱咐道:“无数子民都会为教皇的安危祈祷流泪,在国王归来前,这件事还是不要传出去,免得整个巴黎都陷入惊慌哀伤之中。” 斥候有些纳闷,人人都知道,教皇东躲西逃多少年了,巴黎人民不是一直吃得香睡得更香嘛。 他宁可少惹些霉头,迅即答应。 “一切听从王后吩咐!” 回到西岱宫之后,埃莉诺派出两队密使,一拨人去搜集中南部沿线的战事,以及人们对国王亲征的议论,另一队则以最快速度赶往西西里,去确认落难教皇的实际情况。 如果想要简单直接的政治局面,教皇死了会是最轻松的解法。 英诺森二世一旦死于战乱,教廷立刻重新洗牌,尤金三世会在她和希尔德加德的扶助下尽快上位。 但……如果英诺森二世被接到法国,便等于要直面巨大的风险博弈。 坏处是,这位自命不凡的教皇哪怕被打得一路逃命,来到巴黎也仍然可能颐指气使,甚至可能想骑在国王的脑袋上。 但好处正在于此。 ——她可以借此让路易对抗教廷更多。 埃莉诺缓慢抚触着她代为保管的国王权杖。 路易征战在外,他最心爱的王冠和权杖都留在宫廷内,在外面则选择了更轻便的一款。 她把权杖抱在怀里,如同感受着未来这个位置的重量与温度。 倘若要走到她最渴望的那个高度,一路会有数不清的敌人。 英法领主,教条法律,还有沉重又饱含威胁的教廷。 想做国王,要和臣子们争夺权力,和教廷互为制衡。 想做皇帝,还要兼顾四海,在教皇面前也拥有不容置喙的权力。 她的指腹压在权杖顶端冰冷的宝石上,闭目深思。 在正式追逐王位之前,亨利和路易都会成为替她对抗教皇的棋子。 王权必须凌驾于教权之上。 翌日清晨,爱绒前来谒见,请求王后去圣阿格尼丝大教堂里看看新雕的圣母像。 王后欣然前往。 这几个月里,各国的克吕尼修道院都在被快速审查,有些直接宣告破产,变成被掳掠一空的残骸。 人人都能猜到它会有这样的下场。 说是修道院,其实不过是商人们逃税敛财的好地方。 ——既不用接受领主的索取,也不用受教廷的支配,还能伪装出一副虔诚向善的好面孔,谁不喜欢这样的好事? 国王的诏令一出,即刻从勃艮第长出翅膀,从法国各郡甚至飞向了德意志王国、英国、匈牙利。 领主们虽然管不着克吕尼的修士,但是可以替教皇审查这座修道院是否如规则般虔诚苦修,登时都玩了命地搜刮惩戒,让商人们纷纷逃窜,飞快地舍弃了这样的负资产。 在公爵姐妹的秘密授意里,阿基坦的信徒开始快速接受这些破败的残骸。 按理说,它们应该没有什么价值了。 金像、银烛台、宝石法器,好些东西都被领主们设法搜刮走,随着各项特权消失,葡萄园的工人们也逃散了大半。 阿基坦人再接手时,只用花一丁点钱,甚至只用和领主们打个招呼,就可以获得这些空空荡荡的修道院。 阿基坦人善于酿酒,又对领主的税收毫无意见,他们把这里重新改名为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重新开始收容孤苦无依的女人孩子,创造诗歌与美酒,到处践行着来自圣母的光辉美德。 而远在巴黎的工匠阿墨里斯,则为这些信徒们打造了多种款式的圣母像。 木雕的小项链,挂在门口的银风铃,做芳香蜡烛的模具,甚至还有可以装饰墙砖的印章。 “根据您的吩咐,我和布朗什院长已经修订好了圣阿格尼丝的第五版制度细则,即将把它们和这些小圣物一起派发至各地。”佩勒汇报道,“这些模具实在是精巧可爱,很受人们的欢迎——我甚至看到城外也有小孩脖子上戴着圣母项链,似乎是用红酒塞刻成的。” 埃莉诺逐个看过,温和道:“每逢节日,炉粥处也可以多分发一些这样的祝祷之物,哪怕来领粥的人并非是受洗的信徒。” 佩勒立刻应下,吩咐匠人们再度扩大生产这些小圣物的数量规模。 王后在修道院长的陪伴下祈祷忏悔,然后才缓步走向修道院的侧庭,去接见等候多时的爱绒。 许久不见,炼金术士有几缕头发被炸成了金色,人倒是比从前还要更精神。 “殿下,”爱绒轻快地行礼道,“上次炼制的那几瓶避孕药水,因为给兔子们使用的效果还不错,我又分发给了一些有需要的妇女——呃,也有妓女,目前只有少部分人会因此呕吐厌食,但没有更大的危害。” “似乎喝下这种药水以后,至少一个月内都不会怀孕,我还在给意大利的女医生们写信,希望一起能改良这个配方。” 埃莉诺颔首道:“你做得很好。希腊火怎么样?” 炼金术士搓了搓手。 她研发希腊火已经有三个半月了。 “您先前叮嘱我说……这批希腊火的名头,是为阿基坦的红酒桶做改良测试。” “对。”埃莉诺淡声道,“任何外人问起来,这些仪器材料,都只是为了方便阿基坦的海运商贸而已。” 炼金术士小声说:“……然后我们真的研发出了更好的火//药桶,哦不是,红酒桶。” 王后:“……?” 爱绒搬不动那些酒桶,吩咐自己的助手拎了几个木桶过来。 她很谨慎地先观察了一下王后有没有生气。 还好还好,殿下脾气一直都很好! 埃莉诺温柔地问:“爱绒,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酒桶吗?” “当然没有!!”爱绒登时站直了很多,“我们在折腾硫磺、沥青、黄铜、还有各种能制造火焰的粉末——但没想到希腊火的材料配比没研究明白,酒桶反而搞清楚了!” 王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好吧,你发现了什么?” “非常有趣,陛下,”爱绒说,“如您所见,绝大多数的啤酒都无法运输外贸,就是因为它们发酸变质的速度非常快——很多葡萄酒也是这样。” 她示意助手们把木桶抬过来,随着顶端的敞口靠近,埃莉诺闻到了一种类似于炭火烧灼的气味,用扇子轻挡口鼻。 “我们在试验火种的时候,用硫磺熏过好几个桶,当时为了做个表面功夫,也确实往里面倒了不少新酿的葡萄酒,但是没有做严格的防腐处理。” 爱绒高兴到放大了声音:“可是这批用硫磺熏过的酒,是所有酒里保鲜最棒的,其他的酒都开始变得难喝了,那几桶的酒还像是刚酿出来的口感,而且味道还要更好!” “如果这个试验能成功,以后修道院的啤酒苹果酒葡萄酒都可以远销海外,这当真是个大好事!” “的确值得奖励。”王后说,“不过,你也得确认……硫磺接触过的东西,人们喝了是否安全。” “明白!我会给兔子还有狗都喂一点看看!” 王后欲言又止。 爱绒立刻保证:“我发誓我在做希腊火,酒桶完全是副业!” “我完全相信你。”埃莉诺说,“实在不行,以后海战的时候,我们的骑士会用这些酒桶砸昏那些维京人。” 第47章 中心:尊贵的教皇大概有一年没洗过澡了。 路易归来的那一天,满城都是欢庆呼喊,如同盛大的节日因他而到来。 “陛下胜了!巴黎的领土也扩张了!” “是陛下赶跑了那些叛乱的勋爵——” “什么勋爵!连封地都没有,和骑士也没区别!” “听说好几个人当场就被砍掉了脑袋,还有那些不听话的伪教徒,他们也被打得哭爹喊娘,真的吗真的吗?!” 赞美声议论声全都变作沸水般的喧哗声,埃莉诺听不清人们具体在聊些什么,仅是站在仪仗队列的前面,目睹她的国王骑着战马归来。 已经四个月未见了,六月的风拂起青年的深金色长发,他的眼神沉定从容,周身萦绕着肃穆的气场,如上好的利剑终得见血。 他连赢三场战事,正值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刻在无数人的目光里走向她。 然后俯身环臂一抱,将爱人抱在马前,巡城接受子民的朝拜欢呼。 埃莉诺极少感受过这种性格的路易。 他依旧内敛深沉,只是在杀气开刃以后多了几分笑容。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天佑法兰西——” “上帝保佑法国!!” 埃莉诺一时没太拿准自己的口吻,片刻以后才说:“陛下,听说您连胜三场,我一直在巴黎为您祈福祝祷。” 她被抱在青年国王的怀抱里,耳后传来低语。 “说错了,重新问候我。” 埃莉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四五十岁的路易——虽然她的这位前夫上辈子只活到四十九岁,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战利品一样抱在马上,她会翻个白眼,对男人们在妻子面前炫耀功绩这样的事懒得配合,以后可能还会嘲笑几句。 可现在是十九岁的路易。 深蓝眼睛明亮如晨星,英朗俊逸到举国难寻。 就连修道院的那些清教徒们,也为国王的样貌身材由衷感慨过。 还好没有继承老国王的臃肿肥胖,真是上帝保佑! “请您吩咐我。”埃莉诺任由他牵紧自己的手,侧着身向行礼的民众们微笑致意,“国王想听我说些什么?” 路易俯身浅吻她的发梢,指节警告般一寸寸握紧。 埃莉诺低声道:“是的,我一直很想念您。” 国王满意地又亲了一下。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 她不得不为往后几年的十字军东征重新思索立场,在令人头昏的奏乐和呼喊声中熬过了漫长的庆典。 直到晚宴结束,夫妇终于能回到寝宫小憩,埃莉诺才终于有空说出教皇可能被俘的消息。 意大利战乱不休,她前段时间派去的斥候迟迟没有消息,谁也不知道英诺森二世现在是死是活。 去年谈起这个话题,路易还抱着谨慎的抵触观点。 他从前不会贸然允许威胁权力的人物出现在法国宫廷,宁可就此错过圣母的预兆提醒。 可三场胜仗显然改变了国王的处事风格。 “那今晚就安排兵马,让他们尽快接教皇过来避难。” 王后原以为他们会刻意拖延一阵子。 “您考虑好了?” “嗯。”路易简要说,“这是好事。” 埃莉诺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野心勃勃,对权力的欲望炽烈到毫不掩饰。 “不必担心我从前说的那些。”路易低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控制了教皇,等同于控制了罗马教廷——而那会意味着什么,埃莉诺?” 埃莉诺远比他这个年纪的人要更加谨慎小心。 她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担忧,只是笑着鼓励道:“您的远见无人能比。” 好在这支队伍真是碰到了一路西逃的教皇。 六月底,英诺森二世的车队抵达巴黎。 这位教皇已经吃尽了苦头。 在王后的骑兵找到他之前,他的行囊里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无损的天鹅绒袍子。 至于那根可怜的权杖,刀剑在上面留下了不少划痕,镶嵌的那几圈宝石也早已脱落的不剩几颗。 他原本亲自砸钱搞了个军队,打算大败西西里国王,让自己在意大利的影响力放大数倍。 但教职人员也许精通文书与哲学,但不懂半夜偷袭的那些门道。 ——罗杰二世的猎狗差点咬穿了他的屁股! 至于那个远在法国的伯纳德,天天蹲在修道院里除了写信就是写信,关键时候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不是国王预先安排兵马接应保护,英诺森感觉自己真是要提前去见上帝了。 好在年轻的小国王有考虑到他的体面,在巴黎城外安排礼仪官奉上崭新的袍子,以及保持教皇高贵形象的一应物事,其中还包括一根纯金的嵌绿宝石权杖。 英诺森在侍从们的服侍中快速擦净了脸,换好了得体的衣袍。 受教律影响,他决不会像那些巴黎人一样没事去泡个澡——奢侈享乐会损伤灵魂的纯洁。 哪怕胳肢窝都一股狐狸味儿,教皇本人仍是纡尊降贵地梳好了头发胡子,等待召见他虔诚的子民,接受来自法国王室的供奉。 那两个小孩就等候在巴黎城内。 一个十七,一个十九,真是乳臭未干的年纪。 英诺森二世轻咳一声,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他受到了来自诸多教士和贵族们的迎接问候,国王和王后站在远处,没有亲自迎上来。 教皇有种被怠慢的不悦感。 他既然来到了巴黎,这里就理应是宗教的中心。 更明白一点地说,是他的到来,为这座愚昧灰暗的城市开启了圣光的照拂。 国王竟然连过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鄙陋的法国人。 路易立在高处,看见教皇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站得很稳,绝不会为这个世界上暂时最尊贵的人避让半分。 埃莉诺依旧是常日的淑女姿态,只是在教皇走近时,微不可见地开始闭气。 这位尊者大概半年到一年没有洗过澡了。 血味,土腥味,还有浓重的体味和雨水阴干后的馊味,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努力克制着干呕。 “圣下的到来当真令巴黎蓬荜生辉,”大臣忙不迭道,“国王考虑到您需要养病休憩,特意吩咐叙热院长收拾好了城郊的圣但尼修道院——就在附近,您可以在那里长住,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们。” 教皇本都打算提条件了,冷不丁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情绪不明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今后住在巴黎城郊?” “西岱宫狭小简陋,两岸又都是些市侩的叫卖声——最近中央大市场正在建造中,少不了有各国的商队车马停伫,我们也是怕吵扰到您的清梦。”大臣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圣但尼修道院去年就修缮一新,今年还扩建了好几处祈祷堂,一定能满足您!” 教皇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十九岁的国王。 “那倘若今后我要召见你们,岂不是还不能及时传达?” 巴黎大主教始终没有说过话,此刻才温声道:“除了修道士,您还需要见谁?” 教皇的到来几乎会剥夺他的全部权力,最好滚远点,离巴黎市中心越好! “这是什么意思?”英诺森二世冷笑道,“是巴黎不欢迎它的教皇,还是这里的王室贵族们不肯听命于我的号令?” 在场的知情人都快要绷不住笑容了。 怎么,你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如果不是伯纳德奔走拉拢,你会被英法德国先后承认吗。 之前是罗马人把你赶出教廷,几乎等同于除名! 路易示意周围的臣子们噤声,此刻才开口道:“圣下,巴黎永远是您虔诚的属地。” “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只要能够做到,所有人都会尽力满足。” 英诺森看见这个年轻人还算识趣,冷冰冰道:“巴黎就没有别的修道院了吗,城郊太远,不适合教民们向我朝觐。” 埃莉诺目光一凛,即刻听见路易说:“西岱岛上只有拆除大半的旧址,左右两岸的教堂多是陈旧破漏之处,无法匹配您的身份——但我向您承诺,市中心会尽快为您修建专属的修道院,规制陈列都将媲美您从前的住处。” 英诺森勉强满意。 此刻车马具备,他仍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是盯着眼前的人。 “我听说……彼得被你们囚禁在克吕尼修道院的地牢里?” “是的。”路易平静地说,“他倒行逆施,违逆了前几任教皇的厚望。” “他能有什么罪?”英诺森的怒意油然而生,“吃点鸡鸭鱼肉,处死过几个异教徒,都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就算他有什么错处,也轮不到任何领主凌驾在他的头上发号施令,更不该把他投入大牢!” “我命令你们,现在就释放彼得,还有各国克吕尼修会的所有信徒!” “到底是不是伪信徒,轮不着那些领主们来审查,要查也是罗马教廷的人亲自审问!” 国王缓慢地扬起笑容。 “很遗憾。瘟疫泛滥,两个月前……地牢里的彼得早已重病缠身。” “他不便挪动,就在那养病吧。” “至于圣下说的其他事情,大臣们会详细商议,对此制订出具体的方案。” “等文件拟好以后,自然会慢慢执行。” 第48章 地砖:“……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教皇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场面一时间过分寂静,只有不合时宜的风声。 “……慢慢执行?”英诺森二世重复了一遍,玩味地看着路易,“怎么,国王打算用这样的小孩伎俩,来糊弄罗马教廷?” 埃莉诺心间一凛,预感不好,即刻要靠近路易。 但教皇即刻用更严厉的语气,在众人面前公然叱责。 “这就是你对教皇的态度!路易!” “玩弄权力,篡改教义,把彼得这样忠诚勤劳的高阶教职囚于地牢深处,眼睁睁看着他染上重病!” “国王,哪怕是你的父亲,也不敢公然做出这样对抗教廷的行为,到现在了你还毫无忏悔之心!” 年轻的国王脸色一瞬间白了。 即便是加冕以前,他也从未被这样公开羞辱。 更何况他方才得胜三场,被子民们爱戴崇敬,在教皇面前反而如孩童般这样被训斥。 巨大的耻辱感灼烧到他神经焦痛,此刻杀意已骤然翻涌。 与此同时,有人再度牵紧他的手,略加重力度地领他一起行礼致歉。 “圣下,您误会了陛下对您的崇拜之心。”王后平稳流畅地说,“一切行为,都是因为彼得在背后诋毁您的功绩,还设法搜刮了大量本应属于教廷的财富,实在是对您不敬。” “这些事情和账目,都在众人的监督下被公开记录,至于那些财富是直接由您检阅,还是运往罗马,当然由圣下来定夺。” 路易的指尖在发颤。 他喉头滚动,说不出半句好话,只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教皇当众诛杀。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是你兵败溃逃,被西西里国王一路追杀,如果不是法国的骑兵过去接应,你现在早就是意大利的阶下囚!混账! 他的骄傲和自尊都在胸口怒吼着,此刻凭深呼吸竭力压制着怒气,看起来仍旧冷静稳重。 埃莉诺用最大力度牵紧他的手。 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怒。 教皇就是要你气急败坏,要你在众人面前违逆规矩,这样你才会沦落到最大的话柄里。 英诺森二世原本还要再劈头盖脸地数落下去,此刻听到王后提及勃艮第的财宝,才勉强扬了下眉毛,止住话头。 “真是这样?” “类似银狐皮、鹿皮、番红花、砗磲、鲸油,这类最上乘的奢侈品,自然该进献给您,但如您所见,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欺上瞒下,不仅压榨平信徒仅有的餐食,还把所有的珍品都私自扣下。” 埃莉诺笑得春风化雨,声音婉转动听。 “这些事……主教们本打算在晚宴之后,等您充分休息,再逐一汇报。” “等会儿就要下雨了,不如我们先移步去圣但尼修道院,一切以您为主,好吗?” 教皇饱含深意地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国王。 “跟你的妻子好好学学。”他慢悠悠道,“至少她知道,什么才叫恭敬。” 路易没有出席当天的晚宴。 他以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回了西岱宫,埃莉诺则主持了整晚的宴会,接近子夜才疲惫回城。 教皇对圣但尼修道院的规模不屑一顾。 他早已听闻巴黎圣母院正在设计中,不过那样的建筑可能一两百年都难以竣工,倘若有个现成的,肯定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 ——但巴黎必须给他配置更好的住处,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 要地段中心,装潢华丽,至少有五个礼拜堂,四个侧庭。 整场晚宴里,所有人都如提线木偶般对他讨好吹捧,没有人敢让这位不速之客再皱一下眉头。 人们都知道他是逃难于此,身边没几个靠谱的卫兵,可能下个毒就能撂倒。 但所有人都恐惧教廷的责难,以及英诺森本人的绝罚。 触怒教皇,被公开绝罚,就等于被剥去教籍,成为任何人都可以公然攻击抢掠的对象。 ……连国王都难以幸免。 也正因如此,巴黎主教、叙热院长、参与宴会的贵族们,全都看见了王后沉静温和的笑容。 她清楚自己的丈夫被迫低头,代他出来进行晚宴交际,即便被教皇为难训话,也恭顺地聆听着教导,全程没有任何反驳。 宴会被安排地有条不紊,教皇总算露了个笑容,赞扬镀金烤孔雀的调味。 而王后只是在一旁为他斟酒,如同谦卑的侍女。 就连一向迂腐的叙热都看得心里暗惊,和其他大臣交换着目光。 能为丈夫做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是个好妻子,好女人。 埃莉诺再回寝宫时,周身都浸着深夜的寒气。 她疲惫困倦,在看到路易时几乎说不出话。 国王只是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洒满花瓣的浴池边,陪她缓解一整日的劳累。 “你今天的确应该拦住我。”路易的胸膛在池水里缓慢起伏着,“应该选个更好的日子杀了他。” “刺杀,不,毒杀,”男人说,“他不能轻易就没了性命,总该被折磨些时日,最好生不如死。” 埃莉诺掬起一捧热水,看着掌心里打着旋的鸢尾花瓣。 “然后整个巴黎都会成为罪都。” “客人竟然死在主人的家中,还是……至高无上的圣客。”她侧头看向路易,“你猜到那个时候,其他国家的人会怎么议论您。” “是暴君,还是亵渎的罪人,被恶魔蛊惑的异教徒?” 路易完全不想回忆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被万千民众信仰追随的生活,今天几乎是地位骤然逆转,怒意直到现在都喷涌着火焰。 ……英诺森。 “那就换个地方。”路易说,“安排教皇去安茹巡查,又或者给他安排一场疫病。” “埃莉诺,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他的口吻冰冷直接,“这个人的下场,我要亲自决定。” 埃莉诺怜悯地看了一眼年轻的丈夫。 十九岁是这样。 心高气盛,目中无人,被权力冲昏头脑,受不了一点折辱。 她的确是个肯为了政治弯腰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一把年纪,在前夫的儿子面前下跪求情。 她比谁都知道这并不好受。 但一时的荣辱根本不算什么,长久的利益才是最核心的选择。 她在池水里陷得更深,任由丈夫摩挲着自己的发尾。 ……这样的对话已经荒谬如做梦了。 她竟然在和虔诚的丈夫讨论该不该干掉教皇。 “按您的心意,杀掉这个人很简单,可能今晚和厨师吩咐一句,也就能看到他吐出一大口黑血,死不瞑目的可怜样子了。” “……可是,下一任教皇,就一定听话了吗。” 路易从晦暗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念头微动。 “你的意思是?” 埃莉诺面临着短暂的抉择。 她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表露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显然,沉默也是一种有效的应对。 路易独自思索了很久,说:“埃莉诺,我明白你的意思。” “英诺森敢这样撒野,就是因为有绝罚的权力。” “他本人并不剩多少兵马,可一旦宣布我作为国王的教籍被剥夺,任何贵族都可以公然宣战,掠夺我的领地,甚至夺走我的王冠。” 法国的多少个公爵伯爵都虎视眈眈着,渴望割走王室的权力领土。 他们和教皇互为棋子,是心知肚明的同谋。 埃莉诺说:“您现在最渴望什么?” “兵马。”路易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更加庞大的兵马,帮我兼并所有的领土——图卢兹、安茹、勃艮第、香槟,然后发展出更加强势的军队,直到任何国家都不敢贸然来犯。” “等到了那个时候,教皇也得胆战心惊地向我下跪——他能摆布的那些可怜虫已毫无用处。” 埃莉诺沉思片刻,说:“我不敢欺瞒您,陛下。” “也许有一个办法,能为您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以及更多人的追随奉献。” 路易目光炽热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男人的掌心按在池边的墙砖上。 浮雕石砖华丽优美,掌面压在上面的时候,有轻微痛感。 路易眉头微皱,但没有抽回手掌,任由她摆布自己。 “陛下,您还记得巴黎圣母院吗。”王后轻声问道。 “我当然记得。” “圣母院也一直在挑选着合适的地砖,以及墙砖。” “先前叙热找我参考过好几次,也给您过目过样品。” 她的声音轻柔如夜雾,“这样庞大的殿堂,恐怕会有成千上万块砖石,铺织出天国一般梦幻的神境。” “……你想借助它们?”青年低声道,“埃莉诺,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想,任何教士或者贵族,都难以抵抗这样的诱惑。” “——把自己的性命永远地镌刻在地砖背面,和这座圣堂一起百世流芳。” 路易愣在原地,即刻大笑出声。 “好,好,好。” 他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摁在粗粝的石砖表面,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与放肆。 “谁有钱,谁就可以把自己名字刻在天国的背面。” “而我将用这笔钱,踏平整个法兰西。” “……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第49章 攻心: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这件事必须由足够可靠且忠诚的人来执行。 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堂规模宏大,涉及的地砖可以有数十万块。 不用任何讨论,国王夫妇就已经默契地想到了,从边缘到中心位置,不同花纹色彩的地砖还可以有对应的估价。 再叛逆的贵族也会被这样的幻想打动—— 把名字生日都刻入地砖的背面,用教众的践踏来赎清原罪,死后自然会登入天国。 埃莉诺察觉到对方的漫长思索,低声把同一个答案说出口。 “……叙热真的会答应这种事吗。” 前后两世,她目睹的真正能臣只有叙热。 的确,这个人在教义层面古板守旧,是不折不扣的清教徒。 无论是盛大奢侈的新年宴会,还是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独处时刻,叙热都过得简朴守规,几十年从来都表里如一。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很有理财天赋。 南巡半年,巴黎王室的财政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叙热的监国才能可见一斑。 “很难。”路易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 埃莉诺忽然说:“试几次看看。” “你确定?”路易皱眉说,“你一旦向他暴露这种计划,很有可能会被训斥半天,还有更麻烦的情况——他一口答应,然后把所有募捐到的钱都送给教堂。” “然后王室的金库空空荡荡,教皇吃得脑满肠肥。” “可是教皇住在圣但尼修道院。”埃莉诺说,“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人都很难和这位圣人共处超过一个月。” 路易不禁笑出声。 他们在次日召见了叙热。 虽然仅隔了半天,这位老臣看起来比平日憔悴了许多。 自从接手巴黎圣母院的宏伟计划以后,叙热整个人都如同枯木逢春,连满是褶皱的皮肤都开始焕发光泽,在五十七岁这样的年龄仍旧活力四射,声音高亢。 埃莉诺打量着他发黑的眼圈,没有贸然开口聊起地砖的事,而是充满同情地说:“看来您并没有休息好。” “不……不。”叙热竭力表现得正常一点,“感谢您的问候,一切都好。” “叙热,”路易直接道,“教皇使唤了你一整夜?” 老头愣了下,对圣主的敬爱让他无法说出真实的回答,只是嗫喏着说:“这是圣下的赐福与考验,我甘愿承受这些。” 路易给了埃莉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埃莉诺思考片刻,说:“那的确是件好事。” “原本我和陛下商议着让您移居西岱宫,这样更方便处理巴黎圣母院的筹建事宜。” “既然您甘之如饴,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和教皇的潜心祈福了。” 老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 王后温和道:“教皇会在圣但尼修道院停留至少四五年,想来您也能更近距离地聆听教诲,真是难得的好事。” 老头结巴起来。 他的确向往教皇的神光恩泽,但本能地还想多活几年。 昨天自从英诺森教皇驾临修道院以后,先是换了好几款床榻,又临时命人修缮窗户,还嫌弃餐酒蜡烛都鄙陋不堪。 可怜的老人把仓库里最好的蜡烛全都找了出来,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取悦这位圣人。 “您……您和陛下的考虑不无道理。”叙热难堪地说,“圣母院……嗯……圣母院还需要漫长细致的规划,我任何时候都可以长住西岱宫,为了圣母院,为了巴黎未来数万民众的福祉……” 路易轻笑。 他对这位近似养父的老人情感复杂,此刻没有立刻同意,径直问道:“叙热,如果我要筹集军费,一统法国,你会帮我吗。” 叙热愣了下,奇怪道:“法国当前有任何叛乱吗?” “别装糊涂了。”年轻的国王冷声道:“你知道我的父亲这几十年都在做什么。” “他不断鼓励周边城市成立人民公社,让那些人和领主们斗来斗去,打得头破血流,自己一步步收紧着王权的缰绳。” “多亏父王的治理,王室虽然困居在狭小的巴黎,但不至于被哪个伯爵举兵攻破。” 青年的深蓝眼睛里闪烁着野心,此刻已不打算遮掩半分。 “叙热,你想要赐福整个法兰西,就需要整个法兰西都为我所治。” “无论是安茹、香槟、诺曼底,当然还有阿基坦。”他握紧埃莉诺的手,“每片领土都要真正属于卡佩王室。” 埃莉诺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位置。 一个需要用婚姻保住爵位的女人。 一个需要依附丈夫,永远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的漂亮女人。 即便她心里已有谩骂声如怒火般燃烧起来。 对,阿基坦属于法国,属于英国,就是永远都不属于她自己! 广袤的领土,无尽的资源,还有人民与税收,都理应属于你们这样的男人! 她仅是回握了丈夫的手,轻声对叙热说:“您会祝福国王的宏愿吗?” 叙热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好处。 如果所有的领地能最终一统,把那些伯爵公爵都变成空有头衔的贵族,王室会强盛到史无前例的地步。 到了那个时候,他魂牵梦萦的巴黎圣母院也会拥有更加充足的资金,也许在某一扇玫瑰花窗的角落,还会有他自己的画像…… 可是…… “……您只需要祝福吗。”老人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并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也不擅长周旋于各个公国伯国之间,如果仅仅只说发自灵魂的祈祷,我无比希望您,还有整个法兰西,都强健平安。” 埃莉诺此刻才把整个计划缓缓道来。 几乎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叙热就双目瞪大,仿佛在听什么逾越又诱惑至极的邀约。 他第一时间居然想的不是这样做是否合法,该不该请示教皇,所有收入是否该分归教廷。 而是他的名字该留在巴黎圣母院的哪里。 如果可以的话 ,他多么希望是在圣母像的脚下,又或者是进门的第一块台阶下。 不——如果再大胆一点,也许他的名字可以被刻在祈祷堂的中央位置,人们会跪在他的名字上,吟诵着圣洁的经文,阐述着自己对天国的向往憧憬。 叙热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劈作了两个。 在埃莉诺说出这个巨大的计划时,一个他已经在急不可耐地畅游着幻象里的圣母院,在瑰丽恢弘的殿宇里寻找自己名字可以落在哪里。 如果——如果他来主持整个计划,是不是可以放下两块刻着『Sugerius』的地砖,在教堂的一首一尾? 所有人都只能放一块,他偷偷放下两块,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老人的另一半神识还在专注地听着王后的计划。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及时叫停了内心的狂热幻想,连带着把所有贪欲狂喜都强行摁了回去。 “这样……与礼不符。”叙热这辈子说话都没有这么艰难过,他几乎没法把完整的单词说出来。 他太想这样做了。 他才不在乎那笔惊人的费用会掉进谁的口袋里——人都会死,死后的灵魂什么都带不走,天国只会承认苦修与虔诚! 路易罕见地没有反驳他。 国王又回到僧侣般的虔敬状态,温和地批评了王后的想法。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埃莉诺低声道:“为了您统一法兰西的愿景……” “陛下,巴黎圣母院如果能筹集到足够多的资金,无论是纯金烛台,还是玫瑰花窗,也一定能更加……” “安静。”国王说,“叙热,你怎么看?” 老人几乎没法理顺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也许活不了几年就会在睡梦里告别人间。 他用最后所剩不多的理智和道德说:“陛下,这件事的确不应随便谈及。” “如果任何人的名字都能刻入圣母院的地砖下,恐怕会对教堂的圣洁有所损伤。” 王后又追问道:“如果只镌刻那些心地善良、为王室和圣母院出力出资的贤人姓名呢?” 国王不赞成地凝视她了一眼,她很快安静下来。 叙热反而盼着她能再多说一点。 对,这个借口完全合理。 他知道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哪怕刚开始能管得住,后来不就会谁出的钱多谁就能抢更好的位置吗? 叙热心里一阵苦笑,可眼睛还看着埃莉诺,期盼她再多争辩几句。 可王后顺从地不再说任何话语了。 “这样愚蠢的念头,以后不要再提了。”国王说,“我一向遵从您的教诲,今后也会保持洁净的圣心。” “请回吧,叙热。” 老人露出混乱又彷徨的眼神。 他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行了个仓促的礼,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了。 没等叙热退到议事厅的门外,佩勒脚步仓皇地冲了过来。 “殿下!”她的眼睛第一时间寻找到了埃莉诺,满脸的慌张不安,“陛下……抱歉,我失礼了。” 埃莉诺起身道:“什么事?” 佩勒匆匆地向国王王后行礼,焦急道:“教皇已经去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不知道是谁跟他汇报了您的资产——他带了好些人过去了!” 第50章 掠夺: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她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埃莉诺一瞬间呼吸发紧,她起身向路易匆匆行礼,后者已同时起身。 “什么都不用解释了。”路易说,“我陪你一起去。” 埃莉诺立刻快步走向佩勒,因为路易的陪伴心中勉强能放松一点。 现在能对抗教皇的,只有国王。 ……可是如果教皇要对她的资产动手,她该退避还是割让?对抗会有什么下场? 马车一路疾驰,从西岱岛奔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 再快点,再快一点! 埃莉诺的手指紧扣着窗沿,她逼着自己理顺思路,不能陷进无意义的恐慌情绪里。 谁向教皇透露了线索? 是香槟伯爵塞进来的那几个侍从,意图讨好教皇的宫廷大臣,还是本地的小教职? ——知道圣阿格尼丝是必然的事,她瞒不住多久。 如今不仅仅是巴黎,连带着法国各地破产的克吕尼修会都在被阿基坦人收购认领,悉数改建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她刚和妹妹联手制定了圣阿格尼丝修会的规则,还打算把这遍布全国的资产都串联成商会网络,就像那些克吕尼人做的一样。 可是教皇现在想要什么。 他想要侵吞这里的资产,直接鸠占鹊巢,住进她的庄园里? 还是说,他要侵占她的权力网络,把巴黎控制得更深? 埃莉诺定了定神,快速询问爱绒的情况。 佩勒同样心神不宁,及时道:“巴黎主教一早就把爱绒召走了,说要她重新确认下墨水的库存和完好性。” “她的那些设施呢?” “请您放心,”佩勒说,“都只是些改良红酒桶的小玩意,以及几瓶熏杀老鼠苍蝇的药水,所有账目都在修道院有清楚记录。” 埃莉诺勉强地点点头。 她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教皇的准备。 前世今生,很多事早已截然不同。 前一世,她已经是整个欧洲王室的祖母,儿女遍布各国握有实权,轻易不会被撼动打倒。 可是现在,她还仅仅只是个年轻王后,就连她的丈夫,哪怕尊贵如国王,也被当众劈头盖脸地训斥嘲讽,几乎要当场杀了那个教皇。 马车即刻停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前。 院长布朗什正在陪同教皇巡视各处,其他人见到王后时如同看见救星,如释重负地过来汇报情况。 “圣下刚才已经检视了炉粥处和大礼堂,现在正在礼拜堂那边!” “今天来了好多人,而且表情都不太友好,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不会要被拆了吧?”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刚才教皇问这里的院长是谁,布朗什出声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恶狠狠地盯着她!” 埃莉诺深呼吸着往前走,任由无数个求援、询问、请求如潮水般涌向她。 她忽然被用力地按住肩头。 少女即刻抬头,看见丈夫深沉晦暗的眼睛。 “我在这里。”他说,“我一直会站在你这边,埃莉。” “……我明白。”她由衷地感激道,“我们走。” 国王王后抵达礼拜堂时,布朗什正跪在角落里擦拭着地砖,姿态比修道院里等级最低的平信徒还要卑微。 教皇坐在主位,任由仆从环绕身侧,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 埃莉诺看见布朗什背对自己的佝偻样子,心口震颤到即刻红了眼睛。 老妇人跪伏在地上,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地砖,哪怕后者干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强忍着情绪,和国王一起向教皇行礼。 “……不曾听闻您的出行到访,请圣下原谅我来迟了。” 英诺森二世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个还算漂亮的小王后。 十七岁的年纪,还在努力学大人物怎么讲话,倒也有趣。 “我记得你。”他缓慢地说,“昨晚夜宴,你亲手给我斟酒了一整晚,还算恭敬。” 路易原本收敛了许多怒意,听到这句话时呼吸猛地一沉,几乎全身逆鳞都要炸开。 他深深地看着埃莉诺,后者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为自己发怒。 路易几乎感觉自己呼吸如刀割。 他作为国王的颜面几乎已经如烂泥般被肆意践踏——被这个逃亡到巴黎的教皇嘲讽到极点。 一切仅仅是因为,教皇可以绝罚他们。 一旦绝罚,所有领主都可以讨伐开战,把整个卡佩王室都撕碎如齑粉。 他强迫自己再次深呼吸,把妻子受辱的恨意咽了回去,神色仍旧恭敬平静。 他们为什么当初决定把教皇迎至巴黎? 国王面无表情地聆听着那个混账滔滔不绝的废话。 因为圣母的那个梦? 不。不是。 是因为他在战事上接连告捷,自以为能战胜一切,所以目中无人地引狼入室。 因为他野心膨胀,不仅妄图拿捏教皇本人,还打算借由操纵英诺森二世,去控制整个罗马教廷。 可笑!荒唐!不可理喻! 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地点评着这个修道院。 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全是些异想天开的设计。 炉粥处?让巴黎人从此不劳而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能有碗热粥喝? 从早到晚都开着这种地方,教堂成了什么,收容妓女赌徒的大老鼠窝?笑话! “还有……这就是你选定的,女修道院长?”他盯着埃莉诺的脸,目光留连在她的眉目唇齿上。 “如您所见,布朗什女士是一位拥有高贵品德的贵族。”埃莉诺平静地说,“她自幼受洗,不仅每年为多个教堂募捐,还接引了许多信徒皈依正教。” “你的话太多了。”教皇打断道,“这样资历学识的人,还不配做一个修道院的院长。” 那个趴伏在角落的妇人身形一颤,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地砖,沉默到不敢有任何反抗。 英诺森开始发表他关于修道院长人选的长篇大论了。 埃莉诺没有听那些废话的任何一个字,她被熟悉的怒意席卷心底,咬得牙关发痛。 对,就是这样。 从她出嫁前,到现在,要面临的困境一直是这样。 女人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权力地位。 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没有男人会考虑,他们的面包会不会杀了他们的狗。 更不会考虑,几块面包能不能继承其他面包的遗产。 她吞咽着咆哮的恨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抬起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所以——”教皇的仆从适时道,“考虑到对你的虔诚要有所嘉奖,圣下会亲自安排两个人,顶替这两个蠢笨的女人,重新经营起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圣心。” 路易已经准备好开口了。 他会为了她出言顶撞,把这个教皇的粗暴干涉全数顶回去。 哪怕这就意味着战争本身。 在他组织语言的前一秒,埃莉诺用尽全力看他一眼,再次微微摇头。 她再度行礼,用令人难以理解的温顺姿态道:“能够得到您的教导指引,实在是我的荣幸。” 教皇愉悦颔首:“是个识趣的孩子。” “无论是左岸还是右岸的现任修道院长,虽然都出身贵族,但的确资历有限,不及您的手下对圣训教义的理解。”埃莉诺说,“在您派遣新的修道院长时,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的口吻不算温和。 “小女孩,”他说,“你最好不要提什么逾越的要求。” 埃莉诺垂着长睫,如无害的羔羊。 她明明是被掠夺资产的那个人,此刻反而还被质疑逾越。 是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圣下,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的声音轻柔温和,让任何男人都难以保持敌意,“您能安排两位学识渊博的贤人前来掌管修道院,是深谋远虑的赐福。” “我的两位原院长也会退居副职,事无巨细地向您的手下汇报情况,听从对方的一切吩咐。” 教皇被哄得还算受用,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如您所见,这两座修道院都名为圣阿格尼丝,供奉着几百年前殉教的童贞圣女。”埃莉诺说,“修道院里一直收容着许多孤儿、妇人、老妪,也有许多躬耕在田间的男人。” “如果您能安排两位修女来执掌修道院,一定既能聆听女人们的苦难,也能兼顾引导男人们的祈祷忏悔。”埃莉诺低声说,“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打量着她的神色。 少女惶恐到肩头发颤,已经看不出还有半点私心。 他内心并不赞同这种愚蠢的请求。 ——现在还有几个女修道院长? 男院长也许会搞出几个私生子,那也是情有可原,但让女人来统管这种地方? 他又看了眼那个窝囊的现任院长。 连个地砖都擦不干净,还容忍炉粥处这种空耗钱财的鬼地方,足够看出没什么脑子。 英诺森刚要开口,所有人都听见轻微的声响。 是王后的眼泪。 她不出声地流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砖上,如同被击碎的花瓣。 众人一时都有所动容,变得忧心忡忡。 在场的人里,只有少数是教皇的手下,大部分人都见证了最近两年的变化。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从无到有,巴黎从苦寒交集到现在的温饱繁荣,是国王王后合力打造了这个好时代。 王后仍旧无声地哭泣着。 英诺森表情难看地撇了下嘴,不耐道:“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 这样的小修道院,也翻不出什么火花出来,女的管就管了,反正都是他的手下。 “行了,我会安排最有资历的两个修女过来,即刻掌管两座修道院。” 王后行礼谢恩,如同被摧毁脊梁般,再退出修道院时都显得惶然脆弱。 她当然留有后手。 但前提是,女人们最终会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毕竟……这个时代,被吃掉的一直都是女人。 如同面包,如同狗。 50-60 第51章 夜谈:“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从修道院回西岱宫的路上,路易罕见地一直沉默着。 即便是前世十字军东征失败,埃莉诺也很少看到他会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看起来陷在痛苦里。 埃莉诺没有再解释任何事,她任由丈夫牵着自己的手,直到两人的掌心都有微薄的汗意,都仍旧没有松开。 他们同时陷进相似的困局里。 路易先前骄傲到不可一世,如今亲眼看着妻子受辱。 教皇竟敢公然掳掠她的资产——那即便两个小修道院对贵族们来说微薄到不值一提,也要一并拿走。 英诺森缺的是那两个无足轻重的修道院吗? 他是要立威,要震慑王公贵族,要让更多人拥立他为巴黎乃至法国的实权者! 青年闭眼许久,等待心绪勉强沉定以后,以从未有过的恳切语气对妻子说:“我要向你忏悔。” “埃莉,今天的这些事……我会加倍补偿给你,在除掉英诺森以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真诚一些,你今天流泪的时候,我只想提剑杀了那个混账。” 埃莉诺垂着头,片刻后说:“你也很难过,我知道。” “那两座修道院,你现在打算先让给他?”路易皱眉说,“我当时想开口,但你示意我……” 埃莉诺此刻已下定了决心。 “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 她要说些过于冒犯的话。 这些话决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所以她俯身贴近,在路易的耳边低声讲出。 国王的脸色缓缓变化,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似乎被这个计划完全俘获。 “……如果您能赦免我的逾越,”埃莉诺说,“我打算今晚便召见那两个侍女。” 路易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比起某些人的疯狂贪婪,你的小心愿根本不足为道。” “埃莉诺,我今晚也会在场。” 两位新的修道院院长很快就确定了。 教皇逃离意大利时没有带走太多人,勉强从手下的六七个修女里挑了两个或年长或忠心的人,即刻吩咐她们接管巴黎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当天晚上,王后亲自召见她们入宫,而国王也坐在主位,如同检视这两个女人是否足够能担当这项重任。 两个修女都表情肃穆,只是走路时有些摇晃的身形,还有行礼后有些不安的神色,还是被王座上的两位领主尽收眼底。 玛琳娜,四十五岁,侍奉教皇十二年。 弗洛拉,四十岁,侍奉教皇十年。 王后依旧看起来亲和温柔,先问候她们是否满意晚宴的餐食,又询问教皇的嘱托。 两个修女对视了一眼,玛琳娜开口道:“教皇要求我们关闭炉粥处,并且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今后把两院的酿酒、纺织收入都上缴教廷。” 她们清楚自己是侵占了王后辛苦经营的资产,但违逆教皇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不如直接说清情况,没有什么好掩饰隐瞒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明抢。 埃莉诺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并不介意自己今后的收入也会被英诺森剖走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国王的蓝宝石戒指上,再开口时,声音从容缓慢。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效忠教皇,替他监视我和国王的动向,操纵两个修道院,并且为他执行一切命令,哪怕他要求一把火把我的修道院全部烧掉。” 两位修女脸色骤变,匆匆行礼。 年纪较轻的那位几乎说不出话,窘迫到想要极力辩驳,又唯恐激怒王后更多。 另一位则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这样的揣测是在伤害您和教皇的关系,还请您舍弃这些不必要的思虑。” “我不喜欢演戏,所以直说吧。”埃莉诺说,“你们两个相比也清楚,自己只是教皇侵占权力的棋子。” “棋子往往只会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王室抹杀,要么被教廷榨干价值以后,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渣滓,随手扔掉。” 她身体前倾,眼眸里依旧是温暖的笑意。 “即便今晚我要毒死你们,你们也反抗不了,不是吗?” 两位修女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的骑士骤然拔剑,金属碰撞的尖利声音几乎要让其中一人尖叫起来。 “不……您误会了……王后殿下……”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的来意!” 埃莉诺看向路易,又看向满脸惊恐的两个修女。 “你们的确有两条路可以走。” “忠于教皇,然后在任何时间——听我说,是任何时间,被毒死,或者在睡梦里被枕头捂死。” 她的口吻很轻,仿佛只是吩咐侍女去后厨杀一条鱼。 “陛下会转告教皇,说你们言行失态,又或者是对我不敬,已经被当庭问罪。” “教皇虽然会非常恼火,但很快会派新的修女过来,毕竟,他身边永远不会缺你们这样的人。” 两个修女快速对视一眼,羞恼和愤怒溢于言表。 她们明明是承载着罗马教廷的神圣光荣,怎么会入宫第一天就被威胁性命,这么年轻的国王王后果真是放肆狂妄,从来就没有把教廷放在眼里!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过今晚? 她们的眼里涌现出绝望。 是的,教皇身边永远不缺侍从。 即便侍奉十年,他都未必记得她们的名字。 “还有另一条路。”路易说。 “英诺森二世最终给了你们什么?”他问。 “你们忠诚、勤恳、甘于奉献一切,十几年的付出,最后就换来了两座修道院?” 玛琳娜咬着嘴唇,有些不服气地说:“陛下,这已经是极好的优待了。” “我们的确别无选择,可能够被任命着去管理修道院,也已经是许多女教徒不敢幻想的好差事了。” 弗洛拉生怕她犯起牛脾气被当场砍掉脑袋,立刻补充道:“我们也一定会尽量满足您和王后的要求,绝不会做监视之类的事情……我们可以现在就发誓!” “这毫无意义。”埃莉诺说,“你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 “忠诚于法国王室,或者忠诚于教皇。” “教皇的回馈,最高也就到这里了。”她说,“几句敷衍的夸赞,奖励你们为他穿上鞋袜,就像女佣那样,然后被扔到教廷和王室的斗争中心,成为不被记住名字的牺牲品。” 这几句话实在是太过直白的羞辱,玛琳娜强忍着羞耻,隐忍着不做任何反驳。 弗洛拉只想活过今晚,她无助地叹了口气,已经在默默祈祷着上天保佑。 “可如果忠于王室,你们会得到什么?”埃莉诺说,“庄园?金钱?” 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未必能收买谁。” “可是陛下看重你们,王室也从来不会惩罚无辜的魂灵。” “如果你们以最珍贵之物发誓,忠于陛下和我,将来女主教的人选……便会提前落定。” 这句话一出,整个内厅都陷入死寂之中。 弗洛拉几乎感觉自己要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她听见了什么?! 真的吗?? 主教——女人也可以做主教?! 玛琳娜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理解王后在说什么,她有些费力地重复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安排我和弗洛拉,去做主教?” 国王平静道:“王室彻底掌控一切以后,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弗洛拉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召见了。 狂喜和恐惧同时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看向玛琳娜,后者也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在点头又在摇头,已经语无伦次。 女教士……能成为修道院长都要面临众人的质疑和不信任,何况是主教?! 她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那样华美的长袍,领导一众教士去礼拜弥撒,还会为贵族们讲经谈道。 那样高贵的位置,那样惊人的权力—— 不,不,这也许是两个年轻人的阴谋。 弗洛拉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的目光一直震颤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此刻也不敢问任何问题。 埃莉诺说:“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我。” “如果你们起誓……”她说,“我也会以我的第一个孩子起誓。”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她,露出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的惶然表情。 路易目光晦暗地盯着她们两人,但没有反驳这句话。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女修道院长,以及女主教。”埃莉诺说,“圣母在上,女人的奉献、忠诚、智慧,也一直能够照耀她们的孩子和丈夫。” “你们两位会先后兼任波尔多和巴黎的执事,接着不断晋升,从主任司铎到副主教,一步步地登上高位。”她低声说,“前提是,你们的眼睛,舌头,内心,都绝对服从于王室。” “以我的母亲和妹妹起誓。”弗洛拉以惊人的果决说,“我清楚您随时能除掉我,在踏入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以前,我已经做了十年的脏活,深夜里也要洗刷碗碟衣物。” “教皇从没把女人当人,那些私生子的母亲们知道,我们也知道。” “——我愿意宣誓效忠,哪怕没有主教的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完全发自真心。 进了巴黎的地界,能否睁眼看到明天的太阳,完全取决于王后的一念之间。 她完全不敢想象被许诺的那些辉煌未来,她只想在这场混乱的斗争里活下来。 王后看向玛琳娜。 “你呢?” 有些年迈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易凝视着她,已经做好吩咐骑士动手的准备。 “我想做主教。”玛琳娜说。 “任何地方的主教都可以。” 在此以前,历史的记述里只有一片空白。 今晚,国王在此,王后在此,她已直面唯一的机会。 女人抬起头,直视着埃莉诺,眼里燃烧着火焰。 “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哪怕您让我亲手杀了教皇。” 第52章 鞋子:“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这场会谈变得意外顺利。 他们控制着时间,使两位修女停留的时间不至于长到令外人起疑。 三人宣誓的过程很短,她们依次把手按在圣经的封面上,对着圣灵见证由衷起誓。 国王作为唯一的见证人,几乎一言不发。 宣誓结束以后,两位修女的状态完全变了。 仿佛某种枷锁就此解开,又像是在遥远处多了一处永不磨灭的指引,催着她们尽快前去。 直到那两人离开,埃莉诺才完全瘫坐在椅子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整件事比她预想的要简单。 ——两位修女并不算问题的核心,她只是从一开始就在担忧,路易会拒绝这个提议。 女修道院长都罕见少有,再扶植两个女主教,像是大逆不道的举动。 经过今晚,她已快速明白了一件事。 路易根本不在乎谁来当主教。 男人,女人,鸽子,哪怕是把椅子。 他只想亲手把整个教廷都毁掉。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男人对圣经和三位一体的神灵也许永远虔诚。 但他是国王,他天然能看见教廷在如何试探他的底线,蚕食他的权力。 埃莉诺灌了大半杯红酒,冰冷到有些僵化的身体总算活泛起来。 她想,也许女人对路易意味着服从听话,所以他才会答应这个大胆的计划。 ……哪怕是停留在口头的承诺,她也一定会设法兑现。 体制就是这样一丁点一小片慢慢撬动的。 等搞定了罗马教皇,王权愈发收束集中之后,她会亲手扶植更多的女子爵,女公爵。 直到她们的声音在世界各地响起,逐渐响亮到不可忽视,数百年的腐朽律法才能被彻底颠覆。 正如英诺森二世亲手安排的那样,两位新院长即刻入驻了东西两岸的修道院,而原任院长则退居副手,不仅要谦卑地提供一切可用信息,还要听从任何调度差遣。 佩勒目色黯淡地移交印章和账册时,玛琳娜低声开口。 “王后已给予了我足够的教诲。”新院长说,“爱绒只需要像平日一样研究实验,我清楚自己的舌头该听谁的。” 佩勒蓦地睁大眼睛,有种绝处逢生般的庆幸,她没有贸然接过对方的话,谨慎地问:“您打算怎么做?” “我和弗洛拉昨晚商量到快要天亮,”玛琳娜把声音压到接近气声,“两所修道院都需要两本账簿,而且定期统一口径,不要让教皇察觉到任何异样。” “我会尽量争取更多修女的效忠臣服,在此之前,我会提醒你和爱绒,该注意那些人的眼睛。” 佩勒即刻意识到自己进入更加危险的挑战里。 她没有退缩,鼓起勇气道:“赞美王后。” 玛琳娜深深看她一眼:“赞美埃莉诺。” 她们还未交谈更多,有面生的修女过来敲门。 “玛琳娜院长,教皇传召您过去。” 玛琳娜匆匆应下,示意佩勒和自己一起过去。 圣阿格尼丝的核心管理人员都在大厅里。 弗洛拉刚刚接受过教皇的教诲,沉默地候在一边。 “玛琳娜。”教皇温和地呼唤道,“你拿到印章和钥匙了吗?” “是的,圣下。” “很好,我一直对你的成熟勤勉赞美有加。”英诺森漫不经心地往侧方瞥了一眼,“哦,我的鞋子脏了。” 玛琳娜安静地从旁人手中接过抹布,跪伏在了英诺森的脚边,为他擦净两只红皮鞋上的酒渍。 教皇今日只是过来例行巡查,此刻已经在和主教们谈笑风生,不再多看玛琳娜一眼。 弗洛拉紧皱着眉,在角落里注视着她的同僚。 如果不是王后的提醒,她好像许多年忘记了该睁开眼睛。 她们早已习惯了为教皇跪着擦鞋,吃他用来盛放鱼肉的面包片,并将这些资格视为资历和荣耀的一部分。 玛琳娜跪得很深,背脊都弓了起来。 在她擦拭鹿皮鞋面的时候,巴黎主教的袍角就在垂在她的手肘旁边。 绣纹华丽繁复,缎面是高贵的紫色。 她缄默地注视着主教的袍角几秒,又擦净了英诺森二世鞋面上的纯金十字架,恭顺地行礼退下。 教皇满意于她的自觉。他继续聊着巴黎和罗马的奶酪区别,哪一款的口感更为细腻,片刻以后,才好像终于注意到这些修女依旧候在旁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察觉到难以说清楚的异样。 玛琳娜,还有另一个他忘记名字的修女,似乎在升任修道院院长以后,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这符合常理。女人有几个坐过这么高的位置? 惶恐也是件好事,她们会因此更加依赖自己的教导。 英诺森挑起天蛾般的粗厚眉毛,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两个,知道接管这两座修道院以后该做什么吗。” 两位修女再次上前行礼,由玛琳娜开口阐述。 “我们今天起就将全面关闭炉粥处,把它改为紧锁的库房。” “葡萄酒和啤酒都会大幅度涨价,尽力挽回以前的损失。” 英诺森满意道:“很好,这将为神圣的教廷筹集军费——虽然少了点,但勉强能算几笔进账。” 玛琳娜深呼吸片刻,按王后的叮嘱道:“这么做……恐怕会激怒那些好吃懒做的巴黎人。” “圣下,是否要播撒少量的恩泽,比如向教堂进献足够的金币,便可以得到一份圣餐和圣酒?” “你很聪明。”英诺森大笑道:“就这么办。” 圣令是上午颁布的,巴黎是中午炸开锅的。 就像是野火烧进山林里,让成千上万只愤怒的噪鹃嘶吼谩骂一样,巴黎市民几乎要冲进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大门里,撕碎来自罗马的那些疯子。 两位新任修道院长没有露面,轰人走这样的脏活儿交给了佩勒和布朗什。 后两位一边流泪一边劝人离开,哽咽时都有些语无伦次。 “是的……教皇接管了这两座修道院。” “请不要误会,不……是的,圣下要求永久关闭炉粥处,请你们尽快离开。” “很抱歉,抱歉,我们必须遵从圣下的教诲。” 她们默许人们端走那两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锅,以及开封的那几瓶残酒。 老妇人抱着仅有的被褥,站在炉粥处的门口不知道该去哪,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的背后是更加刺耳的谩骂声。 “这是王后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是巴黎人的修道院,什么时候轮到罗马人来说三道四?!” “你不要命了?!那是教皇!小声点!” “罗马人——哈哈哈哈,那个杂种,他是被罗马人赶出了教廷,还被西西里人打得屁滚尿流,谁知道是哪个婊子养的贱货!” “别拼命使眼色了,今年冬天咱说不定就饿死了,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如同大扫除一般,接近两百多个孤儿、老人、流浪汉,连铺盖带行囊,全都从两岸的修道院被赶了出来。 他们原本只是陷入短暂的困窘里,熬过这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加入工坊,如今都像过街老鼠一般彻底轰了出来。 炉粥处没了!逢年过节的炖肉大餐没了! 王后吩咐布施的那些餐酒和豌豆粥,还有王宫侍女们分发的小点心,全都没了! 马上就要是秋天了,等到了冬天,谁能熬过那些大雪和北风! 直到拖了足够久,新院长才派手下姗姗来迟,在愤怒的公众面前准备宣布教皇的敕令。 那个传令官站得很远,以至于骑士们都亮出宝剑挡在人群前,让那些穷人接受居高临下的告诫。 “圣下说,凡是对修道院、教廷贡献足够金币的人,都可以领到一份圣餐和圣酒,作为纯洁而荣耀的嘉奖。”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传令官,等待他说出更多的消息。 没了。 再也没有后续了。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于人群周围,以至于现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多么好笑的圣令,听见了吗,只要捐足够多的金币,就可以领一口吃的——还就这一口! 他们有金币吗?他们有吃的吗?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呐喊声,但回应他们的是圣阿格尼丝缓缓关闭的大门。 这样的羞辱让恨意快速蔓延至巴黎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狗屁倒灶的圣下干了件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西岱宫里一片宁静。 “您听见了吗?”让娜轻声说,“巴黎两岸的怒吼声快要掀翻房顶了。” “再过几天,当他们发现那些酒都开始数倍涨价的时候,搞不好会有一群人闯进圣但尼修道院,要轰走那个教皇。” 埃莉诺在拆妹妹的来信,她把每一枚火漆都郑重保管,如同留下和亲人共同的时间印记。 “未必会有那种效果。”王后说,“但按这位圣下喜欢搜刮平民的性格,一旦赚不到什么钱,就该朝贵族们伸手了。” 让娜笑道:“那的确是个好事。” 埃莉诺展开妹妹的信,眼中泛起舒展的笑意。 少见的是,妮拉没有附上任何礼物,信件似乎来的有些仓促。 『我最亲爱的姐姐: 好久不见,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有男人在深夜里凭着挖洞闯入了安布里埃宫。 他试图通过强//暴成为我的丈夫。』 『好消息是,守夜的小斑点直接把他的喉咙咬穿了好几个窟窿,骑士们又把他砍成了五六截,我们不得不换了一条希腊商人进贡的地毯,它的橄榄绿色很漂亮。』 『姐姐,倘若我就此决定终身不婚,也许还得配置一个更加坚不可摧的圣女骑士团。 ——你会祝福我吗?』 第53章 暴乱:“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埃莉诺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动笔回复。 『最亲爱的妹妹: 得知你安然无恙,我再次感激上天对你的庇佑,以及所有保护你渡过难关的人。 遗憾的是,这样阴森的事……往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不仅是在你的寝宫,甚至是沐浴或出巡的时候,一旦某个男人抢婚得手,你和我都会面对一场痛苦至极的噩梦。 妮拉,也许会有人劝你,也可能早就试探过你,是否要找个名义上的丈夫,用以对抗这样的风险。 实际上我也考虑过这种问题,但我和你都很清楚,任何一个男性,哪怕只是个花瓶傀儡,都不会安分太久。 特别是在目睹了你的权力、资产、受众人敬仰爱戴的生活以后。 再蠢笨的傀儡,也会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而且还离你更近。 妮拉,请你务必确保骑士们的多重保护覆盖每一个时刻。 三年内,我会尽力改变这个棘手的困境。女人不该是被随意抢掠的猎物。 也请你也尽可能地与各大公国、伯国的贵族淑女们通信往来,了解她们的骄傲与困境。 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 在同样的苦难面前,我们这样的人,一定会成为盟友。 爱你的,埃莉诺。』 狮纹火漆被印盖定型,埃莉诺沉默良久,说:“再加派一队女骑士过去轮值。” 让娜即刻答应。 她们的骑士团一直在扩充规模,人员分散在圣阿格尼丝的庄园后方,表面是做放牧或风车的修建,实际上由伊内斯统一训练管理。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划分出多个板块,借由大量难民的涌来不断吞吐人员,让工匠们招满了好几批学徒,男女骑士的队伍也飞速壮大。 从前王后需要在自己的储蓄里支取许多钱财,如今因为各项产业的蓬勃发展,不仅能支付这些开支,每个月盈余的银币还越来越多。 一切都因教皇的驾临变得麻烦起来。 埃莉诺沉思片刻,召来了布朗什。 “我有个计划。”她说,“你之前救了很多乞丐,对吗?” 五日后,人们发现自己再也买不到酒了。 那些老酒馆还在正常运营着,卖着万年不变的葡萄酒,又贵又风味堪忧。 而许多渠道来自修道院的酒馆,以及修道院本身,都不得不把酒价提升到了原来的三倍。 『这些圣酒都加注了教皇的荣光,不能和往常相提并论。』 教皇的荣光?! 原先是那些食不果腹的穷人们怒火冲天,现在连市民们都要大声咒骂了。 没有酒,他们每天能喝什么?井里的臭水吗?! 只有战败的士兵才会被摁头喝好几口河水,那是羞辱是责罚!! 明白人都知道,城里城外的水又臭又脏,只有穷到极点的庄稼汉才能捏着鼻子灌几口,搞不好喝上几天就会生病。 现在穷人喝的苹果酒,一般人喝的啤酒葡萄酒,谁不知道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酿的最好! 人们早已习惯了物美价廉的必需品补给,如今冷不丁面对高昂到离谱的价格,直接在街头巷尾破口大骂。 “骂人有用吗?!今天能忍着不喝酒,明天后天要渴死了!!” 有人抄起木棍,也有人抄起长刀,带头要求其他人跟上:“今天必须要教皇给个说法!” “现在可是七月份,太阳晒得人能烫掉一层皮,我恨不得一天喝四五瓶酒!!” “教皇到底要干什么?!谁把这狗东西请到巴黎来的,叫他滚啊——” 从小乞丐到老工匠,数十人涌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谩骂着咆哮着冲了过去。 “让教皇滚出去!!!” “叫那个吸血虫离巴黎越远越好!!” “牛虻!臭虫!大粪!!” 他们的阵仗太过庞大,以至于沿街的混混还有更多不肯掏钱买贵酒的市民都闻风加入。 “凭什么涨价三四倍,这样的酒谁喝得起啊?!” “不光是酒!我们要炉粥处!凭什么这老东西一来就要关炉粥处!!” “就是就是!!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时间竟有两三百人随着号召加入,人群堵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长街上,沸腾到几乎能把守卫们掀翻在地。 英诺森二世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国王和王后正在尽快赶来,”玛琳娜院长匆匆道,“外面很危险,接近四五百个市民都手持器械,我们的守卫快要拦不住了,我很担心会有冲突。” 英诺森二世怒道:“这些贱民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我可是教皇!整个欧洲最尊贵的人!” 玛琳娜抽了口冷气,恐惧道:“一旦他们冲破关卡,真的涌进来……圣下,我们可能被他们活活打死。” 教皇一时间怒意更甚,直接道:“传令下去,再有试图闹事的人,直接一剑砍死,这是对教廷的不敬!” 玛琳娜飞快领命,亲自去门口报信。 王室的常驻护卫队都驻扎在西岱岛上,军队则是养在巴黎城郊,右岸修道院拢共只有十几名骑士在此看管,听说因为前一阵子下大雨,长桥有些损毁,还被抽调了好些人手。 玛琳娜冲到纷乱的人群前,竭力安抚道:“大家不要再闹了!” “教皇刚才下令,再咒骂推搡的话——直接砍掉脑袋!!” 这句话不仅对现状没有任何安抚,还进一步激怒了人群。 “她说什么?!” “砍头!来砍啊!没有粥没有酒本来就活不下去了!!” 人群方才只是拥挤着往前涌,作势要打开修道院的大门,此刻听到言语上的刺激,登时如同受惊的野马般奔着守卫的方向冲了过去。 年轻的守卫一时惊恐,慌不择路地拔剑要护住自己,剑尖直抵某个老乞丐的胸膛,蓦地一声闷响,全部没入。 老头是被其他混混无赖推到前面的,他本来以为自己能第一个领到面包和粥,此刻胸口一凉,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气声,捂着胸口直接倒了下去。 “杀人了!!” “教皇杀了我们的爷爷!!” “什么狗屁教皇,被罗马教廷赶走的流浪狗也配叫教皇??”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与此同时,国王和王后从侧后方的小门里快速进入修道院,片刻以后抵达英诺森二世的面前。 “圣下,现在外面的情况很危险,”国王忧心忡忡地扯谎道,“外面近千人挤在正门的街道上,附近三四条街都是举着旗帜刀剑闹事的民众。” “我已经用最快速度召回了王室护卫队,请您在我们的护送下尽快离开吧。” 英诺森二世没想到自己到了巴黎还能被追着撵,脸色铁青道:“真有这么多人?!” 埃莉诺焦急道:“您的卫兵和外面的人起了冲突,因为砍伤了好几个人,还杀了几个乞丐,现在更多人都冲过来要您……” 英诺森刚要匆忙离开,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这对夫妇。 “这是不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埃莉诺,是不是你干的。”他的声音极其深暗,透着明显的猜忌,“就因为这两个修道院,你安排了这么多贱民过来闹事,好把我彻底赶走?!” “圣下。”王后即刻行礼道,“上帝知道我对您的忠诚崇敬。” “如果您有所疑虑,现在就可以前往正门,亲眼看看那些暴民在叫骂着什么。” 她隐忍着被怀疑的委屈,声音变得很低。 “但是那边的关卡快要被冲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有闲心问罪我们?”国王冷笑道,“前几个月,我才刚刚平定普瓦捷那群造反的暴民,去年大旱,今年又阴雨不断,您砍了炉粥处的吃食,他们还怎么活?” 英诺森重重地瞪视了国王一眼,起身就往外走。 虽然是从城中心往城郊逃跑,气势倒是很凌厉强烈,像是出去找暴民们问罪的圣人。 反正两个修道院实际上也归他了。 他的留下的眼线会在任何时候监管这里的一切,没有人敢玩弄那些小伎俩。 一看见教皇要撤,他的那些主教司铎们也紧跟着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路,就碰见侍从们抬着好几桶刚煮好的热粥,还有四五桶酒。 英诺森眼珠子都快要烧起来,厉声道:“这是送哪里去的?!” 玛琳娜刚刚赶回来,她看起来头发凌乱,长袍也被暴民们撕扯过。 “圣下……”她惶恐地说,“大门刚才已经被撞开了一次,是我慌不择路,跟他们保证一定会有粥喝。” 教皇咬牙切齿地吼了过去。 “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这些钱本来可以作为军费——等教廷的军队重新组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些乞丐,这些吃白食的暴徒!!” 玛琳娜已经慌乱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胡乱地行了个礼,指挥着侍从们赶紧过去布施粥酒。 事情一乱,给这个老头的账单就更好编故事了。她冷漠地想。 亏空可以上报的再多一些。 国王夫妇是和这些粥酒同时抵达正门的。 教皇还未翻身上马,就已经听到了远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胜利属于法兰西!!!” 英诺森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声。 去他妈的法兰西。 第54章 有孕: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在人群高亢的欢呼声里,埃莉诺与路易一起向他们遥遥致意。 相比于教皇的鹰犬,王室的传令官措辞更加的温和礼貌,还感谢了人民对现状的理解。 “作为对大家的回应,从今往后,炉粥处的大门也会日夜打开。” “陛下和王后都特意吩咐后厨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请移步正厅的用餐处,有序取用!” 埃莉诺朝着人群挥手,直到被院长们迎回祈祷堂,才低声询问侍女:“教皇走了吗?” “他们在后门停留了好一会儿,”侍女道,“教皇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这段时间,修道院里各个区域要设置出入条件,新来的信徒只允许去耕种祈祷的地方。” “还有……”她喉头一噎,步伐踉跄了一下。 侍女眼疾手快地扶稳了王后。 “您还好吗?是否需要请医生过来?” 埃莉诺心下一惊。 她的月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了。 这种熟悉的干呕,还有胃里的翻江倒海…… “叫让娜立刻过来。” “是。” 再往前走时,她的脚步沉重缓慢。 ……又是这样。 前一世,她其实在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但是,一个年幼丧母,又远嫁异国的十五岁女孩,很难处理好这样陌生又棘手的事情。 在那个孩子陨落以后,伴随着丈夫对宗教的痴迷,她独自承受着早产后的一切,无数次地祷告忏悔,恐惧自己再也无法有孕,如此整整七年。 以至于在面见伯纳德的时候,她都竭力求助,希望那位圣人祝福自己能再次拥有一个孩子。 伯纳德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女人,他早已听说过,她生性放荡又喜好奢侈,和吟游诗人们关系暧昧。 他因国王与英诺森教皇的冲突而来,话中直指香槟的战事。 “……只要在王国里为和平而努力,那么我告诉你,仁慈的主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 “埃莉。” 少女蓦然抬首,从回忆里抽离思绪,眼前是神色关切的路易。 “你走在队伍的最后,看起来非常疲惫,”路易皱眉说,“等会儿的弥撒别参加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她真的怀孕了吗。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孩子能顺利地活下去吗。 “埃莉?”路易用手背触碰她的额头,“你还好吗。” 她一时间流露出惶然又无助的神色,决定直接告诉实情。 “陛下,”她深呼吸着说,“我可能有孕了。” 路易的目光倏然变得惊异又狂喜,没等这位国王表现得更加明显,她寻求搀扶般握紧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还不够确定。” 国王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情绪转了又转,用极其笃定的声音说:“你需要离教皇越远越好。” 他即刻吩咐仆从准备马车,示意玛琳娜去处理修道院的后续事宜,把妻子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从这一刻起,他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比往常更加隆重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埃莉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父亲以前拥立了英诺森的政敌——去年刚死掉的那个教皇。” “伯纳德之前为了操控你的父亲,还宣称要对阿基坦发动圣战。” “英诺森现在仅仅是要夺走你的两处资产,”路易每次提到这个人时,眼底都泛着怒意,“往后随便找个借口,都可能会冠冕堂皇地折磨你,就像那天让你像个侍女一样斟酒。” 埃莉诺不自觉地轻抚小腹,问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回到阿基坦,不,那边离我太远,更容易出问题。”路易同样也在消化这个意外,他看起来不比妻子平静多少,“你需要在我身边……你愿意先留在西岱宫,称病几个月吗。” “从今往后,任何节庆宴会,你都不必公开露面,即使是私下里去城外散步,也要配置足够多的人手。”他加重语气道,“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面对任何危险。” 埃莉诺愣了几秒。 她一直没有说话,以至于路易以为妻子心有不满,即刻解释道:“我绝没有要幽禁你的意思,埃莉……” “路易,”埃莉诺忽然问道,“如果圣灵真的赐福于我……我们该让那些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国王的表情倏然陷入空白。 他们都太年轻了。 十九岁的丈夫,十七岁的妻子,仅仅在面对新生命的到来时都已经手足无措。 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的动作像是要挡在埃莉诺的身前,“你会有危险。” “不,如果在危险发生以前,就把罪名扣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路易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处理的手法,“这完全是对香槟开战的好借口。” 他们早就清楚,蒂博二世不安分得像只发疯的夜枭。 他不断安插眼线和人手,不仅刺探着王室的起居生活,还干预政事,离间他和王后。 埃莉诺没有对此做任何评价。 她仅仅问道:“您考虑好要对香槟出战了吗。” 路易的脑海里在快速清点着自己的兵力,以及从前留意过许多次的,香槟的城防布守。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变得更加沉定和郑重。 “但我不该用你和孩子来冒险。” “埃莉诺,发动战争的机会有很多,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埃莉诺清楚知道他没有撒谎。 她看着近处的西岱宫,片刻以后道:“再过几个月,很多事都可能由不得我们。” “我一直觉得,是蒂博伯爵的人在和教皇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他蓄意安排,教皇不可能这么快就对我下手。” 在她说这几句话时,路易几乎看见了一幕幕的画面。 蒂博这段时间安分到令人起疑,他返回了自己的伯国,成日召开宴会取乐。 但教皇来势汹汹,对巴黎的情况了解得太快,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借刀杀人的一环。 他思索了很久,终于对妻子讲出实情。 “埃莉诺,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在半年前,我便在培养足够精良的刺客,一共有四个人。” “一旦发动战争,蒂博会比他的伯国更快灭亡。” 埃莉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脊背一寸寸地发凉。 她不受控制地想着,未来一旦自己的野心暴露,或者有任何忤逆他的情况,是否也会迎来杀身之祸。 ……是因为他们如今感情甚笃,恩爱不疑,路易才会透露这些布置。 他已经隐瞒了她超过半年。 她庆幸这个男人还沉浸在爱意里。 “我听从您的安排。”王后许久才开口道,“路易,也许我会害怕,会手足无措,但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国王郑重地亲吻了她的额头,目光爱怜。 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圣但尼修道院仍旧破败古老,有些窗棱有了裂缝,能听见外面依稀的叫卖声。 英诺森二世坐在主位,他打量着叙热,并没有允许这位院长落座。 “听说,是你抚养路易国王长大,对巴黎也足够了解?” 叙热低着头,声音含混。 “陛下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把我这个老头放在眼里。” “我和国王虽然看起来关系匪浅,其实这些年,说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英诺森抿了口葡萄酒,说:“我并不清楚你在避嫌还是说真话,但这并不重要。” “叙热,你是修道院长,将来更是有机会在罗马教廷担任重要的职位。” “不管你从前是否效忠于他,现在选择就摆在你的面前。” 叙热依旧是老实又保守的模样。 他一直垂着头,以至于教皇都无法看清楚这位老人的表情。 “如您所见,我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些年,首席大臣的位置成了一个摆设,国王更青睐于他提拔的那些新臣子。” “贵族们也并不会把我当回事,毕竟我出身于农民家庭,也不配与他们一样用银质的酒杯。” 英诺森饱含深意地问道:“那你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对政务一无所知,最近两年仅仅是在翻修这座修道院,以及筹备巴黎圣母院的修建。” “这便已经足够了。”教皇打断道,“叙热,巴黎圣母院仅仅只是一个宏大到不切实际的幻想,至于你和巴黎主教聊的那些十字花窗,还有穹顶上的镀金雕像——那些都要花费无数金币,昂贵到足以再建一个巴黎城。” 老头察觉到什么,流露出被冒犯又隐忍的复杂表情。 他依旧大半个身子都掩埋在昏暗里,如同寻求着自我庇护。 “你应该现在就把巴黎圣母院的预算砍半,为教廷的军队做出足够贡献。” “这么多钱,你知道可以拿来做什么吗。”教皇倾身向前,眼中尽是对战争的狂热,“可以雇佣数千个骑兵,造十几台攻城车,踏平整个西西里。” “叙热,巴黎圣母院可以建造数百年,可是重建教廷的荣光,也许只需要十年!”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老头对权力毫无兴趣,还在用蛊惑的腔调继续讲着宏图大业。 “一旦我宣布绝罚罗杰二世——那个野蛮的国王,所有国家都会立刻响应,包括你那个桀骜不驯的国王!” “只有这样,将来在教廷的记录里,你的名字才会有一席之地,成为不朽的功臣!” 老人有点迟钝地行了个礼。 实际上,后面几句话他都没太听进去。 从预算砍半那句话开始,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 ——是时候给圣母院的地砖印名字了。 第55章 狂热: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 叙热心意一定,立刻就想去找国王王后重新谈谈。 但教皇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老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他说完,期间一度耳朵嗡嗡的,像是牛虻飞个没完。 教皇仅仅畅想了一会儿宏图伟业,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都是在谩骂西西里国王,痛斥罗马教廷那些看不起他的旧党,以及抱怨先前那支军队太过酒囊饭袋,毁了他无往不利的好名声。 叙热的脚站得有些发麻了。 他其实并不关心教皇的那些辩解,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内心尽是对王后本人的忏悔。 当初为什么要清高那一阵子?! 王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该帮腔几句,说不定现在连募集的人选都已经定好了! 这些钱的确会用于法国王室的军费,可按照路易的本事,日后王室会拥有更多领地,巴黎圣母院也会更加资金充足,整个法国都会沐浴在国王的荣光里! 在教皇的絮叨声里,叙热幻想着万国来朝的光景。 直到这位贵客终于疲乏,示意他退下了,老院长才躬身行礼,以十足的虔诚姿态退了出去。 然后马不停蹄赶向西岱宫。 国王并不在那里。 他最近似乎政务繁忙,还要和各个贵族往来,行踪变得很神秘。 叙热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不得不问道:“那……王后是否有空接见?” 侍女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说王后近期身体不适,还在养病。 叙热悬着的心一下子垮了。 他得赶紧办这件事,然后借着这些事离圣但尼修道院远一点,省得被那个教皇当成男仆一样…… 侍从过来报信:“叙热院长,教皇问你去哪了,他需要有人侍宴。” 正直的院长立刻道:“请其他人先去吧,我需要在宫里汇报重要的政务,暂时回不去。” “是。” 叙热再次求助侍女:“能否再通传一声?这件事至关重要。” 王后终于允准了他的求见。 这段时间,埃莉诺一直深居宫中,很少露面。 夏季炎热难耐,的确容易得疟疾、霍乱之类的恶病,这些天一直有医生频繁进出西岱宫,事后守口如瓶。 叙热被带到另一座侧殿,看见王后坐在重叠的帏帐之后,有许多女官在旁随侍。 他把视线压在地毯上,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遥遥对王后行礼,表达敬意。 “……陛下这两日不在宫里。”埃莉诺说,“叙热,什么事让你一再求见?” 叙热深呼吸一口气,把教皇的情况悉数讲了出来。 这个外客不仅要把圣但尼修道院据为己有,还唆使他砍掉大半预算,把所有的钱都充当军费,方便那人杀回西西里。 “在长期的思虑下,我迟迟才明白,您当初的提议是多么正确。” 埃莉诺的神情隐没在帷幕远处,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明亮,带着令人信服的威严。 “你考虑好了?” “是的,殿下。” “我允准你如此行为,至于陛下那边……”她放慢了声音,“他恐怕会恼火一阵子。” 叙热不安道:“我绝非要让您为难。” “我理解您对陛下的赤诚忠心,以及让法兰西再铸辉煌的期盼。”埃莉诺说,“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安抚陛下,并且解释其中的好处。” “至少,这在教义上,也是能得到神灵理解和祝福的,对吗?” 叙热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埃莉诺满意颔首。 “那么……我这就即刻拟出名单,尽快开始办这件事?”叙热立刻打起精神,已经准备为此冲锋陷阵了。 “等一下。” 王后端详着他,予以温和的提醒。 “叙热,这样神圣又充满奉献的善事,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参与的。” “如果人人都可以拿着银币找你录入名册,那圣母院的地砖,和海边的牡蛎一样,都是廉价而毫无意义的琐碎玩意了。” 叙热一愣,立刻道:“我会更加严谨地审查每一个人。” 王后笑起来:“为什么不让每个人竭力证明自己的资格呢?” 叙热陷入被当头棒喝的恍惚里。 “您说得对,”他喃喃道,“无论是贵族,还是那些富有的教士……他们应该从行为和善款上争取这个资格。” “巴黎圣母院的修建也许要数百年。”王后说,“慢慢来,你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叙热深深行礼,就此告退。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远离圣但尼修道院。 然后给罗马教廷的那些老教士们写信,考察全国各地贵族的诚意……以及制定足够让王室满意的审查规则。 这已是无上崇高的任务。 埃莉诺目送着老人离去。 前世的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古板的老院长如今能成为自己的盟友。 那时候的叙热总是说教她与异性往来过密,行事太过肆意张扬,还引得国王也跟着学坏。 年轻的王后一度抱怨过,这老头怎么总是横插一脚,什么事都要管个没完。 重生以后,她和叙热却有了共同的事业和敌人。 名利金钱都很难博取信任,但理想和风险总是可以另辟蹊径。 让娜取来软枕,方便王后看书时侧卧地更舒适一些。 “您有孕不久,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吗?” 埃莉诺笑着摇头。 经过四五轮医生的会诊,他们一致得出结论,确认王后有孕在身,大概刚到两个月。 一算时间,是国王凯旋之后几天便有了孩子。 她照镜子时,看见自己仍旧小腹平坦,身材比前世更加挺拔健壮。 充足的肉食摄取,以及频繁的打猎出游,让她如战士般力量饱满,未来生育时也能少吃些苦头。 一经确认,国王即刻细致审核了西岱宫的安防巡守,以及宫廷内外的饮食供应,确保孩子能平安无忧地长大。 他近日在郊外秘密地集结训练军队,等待着下一次的厮杀侵吞。 虽然这些天都见不到人,但慷慨又狂热的礼物浪潮已经涌了过来。 让娜一开始打算亲自清点登记,当她看到庭院里长龙般的献礼队伍时,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她甚至看到了成队的骆驼。 王后首次有孕,国王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这些天都在日夜准备礼物。 他对她的占有欲浓烈广远,以至于想要把这世间所有瑰丽珍奇的一切都献给她。 祖母绿百合花冠,主体由纯金打造,两侧嵌着蓝宝石和细密匀称的珍珠。 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单是珠宝就有十几样。 不仅如此,还有纯银打造的十二圣徒盐罐,王室工匠彻夜赶制的香料糖果柜,自罗马而来的红宝石圣物匣——听说那里面珍藏着上古圣女的指骨,能够庇护产妇的安宁。 “……陛下还亲自选了一处河谷。”让娜说话时都有些结巴了,“这算是您在巴黎附近的第三处封地了。” “那一整片地方,现在都被命名为圣母溪谷,还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先前,陛下便在节日时赏赐过王后一处庄园,两处修道院,许多贵妇听到这消息都惊讶于国王的慷慨大方,私下抱怨着自家丈夫的抠搜。 埃莉诺看了一遍礼单,目光在双狮胸针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去浏览其他的详细说明。 如同处理寻常的宫务一般,她吩咐女官们将这几十样礼物都清点收纳,妥善保管。 侍女暗自惊讶着王后的镇定。 ——虽然她先前早就震惊过不止一次。 任何女人——哪怕是四五十岁的妇人,谁能在这样光辉灿烂的礼物面前这样沉得住气。 多半数会尖叫一声然后喜悦到昏厥过去,大部分女人都会被这样堪称追求般的爱意弄得头昏脑胀,整个人都沐浴在幸福满足里。 让娜清楚自己有些虚荣心,当初王后送给她一处庄园,她都趁着回阿基坦的功夫去看了又看,好几天笑容满面,没法对任何人生气。 埃莉诺想了许久,给国王写了一封情意缱倦的回信,又摘下自己常戴的一只戒指作为回礼。 “用最快的马送去。” “是。” 她在女官们的搀扶下,亲自去检视那些足够被史官们长篇记录的礼库。 实际上,无论是她当前居住的西岱宫,还是她后来长住的威斯特敏斯特王宫,两任丈夫都毫无怨言地将宫舍装潢一新,用最好的丝绸、玻璃、瓷砖修缮各处,竭力让妻子过得愉快轻松。 ——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后来苛责她,诋毁她,囚禁她,试图将她彻底毁掉。 穿过灯影摇曳的长廊,埃莉诺亲眼看到了还在陆续陈列搬运的诸多赏赐。 女官们正取出许多副耳环、项链、十字架,确认宝石的成色以及是否有磕碰的痕迹。 至于那些圣物和圣书,也有宫廷教士进行足够恭敬地迎接、确认和祝祷。 她站在那里,落影幽长。 这的确是多到惊人的礼物。 任何人,哪怕是男人,看到这样奢侈又浪漫的赏赐也会目光涣散。 可惜的是,她只想做赏赐者本身。 第56章 蒸馏:她忽然觉得埃莉诺这样厉害的人,做王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侍从们试图将等身高的大理石圣母雕像搬进内庭时,爱绒前来觐见王后。 埃莉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她清楚自己不能苛责爱绒这样的聪明人物,毕竟希腊火的研制耗费了阿拉伯帝国数百人乃至数百年的心血,仅凭爱绒一人,能复刻出类似的好东西都算不错。 红发炼金术士显然已经适应了折返于宫廷和修道院的生活。 比起刚从河岸边被捞起来的枯槁模样,她现在神采焕发,目光奕奕,凭着精湛的墨水制造工艺,以及亲手为主教们抄写经书的虔诚,现在可以频繁地出入各大教堂的图书馆,查询各类古籍。 听说在去年的圣诞节,她还设法做出了两个可以定时唱歌的圣子小雕像,叙热和巴黎主教都爱不释手。 人们仍旧怀疑她的红头发。 那是骗子、坏种的一种提醒,正如许多人一看到凯尔特人就面色不善一样。 但巴黎主教已经公开宣称,爱绒拥有向善的好心,她理应将自己的毕生投入给教会与王室,洗刷比常人更多的原罪——而各大教堂理应接纳她,给她充足的机会。 埃莉诺又吩咐了几句才离开,她很喜欢丈夫送来的雕像,以至于她的两头狼犬都凑在旁边又嗅又蹭,大尾巴摇来摇去。 爱绒被侍女接引着享用了一些奶油甜饼和葡萄酒,等她终于能见到王后时,也被那两条大狼犬吓了一跳。 后两者英武沉静地坐卧在台阶两侧,让这位隐于白纱后的公爵有种女法老般的神圣感。 “殿下,”爱绒行礼时还在悄悄看大狼狗的尾巴,“我为您带来了……一个半礼物。” 她还是没忍住:“您的爱犬长得真快,我记得几个月前,它两还像两个小毛球。” 埃莉诺笑着点头。 侍女打开了白檀木礼盒,里面放着一瓶透明的液体,以及一个味道有些刺鼻的球。 玻璃瓶的工艺有些粗糙,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似乎就是一瓶水。 “您先前安排我们研究的希腊火,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找来了几个阿拉伯人,以及十几个工匠,一起在您的庄园里进行实验研究。”爱绒说,“虽然还没弄清楚,为什么那些火遇到水反而能越烧越烈,但我们目前终于做出来一个半成品。” “你是说……这个球?” “一旦把它扔到火里,可以炸坏大半个土丘。”爱绒说,“我还在跟那些家伙争论,到底该把这种武器做得更庞大,还是更小巧。” “如果能设法把它抛掷出去,炸毁船只、城墙、壁垒,肯定很方便,但这得找几个铁匠再想想办法。” “考虑到船上容易进水,行军过程中总是有火星或者烈日,我们还在研究怎么能批量地保管好它们,避免一遇到阴雨天就全部损毁。” 埃莉诺听得玩味。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是的。”爱绒低着头,声音无奈地说,“这个大药球只能算个半成品,迟迟没能向您复命,我实在心神不宁。”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让娜捧着一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一张契约和一枚戒指。 “殿下,这是……” “你该有自己的庄园了。”埃莉诺说,“位置在我私邸的附近,就算有任何事,也会有人及时接应。” “爱绒,自从你来到巴黎,为王室和教廷做出这样多的贡献研究,我理应再次嘉奖你。” 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孤女面露诧异。 “我?!” 让娜温柔地点头。 “收下吧,这是王后赏赐给你的礼物。” 爱绒下意识地接了托盘,表情还是一片空白。 “殿下,我能有自己的宅子了?” “里面还有一片很大的葡萄园,”让娜说,“有王后的特许令,你可以不依附任何领主,自己为牲畜配种,独自磨面烘烤,当然——你可以修个现在很流行的风车,听说那东西很厉害。” 爱绒深深抽了一口气,对王后再次行礼。 “呃,”她有点慌乱了,“抱歉,殿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以为自己能在修道院的庇护下过一辈子,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生活,总比被架上火刑架好得多。 可是现在——她甚至有自己的庄园了! 王后笑道:“不用客套那些,你刚才说,另一件礼物是什么?” 爱绒原本还算沉着,此刻露出困窘的表情,如实说:“您给我这样的厚待,我都不好意思把这样的小物件再拿出手……” “殿下,这是一瓶蒸馏过的水。” 埃莉诺拧开盖子,轻嗅了一下。 无色无味,是很澄净的水。 有胆大的侍卫接过去喝了一口,当众咂了下舌。 “回禀殿下,是很干净的水,喝起来没有任何异味,倒是也不甜。” 爱绒定了定神,手指尖还有些发抖。 毕竟……脑子里的那座庄园还在闪闪发光。 她有庄园了!大房子!自己的新家! 以后做什么研究都不用借用场地了! “殿下,现在的人都很难喝到干净的水。” “虽然在山野深处,总有几口泉眼清冽甘甜,城里也有几口井的水质很不错,但到底还是不够人们日常取用。” “而河水、湖水,又混杂着水藻、鱼粪、砂砾之类的脏东西,哪怕是最贫穷的农户,也尽量去喝廉价酸苦的苹果酒,只有犯人和战败的士兵才会被强迫饮水。” 埃莉诺端详着瓶中净水,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爱绒说:“以前我在蒸煮草药的时候,习惯性收集锅盖上的那种露珠。” “后来我拜托工匠们做了套工具,又改良了好几次,发现可以这样弄出非常干净的水。” 埃莉诺凝视了许久,没有立刻接话。 爱绒的声音变小了很多:“的确……它需要很多火,而且产量现在也比较少,没有那么划算。” “你考虑过蒸馏酒吗?” 爱绒愣了下:“哎?” 埃莉诺说:“我并不了解这些技艺,但去年回阿基坦的时候,我有个吟游诗人从意大利的萨勒诺游览归来。” “他告诉我,那边不仅有令人惊叹的医学院,还有一种……有趣的烈酒。” “寻常的葡萄酒、啤酒,哪怕喝个两三瓶也未必能让人醉倒,但那种酒——也被称为生命之水,也许只需要几勺就能让人浑身都轻飘飘的,辣到可以灼烧喉咙。又可以治愈许多病症。” 爱绒原本还有些茫然,听到这里立刻急切起来:“是不是那些意大利人设法把酒液里的水去掉了,所以酒比先前还要更浓?”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爱绒不假思索地说,“我这就去安排器具的改良,再让我的几个学生动手试试!” 王后早已听说她招了十几个学生,其中有男有女,也都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信徒。 今天听爱绒提起来,埃莉诺想到什么,问道:“那些学生都尊敬你吗?” “当然。”爱绒骄傲地说,“有人求着做我的学徒,我看他心术不正,就绝对不收。” “上个月,我听说有好几个行会学校都加入了女老师,她们是优秀的织布匠、银匠、纽扣匠。”埃莉诺鼓励道,“爱绒,你该时常整理自己的理论和成功,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你自己举办的学校。” 炼金术士听得都有些眩晕了。 “……我感觉,我都在卖弄一些小玩意,”她不太自信地说,“不管是墨水还是药水,许多东西都是借助教会的资料,以及您送给我的那本翠玉录。” “殿下,您这样的看重我,我害怕无法回馈您。” 埃莉诺仅是对她遥遥举杯。 “也许我也能尝到那样有趣的酒,不是吗?” 炼金术士立刻道:“那是当然!” “下午我就去找意大利商人问问,说不定还能买到样品!” 这场对话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 但王后召来了阿墨里斯工匠,以及王宫的好几个顾问,令这些人再次传看、试着品尝这瓶水。 人们虽然略有不解,但都给出了诚实的评价。 “能……喝,比……比井水,感觉还……干净一些。” “可不是嘛,井水里还游着青蛙呢。” “如果每天能喝到这样的水,似乎比喝酒更好一些——那玩意喝多了我有点打飘!” 爱绒以为王后决定量产这些蒸馏器,造出更多这样的好水。 鎏银墨水已经是巴黎的特产之一,去年订单爆满到供不应求,德国英国都一直有商人求着进货。 她忐忑地听着人们的评价,有些头痛地想,还是不够划算。 煮沸水需要大量的木柴,可是巴黎人在冬天连供暖都成问题。 直到工匠们讨论了许久,王后才问:“爱绒,你说这样的水,最初是在锅盖上的露水收集出来的?” “是的,殿下。”爱绒说,“无论是煮汤还是炖菜,总会有汤汁被煮开,飘到盖子上面。” “我记得,巴黎有三十多家浴场,一年四季都有热水供应。”王后从容地询问道,“这些热水,也会凝结出露珠吗。” 炼金术士本人彻底呆住。 她的老友,阿墨里斯竭力不在王后面前失态。 “那……那能源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造出这样的好水!” 人们如梦初醒。 “还等什么,去浴场看看能不能在那上面铺收集器啊!” “我去画图纸,今晚就做一个看看!” “哎哎我去干什么?!我来测试这水里有没有汗味吧!” 爱绒摇晃了一下,感觉天使在耳边唱歌。 她忽然觉得埃莉诺这样厉害的人,做王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不出的预感不断地涌动着。 她只是觉得,埃莉诺该坐在更高更高的位置。 高到足以照拂这个世界,也足够俯视所有人。 第57章 中计:基督徒之间的神圣战争里,绝不可以使用弓箭!!! 叙热谨记着王后的教诲。 笼络贵族,筛选资质,以及,离香槟伯爵远点。 埃莉诺的原话是,这位贵族屡次安排内应入宫,居心叵测。 叙热平日并不赞成这些伯爵奢侈放纵的生活作风,对王后的请求一口答应。 这件事直到两个月后,被孤立的本人才倏然惊觉。 蒂博二世原本在特鲁瓦过着好日子。 香槟位于三国商路的交汇之处,无论是意大利、德意志还是西班牙,哪国商人路过这里都难免被狠敲几笔税费,还会心甘情愿地买走昂贵又美味的葡萄酒。 当下国王被教皇折腾地团团转,听说这些日子为了避开教廷的风波,成日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王后也病退幕后,不再成天耀武扬威地出那些馊主意。 这很好。蒂博心想。 巴黎很快就会像一根被蛀空的烂木头,等腐朽得再烂一点,他就能煽动叛乱,入主西岱宫。 他成日与手下饮酒作乐,不时举办宴会,四处狩猎。 直到他看见洛朗皱着眉头,连身旁的性感女郎都不再关注。 “高兴点,”蒂博二世哂道,“还是说,你散出去的那些高利贷都发不回来了,成日里都愁眉苦脸?” “您不觉得哪里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洛朗微微直起身,左右张望宴会的宾客。 他没再解释其中的意思。 蒂博二世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感,但同样跟着左右张望,终于意识到某些隐秘的问题。 这两个月的宾客,和过去几年相比,人数少了一些。 那些平庸的勋爵骑士依旧热情满怀地过来套近乎,而他们的存在确实可有可无。 但是其他公国、伯国的客人,有时候少到几乎没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蒂博压低声音,找了个还算能解释的理由。 “夏天车马劳顿,有谁非要过来赴宴,路途上也容易生些热病。” 洛朗思忖着说:“我只听到一些风声。” “我那位伯爵叔父,他又是采买物资,又是熏香祷告,马不停蹄地在忙着什么。” “虽然他什么都不肯同我讲,但两眼泛光,一看就是奔着好事去的,整个人都显得风风火火。” 蒂博不以为意。 “真有什么好事,那些贵族不会跟我说?” 他把话尾咽了回去。 真有好事,他作为香槟伯爵居然能什么都不知道? 有这种可能吗。 蒂博眼前登时浮现出那对国王夫妇阴险狡诈的表情。 ……消失了这么多天,难道说?! 他登时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情,哪怕东方来的漂亮舞女还在骑士们的欢呼声里打着旋,即刻叫来车马,拜访近处的领主。 他没费太大功夫。 有几个子爵以前总是带着礼物过来找乐子,这几天连人影都不见了。 蒂博挑了个性格最软的,直奔那人的城堡,见着人了先是嬉笑怒骂几句,然后就找了个由头灌酒。 “好兄弟,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让光辉的特鲁瓦都快要忘记了你的名字?” 那位子爵被灌得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只是一个劲的摆着手,嘴巴意外的严。 蒂博二世此刻才内心涌起异样,感觉到真有事背着他发生。 还能是什么事?! 怎么连这个软骨头都开始缝上嘴巴了! 他开始威逼利诱,虽然那家伙被灌了太多,未必能听清楚这位不速之客在说什么话,但蒂博推搡了几下,那人还是勉强说了几句。 “这是……巴黎教廷的考验。” “保密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蒂博二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原本就有些廉价粗糙的口感更加索然无味。 “哎,不是,”他特意换了个油滑的强调,“教会的那些事,你平时都懒得应付,咱们谁还不了解谁。” “谁真会捧着圣经天天读个没完,还是说……有主教之类的人在威胁你?”蒂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跟我说,我去帮你摆平。” 那个子爵竟然露出敬畏又厌恶的表情,用力地摇摇头,再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不祥的预感还在上升。 蒂博立刻安排亲信去各处探听,几天之后,消息陆陆续续地都传了回来。 那些贵族都很忙。很忙。 他们都在频繁地沐浴、熏香、祷告,并且准备着不同的物事,甚至亲笔写了好多封文件呈递给了巴黎。 人们只目睹着他们抱着白榉木做的匣子,至于那匣子里盛放着礼物还是匕首,无人能知。 太神秘了。 所有人都在忙,偏偏蒂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在关心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这和巴黎有关系。 是为病重的王后祝祷?为巴黎圣母院募捐?还是和国王产生什么不可告人的契约!? 伯爵的怒骂声最后还是爆发在了特鲁瓦的城堡里。 伴随着银器摔得叮咣乱响,以及手下们惶恐的告罪声。 “废物!!全是废物!!” “这种小事都查不出来,什么意思,要老子亲自去教堂里求着叙热问个明白?!” “平时养着你们好吃好喝,现在全成了聋子!瞎子!臭虫!” 蒂博再也顾不上其他,即刻发动车队去了巴黎。 他被排挤了,所有人都在忙个不停,他连那件事是什么都毫不知情,像个傻子!! 国王根本不在西岱宫,有人说他在某一个教堂里祈祷,也有人说他出去狩猎了。 叙热也很忙。圣但尼修道院外冷冷清清,西岱宫外排着长队,几乎每个贵族的车队都出现在了这里,那些人还捧着个该死的木匣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蒂博都想拎起马鞭狂抽那几个子爵,夺过那个白榉木盒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香槟伯爵在西岱宫外徘徊许久,索性扭头去了城郊。 ——他要找教皇。 教皇这些天忙得够呛。 他忠实的仆从们陆续从意大利奔赴巴黎,即将为他展开权力的羽翼,让自己在法国渗透得更深。 至于对西西里国王的钳制,他已经想到了绝妙的主意。 禁止弓箭。 他的骑兵是那样的骁勇善战,身披重甲无往不前。 可是那些该死的农夫,他们只用数周,甚至十几天,就能灵活地使用十字弓,一箭射穿骑士的胸口。 ……西西里的那个疯子,不仅雇佣了大量的热那亚雇佣兵,还昼伏夜出,杀得他措手不及。 亵渎!!这样的战争是对神意的亵渎!! 在基督徒之间的神圣战争里,绝不可以使用弓箭!!! 仆从再来报信时,教皇都有些不耐烦。 “蒂博找我到底什么事?他没有跟你禀报清楚?” 仆从畏惧道:“伯爵坚持要见您。” 教皇想起他进贡的许多美酒,还有那些个宫廷的秘密,勉强展颜。 “让他进来。” 会面的两人似乎都情绪不佳。 蒂博行了个礼,即刻道:“教廷最近忙碌的事您知道吗?” 英诺森皱眉道:“什么时候,香槟的伯爵开始用这副口吻说话了。” 蒂博直接道:“叙热在联手王宫操纵那些贵族,还打着教廷的旗号,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吧。” 英诺森愣了一下。 “……什么事?” 蒂博立刻抓住重点:“这是对您的违逆!圣下!一介修道院长,成日里对着那些贵族散布流言,还不及时向您禀告情况,这样的人怎么能身居高位,和王室沆瀣一气!” 英诺森眯眼看他:“你发誓这是真的?” “我用全家性命向您发誓。”蒂博生怕他不相信,又补充道,“还以我死后能否去天国发誓!” “圣下!他们欺瞒着您,这些天一直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英诺森怒气翻涌,即刻把叙热从西岱宫召了回来。 “说说吧。”教皇冷声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叙热刚吃了半碗豌豆粥,突然被枢机主教紧急召回修道院,此刻状态看起来有种松弛的茫然。 “圣下,您是说什么事?” 教皇一时语塞,眼神阴鸷地看向一旁的蒂博。 “你说,什么事?” 蒂博突然发觉自己中计了,此刻脸色铁青。 什么事?!!他怎么知道什么事!! “你最好立刻招供自己的罪行!”他厉声呵斥道,“叙热,你欺瞒教皇这么长时间,犯了什么罪自己还不清楚吗!!” 叙热立刻道:“无论是各位主教还是圣下,都能看到我对教廷坦诚到一览无余。” “圣下询问我任何事,我都会如实禀告,绝不隐瞒。” 教皇剜了香槟伯爵一眼,沉声道:“你最近在和那些贵族往来密切,都是在忙些什么?” “回禀圣下,”叙热说,“如您吩咐的那样,我在号召各郡,为您筹集军费。” 英诺森先是一愣,阴沉的脸色陡然好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蒂博。 后者头皮发麻,背脊全是冷汗,此刻急中生智,再度厉喝。 “又在欺上瞒下!如果真是在筹集军费,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难道香槟被排除在法国以外吗?!” 叙热慢悠悠道:“圣下,法国广阔富饶,许多贵族甚至没有听到我的请求,仅仅是因为得知您在此地,便一路疾驰着前来献礼,相关清单可随时调阅。” 老者的目光看向香槟伯爵,声音从容又危险。 “虔诚的人们都在自发地奉献钱财,祈祷着教廷能够尽快再铸荣光。” “伯爵,你分文不出,现在还来质问我,是吗?” 第58章 纯白:王后,你已经干政太多。 香槟伯爵完全知道叙热在撒谎。 他恼怒到脸色涨红,又回想起那个子爵醉醺醺时说的话—— “那是很重要的大事,我不能透露更多。” “当然了,有些家境不怎么样的人没被邀请,听说有些勋爵听说了这个消息,特意赶去巴黎求见叙热,最后呢?连西岱宫都没进去!” 一句又一句,完全是在扇蒂博的耳光! 他恨不得直接把这叙热五花大绑施以火刑,此刻反而被质问到自己像是个罪人。 教皇把眼珠子转向他。 “解释吧。” 蒂博感觉像有好几只天蛾在自己的喉管子上爬。 他竭力咽了下口水,说:“圣下,早在您进入法国以后,我便竭尽全力为您接风洗尘,这种事,香槟怎么可能不会为您赴汤蹈火呢!” “即便是现在,我也能当场许诺一笔足够令您满意的军费,哪怕暂时凑不出这么多钱,也一定加大赋税征讨,从那些商人、农民、渔夫的手中为您募集出足够的数额!” 教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以后才说:“叙热,你可以退下了。” 叙热立刻行礼告退。 蒂博仍旧怒意未消,恶狠狠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英诺森缓慢道:“看见了吗。” “他的辞令行云流水,你找得到破绽吗?” 蒂博已经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着这个老头到底在干嘛。 英诺森又道:“巴黎这座城市,看起来循规蹈矩,其实没几个真正虔诚忠心的人。” “世风日下,哪怕是王室都浊臭不堪。” “伯爵,你立刻帮我做一件事。” 蒂博恼道:“您明知道叙热谎话连篇,还放他走了?” “你希望怎么样?”教皇冷笑,“把他抓起来拷打,然后和整个王室为敌?” 蒂博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此刻才回过神,向教皇道歉。 “请您吩咐。” 教皇示意侍从取来纸笔,写了一封措辞严肃的信。 “亲自去趟克莱尔沃,把这个交给伯纳德。” 蒂博精神一振:“是那位圣洁的伯纳德!” 那人不仅是教皇顾问,更是熙笃会的建立者,亲自制定了圣殿骑士团的章程,在国内外都饱受尊敬爱戴。 更重要的是——伯纳德是他们这边的人。 能请到这样的人来,哪怕是王室恐怕都要避让三分! 伯爵立刻应了差事,遣人寻来最快的马,径自前往克莱尔沃。 几乎是同一时间,消息传到了西岱宫。 彼时叙热捧着剩下的半碗豌豆粥,正在陪同王后审阅新献上来的地砖样品。 “回禀殿下。伯爵已经立刻离开了,他走得很急,看来不会再来西岱宫找您的麻烦。” 王后原本还在抚摸着地砖的粗糙表面,此刻闻声皱眉。 “很急?” “是往东南方向去了。”骑士说,“那不就是回香槟了?” “不一定。”埃莉诺沉声道,“退下吧,我知道了。” 叙热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询问道:“您担心教皇把伯纳德请过来?” 王后的声音变得干涩疲惫。 “恐怕没有多久了。” 从克莱尔沃到巴黎,往返只需要十几天。 她必须面对那个前世就厌恶至极的人。 而伯纳德恐怕对她也一样。 这两个月里,路易一直在秘密地训练军队,有时候隔着一二十天才能见一面。 她并不清楚他的位置,也许是在某处隐秘的河谷,也可能在无人的山林深处。 宫里有多个信使随时整装待发,确保能在一天内传达王宫的任何消息。 伴随着医生们的悉心照顾,埃莉诺的晨吐、背痛都已经缓解了许多,但在这种时候,是否该把丈夫请回来,替她代为应付那个人……? 王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十五日后,盛大的车队载着伯纳德来到巴黎城外。 教士们都不太敢直视这位圣人。 虽然他还未被教廷正式封圣,但整个世界都已经默认了他的地位。 二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位年轻俊美的骑士,带着三十多人创立了熙笃会。 在清贫如洗的苦修生活里,熙笃会开始如野草般疯狂生长,成千上万人受到他的感召,更有过百家修道院由此诞生。 只要是和伯纳德接触过的人,都能感知到他的健谈、犀利、以及势如破竹的号召力。 到了如今,他已经变作头发纯白的修士,再无从前佩剑骑马的英姿。 即便是率领群臣迎接他的埃莉诺,在第二世重新见到这个人,也内心一紧,无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只有他的头发是纯白的。 伯纳德其实仍是青年时期的样貌,在炽烈的阳光照耀下,旁人很难看清他颧骨和脸侧的几条细纹。 他的皮肤白如山顶的细雪,因此脸颊漫着红晕,睫毛也白到像是蒙着一层霜。 当这个人走出马车时,前来迎接的贵族们也深吸了一口气。 伯纳德的气质、谈吐、仪表,都远胜过那位自选举后便抱头鼠窜的教皇。 他看起来沉定自若,带着一种难以觉察的,可以随时操控任何人的笃定感。 埃莉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白到发光的身影。 就是这种感觉。 她厌恶这种真正的聪明人。 他完全看得清一切局面,且决然站在她的对立面。 香槟伯爵只是个喜欢玩弄野心,却又过于情绪化的鲁莽蠢蛋。 教皇虽然手握重权,但到底是个被欲望吞噬太过的男人,未必能真得动摇影响她。 可是伯纳德……这个前世她敬畏又崇敬的伯纳德,一度逼得她父亲都发疯倒地,靠口吐白沫才躲过一劫。 伯纳德已经走过来了。 群众们向他抛出缤纷的花瓣,欢呼呐喊声响彻上空。 “是那位圣人!我的上帝!” “他看起来像是雕像一样纯洁无瑕!” “说不定以后天堂的守门人就是他——” 那个高挑修长的,像苍白雕像一样的修士,一步一步走向以王后为首的人群。 传令官及时地高声欢迎,并向熙笃会的车队说明了今天有哪些贵宾大臣特意前来。 在伯纳德的不远处,香槟伯爵缓步而来,玩味地挑了下眉毛。 传令官还要替王后高声念出欢迎辞,被这个男人轻声打断。 “停一下。” 被仪仗队伍隔开的民众们仍然在兴奋呐喊,他们并听不见这里的交谈声。 而登上长阶的伯纳德,站在一众贵族的面前,注视着这位年轻到几乎可以成为他孙女的埃莉诺,法国如今的新王后。 “孩子,”他低声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埃莉诺的冰冷神情隐没在银纱下。 她就知道会这样。 “作为王后,你理应侍奉丈夫,诞育子嗣,而不是沉迷于干涉政务,玩弄权术。” “你已经忘记了上帝曾赐予你的纯洁初心。” 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能立刻帮王后驳回这些赤//裸而过于锋利的指责。 ……她在干政。 她的确一直在干政。 国王最近沉迷狩猎,偶尔还会去附近几个郡小住,宫里的大小事务默认由王后来过问。 大臣们都已经习惯于听从这位年轻王后的指示,她聪慧明亮,任何人能和她说一会儿话都会欣喜万分。 但伯纳德骤然点破了这个现状。 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洛朗立刻道:“王后这两个月都在养病不出,今天是得知您的贵驾光临,才特意出来迎接。” 埃莉诺绝不回避伯纳德的凝视,此刻一言不发。 更多人陆续反应过来,开始为她辩解找补。 “国王只是最近比较忙,政事当然是由他来做主——” “您误会王后了,她一直关爱着那些孤儿和老人,对王宫政事参与的并不多。” “正如圣母那样慈爱纯净,王后……” “圣母绝不会试图影响国王的意志。”伯纳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丝绒般的质感,近似呢喃,“更不会触碰这个国家的古老规矩。” 这几句话如同刀刃划破了遮掩表象的纱幕,更多人变得表情微妙,还有些许议论声在人群里响了起来。 埃莉诺仅是重重地看了一眼叙热,疲倦地闭上双眼,说:“多谢您的牵挂关怀,我这些天寝食难安,本应在宫里休憩养病。” “……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说罢,她踉跄了一下,立刻被侍女们扶住。 让娜惊惶道:“殿下!我这就为您叫医生——” “还愣着干什么,送王后回宫休息!” “出宫时备着的草药汤在哪?快拿过来!” 贵族们临时反应过来,王后是真的撑着病体过来举行迎接典礼的,此刻也慌乱起来。 什么干政不干政的,今天不是就过来接一下这个伯纳德吗?! 现在要怎么办,万一王后出事了,国王发起疯来还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这伯纳德还要怎么样,别人特意过来迎接她,突然说这么重的话,哪有这样当客人的!! 这场迎接典礼的流程原本非常详细且复杂。 现在还没走完三分之一,连后面的晚宴都没有举行,王后就因病退场,直接把所有人都撂在了城外!! 有些年纪大的已经坐不住了。 最重要的主人都离场了,那他们现在算怎么回事,走也不是留着也尴尬! 偏偏在这个时候,教皇终于姗姗来迟,亲自迎接他最重要的顾问莅临巴黎。 “圣下——”有人过去匆匆汇报,“王后病得撑不住,提前回宫了!” “那又怎样。”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道,“继续奏乐,一切按计划进行。” 侍从立刻为他和伯纳德送来酒杯,人们目睹着教廷的修士们占据主要位置,愈发明显地成为这场典礼的主体。 贵族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此刻才察觉到王室被一寸寸压制的危险。 在伯纳德接过酒杯的同一时刻,温良的叙热终于开口了。 “我们恐怕要军费砍半了,圣下。” 英诺森狐疑地看着他:“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 叙热缓慢道:“您知道,阿基坦人一直富有又热忱,对吗?” 王后被当场逼走,那些赞助要是长着翅膀远远飞走,他也没办法咯。 英诺森脸色大变,恨不得当场给伯纳德一巴掌。 瞧瞧你干得好事!! 谁把你叫过来是折腾王后的,蠢货!! 第59章 暴怒: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国王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从巡视的外郡快马归来。 王后的病情加重了,人们眼看着有好几个医生垂头丧气地被赶出西岱宫,舆论在迎接仪式后也随之发酵。 窃窃私语声犹如黄昏时纷飞的蝙蝠。 “……那个伯纳德是什么来头,当众对王后那样不敬,还没被砍掉脑袋?” “谁敢砍他的脑袋?当年教皇被赶出罗马教廷,是他到处找国王说情,又是捧又是砸钱,好不容易才让现在这位登上了圣位!” “可王后是带病迎接,还被这种人一顿数落,王室的体面和尊严都不要了?!” 王室当然不会有明面上的对抗。 只是由于洪涝灾害,以及财政大臣的联合进劝,王室不得不削减了大量的预算,不再对圣但尼修道院供给丰厚上乘的海鱼、丝绸、葡萄酒,其他财政开支也一并削减。 这一招确实相当漂亮。 没钱就是没钱,这两年收成不好,各郡都是民怨载道,王室本就变不出钱。 ——哪怕绝罚所有贵族,金币也不会凭空落满修道院。 叙热院长已经常驻西岱宫,而圣但尼的那两位得自己喊手下想法子谋生路了。 教皇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国王会冷不丁来这么一手,他们习惯了被供奉厚养的生活,仅有的钱财都砸进雇佣兵的口袋里,现在表面看着还算光鲜神圣,其实连一众教士仆从都毫无积蓄,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切断鱼虾供应简直要了英诺森二世的命。 他们作为核心教职,每逢圣日和节庆,还有小斋节和大斋节,一年几乎有三分之一都不能吃牲畜飞禽的肉,连牛奶和奶酪也要一并禁食,为数不多的素食只有蔬菜和鱼。 来自王宫的大臣前脚说明完情况,当天就不再有海鱼河鱼送进教堂,气得好几个教士想要拍桌子骂人。 “鱼都没有了?!” “那明天也没有了,后天也没有??” “诸位息怒,”小个头大臣看着像个土豆,“塞纳河浑浊不堪,捕捞的鱼虾一直有限,外来的海鱼现在不断涨价,即便是王宫也供应的很少。” “不过为了表现诚意,各类新鲜蔬菜瓜果还是会按时送来,巴黎的葡萄又大又甜!” 教皇铁青着脸凝视着伯纳德。 后者表情平静,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等教皇发话,一旁的司铎出声道:“即便如此,王室也应出资采买物资,这是远迎教皇来法的礼数。” “出资?”大臣觉得好笑,“国王现在重金求医,还额外派遣了又一支游学车队前往意大利,王后已经病重多日,教会有派人过去祈祷赐福吗?” “倘若王后真有什么闪失,那天迎接仪式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谁的倨傲不恭彻底把她打入痛苦的深渊!” 说罢,那大臣竟然自行告退,甩给众人一个背影。 司铎恨不得破口大骂。 谁要你的瓜果蔬菜了!鱼肉都没有,你们王室穷得要饭,谁信啊! 即便连年战乱,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圣下!”立刻有人出声道,“要不要现在就给香槟伯爵写信,叫他尽快支援?!” 还有教士直接抱怨起来。 “巴黎这种鬼地方,又不靠海,哪有什么鱼……塞纳河里都是人们倾倒的臭水。” “要不我们去诺曼底吧,或者去安茹?!” “圣下,要不换个地方呆着吧,这里的教众根本就不虔诚,都是些愚昧至极的蠢货!” “伯纳德。”教皇说,“你怎么解释这些?” 白发圣徒从容起身,开口道:“圣下,我该解释什么?” 英诺森愣是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臭。 “我们现在连基本的衣食都成问题,你没听见吗?!” 伯纳德抬眸道:“简朴清净的生活,不是来自上帝的圣训吗?” “我们尚且有瓜果蔬菜,以及吃不完的黑麦面包。” “这几年,单是在寒冬里饿死的农民都不计其数,据我所知,您的马一直在吃着燕麦,养得很好。” 英诺森长抽了一口冷气。 “当然如此。”他不得不对这位盛名显赫的圣徒予以替点,“伯纳德,为了罗马教廷的未来,你应向王后道歉。” “眼下情况特殊——不仅仅是鱼虾丝绸的问题,圣战在即,哪怕禁止了弓箭,我们对战那些西西里人也毫无优势。”教皇极力加重自己的口吻,“你明白现在我们必须处理好和王室的关系吗,伯纳德?!” 圣徒温和地说:“这足以证明,上帝并不赞成您攻打西西里王国。” “你——你!!” “圣下,您应虔诚修行,恩泽惠下,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伯纳德说,“至于那位王后,她频繁干政,渴望权力,倘若真的因病离世,应当是神灵对法国的庇护。” 教皇已经没法在他寒酸的宝座上坐稳了。 英诺森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喊圣伯纳德一路加急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死板、不知变通、满脑子都是那些对圣经的过时解读! 一来就触怒了王后,还惹得王室贵族都颇有微词,当真是没有脑子! “你根本不在乎教廷对王室的影响力了吗。”他脸色阴沉地说,“伯纳德,你我都清楚,灾荒只是可笑的借口,再这样下去,那位国王恐怕会把我们都当成讨食的乞丐。” “到了那时候,不是他们谦卑恭敬地把我们捧在神殿上,是他们高高在上地赏赐我们!” 伯纳德仅是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开口。 “我有更可靠的计划。” 英诺森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狂喜。 “好,你讲,你是不是早就前后都想好了!?” “你打算怎么做,换掉这个一身反骨的国王,还是用什么手段彻底控制他?!!” 伯纳德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有教士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比起教皇,人们对这位圣徒的敬畏还要更加明显。 他以一己之力铸造了正教今日的辉煌,大半法国的教徒都听命于他的差遣。 熙笃会早已是如今教界最大的势力! “圣下。”伯纳德缓慢地说,“您应重整旗鼓,振奋民心。” “然后号召各国,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教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说,“耶路撒冷现在平安无虞,你要率领几万人大军去东征什么?和幽灵打一架?” “您应该有所耳闻。”伯纳德说,“现在异教徒肆意作祟,突厥人再三进犯,如果不出手干预,恐怕耶路撒冷几年后就会失守亡国。” “到了那个时候再出兵,只会更加困难。” 教皇已经听笑了。 “近在眼前的战败你毫不关心,虚无缥缈的祸患倒是急着出手了?” “西西里的那个野蛮人,他无视我还试图俘获我,自顾自地加冕为王,这难道不是值得神罚的亵渎?!” 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教士们已经完全不敢往后听了。 大部分人都尽可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避免被即将爆发的暴风雨波及。 教皇沉默了接近十几秒。 “闭嘴!听得到吗!闭嘴!!”他大吼道,“我现在命令你去给那个王后道歉,否则你现在就滚出巴黎,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不管那个王后到底有没有干政,哪怕她一刀捅死她那个不知死活的丈夫,也是上帝终于安排她做了件好事!!” “伯纳德,现在我是教皇,是我来发号施令,是我决定教廷到底去打谁,你要认清楚你的位置!!” “教廷需要鱼!需要丝绸!需要王室还有那些该死的阿基坦人都把钱全部吐出来,最好替我把整个意大利都打下来,最好让梵蒂冈的那些人也哭嚎着向我下跪忏悔!” “你听见了没有,伯纳德!!” 白发圣徒似乎完全不受教皇暴怒的影响。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推举的教皇,无人知道他在自我反省,还是掂量着这位圣座是否真的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他只是行了个礼,无声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伯纳德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了叙热。 叙热的身边跟着好几位教士,以及来自王室的女官。 他们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 “您看起来忧心忡忡。”老人笑道,“圣下的威严……的确深不可测。” 伯纳德皱眉道:“王室的人是来找我的?” “不,没有。”叙热说,“我刚忙完政务,过来看看。” 伯纳德敷衍地点了个头,准备就此离开。 没等他走太远,身后传来声音。 “听说,您也是公开崇敬圣母的信徒,还为她写过许多赞美的文章与诗歌,是吗?” 伯纳德步伐停顿,许久才回头看向叙热。 “嗯。”他简洁地说,“一直如此。” “我刚刚想选定了巴黎圣母院最终的位置。”叙热说,“这座圣洁的殿堂会坐落在西岱岛上,也是整个巴黎的中心。” “她会是女神一般宏大无瑕的奇观,在千年之后仍被人瞻仰朝圣。” “伯纳德,你想过去看看吗?” 第60章 圣母: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 埃莉诺在沉睡中被路易抱紧。 她的梦境像半透明的河水,浮动的光影里掠过许多剪影。 猎鹰正飞过普瓦捷的无边森林,丰特夫罗修道院里圣咏弥远回荡,还有比利牛斯山脉上刺骨的霜雪,冷得她瑟缩起来。 后背蓦然陷入宽厚滚烫的怀抱里,埃莉诺呼吸微顿,意识到是路易回来了。 他的气息仍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没药、苏合、乳香的气味糅杂在一起,如同踏入教堂般禁忌庄严,馥郁又微苦。 埃莉诺终于从梦境里醒来,察觉到自己被完全圈在他的臂弯里。 路易已经和前世判若两人了。 她的丈夫骁勇善战,在大量肉蛋奶的滋养下变得高挑颀长,绝非前世那个沉迷禁食,因此瘦到脱相的阴郁男人。 不仅是骨架身材的肆意扩展,他的气质在沾血以后更如深度淬炼的好剑。 即便是站在亨利二世的面前,锋芒与威严也绝不逊色半分。 也正因如此,年少有孕的妻子显得娇小了些,能如所有物般被他全然搂入怀里。 埃莉诺仍旧闭着眼睛,任由他把鼻翼抵在自己的肩窝旁,被刻意搓热的掌心贴在微隆的小腹上。 她看起来被动脆弱,反而能清晰嗅到丈夫最大的弱点。 他深爱着她,且有着直觉本能般的不安与控制欲。 哪怕这份爱是有时限的,一旦多年无子,便会悉数化为齑粉。 可她已经可以借此控制他许多年,让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成真。 路易并不清楚她是否还在沉睡着。 他无序地吻着她的发侧,像许久不得进入教堂的虔信徒,无助渴望地想要攫取更多。 “埃莉……”男人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好久没有见到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她沉默不语,被惩罚般咬了下后颈。 埃莉诺呼吸微紧,听到身后的人在低笑。 “还要装睡?” 她不得不帮他解决一些麻烦。 直到乳香的气息变得更加放肆浓烈,她才终于在男人的缠吻里解释一些事情。 被热烈宠爱的王后怎么可能不想念她的国王呢。 她绝不可能是因为沉湎政事而懒得敷衍那些情爱,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原因自然归咎于苍蝇般嗡嗡叫的教皇。 “我特意警告过。”路易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微沉,“那些教士不得来西岱宫打扰你的休息……女官们也不该什么都告诉你。” “埃莉,你太过谨慎谦卑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像伯纳德这样中伤过你父亲的人,来巴黎以后即便受到鞭刑也情有可原。” 埃莉诺清楚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自从国王接到紧急通报归来时,他的怒意已经传达至王宫上下,乃至朝野各处。 路易只是崇敬正教,但厌恶一切意图动摇他权力的人,哪怕那人是个圣徒。 教皇岂止是被切断了鱼肉丝绸的供给。 罗马教廷和德国皇帝都收到了来自王室的密信,言辞谦逊又不失警惕地询问,从前那位教皇的体貌特征、形式风格。 法国迎接的这位教皇跋扈奢侈,对圣经教条都未必上心,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随信自然还附赠了丰厚的礼物,以及关于各边贸易的优惠政策,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虽然各方还未回信,但消息已经由吟游诗人们散播了出去,变成新一轮骇人听闻的新故事。 酒馆里的宾客们最喜欢听这种传说—— “真正的教皇早就死于那场战乱了?!” “什么意思,你们是在说,巴黎里住的那个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他三天两头发动各大教堂募捐,听说有几个贵族因为给的敷衍,还被当面叱责威胁过!” “胡说什么呢,有谁胆大包天敢冒充教皇!” “我妹妹就在那位伯爵的后厨洗碗,她说的话你还不信!” “威胁?不给钱就绝罚吗?那和勒索有什么区别……太恶心了。” 也许路易还做了更多。 埃莉诺惬意地睡在他的怀抱里,任由暖意滋养着自己的全身。 再度有孕,她内心的某些念头不断明晰。 即使是前世,埃莉诺也完全清楚亨利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比他年长十一岁,拥有法国最富饶广阔的领土。 然后从婚姻开始,便不断地怀孕生育,直到抵达身体极限的边缘。 整整八个孩子。 脐带如锁链一般,把她困在宫室之间,几乎掏空了所有神志。 再度细想,某些细节令人寒颤。 如果……她死在任何一场分娩里,那都必然是正当合法的谋杀。 她的庞大资产会尽数归亨利所有。 后者不仅收获了好几个继承人,即便是哭个几天,等丧期过去了,也可以挑任意一个情妇成为新的王后,继续过着逍遥的生活。 埃莉诺停留在长久的安静里,路易在黑暗里垂眸凝视着妻子,低喃道:“我会保护好你,埃莉。” “任何你讨厌的人,不想去应付的人,我都愿意替你全部挡开。” “在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大臣还有贵族们都早已听清楚他们的职责。” “……那个伯纳德,也可以去下地狱。” 埃莉诺轻声说:“他指责我干政。” “那又怎么样。”路易不为所动,散漫地说,“我们的孩子必然会继承这个王国,无论你做什么,也只是为了王室和我。” 埃莉诺微微仰起头,许久后才说:“如果是个女儿呢。” 男人动了一下。 “女儿?”他敏锐地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恐惧。” “我们会有很多孩子,即便其中有几个公主,也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她缓慢地说,“我的女儿,未必能继承我的领地,成为下一个阿基坦公爵。” 路易怔了下,皱眉想要解释这一切。 但埃莉诺继续往后道:“我的女儿,也可能面对抢婚的风险,一旦她被任何人强//暴,便必须接受那样的合法婚姻。” 路易本能地要反驳这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习惯法里就是这样。 无论是埃莉诺,还是他可能会拥有的宝贝女儿,都要面对这样的危险。 他反驳不了什么。 “不必担心这些。”路易把她抱紧,语气加重道,“我不仅会为她配备最好的骑士,也会着手改变这些令人作呕的风俗。” “埃莉诺……没有什么是不能颠覆的。” 王后呼吸渐轻,已是渐渐睡着了。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承诺。 翌日清晨,叙热那边传来消息。 伯纳德已经第三次前往巴黎圣母院的选址地了。 这位白头发圣徒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到让每个人都想躲着他走,偏偏在聊起圣母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光,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脸。 “我记得……那片地方还是个废墟,”埃莉诺道,“虽然工匠们已经在尽快拆卸了,但罗马时期的建筑像巨兽的遗骸,总得花些功夫。” 叙热如今对王后几乎是言无不尽了。 阿基坦人的慷慨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而他对埃莉诺的好感也因为这几年的目睹不断上升。 “回禀殿下,”叙热道,“我一开始只是带着他看了下选址地,后面就带伯纳德先生去了最新开设的玻璃工坊。” “老实说,一开始去那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太确定,毕竟那几个威尼斯人两个月前才抵达巴黎,而且和他们说话一直很费劲……如果这些人肯用心学学法语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伯纳德先生大概是被玫瑰色的玻璃圣母像震撼到了。” “我向他解释,这只是初版的样品,将被镶嵌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祈祷堂里。” “而巴黎圣母院远远比这些来的辉煌光彩,当人们走进那样的殿堂时,理应立刻感受到天国的慈爱与召唤。” 叙热古怪地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说多久……发现,呃,发现伯纳德先生在流眼泪。” 埃莉诺也跟着愣住了。 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谁?伯纳德?为玻璃花窗在哭?” 叙热说:“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一旦能如此近距离地朝圣圣母,我有时候也很想大哭一场。” 埃莉诺对那个白发审判官的印象还停留在上辈子。 “居然会这样……” 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这是他递给我的新作,书名叫……《Sermons on the "Missus Est》 ,向圣母祈祷。” 埃莉诺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表面仅是和蔼地询问:“书里都说了些什么?” 老头翻了翻略带腥味的羊皮纸。 “……天主管到哪里,圣母就管到哪里。” “……上帝愿意我们通过玛利亚得到一切恩惠。” “按教义来说,任何人,哪怕是被封圣的那些人,都生来带有原罪,要靠一生的苦修善行去洗涤自己的罪过,死后才能登上天国。” “但这位先生似乎认为,玛利亚是不一样的。” “任何神灵里,只有玛利亚,从受孕之初就蒙受特恩,免于原罪的玷污。” “她理应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路易原本在一旁沉默听着,此刻突然看了一眼埃莉诺。 王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还在专注地问询:“这些都是伯纳德亲笔写下的?” “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叙热摩挲着封皮道,“殿下,时间仓促,我会多读几遍,一旦看到更值得汇报的内容,立刻过来请求面见。” 王后的表情变得空白了几秒。 她当然关心伯纳德,一旦这个人能被她与圣母的关系引诱,搞不好会从政敌变成极其可观的助力。 可是……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四百多头羊? 时隔多年,埃莉诺终于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图书馆里的任何书籍,都是羊皮写作的。 任何一本书,背后都是数百头甚至上千头牲畜的魂灵。 ……有时候为了追求圣洁的献祭,甚至是用人皮。 她骤然干呕起来。 60-70 第61章 对峙:……如果这也叫干政的话。 王后吐得有点突然,以至于医生们立刻过去诊治询问,会见暂时中断。 她拒绝了大部分的药剂,只是回到卧室喝了些安神的药草茶。 至于教皇那边,在漫长的四天无鱼生活以后,全体教职人员都进入了新的崩溃阶段。 这四天像是过了整整的四百年。 没有鱼,没有虾,平信徒们去市场采买的货色只能说都是些敷衍的下等食材,远远比不上那些海鱼的肥硕美味。 ——放在平日里,这种程度的鱼肉,连拿来做酱料的资格都没有,更不可能端上教皇的餐桌! 还没等这些难熬的麻烦解决掉,城内城外的传言都风行一时。 教皇当着所有人的面砸碎了两个花瓶。 “假货?!”他咆哮道,“说谁?!我?!” “圣下恕罪……”一旁的副主教忙不迭安抚道,“那些农民又没见过您的模样,听了些没鼻子没尾的事情就胡乱揣测,这种可笑的传言,过几天就没影子了。” “真的吗。”又有人说,“可是消息似乎已经要飞越海峡,倒要传到英国人的耳朵里了。” 教皇几乎掀翻了长桌上的所有羽毛笔,眉头皱得能拧死一只苍蝇。 “我知道是谁干的。”他阴沉地说,“别以为这种小伎俩能撼动教廷。” “威尔第,传令下去,明日就安排圣车巡城,还有,告诉伯纳德,如果他再不去向王后道歉,就滚出巴黎。” 两道敕令即刻传达,散播福音的圣车开始以最快速度装点修饰。 教皇即将久违地露面,为巴黎居民们传播圣音福祉,举行盛大的巡游。 伯纳德这几天都没有回圣但尼修道院,他就住在古罗马遗址旁的草屋里,似乎有许多思索。 那天,在他们离开玻璃工坊以后,叙热只说了两句话。 “这些都是王后的心愿与旨意。” 伯纳德几乎是瞪视着他,喉头又干又烫。 叙热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这也叫干政的话。” “……!!” 叙热没有再没完没了地解释或者呼吁什么了。 他继续忙碌着指挥更多的工匠和画家入驻这里。 整个遗址附近都在搭建简易的草舍,方便更多人前来参与建造设计。 伯纳德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能看见画匠们在沙地上用树枝争执着穹顶的构造,还有各个学校的老师过来帮忙计算繁杂的数字。 他脑海里其实早就有过这样的构图。 在他书写对圣母的赞歌时,在他潜心苦修发展出数千位信徒时。 他一直想要建造这样瑰丽绝美的奇观,如同在人间描绘天国。 再回过神时,白发圣徒已经站在了西岱宫前。 侍卫明显知道他是谁,以至于看起来敬畏又有点紧张。 “请问……”侍卫咽了口唾沫,“您有什么事?” 伯纳德愣了下,说:“我请求面见王后。” 有人飞快地去内廷传信了。 伯纳德等待着,可他甚至没有做好道歉的准备。 他清楚自己的固执,又得意于自己无可挑剔的纯粹。 一个足够清澈干净的人,完全能看见教廷的腐朽溃烂,以及那个女人对权力的肆意蚕食。 等待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传令官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位医生。 那位医生神情严肃,竟然是来做预先警告的。 “王后的病经不起任何刺激。” “先生,我清楚您的虔诚与善行,但先前因为您的无端猜测,王后几乎在众人面前昏倒。” 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国王这些天都寝食难安,为王后日夜祈祷。” “先生,一旦西岱宫里出现没有必要的风波,我们这些医生未必能保住性命。” 伯纳德回过神,面露愧意。 “我绝非意图惹出这些误会和不快。” “您可以陪同我一起面见王后,我发誓,这一次只是友好交谈……我想要对之前的鲁莽冒犯进行解释。” 医生没有动,猫头鹰一样凝视着他。 伯纳德不得不修改说辞。 “我是来道歉的。” 他这才被予以通行。 内廷的会客厅光线昏暗,由于王后疾病缠身的缘故,四处都有清苦的熏香气味。 伯纳德被带到侧殿时,看见有几位大臣和神父也在这里。 数道垂帘分隔了他与王后的视线,他只能听见里面有模糊的咳嗽声。 伯纳德仍没有做好道歉的准备,哪怕他已经这么说了。 他紧抿着唇,皱眉往前一步,许久都没有想好从哪里开始讲起。 ……他本不应沦落至此。 教皇是他亲手扶持的,整个法国,乃至德国和英国,都散步着熙笃会的信徒。 他崇高刚正,只是指出了这个女人的逾越和冒失。 所以,他做错了什么? 珍珠白的垂帘深处,传来女人病弱又温柔的声音。 “您是来看望我的吗,先生?” 伯纳德怔了下,内心既因这样柔美的声音触动,又有本能的厌恶防御。 “殿下,”他规矩地行礼道,“您的身体康复了一些吗,我一直在为您祈祷。” “先前那件事……是我言行有失,为您造成了困扰。” “时隔多日,我迟迟前来向您道歉。” 埃莉诺又咳嗽了一声,她的眼里毫无笑意,如冰冷的鹰隼般凝视着这个威胁。 只是声音依旧和煦如常。 “伯纳德,是我照顾不周,没有尽好作为迎接者的礼仪。”她说,“圣洁如教皇,都应感念您的功德,我作为平庸的凡人,对您只有憧憬。” 伯纳德怔在原地。 他清楚教皇是把自己送过来承受那些苛责报复的。 他把王后羞辱到当场离席,国王的怒火几乎蔓延到整个教廷,即便今天被拟定罪名砍下头颅,也是无法逃离的灾祸。 伯纳德甚至早已想到,教皇的用意就在于此。 ——再世恩人被王室杀掉,教廷的愤怒便名正言顺,还可以借此发动一场新的绝罚与战争。 可埃莉诺仅是柔弱又轻盈地说:“我一直感念着您对这个世界的奉献。” “是您的选择,让教皇登上了最神圣的位置……”她不太确定地说,“也许下一任的人选,也都早已掌握在了您的掌中。” 比如你的那位好学生,尤金三世。 伯纳德,好好想想,你有本事拉扯一个教皇,难道就不能换成更听话的第二个吗? 她轻吸一口气,又道。 “智慧与审慎,一直是上帝给予您的先天禀赋,我由衷敬畏您。” 白发圣徒看了她许多。 他的视线像是要穿过重重帷幕,看清那个女人的真实面孔。 “王后,”他的口吻并没有因此变得客气,“据我所知,你已经做了许多事情。” “你在巴黎两岸修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鼓励工会学校陆续落成,参与了中央市场的设计和建造,还去勃艮第解救了那些深受克吕尼修会盘剥的人民。” “现在,巴黎的市民们在尝试着喝下来自浴场的澄净清水,葡萄酒与啤酒也盛行于各大城市——即便是我的修道院里,也有许多人在尝试着学习您公布的那两种配方。” “您似乎对享乐都毫无兴趣,日夜不休地参与着这些琐事。” “王后,您最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实在太直白了。 现场的许多人都勉强维持着得体的表情,有些人不自觉地往后缩着身子,后悔今天到场于此。 这算什么?质问?挑衅? 哪有道歉的人会这样讲话! 埃莉诺一动不动地回问道:“您以为呢?” “势力。”伯纳德平静地说,“无论是商界还是教廷,您都在竭力编织着权力的网络,将来有任何事,都可以呼风唤雨,不是吗。” “这也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冒犯着向您告诫的逾越之罪。” 一个仁德的王后,应退居内廷,离这些危险的事物都远一点。 她理应诞育子嗣,敬爱丈夫……太过聪明只会沾染一身非议。 “也许还有另一个答案。”埃莉诺似乎完全没有被这项指控干扰,只是微笑着说,“我的答案是……繁荣。” “伯纳德,无论是捍卫巴黎的军费,还是镶嵌圣母画像的玻璃片,你算过其中的开支账目吗。” “的确,您在修道院清苦一生,连奶酪都几乎没品尝过几块。” “但是骑士们需要酒与肉,大臣们需要得体的衣裳庄园,人民们更需要肥沃的土地,以及更好的生活。” “我的私欲,只有巴黎圣母院,任何人都能看见,想要建造这样的人间圣殿,需要无尽的开支支撑数百年。” “除此之外,我深爱着我的丈夫,也是我们最尊敬的国王。如果王室的金库里永远繁盛明亮,巴黎城乃至法国都欣欣向荣,即便有任何战争或瘟疫意外来临,也能很快过去。” “再贫贱的女人,也知道该纺织缝补,为家里尽可能地挣些小钱。” “伯纳德先生,我学识浅薄,也许做错过许多事,至少,我一直是个虔诚的妻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听得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牵挂起来。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愚行。” 伯纳德愣在原地,呼吸都为之停顿,一味地看着她。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此刻站得都有些麻木了,手指几乎找不到知觉。 他的认知面临雷击般的狠烈碰撞,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有两种可能。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她要么至情至性,一心只有丈夫,国家和人民。 要么是个危险至极的野心家。 危险到任何道德和教义,都会变成让她畅行无阻的工具。 第62章 勒索:嗯…… 他绝对在想很坏的事情。 蒂博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按照他的原计划,等伯纳德一来,自己就该躲到幕后,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两个小年轻被教皇折腾地团团转。 直到他听见新的线报。 “什么??”香槟伯爵快咬碎了牙,“伯纳德在圣阿格尼丝大教堂公开为王后祝祷有孕?!” “他还特地为她单独做了一整场的圣马丁节弥撒?!” “伯纳德不是见面第一天就怒斥王后干政吗?!他疯了?还是那个歹毒的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神汤!婊子养的!!” 旁侧的勋爵抹了把脑门上的唾沫。 “您怎么这么激动……”勋爵说,“王后似乎对您很尊敬,而且如果她能顺利诞下继承人,那是法国的好事啊。” “你,滚出去。”香槟伯爵说,“你也是个蠢货!” 没等这位正直的勋爵被守卫们像扔野猫那样丢出去,一位神父疾步过来。 蒂博阴着脸看他。 “什么事。” “您恐怕要去趟巴黎,并且亲自向教皇解释清楚。” “我解释?”蒂博都听笑了,“我解释什么,他最忠诚的门徒去捧王后的蕾丝纱裙了,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小丑?!” 神父略带警告地凝视他了一眼。 蒂博不得不别开头,重新换了个还算平静的腔调。 “说吧,什么事。” “王室切断了对教皇的许多供应。”神父说,“教皇的意思是,要么你悉数补上,按你原先的承诺,弥补应有的忠诚奉献,要么从今往后,神圣罗马教廷的恩泽将避开香槟这种满口谎言的地方。” 蒂博感觉胸骨都被人提了起来。 他有点喘不过气。 “再说一次?” “恐怕您已经听清楚了。”神父友善地提醒道,“我是本郡的教徒,您恐怕也知道,无论教皇的势力有多庞大,我也理应为您说话。” “所以,如果您真的得罪了教皇,我必须告诉您的是,整个香槟——十几座城市居民,当然,还有那些农夫和妇人,他们的怒火将如滔天洪水般将您淹没。” 蒂博的眉毛抽动了两下。 “我必须把自己的钱包掏空,好让那个混蛋能吃到新鲜的鱼?” “否则会怎么样?” “否则……”神父想了想,“香槟各地的百姓们都无法得到教皇的祈祷,他们上天国的机会会极其渺茫。” “换句话说,”神父凝视着伯爵道,“往后他们遇到任何瘟疫、灾祸、死亡,都会认为是因为您的亵渎所招惹的神罚。” 蒂博想要用双手狠抓自己的脸皮。 伯纳德!! 你在干什么!!伯纳德!! 我日夜兼程千里迢迢冲过去把你接去巴黎,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伯纳德!!! 神父完全没有让他多留点时间考虑的意思。 蒂博试图驱赶这个还算友善的客人。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您最好尽快回巴黎,亲自向教皇履行那些应有的承……” “我知道了!!”蒂博吼叫道,“鱼!!丝绸!!牛奶!!闭嘴!!” 与此同时,圣但尼修道院的议事厅里,国王王后、高阶教职、诸位贵族都齐聚一堂。 他们很少进行这样庄严的教廷谈话,绝大多数时间里,人们都聚集在西岱宫,听从国王或王后的诏令。 但教皇如此安排了,显然也无人能明着拒绝。 自从圣徒伯纳德去了趟西岱宫,似乎围绕在巴黎两岛的紧张氛围都变得放松舒展了不少。 少部分人见证了那场谈话,也因为得到了王室和圣徒本人的许可,将这场对话流传向外,成为一段美谈佳话。 人们十分乐意看到这样的澄清。 是啊,王后怎么可能贪图权力呢,她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了! ——除非路易陛下成为皇帝,那她的确还能再戴上更为闪耀的皇冠! 这种小玩笑并不会引起任何法国人的不满。 德国佬能当皇帝,凭什么法国不能拥有更为广袤的疆土,以及更加令人崇敬的未来? 所以,王后那些惠民爱国的行为,的确值得伯纳德亲身祝福感念。 教皇原以为在和解之后,先前那些令人烦躁的束缚能一并接触,谁想到财政大臣亲自带着各项飘红的账单过去了一趟。 “圣下,王室的窘迫实在难以说出口,但如您所见,即便是王后病情往复,国王频繁出巡,我们也在不断削减预算,以至于亲卫队的数量都有所削减。” “如今已经十一月,连绵的寒冬也许还会带来暴雪,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教皇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什么意思,你是说,王室现在也没法供给教廷?” 财政大臣平缓地说:“哪怕您或陛下砍掉我的脑袋——砍上十遍二十遍,内库也变不出那么多钱。” “一旦有各地的贵族或商人进贡,我们绝对会献给教廷,请您放心。” 这话接近放屁。 英诺森二世实在没招了,抓了个来自香槟的神父怒斥了一下午,叫后者立刻回到故乡,找那个该死的伯爵复命。 他绝不肯过一天贫穷潦倒的生活,至于在西西里被追杀埋伏的日子,他也一概都不会承认。 教皇怎么可能被打得东躲西藏! 教皇怎么可能连鱼都吃不上! 绝不可能! 再度召开会议时,整个圣但尼修道院都已经被修缮了许多。 人们明显见到各处都多了镶嵌着珠宝缎带的装饰物,显然,这些玩意只属于教廷。 一旦英诺森离开这里,圣但尼又会立刻变成从前古老破败的旧样子。 坐在圆桌的主位,教皇轻咳一声,示意自己最重要的门徒伯纳德主持会议。 这位头发霜白的圣徒似乎变了点什么。英诺森看在眼里,也刻意安排他再度出面,为自己提那些苛刻的要求。 他绝不会允许伯纳德成为王后的走狗——哪怕王后说了再多冠冕堂皇的鬼话。 圣徒抱着羊皮卷,步履从容,口吻平缓。 “感谢各位的到来,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商讨教皇一直以来忧心忡忡的重要事情。” “圣下的心愿,是绝罚整个西西里王国,让那位狂妄的野蛮人得到应有的代价。” “我们预先告知法国王室,也是为了让你们的军队,以及各层面的供应,都提前得到应有的准备。” “一旦绝罚施行,无论是德国皇帝,还是法国的骑兵,都可以合法掠夺那里的土地、财产、人民。” “这便是今日最要紧的议题。” 埃莉诺困意昏沉,她穿着宽松的长袍,小腹也仅是微微隆起,并不明显。 她倚靠着路易,察觉到丈夫气息微冷,显然对这样的要求心有芥蒂。 绝罚。 她内心咀嚼着这个字眼。 原来英诺森二世也有脑子。 如果教皇高呼,各国响应,以雷霆手腕震慑被罚者,那才叫皆大欢喜。 可如果绝罚降临,西西里无人在意,德国退缩不前,法国装聋作哑,那教廷便彻底成了个笑话。 权力像需要被长风吹起的旗帜。 被吹到鼓胀饱满的时候,旗帜便色泽鲜艳,足以在最高空震慑所有人。 如果一丝微风都没有,也就是块耷拉的破布。 察觉到妻子的疲倦,路易用掌心握拢她微凉的手背,始终没有回应伯纳德的提议。 贵族们装模做样地和神职人员们聊了许久,眼见着最重要的人物迟迟没有开口,英诺森提了下鼻子,口吻里的不满很明显。 “陛下正在考虑的是?” “没什么。”路易说,“你们具体需要哪些东西?” 教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明确知道,这个年轻的小国王不是个好说话的种,就跟他那个野猪般的父亲一样难搞。 教皇并不回答,目光递给了伯纳德。 后者默然地继续担任最得罪人的角色。 “这会是一场战争的开始。”伯纳德说,“即便王室捉襟见肘,也应活动资产,动员全国,尽可能地募集大量的资金、粮草、雇佣兵,以及做好远途作战的详尽准备。” 王后终于开口了。 “从巴黎出兵,需要经过勃艮第、苏萨、都灵、米兰、佛罗伦萨、梵蒂冈……一路向西,最终才能抵达西西里。” “我担心的是,沿途的城市未必会欢迎我们,即便陛下亲征,也未必能让那些领主开放道路,让庞大的军队缓慢通行。” 路易为这样的默契眼中含笑,颔首道:“圣下,您考虑好这个问题了吗。” 英诺森二世转动着自己的新权杖。 如果他的确是个受万民敬仰的教皇,这些问题仅仅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他需要先去抽烂那些叛教者的脸,然后才能成为最权威的教皇。 事情进入一个走不通的死循环。 他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会议厅里气氛凝滞,没有人敢再开口。 “有些事不该提前忧愁,”白发圣徒慢悠悠地说,“真的到了那一步,上帝自然会给出应有的指引。” 英诺森心里猛地松了口气,略有自得。 看来那个王后也没有靠那点姿色俘获他的门徒。 伯纳德还是向着他的。 路易与伯纳德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到了此刻,他内心最亵渎的想法已清晰成型。 “您说得在理。”他露出勉强的笑容,“正如迎接圣下时承诺的那样,我们理应号召全国,募集钱财,为教皇的光复做出最真切的准备。” “请圣下给我们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法兰西将证明自己的忠诚。” 英诺森还在考虑着后续的说辞,此刻愣了一下。 “你……你同意了?”他很难不吃惊。 一身反骨的小国王,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路易谦逊地点头道:“这是我们的荣幸。” 埃莉诺打量着他的笑容。 嗯…… 绝对在想很坏的事情。 她喜欢。 第63章 报信:“你还不耐烦了?!”西西里国王抽了口凉气,“这种时候你还急着走了?!” 英诺森二世再次观察着国王的表情。 他决心要试探更多。 “这次出征,恐怕行程遥远,耗费巨大。”教皇意有所指,“至于教廷成员一路的补给……” “自然由王室尽力负责。”国王说,“沿途都会修建临时的祈祷堂,供各位使用。”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英诺森眉毛一挑,说:“那如果上帝保佑,圣军如愿踏平了西西里,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片领土?” 国王沉默了片刻:“您的意思是?” 教皇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似乎被老者的威严所震慑,国王许久以后才低下了头,流露出被压制的无奈表情:“自然归教皇国所有。” “那很好。”教皇愉快地说,“今天会议里最核心的内容,都非常高效地讨论结束了。” 返回西岱宫的路上,国王的心情都相当不错,他的脸上泛着愉悦的笑容,似乎还哼了半首民间小调。 任何一个从抢劫犯的巢穴里溜出来的幸存者,恐怕都很难有这样的神情。 埃莉诺知道他想到了绝妙的点子,却故意不问,等着男人按捺不住向自己坦诚。 做坏事需要同谋才有乐子。 她的心情同样很好。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战乱里伺机上位的赝品,教皇最近没少下凡人间,四处演讲布施。 他从前作风高傲,对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那些亲民举措嗤之以鼻。 直到人们开始起哄传谣,质疑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英诺森二世被迫向伯纳德低头,请教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口碑,并且让人们尽快记住他这张尊贵的脸。 “炉粥处的确是个好地方。”圣徒说,“以您的资产,即便是让百姓们连着喝上一个月的燕麦粥,恐怕也只是动了些皮毛,不是吗。” 教皇臭着脸色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些癞头乞丐……也配吃他骏马的粮草。 转头人们便看到炉粥处门户大开,有陌生面孔的牧师们出来布施燕麦粥和小麦酒。 比起更为廉价的豌豆粥,这的确算得上难得的好吃食! 前来领救济餐的人们排成长队,等待的间隙里还能聆听到司铎们的布道传讲,而高贵的教皇会‘不经意’地间或巡查审视,接受这些贱民的朝拜祈祷。 他倒是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人们匍匐在泥泞不堪的长街上,争先恐后地亲吻着他的靴子,渴望沾到一丁点来自天国的光泽。 活着太苦了,如果死后能得到救赎,那一定会是莫大的解脱。 整个过程里,埃莉诺都隔岸观火。 她绝不会出面参与其中的任何事,还慷慨地把两个修道院都让出来,任由教皇借此表演着自己的仁爱慈祥。 ……也等同于承认了圣阿格尼丝的合法地位,以及炉粥处的正统意义。 连教皇都亲自过去布施讲道,往后还有谁敢质疑这里? 马车平缓地一路行驶到了西岱宫。 国王略带暗示地喊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埃莉诺。” “陛下,什么事?”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看似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你该有点好奇心,问问我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陛下要面对的政务实在是繁重可怕。”王后笑着说,“教皇这是要您掏空整个国家的积蓄,替他和西西里国王狠狠地打上一架,输了全怪您办事不力,赢了好处他照盘全收。” “碰到这么棘手的事,陛下恐怕要头疼一阵子了。” “……埃莉诺!” 埃莉诺这才放他一马,终于给了个台阶:“您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路易即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出全盘计划。 王后久违地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他会找出些折中的法子,没想到手腕会狠辣到这种地步。 ……这竟然和她上辈子那个虔诚的僧侣丈夫是同一个人。 “三个月的时间。”她喃喃道,“难以想象明年新年过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国王随之大笑。 圣历1140年,1月。 罗杰二世坐在壁炉旁,惬意地喝着奶油蛋酒。 他已坐拥当今世界上最富有、最繁荣的国家之一了。 如今,西西里王国正在重新复刻着古罗马的旧日光辉,整个国家的货币在重新一统。 正面印着他身穿长袍的高贵模样,背面才是无所不能的基督。 每座城市的港口都繁忙到日夜不休,而学者们则以他的名字创立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著作——《罗杰之书》。 阿拉伯人,意大利人,英国人,法国人,那些聪明绝顶的头脑都聚集在了西西里王国,将把这世间最为繁杂的奥秘都写进书里,将来注定百世流芳。 蛋酒滚烫,喝得人连脚指头都暖和到冒烟。 罗杰二世正准备打发侍从再来一杯,门外有人传信。 “陛下,有法国使者前来求见。” “法国人?”罗杰捋开胡子上的蛋沫,懒得搭理,“找我什么事?” “似乎是一位密使,他来得很急,眉毛上都结霜了。” “行吧,让他进来。” 这位信使如疾风般快步进来,向西西里国王行了个标准的法国宫廷礼。 “信呢?” “只有口头传信。”使者说,“请您屏退无关人员,这件事非常绝密。” 罗杰看了一眼随侍两侧的骑士们,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们的国王,能有什么密令要传达给我。” “怎么,那个老头子要威胁绝罚我,他特意过来报信?” 绝罚又怎么样。 英诺森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草包一个。 伯纳德把这草包当作抬高身价的梯子,洛泰尔把他更是当作加冕称帝的印章,用完就扔。 这教皇被人利用个遍,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君临天下,是不可一世的圣皇。 ……实在好笑。 侍从已端来新的一杯蛋酒,热腾腾的蜜香飘散在整个房间里。 室内实在太过暖和,法国使者颧骨上泛起红晕,眉毛还有鬓角上的霜雪都被融化了,两侧衣角都在滴水。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声音依旧平直。 “陛下,路易国王托我传信,预先警示您——教皇已经准备对您降下绝罚。” 罗杰二世感觉眼前这个使者不太聪明。 “哦。”他敷衍地说,“还有别的口信吗?” “请允许我说完。”使者说,“路易国王的意思是,要么你们尽快把教皇绑走,要么他会亲自找几个意大利人闯进修道院,不仅把教皇绑走,而且罪名依旧会扣在你们的脑袋上。” 西西里国王一口蛋酒喷了出去,呛得一阵乱咳。 使者拿手背擦了下脸侧的沫子,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到了那时候……罗马教廷估计会勃然大怒,再有什么后果,就不好说了。” 罗杰二世直接把杯子撂在一边,脸色铁青地说:“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法国那个黄毛小子疯了?!” “你再说一遍,他要我干什么?!” 使者彬彬有礼地说:“法国城防薄弱,修道院只有正门有几个守卫,绑走教皇比打仗容易。” “法国和西西里通商互好,即便多几个商队入驻巴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西西里国王两个眉毛都快要挂到脑门了。 “你们的国王,要求我绑架教皇,否则他就亲自动手,还要把屎盆子都扣在老子的脑袋上?!” 使者:“如果您非要这么理解的话。” 他很快听到了字正腔圆的长串西西里国骂。 四十五岁的罗杰国王正值壮年,骂人的时候连房梁都跟着震响,气势恢弘。 等他骂够了,使者才说:“那您考虑好了吗?” “我考虑个屁啊?!”罗杰恨不得直接给他一巴掌,“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啊??” 使者有点困惑地说:“反正您本来也是准备活捉教皇的,有什么区别吗。” “国王给您最后两个月的期限,如果到了三月份,您还不派人过去,那他们就亲自来了。” “所以直接让你来传达口谕是吗?”罗杰都听笑了,“这小伙子挺能算计人啊?都算到老子头上来了?!” “是的。”使者老实地点头,“如果事情败露了,我会被诬陷成假扮的使者,毕竟连正式文书都没有——不过我的家人能额外拿到几块封地,也值了。” 用胡子想想这里头都全是阴谋! 罗杰感觉自己未来五天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不是傻瓜,不会按着路易的计划行事,可如果两个月后,那小子派人把教皇绑了,谁能怪到那些无能的法国人头上! 他是被众国唾骂的野蛮国王,人人都觉得他只会靠蛮力征战,教皇一旦被绑,所有人都百分之百会觉得就是他干的! 罗杰踱步了好几回,鬼使神差地想,如果他真的绑了教皇呢? 就算让那老东西加冕自己为皇帝,也不是不行…… 不!不能中了那小国王的诡计! 使者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先回去了。”他说,“您考虑好就动手吧,我们会接应您的手下。” “你还不耐烦了?!”西西里国王抽了口凉气,“这种时候你还急着走了?!” “你们那个什么路易国王——到处标榜自己自幼修行,十几年如一日的苦修祈祷,他信得什么鬼玩意!都逼着老子绑架教皇了!!” 使者有点困惑地看着罗杰。 “我们的陛下就是很虔诚。”使者说,“教皇都夸过他呢。” 第64章 来信:——如果圣经里有谎言呢。 使者回到巴黎时,国王正翻阅着厚重的财政报告,空气里飘散着灰尘,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喷嚏。 “你见到西西里国王了?” “是的。”使者行礼道,“您叮嘱的一切,我都按原句传达了。” 路易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那人怎么说?” “西西里国王火冒三丈,差点派人剪了卑职的舌头。”使者从兜里掏了半天,让人错觉他真要掏半条舌头出来,“除此之外,他还送了法国一个礼物。” 由于物品较为贵重,使者一直将它放在贴身口袋里。 它的最外层用亚麻布裹着,解开后又是一层旧衣物包裹着,直到最后,才层叠着被剥出一个拳头大的银球。 侍卫接过礼物,擦净并检查没有任何机关以后才递给国王。 这是一个表面纵横着圈环曲线的球,斜对角有圆弧固定着,上面还用拉丁文写了些小字。 “这是什么。”路易挑眉道,“黑魔法的诅咒物件?” 使者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他有点费劲地回忆了一下,说:“西西里国王说,这个叫地球仪。” “……说清楚一点。” 使者试图比划一下。 “似乎是萨勒诺那边,还有好几个国家的学者,都集中在他的麾下研究,西西里王国还珍藏着比人头更大的地球仪,也是全银的。” “按他们的研究,说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球上,这个袖珍的礼物仅是一种象征。” “象征的是?” “陛下,”使者苦着脸说,“您让我过去送命很简单,但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我脑袋实在转不动了。” 路易笑了一声,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你会得到两倍的赏赐,休息吧。” 他研究了许久这个小玩意,一度疑心于里面藏着毒药之类的诡计。 但这就是个沉甸甸的银球。 国王决定去找王后聊聊。 如今快要二月了。 春意微显,长风和煦,塞纳河的冰面渐渐化冻,不再能行走马车。 埃莉诺怀孕接近七个月,几乎很少外出。 她双腿都浮肿着,睡得不安稳,偶尔还是会呕吐。 侍女们不断地用玫瑰花汁为她敷脸,又用医生特制的药膏帮她按摩小腿和脚踝,尽可能地减轻着不适。 “我带了一个小玩意儿过来。”路易坐在她的床边,熟稔地为她按摩额头,“今天感觉好一些吗?” “下午去散了一会儿步,妮拉写信过来,她打算来一趟巴黎,陪我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当然欢迎。”路易说,“我会派车队去迎接她。” 埃莉诺垂眸微怔,说:“路,我还想见一个人。” 路易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他清楚妻子的难处。 她年幼便失去了母亲,如今处在最脆弱的时刻,即便是开口寻求圣母的庇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安排匠人们在王宫各处添置镀金的圣母像。 “远在德国的希尔德加德,我与她通信过一两次。” “她不仅是知识渊博的医师,更是智慧又充满灵知的修行者。”埃莉诺说,“我可以见见她吗?” 路易低头吻了下她的手背。 “信使今晚就会出发。” “埃莉,这些都只是很小的请求,你不必这样谨慎。” 王后被他搀扶着喝了一小碗奶油蘑菇汤,看起来气色恢复了许多,此刻才想起来他带过来的小礼物。 ……地球仪。 路易重新打量着这个银球,又观望着妻子的表情。 “你觉得,西西里国王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对那些荒诞不羁的揣测并无兴趣。 这个世界是方形也好,圆形也罢,他只在乎法兰西的荣辱与得失。 埃莉诺接过银球,片刻后道:“也许是炫耀。” “……炫耀。”国王心里略有不快,表面仍不动声色:“我逼迫他去绑架教皇,他反而用这个银球来嘲弄我?” “如果信使说得没错,罗杰二世在得到您的口信以后,的确是气得脑袋冒烟。”她笑起来,“似乎他对教皇的事没太多反制的机会,索性借着送礼物为名,变相地向您展示力量。” “把两只高卢公鸡放在一起,它们都会长大羽翼,翘起尾羽,借此来恐吓威慑对方。” 路易皱眉道:“他如果要炫耀手腕,怎么不送一把上好的弓箭,告诫我西西里王国绝不是好惹的?” “这便是这位国王的高明之处了。”埃莉诺把地球仪递到他的眼前,“陛下,巴黎的工匠虽然有不少能人,但能做出像样金箔的都很少,何况是这样袖珍又精巧的小玩意?” “他们骄傲于自己拥有的一切——知识、财富、工艺,”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的确,现在的西西里王国,已经抵达了荣耀的巅峰,即便是教皇也对那儿束手无策。” 国王臭着脸说:“一个球就是知识的话,那些古希腊哲人该哭着去神庙里吊死了。” 王后笑得不行。 “这种事情很重要?”路易看起来有些被动摇,但仍然觉得荒谬,“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大陆和海岸线的形状……” 至少在他过去十几年的学习里,叙热只会无数次地强调那些圣经里的片段。 埃莉诺眨了眨眼,没接着往后说。 路易扬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难道他的妻子也开始对这些话题感兴趣……星星是冷的还是烫的,河水的尽头是海洋还是天空? 埃莉诺说:“陛下,有些话……我恐怕永远也不能说出口。” “这会如同死罪。” 路易凝神一顿,竟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圣经里有谎言呢。 圣经里的世界,有天使与神祇,有万物永恒不变的规则。 可这世界,果真与圣经里的描述一模一样吗。 这的确是他和埃莉诺永远都不能说出口的话。 质疑圣经,等同于质疑教廷的存在,几乎等同于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国王聪明地把话题转回原位。 “知识、财富、工艺。”他重复道,“罗杰二世在向我炫耀这些东西?” “难道巴黎没有学校,没有辉煌华丽的王室宝库,和那些传世的手艺——” “至少没有大学。”埃莉诺轻轻地说。 路易有点不高兴。 “你至少该哄哄我。”他有点孩子气地说。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年轻的国王沮丧了一会儿,很快振作了起来。 “那个老国王活不了多久了。”他平静地说,“西西里有的,法国也一定会有。” 男人转过身,逆着光凝视他的妻子。 她依旧青涩柔美,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路易看了很久,意味深长地询问道:“孩子还好吗?” 埃莉诺明白他的意思。 “圣母在上,一切都会平安无虞。” 翌日,宫里终于开始流传王后有孕的消息。 这件事仅是流传于贵族的私人领域,平民绝不可能得知。 “什么时候的事?这是大好的喜事呀,国王怎么像是冷落王后了一样,都没有像以前那样举办宴会庆祝!” “可能……两三个月?三四个月?我上次见到王后,还感觉她的肚子平坦到一点起伏都没有,她的腰还是那么细!” “她需要我们帮忙!我们得去看望她!” 妇人间的交谈充满了日常的琐碎,她们只会为这位高贵的公爵感到欢欣。 得知消息,大臣们反应复杂。 “国王没有公开消息?” “……西岱宫似乎在刻意压着这个消息。” “是这个孩子有问题,还是国王在防备谁?” “还能防备谁!你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 “可这个孩子明明是伯纳德亲自祝祷而来的——他果真不同凡响!” “这都三年了,还得是圣徒祈祷弥撒,王后才能有孕,我也得去求个儿子!” 消息传到蒂博二世的耳朵时,这位伯爵正在安排远洋而来的车队。 为了安抚圣但尼修道院的那帮饭桶,他不得不花大价钱买了好些稀罕货—— 沙丁鱼还算便宜,腌鳕鱼虽然臭了点,但能保鲜很久。 那些卖鳗鱼的商人漫天要价,蒂博本来想黑着脸把人赶走,一想到教皇拿眼睛剜他的情景,还是咬咬牙付了款。 再一对账,伯爵仰头灌了一整杯葡萄酒。 ……岂有此理。 他恨得牙痒,偏生还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王,原本该被他掌控心智,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 可自从路易娶了阿基坦的那个乡下女人……先王留下的大臣们都成了摆设,连叙热现在都成了跑腿的杂碎! 手下传递消息时,窗外的渡鸦跟着叫了一声。 “王后怀孕了?”蒂博冷着脸说,“关我什么事。” “这种时候,谁动手谁是傻子。”他呼吸一顿,阴沉了脸色,“那姑娘成天病恹恹的,也不像是能生育的人。” “搞不好……她根本没有怀孕,这又是国王的什么手段。” 蒂博越想越觉得有诈,谨慎思索片刻,询问道。 “圣但尼那边有动静吗?” “教皇送去了贺礼,还安排专人为王后祈祷赐福。” “他倒是开始审时度势了。”蒂博嗤了一声,“吸血虫也就这点德行……” 还未闲聊几句,巴黎的使者前来报信。 “为了庆贺王后有孕,国王要宴请各方,请您尽快前往。” “我不去。”蒂博甚至懒得给个笑脸,“告诉国王,我有病抱恙,这几个月都要留在香槟休养。” 使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蒂博反应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咳——病得太厉害了——咳咳咳呕——你也看得到。” “恐怕现在演也来不及了。”使者慢条斯理地说,“您如果确定不去,我便把今天的见闻如数上报了。” 蒂博咳得一噎,恼道:“知道了,滚吧!” 他还不信了。 再去一次巴黎又会怎么样? 第65章 宴会:“你在看蒂博,还是他身边的金雀花?” 无聊又漫长的宴会要举行三天。 国王仅邀请了巴黎周边的贵族,不过勃艮第老伯爵听闻消息,特意骑了最快的马,带了长队的礼物前来祝贺。 老伯爵几乎判若两人。 先前被克吕尼修会压制到窒息的时候,他看起来衰老又憔悴,似乎淋场暴雨就能一命呜呼。 如今克吕尼修会溃败的不像样子,听说那些商人们都嘴脸大变,不仅跟着民众们大肆讨伐这些伪教徒,还纷纷开出匪夷所思的天价欠条,任何一张都能让掌管账簿的教徒找棵榉木吊死。 蒂博象征性带了点酒过去,以至于看见来自勃艮第的车队时,一度怀疑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十几箱的上等奶酪、镶嵌绿松石的祈祷书、紫貂皮暖手筒和白狐皮斗篷、还有整块象牙雕成的圣母抱子像…… 他抓过洛朗,在人群吵闹的交谈声里私下问:“车队最前头那人是谁?” “老伯爵啊。”洛朗道,“你不是早就见过他好几次,三年前还买过他的牛群。” 蒂博有些瞠目结舌。 “老伯爵?”他揉了下眼睛,“……白头发还能变成黑头发,你在开玩笑吧。” 何止是长出黑头发。 摆脱了领土上的偌大毒瘤以后,老伯爵几乎青春焕发,连那几颗摇摇欲坠的坏牙都长好了! 宴会依旧在西岱宫举行,不过这里早已不是那个寒酸古朴的老城堡了。 在王后成婚以后,这里被扩建了数次,如今多了好几个大厅和祈祷堂,两侧塔楼还在翻新修建。 洛朗又去讨好王后了,此刻正坐在她的右手处,两人有说有笑。 蒂博露了个嘲讽的冷笑,完全无意去和那些宾客们一起恭维国王。他拿了杯酒,扫视着仍在陆续进来的勃艮第车队。 他的视线忽然停顿几秒,唤了一声身侧的男爵。 “那个帽子上别着金雀花的……” “你也认出来了,金雀花。”男爵懒洋洋道,“还能是谁?” 蒂博二世压紧了眉头。 若弗鲁瓦五世,来自安茹的金雀花伯爵。 那人的红发亮得刺眼,面孔俊美出众,笑起来像是要引诱所有人。 就连侍女也不自觉地往那边靠,说话时脸颊泛红。 蒂博用指腹摩挲着酒杯,他随意找了个社交的开场白,决意过去探听些来自英国的消息。 即将二十七岁的美男子看起来耀眼又招摇,想来他那位三十八岁的妻子也很滋润。 还未等香槟伯爵开口,金雀花伯爵的膝盖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父亲,等会还可以骑小马吗。” “当然可以,”若弗鲁瓦俯身抱起儿子,亲了下他的脸蛋,“巴黎的甜点很好吃,等下我们一起去吃奶冻布丁。” 亨利二世的视线骤然变高,比方才开阔了很多。 他看见更远处,有一对夫妇被众人簇拥着,人们正在轮次向他们致意问候。 “你的儿子很可爱。”蒂博打招呼道,“几年不见,他现在估计有——六岁?” “亨利很快就要七岁了。”若弗鲁瓦示意儿子向旧交打招呼,“巴黎现在到处都是酒馆、浴场和吟游诗人,我差点以为自己来了古罗马。” 蒂博耸耸肩:“赞美王后。” “赞美埃莉诺。”若弗鲁瓦遥遥望去,“她看起来这样年轻,但哪怕远在安茹,人们也在聊着她的许多故事——至少那些克吕尼修道院终于能被拆掉了,感谢上帝。” “听说英国那边并不算太平?”蒂博问。 金雀花伯爵露出疲倦的表情。 “你也知道……”他低声说,“五年前,亨利一世驾崩,然后无穷的麻烦就开始了。” “我们迟早会干掉那些诺曼底人。” “到时候你就是公爵了。”蒂博半开玩笑道,“我会向您行礼。” 若弗鲁瓦不由得莞尔:“借你吉言。” 王座之上,客套重复的社交辞令让人昏昏欲睡。 路易再度颔首致意,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轻碰埃莉诺的手背。 “你在走神。”他敏锐道,“今天来了让你不快的客人?” 埃莉诺收回目光,轻抚小腹。 “感觉有些困了。”她说,“再过一会儿,我得回寝宫休息。” 路易已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视线。 “你在看蒂博,还是他身边的金雀花?”男人慢条斯理道,“听说那位安茹伯爵的美貌很是惊人,还有好几位女诗人为他写了不少赞歌。” 埃莉诺低笑道:“陛下的美名,在我七八岁时也流传到了阿基坦,可惜那时候女诗人并不多。” 路易明显被这句话取悦到了。 即便是在公开场合,他仍是侧身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埃莉……”他低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我总想把你藏起来。” 暂时没这个必要。 埃莉诺任由他与自己十指相扣,蜷紧的心脏许久才缓缓舒展。 你的劲敌还恐怕需要十年才能长大。 她只是刚才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样子。 正如同重生的第一日,看见了十七岁的路易。 那是在无尽的灾祸痛苦以后,骤然看见爱人最初的样子。 鸢尾花,金雀花,最后都变成了伤疤般的印记。 她决意不再回忆这些让心肠都拧起来的旧事,把话题引开。 “陛下考虑好了吗?” “现在就可以。”路易不动声色地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埃莉诺深呼吸一口气,“我想陪您见证这些。” 国王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敲了一下指节。 几分钟后,有位宫廷骑士尖叫了一声,踉跄着倒了下来。 宾客即刻如潮水般往外扩散,四处都是抽气声和惊呼声。 那个骑士的脸色涨得发紫,双手死死地捂着喉管,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 其余侍卫立刻控制住了现场,所有出入口一并封死。 “不要乱动!” “检查他的食物和酒!” 话音一出,宾客脸色也随之变白。 “什么意思?有人在食物里下毒?!” “不可能——这么多人,咱们谁都没事,是那人犯病了吧!” 蒂博挑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冷眼看着这场好戏。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为那场诺曼底的战争下个赌注——一旦赌赢,英国佬的商路也会随之打开。 很快就有专人过去解救那个可怜的骑士,后者似乎已经昏死了过去,不确定死透了没有。 他的杯子倾洒在地上,糕饼只吃了几口。 有眼尖的宾客即刻看到问题。 “这个人没有喝王室提供的酒,我们的酒都是葡萄紫色,他的酒是玫瑰紫!” 一个侍卫大着胆子嗅了一下残留的酒液,又转头快速搜寻,目光锁在被悄悄撬开的木箱上。 “这人喝了外面来的酒——那个纹章是——是香槟的!” 蒂博还在走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属地,骤然抬头。 “你什么意思?!”他寒声道,“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谁会做这么愚蠢的把戏?!”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毒杀国王还是王后?这酒恐怕被人当成幌子,临时下毒借刀杀人!” 更多人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国王已快步而来,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 “把他押下去,立刻审问。” “押我?!”蒂博勃然大怒,“路易,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 “你刚才的反驳很有道理,”又有宫廷大臣开口道,“可是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礼单如雪花般复杂庞大,没有人会记得到底是那筐酒里下了毒。” “如果不是那个糊涂蛋偷喝了一瓶,再过个十天两个月,王后一命呜呼了,难道还能怪得到你头上?!” 蒂博还要抗辩,两条胳膊已经被披甲骑士向后绞绑。 他的四肢都开始不听使唤,整个人冻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国王。 “你这是诬陷——你这是——”他吼叫道,“路易!!你就这么急着杀了我!!” “法兰西永远拥护公平和正义。”国王平静地说,“你会得到文明的审问,如果事情调查不清,我会请示教皇,圣下会做出最正确的裁决。” 蒂博如坠冰窖,脸上像是要笑又要哭。 “教皇,教皇……”他重声道:“你们是不是都在合伙算计我?!你们——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对不对?对不对!” “把他带下去。” “是!” 香槟伯爵立刻被堵了嘴,一路被拖向地牢。 方才还一片热闹欢乐的宴会陷入冰点般的寂静里。 埃莉诺还坐在原位,先是愣了愣,脸色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摇晃颤抖到有些坐不住了。 “他难道是要……毒杀我?” 更多贵妇立刻过去连声安慰,场面重新变得混乱嘈杂。 “快送王后回宫休息!” “愣着干什么?!检查这里的所有餐食!!” “你是孕妇,太难过了对身体不好,没事的都会查清楚的……” 客人们各怀心思,表面上或真或假地露出担忧不安的神情。 谁都不知道这是否是一场阴谋,刀刃指向的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教皇还在他的圣座上享用着烤鸽子。 “你再说一遍?”英诺森瞪着手下。 后者刚从西岱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修道院,初春的寒风里额头上满是汗珠。 “香槟伯爵要毒害王室,被抓了个正着!” 教皇一口气没喘过来。 “蠢货——这个蠢货!!” 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在这种时候都敢对王室动手!! “陛下当着所有贵族的面说,说……到时候要您来圣裁!” “我裁什么?!!”教皇第一次发自肺腑地吼叫出来,“我就不该来巴黎这个鬼地方!!!” 第66章 刺杀:“走吧,埃莉诺。”他向妻子伸出了手, “……我们去杀了蒂博。” 幼稚至极的政治手腕。 那个国王……他甚至没有想点什么高超的阴谋诡计,就这么把人关进了地牢。 教皇想咒骂这里的每一个人。 下毒案的审理在快速推进,令人意外的是,任何环节都没有刑讯逼供,如国王承诺的一样文明。 这场宴会召集了各地贵族,他们都得到通知,说将于圣但尼修道院里进行公开审理,由教皇和上帝共同做出最终的神裁。 地牢似乎密不透风,没有人能提前得知更多讯息。 直到公审当天,英诺森二世才再次看到蒂博伯爵。 当事人开起来只是有些憔悴,但没有任何受刑痕迹。 英诺森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国王,又去看蒂博。 他心乱如麻,仍旧没有想好该如何抉择。 此刻正是急需王室出力参与绝罚的关键时间。 得罪了这个小国王,踏平西西里还能指望谁?那个加冕完就脚底抹油的德国皇帝? 此刻旁观的贵族们已经议论纷纷,东西南北的口音各不相同。 他们当中,有只是来看乐子的纨绔,有蒂博的远方血亲,也有对国王手腕忧心忡忡的臣子。 审判官高声问话。 “蒂博伯爵,是你指示人往酒里下毒,意图对王室不利?” 蒂博冷冷地说:“我没有,这是纯粹的诬陷,有人希望我死。” 国王慢条斯理地问:“教皇,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众人的目光倏然集中于英诺森一人。 教皇如坐针毡,强咳一声道:“蒂博,如果真是你的作为,现在忏悔还来得及!” 香槟伯爵愣愣地看了一眼,语气古怪道。 “圣下认为……主谋是我?” 英诺森面不改色道:“上帝会给出应有的决断。” 这话模糊到没有任何指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皇不愿意淌这趟浑水,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摘出去。 路易早已猜到他会这样,示意侍从把证物端到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硕大又漆黑的木匣子,当着一众贵族的面,侍从掀开了顶盖。 惊叹声和干呕声同时此起彼伏。 路易并没有象征性地移开视线。 他盯着那颗干朽的人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并不精细的保存技术,这颗头颅已经发黑枯朽,散发着令人想要本能远离的异味。 人们很难看清它原本的样貌,只知道大致是黑发,看起来凄厉又可怖。 “这是什么——人头?!” “哪里来的鬼东西……好恶心。” “陛下是什么意思?凶手已经找到了?” “蒂博,你还记得这是谁吗。”审判官询问道。 伯爵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颗人头,他很难从记忆里找到对应的这号人物,痛快地摇了摇头。 “那么让我来帮你想清楚。”审判官面无表情道,“你在阿基坦和巴黎都安插了大量内探,还试图派某个罗马人袭击在浴宫休憩的王后,蒂博,你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情?” “那个死去的骑士,临死前嚷嚷着是你执意要把他从圣殿送进宫廷,还有——我们在你的行宫附近发现了这个,蒂博,你认识吗?” 有斥候抱出大束的翠玉色花束,当众扔在了蒂博的面前。 “这是绿菟葵。”审判官说,“它的汁液有毒,能令人麻痹窒息而死,很巧,误饮香槟贡酒的骑士也是这个症状。” “这种野草到处都是,怎么可能和我扯上关系!”蒂博怒道,“你们倒是懂得罗织罪名,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罗马人,更不会用什么狗屁花汁往酒里下毒!” 他不再打算听审判官的任何废话,仰起头看向最高处的教皇。 “圣下!!”蒂博吼叫道,“这些都是污蔑,都是虚假的证物,我要求圣裁!!” 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么我的证词呢?” 蒂博瞳孔一缩,浑身颤抖地看了过去。 他的近臣,好友,那个沉湎玩乐的放荡贵族,竟然公开站了出来。 洛朗直视着他,脸上毫无惧色。 “你……”蒂博哆嗦起来,“竟然是你!!你居然背叛我!!” “没有人背叛你。”洛朗说,“你当然不会认识那个罗马人,他是我的远方血亲。” “你逼着我去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男孩,让他要么设法引诱王后,让她坐实不忠放浪的罪名,要么直接趁虚而入,通过污辱她来彻底扰乱王室。” “他的头颅还在看着你,你却一无所知吗,蒂博?” 审判官沉声道:“你要指控蒂博伯爵的罪行?” “是的。”洛朗说,“以上帝的名义,我绝无谎言。” 香槟伯爵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很快被甲胄骑士们推挤着押回原位。 他中计了——他中计了! 连洛朗都是阴谋里的一环!! 他知道自己几乎再无求生的机会,下定决心般做了个古怪的动作——双手按在脑袋的两侧,用力一拧。 国王身后的某个侍卫目光一闪,无声颔首。 教皇终于开口了。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基督在死后三日得到了复活,蒂博,我也将给你最后三日。” “如果你承认有罪,接受惩处……”英诺森二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国王,决定卖个人情,“你应向王室献上你所有的领土与资产,自行流浪,用余生来忏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小国王。 为了香槟的那块肥肉,你连有孕在身的妻子都敢拿出来冒险……跟你父亲真像。 “如果幕后还另有其人,这三天时间,将是天意最后降临的期限。” “言尽于此。” 随着侍从将大门用力拉开,旁听的贵族们如梦初醒,神色各异。 骇人听闻,他竟然敢安排人污辱王后! 人证物证都这么清晰了,怎么还再缓上三天,教皇难道……还在袒护伯爵? 今天听到好多秘密!回家以后我能跟老婆讲好几天! 埃莉诺没有出席会议。 她在晚宴时分等到了国王的归来。 主菜是烤小牛犊的肋排,配上塞满内馅的梭子鱼。 卷心菜汤的味道有些平淡,但今晚有苹果布丁,以及国王喜欢的橙子蛋糕。 “我知道他会拖延时间。”路易倾身为妻子切好肋排,“平时急不可耐发号施令的人,这几天像个聋子和哑巴,逼急了才说几句话。” “为什么是三天?”埃莉诺凝神道,“你会希望处死蒂博吗。” “不一定。”国王舀了一勺蛋糕,任由银勺悬在半空,许久道,“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某个侍从骤然拔出匕首,闪电般朝着国王的后颈捅了过去! 埃莉诺惊叫一声,反手把整盆滚烫的鱼汤都掀到刺客的脸上,高声道:“救驾!!有刺客!!” 场面立刻陷入嘈杂混乱,但她的两头狼犬反应更快,几乎是同时把那个刺客扑翻在地。 “保护王后!!” “陛下小心你身后!!” 更多侍卫涌了过来,但其中两人直奔国王要害,刀剑眼见就要见血! 路易眼疾手快抓过那刺客替自己挡了一剑,回手抓过餐刀掷向另一人的咽喉,身后却传来一阵劲风。 “陛下!”埃莉诺躲在女骑士的身后,扔了个餐盘过去,刚好让刀刃擦着边缘错开。 画面变得破碎又混乱,有匕首哐当坠地,有侍女惶然惊呼。 “救命——” 只听得又一声沉闷的钝响,最后一个刺客的胸口被捅了个对穿,伊内斯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血。 “封锁各处出入口,清查内奸。” 路易此刻蓦然回神,发觉自己仍处在后仰的状态里,掌心还死死地握着另一把餐刀。 这一切发生得过快,即便是此刻已经仓促结束,都好像做梦一般。 一共三名刺客,一名被狼犬咬死,一名被女骑士长捅死,还有一名被他的侍卫们摁住,留了个活口。 现场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以及鲜血喷溅翻涌过后的腥甜气味。 鱼汤蛋糕全都被打翻了,甜腻的食物混进地上的血泊里,让人再也没有半分进食的欲望。 国王紧盯着血泊里的刺客,怔了几秒,才终于从被刺杀的余惊里缓过来。 他看向埃莉诺,后者被三个女骑士围在角落,有惊无险。 “……伊内斯。”他深呼吸着说,“从今往后,你将是王室侍卫的总骑士长。” 女骑士即刻行礼谢恩,其他男骑士敢怒不敢言。 叛徒竟然全都出在他们的行列里,女骑士那边训练有素—— 也是,香槟人怎么能收买到那些阿基坦人! 埃莉诺完全没有预料到今晚的刺杀,她捂着小腹,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着。 今晚蒂博必死无疑!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包括她虔诚的丈夫。 教皇拖延时间,是要看伯爵和国王斗个你死我活,无论谁是赢家,他都能从中获利,攫取更多被分散的权力。 一旦今晚刺杀成功,路易暴死,下一个去见上帝的绝对就是她自己,一尸两命。 路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指间有自己的血,长袍发侧还溅着旁人的血。 他的右脸、侧肩都受着伤,但到底是在死神的镰刀前躲过一劫。 “走吧,埃莉诺。”他向妻子伸出了手。 “……我们去杀了蒂博。” 然后今晚便可以发动战争。 第67章 亲手:她听见自己说,“……我会亲手把教皇塞进衣柜里。” 埃莉诺坐在马车里,她听着窗外夜风嘶鸣,犹如陷入黑夜的漩涡里。 巴黎刚刚下了一场夜雪,车轮压过道路上的碎冰,发出骨头断裂般的脆响声。 ……西岱宫竟然被渗透到这种地步。 她清楚,在今晚的刺杀发生以后,路易会把宫廷内外的所有人都清洗盘查一遍,只是她余惊未了,几乎想要把所有骑士都换成自己的部下。 这几个月,路易一直在宫外秘密集结军队,训练兵马,为得就是在时机成熟时攻打香槟。 而蒂博的布局恐怕比他还要早好几年……那些谋反的骑士,每一个都是熟悉面孔,以及埃莉诺并不能完全分辨的北方口音。 国王的车队已来到地牢。 为了公允起见,蒂博既没有被关押在西岱宫,也没有关在圣但尼,而是找了处择中的修道院被严加看守。 车队落定时,守夜人还未开口询问,就看见骑士的长剑在月光下泛出寒光。 ——那几个老头识趣且仓皇的跑掉了。 行刑的兵士快步来到地牢前,所有的灯烛都被一一点亮。 无关的囚犯们陆续抬头,意识到今晚要受苦的另有其人。 蒂博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睡不着,且在亲眼看到活生生的路易,以及他那个挺着肚子的王后时,眼里冒出怨憎的神情。 “你们……”他嘶声说,“竟然还能活着来见我。” “我的确考虑过留你一命。”路易说,“只要你把香槟交还予我。” “交还?!”蒂博笑得像是咆哮一般,“那是我的领土,我的子民,我的赋税!!” “你装得那么清高,到最后还不是满手脏血,和你那个脑满肠肥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很高尚吗。”埃莉诺低声说,“那几个动手的骑士,恐怕是你四五年前就送进宫的吧。” 蒂博定定地看着她。 “是你。”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缘由,甚至是未来几十年风云诡谲的斗争。 他哈哈大笑起来,神情已经变得癫狂。 “如果不是因为娶了你,路易根本不会这么早就开窍——他会继续成天念经祷告,会跪在忏悔室里没完没了地为那些破事自罚,连肉都不会吃几口!” “就是因为你!他开始玩弄那些国王的手段,把我安插的大臣都推到边缘位置,让香槟的贵族们在政事上都无从置喙!!” “路易——你看看你这个漂亮的王后,”蒂博露出嘲讽而恶毒的笑容,“你觉得娶这么个聪明人会是好事?!搞不好有天她会亲手毒死你!到时候她高高在上成了女王,你就是法兰西的第一个败笔!!” 路易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挑拨离间。”他利落道,“朱尔,先剪掉这个罪人的舌头。” 魁梧如灰熊般的骑士立刻应声,蒂博发出短促的尖叫,不由得连连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伯爵被骑士几乎提到半空中,血腥的刑罚由此开始。 埃莉诺在漫长的哀嚎声里调整着呼吸。 她今晚原本可以不用来。 无论是刑罚、死亡,还是污浊的血泊,女人似乎都该天生规避。 就像趋避权力与利益的斗争那样,羔羊般纯洁而无知。 她清楚自己今后会陷得更深,双手未必会比路易干净。 埃莉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本能的恐惧微微战栗。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在凄厉又含混的叫喊声里,伸手牵住了路易。 “陛下。”她说,“您是我的国王,我的丈夫……以及我孩子的父亲。” “……请您永远不要猜忌我。” 路易握紧她的手。 “你和你妹妹相依为命,如今身后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埃莉诺,我和你一直共享着这个国家的荣耀,以及随之而来的危险。” 他深呼吸一口气,没有把心底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我也只有你,埃莉。 蒂博死在了这个阴冷的雪夜里。 他的谋反行径震惊朝野,以至于他本人,还有那三位行凶者的头颅都被挂在了城市喧嚣处,任由城民们仰头观看。 为了捍卫王室的尊严,国王一声令下,出兵香槟,以不可思议的惊人速度将那里的首府特鲁瓦全然围住,战事就此爆发。 人们已经完全看到了这位年轻国王的狠劲。 没有人知道那场刺杀是否真的存在,有许多人私下猜测,也许国王就是找由头杀了三个骑士,然后借此大发雷霆,砍了那个蒂博伯爵的脑袋。 但整个巴黎城都一片寂静,无人敢再公开议论半句。 就连教廷都陷入了久违的沉默里。 按英诺森二世的性格,他势必会急于弄权,又或者责备路易做事太过,有损王室的体面风度。 可是教皇完全受制于国王,安静地躲在圣但尼修道院里祈祷弥撒,就如同闭起耳朵,听不见外面任何带血的风声。 他在纯白的大理石圣像前伫立许久,神色阴晴不定。 ……好不容易攒了点兵马,全都浪费在香槟那种鬼地方。 这个小国王,现在该满意了吗? 等他把香槟劫掠一空,吃得满嘴流油,是不是该履行承诺,出兵西西里了。 ——当初在一众贵族面前,路易可是亲口给过承诺,三个月筹款集兵,为他报了这个血仇! “圣下!”有教徒快步前来,“您的信!” 英诺森二世缓慢地闭了一会儿眼睛,转身再看这教徒时,表情狐疑:“不是从香槟传来的?” “是从西西里王国传来的!”教徒说,“好像是那个蛮子国王亲笔写给您的!” 教皇嘟哝了一句,那个野蛮人还知道怎么握笔,示意手下检查信件安全后才亲手拆开。 『敬爱的圣下: 一别数月,听说您在巴黎暂住,终于摆脱兵马围困的险境,当真是件好事。 既然流亡至异国他乡,更应本分行事,克己复礼,既替天国的诸位神灵圣徒做出表率,让世人看见您的虔诚光辉,也应体恤王室的诸多不易,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烦扰。 恭祝万事顺遂,愿早日重逢。 不朽的·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 英诺森看了两遍,已经气笑了,反手就把信扬在半空中,任由下属们手忙脚乱地接住。 “圣下息怒!!路易国王很快就会替您征伐西西里了!他可是当着我们的面亲口保证过!” “这都是西西里人的恶意挑衅,太过分了,上帝会用雷电把他们劈成灰烬!” “这个罗杰……他竟然敢教我做事?!”教皇压着嗓子,如同野兽克制着吼叫的欲望:“意大利的疯子——和那些维京人没什么区别——竟然还教导我该老实本分,他来教我?!!” 等绝罚到来,这些南方人都该跪着恳求原谅,痛哭流涕地求圣主宽恕!! 于此同时,另一份一模一样的信件被送到了西岱宫。 国王亲自远征,王后代为摄政,人们逐渐习惯了这个安排。 埃莉诺拆开信,看到的仍旧是西西里国王写给教皇的告诫。 她不声不响地看完,询问叙热。 “圣下读到这封信,是什么反应?” 叙热清楚,这个回答将决定至高无上的教皇最终的生死。 他很少站在这么风口浪尖的位置,但为了他心爱的圣但尼修道院,以及巴黎圣母院,他只有唯一的答案。 “勃然大怒。”叙热说了实情,“教皇对西西里国王的劝诫颇为不满,当场辱骂了很多……无法传达的话语。” “我清楚了。”埃莉诺说,“叫那两位女院长过来吧。” 玛琳娜和弗洛拉已经很久没有被传召到西岱宫了。 自从她们意外地被任命为院长以后,两人都清楚自己实际的位置和权力,和退任为副院长的同僚平起平坐,都是齐心协力地经营着左右两岸的修道院。 时间一长,还渐渐对这样和平繁荣的乐土有了几分眷恋。 再被王后传召时,她们心有担忧,表现得比往日还要更加恭顺。 埃莉诺清楚自己今天要扮演怎样的角色。 侍从把这封抄送至王宫的信件递给了两个女人。 “教皇对王室不敬。”她平静地说,“根据陛下临走前的旨意,我需要你们协助我,把这位圣皇送去西西里。”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显得轻描淡写,像是吩咐她们折断一根蜡烛一样简单。 弗洛拉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哆嗦起来,犹豫着自己该做什么。 至少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从教皇把她带到巴黎的这一刻起,她就已经卷入这场纷争了。 玛琳娜仅仅是诧异了几秒,然后立刻说:“大衣柜怎么样?” 埃莉诺颔首道:“你是怎样计划的?” “我清楚圣但尼修道院的布局和防控,”玛琳娜目光明晰地说,“而且这些日子,教皇抱怨他的家具都是些陈朽的旧物件,一直有仆从们在陆续往外搬东西——如果您允许的话,这两天便能找到合适的时间,把让您恶心的脏东西塞进衣柜,最好是一声不吭地送出去。” 弗洛拉深深行礼,有些发颤地说:“我发誓会保守秘密。” 埃莉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也要去,弗洛拉。”王后的口吻温和而不容置疑。 “在你成为同谋以前,我不会信任你更多。” 弗洛拉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她清楚自己必须正视这样的命运了。 成为教皇的女佣,还是未来的女主教,她必须选一个。 “是,殿下。”她听见自己说,“……我会亲手把教皇塞进衣柜里。” 第68章 快递:教皇已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英诺森二世睡得很熟。 这不能怪他,几个情妇陆续抵达巴黎以后,都很快适应了这里的风土人情——从穿着打扮,到撒娇取乐的本事,都相当考验这位老教皇的精力。 他浸泡在一统意大利的美梦里,冷不丁感觉身体腾空,但似乎也很不错。 有女人的手在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只是这双手带着薄茧,剐蹭感让他直皱眉头。 下一秒,他双手被缚,两脚被绳结扣死,嘴巴被抹布狠狠堵上,如野猪般从头到尾都没法再挣扎半分! 英诺森倏然睁大眼睛,本能地想要嚎叫,目光正对另一双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女人—— 他拼命回忆着这个修女叫什么。 她被他任命为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院长,替他代管王后的资产,她应该对自己感激涕零才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弗洛拉的表情冷静到如同大理石雕一般。 她伸出右手,如同无数次擦洗地面、熨烫衣物一般,狠狠地把抹布往教皇的喉咙深处捅了进去。 英诺森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可是他根本没法把那块臭抹布吐出来,紧接着就看见那女人比了个手势。 他的身体砰得一声被扔进大衣柜里。 英诺森仍然想不起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可是他记得这个柳木旧衣柜。 从住进圣但尼修道院开始,他就嫌弃这个衣柜平平无奇,像从哪个农舍淘来的旧货—— 他想要更气派的。 最好是用名贵的木材,边框要镌刻着卷草纹,两侧面板则是圣洁的木刻画像,最好再镶嵌些宝石,这样才能符合教皇应有的地位。 呛人的灰尘味如潮水般将教皇淹没。 他陷进被虫蚁啃噬过无数次的破旧衣袍里,里面还塞着些生锈的祝器,以及缺了两个角的坏烛台。 迟来的惊恐终于暴涨,英诺森试图发出更清晰的声音,但他连扭动都很困难。 “给他打几个孔,方便通风。”那个女人说。 有骑士立刻取来石凿和石锤,对准厚重的门板就开始下手。 咚!咚!咚! 凿尖猛然破开,几乎要刺到英诺森的眼珠。 教皇已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但是抹布堵得太严实了。 他急得浑身是汗,所有的思绪都无序地堆叠旋转。 是谁派她来的?罗杰?路易?王后?还是那个院长? 现在还能叫谁来救自己?有没有人能发现这里出事了!! 祈祷并不算管用。 英诺森感觉到衣柜被众人抬了起来,他在里面快要呕吐出来,随着起伏颠簸,他的身体忽高忽低地滑动游移,直到听见守夜教士的问话。 “你们在做什么?” “奉圣上的命令,清理这些腐朽脏污的旧物。”弗洛拉冷漠地说,“他吩咐在天亮之前,这些东西都要扔掉,尽快给新造的好家具腾地方。” 守夜的教士举高烛台,看见走廊里一长串的劳工。 他们有的抬着旧床,也有人凭肩膀扛起整张桌子。 “动作轻一点。”教士叮嘱道,“不要打扰其他人休息。” 弗洛拉行了个礼,众人继续搬运来去。 教皇已经感到绝望了,他试图用脑门砰砰地砸门板,或者滚动起来,尽可能地闹出点动静发出异样,好让那个守夜人发觉不对劲。 还没等他弓起身,搬衣柜的侍从脚上一歪,衣柜差点砸到地上。 “赶快搬走,”守夜人不耐烦道,“再折腾一会儿天真要亮了!” “是。” 一出修道院,车马早已好整以暇。 玛琳娜挥舞着火把,在旧家具们陆续上车以后示意开拔。 教皇由此被连夜送出巴黎。 翌日清晨,还没等那些高级教职们睡醒,强盗洗劫了整个圣但尼修道院。 他们来得突然,却身手敏捷,几乎是立刻闯进大门,开始勒索所有人的钱财。 “救命——” “先去保护教皇!!” “是维京人来了吗?!是谁来了?!” 养尊处优惯了的教士们几乎像肥鸽子一样被轻松逮住,大部分人都两眼发直,除了不断喃喃些祝祷词,说些求求你放了我之类的,已经六神无主到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都闭嘴!交出所有的值钱东西!” “再乱动老子就用这把刀捅穿你,明白吗?!” 那些蒙面强盗随身带着砍刀和长剑,他们几乎撬走了所有之前的东西,把圣但尼修道院洗劫一空—— 从地窖、仓库、粮仓、铁铺,到祈祷堂里镶着红宝石的花瓶,纯金的十字架,能掰的掰,掰不动也要拿铁锤给薅下来。 圣但尼修道院当然有自己的护卫队。 那十几个侍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全程只有四五个人英勇抵抗,其他人跑了个精光。 直到这场暴风雨般的风波结束,有教士嚎啕大哭着出去报信,侥幸逃生的其他人才想起来最可怖的事情—— 那教皇去哪了?! 现场抓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教皇的情妇、亲信、仆从,单是这些人就有数十个,更不用说那些高级教职的手下和仆妇。 强盗们雁过拔毛,抓了不少壮年教士充当苦力,一路连绑带揍,人们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还顾得上那个教皇! 消息一出,王后震怒。 她不顾接近七个月的身孕,安排手下搜寻全城,乃至附近的所有山岭。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人人都知道这些强盗的德行,陆路也好,水路也罢,一向是抢完绑完就走,哪里还会让人追上。 “这可怎么办,教皇被人绑走了——” “听说死了好几个司铎,上至副主教,下到守夜人,一个个都被杀了!” “骇人听闻!巴黎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些不得好死的强盗!” “会不会是那些香槟人在报复我们?!明明是他们的伯爵在刺杀国王!!” 一时间巴黎城内外人人自危,沿街玩耍的小孩也被厉声叫回家里,短时间内,这里恐怕都会浸在紧张压抑的氛围里。 至于这件惨案的中心人物,叙热院长——他看起来崩溃到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得知重获繁荣的修道院被血洗一空以后,人们看着他徒步从城内走到城郊,在空荡荡的修道院大门前长坐不起。 有人去安慰他,也有人劝他想开些。 叙热始终都不言不语,像灵魂被抽走了大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后坚强地说,“正因为陛下出征香槟,我们更应该直面这些考验。” 从巴黎到西西里,最快也需要三十天。 车队必须从巴黎前往里昂,翻越譬如阿尔卑斯山之类的崎岖地带,在抵达海岸以后扬帆疾行。 好在天意庇佑,一路顺风,连山上的积雪都已经化了大半。 二月底,西西里国王脸色铁青地收到了来自遥远西方的礼物。 一个大衣柜,里面塞着浑身臭气的教皇。 沿途的押送人员并没有苛待过这位圣人,他们每天早晚解开一次教皇的脚铐和抹布,也询问过教皇是否要洗澡。 但圣下并没有洗澡的习惯——即便是被迎接至巴黎的当天,他也以教义为由拒绝了沐浴的邀请。 这一路颠簸,让英诺森瘦得不成样子。 从前,他连白面包都会挑剔口感,现在顿顿黑面包食不果腹,想多喝一碗燕麦粥也得看人脸色。 ——那些天杀的法国骑士,当着他的面把燕麦洒给了那几匹马,牲畜们吃得快活到直打响鼻,英诺森的肚子像发怒一样叫了起来。 罗杰二世还没打开衣柜,就已经脸臭得要命。 他没想到这个路易下手会这么狠——这么快。 一两个月根本不够他考虑这么危险的提议,对方倒是急于送个顺水人情,竟然就这么把这世界上最神圣的人塞进衣柜里扔了过来! 这举动堪比渎神。 虽然他心中勉强还怀着少许敬意,但臭味也让人很想捂住鼻子。 侍从确认安全后,挥刀割开衣柜上的封带,把被五花大绑的教皇给扶了出来。 后者早已不是从前见面的那副高贵样子了。 罗杰二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也许教皇也就是个位置。 哪怕是个乞丐,把他洗干净,穿上丝绸戴上高帽,再配个权杖,也跟眼前这人差不了太多。 英诺森脸色惨白地站好,在看清眼前人是谁时,愤怒达到了顶峰。 英诺森:“……!!” 罗杰:“……??” 他终于被扯开了抹布,发麻的舌头得以活动。 西西里国王听到了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字正腔圆的诅咒狂骂。 教皇显然是憋坏了,他连着三十天过着比猪猡还不如的生活,见到阴谋的主使者时几乎要扒了对方的皮。 罗杰耐着性子听完,表现得意外很有涵养。 他被各国骂作野蛮人不假,但现在浑身臭味气急败坏的另有其人。 等到教皇嘶哑的痛斥终于结束,满殿侍从都不敢大喘气,生怕国王发怒殃及无辜。 国王只是抿了口酒,问:“骂完了吗?” 教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已经写信告诫过你了。英诺森。”罗杰平缓地说,“你该老实地当个好客人,而不是惹怒那个毛孩子,让他把你轰出来。” 英诺森面色骤变,厉声道:“是你把我绑过来的,现在还假惺惺说这些?!” “是我?”罗杰觉得好笑,“我把你绑过来有什么好处?” “别再用那些可笑的骗术了——”教皇恨意满溢道,“一切主谋都是你,也只可能是你,你这该死的小人!!” 第69章 逆转:“伯纳德背叛了你。他亲口说看见你死了。” 罗杰二世感觉自己没法洗清这个罪名了。 人的确不是他绑的。 但是英诺森受了三十多天的苦,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脸,任谁都没法摘清楚其中的关系。 罗杰一言不发地越过英诺森二世,走到窗户旁边透气。 太臭了,这还是在二月。 壁炉的热气一烘,满屋子都像是古罗马的下水道。 冰凉刺骨的空气从鼻腔灌进脑子里,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高明的君主应把握这种时机,而不是被毛头小子玩弄于鼓掌里。 “英诺森。”罗杰二世没有回头,“你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英诺森二世闭上嘴,表情厌恶地看着这个蛮子。 上帝知道他有多需要一张宽大舒适的鹅毛床,以及热腾腾的一顿美餐。 不要黑面包,不要馊了的酒,更不要管什么斋戒吃鱼的鬼话,他需要吃奶酪、羊肉、牛肋排,还有奶油汤和蛋糕! 片刻之间,罗杰已打定主意。 他转身看着英诺森,但鼻子仍在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教皇换了住处,整个屋子都得熏香好几天。 “也许你听不懂人话,但我最后告诉你一次。” “英诺森,现在,你的死活都被彻底攥在我手里。” 英诺森即刻要厉声警告,却被国王用更加雄厚的声音压制住。 “你听着,”罗杰紧盯着他的眼睛,“即使你今晚死在枕头下面,被捂死到彻底失禁,教廷也不会知道你到底在哪——也许是哪个强盗窝子里,也可能早就被杀了扔进哪条野河里。” “英诺森,如果我放出消息,说是我把你从野蛮的巴黎解救出来,你还能是尊贵的教皇——” “如果你学不会看清形势,你就是条没有名字的狗。” 教皇愣愣地看着他。 罗杰已经做好全局打算,见他不再反驳,面露满意,准备继续往后安排。 “所以……” 英诺森骤然放声大哭。 他悲从中来,像是想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命苦,如同被无尽的神罚折磨一生。 年轻时好不容易被推举为教皇,却被罗马教廷赶了出去。 他颠沛流离好几年,还是在伯纳德的推举下才得到几个国王的认可,好不容易要过好日子了,又被那个法国国王要挟算计—— 最后连绝罚都有心无力! 他都准备禁令使用弓箭,狠狠重创整个西西里,现在在过什么日子?! 现在他真成了阶下囚,什么都不是!! 由于三十多天没吃着饱饭,这哭声都压抑沉闷,时高时低。 泪水不断地奔涌而出,溅湿了国王的波斯羊绒地毯。 罗杰心疼地看了眼地毯,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国王还算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教皇呜咽着哭了很久,直到没什么声音,只是在断续抽泣了,国王才隐忍地走近他。 “英诺森。”罗杰低声说,“你该加冕我为皇帝了。” “你甚至可以说,是上天显灵,让你一夜之间被天使送往了西西里,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 “我从前对你围追堵截,不过是为了让你承认我的王位——虽然你的政敌早已这么宣布了,可惜他是个短命鬼。” 教皇似乎没反应了。 罗杰加重了威胁的口气:“你知道忤逆我的后果。” 英诺森只是疲惫又麻木的看着他。 “都按你说的做。”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教皇说,“我想去洗个澡。” 罗杰由衷地赞同这个提议。 “你会得到优待的。”他说,“礼拜堂,随从,盛宴,还有往日的那些风光——” “英诺森,去休息吧。” 他已经想到未来的雄途伟业了。 做个国王已经是件美事,但如果能成为皇帝,罗杰不介意再度开启新一轮的征伐。 他会成为意大利的皇帝,乃至侵吞德法的霸主。 所有程序一应俱全,信使也被派去了罗马教廷告知讯息。 国王对所有的繁文缛节都不感兴趣,他只要用最快的速度得到加冕和涂油,从此更升一阶。 二月十六日,信使从罗马回来,表情古怪。 “陛下……”他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情况有变。” “罗马教廷对英诺森的合法性有异议?”罗杰不耐地说,“那个伪教皇都死透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音未落,罗杰已经变了脸色。 不好。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又推了个新教皇出来?! 信使似乎很怕被揍。 他往后躲了半步,如实说:“教廷给予的批复是,现在的这个英诺森,是假的。” 罗杰的眉毛像是竖起来了。 “什么意思?” “早在一个月前,伯纳德——就是那位圣徒大人,他公开宣称,在强盗入侵那晚,他亲眼看见教皇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巴黎为教皇举行了圣葬,而且罗马教廷那边正在举办册封新教皇的仪式——我去的时候已经快结束了,新一任似乎叫尤金三世。”信使说,“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罗杰木着脸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都快没有知觉了。 “把英诺森带过来。” 英诺森已经快速地胖了回去。 大概是认命的缘故,英诺森看起来更像猪獾了,他的双眼没什么光彩,但每天吃喝畅快,像是过一天算一天。 “英诺森。”罗杰的声音没什么语气,“你知道你的好门徒,那位圣人,伯纳德,他做了什么吗?” 信使识趣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前,伯纳德说你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他的面前。” “巴黎正在为你举行盛大的葬礼,罗马已经推举了新的教皇。” 英诺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信使以为自己说话有口音,又强调了一遍。 “伯纳德背叛了你。他亲口说看见你死了。” 英诺森仰头露了个笑。 “你是皇帝了。”他对着信使说,“我来给你涂油,我给你加冕,你现在是皇帝了。” 信使:“……!!!” 罗杰怒气翻涌,骤然把人踹翻在地,骂道:“听见了吗?!连亲自把你推举上位的人都彻底反了你!英诺森!!” “他们就这样捅你刀子!!” “英诺森,你到底得罪过多少人,到现在连老子都要跟着受气!!!” 英诺森在地上囫囵滚了一圈,痴笑道:“我来给你加冕,……我的权杖在哪里?” “我是教皇……你们都要听我的,你们该称呼我为圣下……嗯……圣下!” 罗杰抬手抽出侍卫的长剑,倏然剁在他的面前。 英诺森仍是直直看着,不住的笑,像孩童般再也听不懂别的。 信使看得胆战心惊。 教皇疯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真教皇被门徒反捅一刀,变成既定的死人不说,巴黎那边连葬礼都快结束了。 教廷更是不管他们死活,听说那个位置还花了点钱……也是,当教皇哪有不花钱的。 可是,那可是最纯洁的圣教啊,怎么会…… 罗杰已是气急败坏,连着狠踹英诺森好几脚,吼道:“加冕礼还是要办!别听那些鬼话,越快越好!” 侍从们连忙应下,有人大着胆子问道:“那要找个医生,给教皇看看吗?” 国王倏然回头,吓得一圈人都缩起了脖子。 “看或者不看有什么用?”罗杰阴沉地说,“现在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再承认英诺森还活着。” 即便到了加冕的当天,教皇的位置上坐着个稻草人,和现在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算计的好啊,路易,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贱种!! 连教皇都被你折腾成了疯子,等你死了以后,恶魔会把你拴在炼狱里,永世不得脱身!! 巴黎人早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伯纳德的徒弟,那位谦逊、良善、智慧的比萨人,Bernardo·Pignatelli,已经被加冕为新一任的教皇。 人们现在恭敬地称他为尤金三世。 听说主教们找到这位学生的时候,当事人仅是愣了下,说没想到这么快。 主教们略有些诧异,询问他难道早就知道教廷会选他。 尤金三世则回答,圣意一直招摇着他的前路,让过去和未来都光明可见。 这听起来的确是教皇该说的话。 在法国、德国、罗马,以及被多国信众追随尊敬的熙笃会之主——伯纳德,这四方势力的共同支持下,尤金三世顺利加冕。 于此同时,三方商路多向打开,连税法都由此修改,使得彼此通商往来都更加畅行无阻。 尤金三世加冕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公开认可了希尔德加德的圣名。 这的确是桩奇事。 众所周知,贤明美德如伯纳德,因为还存活于世,没有回到天国与上帝并列,都只是被人们口尊圣徒,无法真的得到圣伯纳德的称呼。 可那位远在德意志王国的修道院长,由于她有不可思议的通灵才能,以及上帝恩赐的灵视,如活似死,神通非凡。 早在十几年前,尤金三世还是年轻无知的时候,她便看清了神灵书写的命运,为尤金三世指点迷津,开辟灵智。 任谁都会意外,刚刚上任的教皇,竟然会力排众议,直接将活人封圣。 而那位圣女已经成功地预言了一场瘟疫,即便她得到王后的邀请,只身南下,但也早已备好充足的草药,庇护着一方民众躲过了死神的收割。 现在,圣希尔德加德已经来到了巴黎。 王后已等待她太久。 第70章 反水:“你该清算自己的恶债了。”她的声音如同浸过酒液一般。 香槟的沦陷速度比人们的预想还要快。 蒂博被处刑后,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留在香槟的掌事族人,在一个月之内接连暴死。 有人猜测这是他试图毒杀王室后裔的恶报,也有人传言是香槟伯爵一脉不睦许久,趁着蒂博一死,内斗立刻席卷,趁着战事清算杀人。 只有埃莉诺知道,国王早已重用杀手,在数月之前就已埋伏筹划多日。 ——领主被处以极刑,亲属接连暴死,整个香槟如同一盘散沙。 即便伯纳德并不赞成这场战争,但此刻能阻挡国王的人已经几乎没有了。 往前一年,埃莉诺也许会被那些主和派推到风口浪尖,要求她贯彻圣母的仁慈之爱,劝国王及时收手。 可到了现在,谁还敢去为难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呢。 她大概率怀着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还是名正言顺地行动不便,卧床休养。 这时候,以任何政事为理由请求召见都很困难,国王也绝不允许。 战争如破空长箭般强势击发,听说首府只用了十几天便被攻下,还有几个小城直接抢着投降,生怕会被来自巴黎的怒火烧个精光。 又一封捷报传回巴黎时,王后倚在她的玫瑰花窗旁读着祈祷文,吟游诗人在远处弹着清幽的小曲。 她的长发犹如柔美的丝缎,浅蓝色眼眸沉静温柔,似乎整个人都沐浴在初来的春风里,全无被政治侵染出半丝脏渍。 伯纳德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这样年轻天真的女人,很快就要成为一个母亲。 很难想象,那样的许诺会出自她的口中。 先前,他指责王后干政太多,却又不得不屈从前任教皇的淫威,过来道歉求和。 埃莉诺最终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熙笃会如今发展得繁盛广茂,但是,伯纳德,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说这句话时,她的掌心里握着小巧的熏香药球,随着话语无声地从左手滚到右手。 “正教的信徒,一直集中在那些富饶文明的城市里。” “巴黎、里尔、波尔多、图卢兹、奥尔良……”药球滚了一圈,回到她的右手。 “已有的那些教徒,无非是选择加入熙笃会,或者加入克吕尼,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 伯纳德噎了一下,他一向隐秘地得意于自己的功绩。 从寂寂无名的骑士,到数百家修道院都言听计从的圣徒,他这一生足够荣耀虔诚。 王后的这一番话显得有些轻描淡写,某位的脸上挂不住表情,语气带了些反击的意味。 “克吕尼的虚假的确被世人所唾,但是殿下,熙笃会的澄净并不该与之相提并论。” “您似乎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埃莉诺低声说,“去年和陛下巡游各郡,我听到过一些残忍的风声。”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自己也在躲避那些晦气又不详的传闻。 “比起正教,这世间还有许多异教徒,停留在原始崇拜的行列里。” “他们会和亲人通婚生子,认可那些混沌可怖的血祭,信仰着那些连面目四肢都未必具备的自然之神……”埃莉诺抬眼注视着伯纳德,“也许你听说过维京人的血腥恶行。” 伯纳德立刻想到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 ……正教至少是文明的教化。他祈求般思索着,甚至想求上帝即刻净化那些贫困野蛮的地区。 哪怕是一把大火尽数烧掉。 那些和兄弟姐妹乱//伦通//奸的野蛮人,如同生活在活地狱里一般。 他已经完全快要忘了,正教的传播范围还是极其有限,哪怕仅是法国境内,也有无数相信萨满或者更邪恶宗教的可怜人…… 他原本还能站得体面稳重,却被王后短短几句话说得心智动摇,掐着自己的喉咙呼吸困难。 “我随国王在勃艮第短居时,亲眼见过一对姐弟生下了七个孩子。”王后沙哑地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偏远地区……受洗的农民并不算很多。” “可惜那几个不被福音庇佑的孩子,两眼距离都不太对,有的生来没有右手,又或者只会痴痴地笑。” 伯纳德已经不想再听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他第一次有些失控地要打断王后的话。 “我还能做些什么?”他急切地问,“我还能为这个国家的人们做点什么?” 他已经沐浴在神圣的恩泽里太久。 正教意味着文明,进步,教化,他们这些信徒绝不会吃自己的马,更不会献祭自己的儿女给那些冬神、海神、酒神!! ——对,以撒被选为燔祭,被父亲亚伯拉罕捆绑在山上的祭坛,如羊羔般即将被杀。可是耶和华的使者从天上呼叫,说神已目睹他的虔诚,因此可以留下! 王后沉静地注视着他。 “你该清算自己的恶债了。”她的声音如同浸过酒液一般,带着森然的冷意。 “伯纳德,英诺森二世从前的确令人尊敬,是你奔走前后,为他夺回教皇的位置。” “可他现在是什么样?” “英诺森奸淫修女,滥杀无辜,他的私生子从罗马一直流落到巴黎,更不用说那些永无止境的奢靡生活——要最好的鱼肉,最好的奶酪,以及足够华丽的桌椅。” “熙笃会的任何一个信徒,恐怕都远胜过这位圣上。” 伯纳德仍然清楚她在操纵自己。 他知道所有的话可能都另有目的,就像人喝下酒液以后,大脑会逐渐不受控制,变得滑稽可笑。 他已经完全被摆布其中。 那个饵,那个由地狱图景交织出来的惨烈景象,让他的心肠完全无法视而不见—— 他是沐浴着神意的虔信徒,他理应拯救所有人,哪怕是让那些蛮荒无知的异教徒分食他的血肉! “也许我仍该质疑您的本心,殿下。”他不由自主地深呼吸着,“也许换掉一个教皇很容易,但是……” 伯纳德的双膝颤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完全跟着她的言行开始思考了?!! 他心中惊异万分,可仍像个酗酒者一样,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尽可能地表演着镇静。 “也许换掉一个教皇很容易,”伯纳德不由自主地又说了一次,他的内心甚至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欢欣鼓舞,“可是……您又如何能保证,那些边缘之地、穷苦区域的可怜人,由此便能得到正神的福泽照临……” 埃莉诺温和地说:“这不该是教皇的责任。” “伯纳德,你我都知道,这将是你留给世界的不朽功绩。” 圣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的。他内心疯狂地呼喊起来。 我该践行神的旨意,我该踏遍法国的荒蛮之地,让那些异教徒都重拾文明的光辉,理解那些本应存在的禁令—— 是的,哪怕是教皇都办不到,但是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你该成为西岱宫的顾问大臣之一。”埃莉诺说,“那些神父和主教,他们频繁出入议事厅,却未必能有你的学识和慈悲。” 她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伯纳德保守滞后,绝不会赞成女性继承权的立法。 ……可他会是政治上最好的借力。 没等伯纳德开口,她又坚决地,不容质疑地说:“我会请另一位被玛利亚悉心教导的圣女与您共事。” “你们拥有同样的信仰和归属,一定会为教廷开辟出全新的盛景。” “……她的名字,叫希尔德加德。” 事态最终走向必然的指向。 英诺森在西西里王国发疯发痴,尤金三世加冕为皇,而巴黎短暂地度过了哀悼以后,在春日来临之前,先后迎接了他们敬爱的两位客人。 希尔德加德,彼得罗妮拉。 阿基坦的政务太过繁忙,小领主额外花了很多时间去交托要事,让可靠的波尔多大主教替她暂时监管。 她惊喜于姐姐的孕事,额外花了些时间去准备丰厚的礼物,还设法买到了一只远渡重洋而来的圣物匣,也正因如此,抵达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十几天。 希尔德加德则是在三月十日抵达。 她是在赶路过程中才得知自己被封圣,也许比起她本人,巴黎甚至是波尔多人都更早地听说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这个传闻一度成为酒馆里最受欢迎的话题。 活着被封圣? 听说还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能直接与神对话!! 这样的人,说不定天生就拥有天使的光环,她搞不好会任何语言! 即便如此,到最后,人们也没有认出来这位圣女。 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她走在迎接的长毯上,像个走错地方的洗碗工。 她的确打扮得像个地道的德国女人,长方形的深灰色亚麻布裹住长发,尾端披散双肩,十字形裁剪的打底衣在边缘处有简洁的刺绣。至于从肩部到腿部,则垂着古罗马式的传统织物条带,让她看起来古典又朴实。 埃莉诺扶着小腹,在人群的簇拥中见证她的走来。 一步一步,直到近在咫尺。 四十二岁的希尔德加德已站在了王后的面前。 “埃莉诺。”她微笑着说,“……你与从前,果真变了很多。” 70-80 第71章 坦白: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 她们不得不快速应付那些乏味的社交环节,就好像两人从不相识。 两世重逢,她们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真容。 前一世的埃莉诺被囚十五年,漫长的晦暗日月都只能凭信件探听外界。 她那时已经年迈了,希尔德加德也同样头发花白,两人都竭力在暮年做更多的事,绝不肯被命运就此束缚。 可是如今,十八岁的埃莉诺站在希尔德加德的面前。 她年轻,美丽,面容稚嫩,又好像已经窥见这世界的轮转秩序,早已做好只身迎战的决定。 从德国远道而来的圣女注视着她,像是在看前一世活跃在无数信函里的那个学生,又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 “我真期待和你聊聊。”希尔德加德说,“好在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埃莉诺笑着拥抱她。 女性的美好原本就可以与年龄、妆容、衣饰无关。 埃莉诺在巴黎停伫太久,她已习惯了那些贵妇的浓妆艳抹,以及耳环戒指的斑斓闪烁。 直到希尔德加德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森林旷野里纯净的风拂面而来。 她不需要任何首饰,灰蓝色的眼睛犹如最好的珠宝。 由于早已深谙无数古籍,过人的学识为希尔德加德的气质赋予更多元素。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修道院长的通透从容。 沉静的魅力犹如无声的河水般流淌蔓延,以至于任何贵族前来攀谈时都面露敬意。 早在希尔德加德来临之前,埃莉诺就特意叫上了爱绒,以及爱绒最信任的几个学生。 这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意大利有自己的医学院,听说英国德国等地也陆续吸纳着那些智者,在修建着属于他们的学府。 法国一向不甘其后,在路易出征香槟之前,巴黎的好几座学校就被国王亲自检视过。 “等圣女来到巴黎以后,你们该侍奉在她的左右,尽可能地多学些知识。”王后叮嘱道,“这样的机会绝不是年年都有,也许一辈子就这么几回。” 爱绒已经被希腊火的仿品炸白了半边眉毛。 她现在有几缕头发是金色白色,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更明亮时髦。 “这位圣女还明白炼金术吗?!”爱绒激动地声音有些变调,“那些药水配方是不是也可以问问了?” 王后想了想。 “她似乎什么都会——制谱、奏乐、草药、接生、冶炼……” 爱绒几乎想求这位圣女成为自己的教母。 有救了!! 那些看不懂的文献,弄不明白的配方,终于有老师可以请教了!! “我一定疯狂学习!我向上帝发誓!!” 出席宴席的名流并不多,但巴黎本地的神职人员们都说话谨慎小心,在第一位活圣人面前像个局促拘谨的孩子。 教皇亲自见证过她的本事。 希尔德加德,能直接与神对话的灵视者,听说她写的草药学专著,还有那几本医书,现在已经是流传于意大利的宝贵经典了。 直到月上梢头,她们才终于回到西岱宫,能够独处片刻。 “我实在感激您的到来,”埃莉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邀请您常驻于此,这将是西岱宫乃至巴黎的荣幸。” “很可惜,我只能在这里停留几十天,”希尔德加德叹息说,“我的故土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这是必须贯彻的使命。” “不过,埃莉诺,”她抬眼看着眼前的王后,说,“你不会一直留在巴黎,对吗。” 王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和你前世遇到的那个希尔德加德并非同一个人,但由于灵视的缘故,我能看见她的所有记忆。”圣女说,“……如同平行的长河里,奔涌着同样的水流。而你,埃莉诺,你是跳出轨道的鱼,从一条河的尽头跃回了故事的起点。”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也想问问你。” “再来一次,你打算怎样做?” 埃莉诺的双手都捂在微烫的茶盏上。 她感觉自己微微发汗,炉火里偶尔有燃烧的噼啪声。 “您是怎样看的?” “南行的一路,我都在听见你的故事。”希尔德加德低声说,“你比前世更加操劳,已经做出不可思议的仁爱之举。” 她停顿片刻,目光停留在埃莉诺隆起的小腹上,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孩子恬静的睡颜。 “玛丽看起来很好。”希尔德加德说,“她会继承你的野心。” “在我的猜想里,也许她会成为未来法国的女王……也可能英法战争正因她而起。” 埃莉诺说:“我只打算尽量带走她。” 圣女有些诧异,埃莉诺坦然地说:“即便法度可以改变,我也不会扶持她在十几岁就成为女王,法国的混乱冲突不该加注在她的身上。” 希尔德加德不由得坐直许多。 她露出谨慎又严肃的神情,此刻再看向埃莉诺时微微皱眉。 王后要的不仅仅是法国王室的继承权。 埃莉诺,你难道…… “也许我会再次面对他。”埃莉诺凝视着恩师的眼睛。 她保留着谨慎,没有提及英国或亨利,让这场对话永远停留在两人的意会之间。 希尔德加德抿起唇,极快地推延着未来的发展。 如果埃莉诺执意带着两个女儿改嫁安茹,路易不可能会善罢甘休……难道说?! 她倏然抬头,瞳孔因为惊惧而震颤。 可埃莉诺迎视着她,坚定不移地再次点头。 哪怕眼前的爱情如何灿烂,也终将被焚毁殆尽。 埃莉诺心意已决。 希尔德加德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是……” 即便路易彻底变了,你也打算这样做吗? “没有可是了。”埃莉诺说,“他的确是明亮耀眼的金星。” 希尔德加德沉声说:“金星陨落之后,恐怕会群星冲临,天穹狂乱——” 她还未说完一半,蓦地失声。 除非埃莉诺要的就是这个。 除非埃莉诺就是希望借着国王的死,引发法国各个公国的混战杀伐,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希尔德加德绝不相信埃莉诺会是以邪恶为乐的人。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从头推演一切的缘由。 如果路易暴毙,法国王室后继无人,那些公爵伯爵都会试图成为下一个国王,统治整片国土。 而内乱会消耗各个公国的兵力,如果阿基坦按兵不动,其他公国只要损失兵马,都等于为阿基坦附加强权—— 希尔德加德看着眼前年轻的王后,心中已有了可怕的猜测。 埃莉诺,她甚至不甘心退居在女儿的幕后,成为有实无名的摄政太后。 她难道要侵吞法国的一切领土,成为法兰西实际的王?! 不……还有英国。 ……甚至这些计划图谋还没有算上英国。 她们之间安静到接近死寂。 埃莉诺轻声说:“我让您害怕了吗。”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呼吸着。 “我在判断你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王后显然已经习惯了被猜忌指责。 她扬起平静的笑容,询问道。 “您觉得,我会带来祸乱、杀戮、噩兆?” “烈火烧灼草野,也许会误伤到一些无辜的田鼠。”希尔德加德说,“但也许能清除恶土,让春天与新生一并到来。” “埃莉诺,如果你真是这样打算的……”圣女几乎想要叹息,“你这一路势必艰险凶恶,永远无法回头。” 埃莉诺低声说:“从我必须靠成婚来保全自己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真的吗?”希尔德加德反问道,“许多人选择接受现实,隐忍地承受命运,而她们的境遇甚至远远不如你。” 成为王后,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还不够吗,埃莉诺。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野心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必须踏着无数人的尸骸走上这条路,连战争都会成为你的垫脚石。 到那个时候——人们的恨意、唾骂、诅咒,你能直面吗? 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她说,“如果我选择忍受,那么我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女儿们,她们都会承受这样的痛苦。” 希尔德加德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如同一片雾色。 “彼得罗妮拉见到未来的你,恐惧到无法再亲近半步,也无所谓吗。” “她已经在学着直面自己的处境了。”埃莉诺停顿片刻,如同做出最后的陈述一般,缓慢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觉得我偏激、疯狂、不可理喻,那我也会祝福她的离开。” 埃莉诺知道希尔德加德在询问什么。 老师并没有质疑她的野心,只是在引导她看见,她选择的未来……绝不会一路顺风。 她这三年都无法对任何人开口诉说内心的渴望,直到今日,才如同置身于忏悔所内,可以吐露真心。 “老师……”王后沙哑地说,“有些时候,我很怕会孤独一人。” 可是有些路,也许到最后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年长的女性再度抱紧了她。 她们的手都有些异样的冰凉,如同浸身于命运的寒夜里,竭力往前奔走。 “你会做得很好的,埃莉。”希尔德加德在她耳边低声说,“真希望有一天,我能称呼您为……陛下。” 第72章 逐客: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伯纳德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圣女。 众所周知的,伯纳德厌憎一切光鲜亮丽的女人,他讨厌女性与生俱来的迷人魅力,看到漂亮的贵妇人都会面无表情地退避。 但希尔德加德完全是一股清流。 她简朴,明亮,谨言慎行,至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纯净修女。 但是……封圣? ……还是活着封圣。 议事厅里灯火辉煌,伯纳德再次端详不远处的希尔德加德。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没等这位倨傲的修士探究更多,希尔德加德女士已经面带微笑地开口了。 “这次远行巴黎,途中我已聆听了圣灵的教诲。” “您和王后的不同心愿,希望都能逐一实现。” 伯纳德挑起眉毛。 “我的心愿,恐怕十年内都无法彻底达成,一如巴黎圣母院的搭建一样。” 他当然想把整个法兰西,乃至这世界上所有蒙昧无知的异教徒都洗涤殆尽。 但那如同洗涤河水,扫尽森林里的灰尘一般,几乎无从下手。 如果王室愿意予以支持,他愿意亲身前往各处传教讲经,哪怕就此死在路上。 希尔德加德抿了一口草药茶,看向仁德的王后。 “也许有简单的破解之道。” “传教一直是简单的事——为那些贫困的人们带去圣餐和酒,告诫他们皈依后的好处,绝大多数人都会心甘情愿的加入。” “因为饥饿是能直接带来死亡的魔鬼。”伯纳德不假思索地肯定了她的这句话,“天国、神迹、教经,再多冠冕堂皇的话,都抵不过几锅热粥。” “女先知,”他盯着眼前人,慢条斯理地说,“除非你能施展神迹,为众人变出糕饼和酒,否则我们只能到处筹钱,设法壮大这支传教的队伍。” 希尔德加德不再解释,她拿出了一本圣经。 几乎所有的高级教士都渴望拥有这样的奢侈品,每一本书都由几百头羊羔、刚出生的牛犊,以及驴或者鹿,贡献自己的魂灵及肉身,承载住成千上万的文字与符号,最终流传于世。 “我带来了一位来自西班牙的工匠。”她轻声说,“他从阿拉伯人那里偷学了手艺,懂得如何造纸。” “伯纳德,如果人们用树皮、渔网、麻布造出媲美羊皮的纸,每个修道院都会比往日富有更多。” 到了那个时候,羊奶、羊肉、羊毛的供应,也势必会更加丰富阔绰。 伯纳德没有立刻接纳这个新鲜的主意。 他仍在观察希尔德加德的神情,仿佛试图看穿一个骗子。 “我听说过,古埃及人用纸莎草就能做出精美的书,但那些手艺早就随着战争失传了。”伯纳德警惕地说:“你是从哪里……” “东方不仅有埃及。”希尔德加德说,“请看吧。” 她一抬手,身后的侍女便捧出数页纸张,上面的笔迹很是熟悉。 ——巴黎主教和叙热都在试用最新款的墨水,对这种新式的信纸也颇有兴趣。 伯纳德愣住,用指腹抚摸这些植物纤维的纹路。 这些纸张的确模仿痕迹拙劣,远不如传说中遥远的东方古国盛产的平滑纸张。 但是它们平整、耐用、干净,不会让墨水晕染洇色,更不会昂贵到与几百头羊羔的宰杀挂钩。 埃莉诺观察着伯纳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您愿意主持第一家造纸工坊的建立——地址仍旧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王室以及我个人的资助,在半年内便能筹齐。” “到了那个时候,尚未长大的羊羔牛犊都得以解脱,而您可以带着圣主的慷慨,去解救人们的愚昧和饥饿。” 伯纳德还在摩挲着这些粗糙的纸张。 “还能做得更好。”他不假思索地说,“这些纸张最终都要用来供奉上帝,它们需要更加细腻的质地,更加洁白明亮!” “那么,巴黎的工匠都将听命于您的调遣。”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又被这个王后摆布了。 每一次都这样,可是她总会挑最好的选择。 他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勉强接受了这个堪称贿赂的美差。 “好吧,我会解决这些麻烦。”伯纳德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么,王后,你有什么心愿?” 伯纳德知道这些好事儿永远伴随着等价交换。 但上天的使命不可辜负,他要造出细腻雪白的纸,为全国的修道院解脱负担,让无数本圣经由此被誊抄流传。 他拒绝不了埃莉诺。 王后似乎要开始提条件了。 她看起来柔和又纯粹,就好像每天只会谈论天气、裙子,以及戒指上的宝石,是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女人。 那位女先知反而以长者的口吻替她开口。 “圣灵会赐予她一个女儿。” 伯纳德神色一凛,问:“你看得见?” “正如看得见您的肺疾一样。”希尔德加德彬彬有礼地说,“您深居阴冷之处多年,咳嗽已经能从半夜持续到黎明,这让您精神不济,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的学生沿途采集了许多茅膏菜、紫海苑,还为您带来了莱茵河畔的蜂蜜,这些药物都会平衡您的胆汁和体液,也已送至您的住处。” 伯纳德从未对人提过这些。 他平日从不咳嗽,只有在深夜才疾病缠身。 “……谢谢。”他勉强地说,“我也会为这位公主衷心祝祷。” “仁慈温柔的王后,这些天都在为即将出世的女儿感到担忧。”希尔德加德说,“如果法律能保护每一个女儿,不被强/暴,不被掠夺,这将是天使降临人间的福祉。” 埃莉诺简短地说:“这足以为此立法。” 伯纳德用他满是老茧的双手揉搓着脸皮。 他就知道会有这么棘手的事情——如果能把那些该死的木头纸退回去,不,他也舍不得退掉。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了,即便你们要为此立法,即便国王同意,大臣们也同意,那些女人也未必答应?” 伯纳德并不想和这两个女人谈论法律,但他不得不耐着脾气解释其中的复杂。 “这个想法当然很好,能保护所有人的女儿,可是殿下,您想必也听过,许多女孩甚至是求着外面的男人掳走自己——乃至夺走自己的童贞,就此与他结为夫妇?” 埃莉诺并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 她只是平和地说:“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躲掉被父母卖掉的命运。” 女孩们的处境,无非是被自己选择的男人掳走,又或者是被父母们挑选的好买家带走。 然后生儿育女,操持劳碌,如牲畜般度过一生。 “所以这不该由你来干涉,”伯纳德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上帝会为每个人安排命运,我也相信,您的公主未来会有美满尊贵的婚姻,那些试图对她不利的人都会被骑士们乱剑砍死。” “王后,您的权势和力量足以庇护好一个乃至无数个女儿,这不是您插手立法的理由。” 他以为埃莉诺会像从前那样,提出一系列逻辑清晰又论证严密的理论,软硬兼施着说服自己。 哪怕她不选择亲自开口,也一定会有别的门客代为辩经。 可是王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同看一个幼稚的孩童那样,目光里夹杂着怜悯、失望和不耐烦。 “退下吧。”她说,“不用再聊了。” 希尔德加德如同西岱宫里的常客那样,竟然起身要就此送别伯纳德。 “请吧。”她做了个手势,“门在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这么突然地就结束了?! 他已经习惯了王后乃至整个宫廷对自己的礼遇崇敬,现在突然被这样冷待,骤然的反差让他都有些无所适从。 “殿下?” “你不赞同,也不打算帮助我,我已经了解了。”埃莉诺说,“请回吧。” “至于那些草药、纸张、工匠,仍旧按您的心意决定是否接受。” 伯纳德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后者完全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显然,在他离开以后,她们还会长谈政事,构思那些法典——那些荒唐的新规矩。 他居然这么突然地被排除在话题之外——凭什么?! 白发圣徒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恼怒的表情,即便是面对前一任教皇的羞辱喝令,他都没有从未失态过。 他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您不该这样做。”他加重语气道,“盲目地摆布政事只会为您招惹祸患。” 王后还在翻阅文件,即便她已经怀孕许久,也表现得好像可以彻夜处理政务一样。 她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那些财政报告上,声音变得又轻又冷。 “伯纳德,退下。” 在两侧骑士给予正式警告以前,当事人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他已经被追捧很久了,巴黎人崇拜他,主教和贵族们讨好他,他在西岱宫里都能算是出众又尊贵的大臣——虽然是王后新选的。 不赞同王后的后果,就是这样被突然扔出去,像甩掉一包旧衣服一般。 伯纳德站在西岱宫外,一时间都快忘了自己该去哪。 他原本可以在议事厅里高谈阔论,享受地位名誉的滋养,做核心的掌舵人。 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与此同时,希尔德加德侧坐在窗棱旁,冷眼看着那个流浪游魂般的身影。 “您的手腕很漂亮。”她说。 埃莉诺遥遥举杯。 她清楚伯纳德会再度回来,那个男人已经尝过权力的甜头了。 他的意志会彻底逆转,甚至会公开呼吁为此立法。 第73章 鞭刑: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伯纳德似乎屈辱又压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独自去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转了两圈,几位正副院长相继接待了他,但他只是说替王后监督造纸工坊的建设进度,不再多闲聊半句。 根据玛琳娜的转述,这位白发圣徒看起来有点沮丧,他闷闷不乐又一言不发,有时候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几张布浆纸,像是被连绵阴雨笼罩着,脸上难以放晴。 但西岱宫不再对他传达任何旨意了。 只过了三四天,伯纳德便对外宣称他需要回一趟克莱尔沃,处理熙笃会的发展事宜。 圣阿格尼丝的兄弟姐妹们都忙碌着各自的事,对这场告别没听出什么名堂。 因此,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像先前那样特意送别。 一度风头无量的伯纳德独自离开。 “他还会回来吗……”让娜用孔雀毛掸清理着花瓶上的缝隙。 骑士长伊内斯在为王后刻制王宫的布防图,她小心地吹了一下榉木板上的木屑,说:“那位院长在回到故土以后,恐怕还是会坚持朴素艰苦的生活作风。” “其实伯纳德先生一直表里如一,”让娜小声说,“他看起来很严厉,但对人和善,还把王室的赏赐都分给那些穷人……我其实不讨厌他。” “但他会回来的。”伊内斯说。 让娜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的朋友很少说这样笃定的话。 “殿下已经找到他最喜欢的东西了。”伊内斯用小刀刻着第二层的宫舍分布,她新剪了一头短发,原本佩勒担心这样会显得太过男性化,但效果恰恰相反——短发放大了她猫一般的眼睛,也让下巴显得更加精致漂亮。 为真伪教皇奔走也好,发展数百个熙笃会修道院也好,这位圣徒沉溺于权势里,自己却难以意识到一星半点。 让娜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剪短头发是什么感觉?” “就像穿裤子一样。”伊内斯说,“很方便,又利落,夏天会没有那么闷。” 让娜心情复杂地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裤子。” 那是男人们才能穿的东西。 有时候,她听见其他侍女们也会悄悄讨论有关女骑士的许多特权,毕竟她们总能像男人一样拥有佩剑、放肆吃肉、拥有银光闪闪的盔甲,每一个都看起来英气飒爽、令人敬畏。 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几乎连着十几天,王宫都在准备着迎接两位贵客的到来。 希尔德加德来自德意志,宫廷大厨们设法复刻了颇具西北特色的炭烤猪肉和血肠,配以啤酒花酿成的新式啤酒。 而阿基坦的副领主也即将抵达,王室采购了大量的海鱼贝壳,鸭肝酱和红酒炖七鳃鳗也一向符合王后的口味。 很快,也就是伯纳德走后四天,彼得罗妮拉终于来到巴黎。 她看起来累坏了——因为行程的延误,她出发的很晚,特意同先遣小队一起先行快马抵达,而满载礼物的马车至少还要个五六天。 妮拉已经十六岁了,她看起来像一头危险又漂亮的鹿,四肢修长而饱含力量。 实际上,在赶路的过程中,有时候她骑马太快,反而是骑士们在尽可能地追上她。 由于大主教和本地修女们的悉心教养,妮拉也学会了足以媲美姐姐的拉丁语,读写流畅发音正统。 她已经主持政务接近三年,对阿基坦的税收港口都了如指掌。 如今再现身于宫宴中心,她明亮到不可胜收,几乎所有的适婚——甚至有家室的男性贵族们都立刻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锁定在这个少女的身上。 埃莉诺沉默而威严地扫视全场,那些男人许久才识趣地收回目光。 她清楚他们想要占有什么。 “姐姐!”妮拉几乎不敢拥抱她,“我生怕错过你最重要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长一双翅膀飞过来!” “对了,国王陛下……”她张望起来。 “陛下在香槟接连得胜,估计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埃莉诺轻声说,“我大概四月底分娩,或者稍晚一点。” “还好还好,那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妮拉轻轻碰了一下她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困惑又有点紧张。 埃莉诺笑着亲吻她的脸颊。 “我几乎没兴趣走这个流程,”妮拉看向宴会上的那些贵族,“你知道的,宴饮,听歌,看悟舞蹈。我就想和你一起说上一整夜的话,当然,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只是打个比方。” 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通信了,正事太多,谁都忙不过来。 在那场提起来都恶心的强//奸未遂以后,阿基坦即刻开始筹备圣女骑士团的建立,如今已有八百余人的规模。 没有战事的时候,她们轮值训练,一半常驻安布里埃宫,一半则在附近的领地里学习淬炼、酿酒、认字,修女们也乐意结交新的姐妹。 不仅如此,随着港口的扩建、港口税的奇异免除,波尔多的航海事业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辉煌状态。 无需妮拉开口讲故事,埃莉诺已经看见她的耳垂、锁骨上圆润硕大的珍珠装饰,以及令人赞叹的珊瑚手串。 按部就班的晚宴再度开始了。 贵族们社交往来,有些年轻男人太过着急,竟然都没有寒暄几句,就开始询问她是否成婚。 “在波尔多大主教的见证下,我已宣誓成为修女。”妮拉淡声说,“我将终身侍奉圣主,并为此行善慈济、谦逊求学、终身守贞。” 男人们快速交换着目光,露出遗憾或无语的表情。 ——就好像可惜触手可及的好处就这么飞了。 妮拉在桌下牵紧了姐姐的手。 埃莉诺不作声地予以回握。 她们被这样凝视过无数次了。 一个男性公爵会被人们敬畏恐惧,一个女公爵只是个嫁妆丰厚的好妻子。 哪怕她们也能砍掉他们的头。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识趣地再次开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人们纷纷回头,看见长桌中后段,那个五十一岁的拉乌尔伯爵吹了声口哨。 他的手中摇晃着酒杯,无视着妻子警告的眼神,对着小姑娘道:“你该找个丈夫,我是说真的。” 王后罕见地沉默了。 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比她的妹妹大三十五岁,前一世不仅引诱她对抗教廷,那段孽缘还成为了国王与香槟开战的借口。 他不得好死。 众人神色各异,因为平日但凡听到这样的话,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谁——不知死活的弄臣被赶走三个以后,再也没人敢试探半分。 今天……埃莉诺王后沉默着,难道是也认同拉乌尔伯爵的意思了? 当事人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确有妻子孩子不假,但三年前,他也尝试过见上妮拉一面,试图靠自己的漂亮口才打动那个小姑娘,说不定还能收获一段浪漫的爱情。 “听说你一直替你姐姐主管着阿基坦的政事,你该想想,如果你有个可靠的丈夫,生活会变得多么轻松呢?你只需要相信他,并且接受他的宠爱和照顾,像你这样的可爱姑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抢着送上玫瑰!” 这番恭维已经听得有些人变了脸色。 彼得罗妮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旁侧的琴声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王后抿了口修道院进贡的蒸馏水,缓慢开口:“叙热。” “是,殿下。”老者立刻起身。 “你会如何评价拉乌尔伯爵这样的言论?” 叙热立刻和巴黎主教交换眼神,后者会意颔首。 “这至少是对修道院的冒犯。”叙热的声音洪亮清晰,“任何宣誓过的修女都已是神的门徒,何况她还是阿基坦的副领主,更是王后的妹妹!” 拉乌尔伯爵揉了下发红的鼻子,不以为意道:“不必这么认真,老先生。” “我们说了些大实话而已,这又不是什么诽谤,不是吗。”他看向身边其他贵族,意图得到些附和,却发现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就连他的妻子也脸色发白,在不住地深呼吸。 “那么,他有罪吗?”王后和颜悦色地问。 叙热深深俯身。 “为了王室和教廷的荣誉,理应问罪。” 拉乌尔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高声说,“我也是今晚的客人,现在说话也有罪了吗?!” “你的意思是,你如果对修女们言辞冒犯,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吗。”巴黎主教询问道。 “你们不该——不该这样对我!!” 王后仅是吩咐道:“带下去,鞭刑。” “他永远不可再来西岱宫。” 骑士们立刻应下,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把这个老头拖走。 拉乌尔伯爵立刻呼唤妻子以及友人的名字,试图唤谁来为自己说情。 但他几乎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即刻就如同山鸡般被拽着胳膊拖走。 遥远处似乎响起了鞭子的脆响,以及模糊不清的哭喊声。 宴会厅只剩死寂。 王后再度举杯,目光里带着笑意。 “宴会继续。” 第74章 水火: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 妮拉亲眼看见姐姐是如何对待这种人的。 她记得那个贵族,油腔滑调,自命不凡,而且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调笑的小姑娘,而非副领主,以及王后的妹妹。 这样的蠢货很少,在大量实务的历练以后,妮拉心里清楚,那些看起来恭敬甚至追捧她的男人可能还要更加危险。 远处的侧道里很快就没了声音。 没等大臣提醒,乐师们争先恐后地演奏起欢快的音乐,人们也恢复了小声交谈,只是表情并不自然。 没有人敢问,那个蠢货是不是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毕竟王后连鞭刑的数量都没有提过。 伯爵的妻子很快起身,先是再三致歉然后告退。 埃莉诺遥遥颔首,她清楚,这家人将永远不会干扰到她的妹妹。 她只后悔前世的自己年轻幼稚,没有及时阻止那场荒唐又预谋已久的混乱关系。 为了妮拉的方便,主宫很快布置好了新住处。 阿基坦人过得自由明朗,妮拉的寝宫也被装点的色彩鲜艳,孔雀翎毛还有蓝鸢尾花让这里环绕着明蓝色,银烛台上刻着翘着尾巴的小狮子,看起来骄傲可爱。 妮拉在宽敞的新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再回头时,看着姐姐还是陌生又熟悉。 她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会无意中影响姐姐的安全。 “你……这样还好吗?”妮拉试探着问。 “吃了不少苦头。”埃莉诺如实说,“终身侍奉上帝的确是个好选择。” 她怀孕时,往往狼狈到不像个王后。 腹中婴儿越大,她越需要频繁的如厕,以至于不能连贯地处理政务或会议。 进食和睡眠都会隔三差五地成为折磨,至于发肿的脚趾,身体的胀痛或酸痛…… 那页避孕的配方最好无害且管用。 妮拉示意自己的亲信骑士守在寝宫外,小心翼翼地坐在姐姐身边,用手掌感受着她的小腹。 “姐姐,”她垂眸感受着奇异的触感,声音很轻,“我们的船队终于遇到维京海盗了。” 话题似乎很跳脱。毕竟孕育和死亡不该关联在一起。 埃莉诺说:“第一批投掷火药好用吗?” “还不错,有四成没有打燃,可能还是在运输的时候受潮了。”妮拉说,“你写信叮嘱的事,我一直都记得。” 在爱绒确认了第一批火药配方以后,加密信件立刻送往了阿基坦。 她们的船队经过了重新粉刷和开船仪式,有几艘仍是明面上的官方商船,而绝大部分都转成了名义上的私人船队。 吟游诗人送来的船被拆解分析了很久,以至于所有的新船都开始加装艏楼或艉楼,雇佣更多弓箭手或训练投掷手参与护航。 第一批去了英国,第二批则试图去更远的地方,比如丹麦。 而残余的维京人便如喜爱啄食眼珠的秃鹫般漂游在海洋深处,带着森然杀意骤然袭来。 他们仍旧习惯那种快速接驳然后甲板交战的旧打法—— 所有的海战都是这样,一艘船撞向另一艘船,凭借船头的利器破开对方的船舱,看着这些倒霉蛋手忙脚乱地一边拔剑骑马迎战,一边被不断上涨的海水吞没。 维京人会在左右摇晃的甲板上走得轻快自如,他们的刀剑足以破开任何水手的肚腹,以及看似坚不可摧的货箱。 “不过,听那个船长说,这次好些投掷手卯足了劲把火弹扔了过去,真有两艘维京船着了火。”妮拉说到这里时,气定神闲地眨了眨眼,“那些北方佬像是一辈子没见过火一样,有一艘船的野蛮人当场什么都不管,直接蹦进海里了。” 这场交战并没有太胶着。野蛮人气势汹汹地来了,野蛮人慌慌张张地跑了。以至于好些骑士抽出长剑干等着,最后骂了几句粗话又把剑按了回去。 埃莉诺听得好笑,又感慨一个爱绒不太够用。 “真是一场漂亮的反击,可惜还不是最终的样子。”她压低声音说,“妮拉,我知道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些阿拉伯人……从前被一种叫希腊火的东西烧毁过几千艘战船。” “这种东西会迸发绿色的火焰,遇到水时还会变得更旺。” 埃莉诺小声说:“我已经安排了学者、炼金术师、工匠都去研发这个东西,但直到现在,没有人能琢磨清楚,为什么火焰会变成绿色,碰到水还不会熄灭……也许这是什么巫术吧。” 彼得罗妮拉怔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说话。 埃莉诺打量着她的神情,思索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 重生前知晓的那些事……她一直没有和妹妹透露过半点。 “姐姐,你再说一遍。”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好像知道这个东西。” 埃莉诺的呼吸倏然一滞。 “怎么会这样?!” 她飞快地复述,整颗心都快提到了喉咙。 “该死……”妮拉深呼吸道,“我有段时间睡眠很不安稳,经常邀请女吟游诗人进宫弹琴唱歌,有人唱过一模一样的故事,发生在金角湾,对,绿焰如天罚般吞噬着金角湾!” 记忆实在残破无序,以至于妮拉回忆时的语气都急促起来。 “用了什么?黄铜木管?她还唱了很多古怪东西,什么特殊的布……喷油头……火罐子,我记不起来了。” “这是好事,”埃莉诺说,“女吟游诗人只有那么几个,我们还能找到她,不是吗?” “不,不,不……”妮拉头疼地说,“姐姐,在你把诗歌音乐的风潮带往北方以后,各个国家的吟游诗人就像春天的猫崽一样到处都是了!” “现在,波尔多至少有五六十个能歌善舞的女诗人,还有不少人也领了路费,去别的国家探险采风!” 埃莉诺在尽可能地确认那段记忆。 “黄铜木管?”她把话题拽了回来,重复道,“到底是黄铜管还是木管?” 妮拉揉着眉头,不甘心地说:“我只当在听奇妙故事……半睡半醒还在做梦,好像还有什么,管子!可以弯曲的管子!” “至少你提醒我了很重要的线索。”埃莉诺说,“所以希腊火可能是从管子里喷出来的东西,就像浴池里的玫瑰水一样——我会和爱绒说这件事。” 妮拉茫然地点点头,她已决定即刻派人回波尔多找找那个女诗人。 “话又说回来,”妮拉迟疑地问,“你在晚宴上,还有现在……喝的不是酒吗?” 埃莉诺把杯子递给了她。 妮拉试探性喝了一口。 “这是,水。”妮拉捂住了喉咙,有种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的狼狈,“姐姐!!” “放松点。”埃莉诺放松地说,“它比雪花还要干净。” 早在几个月前,蒸馏水初步获得肯定以后,工匠们拎着测量工具就冲去了巴黎的各大浴场。 浴场老板们一度担惊受怕,疑心是那帮看不惯洗澡的教士们终于要动手了。 他们尝试了很多法子,比如在墙壁或者天花板高处设置拦截水雾、接住雾气的罩子,但那样总归收获太少,每次都只能收集两三瓶纯水。 浴场老板看着这帮匠人敲敲打打半天,撑着下巴问了个重要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用浴池里的水。” “你想喝谁的汗液还是脚皮?”工匠无语道,“用你的脚指头想想,雨水总比河水干净,至少鸟没法在雨里拉屎!” “用你的脚指头想想。”浴场老板说,“如果池子洗刷干净,只放干净的热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呢?” 炼金术士火速赶到现场,第一时间检验了这批滚烫的无人洗澡水。 她把水放凉了很多,在阳光下观察不同水质的区别,又反复品尝。 “如果给王室特供,我还是选那些过滤收集的澄净水雾。”爱绒说,“但这些水放凉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卖给城里人直接喝了?” 工匠嗤笑一声:“喝洗澡水?你嫌啤酒不够香了?” 爱绒说:“可是这个便宜。” 人们陷入罕见的沉默里。 这一大池子的水……能灌满多少个大缸。 如果是冬天,浴场老板们未必肯做这个生意。 但很快就要开春了,到了暖和的春中,以及夏秋两季,穷人们都会选择跳进塞纳河里洗澡,这儿会空出大半来。 他们临时叫来最会算数的伙计,分析一满缸水该卖几个钱。 一枚银币可以买下整壶的普通红酒,十几个铜币可以买到一大壶啤酒。 在阿基坦人带来那些南方便宜好啤酒以后,那些被迫喝苔藓味儿井水的巴黎人终于得救了三年。 但是十个铜币可以买一大缸的干净水。 爱绒重新考虑着这门生意。 “如果追求风味的话,往里面挤点柠檬汁,或者放点花瓣,蜂蜜,总归有办法。”她说,“你们想试试吗?” “怎么试?”浴场老板说,“我不再放客人们进来洗澡了,以后天天把热水烧开了晾凉?” “要不别烧了,”他压低声音说,“省点柴火钱,还能再便宜点。” “那和直接让人喝塞纳河水有什么区别!笨蛋!” “滚水至少能煮死那些虫卵,而且别忘了,咱们还要做王室特供!” 爱绒郑重地点了点头。 “试试看,”她说,“王后也许会喜欢的。” 王后的确很喜欢这个决定。 她示意妹妹再尝一口看看,说:“现在巴黎人有一半都喝这种纯水了,非常干净,而且便宜。” 妮拉又抵触又好奇地抿了一小口。 她没有立刻评价水的味道。 毕竟在从小到大的教育里,河水和井水都只留给最下等的人。 哪怕是最贫贱的农夫,也会尽可能地买杯小麦汁,至少这样喝完不会生病。 “如果这样有用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姐姐。” “嗯?” “我来巴黎路上,已经偶尔能看到风车了。”妮拉说,“风车会给穷人们越来越多的食物,而浴场会给他们越来越多的水。” “也许再过几年,会有好几倍的新生儿诞生在法国各地,就像春天的雨一样——人们终于能养得起孩子了。” 姐姐,也许你真是圣母派来的使者。 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 第75章 出轨:“是这个女人再三引诱我寻欢作乐,她被魔鬼附身了。” 埃莉诺第一次感觉自己对妹妹不够熟悉。 她很少听到对方以这样的视角来思考问题。 至少在前世的几十年里,妮拉直到婚后,都仍然天真懵懂——她既容易被哄骗,也对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善良慷慨。 她亲眼看见前世的妹妹变得越来越像个领主。 实际上,如果埃莉诺足够被命运眷顾,能够成为国王甚至皇帝,她最信任的分权者也只会是妮拉。 她由衷希望会有这天。 看到姐姐许久没有接话,妮拉认真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多风车——而且那些人都在试图弄些新鲜玩意,有的风车叶片还是圆圆的!” “我在为你高兴,”埃莉诺低声说,“……你越来越像个执政者,这是好事。” “我不在的日子里,阿基坦公国交到你的手中,也一定会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妮拉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她很喜欢被姐姐夸奖,这时候的反应又很符合十六岁少女应有的样子。 “一定会的。”妮拉说,“我有很多优秀的老师,而且,我也会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哪些才是对的。” “其实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埃莉诺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引荐给那位圣女——希尔德加德。” 王后已经考虑了足够久,以至于决心让妹妹也参与这些。 “那位莱茵河畔的先知……她预言我将诞下一个女儿。” “妮拉,我想要设法劝陛下修纂法典,让抢婚和强//奸都成为禁令。” 妮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邀请,她立刻询问道:“要不要先从阿基坦开始?” 她们是阿基坦的主人,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颁布任何法令,这并不需要得到路易的任何许可。 埃莉诺慎重地摇了摇头。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小事。”她说,“哪怕这世间没有任何女人希望自己被强//暴,但这样的事推行起来也会极其艰难。” 她宁可把丈夫当作风险的试验地和挡箭牌。 妮拉没有立刻明白这些复杂的思虑。 她只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姐姐,并且次日便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去看望那位神圣的智者。 希尔德加德住在右岸的修道院里,她已经收了爱绒为学生,并且在教学徒们如何研磨晾晒草药。 妮拉很少和德国人往来,她觉得那些北方人性格沉闷,而且似乎不怎么爱笑,打交道有些麻烦。 见到这位长者时,小姑娘显得有些拘谨,短促地解释了姐姐的引荐。 “我知道。”希尔德加德示意修女们收下她带来的牛皮、玻璃器皿和成箱的燕麦,慢条斯理地说,“……为圣母布散智慧是我的职责,小领主,听说你在阿基坦很受人民尊敬。” 妮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她希望自己的口吻更成熟一点,“我调整了税法,而且主持了道路和港口的修建。” “这很好。”希尔德加德说,“你想找我学点什么?” 妮拉一时间被问住了。 她不太敢长期直视这位老师的灰蓝色眼睛,垂着头想了一会儿。 人们说这位老师几乎无所不知。 “我想成为……足够强大的执政官。”少女说,“无论是战争还是农牧,我希望我的决策总是正确的。” 她觉得这个提议似乎宏大到有些不现实了,又找补了一句:“但一切都取决于您,哪怕您只打算教授我纺织的技巧,我也一定会好好学的。” 希尔德加德笑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审判,小领主,你想一起吗?” 妮拉屏住了呼吸,用力点头。 她其实已经裁决过很多次了,这是领主的职责。 绝大多数时候,事情都很简单。 譬如谁喝醉酒杀了人,谁偷东西被砍掉了半条胳膊,又或者是感情纠葛,私生子之间的遗产纷争。 如果善与恶的裁决变得复杂,妮拉会去征求修女、大主教的建议,谨慎解决。 直到前往教会法庭时,妮拉才意识到问题的棘手程度。 ——有一位已婚的贵族男子奸污了主教麾下的修女,并坚持宣称是对方恶意引诱了自己。 如果是这个男贵族说谎,是他强迫了这个修女,并且背叛了自己的婚姻,那么大概率是渎神罪。 教徒们的婚姻由上帝见证,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一个女人背弃了丈夫,可能被剃光头发、游街示众,情况恶劣还可能面临火刑或者浸河之刑。 而背叛婚姻的男人……可能要罚点钱。 巴黎主教年纪有点大了,不知道是厌恶这样有污教廷声明的丑闻,还是有意奉承王后,把这样严肃的事情委派给了圣女裁决。 审判庭中,两位当事人都已在场。 巴黎主教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以及周遭所剩不多的白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知,”他对希尔德加德行了个礼,“这件事全权交给您来裁决,相信您一定会以上帝之名,给出公平的判断。” 圣女温和回礼。 “多谢您的信任。” 妮拉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的修女克拉拉。 那是个非常年轻明媚的女人,即便是厚重的深色教服,也难以掩盖她浅绿色眼睛的光辉,以及姣好的身材面容。 即便是第一次见到她,妮拉也衷心希望对方不要被冠以淫行罪名,面临严厉的教会裁决。 至于另外那位贵族劳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看起来满不在乎。 “事情的经过?” 一位负责日常扫洒的平信徒站了出来。 “我无意中撞见了他们的丑事……就在马厩外的干草堆里。” “他们当时衣冠不整,劳伦先生当时试图给我一笔钱,叫我学会闭嘴。” 这位信徒看起来有些愤怒。 “这里可是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 “所以是克拉拉的罪。”贵族冷漠到有些厌烦,“她被魔鬼附身了,引诱像我这样的已婚之人,还是在这样神圣的地方。” 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妮拉身旁的侍女小声对她说:“听说这个克拉拉在修道院里人缘很好,主教把她当成女儿一样……” 妮拉皱眉道:“我见过这个贵族,他参加过昨晚的宴会,坐的位置不差。” 希尔德加德询问道:“克拉拉,你是否遭受了强迫、殴打、威胁,在违背你意愿的情况下,被带去了那里?” 妮拉骤然看到了希望。 是的,这样就能帮到那个修女了! 克拉拉的脸上并无伤痕,她甚至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没有。”修女诚实地说,“我是自愿过去的。” “你和那位贵族的不轨之情,也是自愿的?”希尔德加德问,“这种事,你们做过几次?” “至少五次,都是自愿的。”修女说,“让我想想,祈祷堂、厨房、花园、马厩两次,一共是五次。” 妮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克拉拉是疯了吗,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人虽然该诚实,可至少也该保密吧! 到了这种份上,哪怕是国王来了都未必能救得了她! 修女们都要发誓对上帝永守忠贞,一旦违背了贞洁的誓愿,后果不堪设想! 男贵族同样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打算把这些事一股脑的倒出来——这对他的名誉绝无影响,甚至在日后还可能成为一段风流佳话。 没想到那位修女的性格真是与众不同……她今晚搞不好就得上绞刑架。 “所以我说,她很主动,是她引诱了我。”他决定添油加醋几句,保全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我对我的妻子——以及深受上帝祝福的这段婚姻,都无比虔诚,是这个女人再三引诱我寻欢作乐,她被魔鬼附身了。” 妮拉已经听不下去了,有些痛苦地想离开这里。 虽然是受邀而来,可她不想听见女人在火刑架上的惨叫,更不想闻到皮肉烤焦时的可怕气味。 克拉拉……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虽然平日里,这些辩护未必有用,可希尔德加德是公正的好人,她会帮你的呀。 女先知仍旧看起来平静而慈和。 “这样的事发生了五次,每次都没有任何胁迫、控制?” 克拉拉再次点头:“是的。” “听说你是弃婴,从小被收养在修道院里,一直被人们夸奖虔敬、诚实、聪慧?” “是的,一直如此。” 希尔德加德看向了那个男人。 “你认为,她被魔鬼俯身了?” “看看这个女人丰满的身材吧。”男贵族啧了一声,“她看起来像个修女吗?” “她的脸,她笑起来勾人的样子,还有这样的屁股……”男贵族说,“更别说她对我那副暧昧的样子了,恶魔的行径,恶魔的口吻,一切正如圣经所言!” 主教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苍老疲惫,也听得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认命了。 宗教法庭上一片寂静,人们沉默于这样的指控和坦诚,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八卦新闻好笑,因为这极可能意味着残酷的死亡。 “我听到了你的发言。”希尔德加德说,“那么,克拉拉,你为什么会主动和他这样做?” “唔,因为他长得好看。”修女说,“他说话风趣,长得很英俊,还时不时抚摸我的手背、脸颊,说些好听的情话。” “所以我想和他寻欢作乐,也就这么做了。” 人们几乎都要叹息出声了。 在男贵族洋洋得意地笑出声之前,女先知做出了预判的发言。 “那么,被恶魔附身的另有其人,不是吗。” 妮拉骤然睁大了眼睛。 第76章 恶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什么——什么意思?! 人群都已经接受了默认的事实,以至于那个男贵族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妮拉几乎要惊呼一声,她立刻看向巴黎主教,后者的身形摇晃起来,脸上表情看起来也很迷茫。 所有人都有点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女先知的意思是,这个男人被魔鬼附身了,是他勾引了这个修女? 没等那个男贵族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希尔德加德已经在继续询问了。 “克拉拉,在遇到这个男人以前,你和任何人媾//和过吗?” “从未有过,我对上帝发誓。”克拉拉诚实地说,“劳伦先生用他那双深情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有点脸上发烧,说话都有点管不住舌头,只想和他贴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接吻。” 她说话实在是太直白了,妮拉都听得耳根发热,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些。 “不是,你们是什么意思!?”男贵族莫名其妙道,“现在你们在指责我勾引她?!” “请回答我的问题。”希尔德加德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劳伦先生,听说你在婚前就有了私生子?” “是,所以呢?” “所以您深谙此道。”希尔德加德说,“克拉拉,请你具体地说,他还用了哪些手段来引诱你?” “那可太多了。”克拉拉说,“我在草舍里好好地睡着觉,他贴着窗户对我唱情歌。” “还有祈祷的时候,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摸我的手心,几乎要一路摸到手腕上。” “他不厌其烦地引诱你,中间你拒绝过吗?” “我几乎没办法拒绝他。”克拉拉坦白道,“他会哀求我,吻我的手背,求我多陪他待一会儿,哪怕是以忏悔祈祷的名义,然后我们就黏糊在祈祷堂里一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裙子就掀开了。”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劳伦,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当事人再过神经大条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愤怒,满脸表情都写着‘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引诱她——?” “你什么意思,我,引诱她,我被魔鬼附身了?!” 妮拉由衷地想为这位女先知赞叹叫好。 如果这是在阿基坦的法庭上,她都要公开称赞希尔德加德的智慧了。 就该这样,本来就是这样! “你在这些事的经验上本就更加丰富,哪怕是在婚前,你也已经违背教旨,未经婚姻契约与生育祝福就贸然与人发生了关系。”希尔德加德说,“而克拉拉只是个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事,你是第一个。” 贵族感觉这个女圣人是不是疯了。 她收了多少贿赂,就敢面不改色地指控自己这样的狗屁罪名—— “现在有两种情况。”希尔德加德说,“第一种,是你蓄意如此。你知道克拉拉是受戒的修女,却还是引诱她、抚摸她,不厌其烦地反复勾引,事后把她掷入审判的火坑里,让上帝痛失原本纯洁的信徒。” “第二种,是你被魔鬼控制,被恶魔彻底迷惑了心窍,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恶行,还要诋毁对方的虔诚,反咬是对方做出这样的恶事,借此摆脱罪名。” “请你解释吧。” 人们面面相觑,都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教法庭从未这么审判过罪行,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无比在理! “你是什么意思?!我有罪?!”男贵族骂道,“她是修女!她竟然敢在教堂这么神圣的地方和人乱搞,你不去骂她淫//荡,反而来质问我?!” “所以你也知道她是修女。”希尔德加德冷漠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男贵族一时噎住,没等他想出更有力的辩解,希尔德加德已经再次开口发令。 “取圣水来。” 有教士立刻应声,端来圣水,并当场请巴黎主教核验。 “克拉拉,请你证明自己并未受恶魔的玷污。” 修女依言蘸取圣水,把它涂抹在自己的额头、脸颊。 她并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也没有皮肉烧灼腐蚀的痕迹,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这算什么?!”贵族吼道,“把圣水端过来,我也能这么做!” 希尔德加德却并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片刻以后,她唤了声主教的名字,询问道:“听说您多次目睹劳伦先生推拒圣餐、圣酒,还劝他该全部吃完,是吗?” 妮拉一瞬间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世上有哪个贵族喜欢吃圣餐?! 所谓的圣餐,不过是死面饼子,而圣酒有时候是发馊的葡萄酒,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穷人们会把圣餐悉数吃完,因为他们没得选。 可是贵族们呢?! 他们平时吃那些鱼肉牛排的时候,垫菜用的白面包都未必会吃掉几口,事后会悉数赏给随从侍女们,后者反而还会感激涕零,每日都悉数吃掉那些浸着油脂菜汤的、带着牙印的面包片——那总比自家掺着木糠的黑面包好太多! 贵族几乎咬牙咬到青筋浮现。 他刚要开口辩解,旁边突然有修女开口说话了。 “我愿意作证!每次发放圣餐的时候,劳伦先生都满脸不情愿,我亲眼看到他偷偷掰掉大半块圣饼塞到椅子底下!” 主教几乎快按不住笑容了,只是严肃地说:“的确如此。” “不是这样——不是,是她,都是她!!”男贵族怒道,“你们凭什么判我的罪,特别是你,你算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个女的能替代主教站在这种位置!!” “我是教皇亲自认证过的圣徒。”希尔德加德怜悯地说,“现在,你要质疑罗马教廷的神圣之处了吗?” 贵族骤然住嘴,他捂住口,不敢再说更多的话。 “劳伦,我已经听见你刚才质问了什么。”希尔德加德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是王后请我从德国过来,主教委托我裁决这个案子,你到底是质疑教廷,还是质疑王室?” 她的声音低沉冰冷,而劳伦的眼中终于迟来地浮现出恐惧慌乱,不住地摇着头。 “现在,我认为你之前的罪行,是恶魔作祟,引诱修女,你还有任何抗议吗?” “……我认罪。”男贵族战战兢兢地说,“绝非是我本意,一定是我圣餐吃得不够,招惹了恶魔上身,我的错,我的。” “你应被开除教籍,并接受鞭刑二十,十年里每日前来忏悔反省。”希尔德加德说,“你接受吗?” 贵族几乎快要感激她的恩德了。 这已经很好了——这绝对很好了!! 他绝不敢得罪王室,更不敢招惹罗马教廷的那些厉害手段,相比之下,睡了个修女都不算什么大事。 “我接受,我忏悔,我一定接受这些惩罚。” 希尔德加德向主教行了个礼。 “这便是我的裁决。” 人们都仿佛经历了大梦一场。 这件事的发展……怎么会变成这样。 居然还能这样?!! 几乎是在散场之后的第一时间,妮拉就立刻找到了这位女先知,她几乎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这当然不是明面上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肉横飞。 可是她好像骤然学到了很多东西——一些人们永远不敢谈论也不能深究的东西。 “可以邀请您坐我的马车一起回去吗?” 希尔德加德颔首应允。 她们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窗外是巴黎繁华热闹的街景。 妮拉第一次与这位老师坐得这样近,她感觉自己紧张又激动,反而有些不知道从哪开始话题。 “您会不会考虑……这样的审判不够正义?”妮拉小声问,“毕竟,好像以前都不是这么判决的,我怕有些人会私底下议论您。” “平时不就是这样审判的吗?”希尔德加德平淡地说,“既然众生平等,从女人身上能找到恶魔,男人也可以。” 妮拉压低声音说:“您太厉害了。” “又有勇气维护这样出格的事情,又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和说辞……” 希尔德加德摇了摇头。 “我没有维护任何人。”她举起右手,让手背摆出倾斜的角度,“如果裁决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选择另一个方向,也只不过是让它重新正过来。” “妮拉,也许你还有很多问题,我们不如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希尔德加德说,“你当下最想做到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姐姐的心愿。”妮拉不假思索地说,“如果巴黎这边的法典能修纂成功,阿基坦也一定跟着照做,最好全世界都能变得更好。” “那么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妮拉怔住。 “……去请教巴黎的法学家,或者多笼络一些贵族?” 希尔德加德没有说话。 妮拉不得不思考更多。 她必须学会怎么把空洞的理想变成实际的执行。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又会因此更加心疼姐姐。 埃莉诺似乎能面对任何困难……即便是这样的婚姻,以及这么多的反对和质疑。 两年前姐姐在巴黎的处境,和她现在保守尊敬拥戴的状态,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 窗外传来小贩们的叫卖声,马车已经离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很近了。 在时间耗尽之前,彼得罗妮拉迟迟地想到了最终的答案。 决定法典能否成功编纂,政令能否顺利推行,其实未必需要民意的簇拥,甚至不需要贵族们的应和。 唯一决定这件事能否成功的,只有一个人。 ……大权独揽的,危险而又高高在上的,那个国王。 第77章 诅咒:她的阅历已经足以接受任何事了,哪怕路易在出征时养了几个情妇。 那位作恶的男贵族被迫接受了全套的驱魔仪式。 至于他一向避之不及的圣餐和圣酒,自然也成了最神圣也最慈悲的救赎。 据说当事人在反复克制干呕的冲动,毕竟那糙面饼子是实心的,未发酵的情况下真硌掉过老修士的牙。 贵族吃得眉头倒竖,在场的不少修女以及巴黎主教本人都看到了。 大家只当没看见,并且劝他吃双份的。 在这场乐子被广为流传的同时,克拉拉修女也被略作惩戒,她忏悔了整整一天,并重新对上帝起誓,今后会守贞虔诚,远离那些恶魔的诱惑。 这不该怪她,都是男人的恶意引诱罢了。 日子没过几天,伯纳德又回来了。 埃莉诺当时正在接见匈牙利的使节,她的拉丁语流畅华丽,让后者惊讶到连连称赞,满脸敬畏。 在商贸协议签订之后,两方使臣都终于告退休息,让娜才再次提醒。 “殿下,伯纳德先生还在等待宣召。” 埃莉诺道:“他一个人回来了?” “您派去的斥候说,他回去呆了十几天,每天的生活无非都是清教徒的那些,只是看起来食欲不振,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那很有趣。 埃莉诺清晰记得,这位白发圣徒一边高谈阔论,一边能吃掉整条鳟鱼。 她邀请妹妹一同享用了午后甜点,两人又听了一会儿里拉琴,然后才宣召伯纳德觐见。 妮拉坐在姐姐的右手侧,在看见那个眉毛头发全白的高大教徒时仍有些紧张。 她听过许多故事,让娜几乎什么都讲了一遍。 是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上一任教皇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个人一度要逼疯她们的父亲。 妮拉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一想到从前不堪的旧事,仍是心有芥蒂。 ……正因为老公爵拒绝承认英诺森二世,伯纳德就一度威胁要发动圣战,而前者不得不口吐白沫昏倒在地,把这件破事给糊弄了过去。 到了如今,姐姐竟然敢再次对付这个人。 妮拉由衷惊讶于她的勇气和镇定。 伯纳德比先前消瘦了许多。 他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树杈子上蒙了块长布。 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仍旧积压着力量,对埃莉诺开口时声音低沉严肃,仿佛教堂的光也一并追随而来。 “殿下,我来向您忏悔。” “请说。” “关于立法的事……我考虑的不够周全。”伯纳德说,“如果能保护那些未婚少女的清白,以及摒弃靠抢掠而来的非法婚姻,这都将促进教权和王权的巩固,一举多得。” 他的口风变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埃莉诺都眸子微眯。 “您和女先知对此的预想,我事后反复想了很久,这的确高瞻远瞩。殿下,我为先前的冒犯和拒绝向您表示忏悔。” 埃莉诺有点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示意让娜再端一杯草药茶来,最好再来点奶油小点心。 伯纳德瞳孔一颤,肉眼可见的急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这并不比那些农村孩童的拉帮结派复杂。 但他早已听见那些消息了—— 埃莉诺这段时间和罗马教廷的人往来密切,而且西岱宫不断重用新的教士,不仅是巴黎主教,连叙热都在推荐得力的手下,使其被聘请为常驻王室的大臣! 现在他自降身段重回王宫,受到的重视和礼遇都还在大打折扣——这怎么可以! 伯纳德的怒意几乎同时指向埃莉诺和他自己,以至于在王后慢条斯理喝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看起来焦虑不安。 “还有别的事吗?” “如果您愿意重新给我机会……”伯纳德吃惊于自己竟然在用这么低声下气的口吻,他身形摇晃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为您,也是为王室,起草相关的法典草案,并确保每句话的辞令都足够威严周全。” “我会极力保护那些无辜天真的少女,严厉惩罚那些染指她们的恶徒。” 埃莉诺心不在焉地考虑了一会儿。 “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她随口报了几个陌生的名字,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新来的那几个教士,“既然你也感兴趣,那你们一起吧。”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有足够多的声望和人脉。 他凭一己之力,把熙笃会从零发展到现在的庞杂繁荣,一旦他振臂高呼,万千信众都会极力追随。 可是因为埃莉诺——因为这个王后的巧妙蛊惑,他居然还想要更多了,他竟然没办法知足! 在王室和教廷同时拥有更至高无上的地位,然后去抹杀那些邪教徒和异端,把圣主的光辉照耀到法兰西的每一处角落…… 伯纳德已经没兴趣再和别的教会争夺那些城市里的教徒,他就要留在西岱宫,他要站得越高越好。 “殿下,那这件事将由谁来负责分工和决断?”他意有所指地问。 埃莉诺打量着他的白头发,以及苍白到能隐约看见血管的两颊皮肤。 “这不着急。”她说,“你们先慢慢讨论。” 伯纳德行礼告退时,表情并没有比之前好看。 他像是被一团情绪拧着,以至于步履匆匆,衣袍带尘。 妮拉目睹了全程,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摸一块奶油点心。 “父亲在天有灵,会笑出声来。”她由衷道,“我甚至觉得,父亲如果显灵,会冲着这个混蛋扔泥巴。” 埃莉诺笑道:“父亲是这个性子,你猜得很对。” “我今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妮拉说,“原来一味地尊重迁就未必是对的。” “姐姐,你对他爱答不理的,谁都看见他那副恼火样子,可是他反而还……更听你的话了。”小姑娘露出困惑的表情,“人性真复杂。” “有的人甚至需要被侮辱,”埃莉诺说,“你越唾弃他,他反而会加倍讨好你。” “……希望我永远不要碰到这种疯子。” 她们还未闲聊几句,有斥候快步报信。 “殿下,兰斯已经彻底攻下,陛下即将率军归来了!” 埃莉诺神色一凛,疾声道:“伤亡情况怎么样?!” “还好,还好……”斥候欲言又止,想了想如实道:“陛下差点受了重伤,但圣殿骑士伊曼纽尔为他挡了两箭,其中一箭洞穿了手心。这位骑士已经被加急送回来了,圣女在为他清理伤口,情况尚可。” 埃莉诺即刻起身道:“带我去看望他。” 斥候有些吃惊,他注视着王后明显隆起来的肚子,又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压低声音提醒道:“殿下的意思是否是,现在宣召伊曼纽尔过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好多了。” “你没有听清我的话吗。”埃莉诺说,“我要亲自过去嘉奖他。” 妮拉下意识地扶住姐姐,小声提醒道:“还有几十天就要分娩了……你现在走路都不太方便。” 埃莉诺轻轻摇头。 “我没事。走吧。” 王室的车队即刻出发,前往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听闻王后前来,负责接待的弗洛拉面露吃惊,搀扶埃莉诺下车时格外小心。 “那位骑士现在在哪?” “我现在带您过去。” 屋舍周围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妮拉紧随其后,不由得屏住呼吸。 有修女端着盘子快步出来,上面放着沾着污血的纱布。 希尔德加德已经完成了她的诊治,而那位骑士被修女更换了更加舒适的软布长袍,此刻正在床上休息。 当他看见王后缓步前来时,吃惊到无法控制表情,立刻忍着疼痛起身行礼。 “是你救下路易国王?” “……是的。”圣殿骑士说,“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我决定嘉奖你一处庄园,以及十箱毛皮,二十箱红酒。”埃莉诺说,“在你痊愈以后,会有礼官当众为你颁发奖章,至于其他奖励……由陛下事后决定。” 骑士受宠若惊,由衷地说:“您亲自前来,我已经不尽惶恐了,殿下。” 他一时间想到了某件事,表情变得混乱又茫然。 埃莉诺察觉到异样,示意无关的侍女修女都退出去,只留了希尔德加德和几个亲信在场。 “你刚才……有什么事没有说出口?” 伊曼纽尔有些慌乱地说:“您指的是?”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圣殿骑士陷入两难的境地里,他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如果您想了解的话,请您宽恕我即将说出的话……我实在没有勇气讲出这样的混账事情。” “我宽恕你。”埃莉诺说,“说吧。” 她的阅历已经足以接受任何事了,哪怕路易在出征时养了几个情妇。 伊曼纽尔仍旧沉默了许久,有些吞吐地讲起了兰斯的战事。 路易国王一路攻占香槟的大小城市,而蒂博的亲眷们四散溃逃,唯一幸存的儿子——蒂博三世,恰好就躲在兰斯。 那是除了首府之外,对于香槟伯国乃至整个法国都极其重要的城市。 因为自从六百年前的克洛维国王在此受洗以后,几乎所有的国王都在此圣地加冕受礼。 这里是宗教与王权交融的象征,至少名声上极其重要。 可是路易在此纵火,烧得这个遗留的继承人被迫露面。 “蒂博三世一直在组织军队和民兵反抗王室军队,直到他被抓到陛下面前,也恨声咒骂不断,极为不敬。” 埃莉诺皱眉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骑士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看起来非常害怕,又充满了矛盾。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摇摇欲坠地伏地告罪,声音里饱含着恐惧。 “在当众自尽之前,蒂博三世用性命做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您与陛下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继承人,王朝也将因此覆灭。” 第78章 新生:——圣迹显灵!!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她一时间思索自己该表现的怎样——至少不是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在几位亲信的注视下,她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像是无法那些字词一般。 然后才变得凝重、严肃、无奈,否认色彩很重地摇了好几次头。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她叹息道,“开战前香槟人血祭几个邪教徒,也不必有这么漫长的鏖战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这个罪人歇斯底里的谩骂。” 骑士明显被她的镇定所影响,也渐渐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陛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实在不太好看。”他由衷地说,“等陛下凯旋以后,想必教堂里的圣祷会抚去那些蛛网般微不足道的脏垢,王室也势必会福祚绵长。” 埃莉诺轻轻颔首。 在安抚好这位忠心的骑士之后,她立刻以路易的名义,加快安排了补给的车马快速前往香槟。 车队里有大量的牛犊、羔羊、美酒、衣袍,确保那些返程的将士们能提前得到嘉奖,感念国王的恩德。 至于那个诅咒,在回宫以后的几天里,埃莉诺想了又想,仍不确定对未来的影响。 实在是太过巧合,那个诅咒也许是真的。 她唯一在意的是路易对此的看法。 那个人看似待她温厚,可是骨子里一直有弥漫不散的猜忌多疑。 至少有个好处,这可能是她和他名正言顺决裂的理由,毕竟他们绝不会有任何男性继承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丈夫,因着孕晚期的身体酸痛,在侍女们的按摩中沉沉睡去。 天鹅绒被子在春日里有些单薄,玫瑰精油的芳香还未散去。 王后冷得瑟缩了一下,很快后背触到了滚烫又柔软的壁障,没药的苦香将她无声缠绕。 她睡得太深,无意识地靠拢更多,而对方笑着把她抱紧,鼻尖深埋于肩侧嗅了许久。 孕期总会有些特殊情况。 苦头里还包括不合时宜的躁动。 她已经习惯忍耐这样的小问题了,只是梦境连续,偶然会梦见亨利的脸。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二十岁初婚时的样子。 像一头狮子,而且是……野性凶猛的雄狮。 亨利英俊轻佻,未婚前便有了好几个私生子,可在她面前也仍像个魅力十足的年轻情人。 ——至少在刚成婚的那几年,他们爱意火热,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 埃莉诺再次梦到他。 眼睛里燃着滚烫的火焰,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锁骨,咽喉,像微凉的雪。 然后那个男人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由得蹙眉。 他是野蛮的,在很多情况下不讲道理,似乎察觉到这种痛楚所伴随的快意。 疼痛感是冰凉又尖锐的,她绷直了脊背,竭力咽下声音,却被男人附耳哄劝着唤出他的名字。 “你就喜欢这样,不是吗……姐姐。”年轻的头狮变本加厉地又咬一口,“说你爱我……埃莉。” 她蓦然睁开眼睛,看见月色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 现任丈夫与她额头轻抵,声音低沉:“……在做梦?” 缱绻情潮一瞬消退殆尽,她几乎有几秒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被醒后方至的恐惧席卷。 男人侧身笼罩着她,犹如黑暗里居高临下的城墙般将她围拢。 “……你终于回来了。”埃莉诺说,“我该生你的气。” 路易一动不动,她疑心他发现了什么,索性也保持着漫长的沉默。 男人忍耐着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没有人听到这种话还能保持冷静,他完全可以用吻来回答妻子,但那会麻烦到引火烧身。 “你刚才说梦话了。”路易有心逗她,慢条斯理地说,“想解释一下吗。”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她全然信任自己。 在丈夫等待回答的情况下,她不算方便的转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继续睡觉。 ——依旧是难哄又矜贵的老样子。 路易把她重新揽回怀里。 他低头亲着她微卷的长发,睫毛无意间扫过对方的后颈,引得一阵轻颤。 他深夜归来,没有接受任何贵族的接风邀请,径直快马加鞭回到西岱宫,洗尽身上血气以后才躺回妻子身边。 如船舶终于归港,空悬太久的心得以安宁。 至于那个诅咒…… 国王思索着他是否该和妻子说这些。 他有些时候迷恋她,甚至依赖她。 再多的不安感,只需要埃莉诺的一句话,便可以悉数烟消云散。 ……但这是他亲手造成的罪孽。 他凯旋时,最富饶的大片北方领土都悉数掠走,周遭领主避之不及,数千个逆反的魂灵在悲泣着坠入地狱。 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年少有为的君主了。 男人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念出妻子的名字。 “埃莉。” 他的身体再次变烫,索性威胁般地贴紧她。 “你有二十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埃莉诺此刻才松了口气。 她宁可这时候还是在诉说想念的环节。 她无法启齿的梦,还有那些秘密,绝不可以被路易知道。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冷漠,此刻仅是牵过丈夫微冷的手,把掌心贴在隆起的小腹上。 “我在好好保护它。”她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也很快就要出现在这个世上。” 路易的声音变得温柔很多。 他原本处在一个太久没有见到妻子的男人状态。 而且在杀伐的淬炼下,他的气息太过冷冽肃杀,变相促进着掠夺的欲望。 直到埃莉诺开口,他才缓过来,逐渐转换成年轻的父亲。 “……我们还要生更多的孩子。”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背脊,“每个孩子都会聪明强壮,像你一样聪慧美丽。” 埃莉诺握紧了他的手。 “一定会这样。” 她的确需要两个男人的帮助,诞育足够多的继承人——但未必会有上辈子那么夸张。 也许那几个孩子都会陆续重逢,成为她的助力。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欧洲都会被纵横吞食,也许意味着新的繁荣,也可能是更加失控的骚乱。 那都将是她回赠这个世界的礼物。 分娩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早在王后分娩的几周前,巴黎的城民们便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游行,他们载歌载舞地来到西岱城外,为高处窗口遥遥致意的埃莉诺庆祝祈福。 而在妮拉和希尔德加德的联合监督下,分娩屋以最高规格被布置妥当。 洁净宽大的帐幕将屋舍重重折叠,确保一丝风都吹不进,一缕光亮也漏不了。 这里变成偌大的寂静暗巢,黑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到关键时候才会点亮蜡烛。 而地板更有讲究—— 金缕梅、芸香、薰衣草、车前子,由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修女们亲自挑选晾晒,然后铺满了这里的地板。 深沉清幽的草药气味会安抚产妇的情绪,并且助力分娩的顺利完成。 王宫随时都有取之不尽的干净热水,用来涂抹伤口的蜂蜜都是最顶级的上供品。 在五月十日,王后开始了她的分娩。 她前世已经积累足够经验了,但仍需要吃力地忍受着疼痛,等这个孩子自然地被挤压出产道。 还没过太久,她已经额头布着汗珠,没办法再喝半口肉汤。 妮拉握紧她的手,随时看顾着那些助产士的动作。 “希尔德加德老师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妹妹说话时自己都有点颤抖,却尽可能地在安抚姐姐,“很快就结束了,没事的,药茶都已经煮好了。” 埃莉诺几乎没法回应她,疼痛让她的下半身几乎都要劈开了。 希尔德加德在再次确认了各个侍女的活儿之后,过来快速地检查埃莉诺的小腹。 “……胎位不正。”年长的女人变了脸色,“埃莉诺,你也要想想办法。孩子现在几乎是站着的。” 妮拉快要为姐姐辩解出声。 想想办法?!这种事她能做什么?! 埃莉诺再次调整着呼吸,掌心按在腹上,无声地对怀中孩子说话。 ……我知道是你,玛丽。她用最真实的情绪对话那个孩子。 你会平安出生的。 你以后会有无数的辉煌传说……以你自己的才能和野心,不依靠任何丈夫或父亲。 现在,把你的头往下调。我需要你配合我。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高级教职都跪在西岱宫的各殿里祈祷念经。 附近几个教堂都早已出借了他们的圣物用于安胎,国王甚至找到了传说中圣玛格丽特的生育石,据说任何孕妇都可以借此逢凶化吉,顺利诞下健康的孩子。 伯纳德置身其中,带领着一众教徒为法国王室的未来祈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涉及的这样深,就好像彻底成为了埃莉诺的从属大臣。 还未等复杂的思绪理清,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 “下雪了!!” “是圣迹显灵,快看,五月竟然下雪了!?” “怎么可能,现在是春天——” 两头守在产房外的狼犬突然引颈高呼,嗥声洞穿了整个夜幕。 希尔德加德匆匆走出产房,她一眼看见天空的异象。 大雪如鹅毛般交错落下,可天上一片晴朗,木星和火星交叠而现,辉光炽亮。 公主诞育的那一刻,左右两岸的春雪花一夜绽放,满庭浅香。 第79章 女儿:“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伯纳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西岱宫。 没有人命令他去任何地方,他只是直愣愣地仰头看着天上交织闪耀的木星和火星,疾步奔向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以这位白发圣徒的地位,他本可以坐上王室的马车从容行去,至少骑马过去,而不是在雪花飘飞的冰冷夜风里一步一步走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人们也一样。 伯纳德并不如希尔德加德那样神通广大,无法在活着的时候就荣登圣位,但也已是教廷中罕有的重要角色。 前一任教皇原本被罗马教廷的贵族们像驱逐老鼠一般赶走,是他坚定不移地站在英诺森的身边,不厌其烦地以利益和未来游说诸国,使英法德三国重新助那人登为教皇。 现任教皇更是他的学生,即便两人远隔多国,十几年里也书信往来不断。 尤金三世登基教皇的那一刻,伯纳德就站在他的身侧,沉默稳重,如教廷里最威严的影子。 白发苍苍的圣徒加快脚步,此刻夜色深重,一路上只有无家可归的野狗,以及酩酊大醉的旅行商人。 街巷里隐约漏着灯光,偶尔能听到模糊不清的晚祷声。 他走得太急了,连衣袍上沾了泥泞也浑然不知。 直到他来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亲眼目睹连绵不断的、幽香浮动的满庭春雪花。 玛琳娜和布朗什作为主副院长迎接了他,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又虔诚地向这些花祈祷。 事实已经远胜千言。 Leucojum vernum,它本应盛开于凌寒未散的冬末,与它所属的圣人——阿格尼丝的纪念日同一时刻。 纯白花瓣如千百铃铛般随风摇曳,预告着凛冬的结束,早春的到来。 可现在已经是五月了。 因为公主的诞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发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属于王室的又一个奇迹。 伯纳德站在花圃前站得双腿都快毫无知觉,内心的敬畏与茫然如潮水般翻涌。 他迟钝地,又或者说,一直不肯面对的,便是属于王后身上的神迹。 她在新婚时被圣母托梦,远隔千里预言了老国王的死亡。 她无比流畅地融入北方生活,引领愚昧的民众们从头修建巴黎圣母院。 更不用说克吕尼修会的崩塌。 ——谁敢相信,埃莉诺能以创始者的血脉摧毁那些敲骨吸髓的腐朽教会,重建正教应有的秩序和名声? 那样庞大的,势不可摧的克吕尼修会,连勃艮第伯爵都被压制到无可奈何,如今已经是消散的灰烬了。 伯纳德缓慢地倾倒在银雪般的繁花前,他不清楚自己是跪了下来,还是整个人都趴伏在花卉前,在圣迹前已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也许王后真是圣母玛利亚所祝福的天命之人。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事,但从未引动过这样的奇迹。 伯纳德喃喃念叨着经文,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天命。 今晚,星象,大雪,还有两岸盛放的春雪花,无疑都在叮嘱他同一件事。 他应无条件地追随王后。 在崇敬圣母几十年以后,他所有的私念、虚荣、贪婪,都还没有彻底地洗涤干净,以至于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质疑王后在玩弄权术,插手政权。 可如果公主便是被众神天使青睐的圣迹,王后更是圣母般慈悲纯净的人,他理应把自己的一生都悉数奉献。 这便是上天对他最后的启迪。 西岱宫内,侍女们端着热水快步往来。 “公主诞生了!!” “感谢上帝,母女平安,这实在是太顺利了!” “记得用蜂蜜涂抹她的伤口,不要耽误时间——” 路易在侧殿里祷告到双膝发麻,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一度想去产房帮妻子做点什么。 直到女官匆匆赶来,为他汇报喜讯。 “陛下!王后生下了一个公主,孩子非常漂亮健康,母亲也平安无恙!” 他一瞬转头过去,脸上的不甘心和惶然还没有立刻收好。 ……是女儿。 他心口发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蒂博四世临死前的诅咒,以及那双血丝密布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与王后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王室的继承人,王室也将因此覆灭。” 他被搀扶着站起来,疾步前去看望妻子。 产房的门已经再次关上了,侍女们都在为王后擦拭汗珠与血水,料理着后续的各种事项。 但小公主被收拾妥当以后抱了出来,由女官递到了国王的手里。 那是个有些瘦小的孩子,她的眼睛中和了父母的浅蓝与深蓝,看起来像一泓澄净湖水,无邪天真。 路易原本心意暗沉,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才骤然回神,内心深处涌现出滚烫的触动。 这是他和埃莉诺的孩子。 这是他和她的骨血。 他深深呼吸着,轻吻着女儿的额头。 “您要为她起个名字吗?” “……玛丽。”国王不假思索地说。 一连十几天,西岱岛上都庆典不断,所有人都在为公主的诞生欢呼庆祝。 她被誉为春雪送来的女儿,天生不凡。 所有参与协助王后分娩的侍女、医生、教士都被再三嘉奖,以至于有些人赚到一笔不可思议的巨款,摇身一变成了富有的庄园主。 唯有希尔德加德捐掉了所有的赏赐。 她为两岸的居民们重修了水井,改善了炉粥处的伙食,还修好了几个破落的小修道院。 然后再次回到常驻的右岸,照料那位掌心被箭矢洞穿的骑士。 伊曼纽尔的手掌已经能勉强抓握东西了,他吃惊于这位修女的专注,在换药时观察着希尔德加德的表情。 “……听说国王送了您一匣的宝石,可是您全部卖掉以后拿去收养孤儿了。” 希尔德加德确认着药臼里的粉末比例,漫不经心道:“你对此感到惋惜?” “这让我更加尊敬您。”伊曼纽尔忍受着烧灼般的疼痛说,“您的夙愿是解救人们的疾苦吗。” 希尔德加德动作停顿片刻,她看了一眼伊曼纽尔,解开他手上重重缠绕的纱布。 不仅是对圣殿骑士,她这些天也这样照料着浑身疤瘌的乞丐,以及模样丑陋的小孩。 “伊曼纽尔。”她说,“说话不要绕弯子。” 圣骑士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他其实一直看起来心事重重,只是不知道该找谁求助,以至于在还算安逸的养病期间也显得消沉。 “如果您能洞见命运的话……”他低声说,“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女性朋友,我很担心她。” 阿斯特丽德,一个伯爵的孤女,他和她从小相识,因为那女孩小时候娇小又好胜,总是笑着叫她小山栗。 “我上次听说她父亲病重的消息,大概还是两三个月之前。”他说,“一旦老伯爵病逝,她也许连那座城堡都保不住,要么仓促嫁人,要么被远房亲戚们继承家产……然后无处可去。” 希尔德加德的指尖因为药草的缘故有些麻痹,她处理着创口的边缘,平静地说:“灵视并非随时可开,但我会为她祝祷。” 她看着圣殿骑士的忐忑目光,片刻道:“也许你很快会得到新的传讯。” 伊曼纽尔叹息道:“我只希望她能嫁个可靠的丈夫,不会因为父亲的离世而命运一落千丈。” 他记得那个女孩从前的样子,即便没有力气,她也一遍又一遍地拉开弓箭,极力每件事都做得和他一样好。 后来再去狩猎时,她竟然一箭射穿野猪的头颅。 长箭从野猪的双眼之间贯穿,又准又狠,他立刻为她高声喝彩。 希尔德加德没有再安慰更多,她仅仅是挑了个时间,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卧床休息的王后听。 “我也许还有一个月就要走了。”慈悲的长者说,“在法国停留太久,我不放心故国的朋友们。” 埃莉诺抿了口药汤,说:“我会安排人加快处理这件事。” 希尔德加德帮她拂开额边的碎发,许久道:“你也可以选择好好休息。” “生育如同把一个女人彻底劈碎,你该用个两三年的时间,把自己重塑到更好的状态。” 埃莉诺的眸子很慢地眨了一下。 “你帮爱绒重新改良的那款药酒,至少闻起来有股野莓的香气。”她笑着说,“我可能会喝上三四年才会厌倦,或者更久。” “至于那个伯爵之女……”她思索道,“她该被邀请到巴黎来。” “陛下和我会为她做出正确的裁决。” 在骑士们快马加鞭过去接人的同时,宫廷女官已经为王后探听了尽可能多的消息,以及一张满是灰尘味的家族谱。 很遗憾的是,这位小山栗是北方伯爵的独生女。 卢瓦尔河将法兰西划分出南与北,河水南岸地区深受罗马旧风的影响,一部分女性不仅能继承财产,还能得到父亲留下的爵位。 至于诺曼底、法兰西岛这类的北方,一向遵循萨利克法典的约定习俗,女人的地位也显著低于南方。 老伯爵没有任何男性子嗣,所以爵位和领土都大概率将由女孩的叔伯或远房兄弟继承家产。 埃莉诺清楚,这个女孩的选择并不会太多。 如果想帮到她,要么利用教廷或王室的影响力,要么给她找个足够可靠且软弱的丈夫。 唯一的优势在于,老伯爵的领地处在南北交汇的偏北地带,即便国王做出有违惯例的裁决,人们未必会抱怨太久。 正值沉思之际,希尔德加德唤了一声。 “埃莉诺。” “您说。” 老者注视着她,片刻后才说:“昨晚,国王召见了我和伯纳德。” “……什么?” “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第80章 礼物:“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埃莉诺怔在原地,指尖死死地抓紧了床单。 她一时间感觉喉头发紧,如同被尖钩控制的鱼,下一秒就要剧烈挣扎起来。 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即便重叠帷幕外站着其他待命的侍女,也绝听不见这样的低语。 实际上,侍女都被请到了室外,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圣女事事亲力亲为。 “……他是这样要求的?”埃莉诺说话时感觉自己都在战栗。 她像是被重生后的十几岁爱人蒙蔽,又可能是极其相似的命运已无声逼近,为此而脊骨冰冷,动弹不得。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希尔德加德淡淡地说出了事实,“任何国王都希望多生几个强壮聪明的儿子,由最优秀的那个继承自己的王国。” 埃莉诺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我该感谢那个诅咒,”她说,“至少那能给这场失败的婚姻立个十字架,让一切都看起来有迹可循。”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埃莉诺,如同看着一条鱼如何极力变成一只鸟。 “也许祝福真的有用。”她说,“一旦我和伯纳德虔心祝祷,你会为他生下儿子,也可以和路易共享一生的幸福美满。” 埃莉诺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她的浅蓝色眼睛里几乎要弥漫出泪水,却仍旧像是准备面对任何逆境般直视着自己的恩师。 “您是如何选择的?” 实际上,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被召进西岱宫时,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准备。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任何事与王后商议决定。 路易这两年沉迷出巡与战事,与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僧侣国王几乎判若两人。 十七岁前,他在修道院里苦心修行着长大,对性和食物都避之不及。 可现在他的手上沾满鲜血,王室的权力范围以可怖的速度不断蔓延,兰斯的那场大火更是一场无法辩驳的亵渎。 反而是传闻里活泼奢靡的王后快要变成了一个清教徒。 她很少纵情享乐,参加宴会的次数屈指可数,人们总是能在教堂里目睹她遥远又纯净的背影。 埃莉诺几乎去过每一处修道院,她能深谈不同版本的《圣经》,对教士和神父们也谦逊友好,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会由衷感叹,她对圣母的信仰足够纯粹,令人敬畏。 国王把两位圣徒召到殿内,他们在门前相遇,神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这最好与某场弥撒或者庆典有关。 他们愿意配合主教处理那些繁杂琐碎的程序,而不是被审问,到底忠于王室,还是忠于埃莉诺。 ——两位圣徒都对另一位有所提防,但在这个时刻,内心的隐秘抗拒竟然如出一辙。 路易打量着这两个年长的智者。 他恢复了平易近人的姿态,看起来年轻又谦卑。 三人寒暄几句,国王相继赐座,由衷感谢他们对埃莉诺,还有这场战事的祈祷赐福。 希尔德加德显得有些沉默,反而是伯纳德对这些王室之间的客套处理地游刃有余。 “这是我们理应做的事,”伯纳德说,“天父在上,您的出征是为了洗涤罪恶,让香槟重归应有的秩序与道德。” 路易对他的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再次看了一眼希尔德加德,慢条斯理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埃莉诺是命运给予我的最好礼物,感谢上天,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并不承认那个诅咒,因此也不必请求两位圣徒为此做出祓除。 “今晚在此,我以国王和埃莉诺的丈夫的身份,请求你们两位予以真切的祝福。” “我希望和她尽快诞下健康活泼的儿子——他将在未来继承我的功业与领土,成为法兰西的下一轮太阳。” 殿内安静到三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伯纳德几乎立刻便察觉到路易在观察他的反应。 即便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他也能敏锐感知到,王室藏着某个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和子嗣直接关联,但埃莉诺自有圣母庇佑,看起来也足够健康,不可能生不出孩子。 希尔德加德自从进殿以后便平静如守夜的老鸮,她在听见国王的请求时依旧毫无波澜,如教堂深藏的卷宗般厚重难读。 可伯纳德还是带有求助性质地看了一眼希尔德。 在目睹公主诞生当晚的神迹以后,他已经彻底折服于王后的神秘圣洁,暗中发誓要一辈子追随前后。 如果没有国王的要求,也许他会在未来某个日子里由衷祈祷,希望王室的继承人会顺利诞生。 可现在的时间点太反常了。 公主刚刚诞生,王后短期内不可能再度有孕。 伯纳德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有种怪异的直觉,像是以难以理解的角度,感受到这绝非是王后的心愿。 ……可是哪个王后不盼着多生几个儿子呢。 即便是台伯河里随着水流起伏的弃婴,女儿也远多于男孩。 “希尔德加德,”国王礼貌平和地询问道,“我能得到您的祈福吗。” 女先知抬起头,从容行礼道:“我,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在此为您和王后潜心祈福。” “您和她所诞育的继承人,将拥有彗星般明亮敏捷的头脑,雄狮般健壮有力的身体,以及天使般的高贵言行。” 路易长久地凝视着她,表情里看不出对这样的祈福满意与否。 他的目光移向了伯纳德。 “您同样是赫赫有名的贤者。”路易说,“两位教皇都对您的圣洁赞叹有加,我十分敬重您。” “请您祝福我和埃莉诺会诞下强壮聪明的儿子,法兰西的光荣将由他继承发扬。” 直到此刻,希尔德加德才终于看向伯纳德。 她和他政见不同,关系疏远,两人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仅仅是敷衍地颔首致意。 她无法在此刻干预伯纳德做任何赐福或预言。 听到这一刻,埃莉诺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她知道路易的多疑。 希尔德加德的赐福已经绕开了路易的明确要求,后续只会更加棘手。 一旦伯纳德如言赐福,她不确定命运的流转是否会因此改写。 至少在前世……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无可奈何的答案。 在前世,她年少流产后七年未孕,直到香槟战事爆发时恳求伯纳德的祈祷,才终于在圣历1145年平安生下了玛丽。 希尔德加德有些迟疑地说:“伯纳德也选择了帮助您。” 王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她露出警惕又困惑的表情,“……他也不会知道我和你所共有的那些回忆。” 希尔德加德说:“当国王看向他时,伯纳德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让您恐惧不安的那些事,就如同梦境里可笑的影子。” “路易怎么可能承认那个诅咒……”埃莉诺压低声音说,“他太高傲了,以至于不相信任何人真的会伤害他。” 国王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直到伯纳德选择再次开口。 “法兰西的荣光已在您手中,而王后所诞下的子女都将传承这样的火种,令更遥远的领土人民都为之折服。” 埃莉诺听到这样的祝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那个人也得到了某种启示?! 她伸手按着额头,仿佛冥冥之间被窥探暗谋。 伯纳德只祝福了她的儿女……而他们未必会是路易的。 希尔德加德正欲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让娜过来行了个礼,提醒道国王即将过来探望了。 埃莉诺用力握紧老师的手,她们无声地交握手腕,如同确认着某种禁忌的同盟。 直到王后迟迟松开希尔德加德的手,后者才恭敬告退。 路易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埃莉诺了。 他烦躁于医生们那些稀奇古怪的叮嘱,但为了妻子的健康着想,每一条都依言照做,其中也包括不要频繁探视对方。 寝宫依旧充斥着草药的气息,他快步来到床边,俯身轻抚她的碎发和脸庞。 这是埃莉诺在生产以后第一次在清晰光线里看清他。 路易在战事中受了些伤,大部分都痊愈的差不多了,只是右侧眉骨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如果箭头再偏一寸,他可能会失去眼睛乃至性命。 但赌注是香槟富庶广阔的领土,以及四通八达的商贸要塞。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前一世,在那场荒唐儿戏的第二次十字军东征里,她曾经也像他一样,领着数百个女骑士一同东征。 她自幼擅长弓箭,能一击射杀高空的飞鹰。 她也曾身披重甲,在与突厥人的战争里全身而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分娩而卧床许久,承受着原罪般的痛楚。 “玛丽今天在看着我笑,”路易轻声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他低头吻着她的手背,“所以在战争开启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埃莉诺对那些珠宝圣物都毫无兴趣。她已经准备露出惊讶欣喜的表情,即便内心的抵触反感都还未藏干净。 “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王后睁大眼睛,她陷入从未预料过的讶异里,看起来慌乱的可爱。 “……你在说什么?!”她有点仓促地说,“我可以当作没听见,路,我不能……” “我已经安排过了。”路易平静而不容拒绝地说,“你将是那里的主人。” 那是整个香槟乃至法国里最繁荣的商业城镇之一,被法兰西人称为不灭的玫瑰城。 它衔接着西欧和地中海,官方发行的货币在整个法国都畅行无阻。 羊绒、珠宝、毛皮、布料、鲸脂、象牙……几乎任何商人都会抢着去那里贸易往来,哪怕要被敲上好几轮的各类税目。 而自十字军东征传来的玫瑰也被广泛种植,在金币的叮当作响里灿烂绽放。 埃莉诺看见他的炽烈情意,一时间觉得可悲又好笑。 她仅是回握着丈夫的手,倾身接吻。 如同爱情真的价值千金。 80-90 第81章 诏令:裤子更能守护女人们的贞洁,不是吗? 绝大多数的女人也许都会动摇了。 像路易这样的丈夫,在这样的时代里实在难能可贵。 他赤诚深情,没有任何情妇和私生子,对妻子尊重包容,能接纳她的性格习惯,也绝无任何陋习。 还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封地和礼物…… 埃莉诺调整着呼吸。 她提醒着自己,如果她是国王,也会享受这样随意赏赐的快感。 ……只是哪个男人会甘心做个王后? 这样的心思太过异类,她仅是按捺着,偏头避开了更多的亲昵。 男人垂眸道:“埃莉?” “您曾经答应过我。”埃莉诺说,“我希望玛丽的一生都平安无忧。” “你不觉得现在担心这些太早了吗。”路易淡声道,“她还是个婴儿,即便是过个十几年,也会有骑士们悉心保护,不会有任何人敢冒犯一二。” 埃莉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请您回去吧。”她简短地说,“我身体不适,需要服药休息了。” 这是路易第一次被妻子赶出去。 他目光闪烁,如同提醒般询问道:“你在生气?” 埃莉诺笑着摇头:“我还在流血,路易,你不应在这样的地方停留太久。” 国王沉默地离开了。 一连几天,他没有再收到王后的任何口信。 按理说,任何人得到这样丰厚的赏赐都会受宠若惊,更应该逢迎讨好,可是埃莉诺仅是因为几句话,姿态都变得冰冷淡漠。 路易面色不悦,打发侍从去探听王后的恢复状况,后者有点茫然地去了,更加茫然地回来了。 “王后现在怎么样?” “回禀陛下……”侍从说,“不知道。” “……” 侍从看见国王的脸色差得可怕,跪地行礼道:“女官说这是宫闱私事,我没有资格过问。” 路易索性即刻前往王后寝宫。 他被女官们拦在宫门前,有侍女们端着带血的软布进出,医生们还在里面问诊。 “陛下,”女官们行礼道,“王后还在恢复身体,请您晚些时日再来探望。” 国王一言不发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时,差点撞到彼得罗妮拉。 后者轻快地行了个礼,笑着向他问好。 路易皱眉道:“你心情很好?” “小公主今天在牵我的手。”妮拉说,“您今天去探望过她吗,听说还有知更鸟衔了小花过来,就放在她的摇篮旁边。” 路易此刻才从紧绷的姿态里缓和过来了一些。 “我早上刚去过。”他说,“她像个活泼的小牛犊,不怎么哭。” 妮拉行了个礼,正欲告退,又被路易叫住了。 他简略地陈述前情,问:“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这些都是废话。 两姐妹情同手足,有什么想法都是一个带头,另一个紧随其后,问了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但妮拉想了想,说:“这很难做到,不是吗。” “姐姐也许是卧床太久,有些糊涂了,用这样的事情为难您。” 路易眉毛一沉,心中的不悦无声滋长。 “你觉得我做不到?” 他仅仅是还没有权衡好利弊。 的确,这样的立法可以保护他的女儿们,可是他的儿子们也会因此受限。 至于那些劫掠女人的领主贵族会如何激烈的反对……这不应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相反,他不介意迎接更多的战争。 妮拉想了想道:“南方和北方原本就风俗不同,想买卖一袋燕麦都要用好几种货币来回兑换,何况是您的法度呢。” “我会去劝劝姐姐,请您放心。” 她快步离开,但路易留在原地,思虑渐重。 ……玛丽会被保护得很好,至于民间的那些流氓能否抢婚,也是次要的。 这是测试权力范围的一个绝妙机会。 埃莉诺依旧睡在昏暗的寝房里。 她逐渐可以散步一会儿,但腹痛和流血还没有完全结束。 侍女端来了奶油鱼羹,服侍她尽可能地多吃一点。 王后抿了几口,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直了些,在不清晰的光线里看清了让娜和几个侍女的衣裤。 “你们的裤子是……” 让娜立刻道:“是我们羡慕女骑士们的穿着,效仿着自己改的,请您恕罪。” 埃莉诺示意她把窗帘帷幕都拉开更多,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她有些惊讶,不自觉地露出灿烂笑容。 好几位侍女们的衣裙都改成了近似骑装的简练风格。 这似乎是大势所趋,毕竟在王后来到巴黎以后,女子狩猎的风气也一并流行起来。 让娜已经看见了埃莉诺的笑容,仍是小心地说:“只有我们四个敢这么穿,也是仗着您的宠爱有恃无恐……我们随时可以去领罚。” 埃莉诺轻声说:“料子还不够好,你们可以用更结实的纽扣和皮带。” 让娜和好友们对视一眼,立刻向王后领赏谢恩。 这样帅气利落的衣装很快就传了出去。 有了王后的默许,一开始试着剪裁衣料的侍女们越来越多,紧接着连宫外的未婚女孩们也大着胆子模仿起来。 她们的衣裤兼顾了骑装的轻快与猎装的收身,讲究些的人还配上了靴子,走起路来脚步带风。 这的确比裙子轻松太多——不必担心有男人在身后的骤然侵犯,干活做事都简洁利落,还有种骑士般的飒爽活泼。 很快就有清教徒看不顺眼,立刻告状到了伯纳德面前。 “这……这完全是大胆妄为!” “哪有女人穿裤子的,现在街上的男女都分不清楚了!” 白发圣徒忙于法令的修订,闻言仅是和善又委婉地说:“夏娃既然和亚当共享着肋骨,那么一条裤子也并没有什么。” 清教徒们怒气冲冲地去找巴黎主教,后者正在试用伯纳德送过来的第二批新式木浆纸。 他本人没有接见,但修女们已代为回答。 “……这不算伤风败俗。” “比起那些便于媾//和的裙子,裤子更能守护女人们的贞洁,不是吗?” 这个回答倒是无懈可击。 清教徒们张了张嘴,完全没法反驳,只能满载着对王室和王后的不满离开。 ……裙子似乎的确是私生子遍地都是的原因。 他们只是厌恶那些女人表现得像个男人。 他们吃白面包,女人们就只应吃黑麦。 他们能拥有权力,女人就只该言听计从。 从来如此,本应如此。 妮拉在给长弓涂油的时候,听到了国王联合教廷发布法令的消息。 他的政令官即将前往法兰西各地,将此诏令传达全国—— 从今往后,凡是法兰西的领土里,抢婚、强//暴、掳掠女性,皆为违法。 这是为了维护法兰西的昌盛和平,广泛散布圣母玛利亚的恩泽,让每个女孩都能平安长大。 【法兰西国王路易,以上帝之恩宠,致王国全体主教、公爵、伯爵、男爵及所有臣民】: 愿汝等知晓,为顺应神圣意志、捍卫公义与王国和平,朕与教廷协同颁布此令。 凡抢婚者,一经确认未经女子及其监护人的明确同意,将罚金充公,当场阉割。 凡违背女子意愿行奸淫之实,无论其身份、婚否,一并罚金充公,视情节严重行鞭刑或绞刑。 凡掳掠、劫持、囚禁妇女者,平民砍手砍腿,贵族剥夺领地,削去爵位,终身于修道院思悔。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 这竟然是国王亲自签署的政令! 这岂止是要规劝那些游手好闲的野蛮骑士——难道国王要和那些贵族们也对着来,生怕人家不反? 哪片领地里没有这样的丑事,脑满肠肥的老贵族看上了年轻漂亮的乡女,直接动用权势将那女孩据为己有,径自快活。 国王发出这样的政令,无异于是和所有贵族们都分庭抗礼,他才二十岁,他懂什么政治! 人们以为这场乱战很快就要爆发了,至少那些该死的老贵族们得嚷嚷起来,找各种名头直接造反。 可是一连三个月,哪怕消息传到了南方,也一片平静。 躲在街头巷尾等着看戏的平民们都有点诧异。 “……真的推行成功了?” “那我还能摸临街寡妇的屁股吗。” “怎么几个地方都没反应……我以为诺曼底那边要大杀四方了!” 还真没有。 王国四处正处在罕有的平静里。 诺曼底一带纠缠于英国战事,勃艮第伯爵感念于克吕尼修会被连根拔起。 香槟已在烈火中死过一回,如今正被迫重建。 至于阿基坦,他们的公爵已经嫁到了巴黎,说不定正是这场改革的发起者。 这三个月里,不仅各大领地的公爵伯爵毫无异议,连人民们也在纠结于这是好还是坏。 哪个男人不希望抢个漂亮女人回去当老婆,可是谁都有个母亲、妹妹、女儿。 也许矛盾还在更深处酝酿着,只是当下宁静一片,看不出半分摩擦。 在夜莺的啼鸣声里,埃莉诺饮下药水,打开了她的寝宫。 她的国王等候在此,看起来希望得到些许妻子的奖励。 “……你的妹妹那天是故意的,对吗。”他冷声问。 她仅是解开外袍,任他看清银纱下的袅娜身形。 “您刚才说什么?” “……” 路易沉着脸色把埃莉诺抱走。 他早就纵容过她许多次了。 他不在乎。 第82章 隐秘:“你从未见过她,她又怎么会在帮你呢?” 阿斯特丽德被请往巴黎时,一度没敢相信那个传闻。 ……为了庆贺第一位公主的诞生,国王决意革除抢婚制,诸多法令一并发出,当日生效。 她攥紧面纱,即便处在闷热的马车里也不肯掀开布帘,唯恐被某些男人找到自己的行踪。 相比之下,她身旁的那位女骑士佩勒则看起来平静稳重。 此刻有六个骑士随行两侧,一路马车轻快,队伍气势锐不可当,连山匪看到这样的架势也远远避开。 佩勒虽然在修道院做了两年院长,但行事仍是骑士风格,利落轻快,如同一阵东风。 如果不是她出示了王后的手令,又快速说清其中利益关联,阿斯特丽德绝不会跟着这样的陌生人一路北上,去追逐那个几乎渺茫的爵位。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位圣殿骑士为我求情,希望能设法让我继承父亲的爵位和领土?” 佩勒轻嗯一声:“他称呼你为……小山栗。” 阿斯特丽德一瞬间呼吸发紧。 是他。 那个名字都有些模糊的儿时玩伴,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的长相。 她小时候总是和他一起玩打仗游戏,还命令他叫自己小山栗伯爵。 后者则扮演一位忠诚的骑士,在她的指挥下削平了好几处乱糟糟的接骨木花丛,两人还合力赶走了一头齐身高的野狗。 到了如今,竟然还有人盼着她活下去,而不是被那些继承人换成一笔酒钱,卖给某个满身臭气的老头。 父亲猝然离世,这位少女如今看起来有些惶然落魄,并无出身贵族应有的状态。 佩勒打量着眼前人,深知她本应更矜贵些——但每个逃离抢婚的女孩都会这样。 如果埃莉诺殿下当初没有嫁给陛下,她们也必须严防死守,避免任何男人趁虚而入。 “时间有限,有些话我需要和您提前说清。”骑士首领清了清嗓子,她看起来像一位严肃又诚挚的长姐,“……请尽可能地记下每一句话。” “你已经向我介绍了那位王后,还有关于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事。”阿斯特丽德拘谨地说,“她听起来智慧而富有魄力,我会深深感激她的援手。” “但直到您亲眼见到她之前,请您显得像是一无所知。”佩勒说,“进入巴黎以后,我们会带你去一座不知名的小修道院,我也会尽可能地与你保持距离,像是从未有过往来。” 阿斯特丽德怔了下,此刻才反应过来。 “……我不去圣阿格尼丝?” “不去。” “你首先会见到王后的女官,让娜小姐。她会考察您对爵位的迫切心态。”佩勒毫不掩饰地说,“如果您觉得那个位置,那片领地都可有可无,我们则会尽量帮您安排一门好婚事,就此作罢。” “不可能——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土地!”阿斯特丽德几乎要在马车里站起来,她的右手紧扣着扶手,声音发沉,“我绝不肯把它让给任何人——我父亲死前早已准备过遗嘱,那些人却一口咬死是我伪造,他们正打得头破血流,我每天都在祈祷,盼着他们最好一个个全都死掉!” 佩勒的状态放松了一些,又道:“一旦获得这位女官的认可,您便会被接待着去见三个重要的客人。” “……您的爵位能否顺利继承,这三人的立场将至关重要。” “我再重复一遍,您必须自己想尽办法得到这三个人的帮助。” 阿斯特丽德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难道不该是王后最重要吗。” 佩勒没有作声,仅是长久地着看她。 少女一时间有些错愕。 她只有十五岁,还没有亲手触摸过权力。 半晌,骑士首领才再次开口。 “你会明白的。” 马车驶入巴黎城时,扮作的是一辆平平无奇的王室货车。 它满载着近郊的浆果和小麦,马夫还没掀开帘子,守门人就不耐烦地挥了好几次手。 临近巴黎外郊时,几个骑士就已经相继离开了,直到驶入克里特修道院时,先前那些熟悉面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斯特丽德屏着呼吸打量着城内风景,她远离了家乡,如今终于敢掀开帘子的一角。 经过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时,她几乎要发出声音。 那里看起来气势宏大,不仅能听见隐约的圣歌,还有孤儿和老人们相继推门进入炉粥处。 一切都和佩勒骑士说得一模一样。 可马车径直前行,又七拐八弯,直到驶入一处狭窄破败的小教堂。 克里特修道院的院长出来迎接她,亲自介绍了这里的住处。 整个修道院一共三个人,一个修女,一个院长,还有一个半瞎的守夜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儿穷得离谱,稍微体面些的人家都会选择去更远处的大教堂。 但也只有这样的小地方,才能让小偷妓女之类的人过来祈祷告解。 阿斯特丽德只带了一个侍女,她们闭紧嘴巴,绝不多问任何废话,尽可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稻草床。 直到暮色深沉,那位女官才迟迟到来。 女孩等待了太久,一度以为自己陷入了某个阴谋里。 也许根本不会有王后的考验,她只是被某个旁亲骗了出去,好更方便地抢走那座城堡。 让娜穿着罩袍,看起来没有半点王宫的痕迹,身形俨然又一位肃穆的修女。 没有任何客套,问题即刻开始。 “佩勒都和你说了什么?” 女孩立刻坐直,尽可能地复述自己记得的一切,对着上帝发誓自己会极力捍卫这个爵位。 她实在没有太多选择,在把话都说尽以后都犹觉不够,只希望那位隐在幕后的大人物能伸出援手。 “我一定会配合你们……”她竭力忍住流泪的冲动,郑重道,“希望您和殿下能看到我的诚心。” “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让娜说,“你是独自逃来了巴黎,碰巧在这里遇到了那位圣殿骑士,你的老朋友,伊曼纽尔。” “他为了救国王,受了很重的箭伤,行动还不方便。” “你们明天会见一面。” 说罢,让娜行了个礼,再度隐于夜色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斯特丽德才缓过神来,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房间虽然寒酸,但壁炉生得很暖。 次日一早,老修女邀请她一起做弥撒领圣餐,酒的风味很奇妙,像是带着某种微苦的药草味。 直到下午,另一辆马车才迟迟驶来。 “现在,您要去见巴黎主教。”老修女说,“骑士今天恰好在那里领受祝祷,你要引起主教的注意力,并且尽力让他对你有恻隐之心。” “……我绝不能说这是王后的授意,对吗?” 老妇人微微摇头。 “你从未见过她,她又怎么会在帮你呢?” 阿斯特丽德几乎已经看见了那位王后的轮廓。 如同被银纱隐去面貌,却又牵引着命运的丝线。 她被未知感笼罩着,一路行至又一处陌生的教堂。 这里是巴黎现存的最大教堂,所有人都在做着礼拜,信众们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少女提了一口气,径直穿越过人海,在陌生的圣祷声里快步向前。 奇异的是,没有任何人拦住她。 那些修女和神父明明已经看见她了,却好像还在专注地念经祝祷,全都一动不动。 她的脚步愈发快速,即刻就要冲到巴黎主教的面前。 有个身形高大的骑士在前方的圆形地砖上单膝跪着,被箭矢洞穿的掌心正缓缓抬起,等待被神父涂抹圣水,屏退病气。 她一眼看见了他,所有的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伊曼纽尔——伊曼纽尔!!”女孩唤出他的名字,又立刻看向那个主教,“——神意指引我过来找你!!” 她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吼出这句话,以至于整个人都看起来气势汹汹。 下一秒,也许是全部心力都已耗尽,阿斯特丽德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不太确定地想,至少这个借口可以成立。 她绝不会提有关王后的半个字。 希尔德加德不得不用了些功夫照顾这个陌生女孩。 她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一路食不果腹,来到巴黎后差点惨遭不测,还发着高烧。 伊曼纽尔在门外心事重重的来回踱步,几乎要把门口的地砖都碾出一段凹槽。 熟悉的药酒把小姑娘重新唤醒了。 她有些脱力地被扶起来,又被喂了几口肉汤,这才感觉浑身血液暖和起来。 “你刚才在发烧,现在已经好多了。”希尔德加德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伊曼纽尔,还是主教?” 阿斯特丽德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吓人。 真奇怪。她忍不住想。我今早都没有发烧,也不像在生病。 那个骑士把我照顾的很好。 女孩怔了很久,像是等到魂灵都缓缓归位了,才低泣起来。 “……我请求你们的庇护。” 她尽可能地捡了几句现状说出口,说自己在父亲离世后被族亲算计,一路逃亡而来。 她已经无路可去,又无法割舍父亲离世前的嘱托,决心要夺回自己的家园。 希尔德加德听了半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巴黎主教。 “你刚才说,是神意指引你来到这里?” 阿斯特丽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着这里略显陈旧的房舍,以及远处墙上褪色的圣母像。 “是圣母玛利亚以梦指引我而来。” 她的右手在被褥深处攥紧了床单,竭力淡化自己的紧张恐惧,让神态看起来足够虔诚自然。 “如果我能继承父亲的意志……我愿为这里的教堂新修房舍,为圣母再造金身。” 第83章 菘蓝:“……我没有答案。” “你猜得很对。” 聪明的主教并不会支持一个女人当伯爵。 这有悖北方的风俗,只有南方人才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事,让女人继承田产家业,以及她们本不该碰的爵位。 但聪明的主教应该为自己留些靠山和助力,譬如一位伯爵的全然认同。 巴黎已被太多高级神职划分地盘了。 一开始有叙热这样的老东西,自幼抚养国王长大,现在还和王后关系要好,亲身主持巴黎圣母院的修建,忙得脚不沾地。 然后伯纳德也住了过来,他放着自己的偌大地盘不要,来巴黎当王室顾问,又成了各国旅行商人都抢着求见的香饽饽。 熙笃会的信徒们成千上万,搞不好这种人都能发动一场战争。 巴黎主教已经够郁闷了,哪想到还有个德国女人跑过来。 ——没待多久,还被活着封圣,现在那些倒霉蛋都盼着见她一面,能被亲手摸摸额头就好像百病必除一样。 行,巴黎已经是全世界最神圣的地方了,罗马教廷算个屁。 主教心里长叹一口气,认真考虑起这笔买卖。 他需要更多的势力,他真得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阿斯特丽德还在端着药碗,手腕有些颤抖。 她内心警惕到像只小鸟炸开了所有的羽毛,表面还在尽可能地维持着体面。 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个女孩劳累过度,嘴唇发白头发枯槁,一切都已经说明了她没有说谎。 这个逃难的贵族该被好好照料,至少为她匹配个靠谱的婚事,让她的后半生有所依靠。 在阿斯特丽德试图再许诺些什么之前,希尔德加德开口了。 “好孩子,你看起来太过害怕了。”年长女性温厚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放松点,这里是巴黎最纯净的地方,没有人能伤害你。” 主教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开口道:“克拉拉,你来照顾她。” 一个修女轻快地过来打招呼,手上还端着新衣物。 “主教一定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命运。”希尔德加德说,“我只是个药师,再为你检查一下身体情况就该告退了。” 巴黎主教即刻道:“你可以在这里长住,神会庇佑祂的所有子民。” “等你明天休息好以后,我们再聊你的夙愿,孩子。” 阿斯特丽德受宠若惊地向他们依次道谢,主教颔首离开。 直到门舍紧闭,窗帘拉紧,无关的修女都退了出去,阿斯特丽德才有些紧张地解开外衣,等待希尔德加德为她检查病情。 然而那位药剂师只是又斟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下了。 女孩察觉到什么,说:“我没有发烧,对吗。” “只是醉酒而已,没什么。”希尔德加德笑道,“你现在有什么想聊的吗?” 阿斯特丽德深知自己要珍惜提问题的机会。 她想了又想,甚至把这个机会当成某种测试。 许久以后,她才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佩勒已经和你讲过了,不是吗。”女先知和蔼道,“再放松一点,你现在很安全。” 阿斯特丽德早在看见圣女的第一眼,就从对方的异国风格衣物和口音听出了不一样,此刻愈发确定。 她终于敢问了。 “为什么是安排我来见巴黎主教,而不是叙热?” 希尔德加德淡声道:“你怎么知道,第二位客人就不是叙热?” 阿斯特丽德凝神看着她。 “……我没有答案。” “你猜得很对。”女先知笑了起来,“也许谜底就出在谜面上。” “国王最亲近信任的,不该是抚养他十几年的叙热吗?” 正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会忌惮提防。 王宫的诸多大臣里……国王反而会更相信巴黎主教。 阿斯特丽德此刻才反应过来,转瞬露出会意的眼神。 “我明白了。” 希尔德加德微抬眉尾,从一沓衣物的深处,为她找出来自王后的又一个礼物。 “你该穿给第二个客人看……这套衣袍。”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冒犯,似乎还带着些微妙的暗示。 阿斯特丽德没有考虑好出卖自己的什么,她看起来有些戒备。 可直到看见那件明蓝色长袍时,目光变得复杂又惊异。 她比任何巴黎人都熟悉这样的衣物—— 最灵动的,最明亮的,像自天空流淌而来的河水,像宝石才能染成的靛蓝色。 即便所有帷幕窗帘都拉起来了,在昏暗中,这件衣服的色彩也华贵非凡,能立刻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这是给我的?”阿斯特丽德再次看向希尔德加德。 “明天,也许是后天,你的骑士会引荐你去见另一个人。”女先知说,“那位是巴黎商会的会长,更重要的是,同时也是诺曼底公爵的近亲。” 阿斯特丽德把那件长袍抱了起来。 她的指尖抚过裙袍上的织纹,以及家乡特色的裁剪工艺。 其中深意,清晰可知。 “我已经难以想象觐见那位殿下的时刻了。”她低声说,“就像做梦一样。” 希尔德加德把杯中残酒喝完,片刻道:“命运已让你们涉身了同一片河流。” 翌日,巴黎城中逐渐传开了风声。 小山栗伯爵和圣殿骑士的重逢像极了人们爱看的戏剧或诗歌。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故事,似乎把好多年前的旧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个小时候朝气蓬勃的女孩,像山栗般可爱多刺,争强好胜,一夕之间落魄到昏死在巴黎的圣殿里,被骑士当众救走。 从公爵之女到流落街头,冲击反差实在骇人。 巧的是,那骑士还是她的年少玩伴,如今正因战役中为国王飞身挡箭,掌心留下圣迹般的疤痕。 这故事听得人有些唏嘘。 她本来可以真的成为一个伯爵,就像她父亲的遗愿一样,但很可惜,北方风俗并不允许这么做。 南方的女人——譬如当今最受崇敬的那位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公爵的位置,至今还持有阿基坦的广袤土地。 在北方当女人?嗬,哪会有这种好处! 故事的版本在酒馆浴场之间来回流转,以至于还有不少妇人抱着婴儿,一边哺乳一边交头接耳,聊起这位贵族的人生剧变,有的感慨,有的摇头。 “她可以嫁给那个圣殿骑士吗?听起来是个有点救赎的爱情故事!” “想什么呢,圣殿骑士终身不得成婚,除非开除……” “那说不定……陛下会为小山栗裁定一番,给她恩准一个特权?” “你说这种话也不怕你男人听见?回头狠踹你屁股几脚,做什么大梦!” 议论声里,女孩和主教长谈了一个下午。 无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至少阿斯特丽德走出祈祷堂时,巴黎的阳光灿烂得如金箔一般。 她用了很长时间和伊曼纽尔呆在一起。 两个人其实都显得有些不自然,毕竟多年未见,现在境遇扭转,也没法像小时候那样两小无猜。 两人都显得客气友好,也许是为了缓解她一路逃亡时的心悸,骑士开始带她出席各类社交场合,认识更多的贵族和教士。 一众人物之中,唯有商会会长的庄园最为阔绰豪横。 那人被旁人敬称为老鹰眼,似乎是个傲慢又守旧的人物。 按理说,老鹰眼绝没有功夫见阿斯特丽德这样的落魄贵族,一个孤女,无权无势,结交了还可能得罪她那些远亲。 但她身旁的那位圣殿骑士已是巴黎最热门的头号人物了。 路易不仅奖励了爵位、领地、官职,还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榉木弓箭都亲手赠予。 求爱的信件如雪花般飞向这位骑士的房舍,人人都抢着和他攀一层关系。 老鹰眼安排的那场会见里,伊曼纽尔才是主角,阿斯特丽德只是捎带着蹭个饭的次要角色。 ——至少他本人是这么盘算的。 时间一到,马车自夜色里驶来,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 来宾非富即贵,现场的奢侈餐品更是流水般运来,光是海港运来的鲨鱼都有整整两条。 有人早已听到消息,还打趣说得让这个小贵族见见巴黎的世面。 但事实却恰巧相反,以至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老鹰眼看清这个女人的明蓝衣裙时,他都没法再眨一下眼睛。 整个黯淡的巴黎……都极少有这样的蓝色。 不是人们没有钱,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染料。 花钱也没有,听都没有听过。 这样的颜色,佣人乃至贵族们,都只在宝石和天空之中才见过。 阿斯特丽德已经不用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了。 她一改逃亡时的狼狈仓皇,将头发梳得乌黑明亮,耳间珍珠摇曳生光。 但没有人会顾得上看那些首饰的成色。 ……为什么会有蓝色的裙子? 衣服不是只有白色,黑色,土黄色,暗红色,深蓝色? 老鹰眼坐在主位,他像骤然看到猎物的老禽,此刻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那套裙子。 在妻子的轻咳声里,老头才想起来说几句社交辞令,关心起天气的好坏,以及这位小贵族的病症好坏。 “那么……”他终于把话题绕到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这是你从故乡带来的裙子吗?” “是的。”阿斯特丽德与她的骑士相视而笑,大方地起身展示,任由贵族们的目光全都黏在这裙子上。 “我的故国盛产菘蓝,从前供不应求,父亲下了命令,严禁出口。” “这几年雨水充沛,产量翻了好几倍,……在那些人成为伯爵以后,大概率会高价卖给那些南方人,听说波尔多甚至不收港口税。” 她看向老鹰眼,从容地笑起来。 “您说……这样岂不是很可惜吗。” 第84章 丑闻:我们要去挑选一个男人。 某些染料的罕有程度不亚于顶级的葡萄酒。 即便借着各地克吕尼修会的土崩瓦解,一条条石子路如新生血管般从各个城堡之间缓慢蔓延,但蓝色和紫色染料也总是供不应求。 几乎每个贵族家庭都会珍藏几条这样的衣袍,除非是圣诞弥撒这样的重要场合,轻易都不会穿出来。 随着时间和灰尘的浸泡,那些衣物也逐渐变得黯淡褪色,但仍然是极上流的象征。 阿斯特丽德拥有至少十条这样的漂亮裙子。 她深受父亲的珍爱,自幼什么都要最好的,如同公主般骄傲长大。 但在父亲离世的凌晨,她就即刻把自己最珍视的所有珠宝衣裙都埋到隐蔽的不同位置,唯恐自己被抢掠一空,睡梦中也会蓦然惊醒。 从莱昂维尔逃亡到巴黎的一路上,阿斯特丽德从未暴露过自己的样貌和长发,她穿着男性风格的厚重罩袍,连步伐都像个苦行僧人。 即便再三确认国王的政令,但仍是心有余戚。 重新穿着这一身明蓝色长裙出现在晚宴上时,阿斯特丽德有一瞬间回到父亲还在的无忧日子里。 她依旧尊贵骄傲,身后是无懈可击的依靠,更是受众人敬仰艳羡的小山栗。 “阿丝,”伊曼纽尔低声道,“你确定要和老鹰眼长期往来?” 这种老商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前提是我能坐回伯爵的位置。”女孩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割让些财富也没什么,伊曼,我只想继承父亲留给我的一切。” 伊曼纽尔与贵族们又寒暄了几句,再次打量主位上的那个鹰钩鼻老头。 他仅是遵从更智慧的指示,带着旧时好友来这里应酬交际。 如果巴黎主教和商会会长都有意推举阿丝,这件事便能办成了吗。 圣殿骑士又灌了一口酒,把声音压低更多。 “也许你该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丈夫。”他十分担心好友未来的安危,“你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至少是一个足够聪明听话的傀儡。” 否则她会被所有人觊觎……乃至谋杀。 “阿丝,看看王后吧,她都无法做一个单身女公爵,父亲去世后两个月不到就匆匆结婚。” 阿斯特丽德同样在匆忙地挑选着可靠的人。 她已经把在场的所有适婚男性都看了一遍,连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都多看了两眼。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说,“你怎么敢信任只见过几面的人?” “……我也尽力帮你留意。”伊曼纽尔说,“听说再过几日还有为公主举办的欢庆宴会,到时候附近几个公国的贵族都会过来。” “如果我选你呢?” “我?” 里拉琴的声响忽然变得渺远起来。 伊曼纽尔重新定了定神,说话时身形有些摇晃。 “我是早已发愿的圣殿骑士,终身不能婚娶。”他叹息道,“我也很想帮你……阿丝。” “你可以退出圣殿骑士团,”阿斯特丽德淡淡道,“然后做我的伯爵夫人。” 二十岁的青年怔在原地,耳朵尖有点泛红。 他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至少他一直把阿丝当作关系很好的朋友,从未有过任何冒犯的念头。 还未等他犹豫着再回应什么,又有贵妇人过来攀谈,阿斯特丽德已经扬起笑容迎了过去,聊起诸如商路和手帕之类的废话。 圣殿骑士再度喝完一整杯草药啤酒,心绪不宁地转着银质高脚杯。 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的,阿斯特丽德成了老鹰眼的座上宾,开始频繁出入他的庄园。 有时候,巴黎主教也会被一并邀请,去商贸会长的宅邸里观赏戏剧歌舞,宾主尽欢。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逃亡到巴黎来的小叫花子,又即刻变回了得体贵气的贵族,还有不少男青年都对她迷恋有加,期待着和她尽快成婚。 ——谁都知道,但凡能用花言巧语哄得这姑娘上钩,现成的爵位就能到手了! 阿斯特丽德的胆量忽高忽低。 她并不擅长和这些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打交道,很多时候宁可让她的骑士代为应付几句。 可是她必须这么做。 还有三天就是为玛丽公主举办的宴会了,她会受邀入席,也必然会见到埃莉诺王后和路易国王。 她一定要尽可能地争取机会。 在参与晚宴之前,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房舍前。 “佩勒!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阿斯特丽德几乎要奔向她,但还是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你今晚也要去老鹰眼的城堡吗?!” 女骑士向她行了个礼。 “您今晚偶感风寒,恐怕无法去赴宴了。” “那当然,”阿斯特丽德配合地咳嗽了几声,“我会写一封手信,托伊曼代为转交。” “所以——我们今晚要去见王后殿下吗?” “还有最后一个客人要见。”女骑士看向桌上被叠好的深黑色罩袍,“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去为他挑选一个礼物。” 阿斯特丽德即刻照办。 在她匆匆摘下耳环项链的时候,佩勒又问:“您带了钱吗?” 阿斯特丽德把仅有的小钱袋拿了出来。 “带的金币不多,这些够吗?” 佩勒打量了一眼,从腰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这算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借给你的。” 女孩迟疑地接过,钱袋重得她手腕都倏然沉下。 “我们今晚……要买什么。” 这么多钱,难道是什么圣遗物,或者一座庄园? 马车一路北上,驶向偏远的街道。 女孩与骑士坐得很近,她几乎想牵着她的手,小心掀开窗帘去看外面的风景。 酒馆逐渐变少,街道也陷入漫长的昏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了音乐和欢笑声,但表情反而因此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要去……妓院?” 佩勒为她拉紧罩袍的外沿,说:“我们要去挑选一个男人。” “陛下如今最信任的臣子,是一个名叫卡杜克的大法官。” “那个人虽然出身乡野,但因为虔诚聪明,教职一升再升,三十多岁便已是巴黎的副主教。” “任何司法、裁决、重要政务的讨论,都最终会参考这个人的意见。” 阿斯特丽德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在接触一个极其隐秘的丑闻。 “您的意思是……卡杜克,他喜欢男人?” “也许吧。”佩勒说,“他有妻子,还生了两个孩子,人们并不会对此再有太多奇怪的念头。” 阿斯特丽德不自觉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同性之爱是违背教义的。 一旦丑闻暴露,那个人足以被审判火刑,国王都未必能救下他。 可是她们现在竟然要去妓院……去给那位重臣挑个男人。 那些琴声和欢笑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似乎有人在围着篝火跳舞。 佩勒说:“他对年轻痩白的侍从总是格外温和,还会以长者的身份去抚摸那些人的手背和脸。” “有好几个十几岁的男孩被招进他的府邸,作为大法官的马夫或男仆。” “……人们无法质疑什么的。”阿斯特丽德说,“我只会同情他的妻子。” 马车停稳时,好几个老鸨都围了过来,绘声绘色地卖弄着自己养的那些姑娘有多美艳,就差把人直接拽走。 女骑士带着面甲,声音比往日更加粗犷沉重。 “让开。” “那行,老爷您慢慢挑呀,有不满意的,后头还有!” “这边刚来了几个小姑娘,那皮肤像珍珠一样!” 阿斯特丽德紧跟在佩勒的身后,不作声地打量着那些妓舍。 她只是偶然间听闻过有这种地方,但从未来过。 长街两侧都纵向修筑着许多简陋的小房子,有些是用廉价木板堆了个形状,也有摇摇欲坠的草屋,各种颜色堆叠成一长列的方块,不时有人拉着女人匆匆进去。 那些低矮狭小的房舍恐怕都只有个卧铺,以至于有的高个子客人直接在街边掀起裙摆,让不堪入耳的声响回荡传开。 骑士对那些姑娘都没什么兴趣,径直往更深处走。 老鸨立刻追了过去,露出讨好的笑容。 “您是不是喜欢……那些雏儿?” 佩勒脚步略定,老鸨立刻知道是猜中了,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您往左转,那边就是!” 她们终于在妓舍的更深处,看到那些倚门卖笑的男孩。 这是更见不得人的买卖,任何客人都会羞于承认自己的亵渎爱好。 阿斯特丽德刚要往前走,就听见远处有男孩的痛叫声。 她心下一惊,仍是忍着不适跟着佩勒,进入更加幽深危险的小径里。 好在没有任何人敢挑衅这位骑士。 佩勒原本就身材高大,穿上甲胄以后更如银铁巨人一般,刻有王室纹章的宝剑闪闪发光。 偶尔有醉醺醺的男人从小房舍里钻出来,一看见她的佩剑,也会捂着嘴飞快避开。 有十几个男孩站在这条小径的两侧,姿态笨拙地招揽着客人。 有些脸上长着雀斑,有些瘦得像只猴子,样貌都不尽如意。 阿斯特丽德拧着眉头一一看过去,差点和某个客人撞上。 她冷不丁看见一条队伍。 居然有好几个男人在排队。 她匆匆拍了下佩勒的肩,示意她看向那边。 里面的男妓不知面貌,可所有人都等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想要扔几个银币进去快活。 老板还在往里头走,被佩勒喊住时才想起来回头。 “哎?您对这位感兴趣?”妓院老板头疼道,“这小伙可太受欢迎了,您看,这外头还等着好些人呢。” 佩勒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解开一袋银币,扔进老板的掌心里。 妓院老板脸色一变,看着又想笑又想哭。 第85章 男妓:幽香似有若无地逸散,胖男人即刻用力地吸了一口。 “我……我给您办!”妓院老板一咬牙道,“我去跟他们说!” 他从里面抓出一把银币,过去挨个道歉劝客,还挨了两个嘴巴子。 大概是这儿实在不太光彩,那几个客人都没法抗议什么,骂了几句就散了。 刚才还在等客的几个男孩即刻围了过去,笑容讨好地把他们牵进屋舍里。 妓院老板自以为办成了差事,过去点头哈腰道:“骑士老爷,您再稍等等,里头那个肯定很快就完事了……” 佩勒说:“我不等。” 妓院老板:“……!!” 佩勒也不说话,隔着银盔冷冷看他。 那人打了个寒战,又看了一眼骑士老爷的佩剑,钻进房舍里道歉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男的提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旁边的佩勒,表情又怕又恨。 老板也跟着弓身钻出来,往妓舍里喊道:“穿好了再出来,别在老爷面前丢人现眼!” 阿斯特丽德屏住呼吸,终于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腰肢纤细的年轻男人,像雪夜的蔷薇般遍体透白,脸颊嫣红,还泛着微汗。 他生得褐发蓝眼,薄唇上有伤,样貌反而因此更显艶丽。 阿斯特丽德很难不多看他几眼。 佩勒打量了片刻,问老板道:“多少钱,我买了。” 老板也没想到这客人上来就要买他的偏门摇钱树,苦着脸陪笑道:“您看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斯特丽德已经把钱袋扔了过去。 妓院老板被钱砸得一晃,脸上露出迷惘的神色,也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 倒是那男妓噗嗤一笑,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满不在乎。 “这不合适……”老板还是打算多赚几年,“我把这钱还您……” “还我也行。”佩勒说,“我可以直接抢,或者明天派个卫兵队过来巡查,索性一把火给烧了。” 这事王室骑兵真干得出来。 老板脸色变得惨白,又舍不得那袋钱,又哆哆嗦嗦地把钱袋还了回去。 “您带他走吧……我就当您没来过……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佩勒不以为意,把那男妓叫过来,像买牲口那样瞧了眼牙口和骨头。 她把钱袋扔了回去,领着人径直离开。 阿斯特丽德目睹全程,心口发涩。 如果国王没有发布那道政令,她的命运未必会比他更好。 这世间能有多少个男妓呢,但被强//暴的女人就像砂砾一样……数不胜数。 她无法同情太多。 直到回到马车上,佩勒才终于摘下头盔,她的额发上都是汗珠,闷得长吁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男妓此刻才意识到,这两个客人也许都是女人,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们好几眼。 他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自己都快忘了答案。 “莱亚。” “莱亚,”佩勒简短道,“我们买下你,是为了把你送给一位贵族老爷,你需要侍奉好他。” “如果你有任何要求,我们会尽量满足。” 男妓迟疑了片刻,许久才说:“你们也许买亏了。” “我得了绝症,可能再过些时日就会死掉。” 两人几乎同时掩住了口鼻,唯恐染上瘟疫。 “什么病?” “心绞痛。” 她们这才放松了许多。 佩勒思索片刻,说:“我们这里有很好的医生,也许能治好你的病。” “这也是个好借口,免得你被送去那老爷府上以后受些折磨。” 莱亚坐在她们的对侧,许久才说:“如果我能活很久的话,你们以后还能来接我吗。” “为什么你希望我们来接你?” “也许你们不会折磨我。” “……我无法保证什么。”佩勒说,“但我会给你留一个接应的人。今后任何时间,你有任何要求助的事,去找某个守夜人,我都会知道。” 她们直接把他带回了修道院里,从头训练谈吐和宫廷礼仪。 经过两轮沐浴以后,莱亚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香气终于洗了个干净,刻意庸俗的媚态也懂得收敛起来。 阿斯特丽德负责教他各种刀叉的使用顺序,对不同爵位男女的称呼,以及那些贵族们才会留意的细节。 佩勒坐在一旁,挑选着合适的长袍。 “你需要一个新身份。”佩勒说,“你应当是个流落的小贵族,家族不能太显赫,但也不可以籍籍无名……” 莱亚适应着被重新调整后的站姿,不由得皱眉:“我以为我会被直接送到某个老爷的床上。” 阿斯特丽德一时间想到什么,忽然道:“也许可以不用送。” 佩勒看向她:“您的意思是?” “为什么一定要送出去才能讨好那个大法官呢?”阿斯特丽德反问道,“你做过鱼饵吗,要是钩着肥肉,哪怕钓竿都抽走了,鱼也会追着咬,生怕自己不上钩。” 佩勒愣了下,片刻道:“……您还会钓鱼啊。” 阿斯特丽德道:“我父亲最擅长钓鲑鱼,我也不差。” 莱亚贴着墙道:“那我要这样站一晚上吗?” “哦,你坐会儿吧。” 她们重新为莱亚打理出更加清爽干净的外表。 他一度穿着什么都露的破布条子,如今头发被洗得柔顺光洁、又穿上肃穆庄重的长袍以后,似有若无的蛊惑感反而更加迷人。 小山栗伯爵带着她的侍从就此赴宴。 这是由希尔德加德召开的修道院晚宴。 恰逢斋日,禁食任何肉类,桌上只有红烩鳗鱼之类的餐点。 能被圣女邀请的人都来头不凡,所有人都特意选择了最好的衣饰,还有人为此捐了好几笔善款,以感念神意对自己的照拂。 宾客们大抵都相互认识,哪怕有人早已听说过关于那条宝石蓝长裙的传闻,再见到阿斯特丽德时也难掩惊讶。 当他们相继入座时,各自的侍从开始斟酒切面包。 好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了莱亚。 他沉默,温和,驯服,像羔羊般眼神柔软。 “……这是你的侍从?” “是的。”一旁的伊曼纽尔淡声道,“听说是老伯爵特意为她挑选的人,还流着旧罗马王室的血脉。” 莱亚几乎要笑出声音,表面仅是羞赧地低下头。 直到这时候,有个一直盯着莱亚看的胖男人才开口道:“一个罗马王室的后裔……竟然流落到这种地步。” “卡杜克,人们都希望家族的荣光可以长久闪耀,但很可惜,总会有些人被命运摧残玩弄。”远处的贵妇人道,“难怪他拥有这样清透的蓝眼睛,要是早生个几百年,说不定还是罗马的某个王子。” 有贵族示意再添几道甜品,转而问道:“怎么之前在晚宴上没见过他?” “他在祈祷堂跪了很久,为我和父亲衷心祈祷。”阿斯特丽德似乎不满人们的关注点,有些刻意地转换话题,“要不聊点别的?我听到了一个秘密……” 她压低声音道:“似乎只要足够虔诚,就可以为巴黎圣母院捐一块地砖……” “哈哈哈哈——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咱们几个应该都捐了吧?我的名字还亲眼确认过,花体写得很漂亮!” “小姑娘,你该赶紧和叙热院长处好关系,圣母会永远庇护你。” 众人聊得愈发热络,卡杜克的眼睛却始终锁在那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侍从身上。 他找了个借口,让自己的侍从回家取了点东西。 果不其然,其他侍从相继过来为他斟酒。 卡杜克喝了一杯接着又一杯,终于等到恰巧路过的莱亚。 青年为他斟酒时,幽香似有若无地逸散,胖男人即刻用力地吸了一口。 卡杜克不着痕迹地碰了下这侍从的大腿外侧,仿佛自己只是偏开身子,方便对方够到酒杯。 他心口发痒,还希望得到更多甜头的时候,莱亚已经轻快地离开了。 卡杜克看得眼睛发直,已经没法听那些人聊得无聊话题,机械地喝酒吃鱼,想尽办法再和那人有些什么接触。 他觉得这场晚饭漫长又无聊,面上还得敷衍着假笑几次。 直到阿斯特丽德道:“莱亚,你去为卡杜克先生调整下衣摆吧,似乎是沾到蛋糕屑了。” 侍从顺从地答应了。 他走向那个男人,倾身时轻轻笑了一声。 卡杜克只觉得心脏都停跳几秒,在距离缩紧时愈发呼吸急促。 他不受控制地想去抚摸这个侍从的头发,脸颊,嘴唇,最好直接能把人带走,然后—— 莱亚利落地处理完蛋糕屑,轻快地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卡杜克没来由地问道:“你这个仆人看着聪明又机灵,阿斯特丽德小姐,有兴趣把他让给我吗?” 众人都听见了这个邀约,倒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能和这位大法官结交一二,是个好事。 “我恐怕不敢给您添这个麻烦。”女孩道,“这仆人看着能干听话,但天生有心绞痛,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 卡杜克一时噎住,看见莱亚向他扬起了笑容。 “感谢先生的厚爱,”青年说,“这是我的荣幸。” 卡杜克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句子了。 一张一合的薄唇,像某种隐秘的暗示和邀约,卡杜克喉头发干,没法思考更多。 直到晚宴结束,众人陆续告别,尊贵的首席法官还停留在原位。 他一定有办法搞到这个漂亮的小东西。 他知道阿斯特丽德要什么。 第86章 见面:埃莉诺终于出现了。 一直到宴会结束,卡杜克都坐立难安,如同长袍里有好几只上蹦下跳的虱子。 眼看着那位被众人笑称为小山栗伯爵的姑娘要离开,他立刻示意同行的好友把人唤住。 “关于您的爵位……还有您父亲的遗嘱,尊贵的卡杜克大法官想了解更多。”那位贵族挤了挤眼睛,“要知道,这可是最受看重的御前大臣之一,小姑娘,你该把握好这个机会。” 阿斯特丽德面露惊讶。 贵族看在眼里,有些怜悯地看了眼小姑娘身后的那个俊美侍从。 他们被相继请入一个小礼拜堂里,还有修女从中斡旋,就好像教堂本应政治和交易的渡口。 阿斯特丽德在这样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不安,她握紧了袍角,被随后出现的希尔德加德拍了拍肩。 圣女抬头看了一眼烛光里的圣像,她沉默了许久,心知肚明地为这场交易做中介者。 “卡杜克大人,您特意留下她一叙,是在担心她的继承权安危吗。” 男人挪动臃肿的身躯,绕着她们和那个侍从走了一圈。 得益于其他贵族都走了个精光,他的目光已经在肆无忌惮地汲取这侍从的姿色了。 说来奇怪,这个侍从虽然穿得简朴,也一直低眉顺眼地做着份内的事,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 卡杜克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 而他的朋友无比娴熟和自然地吹捧起来,说起这卡杜克对法典的精通,以及手握重权时的高贵。 “所以……像大法官这样尊贵的人物,更应配上一个足以与他地位对等的好侍从。”那位贵族意味深长地说,“要足够顺服,能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还要颇具美德与才能。” 阿斯特丽德再次同情起这位高贵大臣的妻子与孩子。 她仍是十五岁无知少女的样子,诚恳地说:“我会尽力为您找到合适的人选。” 眼看着卡杜克要发怒,女孩又看了一眼莱亚,说:“把你的外袍脱下来。” 这句话没头没脑,以至于大臣也愣在那,而温顺的青年依言照做。 深色外袍脱下的那一刻,单薄的里衣几乎遮不出什么轮廓,让他修长瘦削的身形一览无余。 某位大臣即刻猛看几眼,不作声地调整着腰带和外套。 “这是个病秧子,有时候心绞痛发作起来,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阿斯特丽德露出傲慢的神色,“养着他还不如多买几个奴隶,大人,我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废物转交给您,养着他都足以令我蒙羞。” “巴黎有最好的医生,这没有什么。”贵族朋友懒得再演了,索性把话说清楚,“往后,人们是把你当成真的小伯爵,还是哪个村夫的老婆,也就是大法官一念之间的事。” “阿斯特丽德,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 女孩怔在原地。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被这样直接的话动摇了心意,何况只是扔掉一个没用的侍从。 而她身后的俊美男人露出了彷徨神色,已经默认自己会被转手送人。 卡杜克打量着她的脸庞,忽然觉得这女孩也颇有姿色。 他咂了一下,提示道:“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时候最该讨好巴黎的哪个大人物。” 阿斯特丽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以后突然说:“莱亚,我们走吧。” 希尔德加德温声道:“这就是你的决定了吗?” 女孩沉默了许久,嘲讽地笑了起来。 “……我无法相信有人能扭转我的命运。” 她转过身,足够虔诚感激地看向卡杜克,以及他身旁的那个贵族。 “不要说献出这个侍从……即便是献出我自己又怎样呢?” “迄今为止,都是南方的女人能够继承爵位和领地,我生在卢瓦尔河以北,有谁能改变这些既定的事情?” “能够来看一看巴黎,也许便是我人生里最大的幸运了。” 卡杜克还未说话,他的朋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怎么,你觉得我们办不到这种小事?” “你知道他是谁吗,这个王国地位最高的大法官,便是那些主教看到他也要使用敬语!” 女孩看向卡杜克,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您为难。” “这样困难的事……如果您能办成,我即便将全部领土财富赠予教堂也理所应当。”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就此行礼告退。 这似乎就是最后的任务了。 按原先的计划,她应该今晚就把莱亚送出去,尽快讨好卡杜克以获取支持。 她的一念之差也许会招惹祸患,也可能带来加倍的胜算。 离开修道院时,阿斯特丽德回头再次望了一眼。 佩勒等候在马车里,直到她再次上车,才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看一些很肮脏的东西。”女孩说,“我接触政治的时间还是太晚了。” 猎物撤得太快,卡杜克几乎要咒骂起来,被朋友及时拦住。 他们象征性地和希尔德加德道别,后者仍旧看着那女孩离开的方向,半晌说:“看来……那孩子还不明白您在王室的地位。” 这样的恭维让胖男人很是受用,他刚想嗤笑这女孩的不识好歹,又听见希尔德加德说:“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可怜孩子,愿天主保佑。” “不如求我保佑保佑她。”卡杜克扬起眉毛,“又有遗嘱,又有先例,能有什么难的?” “阿基坦的女人都能来巴黎做王后了,她不过是继承一个伯国而已!” 希尔德加德温声称是,送这两个得意洋洋的男人离开。 为公主召开的宴会如期而至。 这一天,不仅西岱岛上遍地繁花彩带,连整个巴黎城都进入狂欢之中。 多个修道院不限量地免费供应美酒,许多教士和孩子都在为公主王后吟唱圣歌,游//行庆祝的人们挥舞着花束和帽子,从忙碌辛苦的生活里短暂解脱出来,共享着同样的欢喜。 “小山栗!” 阿斯特丽德在等待入宫的队列前听到呼唤,转头看到了圣殿骑士。 伊曼快步来到她的面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递到她手中。 “你可以送给王后这个——是象牙的圣母子像,她会喜欢的!” 阿斯特丽德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包装,看到笔触细腻的圣像时惊讶道:“你……这一看就很贵,伊曼——” “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她的帮助,”圣殿骑士说,“所以我当了一把银剑,从黑市商人手里换了这个。” “阿丝,我得先进去了,祝你顺利。” 女孩愣在原地,差点忘了与他道别。 入宫的队伍几乎要排到河岸另一侧,数十辆华丽马车前呼后拥,连清点礼单的传令官都已经累到嗓子发哑。 终于要见到埃莉诺王后了。 阿斯特丽德感觉心里怦怦跳,她的憧憬崇拜在这些天里不断发酵,如同第一次能朝圣般紧张。 她从未见过那个人,可早已听说过无数个有关埃莉诺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从故国被接到巴黎,再逐一攻破障碍,环环相扣的幕后主导者……也是埃莉诺。 歌舞奏乐都如流水般展开,人们开始寒暄致意,宴会终于要拉开序幕。 阿斯特丽德被侍女引导在长桌中后侧,看到远处的伊曼,以及那些个提前熟悉过的高贵面孔。 埃莉诺终于出现了。 在传令官的高声通报里,她跟随着国王的步伐,缓步走入人们的视线里。 那的确是一位优雅从容的贵妇人,她的美丽和温柔足以俘获任何人。 阿斯特丽德跟随人群向国王夫妇行礼致意,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以为埃莉诺会是一位英气又锐利的女人。 但事实……似乎完全相反。 几乎是整场宴会里,那个女人都显得随和……不,甚至可以说是温吞。 她完全是个顺从男人的好妻子。 漫长的宴会里,阿斯特丽德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国王夫妇的身上。 即便她离他们坐得很远,也能清晰看到很多细节。 埃莉诺不会主动发起任何话题,一直是路易在控制着在场的聊天内容,而她仅是附和地笑一笑,或者侧身逗弄襁褓里的小公主。 埃莉诺也并不会主动选择食物。她的丈夫会觉得某种鱼肉或者是汤羹很不错,提醒她多吃一些,而她也就露出幸福的笑容,悉数照做。 而她的妹妹,也是阿基坦的副领主,始终沉默着陪伴左右,更多时间都在照看着小公主。 ……至少那是一个沐浴在温柔爱意里的女人。 阿斯特丽德一度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那个隐秘的盟友,她此刻咬住嘴唇,内心深处有种说不出的不甘和愤怒。 难道之前的那些事,都是另一个埃莉诺在做的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觉得胸口发闷,找了个由头去露台兜风。 莱亚紧随其后,配合着扇扇子。 “别扇了。”小山栗烦躁地说,“春天都没有来多久,现在还很冷。” 侍从把扇子收好,确认附近没有多余的耳目。 “您很生气?” “我很不舒服。” “您看见她的伪装了吗。”莱亚说,“她似乎在尽力讨好着国王。” “那种讨好实在是让人——”阿斯特丽德愣住:“等下,你说什么。” 像埃莉诺这样完美的人……还需要去取悦她的丈夫? 第87章 看破:……除非那位国王过于敏感警惕,需要被她这样提防……又或者说哄着。 她没来得及聊更多,仅是喘了口气就再次回到了宴席上。 一整只镀金天鹅被四个侍卫合力端上餐桌,贵族们在端详着镶嵌在眼睛上的蓝宝石,赞美着王室御厨的高超手艺。 有侍女为阿斯特丽德切了一块靠近肚腹的位置。 油脂充足,镀金表层没有味道,她咀嚼了一会儿,食不知味。 她很难想象,王后现在这副模样会是某种精妙的伪装。 ……除非那位路易国王过于敏感警惕,需要被她这样提防……又或者说哄着。 就在这时,到了拆礼物的环节。 宾客们大多都为公主准备了不同款式的精致首饰、裙装,以及有好寓意的护身符。 等到纯白的象牙圣母子像拆出来时,国王的目光终于看向了女孩。 阿斯特丽德莫名打了个寒噤。 她一直是勇敢不服输的性格,但是真面对那个国王时,后背一瞬绷直。 手握重权的人,还有杀过人的人,眼神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路易兼具这两者。 他的外貌看起来的确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可气质早已与那些贵族公子哥迥异了。 冷漠,威严,不可冒犯。 即便唇角扬着笑意,目光也很温和,可周身状态令外人只想退让数尺。 “你的礼物很有心意。”年轻的国王说,“听说,你就是那个从莱昂维尔逃难过来的女继承人。” 这个称呼令在场的贵族们都倏然一静,仿佛听到某个禁忌的词汇划过上空。 阿斯特丽德几乎呼吸发烫,她不敢相信这个国王会对自己心存善意。 “是的……陛下。”她即刻走出人群行礼,“父亲临终前留下了亲笔遗嘱,我因此逃亡到巴黎,有幸来参加您的宴会。” 路易短暂地问候了一句,便继续去关注下一个礼物了。 阿斯特丽德停留在行礼的姿势里,片刻才缓过神,被扶回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场宴会的主角并不是她。 这场狂欢从午后持续到子夜,直到歌舞渐尽,醉醺醺的宾客们才相继告别。 由于还在痊愈中,王后很早就离开了,并没有停留太久。 阿斯特丽德正打算回到巴黎主教提供的住处,还未离开西岱宫,掌心就被某个侍女塞了个东西。 她找了个机会悄悄看了一眼,是一枚半开的春雪花。 莱亚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女孩被扶进车厢以后,即刻道:“去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现在?!”马车夫愣道,“这个点,恐怕早就关门了。” 阿斯特丽德冰冷道:“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马车立刻掉头。 夜色里,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大门仍然敞开着。 今晚为了给王后和公主祈福,大堂里布置了丰盛的菜肴,任何过路的商人或者巴黎市民都可以坐下来吃个痛快。 阿斯特丽德正要过去探看,却发现有修女指了条侧路,示意她的马车从另一道门进去。 她很快被牵引到另一处教坛深处,在封闭的祈祷堂里,近距离地见到那位据说在休养身体的王后。 “……殿下。”女孩深呼吸着行礼,“感谢您的私下召见,以及这一路的照拂。” 埃莉诺端详着眼前的小山栗伯爵。 女孩和她重生时一样大,模样稚气未脱,但因为过早地体验了艰险苦难,气质有种矛盾的柔软和坚韧。 “你已经了解了很多事。”埃莉诺说,“我的确一直在帮你。” “那些寒暄都不必再说了。聊正事之前,我也有一个条件。”她倾身道,“阿斯特丽德,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扶持一位女主教。” 暗影之中,圣阿格尼丝的两位女院长相继走了出来。 她们都是中年女人,似乎手腕或者脖颈处也都有细小的伤口。 王后仅是淡声介绍了她们的来处,以及教皇的死因。 就好像介绍巴黎特色的鱼汤口味一样。 阿斯特丽德听得瞳孔微震,此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王室的首席法官那些丑闻已经够离谱了,她听错了吗,什么?教皇?! 她不敢相信王后会这样坦然地说出这样可怕的要求,但即便她现在就尖叫着冲出去,告诉所有人这些恐怖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人会相信——绝不! 教皇竟然是被修女们联合绑进衣柜,现在在西西里王国生死未明,谁会信?! 王后不仅要扶持女继承人成为北方伯爵,还打算联合她一起去安排女主教上位——哪个吟游诗人写得出来这种鬼话! 阿斯特丽德直到这一刻才发觉,埃莉诺和路易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对夫妻。 眼前的金发美人并不比她的丈夫好上半分,都是同样心思叵测的危险人物,在政治权术的风口浪尖追寻着至上的亵渎。 谁都知道这个路易火烧香槟沉湎战争,可谁会知道这位虔诚的王后会有这样的野心! 她说不出话,她仅是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嘴唇张了又合。 在王后失去耐心前,阿斯特丽德终于开口了。 “我想当伯爵。”她加重语气道,“即便出生在北方,我也想像您一样,继承家业,成为优秀的统治者。” 王后默许了这些语句里的试探。 “但是殿下……我们真的能做到吗。”阿斯特丽德说,“无论法国还是任何国家,都从来没有女主教这样的事——何况女教皇的那个传说已经是放浪淫行的代名词了。” “殿下,我恐怕无法向您保证任何事……” “你会得到你的领土和权力。”埃莉诺说,“在此之后,你要学会如何治理国家,培养势力,让所有人都明白你不可动摇的地位。” “莱昂维尔伯国会得到圣母恩泽的照耀,也理应有女主教指引子民正确的方向。” 阿斯特丽德知道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被这位王后选中,一路引导着走到今天。 阵营和代价都必须要立刻选择。 “您一定要选择一位女主教吗?” “一定。” 男人也许偶尔会为了利益听话低头,但只有女性才能缔结长久的同盟。 埃莉诺清楚,即便是女人之间,也可能有阴谋、算计、背叛。 但任何女性都共享着同样的苦难,这会是同盟坚不可摧的基石。 ……一直如此,永远如此。 小山栗伯爵决定宣誓。 她跪在王后的身前,由前任教皇亲封的两位女院长见证,与王后交换了彼此的誓言。 祈祷堂内烛火幽微,她们的声音都很轻,带着亵渎的渴望。 渴望权力,渴望财富,以及被男人们试图垄断的一切。 这场会见并没有持续太久,等短暂的交谈结束,埃莉诺笼上披风,再度快马返回了西岱岛。 她已经这样做很多次了。 西岱宫的祈祷堂有一条密道,侍女们的接应天衣无缝,路易这个时候都会在批阅公文,不会有任何察觉。 她从王宫外围的南侧密道回到宫中,解开罩袍后整理仪容,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路易翻阅着羊皮卷轴,漫不经心道:“见完她回来了?” 埃莉诺倏然一怔。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路易吩咐道。 几个侍女面露惶恐地行礼退下,她们早就在这里被迫等候了太久,好在没有受到任何严刑责罚。 寝宫的门再度关上,只剩下夫妻二人。 公主在自己的寝宫里正睡得安详。 一改前世交由贵族抚养的做法,埃莉诺要求把她带在身边抚养,国王并无意见。 只是寝宫与王后寝宫略有距离,这样婴儿的哭闹声不会惊扰到母亲的睡眠,女官们会轮值照应。 房间里一片寂静,埃莉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起伏声。 “我没有任何要辩解的事,陛下。”她低声说,“我很担心阿斯特丽德。” 路易合上羊皮卷轴,深蓝色眼睛凝视着他的妻子。 “你觉得我看不见吗,埃莉诺。”他平直地说,“你在害怕我。” “你试图扮演一个笨拙又心思简单的女人,任何事都听从我的建议,不再频繁过问政事,与那些大臣也减少来往。” “但在我外出征战的那些日子里,是你一个人掌管着整个法兰西的赋税,还有王室的财政支出,大小事宜。” “埃莉诺,在我颁布那条法令以后,你就开始尽量显得温顺,平静,不再在会议厅里争论,假装对阿斯特丽德的这些事都不感兴趣。”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我一直都看得见。” “我看得见你有出色的才能,对那些残疾孩子和老人都热忱关心。” “你其实特别想帮那个女孩一把,以至于要忍着产后的不适,深夜里独自去修道院见她。” “埃莉诺,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孩子的父亲,你的国王。” “我根本不在乎那个伯国的继承人是男是女。” “可是有些事,你一直在避开我,对吗。” 她呼吸发紧,此刻竭力想要找到对的答案。 却被钳住肩头,迎面撞到滚烫的眼神。 “……也许你已经对我撒过很多谎了。”男人低声道。 “埃莉诺,代价是什么?” 第88章 鲁莽:国王沉默片刻,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满意眼神。 至少在此刻,埃莉诺觉得一切都显得荒诞又好笑。 她清楚记得她和路易前一世是什么德行。 二十岁的她,前世沉湎艺术歌舞、社交宴会,还有各式各样的享乐。 她会去郊外打猎十几天,也毫不在意人们议论自己和吟游诗人往来过密。 至于权力,声势,人脉,那些都太过枯燥无聊。 至于路易,那时候的他还在一场又一场灰头土脸的败仗里。 香槟的大火让他恐惧天神降怒,没完没了地在祈祷堂里念经祝祷。 他严苛禁食,更不会与她同床共枕,对政治的理解原始而天真。 他上辈子实在不够聪明,她也一样。 至少,如果以八十二岁的阅历去审视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都能看到愚蠢。 可是如今的她在竭力汲取前世的所有教训,与之对应的,她的丈夫,这位年轻的国王,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蜕变成长。 路易如今几乎不怎么去忏悔了。 他会象征性地去教堂做弥撒,偶尔捐几笔布施,但早已和成婚时那个保守封闭的少年大相径庭。 埃莉诺看着眼前在谈论代价的人,既像在看一个仍旧年轻稚嫩的青年,也在看她这一世的丈夫。 她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路易。” 青年国王皱眉看她。 “我在尽可能包容你的猜疑,即便你一直矢口否认。” 美人王后以更加舒展的姿势坐在他的对侧,全无被抓到秘行时的慌乱无措。 没有什么对的答案,这种时候反而该迎击回去。 “路易,你是认为我不该去见阿斯特丽德,还是说,我必须在得到你的允许,讨好你的心情以后,再去做任何事?” 她的身体仍把灵魂拽回了十八岁的状态。 即便她内心希望自己更沉稳淡定些,此刻仍显得呼吸不稳,怒意浮现。 这反而更加真实。 路易被反问得一怔,否认道:“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埃莉……” “你不断强调你深爱着我,的确,我们有了玛丽,你送给我无数礼物,然后呢?”埃莉诺甚至笑出了声,“你派人监视我的行踪,怀疑我对你藏着谎言,再以一副果然如此的口吻质问我。” “我始终对你忠诚,对法国王室热忱关切,我的国王,你希望我是怎样的人?撒谎精,荡妇,还是罪人?” 路易明显慌了。 他立刻走近她,深呼吸着说:“……你没有做任何有罪的事,埃莉。” “你的性格深处都是仁爱的光芒,即便你公开召见阿斯特丽德,我也绝不会有任何异言。” 埃莉诺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有回应任何碰触,任由丈夫亲吻自己的额头,此刻声音如同浸过深夜的塞纳河水。 “你不在乎那个伯国的继承人是男是女。” “你只在乎我是否对你真的言听计从。” “路易,你希望我变成什么,一个空洞的玩偶,没有任何秘密和自我,用来承载你的那些爱意和控制?” “我不想再和你说任何话。” 路易的肩头颤抖起来,他立刻道歉,试图用吻和拥抱挽回些什么。 “是我的错,埃莉,我绝非你想的那样……” “都是我不好,我请求你原谅我,那些侍卫……他们本是安排着保护你出行安全的人,我会把他们都撤走。” “埃莉,是我吓到你了,至少说些什么,好吗?” 她沉默着坐在原地,即便被抱到床上也仅是呼吸更轻。 他竭力地想要取悦着她,直到后者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的脖颈,才缓了一口气般,更加认真地亲吻。 次日天亮,王后又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和昨晚在他怀里睡着的柔软模样全然相反。 路易第一次接受这样的考验。 他的妻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怒意绝不是哄几句就能驱散。 他们第一次在共进早餐时一言不发。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连侍女们都脚步匆匆,生怕惹到随时可能大发雷霆的国王。 路易很难咽下任何事物,他没预想过自己会这样依赖她。 至少在昨晚,他们情意甚浓,就像天使随时会就此降临,为他们再度赠予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埃莉诺在平静地喝着鱼肉粥。 她得体从容,只是不像平日那样听他讲那些趣事,或者主动聊些吟游诗人们传唱的故事。 他们坐在长桌两侧,如同在某个酒馆里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埃莉。”国王再度开口道,“这份烤牛肉很好。” “嗯。” 她似乎听见了,但又没有任何行动,在进餐结束后接过手帕,没有任何告别就离开了。 路易被留在原地,深呼吸着控制情绪。 他完全可以大发雷霆,他是国王,也是整个法兰西最尊贵的人。 但完全是他惹恼了她。 王后一整天都在巴黎主教那边祈祷看书,西岱宫里寂静一片。 一上午至少有四个大臣被骂得抱头鼠窜,其中还有两个是试图为阿斯特丽德那几个倒霉亲戚求情的蠢货。 时间还没有到中午,这位女继承人就已经被火速召入宫内,同样到齐的还有那几位重要大臣。 巴黎主教被召走前,传令官特意领着他来到还在看书的王后身边。 “殿下……”传令官有点发抖,仍旧加重声音道,“陛下十分关切阿斯特丽德小姐的遗产继承事宜,等会就要召开会议,您看……要不要过去?” 埃莉诺淡声道:“不去。” 巴黎主教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国王在试图讨好谁,上帝啊,他为什么也被卷进这些麻烦里了。 传令官完全听见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硬着头皮又问:“您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就在修道院外……” 王后缓慢地看了他一眼。 巴黎主教重重把人推了一把:“殿下的意思你听不见吗!” “走了,不要让陛下久等!” 他们匆匆向王后行礼告别,主教又一个激灵,临时得到了天主的庇佑点拨。 “——带上希尔德加德,先去接她!” 阿斯特丽德进入会议厅时,现场气氛堪称一片祥和。 所有人都在尽力找话题聊天,欢笑声热闹到不自然。 国王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王后并没有出席。 她有些紧张地向这些贵族们行礼,目光触及希尔德加德时才放松了少许。 “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裁决关于你父亲的遗嘱——还有一并的事宜。”洛朗开口道,“你带了那些文书吗?” “是的,还带了他留给我的印章、地图、账簿、信件。” 阿斯特丽德示意侍女逐个拿出这些重要证物时,后背都绷直了许多。 她预感到自己要面对一场狂风暴雨,哪怕自己已经尽力准备过。 事情竟然出奇地顺利。 国王沉默到几乎不表态,但贵族们争先恐后地为她辩白。 这件事太过反常,以至于在阿斯特丽德在接触那些近似热情和善意的情绪时,都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她看到巴黎主教在为自己游说众人,即便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都没怎么敢开口说话。 卡杜克大法官直接宣布这些文书都是合法的,既然在南方合法,在北方也该一模一样的照办。 还有那几个和诺曼底有往来,和老鹰眼更是关系密切的贵族,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开口辩论,哪怕现场质疑的声音寥寥无几。 路易的状态很不对劲。 即便阿斯特丽德不敢凝视国王,也大着胆子看了好几眼。 国王依旧是威严冷峻的,但有种难掩的烦躁……或者说苦闷流露在外。 讨论的环节无比迅速,虽然按伊曼的预想,他们本应讨论个六七天,中间穿插着大量无意义的表态和辩论,直到每个人的表演欲都充分满足了再一锤定音。 但还没到黄昏时分,事情便已经定了下来。 “这份爵位和领地都应是你的,阿斯特丽德。” “是的,”更多人附议道,“实至名归!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 阿斯特丽德没想到她最渴望的事情就这么飞快地被定了下来。 这不够真实,她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了,此刻反而有点像喝了太多麦酒一样,声音有点飘忽。 “感谢各位公正的裁决……”她说,“我实在感激不尽。” 利益和威胁促使绝大多数人立刻站队,她看得见。 她只是没想过政治会这样复杂又粗浅。 国王有些厌烦地叹了口气,讨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王后还是没有回宫吗?” “……回禀陛下,传口信的人去过几次了,还没有。”传令官小心翼翼地说,“她可能要出去围猎几天。” 路易阴着脸嗯了一声。 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在不高兴了。 阿斯特丽德还在消化自己即将成为伯爵的喜讯,她一度想栽上漫山的栗树作为庆祝,此刻冷不丁看见国王的臭脸,进入新一轮的迷茫里。 ……前几天还不是这样啊。 在那场宴会上,她亲眼看见王后放低身段哄着国王,后者一副矜贵样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现在怎么感觉……完全颠倒过来了。 “为了感念王室对我的照拂,”阿斯特丽德深呼吸道,“莱昂维尔伯国会给出足够丰厚的赋税,在战事上也一定会尽力支援。” 路易此刻才看向她,道:“天主将见证你的誓言。” “请原谅我的鲁莽,”阿斯特丽德说,“我还想请求您和王后殿下为我赐婚。” 国王沉默片刻,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满意眼神。 “你去请她。”他说,“这件事由她开口决定。” 第89章 倒转:有野心又聪明的男人做丈夫才是一桩麻烦。 埃莉诺回宫时,脚步平缓,神色淡漠。 她理应如此,至少大众都默认王后应表现出高贵的一面,脸上不该有太多的笑容。 但当她真这么做时,国王并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座位刻意地靠近她更多。 “关于阿斯特丽德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 阿斯特丽德并不在意自己会得到一个怎样的丈夫。 她已经得到了国王的明令,注定成为莱昂维尔伯国的公爵。 她还需要尽快诞育一个继承人,哪怕是个女孩,因此也需要一个至少是名义上的丈夫。 抢婚制未必能靠几句条文就被废除,如果她身边多个男人,也变相地能驱散一些不怀好意的觊觎者。 至于那个丈夫,如果能和巴黎贵族有些往来,那更加能促进国王的信任,以及两地之间的贸易互助。 埃莉诺垂眸道:“听您安排。” 然后她便独自饮酒,不再说任何话了。 贵族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表情,有些人并不安分,直接开始自荐了。 “我有个弟弟刚好和她很般配……” “陛下,您看我怎么样?我对阿斯特丽德小姐的倾慕是一见钟情!” “哎等等,我有个远房侄子好像就在她家乡那边,年龄也刚好合适。” 路易基本没听见。 他本以为,这个话题会让埃莉诺开心一些,或者变得活跃一点。 昨天夜里,她怒气冲冲说了句不会再和他说话,果真就执意要贯彻到底。 他揉着眉心,既厌恶自己的多疑和窥探欲,又清楚未来也不一定能改掉。 “我知道你有心仪的人——伊曼纽尔,对吗。” 骑士和小伯爵同时愣在原地。 “……?” “……!” 伊曼纽尔一时间没法否认自己是个很好的人选。 阿斯特丽德没想到国王会考虑一个圣殿骑士。 他们的反应似乎变相承认了什么。 “我听过吟游诗人歌唱你们的故事,”路易索性讲些放松的话题,他刚才被那些继承权的争论吵得头疼,“你,伊曼,自幼倾慕她,发誓要保护她,只是后面阴差阳错分散两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才加入了圣殿骑士团。” “而你,阿斯特丽德,对伊曼信任至极,即便是在危难之际,第一时刻也想到的是求助他,他也的确没有辜负你的期待,在巴黎把你照顾得很好。” “圣殿骑士团的规矩并没有那么多,你救过我的命,也理应得到特殊的待遇。”路易说,“我会为圣殿骑士团厚捐一笔,你也可以因功退职,从此成为名义上的王室骑士,也是她的丈夫。” “阿斯特丽德,你同意吗?” 阿斯特丽德愣在原地。 她全无情爱之念,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尽情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时光,这段时间则是为自己的命运东奔西跑。 她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玩伴,犹豫着问:“伊曼纽尔……你……你愿意吗?” 圣殿骑士也显得恍然。 “我愿意。”他说,“我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 路易痛快道:“本王在此赐婚,主教,你来定个好日子,我和王后会出席你们的婚礼。” 伯爵和骑士睁大眼睛看着对方。 他们昨天还是好友,过几天就会是新郎新娘了。 这场会议就此结束,大臣们依次告退,临走前不忘祝福这对新人。 阿斯特丽德感觉一整天都泡在梦里,直到真要踏上马车,离开西岱宫时,才再次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伊曼纽尔。 “你要和我结婚了。”她陈述了一遍,“伊曼纽尔,我们要结婚了。” 骑士耳朵根有点发红,小声说:“这有点太突然了。” “你要保护好我,还有我的国家。”阿斯特丽德强调道,“在婚礼那天,你也应该这样对我发誓。” 伊曼纽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有些拘谨地握了握手,如同达成了临时的共识,又挥手告别。 高窗之上,路易转过身,低笑道:“……他们竟然在握手。” 埃莉诺凑近了看,被他抓住手腕。 “你也看得见,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私情。”路易说,“即便是这样,也不肯出声说一句什么?” 这会是最适合她的婚姻。 埃莉诺心想。 有野心又聪明的男人做丈夫才是一桩麻烦。 她一声不吭,反而被牵得更紧。 “玛丽今天在找你,她的蓝眼睛到处乱看,有些时候特别像你。” 路易牵着她,修长指节随之合拢:“……可以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了吗,埃莉?” 埃莉诺思忖着。 这时候要任何好处反而会显得刻意,她也许有更好的选择。 她有意挣开手,对方不肯,她便任由他牵着,径直走了出去。 这样固执的行为反而让路易露出笑容。 他就这样任由她牵着自己,两人一同穿过王宫的长廊。 一时之间,所有的侍卫、女官、仆从,都看见这样奇异的画面。 王后和国王,像两个小孩,或者是情窦初开的未婚人,手牵着手一路走了出去。 他们的手牵得很紧,完全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松开。 埃莉诺走了片刻,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后者炫耀般地举起他们相牵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径直去了浴室。 所有侍女都识趣地闭嘴了,在快速准备好衣物毛巾之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玫瑰浴池里热气蒸腾,药草的气味似有若无。 路易眸子微眯,还未说什么,却看见妻子径直解开衣袍,移步进了浴池里。 他同样照做,随着热流漫过周身,繁杂的政事所积累的疲惫也一并消散。 他们的长发犹如融化的星星般流淌在池水上,浅金色和深金色彼此交织。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平和宁静的夜晚,他们一起在浴室里共享着呼吸。 “我确实很生你的气。”埃莉诺说,“你傲慢,自以为是,还总想知道我的一切,哪怕是我无关紧要的小念头。” “你甚至问过我的女官,那天在和妹妹聊什么,因为什么在笑。” 路易无法否认这些。 “我为伤害到你而难过。”他哑声说。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是你在忍受着我。” “很抱歉。”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埃莉,我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你……在香槟的那些天,我只有反复看你的信件才能睡着。” 他本该继续道歉的,此刻反而多了些更真实的情绪。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离你很远,哪怕你就在我的面前。” “可以更近一点。”她轻声说。 他呼吸微停,察觉到这是某种邀约。 埃莉诺转过身,靠近他更多。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他完全记得。 此刻的路易,神情已褪去了国王的威严疏离,更像那个在波尔多等待求婚的少年。 他甘之如饴地被操纵着,宁可她对自己索取更多。 “我当时说,以后如果惹你生气,过度探听你的动向……就要接受惩罚。” 她淡声问:“惩罚是?” “……为你做更亵渎的事。” 青年说出这句话时,竟有一丝战栗的兴奋。 他已毫不介意,正如他们的新婚之夜那样。 按照圣洁的教义,他们本应毫无表情地行事,不应有任何快感,更不应在非孕育的目的下同床共枕。 他和埃莉诺早已破戒无数回了。 四年里,他们甚至联手毁了教皇,占领了整个香槟。 这恐怕是亵渎至极的事了。 路易清楚埃莉诺是危险的人,她乐于引诱着他,甚至在新婚夜里坐在他的腿上,用亲吻来蛊惑他渴望更多。 十几年的清教徒生活反而让路易更迷恋这样的埃莉诺,犹如内心深处的本性终于得以释放。 “也许……我该给你一个向我道歉的机会。”她小声说着。 路易看着他的王后抬起湿淋淋的手,把掌心按在了他的发顶上。 他做过这个动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照做。 埃莉诺仍旧摩挲着他的发顶,任由水珠滚落在他的金发上。 “这样足够亵渎吗,陛下?” 国王垂首吻她的唇,然后缓慢地沉入水中。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 她发着抖,开始思索许多事,耳边的声响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受控制地想,两年前,当他们定下这个约定时,是否是为了某个高尚的念头。 也许是为了克吕尼修会,也许只是为了干涉政事更多。 至少现在她拥有男人一般的位置。 国王短暂地起身换气,询问她是否满意。 “路易……”她短暂地喟叹道。 “也许我做得还不够好。”男人倾身贴近她,鼻尖轻碰她的侧脸,“否则你该夸奖我。” 埃莉诺再次用掌心抚向他的脸。 泛着玫瑰香气的水珠自她的掌心流淌而下,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她不作声地,禁忌又亵渎地,再次把手掌按在了丈夫的头上。 这不是王后可以做的事。 也不是圣经教义里,世俗规矩里,任何女人能对男人做的事。 对方反而驯服地吻了下她的锁骨。 然后再次认领应有的惩罚。 第90章 叛乱:埃莉诺定了定神,抬头道:“我想出征。” 一时间,好几家修道院都在代为筹备两位重要人物的婚礼。 圣阿格尼丝主动揽下了婚纱、宴席等诸多要务,城中几座大教堂同样热情邀请新人前去举办婚礼。 巴黎许久没有举办这样盛大的婚礼了,许多商人听见动向,纷纷进货前来,准备趁着人们前去观礼时大赚一笔。 也就在这个时候,希尔德加德正式向王室请辞。 “我在这里停留太久,如今诸事落定,也该回到宾根了。” “您不想等婚宴结束以后再走吗?”埃莉诺不舍道,“我可以设法把婚礼的时间往前提几天,阿斯特丽德也一直感念您对她的教导。” “神灵们会庇护这对新人,”希尔德加德含笑道,“即便我远在千里,也能看见这对新人未来的信任深爱,这已足够了。” 埃莉诺眼眶微红,终于答应了她的辞别。 这几个月里,希尔德加德早已赠予了巴黎太多礼物。 啤酒花种子如蒲公英般飞扬至各处,不仅是修道院,现在许多普通家庭也设法购置到了少许的种子,自行在家中庭院里种植培养。 这种全新口味的药酒正被快速推行,似乎喝了以后会更加神清气爽,关节疼痛和睡眠不足都能有效治愈。 更重要的是,更多人都在学习希尔德加德的医学理论。 这与意大利一脉的医学体系并不相通。 萨勒诺的游学者们不断在给波尔多和巴黎写信,传递着自解剖到各个器官的理念知识。 希尔德加德更注重自然与人的调和循环。 火、空气、水、土,这四种元素和四种体//液、四种季节、四种风向互为影响,而药物的选择、疾病的治愈,一切都要从这些宏观的层面综合考虑。 她的复杂理论还在撰写著作中,但人们至少学到了基础的疾病治疗方法,以及更好的接生方式。 自从玛丽公主平安诞生以后,宫中接产的流程手法渐渐传到民间各处,更多妇人得以被妥善保护着分娩婴儿。 希尔德加德一贯为王室诊疗,但在巴黎也长长游走于街巷深处,如神女般照耀着所有人。 四十一岁的她看起来温和稳重,所有作为也让人更笃信天堂与上帝的存在。 面对她的离去,贵族们都十分不舍,接连举办宴会作为挽留和欢送。 她带来的东西很多,带走的却很少。 那些赏赐、报酬、匿名礼物,最终都被典当周济,只有少部分用于沿途路费。 临别的前一晚,希尔德加德把三个学生召集到了圣阿格尼丝的祈祷堂里。 “我有两个忠告要送给你们。” 她拿出石板,上面镌刻着二十三个神秘字母。 “Lingua Ignota(拉丁语意为‘未知语言’),我发明了这种语言,只有我最信任的门徒,还有你们三人知道它的存在。” 女先知拆解了拉丁语、法语、德语等诸多地区的语素,让暗语的交流变得更加神秘深邃。 “我尽量背下了全部单词,”爱绒说,“您留给我的手抄本,我也会尽快复刻几份,并且妥善保管。” “很好。”希尔德加德看向埃莉诺和妮拉,“第二个忠告是,未来不管过了多少年,如果你们在井中看到一个男孩,一定要尽力救他出来,并像尊重我一样对他礼遇有加。” 这已是某种模糊又神秘的预言了。 埃莉诺心有不解,但点头应下。 她不禁猜测这个男孩会是谁。 是她的子嗣,还是亨利,或者是路易的私生子…… 但命运绝不会让人轻易猜到半分 七月底,在婚礼举行的五天前,希尔德加德离开了巴黎。 听说很多女人孩子都为此哭泣,老人们喃喃祈祷,盼望这位先知能平安长命。 瑰丽的婚礼冲淡了这份离别的感伤,恰逢蔷薇花、鸢尾、紫罗兰都怒放于各处,与盛夏一起迎接新人们的难忘一日。 似乎附近几座城市的吟游诗人都涌到了这里,还有不少喜欢热闹的旅者,这让巴黎的酒馆都生意暴涨,有时候实在坐不下了,很多人要一杯啤酒,在路边大笑聊天,和沿途的唱诗班小孩一起唱几句圣歌。 仪仗队伍簇拥着两个新人来到大教堂前,阿斯特丽德身穿着标志性的宝蓝色长袍,头顶纯白百合花环,看起来纯净无瑕。 而她的未来丈夫则穿着骑士甲胄,在太阳的照耀下银光闪烁,很是威严庄重。 巴黎大主教身披圣带,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合法成婚,又是否又七等亲以内的血缘。 阿斯特丽德看向伊曼,两人依旧相处如兄妹好友,即将在错愕和不知所措中踏入婚姻。 “你们可以接吻了。”巴黎主教说。 起哄声即刻在他们的身后爆发,大伙儿都等着看这样的浪漫时刻。 阿斯特丽德露出苦笑,她仰起头,示意丈夫凑近一些。 伊曼纽尔小声道:“……可以吗?” “当然。”阿斯特丽德心想,你以后还要和我生孩子呢,骑士先生。 高大的骑士神色敬畏地低下头,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伯爵,冷白的脖颈登时红透了。 他几乎想为这种冒犯而道歉。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而巴黎主教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步入教堂进行后续的仪式。 妮拉正围观着这样难得的热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领主大人——请您留步!” 她的骑士快步冲来,身后还跟了个眼熟的传令官。 妮拉不由得皱眉,示意两人去偏僻的旁处。 “什么事?!” “不好了,图卢兹趁您和公爵大人远在巴黎,深夜发难攻下了两处领地!” “他们原本还打算一路攻至波尔多,好在普瓦图等地的兵力及时支援,人都撤了回去——” 妮拉没想到这么快又有叛乱,咬牙道:“我就知道那些图卢兹人不怀好意……姐姐还提醒过我。” “现在该怎么办?”骑士问,“我们该立刻组织兵力夺回领土吗?” “我必须请示姐姐。”妮拉看向她,“既然战况平稳,就不能急于决定,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她提了口气,快步走进教堂。 埃莉诺正在休息间里饮茶,看到妮拉快步进来时便意识到出事。 妮拉用最快速度讲了来龙去脉,眼底已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我想发动战争,”她沉声说,“图卢兹原本就是我们的封地,这些年对父亲都不够尊敬,何况是我们……” “从巴黎起兵去图卢兹,约等于从法国的最北边去最南边。”埃莉诺快速思索道,“急行军至少需要二十天,正常情况下大概要三十五天。” “也许还可以更快,”妮拉立刻道,“这两年,克吕尼修会被拆解的连骨头都不剩,到处都在修石子路——骑马的话速度更是快了不少,也许只用三十天不到!” 还未聊上几句,女官通报道国王莅临,她们同时起身行礼。 路易发觉埃莉诺神色有异,询问出什么事了。 “……我来派兵支援。”他沉稳道,“我清楚图卢兹久攻不下,现在又反叛作乱,早该付出血的教训。” 埃莉诺定了定神,抬头道:“我想出征。” 妮拉一时间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为什么?! 路易没有立刻否定或赞同,他皱眉思忖着,说:“两位新人还在等我们出席仪式。” “埃莉诺,我们尽快观礼,回宫具体聊这件事。” 教堂中央,人们仍旧一派喜气洋洋,在国王和王后陆续到来后向他们再度行礼。 没有人察觉到仪式进展加快了,至少神父的废话没那么多。 直到两位新人饮尽圣酒,才有女官快步靠近,对着小山栗伯爵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后者神色微变,对新郎解释了一句,两者踏上前往西岱宫的马车。 宴会歌舞一切照旧,只是两位主角和最重要的客人都没有出现。 西岱宫会议厅里,阿斯特丽德还未换好裙袍便已入席,几位政要大臣也全部在场。 “恐怕你要尽快返回封地了。”埃莉诺说,“我们的车队会经过那里,也会在确认你顺利继位以后再离开。”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了,殿下。”伯爵说,“我愿意派出尽可能多的兵力支援这场战争。” “不,你要守好自己的领地,巴黎派去的军马已经足够了。” 此言一出,大臣们都变了脸色。 这意思难道是……国王也要远征图卢兹?! 香槟的战火才结束几个月,怎么又有场大仗要打! 路易缓慢道:“兵力支援并无问题,但是……王后打算亲自出征。” “哪有让王后上阵杀敌的道理——” “什么?!那小公主该怎么办,她才两三个月大啊!” “就算骑士们都死绝了,也不该让女人去挥舞刀剑,您何苦如此!” 妮拉在一众议论声里看向姐姐,她第一觉得埃莉诺有些陌生。 这听起来有些冲动了……意义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现。 除非……姐姐要的不是夺回封地。 而是亲自带领阿基坦公国吞并整个图卢兹。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南法都归她们所有。 90-100 第91章 拔剑:为什么玫瑰会决意成为一头狮子。 埃莉诺清楚自己得展现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否则她无法说服任何人—— 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后,在国家稳定、战事屡胜的前提下,为什么要冒着诸多风险亲身出征。 女骑士未必在战争里有什么优势,何况她是王后,更应扮演好温室里的娇贵玫瑰,而不是被风霜淬炼的利剑。 在她开口以前,许多重臣已面露不解,明显觉得这个提议太过荒谬。 “殿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兵强马壮,自有勇士为您斩下那些叛徒的人头。” “请殿下慎重考虑,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先前哪怕是陛下亲征,我们也觉得太过冒险,不应如此。” “也许是我们理解错了王后的意思?她并不是要亲身杀敌,是要亲自祈祷?” 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这是阿基坦与图卢兹的世仇。” “我的祖父就曾亲身征伐,发誓要夺回阿基坦应有的领地,可惜在占领十几天后便仓促离开。” 她心知肚明,祖父威廉九世生性荒唐不羁,随意扯了个由头就打了个过去,还没镇守多久就狼狈逃窜。 但她必须要道貌岸然地如此宣称。 “在座的各位都饱读典籍,清楚那一段历史——” 未必,这里有好几个教士恐怕都不识字,完全是靠砸钱上位。 “图卢兹原是三百年前旧阿基坦王国的首都,在王朝战乱和维京人的劫掠中分崩离析,从此成为混乱的散碎地块。” 但那也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了。 埃莉诺站起身,说得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她清楚自己只是在凭着历史鬼扯,此刻仍是姿态凛然,犹如被冒犯族群的母狮。 “现在,连图卢兹伯爵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块地界,一个男爵独立统治着他们的都城,附近的零星地产各自有主,竟然还有流匪般的军队侵占阿基坦的领土,这有悖于天意,更是对阿基坦一脉数百年来的冒犯!” “我亲身前去,是为了替父亲,替祖父,为所有要捍卫阿基坦领土的军士们鼓舞振奋,作为公爵——我本应如此。” 直到这句话出现时,人们才接连反应过来。 他们早已习惯了埃莉诺身为王后的身份。 她是柔美典雅的女人,心有慈爱,有口皆碑。 她的圣阿格尼丝如春雪花般在法国各地接连盛开,连国外的使臣都称赞着她的善举。 ——她居然还是个公爵。 教士和贵族们好像重新想起来一点什么,比如任何公爵都会为自己的领地而战,现在连北方都有女伯爵了。 她当初为什么要固执地留着这些麻烦?把爵位直接交给国王不好吗。 哪个女人想在战争里弄得满身疤痕。即便是国王,他的眉尾也有道箭伤,还差点殒命在香槟。 “请您三思。”洛朗出声道。 他观察着路易的沉默姿态,代为说出其中的疑虑。 “您并未参与任何小型的战役,这样贸然出征,很容易受伤……公主如果得知,也会为您流泪悲伤。” “我的姐姐自幼箭术精湛,她能轻易地驯服野马,还能射中疾飞在高空的红隼。”妮拉冷冷地说,“阿基坦是她的国家,更是父亲留给她的偌大家园,如果为了几滴眼泪就退步不前,那她这辈子只能做个懦弱的母亲。” 这句话太过锋利直接,连洛朗都一时语塞,被噎得说不出话。 埃莉诺没想到妹妹会这样支持自己,此刻眉头微皱,说:“领主亲征,是为了亲自督战,而不是事无巨细地亲自出手。”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洛朗再次看向国王,沉声道:“如果只是为了夺回领地,也许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根据情报,那两座城市本就布防薄弱,才会在副领主出巡时被趁虚而入。” “你现在在干涉阿基坦的国政吗。”彼得罗妮拉问道。 她很少这样气场鲜明又咄咄逼人。 埃莉诺清楚为什么妹妹会这样做。 她嫁到法国以后,一半身份会被这里的宫廷制约,此刻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激进,会损伤在本地的声望名誉。 只有妹妹是最适合这样行事的人,她如今是实际掌管阿基坦的人,表现得额外愤怒也符合理解。 此话一出,有老贵族露出被冒犯的不悦神色。 “小姑娘,既然你是阿基坦人,也不该在西岱宫里这样大放厥词。”他重声道,“我们在劝诫法国王后,而不是你的姐姐。” 直到这时候,路易才终于开口。 “我们应当先过去巡视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作为。”他说,“如果只是几个蚊蝇叫嚣不休,连骑士都未必需要调动,叫些步兵赶走便是。” 这本是那些公爵伯爵的常态。 一年到头,他们都未必会停留在自己的城堡里,而是在各个封地里逡巡收税,确认所有下属封臣对自己的忠诚。 老贵族听得表情一滞,道:“陛下,您刚结束对香槟的战事,如今又要远赴西南……” “需要让你决定我来做什么吗?”路易淡声道。 众人随之噤声。 图卢兹这样的不安分,其他领主如果看到王室置之不理,等同于得到默许,他们也可以互相抢掠,设法靠兵力或偷袭占据更多的资源。 一把野火不悉数浇灭,最后连粮仓也可以烧个精光。 这变相是确定了大军即将远征东南。 埃莉诺勉强松了口气,她不清楚自己到时候能否亲自上阵,但那扇门并没有关上。 她早该接受自己的处境,却还是会为此感到心酸。 一个已婚的女人,连能否自由外出都要得到丈夫的许可。 如果不是因为两岸的修道院,她这几年都会被困在西岱岛上,像不见天日的鸟儿。 她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偏偏要去争无数个不可能的事情。 她要设法让所有女人能继承土地,让主教的位置都出现女人的身影,还要在未来一日颠覆两个国家,让阿基坦重生为新的帝国。 即便代价是她的丈夫,甚至是她的孩子。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为这样的念头而心口发沉。 未来的某一日,如果她与亨利生下那几个儿子,他们会站在父亲的身边,还是为她而战? 前一世,那几个孩子十几岁就开始反叛父亲,是为了瓜分英国的领土和权力。 可如果她站在阿基坦的彼岸,他们还会奔向她吗。 “……您还好吗。”女骑士长伊内斯轻声问。 埃莉诺睁开眼,注意到贵族们在依次告退,有些人依旧忿忿不平,嘴里嘟囔着各种话。 路易也留在原位,陷入漫长的思考里。 “我需要你来帮我安排课程,伊内斯。”埃莉诺说,“我应该尽快学习剑术,还有盾的使用。” “我的箭术这几年都没有退步,可一旦敌人近身,危险会立刻加倍。” “还有骑术……”她叹息道,“我要减少探视女儿和外出的时间,用更多精力来巩固这些。” 伊内斯依言照做。 她们在当天下午便去挑选了临时的甲胄,而妮拉则负责尽快确认回程所需的车马物资,以及法国王室的增援数量。 即便国王并没有明确拒绝或同意王后亲征,埃莉诺仍是穿上盔甲,适应前一世几十年前陌生的远征姿态。 在那场十字军东征里,她更像个嬉闹玩乐的年轻人,享受着几百个女骑士的前呼后拥,同时被丈夫悉心照料着,从未真正地涉及危险的腹地。 他们的那场远征始终带着荒唐幼稚的色彩,在败退以后也毫无反省,只觉得是天意不佑,太过倒霉。 盔甲猛地一沉,压着她的头颅和双肩,呼吸也因此受到阻碍。 她的视野变得狭窄,身体很快就闷热起来。 埃莉诺强迫自己适应这一切。 这是男性天经地义的负担。 如果做个漂亮的花斑雀,她随时都可以卸下这些负重,在花园里吟诵诗歌,继续过养尊处优的贵妇生活。 可是往后……战争会由她发动。 她随时要巩固自保的本事。 靠言语,势力,博弈,以及刀剑。 伊内斯从最基础的格挡和劈砍开始教起。 她的口令声沉而有力,劈来的剑风毫不收力。 “上——” “侧挡!” “弓腰!再来一次——侧挡!” 埃莉诺在闷热的盔甲里适应着发力和受力,汗水渐渐堆积在她的额头和鬓发处。 “偏了!” 剑背劈在她的右肩,金属相击的刺耳声震得耳朵发麻。 伊内斯注意着她的呼吸起伏,适当安排着休憩时间。 在埃莉诺卸下头甲,剧烈呼吸着喝水时,她看见高楼上的模糊身影。 像是错觉,也像是国王看了很久。 她凝视着眼前的埃莉诺。 正如看着当初效忠的高贵公爵,以及如今法国玫瑰般的王后。 埃莉诺的周身皮肤都如牛奶般光滑明亮,她没有任何皱纹伤疤,连长期行走的薄茧都未曾有过。 伊内斯不禁在想,为什么玫瑰会决意成为一头狮子。 “您本可以不这么做……”她哑声说,“有无数骑士愿意为您赴死,即便前方就是地狱。” 埃莉诺放下水杯,重新将她的长剑拔起。 她的金发因热汗而显得凌乱,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炽亮。 “我早该这么做。” 第92章 前夜:说点什么!哪怕你哄他几句!看在圣母的份上!! 婚礼结束的第三日,莱亚向阿斯特丽德前来请辞。 新娘虽然在巴黎城内和城外都置办了新的家,但还没等家具装饰一并采买好,便要匆匆地随王室军队回到封地。 这位男妓出身的青年行了个礼,向她表达了愿意去卡杜克法官的官邸里做侍从的决心。 在爵位尘埃落定之后,那个臃肿的法官反复向小山栗伯爵暗示,以及后面不耐烦地明示,她该做点什么以回报他的正确裁决。 后者很自然地装傻。 “既然是公证的裁决,我为什么还要贿赂您?” “不是贿赂——”卡杜克烦躁道,“你应该知道基本的礼数,别忘了,那天在祈祷堂里,你是怎么哭着求我帮你,还说一定会加倍感谢!” “我愿意为您向巴黎的几座教堂、修道院长期捐款。”小伯爵说,“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为圣母再镀金身,并在她的脚边镌刻您的名字。” “我只要你那个男仆。”大法官咬牙切齿道,“得罪我恐怕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你想清楚点。” 十五岁的伯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您不是出于高尚的道德才为我裁决的吗?” 在男人大声咒骂之前,她轻快地行礼离开。 到了如今,莱亚主动提及要去大法官的宅邸时,情况显得违和而不真实。 “我打算为您留在巴黎探听情报,”他平静地说,“您可以嘱咐我做任何事。” 阿斯特丽德察觉到自己再次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她的确有些动摇。 这样可以缓和她和王室的关系,还能在王室重臣的身边留个眼线。 可是…… 她最终选择向埃莉诺求助。 王后如今已习惯了公开召见她,正如与那些贵妇名媛们社交往来一样。 “不必刻意做这样的事。”埃莉诺说,“有些人……即便暂时处在高位,也未必永远会呆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哪怕地位悬殊,你其实把那个侍从当成朋友。” 她知道卡杜克的下场。 这个人,前世是与香槟开战的导火索。 那时的路易二十出头便有意挑战教皇的权威,执意要立这个人为布尔日的大主教。 后来,伴随着伯纳德的严厉抨击,国王在教皇面前服软认罪,卡杜克也成了弃子。 布尔日如今已经被烈火烧得如同废墟了。 那几座教堂还算完整,但任何香槟人都已经知道,唯一该效忠的是谁。 阿斯特丽德听得屏住呼吸,如实袒露道:“我以为该做更符合利益的事。” 埃莉诺抬眉看她,后者受教告退。 莱亚最终被挽留在小山栗伯爵的宅邸里,成为留守巴黎的管家。 他将打理城外庄园,城内资产,并随时为王室和巴黎贵族们传递信件,成为联结伯国的纽带。 他如今看起来很得体,这世上只剩两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且无意宣扬半句。 对于绝大多数外人来说,这只是个落难的罗马后裔,值得尊敬。 集结的车队已经罗列在城郊了。 有一部分贵族自请参战,还有数十辆阿基坦的车马在采买物资。 军政大臣邀请国王前去巡查,展示了满车被妥善安置的火药球。 “也许您对那场海上火战有所耳闻。”大臣恭敬地说,“有南方船队在海上遭遇维京人的袭击,但他们拿出了这种武器,成功地烧毁了好几艘野蛮人的船。” 埃莉诺站在路易身后,垂首聆听的姿态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消息。 那是她的船。 那也是她的手下研制的利器。 埃莉诺一眼能看见,王室采购的是爱绒对外私贩的第二代火药。 实际上,现在已经研发到第四代了——火力更加凶猛,抗潮到可以淋雨,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对于路易来说,修道院里只是有个能力平庸的女炼金术士,做酒桶和墨水的功夫很不错,被火药炸了几缕头发以后专心侍弄药草圃去了。 她早在几个月前便清楚了解的信息,如今才传到国王的耳朵里。 后者的确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在海上也可以用?” “是的,陛下,所以我们才高价采购了这些宝贝,相信在接下来的战事里,它会起到非凡的作用。” 王后露出好奇的目光。 她轻轻碰了一下马车的边缘,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您无需担心。”军政大臣说,“每一粒火药球都已用抗震阻燃的材料隔绝好,那些东方商人特意叮嘱过我们,即便您的手掌完全覆盖,也不会有一丝火苗冒犯到您。” 路易嘱咐道:“如果在战事上有效,之后成倍购置,最好让巴黎学院的那些工匠仿造出来。” “是!陛下!” 两人巡视许久,直到准备返程时,才看到在不远处久候多时的伯纳德。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位白发圣徒接触了。 伯纳德今天出现时,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灰的白袍。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介于雪色和苍白之间,整个人便处在神圣或中年衰老的中间态里。 希尔德加德离开前,他并没有现身送别,一连低调了好几个月。 直到今日,他捧着一沓木浆纸,终于来到国王夫妇的面前。 “按照您的嘱托,我已造出了足够耐用的纸。”他说,“这是用渔网、树叶、布条等廉价材料构成的纸。” “它还不够好,会有纹路斑点,偶尔可能会洇墨,但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 “如果用来通信、算账、记录简单的开支,它都足够靠谱。” 埃莉诺接过了其中一张。 纸张略厚,用指腹捻过时,能感觉到粗糙砂砾般的触感。 上面用银紫色墨水抄录着经文,拉丁语写得流畅华丽,让人能看出写字者本身的倨傲和学识。 希尔德加德不在的日子里,伯纳德反而显得有些黯然。 “我是来请辞的。”他尽可能地让语气振作起来,“我希望暂时辞去王室大臣的职位,带领我的门徒去各地传道。” “从溪谷、乡野,一直走到蛮荒的海边、深山,正教的光辉将照耀那些原始崇拜的无知者,如炽烈的火焰般摧毁他们的图腾。” 路易眸色渐深,没有立刻应允。 他需要伯纳德留在这里。 如今的教皇,尤金三世,是这个熙笃会长的学生。 控制住伯纳德,也变相在掌握教皇的一部分权力。 至于那些深山里愚民是否在信仰异教……他并不在乎。 伯纳德原本已经沉浸在全新的奇迹之旅的构想里了。 他许久没有听到应允,此刻才有点慌乱起来,先是快速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又求助般看向埃莉诺。 什么情况,走不了了吗。 王后,你还记得那些上天所赐的使命吧!! 路易仍旧没有开口。 伯纳德再次看向埃莉诺。 说点什么!哪怕你哄他几句!看在圣母的份上!! 我可是给巴黎圣母院画了不少图纸!! 埃莉诺终于笑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王室恰好还有额外的差使。” 路易神情微动,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还没有足够详尽的法兰西地图。”埃莉诺说,“伯纳德,还请你带上几卷足够大的羊皮纸,以及王室赞助的骑兵队伍、干粮、好酒,重新为陛下测绘山脉河流的走向,以及各地的物产人口。” “往后,无论是发布政令,还是布置防御,这些都将大有用处。” 伯纳德立刻行礼领命:“荣幸至极!” 国王瞥了一眼埃莉诺,此刻才道:“走吧。” 直到圣徒风风火火地走了,他才看向埃莉诺。 “放走了比留住更好?” “他会回来的,”埃莉诺说,“恐怕只会在外面呆几年。” “你看起来很笃定。” 因为这个狂热信徒注定会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并且去各国软硬兼施地要求参战。 埃莉诺只是低着头,牵住路易的手。 “因为您才是权力的核心。”她说,“任何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或能力,最终都只能捧着成果……祈求您目光的肯定。” 她觉得这么说有点肉麻了。 后者很受用地轻嗯一声,不再质疑。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手仍旧牵在一起。 埃莉诺有些出神地想,还是做国王更好。 她偶尔也想这样被恭维着哄上几句。 出发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带走教皇遗留的两个修女。 一个将前往莱昂维尔伯国,由阿斯特丽德兑现承诺,赠予足够的权力。 而另一个……她打算带去波尔多,直接扶为副主教。 这样的决定有些冒险,但出发的号角将至,她已决心如此。 玛琳娜和弗洛拉再次被召入了西岱宫,得知自己未来的命运选择。 在一年前,她们还是教皇安置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眼线,身不由己地坐上院长的位置,即将夹在王权和教权的冲突里进退两难。 到了如今,反而已经彻底适应了留在巴黎的生活。 玛琳娜已经快要记不清那个教皇的样子了。 她一度如婢女般为那人清洗衣物,烹饪菜肴,彻夜的劳碌最终只能换到亲吻他袍角的特权。 再看向埃莉诺时,她有种不真实的放松感,哪怕前者一度威胁可以直接毒死她们。 “我即将选择一个人带去波尔多,并且直接将她任命为那里的副主教。”埃莉诺说,“另一个则会前往莱昂维尔,日后会成为主教。” “在你们选择命运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身为女人,最应摆脱的是什么?”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如今却被十八岁的王后这样询问。 埃莉诺并没有预留太多时间。 她要选一个最合适的人,留在波尔多的权力核心。 两位修女同时开口。 “爱情。” “畏惧。” 第93章 畏惧:“去死吧。” 埃莉诺看向两位年长者。 “为什么?” 弗洛拉神色拘谨道:“爱情会让人盲目,因爱情所诞育的子女也可能是祸患的来源。”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想到了那个传说。 几百年前,或许有个女人靠着手段成为教皇。 她身居这个世界的最高位置,几乎可以呼风唤雨一辈子,直到她因情人怀孕,无法控制地在出巡途中……在道路的中央分娩出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像罪孽的化身,也是终结母亲命运的原罪。 女教皇死得很惨,而那条令人蒙羞的分娩之路成了禁地,从此继任教皇都绝不靠近。 至少,许多女人的悲惨命运都因爱情开始,这是个可以考虑的答案。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更多。 女教皇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也可能只是男人们酒足饭饱以后的议论。 这至少该是个教训。 埃莉诺又看向更为年长的玛琳娜,询问道:“你的想法呢?” 玛琳娜说:“我的理由很简单。” “许多,不,也许是几乎所有男人,都是没有畏惧的。” “我侍奉教皇多年,已经见到了无数个司铎、主教、贵族。” “也许他们连拉丁字母都不认识几个,却敢拿着一笔或多或少的钱,要求换个圣洁高贵的官职。” “他们可以掌握权力,也可以明知故犯地纵欲、贿赂、杀戮、破戒。” “我想,殿下,如果您让我去成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女主教,从未有过,我首先应面对的……就是畏惧。” 玛琳娜说这些话时,即便背挺得很直,仍是双腿轻微颤抖着。 “我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质疑是否该轮到自己成为这个角色。” “我会恐惧人们的抗议、反对、嘲笑……甚至是谩骂。” “我很畏惧得到权力。” 埃莉诺凝视着她。 她心里无声地说,我也一样,玛琳娜。 法兰西的土地上,还从未有过女王。 接近百年的经验仍不足以支撑着她永远镇定,永远毫不动摇。 她们要去走一条极陌生的道路,也许会犯许多错误,直面悬崖般绷紧神经往前走。 她执意要去。 答案已经摆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弗洛拉有些不甘心,又好像是不肯接受现实般,询问道:“我还会有机会吗?” “去波尔多并不是安逸无忧的好事。”埃莉诺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面容陌生的北方人,突然被扶为当地的副主教,会面对什么?” 弗洛拉的嘴唇有些发白,她清楚自己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些挑战的准备。 直到这一刻,后怕和庆幸才同时涌现出来。 她转过身,紧抿着唇握住玛琳娜的双手。 “您会做得很好……”她深呼吸着说,“我会在莱昂维尔为您祈祷。” 玛琳娜无声点头。 车队集结完毕,至此一路南下。 巴黎依旧留给了叙热监国,公主也由让娜为首的女官们贴身照顾。 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再回来,恐怕会是明年的春天。 考虑到战事的多变性,他们一路轻装快行,只用了十一天便抵达了靠近卢瓦尔河北岸的莱昂维尔。 伯爵并没有按预想的流程受洗登位。 那些男性远方亲戚几乎全都来齐了。 他们挥舞着族谱,用浓重的地方口音高声抗议。 传令官如实汇报之后,路易的脸色极其难看。 “即便是国王的命令,他们也要违抗?”埃莉诺问。 “恐怕是这样。”传令官真想擦一把汗,“而且城堡外已经围了好几股民兵队伍,有一部分带着刀剑,骑兵的数量很少。” 就像几个村庄要凑在一起,农民们为了田地而怒骂械斗那样。 埃莉诺沉默着思索方法,国王已经开口。 “把那几个男继承人叫过来,还有支持他们的当地士绅。” 几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竟然就挤满了大厅。 他们简直是一路跑过来的。 阿斯特丽德在见到那些个兄弟叔伯时心中一沉,本能般进入防备不安的状态里。 伊曼纽尔无声地为她捋了几下后背。 “陛下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国王从未改口过任何决定。” 阿斯特丽德看向那几个急于抢夺爵位的远方亲戚,如同被针刺般收回目光。 “陛下!您不要被那个贱女人蒙蔽了——” “她的父亲从未说过什么遗言,那些文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假东西,真的在我这儿!” “胡说八道,都在老子这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传令官重重咳了几声。 “行礼!” 他发觉那几个人还在自顾自地吵吵嚷嚷着,怒气冲冲地拔高了声音。 “听到了吗?!向国王和王后行礼!!” 继承人们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他们大概没有受过应有的教育,以至于像东倒西歪的猪獾一样,胡乱做着不同的动作。 国王铁青着脸,传令官立刻道:“供述你们的申请——” “不必了。”路易说,“你们几个人里,谁最应该继承这片土地?” 几个老少男人互相看着,最魁梧的壮汉走了出来。 “应该是我。”他高声说,“我和他父亲血缘最近,按这里继承的老习惯,第一个就该轮到我!” 莱昂维尔的城堡并不算宽敞,埃莉诺已经能闻到这些人身上热烘烘的臭味。 她往后退缩了一些,很快就听见了国王的下一句命令。 “伊曼纽尔。你现在砍了这个人的头。” 话音未落,惊呼声此起彼伏,那壮汉更是面露诧异,威胁般用更高亢地腔调道:“你凭什么管这里的事——我明明是——” 伊曼纽尔已默不作声地拔剑走了过去。 “埃莉诺,”路易轻声说,“你想要回避一下吗。” 埃莉诺没想到自己要这样近距离地目睹这些,她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此刻再次深呼吸,然后说:“不用了,陛下。” “至于你,阿斯特丽德。”路易仍在关注着埃莉诺,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你应该完整地看清楚。” “今后有任何人要质疑国王给你的这个位置,都应得到这样的下场。” 阿斯特丽德两只手都在掐着掌心,她看起来脸色发白,同样强撑着应允谢恩。 那壮汉一看见伊曼纽尔的剑,就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四肢混乱地想往外跑,偏偏吓软了腿几乎站不起来。 几个守卫已经无声地围在他的身侧,确保他连窗户都跳不下去。 “你是暴君!!你这个暴君!!”壮汉怒骂道:“这是莱昂维尔的家事,凭什么让你这个狗屁国王来——” 伊曼纽尔甚至没有挑选角度,瞬息之间把长剑劈了下去。 刚才还在咆哮吼叫的活人,下一秒整颗头颅都滚落在地,两只眼睛都圆睁着。 他的身体侧翻着倒下,鲜血喷溅到旁侧的十几个人身上。 埃莉诺原以为会有人惨叫逃窜,可即便现场只有伊曼纽尔一人拔出长剑,那些疯狂叫嚣的继承人都紧紧地缩起身体,几乎想要把自己藏进挂毯里。 她清晰看到他们的衣袍上都是冒着热气的血,这让那些衣物上的织纹都变成污浊的黑色。 可是没有人敢再动一下,甚至是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 埃莉诺轻微地动了下手指,发觉自己同样身体僵直,有些喘不过气。 她见过死亡很多次了。 她和亨利的那个孩子……是死在她的怀抱里。 宫廷里处决罪臣,教会烧死异教徒,还有城堡高处悬挂的头颅……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 她见到的暴行还不够多。 可是有朝一日,路易也会骤然失去所有生息,变成被抽尽灵魂的尸骸,最终死在她的面前。 “还有谁更适合继承这里?”传令官又问。 那几个人仓皇地摇着头,抢夺着角落里仅有的空隙。 “自己选。”路易说,“或者都杀了。” 他做出嘱咐的姿态很平淡,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行径。 那几场战争早已在深处塑造了某种冷血的君主模样。 有人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泣起来。 “我早就说不要这样——你们非要去——” 还有人用手指重重戳身旁亲戚的脸。 “是他!选他!就杀他!!!” 新一轮的攀咬开始前,伊曼纽尔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阿斯特丽德。”路易和颜悦色地说,“你自己选一个。” 阿斯特丽德有一瞬间想要拒绝。 那些人已经知道错了,要不…… 她唾弃自己这样懦弱的想法。 不,是他们发现自己要死了,才知道错了。 对这些敌人心存善意,就是在为日后的自己掘开坟墓。 她其实还有些战栗,却还是跨过那个不住汩汩流血的无头尸,走到了那些远房亲戚的面前。 女孩的目光一一看过去,如同铡刀般在每个人的脸前依次停留。 又有年长的老头痛哭流涕起来,他一度威胁要强/暴她。 “你也可以多选几个。”路易淡声说,“伊曼纽尔,准备好了吗。” 骑士已擦净了长剑,对国王行礼致意。 所有畏惧都已烟消云散。阿斯特丽德举起了手。 她选中那个最觊觎她位置的人,即便那人小时候也曾是她的玩伴。 她清楚,一旦位置调换,那些人绝不会为自己掉一滴眼泪,甚至会抢着对自己下手。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去死吧。” 第94章 强盗:恐惧是领主喜爱的好东西。 第二颗头颅也滚了下来。 在这一刻,狭小的会议厅里几乎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声。 但在某个角落,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滴声,骚臭味即刻蔓延。 国王已经厌倦了这场闹剧,示意侍从们把这些碍眼的人都带走。 传令官小声道:“那城堡外纠集的那几批民兵……” “不用理会。” 果不其然,某些人连下楼梯都差点骨碌着滚到底,直接带着那些不知死活的队伍飞快地扯了。 争议声彻底消失了,没有人再去询问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在北方成为伯爵。 他们当然可以继续闹下去,那么来自巴黎的王室军队大可以把这附近的几个城镇都劫掠一空,心情好时再烧上几场大火。 哭嚎的亡灵并不能讨回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阿斯特丽德才有种掌握权力的实感,即便一切都是国王的手笔。 自上而下,她终于被公开承认了地位。 当天夜里,人们各自就寝。 阿斯特丽德裹紧被子,眼前仍旧闪回着那些画面—— 前一刻还在叫嚣咒骂的高大男人,下一秒成了两个物件。 头颅像个陶罐,身体像块断木。 她感觉身体有点烫,还在胡思乱想着,伊曼在旁侧已经出声询问。 “你还好吗?” 他们虽然结婚了,但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唯一一个吻也是在婚礼上。 这些天,两人都只是并肩睡觉,像礼貌友好的朋友。 阿斯特丽德想发出声音,没想到眼皮和舌头都沉得说不出话。 冰凉的手探过她的额头,随后,伊曼快速起身。 “……你在发烧。”他说,“我去帮你要药汤。” 她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也可能已经在昏睡了。 成为伯爵以后的人生里……还会见到这样的尸骸吗。 她当然祈愿自己的伯国和平繁荣,像从前的香槟那样凭借商贸不断扩张。 阿斯特丽德在昏沉中思索着,她必须巩固自己的权力,以及像王后那样,拥有自己的骑士队伍。 直到没有任何人再敢冒犯她。 但愿莱昂维尔能迎来长久的宁静。 王室的车队在城堡处简单补给了少量物资,待一切妥当后准备继续南下。 两具尸身被挂在了城堡外最高的山毛榉树上。 还没等侍从把绳子捆好,就已经有好几只乌鸦围了过来,设法啄点腐肉填饱肚子。 它们会像两个稻草人那样随风摇晃,风干到认不出原本的轮廓,至少在这棵树上示众好几年。 恐惧是领主喜爱的好东西。 弗洛拉被留在了阿斯特丽德的身边,她将进入本地的教堂,在获取足够的声望和权势以后,迎接成为女主教的承诺兑现。 埃莉诺并没有详细地教导她们应当怎么做。 她考虑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性,譬如伯爵无法在本地站稳脚跟,或者弗洛拉被异地的教堂排挤打压。 但那些都是她们自己的修行了。 送别时,弗洛拉捧出一枚纯银的十字架,敬畏又虔诚地送给了埃莉诺。 “我会为您的战事日夜祈祷。”修女说,“您对我的嘱托,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埃莉诺轻抚着她的头顶。 弗洛拉微怔一刻,驯服地低下头。 这个画面似乎有些荒诞,连路易都留神多看了一眼。 一个青春年少的王后,如老者般轻抚一位资历深厚的修女。 埃莉诺垂眸凝视修女时,显出这个年纪极难获取的从容深邃感。 这让她显得神秘又迷人,仿佛圣母玛利亚的光辉偶然显现。 “你会去更高的地方。”埃莉诺说。 他们的行军就此继续。 果真如妮拉所言,从图卢兹到巴黎,许多个公国伯国都因拆除克吕尼修会而大赚一笔,依照国王的命令从中拿了一笔钱修筑石子路。 更多的宽阔大道让商队和旅者的数量都比往年更多,沿途还可以看到风车在高地上的渺远缩影。 听说今年的新生儿数量是往年的两三倍。 被饿死的人很少,更多人能喝到甘冽的水或啤酒。 妮拉从前一直习惯了坐马车去各个地方,在看到姐姐骑装行军的样子时也似乎被提醒了什么,越来越频繁地骑马独行。 当她看见埃莉诺拉满长弓射下一只飞鸟时,忍不住惊声赞叹。 “你一点都没变——”她握紧缰绳,怀念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带我们出去打猎,有头灰熊突然从灌木丛里扑过来,你一点都没有慌,连着射了三四箭。” 伊内斯笑道:“而且都正中眼睛和咽喉,后来鞣制皮毛时,还看不见半点破痕。工匠师傅都赞不绝口。” 有仆人即刻骑马过去捡拾猎物,但许久以后才回来。 埃莉诺接过那只鸟,端详片刻后把它赏给了自己的骑士。 “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我正要向您报告,”仆人说,“大概有四五里远的地方,有支前去巴黎的商队,他们还看到我的衣袍上绣着鸢尾花,问我去巴黎是否走这条新路。” “殿下,他们是从波尔多过来的。” 妮拉一时间想到什么,即刻吩咐他把那支商队引来觐见。 传令官吹号示意军队就地短休,片刻之后,六个商人和他们的雇佣骑士一并过来了。 在看清面目的下一刻,埃莉诺便本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这哪里是什么商人,有两个人是她的船长。 “你们是卖什么?”妮拉淡声问。 商人机灵道:“都是从港口进口的好东西——海狮牙护身符,绿松石项链,上好的煤精,还有波尔多的苹果酒。” 妮拉漫不经心地询问了几句,示意侍女取出银币,当众购置了好几样东西。 “尊敬的几位贵客,”商人把银币贴身揣好,又说,“其实我这里还有……从东边来的圣遗物。”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但少数人还能听见。 “是某位圣人的指骨。” 商人说完便飞快地闭嘴,他环顾左右,似乎不敢再这样耳目众多的地方把宝贝掏出来。 这时候埃莉诺才慢悠悠地开口,示意旁人都下去。 直到确认再无旁人,妮拉才飞快地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过来了,”她的语速都变快许多,“船队们还好吗,迪迪埃船长?” 被叫到名字的船长身形魁梧,他简直比普通男人高三四个头。 即便身处陆地,这个人身上还是有股浓重的海腥味,就好像每根头发丝都被海水泡透了一样。 “特别好,实际上,我们就是去巴黎报喜的。”迪迪埃搓了搓手,显得有点紧张,“殿下……我们真摸清了一个维京后裔的底细。” 这两年船队一直与北海一带的商人们广泛接触,在听到风声以后更是新开了两条去丹麦的航路。 乍一打听,在丹麦的法尔斯特岛,有个家族阔绰到令人眼红。 人人都知道他们是靠什么发家的,偏偏这家人还摆出一副慈悲圣洁的嘴脸,成天把圣经教条挂在嘴边。 “更重要的是——”船长抹了把脸,眼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这个家族如今就一个独子,当地人都管这个少爷叫大鼻子。” 大鼻子今年八岁,不过等航队再去丹麦时,估计就要九岁了。 他每天都跑出来玩,在小镇里到处闲逛,捏那些工匠女儿的脸蛋和屁股。 这小子虽然兜里有不少银币,但从来舍不得给,有时候拿走东西时会故意晃一下他的钱袋,然后拿了就跑。 “他实在太好认了,”旁边的船长忍笑说,“整个岛上,就这一个小孩有个像马一样的大鼻子,有时候还红通通的。” “我们打算抱着就跑,”迪迪埃说,“然后就藏在船上,一路开远,再安排个不怕死的伙计去谈条件。” “沿岸还有好几个修道院,我们找了个模样干净点的水手过去祷告过,里面几乎没有几个守卫。” “如果用快点的船,可以同时抢好几家,抢完就跑!” “说实话,我看着好几个东西有点眼熟——那万一本来就是法国的呢?” 这场对话被谨慎地控制着时间,等两位船长报告完以后,妮拉以讨论价格为由安排他们去远处的帐篷稍作休息,自己则紧束帐帘,重新回到埃莉诺的身边。 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咬着嘴唇思索许久后,说:“您是怎么想的呢?” “你似乎很害怕我的答案。” “我们的确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我当时甚至以为这是什么大胆的玩笑,”妮拉说,“我们要绑架维京人的后裔,逼他们吐出价格不菲的赎金,这样可以雇佣更多的水手、弓兵、骑兵,像滚雪球那样不断积累。”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不该计划抢修道院。” “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妮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此刻显得还是有些激动,“那么神圣的地方……不是用来毁灭玷污的。” “他们本来就是扮演着强盗。”埃莉诺说,“几百年的血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应该这样吗。” “可是修道院——” “他们在阿基坦毁掉的何止是修道院。”埃莉诺说,“你忘记图卢兹是怎么独立的吗。” “维京人甚至夺取过波尔多,就在三百年前,妮拉。”她轻声说,“整个加仑河谷地都尸横遍野,河岸被血水沁成褐红色。” 妮拉猛地清醒过来。 她定了定神,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一旦计划成功,这笔钱刚好用来补充军费。”妮拉深呼吸着说,“……我们真该多养点英勇的强盗。” 埃莉诺不由得笑起来。 第95章 鼓舞:“你们该准备一个鼻子。” 她们重新确认着许多细节,以至于直到晚餐时间都没有完全结束。 听说好几个贵族都去光顾了商人们的帐篷,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挑挑拣拣,买走了不少奢侈品。 路易一度吩咐了手下,去询问王后看中的那个圣遗物匣到底多少钱。 埃莉诺不必为任何事困扰这么久,他完全可以代为买下。 好在埃莉诺的侍女及时过去嘀咕了两句。 “……王后哪里是嫌价格不够好,她是怕他们在路边捡了截骨头,装成是圣人的遗骨。” 国王直接宣召商人觐见,后者还真捧出一个小巧的桐木盒子,上面的浮雕和希腊语都美轮美奂。 路易端详着那几节骨头,又看向埃莉诺。 后者长长叹气:“我还是需要考虑一会儿。” 他觉得她实在可爱,只吩咐侍从悄悄买走几款宝石首饰,选她喜欢的花纹。 翌日清晨,在偌大队伍开拔之际,两个商人又被王后召见。 “你们真的要回阿基坦了吗,”迪迪埃叹了口气,“我还打算去看看巴黎什么样。” “你们当然要去巴黎。”埃莉诺说,“既然对外是这么宣称的,实际也要快去快回,在那停留三四天就走。” “我都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回波尔多了,”迪迪埃抓了下他浓密的卷发,“什么情况,国王会偷偷安排人跟着我们?” “谨慎为主。” 埃莉诺停顿片刻,简短地说:“你们的计划可以施行,但最好安排更多的人手。” “我们的确打算再请点人,有不少诺曼底的水手都来了波尔多——” “找维京人。” 迪迪埃船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您的意思是,找维京人绑架维京人,找维京人洗劫维京人?” 埃莉诺不为所动:“任何民族都会繁衍出诸多分支,而且恐怕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发展出世仇。” “……有道理。”迪迪埃嘟哝道,“我得找点他们的死对头,虽然对于哪个国家来说……维京人都是世仇。” “保密工作必须要靠誓言和利益捆绑。”埃莉诺说,“你要同时控制几十个人的行踪,不可能指望他们因为那点钱就把计划守口如瓶。” “如果有人喝醉了,在酒馆里把这些事炫耀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迪迪埃重重地咂了下舌。 “明白,”他利落地说,“我会安排这些人互相盯死自己人,我一向赏罚分明。” 妮拉始终聆听着他们的讨论,直到船长们陆续告别前,才提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丹麦贵族拒绝支付赎金,你们打算怎么办?” “呃……”“按一般的惯例,是砍一根手指头送过去,再次警告。” 旁边的船长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就多绑几个,大鼻子少爷的亲戚也行。” 妮拉沉默片刻,说:“你们也许得找个以假乱真的大鼻子。” 两个船长对视一眼,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主意!也许可以用猪肉泥捏个出来,再弄点血!” “还真得准备一个,免得那小孩死在船上!” 他们相继告别,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和新买的快马奔赴巴黎。 距离波尔多越来越近了。 即便是在旅途之中,埃莉诺的训练从未停过。 从她决定亲赴战场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适应甲胄长剑的重量。 每当队伍暂停休息时,从挥剑到持盾都会再度演练起来,有时候会有些贵族悄悄看着,她也不以为意。 她能穿着盔甲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最初只是穿几分钟都会汗流浃背,十几分钟后都快走不动路。 十几天之后,她甚至能适应穿着盔甲骑马。 掌心,虎口,脚底,手肘,许多地方都有反复出现的擦伤和茧。 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在又一次结束训练以后,有侍从过来传递口信,说国王在不远处的牧区等她。 埃莉诺卸下盔甲,骑马赶了过去。 军队的每个驻扎点都要临近草野,方便大量的战马能吃个痛快。 她看见几个骑士在远远地站岗放哨,而路易站在马群的偏侧,在望着远处出神。 她的心一时紧张起来。 也许等待她的会是一场不够愉快的谈话。 路易始终没有正面同意过她亲赴战场。 她和从前那个柔顺美丽的王后已经越来越远了。 毕竟……很少有哪个贵族女性会成天挥汗如雨地练习着使用剑与盾,那与优雅得体毫无关系。 埃莉诺轻缓地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出笑容才走上前去。 路易在走神,直到看见妻子过来,才重新变得放松起来。 “你刚结束剑术课吗。” “是的。”她坦白地说,“我学得还不够多。” 路易迟疑起来。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始终没有讲出口。 埃莉诺等待着结果。 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似乎能得到的自主权不够多。 但哪怕被拒绝——哪怕路易马上就要开口,禁止她再这样做无用又可笑的尝试,她也不会听的。 她总会找到驯服路易的法子。 “我想把我的战马送给你。”路易侧过身,示意她看向不远处安静吃草的纯黑战马,“你见过它,深银。” 在听到名字时,那匹黑马会意地打了个响鼻,朝着他们看了过来。 任何人都会明白它为何拥有这样的名字。 ——最纯正高贵的血统让它的毛发犹如深黑色的丝绸,在太阳的招摇下反射出摄人的银光。 它足够强壮,又颇通灵性,这些年战功赫赫,是路易最喜欢的战马。 王宫马厩里一直不断培养着各色的后继者,各地的贵族们也不断进贡新的纯血好马,但谁都比不上深银。 埃莉诺怔在原地,她的世界忽然变得过于安静。 “你的马很好,但是埃莉,它是一匹适合狩猎和社交的淑女马。”她的丈夫平和地说,“如果要进入战场,深银可以适应各种危险场合,它临阵不乱,比绝大多数骑士还要更加镇定。” “这是我最信任的战马,我已经和它说过,要好好听你的话。” 为了让她不要担心,他开始讲一些小故事。 譬如在打香槟的某场战役里,这匹马是如何灵活地躲开箭雨,即便背侧中箭也带着他杀出重围。 埃莉诺仍在看着那匹马。 仿佛透过银黑色的迷雾,看见命运深处的战火与权杖。 “您打算让它陪我征战图卢兹?” 路易轻嗯一声。 “你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很难再被任何人改变。” 他把她笼进怀里,缓慢地说出心意。 “我原本想为你打下图卢兹,像英雄那样荣耀凯旋,把整片南法都送给你。” “但是……埃莉,我知道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他拥紧她,鼻息很浅地掠过她的肩侧。 “埃莉,我没法劝你怎样保护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察觉地叹息,“但我会陪你一起打完这场战争,你会平安无恙的。” 埃莉诺发觉自己在颤抖。 在她说任何话之前,决绝的心意便发酵出涩痛感。 先是鼻头和眼眶又痛又酸,然后眼泪淌过脸颊,呼吸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 “埃莉?”路易察觉到眼泪淌过他的侧脸,有些慌乱地看向她,“你怎么在难过……是因为这个礼物吗?” 埃莉诺无声地摇了摇头,深呼吸时眼泪再度坠下,索性埋头在他的胸膛里。 她是不会动摇的。 她只会在亨利成年之际杀了他,攫取他的权力领土,毁掉他所继承的一切。 她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同样分得清谎言和真心。 只是那颗会跳动的心脏偶尔会生出多余的情绪。 重活一次,它也依旧会为了爱和痛苦而痉挛。 埃莉诺很少这样流泪,她表现得有些异常,以至于路易立刻无措地抱紧她,不断抚摸着她的长发,安慰她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不必为任何事担心。 她决定多想些值得鼓舞的事。 女性的确有温柔细腻的一面,但想想那顶黄金珠宝所铸造的冠冕。 ——那会是统领英法海峡两岸以后最好的奖励。 即便他这一刻捧出真心,即使他们的孩子是那样的聪明可爱。 她已经活了一百年了。 她一定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被宠爱在宫闱的法国王后。 为了富饶美丽的阿基坦,为了她自己,她都必须要这么做。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路,”埃莉诺哑声说,“这是你送给我的所有礼物里,我最珍爱的那一个。” “我们会一起战胜任何危险的。”路易说,“你知道我会守在你的身侧,哪怕是为你亲手砍掉教皇的头。” 埃莉诺不由得被逗笑了,她没掉完的眼泪让蓝眼睛也看起来泛着光。 “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路易低声说,“你智慧,坚忍,美丽,就好像早已面对过所有事那样沉着……我总会因为不同的原因爱上你。” 他擦净她的最后一滴眼泪,与她鼻尖轻碰。 “我爱你。”她轻声说。 “我一直知道。”他温柔道。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永远的爱人。 第96章 流言: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一件袍子。 关于路易是暴君的传言开始飞快流传。 他第一次出征事出有因,是阿基坦的附属国反叛造次,拒绝一切领主义务,还掠夺了王后远在故土的资产。 这样的人理应被砍下双手,嚎啕着死于剧痛之中。 第二次战争也有被人们都目睹的理由。香槟伯爵竟敢向初次有孕的王后下毒,如果不是有骑士误饮当场暴毙,法国王室会失去被挚爱的玛丽公主。 哪怕整个香槟都葬于火海,任何正直的教徒也无法指责更多。 可是这一次呢。 为了一个女伯爵?还是为了震慑那些不知利益的乡绅? 或者更可怕的……他就是个嗜血的君主,他喜欢死亡和血。 在路易正式接过王冠前,他已经与父亲共治国家四年。 人们称赞着他的简朴、虔诚、对教条的严苛自律,好名声直到他继位后依旧远扬。 只是现在,无论是侍从还是那些领主,他们看向路易的眼神多了很多情绪。 恐惧,不安,以及难以察觉的……抵触。 能够随意砍头的人只有那些主教。 他们有纯洁高尚的理由,处决任何人都理所应当。 可是如今的国王……他的权势如火焰般不断往更高处吞噬。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凌驾在神意上的人,想要杀谁都可以?! 宗教裁判答应吗,王室法庭知道吗,哪个主教点头过? 埃莉诺放任着这样的流言。 她知道路易今后只会做更放肆的事,如同过去十几年的清规戒律都悉数反噬。 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一件袍子。 一件能解决重要问题的好袍子。 波尔多的天空依旧碧蓝如洗。 大主教带领着一众贵族教士迎接了王室车队的莅临,领主姐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影早已与从前不同。 她们都已彻底褪去孩童的稚嫩底色,成长为高挑稳重的年轻贵族。 当天晚宴上,由洛朗请出了玛琳娜,向众人介绍来由背景。 这是一位眼神坚毅的修女,波尔多主教有所耳闻,她是前任教皇自意大利带来的亲信,在教皇意外故去以后仍旧留在巴黎,主持着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日常运行。 但是……她怎么会被特意请到这样重要的位置。 大主教转动着戒指,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请让我为大家请出这位庄重高贵的女性,玛琳娜。”洛朗高声道,“她几十年如一日的侍奉教皇,连伯纳德也对她的虔诚自律赞不绝口。” “这一次,她将继承前任教皇的遗志,成为波尔多的副主教。” 话音未落,现场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这怎么可能——” “英诺森居然会让一个修女去——” 细碎又模糊的交谈如雾气般流溢。 “有什么不可能?她恐怕是他最信得过的人!搞不好教皇背上有几颗痣她都知道!” “这太荒谬了,我很难相信……” “为什么不让她留在巴黎当副主教?!” 妮拉即刻握紧了扶手,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不安。 居然会这么——这么直接? 她以为姐姐会用些手段,或许要先在好几个环节都周旋一遍,还要确认时机是否足够成熟。 但是教皇的遗志……这个说法,那些人会信吗? 她简直像是在糕点上放樱桃那样,直接又简单地就这么做了! 更多人的目光即刻倾注在大主教的脸上。 仿佛只要后者怒声反对,他们就会立刻跟着附和,齐心合力把这件事挡回去。 老者波澜不惊地聆听着,并不因此有丝毫表示。 没等任何人明确说出反对意见,洛朗露出更加恭敬的神情,说:“请所有人起身。” 国王和王后神色平静地起身,一时间全桌人都有些身不由己地动作起来。 也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磨蹭着坐在位置上,明确表达出对这场闹剧沉默的反对。 他们一声不发,连象征性的起身都没有,仅是盯着玛琳娜的脸。 洛朗扫视了一眼那些坐着的客人,示意候在旁侧通道的人们可以进来了。 只见有两个修女、两个高阶教士如同抬着天使的羽翼般,以凛然的气势迈步走了进来——他们共同抬着一件白袍子。 目睹白袍的一瞬间,连波尔多大主教都变了脸色,现场混乱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如同被烈火烫到屁股,那些强坐在椅子上的客人立刻跳了起来,慌乱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所有不满的议论声都消失了,不需要洛朗再吩咐什么,所有人默然地开始行礼。 正如他们在教堂里对上帝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玛琳娜仍旧站在无数目光的中心,淡淡地看了眼那件袍子。 它遍身纯白,由金丝银线细密刺绣,两翼还有繁重的圣像暗纹。 珍珠长链、红宝石、煤精等装饰都流光溢彩,随意掰走一块都能让穷人的一家三口吃喝不愁。 最顶级的东方丝绸锦缎共同打造了这件圣袍—— 它的主人总会穿着一双镶嵌着纯金十字架的红鞋,披着白羊毛坎肩,代上帝决定着这世间的一切法则。 玛琳娜无数次地跪伏在这件袍子的边侧,然后亲吻长袍主人的鞋尖。 “教皇在暴//乱之中身受重伤,他竭力交代了后事。”洛朗说,“他嘱咐王后,一定要让这位可敬又足以率领众人的修女成为主教,代他完成未尽的圣途。” “——为表决意,他亲口赠与这件圣袍,让世人也一并见证。”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望那件白袍。 不同于枢机主教的红色,主教的紫色,纯净无瑕的白已是天国般的至高存在。 晚宴的许多客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阿基坦,甚至从未踏出过波尔多。 他们瞻仰着前任教皇的遗物,像是须臾之间身处最为庄严的教堂,连背脊都挺直了许多。 洛朗继续宣告着有关事宜,玛琳娜似乎在听,思绪又走得很远。 她是被这些圣洁浸泡最久的人。 如同从未见过英诺森二世被赶出罗马,抱头鼠窜的那些日夜。 如同从不知道教皇一意孤行地要攻打西西里王国,又差点在睡梦之中成为阶下囚。 如同从未亲手把那个满身臭气的老头绑进衣柜里,目送他从此成为没有姓名的一件货物。 至少在此刻,几十个人都满脸敬畏地瞻仰着他的袍子。 她几乎要大笑起来。 直到人们都开始连声应和,茫然无措地接受这个现实,还开始为前任教皇的猝然长逝而惋惜时,波尔多大主教终于开口了。 “殿下,”他凝视着埃莉诺,“是您决定把她带回阿基坦吗。” 所有人都听见了,教皇要玛琳娜做主教。 那恐怕是个更令人抽凉气的选择。 相比之下,王后委婉地让玛琳娜先降一级,反而是在变相地安抚许多人了。 人们再看向王后时,甚至觉得有些钦佩。 一定是她顶着压力违抗教皇,在尽力调谐这样的麻烦事。 “玛琳娜是米兰人,她这两年一直在尽力学习法语,许多事还处理得不够顺利。” 埃莉诺从容开口时,话语依旧是令所有人都心安的奥克语:“对于我和妹妹来说,您一直如父亲般照料指引我们多年。” “我相信……当您站在她的面前,也一定会为她照亮未来的路。” 老人长久地注视这样的埃莉诺。 她一直都是这样。看起来温柔顺从,拥有贵族淑女的美好言行,其实咄咄逼人,绝不手软。 早在那个冒犯她妹妹的蠢货神父被当众烧死的时候,他便没有任何阻拦了。 正如谁都无法阻止一场天火吞噬山谷与深林。 “我离天国越来越近了。这些年……眼睛和耳朵都变得迟钝起来,也需要像玛琳娜这样的可靠帮助。”老人缓慢地说,“愿你带给波尔多希望与繁荣,让那位遥远的高洁魂灵也露出欣慰笑容。” 玛琳娜怔怔看着大主教,即刻行礼道谢。 “很好。”埃莉诺温和地说,“我们会为你举办足够隆重的祝圣仪式。” 这件事就这么直接简单地被决定了。 像把樱桃放在糕点中央一样简单。 当天晚上,玛琳娜被领入波尔多大教堂。 这是她第一天正式来到阿基坦公国,也是第一天进入波尔多这样比巴黎还要繁荣庞大数倍的城市。 她踏入波尔多大教堂,即将成为这里的第二个主人。 接近战栗般的感觉在流窜着,从脖颈到脊骨,连牙齿都冰冷到异样。 比起简陋朴素的巴黎教堂,这里教堂的规模、装饰、仪制都华贵灿烂到超乎想象。 仪式日程在即,修女们围绕着她测量尺寸,如从前的她一般卑微恭敬,又不无羡慕敬仰。 “请问您更喜欢什么材质的衣服,对纹样有要求吗?” “寝衣做四套可以吗,您日常出行的衣袍我们也会尽快赶制。” 她是被教皇选中的后继者,所以哪怕是女人,哪怕是一个异国来的女人,也一样可以穿上深褐色的法衣,在弥撒时站在大主教的身侧。 她再一次想到埃莉诺,那个一度威胁会毒死她的年轻王后,却又果真信守承诺,亲手缔造了一个不可饶恕的亵渎谎言。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玛琳娜骤然转身,对不知何时到来的埃莉诺匆忙行礼。 “公爵大人……” 回到自己的国家时,年轻的公爵比平常还要更加放松惬意。 “也许你会喜欢紫色。”埃莉诺散漫地说,“那会很配你的眼睛。” 玛琳娜迟迟没有起身,她弯腰屏息,等待着后者的许可。 足够久以后,公爵才再次开口。 “你会在波尔多拥有更多的姐妹。” “永远不要忘了你来时的路。” 第97章 砸钱:埃莉诺耸耸肩。 “女人总该有几个金库的。” 祝圣仪式开始时,埃莉诺站在最核心的位置,亲眼看着玛琳娜走向属于她的更高位置。 这已是历史性的一刻。 过往的数千年里,女人都只能做祭司修女之类的角色,被看不见的障碍封住了头顶。 玛琳娜是未晋铎者,因此要先接受副祭、司铎等圣秩,再由波尔多大主教宣读任命礼。 当老者为她授予圣爵与圣盘时,埃莉诺看向长阶两侧观礼的众人。 那些人已经默然接受了。 她不禁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借助教皇的遗言,这些人是否还会如羔羊般成群缄默。 “自即日起,你将成为波尔多大教堂的副主教。”大主教沉声说,“你将负责本教区的礼仪事务,在展现足够的能力与胸怀之后,行政与司法等多项事宜也将逐步参与。” 玛琳娜转过身,看向大礼堂渺远空旷的穹顶。 圣像环绕在最高处,映射着如同日光般的辉芒。 她缓声开口,拉丁语流利洪亮。 “Et audivi vocem Domini dicenti……” “‘我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大主教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时候引述《以赛亚书》,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埃莉诺的身上。 王后静静地聆听着,如从未有过妄念的纯净信徒。 这场祝圣仪式将持续一整天,但埃莉诺只参与了核心的部分。 她回宫宣召了多个骑士,在她们的陪伴下去郊外视察军团。 由于特殊的免税制度,波尔多已经成为诸多海港里最为火热的那一个,所有的商人为了少交几笔税,宁可在海浪上多颠簸十几天也要赶过来。 源源不断的衍生收益让负责财政的官员们手忙脚乱,而常驻军队的规模也一并扩大,稳定地不断发展。 按照从前的规矩,各地的长驻兵都是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数量能少则少。 一旦战争爆发,领主们会从各个属地号召调兵,也会为更为强悍的雇佣兵团支付大笔金币。 埃莉诺骑马前去时,隔着很远就能听见营地里嘹亮的操练声。 骑士的兵团营地按性别分得很远,职能各不相同。 她从巴黎调去的工匠都在此得到重金聘用,不断改进着淬炼工艺,造出更强力的攻城车、长弓长矛、火药投掷器。 当公爵策马巡视时,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是公爵回来了!!” “敬我们的领主——” “敬埃莉诺!!” 她沉着颔首,姿态如骑士一样熟稔轻快。 回到议事处,妮拉已经在摆弄长桌上的沙盘了。 伊内斯因这场巡视而显得心潮澎湃。 她做了王室骑士长好几年,还从未领导过真正的战役。 “殿下,我已做好了夺回那两处领地的准备——”伊内斯重声说,“那两处地形都非常有利于围射拼杀,图卢兹人守不了多久!” 妮拉偏了偏头。 “我相信你的能力,”她并不隐晦地说,“但姐姐真正考虑的……恐怕不是那里。” 伊内斯愣住。 她很快意识到,国王从巴黎调兵一路过来,并不是为了以多胜少,确保王后的领土能顺利夺回。 ……不是去夺回失地。 是去攻占整个南法。 “我们要去攻打图卢兹?”她下意识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是来自阿基坦的夙愿。”埃莉诺说,“那里的驻守者多年来对我们不敬,理应得到同等的对待。” 伊内斯再度看向地图上交错的符号。 她迟疑了很久,以至于妮拉快要觉得女骑士是对胜算有所顾虑。 “如果真的能把那一整片土地都打下来,您会考虑迁都吗。”伊内斯还是问出了口。 “什么?!”妮拉猛然反应过来。 埃莉诺此刻才露出温和的笑容。 “您真是这样打算的?”妮拉不可思议道,“波尔多早就比巴黎更加先进繁华了,这样做只会让阿基坦的核心离巴黎更远……” 她倏然收声。 “现在只有我们三人,不必靠那些历史故事论证其中的合理性。”埃莉诺说,“我已打算这么做。” 一旦她逃离这段婚姻,再度嫁给亨利,北法会因为路易的身死而陷入割据混战。 而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南法都会被阿基坦完全掌控统治,完全中立地等待那些伯国消耗完仅有的兵力。 然后再一举击溃所有参战者。 图卢兹与巴黎完全处在南北两端,犹如朝夕不得见的日与月。 她早就打算离北方更远一点,即便是回国休假的日子。 伊内斯已在重新考虑战争的预算,还有物资运送的路线。 妮拉对战略并不算了解,她仅是来回踱步,许久才说:“路易不会同意的。” 即便她只在巴黎呆了几个月,也完全能看清这个国王的为人。 他傲慢冷漠,性格偏执,还总会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 哪怕所有国王都是这个臭脾气,妮拉也仍旧不快。 埃莉诺扬眉:“你也看出来了吗。” “一旦迁都,他很有可能会对你起疑心,”妮拉控制着语气,仍是心情复杂,“他也许会感觉到……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他。” 埃莉诺温声道:“你是这样看我的?” 妮拉欲言又止。 她望着姐姐,小声说:“至少是我很希望你离开他。虽然小公主真的很可爱。” 埃莉诺径直说了一串天文数字。 “这是我的预算。” 伊内斯还在琢磨着从哪条路走更能节省开支,冷不丁听见一个慷慨到不真实的数字,下意识道:“您没有开玩笑吗,殿下。” 她原本还在发愁战争规模膨胀了数倍,所有开销也一并疯狂膨胀。 妮拉迟疑地说:“阿基坦的国库里也许能再多掏点……” “我自己的金库就有这么多。”埃莉诺说,“但不一定都要花完。” 妮拉用力地揉了揉脸。 她一直知道姐姐出手阔绰,却没想过能到这个地步。 “不对……这些都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是法国的国库吗?” “我的名义下有十几座修道院,仅是在巴黎就有五座。”埃莉诺淡声说,“从北法到南法,还有六十多座陆续兼并购置的酒坊、浴场和庄园。” 她的啤酒已经畅销于巴黎周边多城,得益于爱绒的酒桶熏制工艺,那些商品能保质更久时间,即便跨越远洋也不会发酸变味。 再加上那些贵族不断进献给她的昂贵礼物,以及路易赠予她的多个领地的收益,已经足够支撑这场战争了。 伊内斯已经被过于丰厚的预算砸到失语了。 她像是看见成千上万的好弓箭——用最有韧性的好木头,还有工艺最好的铁簇。 图卢兹人恐怕没想过会被这样狠狠报复,那绝不是以牙还牙,是百倍奉还。 这恐怕要用另一个秘密的账本,至少国王和那几个男骑士长不会知道这些。 可是会暴露吗? 如果巴黎人的军备粗糙老旧,阿基坦骑士的甲胄闪闪发光…… “我会重新安排这些事,”她飞快地说,“本地有好几位女骑士都精于筹划这些,她们还参与了那场海上的战争。” “越谨慎越好。”埃莉诺道,“那天,在那几个扮成商人的船长走了以后,路易派人跟了过去。” 妮拉没想到这都被算到了,皱眉道:“他怀疑那些人都是假的?” “也可能担心是别国派来的探子。”埃莉诺说,“他的卫兵一路尾随他们到了巴黎,亲眼看着进城了才走。” 妮拉捋了捋心口,由衷地说:“我能感觉到你做王后的这些日子有多辛苦了。” 埃莉诺开怀而笑。 伊内斯把这个数字嚼了又嚼,有点忐忑地问:“那……可以增加攻城车的数量吗。” “当然可以。” “我一直想给军团再添置些好马。” “你亲自去挑,听说港口那边来了不少英国马。”埃莉诺说,“伊内斯,你从来不是挥霍的人。” 骑士长已经想为她唱赞美诗了。 “您会看到每笔钱都砸在最合适的地方。”她郑重地说,“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直到回到安布里埃宫,她们才知道这些钱都被藏在了哪里。 所有银币都一早被兑换成了金币,而金币则压在沉甸甸的草料箱底部。 那些干草早已被压得硬实厚重,确保车队的漫长旅途有足够补给。 也许会有士兵偷偷撬开酒桶猛喝几口,可没有人想靠近那些一股馊臭味的草料。 直到抵达阿基坦,训练有素的侍从们又以清洗车马为由将货物快速搬走。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搬运来自巴黎的铁料火药,油布把长砖般的重物裹得密不透风。 金币紧贴在一起,从未发出过悦耳的叮当响声,就这么一路被送到了波尔多。 妮拉剥开被麻绳捆好的油布纸,取出一枚金币时轻轻咬了一口。 最好的质地,货真价实。 “原来你信里的那些设想都变成了真的……”她扬起眉毛,“也许我现在该叫你一声啤酒公爵了。” 很难想象,那些轻盈又充满草药香气的好酒会变成无数的军费,乃至构成了征服南法的钥匙。 埃莉诺耸耸肩。 “女人总该有几个金库的。” 第98章 讨好:“……我是不是要傍上有钱女人了?” 桌子上摆着一排鼻子。 有的像是被刀劈开了,有些的切面还有逼真的血管。 迪迪埃挨个捏起来闻了一遍。 “……怎么还有一股奶香味儿?” “您没闻错,”船上的厨子咧嘴大笑道,“我拿面粉、羊奶、番茄汁捏的,是那么回事吗?!” 船长把鼻子扔到他的脸上。 “要臭!臭你懂吗!这不是艺术品!!”他吼回去道,“你多塞点猪血管进去,这样不光看起来像,闻起来还骚哄哄的,再拿海水泡泡!” “是的船长!!” 两个船长真去巴黎玩了一圈。 他们把能逛的好地方都去了一遍——这当然不是教堂之类的无聊去处。 巴黎的妞比南方姑娘更高更带劲,可惜当地的酒远不如波尔多,酿造工艺还不如拿南方的酒多兑点水。 另一位船长名字叫卢,花钱时挥金如土,很是豪横。 他一口气买走了当地的许多布料织品,决心带回波尔多再大赚一笔。 两人给水手伙计们都带了不少东西,以至于不得不多雇了两辆马车。 除此之外,还给他们敬爱的梅洛第船长买了个腰细腿长的小白脸。 虽然人家未必会接受,万一她不要,那就给兄弟们好好享用,也算是尝点没玩过的新口味。 ——大概是两三年前,王后回到阿基坦时受到吟游诗人送的阿拉伯船,还砸了好几笔钱建设舰队,安排了三个女骑士担任船长。 这其中有个厉害角色,第一眼看上去美艳泼辣,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对海盗狠得没边。 男人们一开始对女骑士这种玩意都态度暧昧,直到几趟航行下来,亲眼看着这个叫梅洛第的女船长乘风破浪,无论是做生意砍价还是战场上砍人都别具一格,不由得记住了她的名字。 也有混账东西在她归来时给她的酒里下药,企图快活一夜以后宣称有主。 他眼见着梅洛第把一整杯美酒喝完,然后自己冷不丁被套住了脚踝,在酒馆门口被整整吊了三天。 波尔多港里多了个灰头土脸的瘸子,没人还敢打她的主意。 毕竟,她的原话是:“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拿把匕首亲手片肉了——喂到领主的几头狼犬都饱了为止。” ——最好从你那针头大的小玩意开始切起。 为了讨好这位梅洛第,卢和迪迪埃把好几家妓院酒馆都逛了个遍。 “要个干净的。” “还得没有胡子,个子肯定不能太寒碜。” 他们选丝绸时都没这么用心过。 “梅洛第喜欢绿眼睛的男人,上次跟有个商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她还笑眯眯地看了他好久。” “他娘的,老子怎么不是绿眼睛。” 两人挑来选去,最后找上一个笛子吹得出神入化的吟游诗人。 “能买你不?送给一个厉害女人。” 诗人穷得叮当响,也是愣了半天,说:“她要是揍我,我肯定得跑。” 迪迪埃盯着他的绿眼睛看,又问:“你笛子吹得这么好听,口活一定不错吧?” 卢抡了他一拳。 诗人还没想好要不要拒绝,那个魁梧的船长就拿出一大袋银币。 那是足够买走四五个妓女的价格,寻常男人都会动心。 诗人把银币全倒了出来,确保里头没有假币。 他挨个咬着银币边缘,含糊不清地问:“你们……要把我送给老太婆还是独眼人?” “一个漂亮女人。”迪迪埃说,“哪怕她蓬头垢面的时候,也比巴黎的所有姑娘都要好看——王后除外。” 诗人呆住,问:“你们没追求她?” “我们早就被打服了。”卢双手一摊,“她喝多的时候揍人更狠,有人试图偷走她的剑,结果她靴子里还有一把短剑,当场把那人砍掉了四根指头。” 迪迪埃补充道:“我觉得她背上搞不好还有一把。” “你说她头发里藏了根匕首我都信。”卢哈哈大笑,“不过话说在前头,她要是不要你,你就归那些水手们排着队爽了。” 诗人刚数完最后一块银币,咽了下口水。 “她不要我,我肯定带着钱跑啊。” “你要是跑得掉,那随便。” “……成交。” 小白脸诗人收好了笛子,跟酒馆老板打了声招呼,真就乖乖地跟着两个船长上了车。 “我想问问,”他小声问,“你们为什么要给她买礼物呢?” 迪迪埃恶声恶气道:“问那么多干嘛!” 诗人把头缩了回去,嘀咕道:“我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呢。” 卢眼珠子一转,觉得有道理。 “我们打算绑个人——很重要的人。” 拐走那大鼻子少爷的人选极其重要。 要看起来温良无害,还要手腕狠,能力强,不至于被官兵们追着满街跑。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费劲去丹麦的花费就全泡汤了,搞不好还得被公爵臭骂一顿。 卢撩开了长胡子,示意迪迪埃看自己的伤疤。 “像我们这种人,身上有纹身,脸上有疤痕,走在外头谁看都不好惹。” “但是她不一样——虽然我们还从没见过那娘们穿裙子的样子,但她哪怕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也能迷得好几个人都晕晕乎乎。” “我们得拜托她亲自跟着我们干笔大的。” 诗人恍惚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了。 船长很不满地拿刀柄捅了他两下:“出声啊,刚才不还说能帮我们求情呢。” “哦,哦……我肯定会的。”诗人脸上有点梦幻的说,“我是不是要傍上有钱女人了?” 卢啐了他一口。 两个船长回波尔多的速度只花了二十天,他们第一时间把这份香喷喷的礼物送了出去。 小白脸诗人被摁在浴场里里外外搓了四遍,又用好几种花草水熏了个遍,换上了老爷们觉得足够放浪的丝缎长袍,亲自带到了女船长的面前。 梅洛第在她的酒馆里清点着四大船队的出航清单。 她很中意这儿,索性在第一次出海赚到钱以后就把这儿买了下来,改成了上下三层楼的宽大结构。 这儿已经是波尔多北港最受欢迎的好地方了——还有不少姑娘大着胆子过来喝酒听歌。 “你们带来了什么玩意……”她停了羽毛笔的功夫,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一脸讨好的船长,“从巴黎抓的俘虏?” “一个——礼物。”迪迪埃把小白脸诗人推到了她的桌前,“本来想送你一个猫儿狗儿的,但是你看,这家伙他会唱歌,会吹笛子,还能写点酸诗哄你高兴,你要是看着他烦了,没事踹几脚屁股也是应该的。” 诗人小声说:“她打我我肯定会跑的。” “至少忍个一两年,”卢警告道,“老子为了买你花了不少钱。” 梅洛迪注视着这个诗人。 他看起来文弱清瘦,没有胡子,皮肤白皙如希腊雕像。 小白脸的睫毛很纤长,微微往上翘,绿眼睛里透着温顺和好奇。 “把他送过来给我暖床?” “是啊是啊,”两个船长点头道,“你让他干啥他都会听话的!” “这礼物合适吗?我看那些有钱人都送个舞女歌姬啥的——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拿去送兄弟们!” 梅洛迪再次打量着这个诗人。后者感觉到自己怎么像块刚出炉的苹果馅饼,本能地缩了一下,但被身后的大手推得更前。 “你会伺候女人吗?”她直白地问。 绿眼睛小白脸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真好看啊。像阿芙洛狄忒般绽放着浓烈的美……又像阿波罗一样炽烈到充满攻击性。 “我可以学。”他老实地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姑娘们那个过。” 迪迪埃满脸邀功:“嘿,保证干净,不干净你把他剁了!” “行。”梅洛迪手一勾,小白脸愣了下,老老实实凑过去挨着她坐好。 船长们欣慰地看着,暗中击拳。 “叫什么名字?” “小白脸。” “……” 诗人低着头解释,自己是个弃婴,从小在好几家酒馆之间糊涂着长大的,的确没有名字。 梅洛迪勉强接受。 小白脸看起来有点失落。他以为她会给自己取一个新的。 她半倚着他,像靠着一块柔软的草药味枕头那样,神态惬意地对船长们道:“说吧,打算拜托我做什么?” 迪迪埃飞快地把计划讲了,特意强调这是公爵大人点过头的好主意。 “……而且沿岸的那些教堂修道院都可以抢!随便抢!反正本来也该是咱们的!” 梅洛迪听得皱眉,卢立刻道:“您就穿那一回裙子,像个淑女那样凑近那大鼻子,然后扛着人就跑!我们都会接应你的!” “无所谓,”她简短地问,“分我几成?” 迪迪埃猛地一呛,并不熟练地打起官腔来。 “您也知道,公爵大人要亲征图卢兹,咱们的舰队实际上都是她的资产……” “说重点。” “公爵大人说,六成归国库,四成归咱们。” “说实话。” “……七成归国库。” 梅洛迪盯着迪迪埃,后者干笑了一声,说:“真是七成,但咱一路抢那么多修道院,就算自己偷摸藏点金器啥的,人家也不会计较……是吧?” 梅洛迪说:“我的人永远会盯着你们,不要忘了,我是安布里埃宫出身的骑士。” “那是……那是……” “我们分的那三成里,我要四成。”她说,“我会安排十几个女骑士乔装打扮,沿途接应,确保目标得手。” “我还要这次航程的一半指挥权。” 迪迪埃拿袖子揩着汗,小声嘟哝:“早知道不送礼了……好些钱呢。” 梅洛迪随手摸了一把诗人的脸蛋,后者跟着一抖。 她懒声道:“还算识货,送得不错。” 第99章 绑架:什么意思,咱们是维京人,反而被英国佬给抢了?! 梅洛第真去换了一身裙子。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打扮过,以至于在她身着深红色亚麻长裙,把深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时,有个水手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还嬉笑着过去打招呼。 美人的气质依旧温柔内敛,笑吟吟地对他说:“别让我在这扇你。” 水手:“……?” 等等——这人竟然是!! 他掉头就跑,生怕脑袋今天就落海里。 迪迪埃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被卢拍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成了啊。” 她居然还能把杀气都收起来,那蠢小孩应该不会被吓哭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船队飞快地驶向丹麦。 临走之前,他们还给梅洛第送了好几条花裙子,可惜后者出完任务以后大概不会再穿。 正值夏末,海上的西风畅快无阻,利于北上。 即便是在穿过最为险恶的比斯开湾时,他们的改良帆船也稳固得如同数十头海上巨兽,三角帆在逆风中依旧能鼓足动力,大幅度地缩短旅途时长。 迪迪埃是看星象的一把好手,他坚称这趟能发笔巨财,人们也乐得听他胡扯。 趁着洋流的好浪,船队只用了十六天就从波尔多赶到法尔斯特岛,扮作一口浓重英国口音的皮毛商人。 那大鼻子少爷总喜欢在东岛的市集上晃荡,船队便都驻扎在东南侧和正南侧,有几艘轻快小舟能随时跑路。 “你看清楚了,”卢灌了口蜂蜜酒,示意坐在自己对侧的梅洛第确认目标,“穿褐绿衣服,脖子上挂了个新月护身符的那个。” “也许不用讲得那么清楚,”梅洛第起身道,“这小孩确实已经很醒目了。” 卢又闷了口酒,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要望风踩点几天,一旦找到合适的节骨眼——” 他终于发现这女人已经出发了。 不是,这会儿舰队都没停放就位,你疯了吧?! 他遏制着立刻跑路的冲动,单手按在腰间的短剑前,面无表情地走到酒馆门口的外沿,像是在看那些醉汉扔骰子玩国际象棋。 梅洛第真就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柔和又温暖。 卢本以为她要冲过去扛着人就跑,没想到她和那帮臭小孩玩了起来。 大鼻子少爷很喜欢她,没过多久就往她身上黏糊起来,见女人并不排斥,伸长了胳膊就要她抱。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以后,男孩伏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梅洛第这才起身,还和一旁的马夫打了声招呼,说要带他回去了。 集市里依旧喧闹拥挤,到处都是水手和商人的叫卖声,她抱着小孩走得不紧不慢,但小心地调整着抱姿,让小孩的面容逐渐被长发虚掩着。 直到她冷冰冰地使了个眼神,卢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过去给这对母子披了个坎肩,这会更好地掩盖面容。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就像小夫妻那样亲昵地咬着耳朵,一路拐进伙计们入驻的酒馆。 直到走进房间里,卢才飞快地堵了那少爷的嘴,拿麻绳把那个像猪猡一样要尖声吱吱叫的崽子扔进背篓里。 “别乱动。”船长警告道,“你老实配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孩子满脸惊恐地扭了几下,被蹲在旁边的梅洛第摸了摸脸,表情又变得困惑起来。 卢在他的脑袋上放了一层罩子,又铺好了布料和贝壳,戴好假胡子假发以后换了身衣服,和重回男人打扮的梅洛第同时走了出去。 有同行的水手意识到什么,却被两个老大同时横了一眼。 梅洛第无声地打着手势,示意他们两个先走,其他人陆续撤回船上。 水手眨了眨眼,挠着头找朋友喝酒去了,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大笑声。 迪迪埃还在指挥水手们往外搬货,一偏头看见卢回到船上,皱眉问道:“怎么没去蹲点?” 卢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草筐:“在这。” 船长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 ……今天是他们靠港的第一天。 “大鼻子在这?” 卢点头。 “她给捆来的?” 卢摇了摇头:“她过去跟着那几个小孩玩了会儿,大鼻子自己黏糊着就要她抱。” 迪迪埃骂了句脏话,冲过去就掀开草筐,一眼看见又在呼呼大睡的少爷。 那孩子看着真不像维京后裔,至少没那些蛮子的凶恶嘴脸,被养得白白胖胖,像个没有戒心的猪崽。 “操了,现在怎么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撤啊!直接去把那些个修道院抢了,跑得越快越好!” “绑票信写好了?” “我靠,绑票还要写信??” 又有水手返回来要搬货,迪迪埃反身把草筐挡严实了,高声道:“不搬了,都往回拿,准备离港!” 水手有点懵:“头儿,刚卸了一半不到……” “老子让你把货都搬回来!现在就去!!” 号角声此起彼伏,一众人紧急集结,当晚离港。 他们分散至岛屿的东南西北,按照先前的叮嘱瞄准了那些修道院。 “记住头儿的吩咐,优先抢贵的,下手别心软,情况不对立马跑!” 水手们大多只有被抢的经验,头一会儿角色倒转,还真不适应。 这几百年里,一直是维京人划着快舟就顺着河流冲进城市里,到处杀人放火抢了就跑。 如今他们居然要去打劫这些蛮子了,还有这种好事! 夜幕里,分散的船只如抄网般包围了法尔斯特岛的多个靠岸点。 伴随着尖锐的口哨声,他们如离弦之箭般闯了进去。 十余个修道院接二连三地在睡梦中惊起,大多数连油灯都来不及点亮。 “什么动静?!” “有强盗!!强盗来了!!” 看门犬激烈地吠叫起来,更多修女神父却立刻锁紧门窗,躲在角落或衣橱里瑟瑟发抖。 蒙面匪徒们抄着麻袋往里头丢东西。 由于教堂依旧在一片死寂里,连本应叫喊着示警的守夜人都跑得没影了,他们索性叫喊起来。 “拿书!!那些封面上镶着宝石的书!!” “操,这不是我老家的东西吗,这帮天杀的!!!” “快点快点,再过会儿催咱们回去的哨子就要响了!” 反而是船长雇来的那些维京佬更加训练有素。 他们能随手砍死看门人的狗,连圣象上的宝石眼睛也一并撬走,下手时没有半点留情。 从岛屿的最东侧到最西侧,连内陆的修道院都被抢了个精光,像是十几处流窜的火苗要把这片大陆的骨髓都舔个干净。 直到天光渐亮,船队才飞快地溜走,一路跑得没影。 他们将在更安全的地方靠岸清点,把几百个麻袋里的好东西分类打包,确保沿途运输时不会磕伤碰坏半点。 所有修道院都以为自己是偶遭不测,直到四五天以后,才陆续收到更多受害者的消息。 本地人得知消息,都有点恍惚。 什么意思,咱们是维京人,反而被英国佬给抢了? 维京人还有被抢的时候?? 虽然大部分新生代的居民都已受过文明教化,绝大多数人都已虔心信教,但不少老海盗听到消息以后直接炸了锅。 有人竟然觊觎着他们几代人辛苦打拼的产业,还把修道院都拆得七零八落,这是挑衅,这是示威!! “谁干的?!赶紧找出来杀了,全都杀了剥皮!!” “这是要造老子的反!早就说了别把家底都捐给那些神父,关键时候全是些脓包懦夫——” 大鼻子少爷的家属们在孩子失踪的第四天才收到绑票信。 这些贵族蓦然失去唯一的继承人,好几天都在以泪洗面。 他们早就忘了祖上是靠什么发家的了,自从定居在此以后便一直以贵族自居,学着那些法国人的做派礼仪半真半假地过着上流生活。 孩子一丢,他们恨不得把这个岛都翻过来找一遍,哭泣着责问神父,自己一辈子与人为善,怎么会遭遇这样痛苦的祸事。 神父还没安慰几天,自己的修道院冷不丁被抢了个干净,从烛台到汤匙都全给拿空了,晚上还不敢一个人睡觉。 神父也开始跟着一起哭。 与此同时,三个船长坐在财宝堆里,亲自监督着伙计们清点数目。 那倒霉孩子也跟着坐一块,脑袋还枕在迪迪埃的大腿上,拿着镶宝石的汤勺当糖块啃。 伙计们很少一边数钱一边骂。 原因无他,这里好些货币都是法国的。 有好几个队伍都找到了维京佬的银窖,哪怕那地方修建得隐秘极了,要么在修道院的花圃底下,要么在主教的卧室衣柜里。 他们拿着长刀比划几下,那些人就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路易六世和七世的银币都刻着环形字母纹,在和埃莉诺公爵结婚以后,国王还发行了刻着布尔日十字架的新币——战利品里居然都能找着。 勃艮第还有兰斯的钱币都刻着领主的名字,甚至还有人试图把自己的脑袋轮廓也刻上去。 香槟伯爵的钱币最好辨认,上面总是雕刻着细齿小梳子。 除了来自本土的钱,他们还翻到了不少来自英格兰和德国的陌生钱币,有些恐怕要找不少门路才能兑成能用的。 “我外祖父当年也是阔过,出了趟海愣是被这帮畜生抢成了穷光蛋——” “银窖,连那个老修女都藏着一个银窖!我敢打赌,波尔多没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家底,呸!” “这么多钱……咱们辛辛苦苦出海做买卖好几年都未必能赚到。” 梅洛第漫不经心地擦着刀。 小孩讨好地凑过来,把大人给他的糕饼递给她吃。 “你不知道她是个坏人?”迪迪埃作势要踹他一脚,“都不给老子吃一口。” 梅洛第瞟向他,两个船长同时挺直了背。 “您是好人!!您吃您吃!!” “迪迪埃!闭上你的猪嘴!!” 第100章 赎金:“你们听说过玛蒂尔达吗?” 大鼻子少爷的赎金迟迟未到。 绑票信由当地人代为转交,有个小厮被迎面砸了五个银币,并被威胁不按时送到就半夜把他的舌头割掉。 小厮一路屁滚尿流地跑到领主的城堡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易容作卖花女的骑士盯着。 领主拿到信,先是雇了一个会认字的教士过来代读。 后者努力辨认着龙飞凤舞的法国字。 “……他们开口要八千金币。” 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立刻给钱。 万一给了也撕票,不给也撕票,那完全是纯做冤大头。 领主本人虽然不当强盗几十年,但仍旧能联络使唤附近好几个岛的维京人,他暗中出了一笔不菲的佣金,要求那些人秘密寻找方圆几百海里的可疑船只,尽快解救继承人。 但送信谈价格总要时间的,单是传递这些消息,一来一回都要十几天。 没有等到赎金的第三天,船长们已经在准备血肉模糊的鼻子了。 他们当然想手刃世仇,何况这些维京人侵略他们祖辈许久,背后无数血泪都在盘剥一空的遗迹上挥之不去。 但公爵发话了。 把钱抢个干净和杀人其实差不多,前者几乎是钝刀子割肉。 那些终于被文明教化,开始享受世俗社会生活的维京人,还没过上几代养尊处优的上流生活,冷不丁又被打回要亲手耕作操劳的苦日子里,还不得全都发疯? 厨房里到处都是血,他们杀了一头山羊,对比猪血感觉颜色会更嫩一些。 没人知道人鼻子切下来的创口是什么样,但仔细一想,领主和他的家人未必敢捏在手里细细的看。 厨子折腾了半天,做了七八个面团鼻子和肉鼻子,拿到少爷的脸旁边细细对比。 “差不多了?” “你把鼻孔戳太大了!蠢货!” “要不要粘点猪毛进去?” 这份被精心捏造的礼物在泡过血又浸过海水以后,被封在盒子里,原封不动地呈给了领主。 根据未必可信的传闻,领主当时几乎是瘫痪在椅子上,女眷们当场发出尖利的哭泣声。 “下回送过来的就不是鼻子了。”新信使吊儿郎当地说,“他们可能要把指甲一个个拔了送过来。” 领主哪里还坐得住,他就是有心找情妇再多生几个儿子,今天也会被正妻活活把心脏掏出来。 几乎整个岛屿的金币都进入了紧急兑换状态。 领主家的银窖完全被掏空了,还派出十几艘快船到处兑换金子。 整块的也行,首饰盘子都行。 所有物事源源不断地被送到领主的城堡里,其中还混杂着圣盘、圣杯、头饰、胸针…… 维京人在告别异教后也许算虔诚,但虔诚在钱币面前也是另外的价钱。 那些纯金或镶金的大小玩意儿全都被扔进了熔炉里,在烈焰的吞噬下化作滚烫的金水,又在铸币的模具里重新定型冷却。 直到钱准备的差不多了,领主后院的几百把砍刀长剑也磨好了刃,随时准备把前来领钱的人砍得七零八落。 “我不负责把钱带回去。”信使摆了摆手,“你们得去西斯坦岛,在南岸的典当铺子里买东西。” 现场的本地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他们世仇所在的岛。 维京人这些年繁衍出无数分支,有些人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有些人因为分赃不匀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意思?这件事是西斯坦岛的人干的?! “领主大人,这是个阴谋啊,搞不好就是那些白毛鬼绑架了少爷!” “他们搞不好是中间人……这种人巴不得看咱们的笑话。” “这,这去,还是不去啊?” 还是得去。 如果十片带血肉的指甲一枚枚的寄过来,梦魇都能让领主这辈子不得安眠。 他最终派了几个亲信,以及一大票卫兵,看护着这上万枚沉甸甸的金币送去了世仇的岛上。 根据信使的口述,虽然南岸有好些个典当铺子,但只有一家的铺门前晾晒着大量的鲨鱼皮、鳗鱼肉、海带,还坐着个白胡子快长到胸口的老头。 这些个外岛人自从登岸的那一刻起,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 不管是在玩木球的小孩,还是叫卖牡蛎的水手。 他们硬着头皮过去,按原本的话术,找老人买一块石头。 老人当着他们的面从地上捡了一块——那和任何石头都没有区别,灰扑扑的,遍地都是。 “行了,这块卖给你们。”老人说,“钱给我,八千金币。” “我们带了一万多枚金币。”领主亲信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不能再虐待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什么孩子。”老人说,“赶紧给钱。” 事成之后,领主亲信和卫兵们像尾巴着火的猫一样冲回了自己的船上,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在他们回到自己的岛之前,那个少爷就已经被放了回去。 小孩看起来比被绑走前还圆润许多,而且鼻子毫发无伤。 迪迪埃的船队又多了一大笔珍贵的负重。 他们把金币藏在成箱的靴子里,分散在多个船队里押送回国。 维京人也许要席卷起一场复仇的血腥风暴,可惜的是他们未必能找得到元凶。 “就这么成了?” “嗯。” “北海有那么多的岛屿……”迪迪埃的心思明显变得活络起来,他把玩着这些外国蛮子的古怪金币,兴致勃勃地说,“我们真该多整点这样的舰队,最好是把英吉利海峡那一带的都……” “你是不是还想去抢诺曼底?”梅乐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好是坐上小舟,顺着塞纳河冲进巴黎,把西岱宫也抢个遍。” “我又没那个意思……”迪迪埃本来想发火,还是嘟哝了一句,“抢诺曼底也没什么,反正老子是波尔多人。” 梅乐第缓慢地站了起来,她的长刀好似贵族的权杖,当着所有人的面抵在迪迪埃船长的双腿之间。 “你了解的还不够多。”她低声说,“就在去年,老国王的女儿玛蒂尔达,带着一百四十多个骑士登陆英格兰岛,她在阿伦德尔城堡被围剿到差点丢了小命。” “英国和诺曼底那一带都不太平,即便是咱们的船队经过那片海峡,也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 迪迪埃愣道:“那个老国王……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几年前七鳃鳗吃太多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不肯把领地王位封给女儿,生怕那个金雀花女婿趁机干掉他,”旁边的人插嘴道,“现在好了,整个英国乱成一锅粥,原本宣誓效忠她的那些贵族也在反水。” 那还是抢维京人靠谱一点,英国佬这会儿家里起火,大概率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在船队返航波尔多之际,阿基坦边缘的两处领土被相继夺回。 即便是史官也很难多记上几笔,像这样的边缘小城连城墙都没有修过,到处都是咩咩乱叫的羊,以及赶着它们尽力躲开士兵的农夫。 图卢兹人一哄而上占领了这两块地盘,屁股没坐热就被赶了回去,期间只有几个士兵被火药炸声吓得一蹦,连伤亡都没有。 在阿基坦军队来势汹汹地冲过来时,那些守城人连他们身后的巴黎骑兵都没看清楚,收拾好细软就跑了,至于城里的那些居民,也仅是象征性欢迎了一下。 烧杀抢掠的事已经发生了,他们没法挽回更多损失。 但军队连驻扎的意思都没有。 无论是阿基坦人,还是巴黎人,在接连夺回两处领土后仍旧脚步不停,往西南方向行进更深。 直到这个时候,图卢兹人终于慌了。 他们只是霸占了两个小地方,该吐也吐了回去,现在是什么意思,要打仗了? 几个领主火急忙慌地召集征兵,还没等斥候传回战报,就已经听到了大军压境的消息。 “阿基坦公爵亲自来了——她居然穿了身银甲,就像骑士那样领军冲锋!” “男爵大人,国王……国王也来了!巴黎的军队也来了!!!” 图卢兹男爵的表情有点扭曲。 “我没有记错的话,巴黎在法兰西的最北边,咱们在最南边。” “是啊!!”侍从苦着脸道,“瞧他们这架势……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男爵的天塌了。 他仗着天高国王远,以为在最南边抢点小东西国王也懒得管,哪想到那两口子都千里迢迢杀了过来——还带着四五倍的军队。 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闲工夫,一个两个全都疯了吧!! “咱们……” “还说什么,应战!!应战!!!” 攻城车正在陆续架好。 图卢兹外援的小城市已经有两处率先投降的叛徒了。 他们大开城门,挥舞白旗,以此表示对归顺法国王室的决心。 更大的战争也应声爆发。 满城弓箭手排出高低三层,准备把这些阿基坦人射成刺猬。 伴随着火药的炸裂,以及北方人的怒号冲锋,阿基坦公爵立于深黑战马之上,缓缓拉满了长弓。 她在漫天箭雨之中,一箭射中了高墙上督战者的眉心。 100-110 第101章 激战:“……你偷偷从国库里拿了多少钱?”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许多人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战争是一片巨大的混乱,偌大城池里混杂着马蹄的践踏声,烈犬的吠叫声,以及重叠到模糊不清的金属碰撞声。 人们只顾得上自己眼前的事,仅仅勉强能靠往日的训练在搏杀中分辨号角和鼓声的命令。 但不知道是谁高声吼叫起来:“公爵为我们射下了城主的脑袋!!” “是公爵的金箭!!兄弟们,城主都没了还怕什么,冲啊——” “回头领战功的时候咱也不能输,杀!!!” 与此同时,图卢兹的战士们也一样如梦初醒,眼底染上嗜血的兴奋。 “都看到没有,那是阿基坦的公爵,谁杀了她谁就能过上一辈子的好日子!!” “还有国王——就盯着他们两个砍!!”有人吆喝起来,“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法国岂不是咱们的了?!” “图卢兹人高低得去巴黎当个国王,我这条命豁出去了!” 一时间,战争的狂热席卷全场,以至于火器的轰鸣声都成了绝佳的伴奏。 埃莉诺的五条猎犬全都倾巢而出,丈夫定情时赠予的金鹫更是在高空盘旋鸣叫。 有任何人试图从她的旁侧或背后袭击,恐怕还没等靠近,就要被那深金色猛禽啄掉眼睛! 她的每一条大狗都修长强壮,乍一看是狩猎用的贵族犬,撕扯啃咬时不输给任何人。 那两只混血狼犬更是冲锋在前,即便在巨量的嘈杂声里也能灵活辨识主人的哨令,防守时犹如张开背脊的盾,进攻时能轻松咬透甲胄,从敌人的胳膊上撕下长条的血肉。 埃莉诺劈砍的力气并不算大,她沉稳地盘踞在队伍中后侧,长弓箭无虚发,眼睛更如鹰隼般锐利明亮。 当她凝神瞄准时,战马如有所感应般会加倍地稳住步伐,忠诚聪慧地保护着座驾上的主人。 “为了国王,为了公爵!!” “杀了这些图卢兹人!!” 士气在目睹路易挥剑砍翻一圈图卢兹步兵时大幅提升,甚至产生了战栗的狂喜。 国王的确是一把好手。 哪怕图卢兹人特意把长矛兵都安排了过去,要挑翻他的座驾现场活捉,他也可以在不依靠任何掩护的情况下沉着突围。 这已是他的第三场战役了,何况现在还有妻子在身后挽弓搭箭,他的剑风变得更加狠绝凌厉。 火石被攻城车掷向高空,如血雨般淋向城池。 “城门开了!!快冲进去!!” “东西两侧的攻城锤加把劲啊,是顶不动了吗,使上你们吃奶的劲!!!” 埃莉诺一声怒喝,反身砍翻扑过来的图卢兹战犬。 伊内斯在远处大声道:“您没事吧?” “忙你的!” “是!” 只是一错神的功夫,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灰熊般的魁梧骑士冲向了埃莉诺。 他们的距离原本相隔很远,但巨人般的高大骑士直接碾压般轰击前来,一路撞翻了十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士兵。 路易猛拽缰绳,要立刻冲过去保护妻子。 众目睽睽之下,埃莉诺弯弓搭箭。 她简直是在瞬秒之间完成了好几遍这样的复杂动作。 伴随着四箭连发,破空声好似闪电劈开一切。 “嗖!嗖!嗖!嗖!” 第一箭穿透左眼,第二箭正中咽喉,第三第四箭都全中胸口!! 混战的巴黎士兵和阿基坦骑兵全都欢呼起来,声响几乎要掀翻这里的天空。 那个灰熊般的图卢兹骑士摇晃着倒在地上,战马发出惊慌失措的嘶鸣声。 “不愧是我们的公爵!!” “这就是我们的王后!!” 这一切都被路易目睹无余,他还维持着向她冲去的姿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说不清是因为极限搏杀的神经跳动,还是因为无法遏制的剧烈心动。 从夺回两城到连进四城,前后只用了十天。 死伤人数仅有几百人,相比之下,图卢兹几十年的养精蓄锐都被大幅度动摇着,惊慌失措的人民们都在紧急收拾细软跑路,生怕成为北方军队的剑下亡魂。 埃莉诺再下战场时,受到战士们从未有过的高呼赞歌。 他们大声唱着阿基坦风格的赞美歌,热烈高涨的情绪一度感染了不少巴黎人,以至于那些北方人也跟着模仿起来,词句含混地一起大声唱歌。 在来到战场以前,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对王后的亲征保持狐疑。 没人想额外保护一个拖油瓶,这是求战功换领地赏钱的地方,保护王后这种破事只会有过无功。 至于路易,即便是在营地里和妻子共进晚餐的时候,眼睛里都萦绕着炽烈的火焰。 他看起来还算缄默镇定,和将士们布置明日安排时有条不紊,拿汤匙的手没有任何晃动。 但埃莉诺清楚认得这种眼神。 新婚后不久,某人刚对某些事上瘾时就是这个状态。 还好她随身带着药水,否则二胎恐怕明年就要出生了。 他们终于能迎来短暂的休息,而她终于能洗个毫无顾忌的热水澡。 在国王敲门进来以前,她已经将微冷的、带着鼠尾草气息的药水一饮而尽,额头和脖颈却因热水冒着细汗。 “可以一起吗?”路易表面矜持地问。 “恐怕不行。”埃莉诺说,“我需要让娜随身伺候。” “行军这么久……我得彻底地洗个澡。” 她的丈夫放轻脚步凑了过来。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捧起了她的湿发,俯身吻了一下,“多了一个贴身侍从,不好吗?” 那些女官早就有眼力见地撤了出去。 香气蒸腾的异国浴室里,他半跪在池边,为她洗净长发,擦拭身体。 埃莉诺心想,如果把上辈子的那个路易叫到现场看这一幕,恐怕能惊恐到昏厥过去,或者直接狂奔到教堂,求叙热亲手为自己驱魔。 她不禁笑了起来。 男人低语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会有人在战场上厮杀了一天,还有精力亲手给我洗澡。”她倚着池壁边缘,探出水面靠近路易更多,两人的呼吸也为之交错,“……也许答案根本不用猜。” 路易忍耐着这样玩笑意味的逗弄。 “你的头发还没有抹好香膏。”他看起来真像个拘谨内向的侍从,手头的动作一丝不苟,“如果你说的是……,那的确,至少再等一小会儿。” “我才不要。”埃莉诺慢悠悠道,“等你把一身脏灰洗干净再说吧。” 她手臂一牵,披着纱衣的青年便顺势坠入水中,勾着她的脖颈索要一个绵长的吻。 二十岁的爱人实在是鲜活饱满,哪怕身上泛着血腥气,反而还变得更加可口。 他不停地赞美她。 从眼睛的颜色,骑马的样子,到那些破穿铁甲的箭矢。 他过往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偶尔这样,变得更加粘人,情话说得没完没了。 她平时看起来活泼开朗,其实很少表达这样的话,在涟漪水浪的声响里红着脸也说了好几句。 她夸奖着丈夫的长剑,以及战场上雄狮般决然的样子。 其间夹杂着微痛又愉悦的轻叹声。 伴随着战事的中场休息,工匠们烧好了铁炉,开始为那些破铜烂铁做紧急处理。 从一清早开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响个没完,不少士兵排着队等这些妙手匠人们帮自己修战甲、马镫、卷刃的剑、甚至是鞋子。 阿墨里斯干活干到骂娘。 “怎……么全都来……来找我!” “那边……那边都没排队!!” 爱绒恨不得一只手当十只手用,在指挥着手下调配止痛或麻痹用的药水。 “你没学徒吗?!早就跟你说了多收几个!好歹帮你干点活!” “收……了好多……全都笨!蠢得砸不准锤子!” 爱绒刚要搭话,眼疾手快地叫住了来端药水的士兵。 “错了!!这箱不是止痛药,这是拿来锯胳膊锯腿的麻痹药!” 直到下午,路易才出现在这片混乱的修缮营地里。 他上午亲自出去给王后猎了几只鸽子,后者被当作过于胡闹后的小赔礼,炖汤的香气都快要飘到勃艮第。 工匠们效率奇快,用来修补破损的料子也很好,士兵们都在试穿补后的装备,满意地来回翻看。 路易扫视着这些人,片刻后才皱了下眉头。 ……几乎都是北方人。 来修盔甲剑刃的阿基坦士兵不到三分之一。 他随意叫住几个南方士兵,玩笑般检阅了他们的佩剑和马鞭。 质量上乘,做工精细,恐怕有些小领主都没这么讲究。 为数不多的伤亡名单里,阿基坦的士兵甚至占比不到四分之一。 他已决心与妻子坦荡相处,在晚宴时直接提出来了这件事。 “这是因为……阿基坦拥有更加过人的战术训练,还是装备材料用得更好?” 埃莉诺听到这个问题,迟疑了好几秒。 她缓缓转身,看向妹妹。 “不要撒谎,彼得罗妮拉。”姐姐看起来很威严,“……你偷偷从国库里拿了多少钱?” 妮拉先是一愣,紧接着咳起来。 她今晚差点被栗子布丁噎住。 作者有话说: 百度百科-军用动物 马是军事史记载中最被广泛使用的动物。早期的马可以拉战车,或负载轻装甲的散兵部队。随着较重坐骑的出现和镫的发明,在欧洲的几个世纪,骑着马的重骑兵成为了最负盛名的兵种,骑士的战马还被训练能又咬又踢;而亚洲历史中军事力量最强大的草原民族,是由骑着马和手持弓的战士组成的军队。随着现代远程武器和机动车辆的出现,用于军事目的的马逐渐少见。然而,马和骡子今天在军队仍然被广泛使用于各种交通困难的地形。 早在大象不被考虑驯化的时期,它们已被训练来作为坐骑,或搬运重物。梵语的圣诗纪录了它们于公元前1100年就曾被用于军事目的;尤其是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汉尼拔所募集的一群大象。它们最近一次被征用,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本人和同盟国两方。在车辆不能穿越的地点,大象能够完成机器的工作,所以它们于缅甸战役被使用。 骆驼常见于干旱区作为坐骑使用,如骆驼骑兵。它们比马更有能力穿越多沙的荒漠,且只需要少得多的水。骆驼在两次世界大战都曾被征用,而印度陆军和拉贾斯坦邦的边界安全部队,也使用骆驼在沙漠地区执行军事巡逻。 二战期间,美国陆军使用骡在困难的地形运载补给和装备。驮畜中的骡子生性坚忍、谨慎和耐寒,它可以携带沉重的补给品,到达吉普汽车,甚至驮马无法前进的地方。骡子也曾在北非、缅甸和意大利王国被使用,它们也可用于在山区运输用品。 阉牛曾是在战争中被广泛使用的重驮兽,尤其在重物运输,或让攻城火炮通过困难地形时。 瑞典和后来的苏联,都曾试图利用驼鹿做为深雪骑兵。但驼鹿被发现不适合作战,例如它们容易感染家畜疾病、难以喂养和会逃离战场。虽然苏联后来已训练到让驼鹿不害怕枪声,但仍无法利用它们建立骑兵队,因为冬季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1 狗曾被古希腊人用于战争,且在更早的历史里,它们必定也被大量利用。西班牙征服者征服拉丁美洲的时候,曾利用英国獒犬杀死在加勒比地区、墨西哥和秘鲁的勇士。中世纪期间的英格兰人也曾使用英国獒犬,或如大丹犬的狗。在那里会利用它们的巨大体型使马惊恐,而甩脱骑马的人;或用它们来突袭马背上的骑士,在主人给予对方最后一击之前,使敌人伤残。而近期的使用,可在二战期间的苏联红军看到。他们曾在犬科动物的背部用皮带捆上□□,例如反坦克犬。所有的军队都会用它们来检测地雷,训练过的狗能发现地雷引线,和地雷之外的其他□□。它们也曾被征用为哨兵,和找出狙击手,或隐藏的敌军。有些狗也曾被用作信差。 老普林尼曾写过有关使用战猪对抗大象的记载。例如他曾叙述,大象因为害怕猪发出的尖叫声而恐慌,给停在行进路线的士兵们带来了灾难。 犀牛曾有过毫无事实根据的军事功能。葡萄牙曾因分析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于1515年所作的著名木版画,对其于犀牛的自由设计与可能性感兴趣,而在现实中据此设计造了一套犀牛的战斗盔甲。然而,事实是犀牛显然对这个厚重的装甲“皮肤”非常敏感,且这种动物的视觉很差,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它们往指定方向的奔跑能力。它们的习惯是猛冲10英尺范围内的一切物体,从根本上说,让它们接受任何方式的军事训练都是不切实际。 战象被广泛应用在南亚和北非的大部分地区,且也被继业者诸王国与罗马帝国征用。 自从中世纪起,信鸽已被用于携带消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它们仍然为了同样的目的被使用。此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还曾做过让鸽子扮演导弹导航器的实验,该实验被称为“鸽子计划”(Project Pigeon)。这些鸽子被放在导弹内部,以便它们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它们被训练依据目标所在位置,以啄来控制导弹的左右方向—— 战马的价值:一匹精良的中世纪战马,真的能换下一座中等规模的村庄吗? 型冒翁史记 001 1346年8月26日,克雷西战役前夜,法国骑士让·德·埃诺站在营帐外,他的战马突然倒地不起。这匹陪伴他七年的栗色公马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军医摇了摇头,说是吃了发霉的燕麦。让瘫坐在地上,抱着马头放声痛哭,身边的侍从不明白,主人为何哭得比失去亲兄弟还要伤心。 第二天清晨,让骑着临时征用的农用驮马冲向英军阵线。那匹瘦弱的马在冲锋到一半时就力竭倒地,让被英格兰长弓手射成了刺猬。他临死前喃喃自语的不是妻子的名字,而是那匹栗色战马的名字——"雷鸣"。 这个故事在当时的欧洲并不罕见。一名骑士失去战马,就等于失去了在战场上的所有价值。但真正让人震惊的是,这匹"雷鸣"的价格,足以买下让家乡附近三个农庄的土地所有权。 002 中世纪的战马交易市场,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1200年左右,一匹经过完整训练的destrier——最顶级的重型战马,在法国北部的价格通常在80到150里弗尔之间。这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一年的总收入约为2到4里弗尔。也就是说,这样一匹马相当于一个农民不吃不喝干40年的积蓄。 但光看价格还不够。13世纪的经济学家菲利普·德·博韦在《王国习俗》中记载过一个更具体的对比:在1250年的法兰西,一座拥有20户农家、配备水磨坊和教堂的中等村庄,其总估值大约在100到200里弗尔。这意味着,一匹最优质的战马,确实可以换取一座小型村庄的所有权。 这听起来疯狂,但背后有着冷酷的经济逻辑。 003 要理解战马的价值,得先明白它不是一般的马。现代人看到的那些优雅的阿拉伯马或者赛马,在中世纪战场上根本派不上用场。真正的重型战马,是经过数代精心培育的战争机器。 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的御用马倌在1390年留下的驯马手册里,详细记录了培养一匹destrier的全过程。从马驹出生开始,就要在特制的围栏里进行力量训练,每天喂食混合了燕麦、豌豆和专门配制的营养粉的饲料。三岁时开始负重训练,要能驮着超过120公斤的全副武装骑士持续奔跑。五岁才能正式投入战斗训练——学会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学会用前蹄踢踹敌人,学会在骑士发出特定信号时做出冲撞、后退、转向等复杂动作。 整个培养周期至少需要七年,期间的饲养成本、训练师费用、兽医开支加起来,本身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并非所有马驹都能成功完成训练。大约每十匹中只有一匹能达到真正的战马标准。 004 战马的价值还体现在它的战术地位上。1214年布汶战役,法王菲利ップ二世麾下的重骑兵冲垮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四世的阵线。战后统计显示,法军损失了大约60名骑士,但战马的损失高达340匹。每一次成功的冲锋,战马承受的伤亡率都是骑士的数倍。 骑士们有铠甲保护,而战马只有前胸和面部有简单的马甲。长枪、弓箭、战斧,任何武器都优先瞄准马匹。一匹战马倒下,骑士就失去了机动性,变成了待宰的活靶子。这种不对称的伤亡比例,反而证明了战马的无可替代性。 德意志骑士团的档案记载了一个细节:1242年楚德湖战役后,骑士团损失了47名骑士和约200匹战马。为了补充这些战马,骑士团花了三年时间,动用了相当于重建两座城堡的资金,才勉强恢复了战斗力。 005 战马市场也催生出复杂的金融体系。由于战马价格高昂,专门的马匹租赁业务在13世纪开始兴起。一些富有的商人会购买优质战马,然后以年租金的方式出租给中小贵族。租金通常是马匹价值的20%到30%,如果战马在战斗中死亡,承租人需要赔偿80%的原价。 更有意思的是"战马保险"的出现。1180年左右,意大利北部的银行家开始提供一种特殊服务:骑士可以支付马匹价值15%的费用,在马匹因战争死亡时获得70%的赔偿金。这种原始的保险业务迅速传播到整个欧洲,成为骑士阶层的标准配置。 但保险公司也不傻。他们会派出专门的评估师检查马匹健康状况,记录马的年龄、战斗经历、伤痕数量。如果发现骑士有欺诈行为——比如把已经生病的马当作健康马投保,不仅拒绝理赔,还会把骑士列入黑名单,从此无法再获得任何金融服务。 006 战马的珍贵也改变了战争的规则。在许多战役中,骑士被击落马背后,攻击方往往会优先保护战马而不是追杀骑士。因为抓住一匹健康的destrier,其价值远超俘虏一个需要支付赎金的骑士。 1356年普瓦捷战役,英格兰黑太子爱德华俘虏了法王约翰二世。但战后盘点战利品时,黑太子最得意的不是国王本人,而是从战场上缴获的73匹法国王室战马。这些马被运回英格兰后,成为培育英国战马品种的种马,其价值甚至超过了国王的赎金。 法国编年史家让·弗鲁瓦萨在记录这场战役时专门写道:"骑士们为了争夺那些无主的战马,差点在自己阵营里打起来。一匹带有王室标记的黑色公马,三名英格兰骑士为此争执了两个小时,最后是黑太子亲自出面调停。" 007 战马的稀缺性还引发了国际贸易的特殊现象。西班牙和北非的安达卢西亚地区,凭借独特的气候和草场,成为欧洲最重要的战马产地。13世纪时,卡斯蒂利亚王国每年出口到法国和英格兰的战马超过2000匹,这项贸易的收入占到王国总收入的近四分之一。 为了保护这个利润丰厚的产业,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十世在1254年颁布法令,严禁向□□国家出口优质战马,违者将被处以叛国罪。但黑市交易从未停止,有记载显示,一匹走私到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国的西班牙战马,价格可以飙升到300里弗尔——相当于两座村庄的价值。 这种走私活动风险极高。1270年,一支试图将30匹战马从巴塞罗那走私到突尼斯的商队在海上被阿拉贡王国的海军截获。所有涉案商人被绞死,战马全部没收。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愿意冒险,因为一次成功的走私就能让一个普通商人变成暴发户。 008 战马的训练本身就是一门艺术。勃艮第公爵的驯马师纪尧姆·德·加里斯在他的笔记中描述过一个细节:要让战马学会在冲锋时无视箭雨和刀光剑影,需要进行特殊的"脱敏训练"。训练师会在马的周围制造各种噪音——敲打盾牌、吹响号角、点燃火把,让马逐渐适应战场的混乱。 最困难的训练项目是"撞击课程"。战马需要学会在全速奔跑时用肩膀撞击敌方步兵的盾墙,这需要克服动物的本能——没有任何动物会主动撞向坚硬的障碍物。训练师会先用稻草人,然后用轻木板,最后才是真正的盾牌阵列。整个过程需要18个月,期间马匹会受无数次轻伤。许多马在这个阶段就被淘汰,因为它们无法克服恐惧。 成功通过所有训练的战马,其价值会再次飙升。一匹经过完整战斗训练、在实战中证明过勇气的老战马,价格可以达到200里弗尔以上。这些马往往有自己的"简历"——参加过哪些战役、救过主人几次命、杀死过多少敌人。 009 但战马的寿命有限。一匹战马的职业生涯通常只有8到10年。从五岁开始服役,到十三四岁时,战马的速度和冲击力就会明显下降。受过重伤的战马可能更早退役。 退役战马的命运各不相同。贵族家庭会把老战马当作家族的一员妥善安置,让它们在庄园里安度晚年。但更多的退役战马会被降级使用——拉货车、犁地、驮运物资。从战场上的王者变成农场的苦力,这种落差几乎是每匹战马的宿命。 也有例外。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战马"莫罗"在15岁退役后,被国王专门在温莎城堡旁边修建了一座马厩养老。这匹马陪伴爱德华三世征战苏格兰和法国近十年,在克雷西战役中背着国王冲破法军防线。莫罗最终活到了22岁,死后被埋葬在王室墓园附近,墓碑上刻着:"比许多人更忠诚的朋友。" 010 战马市场的繁荣也催生了相关产业链。专门的马具制造业成为中世纪最赚钱的行业之一。一副定制的战马马鞍,配备皮革坐垫、金属马镫、装饰性的丝绸马衣,价格在10到20里弗尔之间——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一年的工资。 更奢侈的是马铠。虽然大部分战马只有简单的前胸护甲,但富有的贵族会为战马定制全身铠甲。1400年左右,米兰的铠甲匠人制作的全套马铠重达40公斤,覆盖马匹的头部、颈部、胸部和侧身,价格高达60里弗尔。这样的装备只有最顶级的骑士才负担得起。 马铠不仅是防护装备,更是身份的象征。在比武大会上,骑士们会让战马穿上最华丽的铠甲,镶嵌宝石、刻上家族纹章、系上彩色飘带。观众评判骑士身份地位的第一标准,不是看骑士本人的盔甲,而是看他战马的装束。 011 战马的医疗也是一笔巨大开支。中世纪的兽医专门针对战马形成了一套复杂的医疗体系。1250年左右,意大利兽医乔尔达诺·鲁菲奥写了一本《马医术》,详细记载了126种马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 书中记载,治疗一匹战马的腿部骨折需要45天时间,使用特制的夹板、草药膏和放血疗法,总费用约为3里弗尔。这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农民家庭半年的收入。但对于价值上百里弗尔的战马来说,这笔投资完全值得。 更复杂的手术费用更高。有记录显示,1320年一位法国骑士的战马被长矛刺穿腹部,兽医进行了缝合手术,使用了丝线、消毒用的葡萄酒、止痛的鸦片制剂,术后护理持续了三个月,总费用达到12里弗尔——足够买下一座小农舍。 但这匹马最终活了下来,又为主人服役了六年。这个投资回报率,在当时被认为是非常划算的。 012 战马的情感价值往往被低估。骑士和战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是工具和使用者那么简单。许多骑士在遗嘱中会专门为战马的身后事做安排,要求继承人善待老马,不得随意变卖或虐待。 1315年,英格兰骑士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在遗嘱中写道:"我的战马'暴风'陪我征战十二年,请让它在我的庄园里安度余生。如果它死于我之后,请将它埋葬在庄园教堂的橡树下,让我们来世仍能相伴。"这份遗嘱被完整执行,暴风最终在伯爵死后三年去世,确实被埋在了指定位置。 这种情感联系不是单向的。训练有素的战马能识别主人的声音和气味,在混乱的战场上会主动寻找落马的主人。1346年克雷西战役中,一名法国骑士被击落后昏迷,他的战马站在主人身边驱赶靠近的敌军士兵,用前蹄踢伤了两名英格兰步兵,直到法军撤退时才被迫离开。这匹马后来被英军俘获,但拒绝接受新主人,三天不吃不喝后死去。 013 战马的象征意义也在塑造着中世纪的社会结构。拥有战马,就意味着跻身贵族阶层。那些通过经商或其他途径积累了财富的平民,往往会把购买战马作为进入上流社会的第一步。 但这条路并不容易。许多地区有明确的法律,限制非贵族身份的人购买和使用战马。1100年的英格兰法令规定,未经国王许可,商人和农民不得购买价值超过40先令的马匹。违反者不仅要没收马匹,还要缴纳相当于马价三倍的罚款。 这种限制背后是贵族阶层对军事力量的垄断。战马不仅是作战工具,更是政治权力的象征。允许平民随意购买战马,等于削弱了贵族的军事优势。所以即使有钱,想要拥有真正的战马,仍然需要贵族身份的背书。 014 战马贸易也成为国家间较量的筹码。14世纪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法国曾试图切断英格兰的战马供应。1340年,法王菲利普六世下令禁止向英格兰出口任何战马,并派遣海军拦截从西班牙和低地国家开往英格兰的马匹运输船。 但这个策略最终失败了。英格兰通过加强与苏格兰边境地区的马匹贸易、从爱尔兰进口较小型的战马、甚至派遣特工潜入法国腹地秘密购买战马,成功维持了骑兵力量。到1346年克雷西战役时,英军虽然骑兵数量少于法军,但质量并未受到明显影响。 这场战马贸易战也催生了中世纪最早的情报网络。双方都派出大量间谍监视对方的马匹交易,截获运输船只,破坏对方的马场。据记载,1342年到1345年间,至少有17艘运载战马的商船在英吉利海峡被击沉或俘获,造成超过400匹战马的损失。 015 到了15世纪,火器的出现开始改变战争形态,战马的地位逐渐下降。但这个过程比想象中缓慢得多。即使在火枪已经广泛应用的1500年,重骑兵冲锋仍然是决定性的战术手段。战马的价值虽然有所下降,但仍远超普通马匹。 真正让战马时代终结的不是火器,而是经济和社会结构的变革。随着雇佣军制度的兴起,职业军队取代了封建骑士。这些职业士兵不再需要自己负担战马的费用,战马变成了军队的集体财产。大规模的国家化养马场取代了贵族私人马场,战马开始标准化、批量化生产。 到16世纪中叶,那种价值堪比村庄的个体战马已经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大批量生产、成本可控的军用马匹。战马从贵族身份的象征,变成了战争机器的零件。 但那些传奇战马的故事,仍然在骑士文学中流传。每一个关于英勇骑士的传说背后,都有一匹不为人知的战马。它们的价值不仅仅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更是一个时代精神的凝聚。 史记来源: 《王国习俗》菲利普·德·博韦 13世纪 《编年史》让·弗鲁瓦萨 14世纪 《马医术》乔尔达诺·鲁菲奥 1250年 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御用马倌驯马手册 1390年 德意志骑士团档案 1242年楚德湖战役记录 卡斯蒂利亚王国贸易档案 13世纪 第102章 保险:银行家的笑容有点裂开了。 妮拉的反应在路易眼里倒是很可信。 “在港口免税以后……波尔多挤满了东西南北的商人,”她喝下大口蜂蜜酒,看起来确实有些心虚,“我上调了停泊税和人头税,他们没法抗议什么。” 埃莉诺对此不够满意,她皱着眉头询问更多。 “你没有和我商量哪怕一次,自顾自就颁布了政令?” “这的确筹备到了足够的军费。”路易平和地说,“你也看到了,波尔多的三十多个港口都挤满了人,哪怕再调高一点,外面也仍然有商人排着队过来。” 他只遗憾巴黎处在内陆,没有这么好的天生优势。 “不要教训我,姐姐。”妮拉索性把戏演足了,“我们的马高大强悍,武器都是新的,它们都被砸在最合适的地方了!” 埃莉诺冷冷地看她一眼,后者及时住嘴。 还未等晚餐结束,有传令官前来通报:“殿下,您记得一个叫布莱德里的威尔士人吗?” “一个吟游诗人?”埃莉诺道,“在我成婚前,他和朋友们经常在我的宫殿里弹琴唱歌。” “他今天特意过来觐见您,还带了个……意大利人。” “立刻请进来。” 几乎所有吟游诗人都最终会去一趟意大利。 在欧洲诸地,北方蛮荒凶狠,西方战乱不断,唯有东方是富饶文明的象征。 意大利一带的国家都深深继承了古罗马的遗风,从米兰到西西里都极其繁荣。 如果再往东南方向旅行,还能靠近希腊,以及那些更为遥远的东方古国。 前一世,她和路易借着十字军东征的机会,也曾踏上这场具有朝圣意味的神奇之旅。 他们穿过了罗马,抵达了希腊,又一路南进,一度想要为圣教攻下耶路撒冷。 法国军队先是被风暴袭击,山洪也不甘其后,没等抵达安塔利亚,补给已经消耗到所剩无几。 ——信仰明显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正回忆着,布莱德里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对他们遥遥行礼。 诗人长着典型的日耳曼人外貌,他身后还跟了一个褐发的意大利人,似乎抱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有些不太熟练地行了个法国礼。 “好久不见。”埃莉诺笑着说,“这里战事凶险,你还特意过来?” “我正是听闻此事才特意过来的,公爵大人。”布莱德里张望着附近的简陋布置,轻快道,“现在不是个寒暄的好时候,请允许我直接请出这位朋友——一位来自意大利的银行家。” 后者吹了声口哨,又意识到这不够符合宫廷礼仪,仓促停住了。 他结结巴巴地用法语说:“对,我是银行家,我是来做生意的。” “我想请您和国王允许我,向骑士们出售战马保险。” 埃莉诺为之挑眉。 已经得到了许多来自意大利的好东西。 她用骑兵和银币资助了许多吟游诗人,他们像信鸽一样来回奔波,把自己心目里最有价值的消息陆续传回。 医学院、圣女骑士团、地球仪、还有……银行,保险? 这在法国也早已陆续有类似的组织了。 各个公国伯国都发行着各自的货币,一个商人如果从波尔多进货,在香槟卖货,去巴黎消费,手头至少得攥着五六种不同款的银币。 货币兑换商到处可见,他们走路时衣服都跟着叮当乱响。 也许是从香槟,也许是从圣殿骑士团那开始,银行也逐步推广起来。 人们可以在某处地方存下大笔现金,再凭票据去另一个地方取出来。 中途即使遇到强盗流匪,也不至于损失一辈子的积蓄。 “保险是什么?” “拿战马来说,骑士们给我这匹马两成的钱,如果在战争中马匹身亡了,我们会赔上七成,从波尔多到普瓦捷,哪儿都有我们的店铺,绝对可靠!” 银行家晃了晃手指,“但如果这匹马活蹦乱跳地活过了保险期,我们不会退钱。” 路易听得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其实是想对这场战争下注?” 银行家哈哈大笑,大方承认了自己家族的小心思。 他们当然不傻,即使是日常向那些骑士兜售战马保险,也得反复看看马的牙齿蹄子尾巴,确保那些牲口原本就没什么问题。 至于那些病马老马,想都别想。 得知阿基坦公爵要亲自出征,还在普瓦捷买木材的银行家立刻找到了好友,拜托他带自己过来求见。 “你们更有胜算,装备也更加精良,如果我在这笔买卖里亏了本……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埃莉诺说:“那我们的好处并不算多。” “骑士们当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小马有什么折损。”银行家保证道,“如果真有意外——嘿,除了打仗,万一行军路上生病了,冲锋的时候踩了个空彻底瘸了,我们都会赔钱,这也算拿小钱解决了大风险,不是吗。” “你想要在我们的军队里兜售保险……”她思索道,“以后就未必是在图卢兹的边缘了,不是吗。” “你会试图去波尔多,甚至是去巴黎,让这笔生意像蜘蛛网一样展开。” 银行家挠了挠脑袋。 “我实在无法否认。”他说,“您完全看穿了我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埃莉诺思忖片刻,说:“我需要你来指导波尔多的商人,如何在本地建立他们自己的银行,还有对应的行会制度。” “还有,我的骑士们,保险费用都只许收一成。我的侍从会全程监督你的行为。” 银行家的笑容有点裂开了。 “……一成?!” “一成。” “那真的太低了,”他试图证明什么,“我们在西班牙那边都是收三成甚至更多……” “那请回吧。”王后说,“以后也不必来了。” 银行家双手揉着脸,半晌道:“好,好的,一成就一成,我们先说清楚,一旦哪个骑士欺诈我们,我们有权力拒绝赔钱,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能从我们的银行里拿到半个子儿,哪怕是他以前存的。” 在得到王后的授意后,他匆匆告退,招呼伙计们去准备后续事宜了。 而吟游诗人还留在原地。 “布莱德里,这几年你一直都在意大利?” 诗人摇了摇头。 “我先后去了英国、德国,在意大利也逗留了几个月。” “这次能够见到大人,我实在感到荣幸欣喜。” 他示意侍从把另一尊礼物抱了进来。 那是一匹木雕的骏马,模样完全复刻了自幼跟随公爵的白马。 椴木的质地柔软光洁,让马儿的温润眼神都被惟妙惟肖地复刻出来。 埃莉诺无声地凝神细看。 她一眼就发现这个礼物有问题。 由于长期的训练,她的马小腹紧收,四肢纤长。 但这个木雕的马腹微微凸出一块,在外人眼里也并不异常。 她观察着布莱德里的表情,简短交谈以后便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这匹马儿被送到她自己的书房里,不会让任何外人随意接触。 直到路易去召开战事会议,埃莉诺才屏退外人,锁紧房门,重新抚摸这个木雕的周身。 她的指尖很快就在隐秘处勾到某个开关,轻轻一推便传来“咔哒”声。 从马尾开始,两块木雕终于分作两半,仿佛从中间被一斧子劈开。 一封被蜡封过的密信从马肚子里掉出来,恰好滚落在她的手边。 埃莉诺深呼吸着展开了它。 致·埃莉诺公爵: 愿此信抵达时,仍旧被封存得安全隐蔽。 安茹的若弗鲁瓦向您问候。 此刻诺曼底前线战火凶险,粮秣薪饷都已捉襟见肘。为了对抗斯蒂芬摧毁英国的野心,在如此窘境里,我与妻子玛蒂尔达向您发出结盟之请。 埃莉诺公爵,您以智慧与仁爱闻名于世。基于我们共同的利益,以及未来无限的互惠可能,若您愿施以援手,一笔及时的馈赠能大幅度缩短这场战争,使我们更快稳固阵线,稳定战局。 这将有利于海峡两岸的秩序与繁荣。请相信,对于您在这艰难时刻所展现的友谊,安茹、诺曼底与英格兰都会长久铭记。 亟待您的回音。 安茹伯爵·若弗鲁瓦 主历1140年谷物月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封信,眼前仿佛浮现了亨利二世年幼的脸。 现在……即便波尔多能分拨出一笔军费运往诺曼底,她是否该这样做? 这封信没有公开写给法国的王后,而是写给了阿基坦的公爵,其中含义也同样意味深长。 一旦吞并诺曼底,战胜斯蒂芬,若弗鲁瓦,还有未来的亨利二世,便变相拥有了法国西北部的大片领土,以及海峡对岸的整个英国。 再加上阿基坦的领土……法国王室会像个渺小的笑话。 是这一世的路易骁勇善战,接连拿下巴黎王畿一带的领土,又成功占领了香槟,才显得比从前更具威严。 即便如此,他手里的领土也远远不如阿基坦。 她需要独自吞咽的秘密已经越来越多了。 每一个,无论是重生,财产,避孕,海战,还是与诺曼底的交易,都要像夜雨般悄然无声。 她会完全避开路易,直到对方再无半点威胁。 埃莉诺的指腹摩挲着羊皮纸,不假思索地写下回信。 她当然要资助金雀花。 后者现在是安茹伯爵,未来便是诺曼底公爵,继承人会是英国的王。 埃莉诺的笔迹依旧华丽流畅,只是眼神很冷。 亨利后来是什么样子? 风流多情,私生子遍地都是,一个糟糕的父亲,敷衍到可笑的爱人。 在路易的死亡以后,也许下一个要筹划的便是亨利的归处。 像从前的她一样,软禁十几年,终老修道院也很不错。 这封信写得恳切温和,将伴随着大额借款一并乘着海浪北上。 是的。她会借一笔利息还算客气的军费。 在骑士们拿到亲笔画押的借条前,那艘载满银币的船只绝不会轻易出现。 ……不求回报的赠予? 没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修改BUG:信落款时间应为1140年 出处不明: 银行一词最早见于意大利语“BANCO”,意为椅子,因为过去在意大利的港口城市,货币兑换商是坐在这种长凳子上为来来往往的商人进行钱币兑换的。英语将这个词转化为“BANK”,原意为储钱柜。在中国,由于以“银”为通用货币,经商的店铺又称“行”,故译为“银行”。 最早的银行业发源于西欧古代社会的货币兑换业。最初货币兑换商只是为商人兑换货币,后来发展到为商人保管货币,收付现金、办理结算和汇款,但不支付利息,而且收取保管费和手续费。随着工商业的发展,货币兑换商的业务进一步发展,他们手中聚集了大量资金。货币兑换商为了谋取更多的利润,利用手中聚集的货币发放贷款以取得利息时,货币兑换业就发展成为银行了。 公元前2000年的巴比伦寺庙、公元前500年的希腊寺庙,都已经有了经营保管金银、收付利息、发放贷款的机构。近代银行产生于中世纪的意大利,由于威尼斯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当时的贸易中心。1171年,威尼斯银行成立,这是世界上最早的银行,随后意大利的其他城市以及德国、荷兰的一些城市也先后成立了银行—— 百度百科: 圣殿骑士团的拥有的财富之巨大只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12世纪末期,圣殿骑士团在基督世界拥有9000座庄园或领地。其中包括一些很有名的教堂和城堡,如伦敦的圣殿教堂(Temple Church),柏林的圣殿宫(Tempelhof)。有一段时间骑士团甚至拥有整个塞浦路斯岛。它在欧洲的年收入粗略估计有600万英镑。这些庄园以及其它财产使圣殿骑士团成为一个庞大的经济体,为其提供了厚实的物质基础。他们的富有使他们能够维持一支强大的职业军队,即便在战场上损失巨大,他们也能迅速恢复,但这财富最终也使他们走向毁灭。 1120年1月,耶路撒冷王国在纳布卢斯召开了教俗贵族会议,确认了圣殿骑士团在十字军国家的合法存在,确定了骑士团保证朝圣道路安全的基本职能。 安茹伯爵富尔克以已婚兄弟身份加入圣殿骑士团,并愿意每年向骑士团捐赠30镑银币。 1125年,香槟伯爵休加入,他“情愿放弃万贯家财而变成贫民。”这些显赫人物的行为具有广泛的影响力,也使苦苦支撑十字军国家局面的国王看到了希望。对于只有300名骑士和3000名步兵的国王来说,扩大圣殿骑士团的影响无疑是获得西方支持的最佳途径。因此,国王鲍德温二世很快就接纳了圣殿骑士团,并继续扩大其影响。 1131年,那法尔和阿拉贡的国王阿方索一世,甚至将圣殿骑士团作为王国的继承人列入遗嘱。 在法国,很多贵族将地产赠送给骑士团,从此骑士团的地产几乎遍及整个欧洲,而且这些地产都是免税的。骑士团从事银行业则是这个组织的历史上值得注意的一页,他们开创了现代银行业的经营模式。最初是骑士团的成员由于守贫这一会规的约束,将财物交给骑士团。 这种行为很快演变为商业行为并扩大到骑士团之外,许多欧洲的贵族将贵重财物存放到骑士团里,由骑士团负责保管。这就和现代银行业的存款业务十分相似。 事实上骑士团还发明了一种跟现代银行中的存款单很相似的票据,凭借这种印有骑士团特殊记号的票据就可以在各地的骑士团支部取出财物。由于骑士团的支部遍及整个欧洲,再加上教廷给他们的支持,他们的存款业务发展十分迅速,各地的骑士团支部和圣殿里聚集了大量的财产,这时他们又开始了贷款业务。 1135年,骑士团借贷给西班牙的朝圣者,资助他们前往圣地。骑士团的借贷业务发展极其迅猛,其业务对象上至各国国王——他们曾经是法国国王最大的债权人,下至普通的朝圣者,他们甚至还借贷给基督徒的敌人撒拉逊人——这至少说明他们的信誉是十分卓著的。 值得注意的是,骑士团的借贷是收取利息的,而当时收取利息是不合法的行为,受到教廷的谴责,但圣殿骑士团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干下去了。这些金融活动是圣殿骑士团在军事活动之外的主要活动,传说骑士团里堆放着的借据、帐簿比宗教书籍还要多,这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第103章 夜袭:“蠢货!!你们这些蠢货!!” 图卢兹首府的士兵已经严阵以待了。 男爵频繁收到来自阿基坦的战报,一早示意周边城镇的士兵带着粮草军饷撤往首府,以至于周边甚至出现了一两处空城。 他的确是个有脑子的敌人,没有一味试图保全那些分散的击溃点,把所有力量都聚拢在最要害处,连夜加固城墙,准备巨石,确保自己的领地固若金汤。 将领们对这场战事的评估都不太乐观,对方已经把最强悍的兵力都调往腹地,摆明了要打长期的持久战,此时再派上千人去城墙边被砸死烧死,只是毫无意义地消耗自身罢了。 埃莉诺和路易一起在高地骑马逡巡,俯瞰这座城市的全貌。 图卢兹首府坐落在加龙河的弯道,从男爵的城堡,到贵族以及上层居民的居住地,全都聚拢在东岸一带,即便是遥隔千里,他们也能看见工匠们如细小的虫蚁般在城墙上移动。 一旦防御加固到一定地步,简陋的火药便很难撼动什么。 阿基坦的士兵恐怕还没等把攻城锤推过去就能被乱箭射死,又或者被浇上滚烫的热油。 “我们是否该绕路南下,考虑其他的目标?”将领再次请示道,“陛下,执意进攻这里恐怕会伤亡惨重。” 路易看向埃莉诺,后者出神地凝视着加龙河,仿佛听不见身后人的再三告诫。 “埃莉,”他轻声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作为法国的君主,他在为妻子夺下失地以后便早可以选择全身而退了。 战事拖得越长,雇佣兵和粮草的开销便会不断加重,而这正是图卢兹男爵所盼望的。 可一旦夺下这座城池,等同于将整个东南区域都彻底控制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同样在做艰难的抉择。 埃莉诺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唤了某个将领的名字。 “加龙河的枯水期在什么时候?” “还有好几个月,殿下。”那人终于看向自北方流淌而来的加龙河,以及与它交汇的南运河。 “比起夏日的炙热天气,现在的水位上涨了不少,等天气再冷些——快要降雪的那时候,水位便完全落下了。” 她沉默片刻,淡声道:“你们没有考虑过用水攻吗?”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出来解释。 这并不算一个好主意。 现在的河流不急不缓,也未必会下几场大雨,就算挖几条干道一路留到城池,也只是变相地为他们增加几条水源罢了。 “……你们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路易叹道,“这是个绝妙的选择。” 他前行几步,目光落在高低两处。 “埃莉诺,按你的想法来做。” 图卢兹首府放出了好几个斥候,让他们溜出去充分探听消息。 好消息是,这些斥候都没被杀掉,而且讲起了相当滑稽的新鲜事。 巴黎来的那些人分散在城外,他们不仅没有运来攻城车,还在修好几条战壕——或者沟渠,管他呢,绝大部分人都在西南角忙活,守军们全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大战一场。 至于那些阿基坦人,他们在加龙河的上游北岸修筑堤坝,大概是想渴死图卢兹人。 沿岸的木头都被砍了个精光,做成装满石块的木笼。 数千人都在折腾沙袋、挡板、木笼之类的玩意儿,极力把加龙河的主河道截断。 “所以呢?”男爵嘲弄道,“我们囤积的粮草足够支撑大半年——到了那个时候,阿基坦的国库哪儿还能找出半枚银币出来!” “他们看不见我们靠着南运河吗?”一旁的大臣也被逗乐了,“哦,难道是想蓄水然后淹死咱们?” 男爵表情微变,询问道:“真能做到吗?” “怎么可能呢,”大臣说,“您想,哪怕碰到难得一遇的暴雨,他们泄洪放水,流到咱们这儿顶多也就淹到脚踝那,连刚会爬的猫崽都未必能淹死!” 的确是这样。 一连五天都晴朗无云,斥候们悄没声地摸过去探听情报,看见上游的加龙河水越涨越高,士兵们还在不知疲倦地修筑堤坝,似乎真要决心淹死下游的数万居民。 但这条河一直都温柔平缓,哪儿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到了第六天,阴云密闭,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潮意。 男爵再次确认城内排水渠的情况。 “一切畅通,请您放心!”大臣们纷纷保证道,“哪怕是碰到特大洪水,新增的十几条排水渠也足够了。” 男爵阴晴不定地说:“但路易开始在城外巡视战壕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是好事啊,咱们的弓箭手说不定能射穿那个国王的脑袋!” “搞不好是虚张声势呢,咱们反正死守不出,坚决不出去跟他们打!” 凌晨之际,暴雨倾盆。 在狂烈雨幕倾洒而下的同一刻,数个堤坝被立刻拆毁,积蓄已久的洪流立刻奔腾而下,咆哮着冲向图卢兹! 下游几乎是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一刻的考验。 只见那些比平日要汹涌数倍的河水冲击而来,自巴黎军队挖筑的导流渠冲向城墙。 火把已经无法照亮远处,黑夜以吞噬一切的气势播撒着危险。 大量洪水倾注进城墙以内,被排水渠分流截走,果真如大臣们预测的那样平安无事。 “何止是脚踝——”贵族幸灾乐祸道,“这都没到我的脚面!” 男爵原本也在跟着笑,他倏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 不……不对……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他吼叫起来,“城墙!!城墙怎么办!!快去叫骑兵查看所有点位!!!” 火把竭力照亮着每一处,但等他们终于能迎着密集雨点看清城下境况时,军队与轰击已同时出现—— 流水不断拍打在城墙地基各处,攻城锤和云梯也已在暗沉夜色里陆续就位。 “守城准备!!放巨石!!!” 滚烫的热油在这样的天气里泼不到任何人,士兵们根本看不清城墙下哪里是密集的攻城者,胡乱地砍断绳索,让巨石纷乱地滚落而下。 深夜的暴雨让攻城者同样看不清身侧的境况,他们听着起伏的哨声和号角声行事,全然不知有同伴死在突如其来的箭矢里。 “男爵大人!!西南角的城墙完全被冲烂了,那边都是新修的泥石墙,经不起河水长期泡着!!” “大人——北边有几股兵力在分散攻城,视线太黑了,什么都顾不过来——” 正东处,攻城锤终于叩开大门,同一时刻,阿基坦的骑兵紧随着他们的公爵,在激烈的号角声里冲锋厮杀。 “城门开了!!杀!!!” “为了阿基坦——为了埃莉诺公爵!!!” 伊内斯紧随其后,跟在埃莉诺的侧翼破阵。 伴随着陌生的鼓声和号角声,东门涌出大量的图卢兹士兵,嘶吼声在雨声里变得模糊不清。 埃莉诺猛然回身挡开劈砍,身侧烈犬骤然飞扑,咬下大块的血肉。 伊内斯目睹那些喷涌的血溅在她的发间,她的脸上,像狰狞又可怖的印记。 埃莉诺脸色未变,仅是扬起长剑,再次号令所有骑士随她一起冲击。 伊内斯在这一秒钟骤然懂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王室的玫瑰执意蜕变成一头狮子。 是狮子不愿再伪作玫瑰。 诺曼底。 金雀花伯爵收到回信时,还一并收到了来自阿基坦的战报。 从九月到十月底,阿基坦的公爵带着她的骑兵,还有她丈夫支援的那些兵力,不仅夺回多个实地,还攻占了整个图卢兹,将南法全部收为己有。 更可怕的是,仅有巴黎军队里养着大半的雇佣兵,阿基坦已经有自己的常驻军队,非战争时间负责修路造城,把每个月的军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要收利息?”若弗鲁瓦的眉毛抽动着,他看着眼前的女骑士,笑容有点勉强,“据我所知,收利息是违背圣训的恶事,教会恐怕会对此有所批评吧。” 女骑士没什么表情。 “您也知道,阿基坦自己都陷在漫长的战事里,并没有太多钱财能为您解忧。” “如果您执意这笔钱是否足够正直,又或者是领主大人对和您结交友谊的诚意,我们会代她即刻撤回这项援助——并忠告她尽快去教堂祷告忏悔。” 若弗鲁瓦已经想骂人了。 他很清楚——他非常清楚。 这就是阿基坦人有钱的原因!! 只有埃莉诺敢收他的利息,也只有埃莉诺会掏出好几船的钱,赌他能和玛蒂尔达打赢这场战争!! “我知道了。”美男子金雀花佯作镇定地说,“带我和财政官去取钱吧。” “请您先签下这几份交易文书,并对着圣经宣誓。” 骑士侧让一步,身后的侍从飞快地拿出一式三份的文书,上面还盖着阿基坦公爵的印章。 若弗鲁瓦深呼吸道:“你们还准备了这么厚的文书呢?” “相关条款一共有一百二十六条,涉及借款的时间,还款条件,违约后果等各项说明,”女骑士真诚地建议道,“您不如今晚先仔细阅读下,明天再签?” 明天?!明天斯蒂芬都要拿攻城锤敲他的卧室门了! 金雀花伯爵忍着肉痛接过羽毛笔,在看清利息数额时只感觉眼前一黑。 埃莉诺!!好样的!! 谁娶了你也真是上帝保佑!!! 第104章 进献: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砍头。 埃莉诺亲手砍下了男爵的头。 实际上,在图卢兹首府沦陷之后,两支军队陆续占领了各处要塞,既无厮杀掠夺,也无纵火破毁。 她仅是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男爵,还有他身后那十几个被塞住嘴的大臣,要求他立刻忏悔。 这里是图卢兹,这里本应是阿基坦的首都,是她家园的一部分。 男爵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这个婊//子!!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两三百年前的破事了,图卢兹早就不是你们的地盘了——” “之前你那个祖父就诡计多端地抢过这里,不也是过了几十天就逃跑了吗!!” “埃莉诺——你又能得意多久,靠着你丈夫你才有今天,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吗?!” 伴随着众人皱眉,伊内斯终于拿抹布堵了他的嘴。 “需要我替您切下他的舌头吗?” 埃莉诺并没回答,目光看向他身后的那些臣子。 “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一部分人挺直了脊梁,已默认图卢兹早已不属于阿基坦。 另一部分则是大气不敢出地俯身跪拜,哪里还在乎这个鬼地方到底归谁。 她终于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向男爵。 “我再问你一次。”她冷声念出这个人的名字,“……你是否忏悔自己的过错,从此效忠于阿基坦?” 后者看了一眼她的剑,又看向这个女人。 十八岁的小姑娘,哪怕脸上沾着褪色的血迹,也像是来过家家的无知贵族。 她怎么可能懂国家或誓言这样的字眼。 这把剑说不定都是路易给她的礼物。 没等男爵再思索更多,埃莉诺双手举剑,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人头是非常坚固的东西,即便是经验老到的刽子手,有时候未必一刀能彻底砍断。 她几乎是将全部意志都凝结在双手间,一剑便让男爵的脑袋骨碌坠地,喷涌的热血倾洒到旁侧的贵族身上。 下一秒,那些宁死不屈的许多人都变了脸色,缄默又卑微地俯首跪下,唯恐被她注意到自己是谁。 埃莉诺提着剑回身看向路易,后者回以赞赏的目光。 那些老古板的大臣已经没法理解这个场景了。 明明有刽子手,有战事,王后居然还要亲征南下,亲手砍头——她明明是个贵族啊。 但这件事立刻传遍阿基坦的军营,让所有战士都高声喝彩。 三百年了!图卢兹人终于感受到阿基坦人的愤怒了!! 他们终于把这整片城池都抢了回来,这本来就是他们先祖的故乡!! 没等天亮,本地的贵族立刻迎接这对夫妇入驻新宫,并且献上了大量的本地特产以表忠心。 城外阴雨不断,宫宇里华灯灿烂。 “是您的军队把我们从男爵的手里救了出来!” “我恨不得亲手打开城门,都是那个男爵——他不知死活,还威胁我们决不能向您通风报信!” 图卢兹生产骏马与皮革,还有经纳博讷港运来的东方丝绸、上好香料。 成箱的奢侈品源源不断地送进国王、王后、各个外来贵族的手里。但最为重磅的,还要属为路易和埃莉诺连夜定制的宝蓝色长袍。 这里同样是难得的菘蓝产地,丰沛的雨水和温暖的气候让这种染料变得质地上乘,工艺也在逐年提升。 战事一定,图卢兹人几乎全都扭转了从前的执拗面孔,争前恐后地讨好着这些新领主。 路易任由侍女为他测量腰围,漫不经心地和埃莉诺讲着新鲜事。 “有个骑士和我说,丹麦那边出了个大乱子。” “有几伙人抢了维京贵族的后代,还把那个姑娘的鼻子给割了下来。” 埃莉诺张开双臂,示意伊内斯把尺码报得略大一些。 她同样钟情这样明媚的颜色,可惜菘蓝在北方几乎没有。 “还有人敢去抢维京人?”她听着有趣,就好像从未收到过密报那样,笑着道,“恐怕是上帝终于降下神罚,以眼还眼。” “有人说至少抢了四五个岛,还把领主的女儿全都绑走了。”路易平淡道,“这种消息没头没尾的,也许只是酒馆里的谣传。” 埃莉诺转过身,在伊内斯测量结束后道:“我喜欢听这种故事。” 更喜欢你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的样子。 路易与她相视而笑。 图卢兹的一切秩序都在被阿基坦接管。 法案条目、税收细则、外债账目、几十个用途不一的印章…… 清点男爵私库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还没等眼前的事务料理干净,又有人一路小跑过来,说男爵在城郊庄园里还藏了不少好东西。 伴随着巨额财富和人力的回流,迁都的事也立刻被提上议程。 没等妮拉充当临时演员,那些来自阿基坦的老臣都已热泪盈眶地纷纷站出来,如暗中约定的那样要求迁都。 他们原本就深谙这段历史,演到情深处抹起了眼泪,开始诉说几位老公爵的遗志。 “您的父亲一辈子都想重回图卢兹——还有您的祖父,威廉九世!他写的许多信里都是这样声称的!” “大人,波尔多仅是从前临时退避的次选,图卢兹才是更为稳妥的腹地啊!!” “还有不少图卢兹人记得咱们的方言,说着和我们一样的话,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吗?!” 声音一多,便吵吵嚷嚷地让人头疼。 路易听得厌倦,再看向埃莉诺时,低声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已打算这么做。”公爵平静地说,“这是给我的父亲,还有我的祖父,一个无愧于阿基坦人的交代。” 国王并不赞成这个想法,委婉地说:“往后,等你再度从巴黎回去探望,是回波尔多还是图卢兹?” “不可以都选吗。”埃莉诺说,“您曾如此答应过我,婚姻不会束缚我应有的自由。” 也许是在议政厅里的缘故,她比平日更显得冷硬坚决。 路易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烦躁。 他知道,阿基坦的核心离巴黎越远,他们分开的时间就会越长。 可这已经是她自己领土里的政事了。 阴差阳错地,路易想到成婚前的那个小摩擦。 如果没有那三个婚前约定,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会成为阿基坦的公爵,同时握拢法国南北两侧的偌大领地。 ——那正是父亲所盼望的,甚至是在还未见到埃莉诺之前便急着让大臣们宣誓的。 他的心里有微妙的芥蒂,但并不能指责更多。 那时候,十六岁的自己不谙世事,对权力都毫无兴趣,为了接近她把一切都痛快应下。 可如果换成如今的他,恐怕每一项都不会轻易答应。 他既不会允许埃莉诺拥有那么庞大的领土、权力和自由,更不会放她随意离开巴黎的宫廷。 如同国王和丈夫的本能。 男人无声地阖上眼睛。 没那么多如果。 迁都的政令在大臣们的极力周旋下终于颁布,直接激起了整个南方的响应议论。 两座城市都会得到应有的安抚,图卢兹即将享受同样的特殊免税政策,而波尔多将放宽所有的特许经营令,让市场流通的商品种类一并激增。 在狂潮般的趋势之下,首府周边的残余城市被陆续攻占,而国王夫妇早已回归波尔多,着手处理迁都所需的一切。 一部分雇佣兵终于得以解散,他们即将前往意大利参与新的战争,也有不少人逗留在图卢兹,感受这座南方城市的独特魅力。 回程的路变得放松悠闲了许多。 埃莉诺始终留心着沿途的水井,她记得希尔德加德那个古怪的嘱咐,但从未在井中救下任何人。 ……命运会放什么在井里,陷阱还是礼物? 车队短暂停驻,进行简要补给的时候,兜售净水的小贩也围了过来。 “嘿!比葡萄酒还便宜的好水,又新鲜又好喝,老爷们来几瓶吗?” “水场煮过又晾过,绝对没有一根毛发,喝了还不会醉——” “您这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是风车捞上来的河水呢,河水都一股泥巴味儿!” 妮拉登上了马车,手里抱着厚厚一册彩绘插图本。 那是图卢兹的圣塞尔南修道院赠送的礼物—— 经书里不仅有罗马式的风格插图,装帧修订也极其精美,她的侍女一度打赌,这本书至少值三个大庄园,带牧场的那种。 “您收到消息了吗,”她压低声音说,“梅洛第在波尔多等着我们,他们有好多事要汇报。” “回去以后,前两天哪里都不要去。”埃莉诺冷静地嘱咐道,“你要陪我一起去大教堂,为那些将士的亡魂,还有图卢兹的重新繁荣而祷告。” 妮拉勉强答应了。 她这个年纪很难守着秘密,知道什么新鲜事都想尽快冲过去看个明白。 “……我好想听梅洛第讲故事。”她长长叹了口气,“还要演几天稳重人才可以。” “你恐怕还想上船亲眼看看。” “那是当然!”妮拉说,“特别是那些个鼻子,没想到那些人真的信了!” 埃莉诺不由得失笑。 她们回到了波尔多,过了三天循规蹈矩的贵族生活。 然后在第四天穿过波尔多大教堂的暗道,坐上隐蔽的马车,一路抵达某个屠宰铺的后院,由梅洛第带领着走进地下银窖。 满目所及,全是辉煌灿烂的银币珠宝。 犹如传说里的所罗门之城。 第105章 财宝:这绝对值得好好了解一下。 埃莉诺对巴黎和波尔多的国库都很熟悉,前者收藏了大量的圣物、珠宝、金器,后者更像个防守严密的仓库,储存了大量堪比硬通货的香料、丝绸、好酒,以及琳琅满目的各国钱币。 眼前的银窖反而因为构成的简单直观,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幽长寂静的私库里,除了银块就是金块,规整一致,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 她们继续往里走,这才注意到前面只是道路两侧堆满银块,更深处还有大量的珍珠、鲸脂、海豹皮等海上奢侈品。 罕有昂贵的砗磲被成堆地扔在藤筐里,珍珠更是像稻谷一样堆到溢满,让人快要忘了其中的价值。 哪怕此处充斥着涩苦腥气,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逗留一阵子。 “如您所见,这里存放着我们从维京人那里抢到的一部分战利品。”梅洛第身披银甲,又恢复到女骑士惯有的沉稳谨慎里,全然不像平日里海盗般的肆意姿态。 “我们随船的珠宝工匠对那些修道院的东西做了评定,上乘封存,中等修补,下品全部融解分离,金归金,银归银。”她略作回忆,又道,“一共抢了十一家修道院,洗劫了六处银窖,至于领主交来的那些赎金,现在都已经重新融解铸币了。” 埃莉诺抬起手掌,让掌心完全贴在那些冰冷坚硬的金块上。 黄金在烛火的照耀下犹如某种蛊惑,她定定看着,对妮拉说:“这些钱,你觉得应该用来怎么办?” “一部分拿来添补军费,一部分拿来建造新船,做更好的火药和弓箭,”妮拉思索片刻,又补充了点。 “也许还可以花些钱,让我们的修女和传教士乘船远渡,去英国、德国、米兰,还有西南方的那些国家建设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去年有个葡萄牙伯国独立了,他们的港口位置相当不错。” 埃莉诺说:“梅洛第,所有劫掠来的金银器皿都尽快变现,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一切资产统共分作三份,其一按妮拉说的照做,其二隐蔽封存,”她沉默片刻,说,“最后那些,我们得想法子挥霍掉。” 妮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姐姐的作风。 “你的意思是,拿去买那些衣料熏香,翻修宫殿,举办节日庆典之类的?”她有点结巴地说,“我……我挺擅长花钱的,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埃莉诺平静道:“这样钱财才能流出去,让更多波尔多人赚到钱。” 安布里埃宫是波尔多的心脏,新鲜血液应流通各处,让这个城市更加年轻蓬勃。 妮拉头一回领到这样的差事。 她做过许多值得被上帝赞扬的好事,譬如兴修学校和医院,每年寒冬都开放多个炉粥处,让这座城市的人们过得更加温暖饱足。 她领了一笔数额离奇的特供款,要像个娇生惯养的贵族那样找点乐子。 现在该怎么办,把宫里的台阶都换成金的? 小姑娘琢磨了半天,决定把未来几年都排满各种活动,争取把私库里的银币扔给城市里的每个人。 狩猎节、捕鱼庆典、圣诞巡游……所有的消费和热闹都留给波尔多,图卢兹大可以当个宁静庄重的文化之城。 迁都的消息逐渐传遍大街小巷,不少人在收拾行李打算一块儿搬去图卢兹。 传令官在各处张贴了告示,未来的波尔多将会新修港口,鼓励酒馆旅店的开张,庆典活动也会逐步举行。 而想要虔诚修行、钻研学识的那些人,可以去图卢兹共同建设更加恢弘的图书馆、学院、医院。 埃莉诺得知有好几处商铺都打算迁走,带着妹妹骑马过去查看地形,商量这些空出来的地方能不能再建店别的。 她们聊了几句,身侧传来有些低微的问好声。 妮拉转过身,一时间露出惊喜的笑容。 “是你?!” “你终于回来了?!” 埃莉诺凝神看了几秒,竟然还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 “海弗,对吗?” 女孩长高了很多,脸上再也没有灰扑扑的脏垢,她用力地点点头,再次向两位领主行礼,声音尽力地按捺着激动。 “是我,我是海弗!” 好几年前,埃莉诺的诗人从意大利带回来游学名额,这个被父亲继母苛待的女孩脱颖而出。 她原本连名字都没有,却因为过人的嗅觉和记忆天赋,直接被接到波尔多的宫廷里,由妮拉取名叫海弗。 她身后站着那个诗人,后者像是发酵的面团一样胖了好几圈,脖子上还带了几圈意大利风格的贝壳项链。 “殿下!我护送了好几个毕业的游学者回来,她是所有人里面最棒的!连西西里国王都召见过她!” 这绝对值得好好了解一下。 海弗再度被接回了安布里埃宫,换上了更为得体精致的长袍,被迎接到宴会的焦点位置。 这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太早了,毕竟她的父亲一辈子都未必能得到这样的地位。 “我去学习了三年,老师说我已经把书本都背熟了,解剖成绩也非常不错……她说我可以回来了。”女孩有些羞怯的说。 “太少了!你讲的太少了!”诗人嚷嚷起来,“故事原本比她讲得要精彩更多!” 妮拉示意海弗先吃点自己喜欢的甜点糕饼,又吩咐侍从给诗人倒了杯好酒,她们一整晚都可以慢慢听故事。 “海弗刚去意大利的时候,像棵没长大的豌豆苗那样——那个医学院的院长以为我在开玩笑。”诗人索性站起来讲,手舞足蹈道,“我哪儿跟她废话,直接让她找了十几样草药,海弗睁着眼睛闻一遍,再绑上眼睛,一样能把它们全都按顺序挑出来!”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院长的表情,她眼睛圆的像杏仁一样,当场又拿了一碗没倒完的汤剂过来。”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解释,就让海弗尝一口。” “你们猜怎么着,这汤剂里至少有十几样成份,这小孩一个人就猜出来了八种!” 现场的宾客们一片哗然。 “上帝保佑!” “这一定是大天使的赐福……” “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小姑娘通过了考验,进入萨勒诺的医学院签订了学习合同。 不仅有阿基坦的王室代付了全部的生活和学业费用,还有好些同行的成年人保护着她的安全,小孩过得比在那个混账家庭里好上一万倍。 所有学生无论年龄性别,都要学习由犹太人编译的希腊、阿拉伯医学著作,其中最常用的便是《班贝格外科学》,以及长达3500行的《萨勒诺卫生管理》诗歌。 教会禁止任何形式的人体解剖,课堂上他们只能依靠马、羊、猴子、鱼,来了解不同的体液、骨骼、脏器,进而练习诊断和手术的技巧。 当初巴黎和阿基坦各派了二十人前去求学,最后零零散散地走了几个人,还有十几个要学上好几年才能毕业。 能够提前回来的,一共只有三个。 “还没等海弗上完最后几节课,好几家医院都跟她抛了橄榄枝,劝她留在当地继续当学徒,给的酬劳还不少。”诗人乐呵呵道,“但是小姑娘说想姐姐了,靠自己赚的钱买了好些书带回来!” 一旁有人笑着起哄。 “你在意大利也没少赚吧,看你这肚子!” “嗐!” 妮拉眼睛亮亮地看着海弗,伸手揉着她的短发。 “回来开心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腼腆地一直笑。 “往后你就是宫廷御医了,”妮拉说,“当然,如果你想要给宫外的任何人诊疗,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去哪都行。” 路易听了许久的故事,目光一直落在这个女孩的身上。 他考虑着很多事。 未来还会有战事爆发,以及正在修缮的巴黎医学院,会陆续降生的王储,他和王后的日常诊疗…… “海弗,”国王开口道,“你有兴趣来巴黎做宫廷医生吗。” 此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巴黎王室是更加渺远又高贵的存在,十几岁的年纪能去那里,简直不敢想象。 女孩往妮拉的身边缩了缩,显得有点紧张。 二十岁的妮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紧张。”女孩对女孩说,“那里的藏书像沙漠一样广袤,你说不定还能遇到从伦敦来的医生,和他们交流更深奥的知识。” “……您也希望我过去吗?”海弗鼓起勇气道,“我都可以试试。” 妮拉抬起了头。 她并不希望海弗去巴黎。 但她希望姐姐身边有个足够可靠的医生,也希望海弗能得到足够可靠的庇佑。 这两个人都理应远离危险,男人,以及算计。 有时候这三者是同时到来的。 埃莉诺早已意会妹妹的考虑。 王后举起了酒杯,对众人道:“这样聪慧机敏的天才,是上帝赐予波尔多的福祉。” “海弗,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将与你结为姐妹。” “从此你便是我们王室的正式成员。” 她看向众人,以及自己的丈夫。 “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应像对待我与妮拉那样,以言行尊敬她,绝不猜忌算计,也不胁迫诱骗,保护这个孩子一路长大。” 众人应声举杯。 “如您所言——” “敬小天才!!” 海弗愣在原地,因为紧张牵紧了妮拉的手。 “我现在……有两个姐姐了?” “也许还会有无数个姐妹。”妮拉笑着说。 “你会和她们一起手拉着手,去往同样的路。” 第106章 心愿:四年了,他还是没有儿子。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圣历1141年了。 在连绵不断的战争、意外和阴谋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消停个几年。 海弗被带回了巴黎新建的医学院,和本地的医生们从头梳理本土的医疗理论,协作译著那些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未曾触及的古籍。 巴黎圣母院已募集到了前所未有的资金,自春天起正式开工,但图纸还在不断修改着——至少终于不会被全盘推翻了。 这些资金只有一半不到用来修建教堂,另外的大半被国王调走,用来修整军队、宫舍,以及统一本地的货币。 持续三年,无病无灾,小公主也在平安长大。 终于轮到丹麦人烦透了海盗。他们对此没有太大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加强巡航,以及尽可能地看好自家孩子。 莱昂维尔出现了第一个女主教,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巴黎宫廷里会不会出现第一个女大臣。 唯一处在不快状态的,大概只有路易了。 在玛丽公主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新的喜讯。 踏入二十四岁这年,他的继承人仍旧迟迟不见踪影。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十二三岁成婚,十五六岁生子,等到了二十岁出头,自己的孩子都能跟着打理铺子了。 可孩子是路易七世绝对无法控制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查阅过王后的诊疗记录,也隐晦地询问过圣职们对此的预言,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哪怕夫妻之间亲爱无间,埃莉诺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香槟的诅咒仍旧萦绕在耳边。 蒂博三世的眼白里缠绕着密集的血丝,声音嘶哑地厉声诅咒—— “路易,你注定不得好死,你和王后也永远无法生下任何继承人,这个国家注定会因此会灭绝,就像你放的这场大火一样,最后只剩灰烬和残骸!” “下地狱去吧,路易!!!” 男人眼神晦暗地合上了羊皮卷。 他已经有了一个保险的选择,他心爱的女儿,强壮又聪慧的小鹿,玛丽。 可法国从未有过女王,《萨利克法典》会是贵族们拿来生事的依据。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认为那样卑贱的人真能立下某种诅咒。 连罗马教皇都被装进衣柜扔了出去,至今生死不明,上帝的责罚又在哪里? “我要召见海弗,带她进来。” 近卫立刻称是,片刻后把宫廷首席医生请了过来。 海弗已经十七岁了。 比起刚回阿基坦的那时候,女孩长高了许多,像抽条的柳树那样柔韧清新。 由于她经常帮骑士们医治伤口的缘故,整个巴黎都没人敢欺负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学者们尊敬她,医生们看好她,这几年里,她亲手解决了好几个贵族妇人的难产不孕,连极为棘手的倒刺箭伤也能治愈到不留疤痕—— 这足以证明,海弗绝对被慈爱的大天使拉斐尔启迪赐福! 路易久久没有开口。 他已确认,埃莉诺健康无恙,连修女们都称赞她的神采,不会因此有任何生育方面的困扰。 所以……问题在他? 这似乎没有更好的委婉说辞了。 “王室还没有继承人。”他冷冷地说,“对此,你有什么建议吗。” 海弗抬起头,片刻后道:“您希望我建议您,还是王后?” 路易没有任何回答。 海弗心平气和地说:“殿下常年骑马,气血流畅,胯骨也能够更有利于在分娩中少受苦楚。” “她只需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便可以了。” 路易脸色渐沉,等待着最核心的答案。 “听闻陛下公务操劳,频繁出巡,饮食并不规律,且喜食带血的生鱼肉、牛肉。”海弗说,“至少按各国流行的医学理论来说,这会有所阻碍。” “还有吗?” 海弗行了个礼,说:“意大利的常见做法,是用您和殿下的尿液分别浇灌小麦种子,借此观察哪一方的种苗发育受到影响。” “陛下,一切听您吩咐。” 路易并没有实验的打算。 一切掩于未知里,还能保留残存的安全感。 一旦被诊断出问题在他,反而更让人恼火不快。 医生恭敬地退了下去。 不出多时,有臣子前来求见。 路易仍处在阴冷的状态里,仅示意大法官不要废话,简短汇报。 卡杜克看起来比先前还要胖,这次进宫时带了一枚催生的护身符,笑容讨好地献给了路易。 “陛下,我清楚您的烦忧,”他倒是开门见山,“继承人决定着法国的未来,您是否考虑……试试别的法子?” 路易已有被冒犯的不快,沉着脸色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毕竟是个南方女人,和您的血脉关系太远,不易亲和有孕,”卡杜克也背不下那些私人医生的胡诌,胡乱讲了几句,直奔主题,“您是否要试试和南方的漂亮姑娘们接触一二——我是指那些名门淑女,家世身体都清白干净的那种!” “一旦她们有孕,您把孩子抱给王后,她那么仁爱慈悲,哪有不接纳抚养的道理!” “滚出去。”国王说,“再提一次,我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大法官愣了下,嘴唇有点发白。 他不敢再怂恿什么,飞快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四年时间,其实还不算长。 只是人的盛年又能有多久呢。 等到路易三四十岁,诞育后代的概率恐怕会更小。 路易只觉得心中有一架天平在反复摇摆。 一侧在说,他完全可以像埃莉诺期望的那样,尽快推动继承人法的修改编纂,让玛丽成为事实的王储。 另一侧的声音却还在不断蛊惑着。 他才二十四岁,着急什么? 他们会有许多个孩子,让那些诅咒见鬼去吧。 埃莉诺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 海弗被召见询问,很快卡杜克也自请进宫。 这几年,她固执地保持秘密避孕,以至于贵族之间开始有心照不宣的关注,如同暗中看着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前一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隐秘揣测和打量里度过了七年。 巴黎的阳光很少,阴雨不断,远不及故乡的繁荣开化。 她无数次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就好像这场婚姻的唯一目的便是为路易生育。 现在的埃莉诺仅是停下笔尖,吩咐侍女把消息传出去。 “按之前的计划来。夸耀公主的聪慧,以及继续给各大教堂足够的赞助。” 她会继续为女儿造势。 玛丽诞生之际,下雪开花之类的异象并不是出自她的手笔,这孩子原本就天赋异禀,读书写字都早于常人。 生十几个酒囊饭袋,不如养好唯一的女儿。 至于路易那边…… 她叹了口气,决意把原因罪责都扔到这个男人的头上。 他杀戮太多生灵,又对上帝不敬,没有儿子也很正常。 直到他为此真心忏悔,并且重拾那些禁欲的苦刑,也差不多就到了她停药的时候。 让娜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埃莉诺的意思。 她不太敢直接问,以至于后者在沉默中才察觉到侍女的犹豫。 “对。”埃莉诺痛快道,“就告诉那些人,国王脾气不好,心思太重,这样很难怀上孩子。” 侍女立刻应了。 这些年里,陆续新设的炉粥处已经成为了散播流言和思想的最好驻地。 不仅如此,她还陆续购置了许多酒馆和旅店,哪怕其中某几家持续亏钱,也没有就此关闭的半点想法。 人们的声音便流转于此。 像羔羊一样,一团人聚在一起,便会不知不觉地都拥有同一只耳朵,同一个喉咙。 不出十天,类似的流言再度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香槟的诅咒。” “那怎么办,玛丽是个女儿,她没法做国王啊!” “声音都再放大点,生怕没人听见你们议论国王生不了儿子!” “会不会是埃莉诺王后的问题?” “可怜的王后……听说国王阴晴不定的,他这才当了几年国王,杀了那么多人!” 在一片叽叽咕咕的议论声里,西岱宫表现出罕见的沉默。 路易一度想去对埃莉诺道歉,却还是止步不前。 他变得更加沉默,但无人知道是在考虑卡杜克的提议,还是为自己先前的残暴战争而反思。 寂静之中,又一位客人回到了西岱岛。 “——陛下,伯纳德求见!” 时隔多年,白发圣徒伯纳德再次出现在了巴黎。 他一直渺无音讯,以至于人们怀疑他早就死在某个密林里,或者被天使接去天堂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带着满车的战利品回来了! 侍从们跟在伯纳德的身后,十几个人扛了不少东西一路搬到王宫,让国王可以轻易看见其中琳琅满目的收获。 据说异教徒首领的脑袋都有七八个,不过那东西太过骇人,没必要卸货。 真正被呈现的,有六十多卷沿途的河川、山脉、特产资源记录,二十多箱由全国各地信徒进贡的珠宝钱币,十几个不同的圣物匣,以及更加狂热的传教心愿。 “陛下,这是外征四年的所有收获,”伯纳德深呼吸道,“我什么都不留下,只请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路易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成摞的纯金十字架上。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已再无所求,能够清剿四分之一的异教徒,为法兰西做出微小的贡献,都能让我愉悦到足以直面死亡。” 白发苍苍的教徒抬起头,看着神情莫测的国王,沉声开口。 “——为了法兰西,为了圣教,我请求您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一旦得胜,您梦寐以求的继承人也会必然降临!” 第107章 选择:“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伯纳德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他将凭自己的炽热信仰游说德法两国,直到两国的贵族平民都为之慷慨起兵,共同铸造圣教的未—— 路易冷笑起来。 他像是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气场森冷到了极致。 “来人,先赏伯纳德鞭刑三十。” 白发圣徒愣了下,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出声辩解点什么,已经被两侧侍卫架起胳膊,还被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已经在圣职顶端的教徒会被暴揍一顿。 他云游四处讨伐异教时仅是受了点皮肉伤,如今带着丰厚的奖赏回来,反而还要被鞭子痛打! 当众行刑的脆响声又快又烈,侍卫们也是硬着头皮听命行事。 ——教会都不敢轻易处置的伯纳德,国王说抽鞭子就抽了,这绝不能怪罪到他们头上! 伯纳德年事已高,被鞭子抽得剧烈颤抖着,两眼通红。 “二十九!” “三十!” 侍卫飞快地撤下鞭子,向国王报告刑罚已全部完成。 路易这才示意他们去掉伯纳德口中的抹布,平缓道:“正因为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我才留了你一条命。” “伯纳德,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就因为我建议您发动十字军东征?!”白发圣徒眼中蓄满痛苦不甘的泪水,他几乎要吼叫起来,“那是神圣到不可——” “没有人在乎这个。”国王的声音阴冷低沉,“你还是没有明白你的蠢笨。退下吧。” 伯纳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勉强还记得告退的礼节,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鞭刑让血迹从腰部淌到小腿上,又因此坠到地毯上,形成细碎的褐黑色痕迹。 他从西岱岛一路奔走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修女们搀扶着带去清理创口。 “上帝啊……怎么会下手这么狠。” “稍微忍着点,这一块儿得处理干净,不然准得发脓。” 佩勒神色凝重地为他敷着草药,待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才屏退左右,问他发生什么了。 国王绝不是疯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提议就贸然处置像伯纳德这种地位的人。 然而当事人的复述里听不出什么破绽,难道国王对战争已经不感兴趣了? 佩勒察觉到什么,立刻出门唤人把爱绒找来。 后者昨晚忙了一宿,这会儿刚睡着。 爱绒睡眼惺忪地过来,推门时刚要抱怨一句,立刻被伯纳德满腰的渗血纱布吓醒了。 她立刻凝神听了一遍缘由,猛地拍了下巴掌。 “继承人!” 她刚要说话,又想起避孕药水的秘密,及时地闭了嘴。 伯纳德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此刻艰难地抬起头,又怒又惊地说:“因为这个?!怎么会是因为这个??” 佩勒也回过神来,说:“按国王的性格,恐怕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件事要挟他。” 伯纳德立刻骂道:“我是为了法兰西才这样说,一旦他完成了天命,怎么可能不会得到上帝的庇佑与赐子!” 爱绒已经洞悉所有隐秘,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中缘由,仅是神色复杂地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好几年没有子嗣继承,恐怕还有大臣惹恼过他不止一次。” “越接触这个话题越危险,伯纳德,他留你一命已经算仁慈了。” “我受数百次鞭刑都可以算是苦修的一部分,”伯纳德嘶声道,“可是突厥人还在侵犯我们的耶路撒冷——我们一定要——” “你最好安静几天,安静到国王彻底消气为止。”爱绒说,“或者过两天,我和佩勒去城墙上看望你被吊起来的脑袋。” 前者识趣地闭了嘴。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埃莉诺的耳朵里。 但对于王后来说,生育是她最后才会考虑的事。 现在,无论是大学的规划建立,还是艺术家行会的陆续筹建,都值得她投入更多的时间。 只不过安抚丈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晚餐时间,厨师端出了奶酪贻贝、炭烤鲑鱼、盐渍鲱鱼,以及非常软嫩可口的小羊羔排。 路易留神多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鲑鱼?” “回禀陛下,这是诺曼底公国新送来的特产,”侍女小声道,“请问还合您口味吗?” ……诺曼底。 绵软的鱼肉短暂地经过唇舌,味道已不再被注意。 今年一月初,金雀花伯爵终于横渡鲁昂,在夏天时以儿子的名义得到了整个公国,成为幕后的摄政者。 从安茹到诺曼底,金雀花的势力不断弥漫,吞食着王畿西边的几乎全部地盘。 这对巴黎来说绝非好事。 路易终于咽下了那块鱼肉,看向了埃莉诺。 “你听说了北边的事吗?” “我很少了解,陛下。” 路易放下了餐具,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 “诺曼底根本不该属于金雀花。” “按继承法,它理应是玛蒂尔达的。” 埃莉诺清楚今晚安排的菜单起了作用,此刻抬起头,仅是露出一副南方人的好奇模样。 “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你也清楚这里的风俗。”路易慢条斯理地说,“很多贵族认为……女性不应成为领主。” “女性不擅长严肃的司法判决,更不能带领军队厮杀战场,因此不配得到继承权。” 所以玛蒂尔达并不足以托住父亲留给她的爵位,由丈夫带领军队厮杀征战,年幼的儿子来出面继承。 九年前,她的父亲去世以后,老国王的外甥斯蒂芬抢先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导致这些年诺曼底也战事不断。 “斯蒂芬不断宣传,女人统治国家是违背神意和传统的。”路易说,“埃莉诺,你怎么看?” 他的王后并未露出被触怒的神情,仅是缄默着抿酒思索,片刻后才道:“现在尘埃落定,陛下反而在主动和我提这些事了?” “真的尘埃落定了吗。”路易和颜悦色地说,“如果把权力赏赐给妻子,而非她的小白脸丈夫,这场婚姻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埃莉诺倏然抬头。 “您难道打算……” “诺曼底是法兰西的地盘,即便玛蒂尔达是英国人,也一样可以被我重予权力。”路易淡声道。 “我的父亲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可目的却与我完全一致。” 路易六世生前不断干预着这场继承之战。 一个分裂的,虚弱的诺曼底,会让本就贫瘠微小的巴黎更加安全。 他以国王的身份支持着斯蒂芬,不断瓦解着金雀花伯爵的军力。 现在情况逆转,斯蒂芬战事败退,金雀花借着妻子的力量一跃而上,即将统治整个法国的西北方。 路易缓慢道:“埃莉诺,多扶持一个女领主,不是更好吗。” “让玛蒂尔达实际上控制诺曼底,正如你所保护的小山栗一样,也许同样是圣母的赐福。” 王后仅是垂眸道。 “那么……《萨利克继承法》呢?” “名存实亡的旧章罢了。”路易说,“扶持小山栗的时候,也没见哪个贵族拿着它到处嚷嚷。” 权势,军力,经济,如三根鲸脊般绞成权杖,被紧攥在他一人的手里。 他需要时,法典便是坚不可摧的基石。 他漠视时,它便只是泛着灰尘的破纸。 埃莉诺许久沉默着。 路易清楚她的思索,声音变得温和柔软。 “也许这也是在为我们的女儿铺路。” 埃莉诺清楚,这只是男人的又一次试探。 他支持玛蒂尔达,是为了他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 他只要男继承人,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她表现得好像真是信了,笑着道:“只希望玛蒂尔达能吸取教训。” 路易莞尔。 这位女继承人曾经离自己的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三年前,她一度俘获唯一对手斯蒂芬,带着军队闯进伦敦,即将加冕为王。 可是她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请求,因高高在上的傲慢被赶了出去。 ——如果当时能得到民意的拥戴,现在的英格兰女王早已坐稳了位置。 出巡诺曼底的议程被立刻安排。 时隔四年,国王将与他的爱妻北上外巡,以检视封臣们的忠臣与奉献。 军队被调动集结,厨子们忙碌不断,大量的行李被收拾安置,还有好些被秘密运输的火药。 让娜擦拭着王后的甲胄,她决定再涂一点蜡,好让银甲闪闪发光。 “您这次去诺曼底,也是为了去支持玛蒂尔达吗。” 埃莉诺笑着摇了摇头。 她秘密地牵引着路易北上,只是为了引得某些人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不错。 路易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的权力,竟然开始考虑挑唆玛蒂尔达和丈夫的内斗。 埃莉诺不仅在想,如果国王把利益选择递到这对夫妻面前,玛蒂尔达会依旧选择把一切留给儿子,还是亲手握紧更多。 许多女人在成为母亲以后,便无法再为自己争取什么,满心都只能有孩子。 至少前世的她也是如此选择。 把阿基坦的爵位让给路易,把偌大的领地分给孩子。 然后固守着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过着野心四溢又屈居人后的一辈子。 埃莉诺望着遥远的车队,轻声开口。 “好几年前……我外借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一次,该去北方收利息了。” 第108章 构想:“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已经瘪掉了。 他的确精于口才,又极其擅长笼络人心,号召更多人跟随自己。 但不管是面对国王还是王后,他显然在很多时候都被动又茫然。 在路易那儿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勉强养了几天的伤,再度去求见埃莉诺。 北巡的车队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可现在哪里是例行出去巡游的时候,上帝需要法国,耶路撒冷需要法国,战争的援助迫在眉睫! 西岱宫的门没开。 “王后忙于政务,请回吧。” 伯纳德愣了下,加重语气,让传话的侍女看清楚自己是谁。 他是熙笃会的创立者,更是受万人敬仰的伯纳德。 “很抱歉,王后今晚还要会见几位贵客,请回吧。”侍女不紧不慢地说。 巨大的羞辱让这位教徒双颊发红,他几乎要跺脚咒骂几句,所剩不多的智慧及时地予以提醒。 找爱绒! 现在立刻马上去找爱绒! 伯纳德冲回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四处找了一圈,直到修女听闻以后,把这位炼金术士请了出来。 “……你在修道院里?”伯纳德狐疑地问,“我刚才怎么哪儿都没找到你。” 他不自觉地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味。 不同于平时人们喝惯了的餐酒又或者是果酒。 这股味道……很刺激。像尖锐的长剑那样。 爱绒刚从地下酿酒场里出来,修女催得急,还差点碰翻了蒸馏玻璃管。 “有什么事?”她道,“如果是聊纸张的改进,那些活儿我都安排给阿墨里斯了,我对树皮实在没什么兴趣。” 面对这么年轻的女性,伯纳德犹豫了片刻,他脸皮薄,却实在无法参破许多问题。 他如实说了。 爱绒听笑了。 “您的意思是,您从前效忠于王后,且得到她的重用以后,拿着她赞助的骑士和金币游历全国,回国以后却把所有的收获都献给国王,还用东征作为让她怀孕的赐福条件?”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冲,以至于伯纳德有种被当成小孩教训般的不悦感。 他愣了好一会儿,试图为自己辩解。 “献给国王,不就是献给王后吗?”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国王不会和王后分享这些金币珍宝,你在指责我什么?” 爱绒睁圆了眼睛。 “按你这个逻辑,我要向熙笃会献礼,直接献给圣阿格尼丝就可以了,反正你们都是主的子民,有什么区别?” 伯纳德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默认了埃莉诺已是路易的妻子,像外出清剿异端这样的使命,向国王邀功会更加正式隆重。 更何况……按他的私心,要发动战争,也必须先游说国王,而不是隐在幕后的王后。 “我做错了?”他艰难地说,“我对王后的忠诚一直纯净无瑕,只是不够了解其中的关窍。” “你真的会效忠她吗。”爱绒反而挑明了问,“你到底想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是要得到谁的重用?如果是前者,回到你自己的修道院,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伯纳德立刻要为自己的效忠争辩,他猛然想起什么。 好多年前。 在希尔德加德还在巴黎的时候。 他和希尔德加德同时被召入宫廷,被国王要求为未来的继承人赐福。 当时的希尔德态度有种奇怪的暧昧,仿佛在竭力规避某种不应到来的暴风雨。 在当时,伯纳德以为她在为教廷的声誉和王后的安全考虑。 女人又不是稻谷,怎么会春天播种秋天就能收获。 一旦他们的祈祷赐福毫无用处,教廷乃至上帝也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贸然答应这种索求,就好像王权早已凌驾在教权之上。 “爱绒,”伯纳德没头没尾地问,“王后是不是不想生育了?” 所以他以未来的继承人作为东征的好处,反而同时得罪了国王和王后?! 炼金术士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 他们身处空旷的药圃里,并不用担心有别的耳目。 但这种话——这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你疯了吗。”爱绒沉声道,“别说王后了,任何女人也不能承受这种期望——就好像孩子许个愿就能突然从肚脐眼里蹦出来一样!” “即便她不愿生育,也绝不会是什么罪责,”伯纳德说,“圣经里早已说过,那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原罪,那也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爱绒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糊涂还是通透了。 所有人都不会去想的事,他反而突然就猜到全部。 她不再贸然建议什么,仅是审慎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伯纳德说:“我的确想回到宫廷,也想发动这场神圣的远征。” “我会向王后忏悔认罪,请求她的原谅和帮助。” 爱绒并不做声,她拔掉了莳萝旁凌乱的野草,又去掐了几株荆芥的嫩叶。 伯纳德又说:“即便她不想再诞育任何孩子,我也会尽力为她周旋圆说,以上帝的名义。” “为什么?” 伯纳德摇了摇头,不再解释。 他原本是极其保守的人,正如一开始便不赞成任何女性参政,更不认同女人的浓妆艳抹、欢声笑语,以及显眼的一切。 可事实已经无数次地教育了他。 他要进入宫廷,得到更多的权力,借以改变法兰西的现状。 路易是锁孔都被堵死的厚重大门,可埃莉诺一直是会主动打开的玻璃花窗。 只有她才会重用他,那个国王傲慢多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任何教士——哪怕是亲手抚养国王长大的叙热。 在车队远征的前一天,伯纳德终于得到了埃莉诺的召见。 他的状态比从前变了许多,正如同某些过于刚硬的原则被软化了一样,有种罕见的妥协。 “殿下,我为自己的鲁莽无知道歉。” “是您的信任让我能够去清剿异教——我早应把那些人头和黄金都献到你的面前,却试图借此讨好国王。” 埃莉诺淡声道:“然后受了一通鞭刑。” 伯纳德低头说:“是我冒犯了国王的威严。” 她俯身更多,凝视着圣徒的表情:“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叹道:“是爱绒。” 他从未被教导过,该怎样把王后真正放在与国王齐平的位置。 男性很难学到这一点,譬如把女性当作老师,当作权力的上位者,哪怕利益关系都已摆在明面上。 “我清楚你的诉求。”埃莉诺说,“但前提是,你理应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伯纳德,数万人从法国奔波到希腊,再从希腊一路前往耶路撒冷,你知道中间会消耗多少的魂灵和钱币吗。” “如果你想要让我为你劝诫国王,完成这样传奇般的征程,你应先为我做事。” 圣徒已经绷紧了脊背,决意要赴汤蹈火。 他要看到耶路撒冷从突厥人的手中被解救,更要将圣途般的人生一路走到最高处。 埃莉诺说:“你应为玛丽公主修筑法典,让她足以成为合法的继承人。” “伯纳德,任何民间的戏法都不可能构造天象。她的诞生……已是圣母赐予我的无上礼物。” “即便我今后再生下任何孩子,又有几个会有这样天使降临般的异象?” 伯纳德蓦然抬起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是的……是的……是的!!”他想到一夜之间怒放的春雪花,声线难以克制地扬了起来,“从未有过,在玛丽公主以前,我从未目睹过圣迹!!” “也许她便是足以改变历史的那个孩子。”埃莉诺将自己的野心尽数掩藏,化作引诱般的构想,“如果她能够吞并英国,踏平德国,乃至于立足意大利——你便是所有传奇初始的那个敲钟人。” “我理应是——这就是我来到巴黎的原因!”伯纳德几乎要把心声都呐喊出来,“法国理应迎来这样的黎明时刻,让巴黎也成为教廷的核心,而非罗马!” 埃莉诺的口吻倏然压低。 “你要挑战的是《萨利克继承法》。” “在它真正被全然撼动推翻以前,你的任何错误判断都会影响局势,也可能让你被国王赶出宫廷。” “作为回报,十字军东征也会如期而至。” 她已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四十年前,那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如同梦幻之旅,无数人从中掘出财富声名。 他们收复了耶路撒冷圣城,夺回了主的圣墓,被教士和诗人们争相传诵赞美,以至于成为了千年不绝的史诗。 所以,任何人,哪怕是路易,都注定想要再来一次。 他们不会看到那些必然的战败,以及慎重考虑跨越十几个国家行军东征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绝不会去。 她依旧会号召女人们当家作主,在男人远征的日子里同样披甲佩剑,以同等的英武保护自己的家园。 与此同时,在丈夫消失的宝贵时间里,夺取尽可能多的财富——哪怕她早已比他富有太多。 无论是从节日性的采购,必要的日常开支,还是虚构的账目,无中生有的洪水与雪灾里,法兰西的国库都将被蚕食干净。 掏空丈夫的钱库,便等同于卸掉他的拳头与底气。 任何女人都懂这个宝贵的道理。 第109章 苹果:犹如刀刃直抵心口。 他们在冬初抵达了诺曼底的首府——鲁昂。 鲁昂城安睡在塞纳河北岸的某处河湾里,如同被母亲庇佑的婴儿。 据说金雀花伯爵攻破这里时,连河水都一度因积压的石堆和尸首而接近干涸。 埃莉诺掀开车厢的窗帘,远远瞥见这座城池身后的山势。 深灰色的城镇随着地势不断抬升,她能清晰地看见鲁昂城的东部沿着圣卡特琳山缓缓抬升,必然是此处的军事哨望至高点。 由于塞纳河在此拐了个大弯,鲁昂也因此成为深入法兰西腹地的最后一座海港。 满载货物的柯克船徐缓驶来,将来自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风,以及那些廉价实惠的羊毛锡器一并卸下。 公爵的城堡刚刚换上安茹家族的双狮旗帜,士兵们的操练声随处可闻。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将跳上那些战船,直取海峡对岸的英格兰。 法国王室的车队被恭敬谨慎地迎接,埃莉诺清晰地察觉到,城堡庭院里的成簇白玫瑰都是匆匆移栽的。 战事变化无常,这里的领主过得并不安稳。 若弗鲁瓦比过去几年出落的更加成熟俊美,为了前途,他迎娶了大自己十二岁的玛蒂尔达。 殊不知,这样的命运也会在他的儿子身上再演。 四十二岁的玛蒂尔达反而更像这里的主人——虽然她理应如此。 她并没有穿着过于艳丽的华袍,整个人像紧绷的弓箭,神色内敛地向国王夫妇依次行礼。 埃莉诺接受了她的致意,在某个瞬间里,仍有一种前世今生的恍然。 她前世和玛蒂尔达并没有太多接触,后者长守于诺曼底,直到六十五岁猝然长逝。 还在思索着,十二岁的亨利也随之向她行礼。 他看起来纯净明亮,一头红发像极了父亲,蓝灰色的眼睛很是澄净。 “我听说了您的许多故事……”亨利说,“埃莉诺公爵。” “你应称呼她为王后。”玛蒂尔达提醒道。 亨利仅是看着埃莉诺,笑着不再说话。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再和这个孩子有任何接触。 他们进行了循规蹈矩的晚宴,但菜单与巴黎的上流阶层大相径庭。 诺曼底拥有无与伦比的海港,新鲜的鳟鱼和鲑鱼品质上乘。 英国人很喜欢向这里兜售牡蛎、扇贝,卡芒贝尔奶酪也味道浓郁。 不仅如此,这里以肥鸭和肥鹅闻名,佐以本地特色的苹果酱更是层次感丰厚。一口咬下去,肉汁会在唇齿间爆开。 “这次我们前来,也是听闻了诺曼底战况的捷报。”随行的贵族说,“国王为你们重夺失地而喜悦,有意增添额外的助力。” 若弗鲁瓦面露喜色,身体前倾到像是要站起来。 “陛下难道打算支援我们更多的海船,或者是提供骁勇善战的骑兵?” 路易玩味地打量着他领口的金雀花。 “作为诺曼底的领主,我一定会用数倍的诚意回馈给您,”若弗鲁瓦提高了声音,又看向同样凝神聆听着的妻子,“有了您的援助,斯蒂芬必然会更快地迎接死亡!” “玛蒂尔达。”路易温和地开口道,“据我所知,诺曼底公爵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是的,陛下。” “你理应继承这片领土,但因为先前受到了太多的质疑和诋毁,不得不把爵位移交给儿子。” “现在,在埃莉诺的恳求,以及我的赞同下,我们将以法国王室的权威,将爵位认定给你本人。” 现场的许多宾客都呆在了原地。 有些人嘴里塞满了肥美的鳟鱼肉,这会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路易欣赏着他们的窘态,以及玛蒂尔达的怔忡神情,享受着玩弄权力的每一个瞬秒。 “怎么,你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恩典吗?” 女人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她这一声都在经历着无数个不承认。 英国人不承认她是女王,伦敦人不承认她的胜利,以至于她退缩到诺曼底,也还要把父亲的遗产交给亨利而非自己。 没等玛蒂尔达表示接受,若弗鲁瓦已经更快地开口了。 他比方才还显得急切许多。 “陛下,我与妻子都无比感念您的好意……”他咽下了那些恼火的质问,仍是得体又从容地挡了回去,“可是玛蒂尔达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考验,恐怕民众的抵制会让她更加心碎。” “那只是英国人的蠢笨愚钝罢了。”路易冷淡地说。 “北方早已有了一位女伯爵,玛蒂尔达还有英格兰王的公开遗嘱,连贵族们也早已向她宣誓效忠,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在哪。 路易七世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他绝不会放任金雀花将安茹和诺曼底都吞食一净,成为撼动北方的危险存在。 一旦夫妻离心,玛蒂尔达坐上高位,今后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玛蒂尔达仍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又长久地凝视着儿子。 选择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该取回早应属于她的一切,还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为了丈夫的助力,再次推开为数不多的机会。 埃莉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苹果挞。 她知道,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个小白脸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上位的。 一开始是安茹伯爵,后来是诺曼底公爵,很快,也许再过几年,搞不好会成为英国国王。 真是捡不完的便宜——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婚事不过如此。 金雀花公爵已经有些挂不住脸色了。 他尽力地维持着优雅的谈吐,笑道:“难道国王不满意亨利继承爵位,还需要节外生枝,让玛蒂尔达重新接受人民的效忠?” 路易抬眉欲答,埃莉诺捂住心口,有些呼吸不畅地咳嗽起来。 让娜立刻出声道:“王后似乎身体不适,能否带她去个通风的地方先休息一下?” 玛蒂尔达即刻起身,吩咐几位侍女搀扶王后去别处休息。 她极其关切埃莉诺的情况,匆匆与众人道别,一并离开。 直到夜风吹拂许久,埃莉诺才从不适中缓过来,她看向逃到这里的玛蒂尔达,轻声道:“很难选择吗。” 玛蒂尔达当然知道她是装的。 她比埃莉诺年长十几岁,却从未实际地真正拥有过权力。 鬼使神差地,玛蒂尔达问道:“你在阿基坦做公爵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也仍然是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平和道,“每一笔税收,每一处庄园,乃至军队的体系,和各国的外交,永远都在我的掌心之间。” “玛蒂尔达,你的丈夫会告诉你,诺曼底现在的税收情况吗。” 玛蒂尔达直接冷笑起来。 多亏了若弗鲁瓦是个男人。 他可以没完没了地哭穷,也可以号令她的任何军队,既占用妻子的爵位,也坐享儿子的权力。 她当然问过,但能得到什么回答呢? “亲爱的……英国人烧毁了我们的不少战船,人员伤亡也在清点。” “甲胄可是要花不少钱,唉,我得想法子再找几个贵族借点钱。” “总会好起来的,玛蒂尔达,我们一定能回到英格兰。” 一个温柔浪漫的情人,在战争和政治面前便是不留痕迹的骗子。 她和金雀花就这样经营着一片和谐的婚姻。 埃莉诺看着遥远的天幕。 今晚是个晴夜,繁星好似涟漪的碎光般布满夜空。 “我听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攻入了伦敦,却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要求,被他们恼羞成怒地赶了出去。” “似乎是这样。”玛蒂尔达并不为自己辩驳,“听起来,我并不擅长政治。” 埃莉诺转过了头。 “真的是这样吗。” 她凝视着这位中年女性,就好像浅蓝色的眼睛能看透所有伪装。 “玛蒂尔达,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玛蒂尔达表情空白了几秒,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双肩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我,”她深呼吸着,同时还要竭力地控制眼泪,“不……不……不。” “税收只是一个很小的借口吧。”埃莉诺说,“市民们都会知道,你是几乎倾家荡产才终于杀进伦敦。” “如果减税或者免税,你的雇佣兵,你用来守城的一切又该怎么维持?斯蒂芬随时可以打回来。” “就算你答应了税收,他们还会提下一个要求,以及下一个的下一个。” 玛蒂尔达用双手捂住脸,却无法再回答任何猜测。 “你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你不配做英格兰的女王,也不配带领军队征战,所以才会被这样刁难反对吗?” 玛蒂尔达缓缓地看向她。 埃莉诺依旧看起来是个华丽的美人,可声音却如同冰冷的利刃。 直抵她的心口。 “那些英国人极力推开你,也许是因为你身后的那个法国丈夫。” 她说出了玛蒂尔达早已想到,却永远无法承认的事实。 贵族们都看到,她只是丈夫争夺王权的工具。一个漂亮,血统纯正,还得到老国王认可的好工具。 哪怕英格兰的王位传给年幼的小亨利,也远胜过那个帽子簪花的恶心法国人。 埃莉诺俯身牵过她的手,一寸寸地握紧。 “玛蒂尔达,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站在他的身后吗。” 第110章 交易:“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 玛蒂尔达坐在原地,她的呼吸如冰刀般刮过咽喉,以至于痛苦都要流露在眼睛上。 “联姻只是一部分。”她说,“亨利已经得到众臣的宣誓了。” 一旦战事告捷,她的儿子还会被迎入伦敦,成为英格兰未来的王。 这正是能保护若弗鲁瓦有恃无恐地继续做实际领主的原因。 玛蒂尔达是他的妻子,亨利是他的儿子,两者的权力默认为他的所有物。 埃莉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该回去了。”埃莉诺说,“在这儿吹风让我舒服了很多,谢谢您的照顾。” 玛蒂尔达立刻道:“您不再打算劝说我了吗。” 埃莉诺已经站了起来,简单地抚平裙摆上的折痕,作势要走。 “您的慈悲无数次地给予了您应有的结果,我无法干预什么。” “站住!”玛蒂尔达罕见地有些失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您在指代什么?一个母亲考虑着儿子的前途,这难道也会被指责吗?” “我并没有提这件事。”埃莉诺说,“三年前,在英格兰,您不也是这样选择的吗。” 女人的脸色一瞬苍白起来。 “您那时已经俘虏了斯蒂芬,只要杀了他,唯一的政敌便会彻底消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您登上王位。” “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罗伯特·格罗斯特伯爵被俘虏了。” “为了救回这个和您几乎没有关系的弟弟,您释放了斯蒂芬,后者立刻带着军队再次开启了新的厮杀。” 她的声音足够低沉,几乎不再带有任何社交辞令里的柔美。 “所以,一场在三年前就应被铁腕扼杀的战争,未来也许还要再打十年。” “不——不!”玛蒂尔达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如果不去救自己的血亲,其他贵族会怎么议论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又会有多失望,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吗?”埃莉诺问,“那么,斯蒂芬算起来,也是您的血亲吧。” “他为什么这样野蛮地围剿您,不择手段地要擒获您,而不是直接将王位拱手让人呢?” “那些男人在渴望吞食您的血肉时,是否想过,自己也是您的血亲,您的丈夫?” 在玛蒂尔达竭力争辩更多之前,埃莉诺简要地行了个礼,无声地离开了。 诺曼底的冬风强劲有力,不住地吹拂着埃莉诺的斗篷。 她走过漫长的走廊,心中思绪复杂。 重生一次,如果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让玛蒂尔达成为诺曼底公爵,会意味着什么? 玛蒂尔达会终于达成心愿,成为英国女王吗。 如果是这样,再嫁给亨利时,要一统英法的难度会更加困难。 ……可她宁可棋逢对手。 这是她们在国王诏令下达之前的唯一一次私谈。 当天晚上,埃莉诺的骑士秘密前往了若弗鲁瓦的书房。 “我们又见面了。” 金雀花公爵的脸色不算好看。 “战争还没有结束,你们的人还要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 “至少利息该如期上缴。”女骑士伶俐道,“或者我们知会国王,让他知道您的实际窘境,说不定还会再借你一笔?” 若弗鲁瓦骂道:“行了!利息都在这!我知道你们会来!” 教会为什么没有对埃莉诺出过手?! 不,教会应该对阿基坦人出手,这些放高利//贷的亵渎者!! 女骑士接过厚实的钱袋,示意身后的伙计当面清点。 若弗鲁瓦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拿出随身的天平,只等着这些讨债鬼赶紧满意了滚蛋。 女骑士又道:“如果安茹和诺曼底爆发战争,阿基坦一样可以予以援手。” 若弗鲁瓦骤然愣住,他气得有点哆嗦。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主意,你们的王后才唆使了国王,给了这么个好主意吧?!” “那当然不是。”女骑士说,“我们的王后仁爱心慈,对您也一直不薄,不是吗。” “好!好!好!”若弗鲁瓦冷笑道,“等到我妻离子散的时候,你们还要来找老子收利息!!” 他那张俊美的脸此刻有点狰狞。 伴随着最后一枚金币叮当入袋,女骑士行了个礼,说:“埃莉诺王后让我向您传话——阿基坦现在的雇佣兵多到有点闲置了,如果您有意向,可以打折租赁。” 若弗鲁瓦刚要开口再骂,又奇异地晃了一下身体。 “打折?”他尽力把刚才的不得体样子收回去,“比市面上的便宜多少?” “八七折,比你能找到的任何渠道都便宜。”女骑士说,“但攻城车和火药是原价,那些东西跨海运输太费劲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直接运到英国的指定港口。” 没等若弗鲁瓦考虑好,她又添了一句。 “都是为埃莉诺公爵攻下图卢兹的精英骑士,每一个都骁勇善战。” 若弗鲁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把门关上,”他说,“我们重新谈谈交易。” “还有那个折扣……能再便宜点吗?” 女骑士露出了笑容。 路易已执意下诏。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国土被外人掌控太多。 所以在一众贵族的暧昧态度里,以及若弗鲁瓦的不断反对里,他仍旧派遣了自己的传令官,下达了这个旨意。 ——按亨利一世的遗嘱,以及应有的继承传统,玛蒂尔达实为诺曼底公爵。 路易七世以国王的名义公告世人,她将正式地继承爵位,并得到当地贵族们的宣誓效忠。 女人全程沉默地走完了仪式。 她的丈夫尽量地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还在众人面前为她道贺。 直到象征权力的长袍披在她的双肩上,玛蒂尔达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知,她可以披着公爵的外壳,让未来的日子继续如从前那样。 她只需要不作声地让丈夫继续主宰一切,自己则是冲锋陷阵的英格兰旗帜。 她的儿子会继承一切,正如她一直盼望的那样。 路易并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他需要在‘作恶’结束后尽快撤离,让矛盾和冲突得以充分发酵。 车队集结之际,埃莉诺被鲁昂的修女们簇拥着,后者广泛听闻关于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奇闻,由衷地想要和这位可敬的王后多说说话。 直到她们的祝福到祷告结束,几个女人让开了位置,埃莉诺才看到人群后等待的亨利。 她的心脏被倏然烫了一下。 少年快步走来,递给她一朵纯白的苹果花。 “真希望还能与您再见,埃莉诺。” 他的灰蓝色眼睛始终凝望着她。 埃莉诺的脸上没有笑容,仅是沉默地接过绽放的花朵。 既不意外,也不拒绝。 修女们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人多想什么。 有人忽然道:“亨利再有一两年就能成婚了吧?” “现在也可以,”另一人道:“十几岁就是结婚的年纪。” “王后,您会祝福他会与心仪的人成婚,收获美满的家庭和爱情吗?” 亨利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埃莉诺用掌心轻拢花瓣的边缘,低声道:“……我祝福你,亨利。” 她该走了,丈夫还在等她一起同回巴黎。 这趟出巡很是简短,比起他们在阿基坦和勃艮第停留的数月时间相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路易没有多问埃莉诺和玛蒂尔达说了什么。他清楚人的本性是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但只要能制造一丝矛盾的裂隙,也会对法国王室而非诺曼家族更加有利。 他这一路更多时间都在看书或沉思,直到车队在某处小溪旁暂休,才终于唤了一声埃莉诺。 “关于十字军东征,你是怎么想的?” 埃莉诺说:“我恐怕无法应付这样遥远的征程,但如果您决定前往,我会为您照料好巴黎,等着您平安归来。” 路易反而皱了眉头。 他看着她许久,说:“这不像你。” “为什么?” 在路易回答之前,远处传来惊呼声。 许多人快步跑了过去,还有搬运东西的声响。 国王被打断了对话,略有不悦,示意侍卫过去打听。 “陛下,”侍卫说,“是有个男孩掉进井里了,现在是晚上,那孩子又不太会法语,有些人在想法子救他。” 埃莉诺原本还有些睡意,此刻倏然醒了过来。 “一定要救,”她在坐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路易还看着自己,立刻露出母亲般的关切姿态,“这么小的孩子——他的父母在干什么!带我过去看看!” 路易对乡下孩子的死活不感兴趣,仅是嘱咐埃莉诺尽快回来。 她被领到那个井口,在火把的照耀下尽力往里看。 说来奇怪,这儿离附近村庄都很远,等同于是一口野井。 井口太过幽深,小孩在呼喊着什么,但并不是法语。 埃莉诺立刻听清楚了。 “他的脚卡进淤泥里了,需要你们把他拔出来!” 人们终于把绳索的首尾捆绑在一起,示意那孩子把自己的腰捆紧。 四五个侍卫使足了劲,竟然没法扳动分毫。 “见鬼……”有人嘀咕道,“一个小孩能有多重?这不会是什么山林里的魔鬼吧。” “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埃莉诺驳斥道:“多半是脚踝卡在什么缝隙里了,再派几个人!” “是!殿下!!” 在十几个壮年士兵大汗淋漓的拔河下,那个男孩终于从幽深的井底被捞了出来。 他立刻被带去洗净满身的脏泥水草,换了件过大但能见人的袍子,重新过来向王后行礼道谢。 男孩的耳朵又尖又长,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透着古怪。 在他开口之前,埃莉诺道:“这孩子看起来被吓坏了,你们都退下吧。” 侍卫们即刻答应,退到了帐篷之外。 男孩揉了揉鼻子,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笑起来。 “原来是你救我出来,埃莉诺。” 他抬起头,缓慢开口。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 110-120 第111章 问题:“向我行礼吧,阿基坦的埃莉诺。”他说,“我是梅林。” 她有几秒没听懂男孩在说什么。 七八岁的年纪,不该流露出这样老成的表情,以及……生活在法语区,却说着古老口音的英语。 希尔德加德的嘱托仍在耳畔。 ——你们应像尊敬我一样敬重他。 “抱歉,”埃莉诺回过神,姿态放低了许多,即便这样有些违和,“您在说什么?” 听到法国王后使用了敬语,梅林微妙的变化了表情。 “你不知道我是谁,却开始尊敬我了?” “是我的导师临走前如此嘱托。” “……希尔德加德。”梅林嘟哝道,“她倒也什么都看得见。” “向我行礼吧,阿基坦的埃莉诺。”他说,“我是梅林。” “我是半人半魔的坎比翁,亚瑟王的挚友与老师,如今已经生活了数百年。” 埃莉诺的心间滋生出荒谬又难以分辨的喜悦。 她俯身行礼时,男孩问道:“重活第二次,感觉怎么样?” 她瞳孔微缩,本能般打量周围,梅林仅是懒洋洋地抬了手。 “这附近已经用魔法屏蔽了声音,哪怕你现在尖叫着咒骂路易七世,也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您怎么会被困在井里?” “我和湖中女妖打了个赌,”他面露遗憾道,“很可惜,她赢了,所以我要被扔进井里呆上好几个月,直到奇异之人路过才能解脱。” “我以为狮心王未来的父亲会路过这里,或者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女巫,没想到会遇到你,埃莉诺。” 埃莉诺几乎在反复咀嚼他说得每一句话。 “您能预知未来?” “希尔德加德不也是这样吗。”梅林嘲弄道,“也不算什么好用的本事,否则怎么会被困在这儿,还得硬着头皮吃那些青蛙小鱼。” “埃莉诺,作为救出我的报酬,你可以问我任意的三个问题,并得到某个馈赠。”梅林说,“恐怕有几个妖精很快就会嗅到我的味道,你得抓紧时间了。” 埃莉诺只觉得今晚如同梦境。 她从小听着那些仙女妖精的故事长大,还经历了人生又一次的重启,理应对这一切都习惯才对。 “我想问……”她感觉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我最终能吞并英法,成为女王吗。” “喔,注意你的口吻。”梅林说,“毕竟我也算英国人。” 他的深绿色眼睛盯着她的脸,鼻子皱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无人可挡。” “第二个问题。”埃莉诺问,“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要亲手送两个丈夫走向死亡吗。” 男孩第一次流露出悲悯的表情。 他已看见了许多未来的走向分支,仍是忍不住为此扼腕叹息。 “不一定。”他低声说,“也许有人会在察觉这一切时……宁可自己走向火海,因为他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爱情。” 埃莉诺心间一沉,喉头发苦。 她赌不起。 她不再问有关两任丈夫的任何事,慎重考虑以后,说:“这已是我重活一次的最高追求了。在追随使命的这条路上,您还有什么忠告吗。” 男孩眨了眨眼。 他站了起来,绕着她踱步思索。 “你是个聪明又心狠的女人。”他说,“你知道如何去团结一切的力量,铲除任何势力的敌人。” “埃莉诺,我唯一要告诫的是,你选的路,注定了会目睹许多的死亡和背叛。” “你只能不断面对这一切。” 埃莉诺眼眶泛红,已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她侧过身,还想再多问一句身后的魔法师,整个帐篷里空空荡荡,门帘全都紧闭着。 这里再无脚步声。 她怅然若失,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再次环视这个狭小帐篷的每个角落。 梅林离开了。 当王后走出帐篷时,不远处的侍卫们立刻向她问好。 有人看到她表情空白的样子,询问那个男孩是否无礼粗鲁,以至于冒犯了她。 “我没事,”埃莉诺说,“我问候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再入睡时,那句话仍旧萦绕不绝。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 她撕毁的契约,是与路易的婚姻,对英法王室理应的忠诚,还是世俗累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规训? 一整夜,埃莉诺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她像在迷雾里浮游,又看见许多场战争闪回的画面,以及比利牛斯山上凛冽的雪。 晨光扫过她微垂的长睫。 马车已恢复了行驶,远处能听到依稀的摇铃声。 埃莉诺睁开眼时,脸颊碰触到某种陌生的皮革。 她迟疑地重新睁眼,维持着躺姿去打开那本从未见过的书。 王室马车一向监守严密,只有梅林会这样随手放下一个礼物,来去都如隐形匿声的飞鸟。 ……《皮卡特里斯》。 全书都以英文写就,配以详细的插图。 她翻动了几页,能看到里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从护身符的制作,沉梦魔药的配方,到多重星象的预言,以及凯尔特人的秘术…… 埃莉诺不得不找个足够靠谱的地方来藏好这本书。 比起那本在鱼肚子里查获的《翠玉录》,这本更加厚重详尽,而且能看出来翻译过的痕迹。 梅林在书里涂写过很多地方,他挑剔着某些配方的过时老旧,还在某些召唤星神的阵术旁直接写了句狗屁。 但埃莉诺已经能想到爱绒拿到书时的表情了。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1145年的二月初。 在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四面八方的信件累积如雪堆一般。 波尔多的港口来信,称梅乐第又干了相当精彩的一票。 这次他们直接派那个小白脸诗人扮成妓女,在领主急哄哄爬上床榻时猛拉绳子,猪獾般的矮胖男人直接掉进酒馆一楼后厨的木箱里,人刚被砸蒙就被五花大绑! 他们差点没拿到赎金,因为领主夫人和领主弟弟早已眉来眼去好几年,得亏领主儿子嚎啕着要拿自己换亲爹的命,不然银窖可塞不满。 图卢兹的信使来到巴黎,为远守新都的彼得罗妮拉捎来问候。 莱昂维尔和图卢兹的菘蓝染剂都运来了不少,至少够国王和王后做好几身宝蓝色长袍。 这两年,图卢兹虽然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叛,但都被很快镇压了。 人们对国家易主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在优厚的税收减免政策下很快服了气。 波尔多的好东西卖过来时都有特惠折扣,现在,已经有不少图卢兹人开始模仿旧都的流行,开着浴场喝着草药啤酒,再招吟游诗人唱点肉麻的歌。 最特殊的信来自更远处,它被卷好以后拴在鸽子腿上,由洁白的双翼乘风送来,在让娜这儿被贴身藏了许久,火漆依旧完好。 『亲爱的埃莉诺: 别去东方。珍重再见。 希尔德加德。』 埃莉诺烧掉了字条。 她清楚再去远征的后果。 这一世,她不再与吟游诗人私下玩乐,和若弗鲁瓦保持距离,绝不容忍任何流言蜚语再度沾边。 如果随军东征,她必然会再度遇到那个安条克公爵,让桃色逸闻传得满城风雨。 贞洁和名声并不是女人的必需品,可政治家会远离这些泥泞的麻烦。 路易多疑偏执,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只会…… 她看着壁炉中的火焰,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埃莉诺匆匆把其他未读的信件拢到一边,换了一套看起来温柔庄重的鹅黄色长袍,把长发披散在两肩,转而前往国王的书房。 玛丽正坐在父亲的腿上,用拉丁语不太熟练地唱着赞美诗。 女儿几乎继承了他们的所有优点。 她的金发犹如月光,浅蓝色的眼睛好似寒星,而且聪慧善良,像是上帝送到西岱宫的小天使。 看到母亲过来,玛丽立刻从路易的怀里跳了出去,小跑着扑向埃莉诺的怀抱。 “我又背下了好几节,而且是法语和拉丁语,”她认真地强调道,“您可以亲我一下作为奖励吗!” 埃莉诺笑着吻了她的发侧好几下。 路易望着这一幕,犹如被春日的阳光照拂般心口温热。 他的妻子的确具备圣母的许多特征,温柔,仁爱,睿智,以及无与伦比的美丽。 玛丽在书房里玩了许久,直到就寝时间仍恋恋不舍,牵着让娜的手一步三回头。 “明天见。”埃莉诺温声说,“做个好梦。” “妈妈再见。”玛丽望着他们,“爸爸再见。” 路易眼里都是温暖的笑意,与她挥手告别。 直到公主离开,气氛才勉强回到谈正事的环节。 “我又收到了希腊的来信。”路易说,“埃莉,关于十字军东征,你仍是这样想的吗?” 他察觉到自己还处在方才的状态里,语气太过柔和,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确实把伯纳德教训了一通,但那只是针对他的蠢笨,与那场圣战无关。”路易说,“你在图卢兹时的英勇姿态,我们都有目共睹……你会是非常优秀的将领。” “德国一定会去,法国各地的贵族也会抢着去,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无上荣耀。” 埃莉诺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里,脸颊抵着丈夫的肩侧,许久才道:“如果是为了未来的继承人,我真想时刻留在您的身边。” 路易无声轻笑。 “可是我更想留下来。”她哑声说,“这几年冬灾死了很多人,强盗流匪也变得更多,我总想为法兰西多做些什么。” 比如安排大臣们着手重修法典,以及开始赈灾救济,设法笼络更多贵族。 “我唯一的请求是,在您离开之际,请在王宫各处设下我不知情的耳目。” 她握紧了他的双手。 “陛下……我对您的忠诚与爱情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害怕在您离开法国之际,有人设法诋毁造谣我的行径,让我们之间产生裂隙。” 路易一时怔住,轻吻她的额头。 “我真想带走你。”他轻声说,“埃莉,等我带着所有的荣耀和珍宝,从东方归来。” 我会永远相信你。至死不渝。 第112章 兴致: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尤金三世的诏令已经抵达了法国。 不同于上一世,教皇如今稳坐罗马教廷,而非在法国境内游荡奔走。 他的导师伯纳德正埋头研究着有史以来的宫廷法典,不敢再贸然地劝诫国王。 但这股狂热的浪潮已然到来。 从意大利到德国,从德国到法国,任何还在忙碌私事的贵族平民都已听到了来自教皇的战争号角—— 突厥又一次进犯了耶路撒冷,不朽的史诗即将由新一代的勇士来开篇。 这一次,哪怕国王还未发话,不少青壮年都已经在收拾行囊,铸铁为剑,等待着去梦幻的东方加入正义之师——当然也还会斩获无数的财宝,这是他们应得的。 即便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还有一些同样勇敢的女人,也期待着加入这场战争。 教士们激烈讨论着突厥人是否会面临天罚,修女们为圣城日夜祈祷。 在这个时间点上,巴黎主教捧着来自教皇的圣谕请求觐见国王。 核心教职和大臣已位列会议厅,水晶灯反射着他们心思各异的脸。 “陛下,我请求您响应教皇的号召,为了神圣的耶路撒冷发动第二次东征!!” “希腊皇帝一定会热烈支援我们的军队,东方不能被野蛮人侵占!” “这是来自教皇的要求……陛下,请您再次斟酌考虑……”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路易的表演。 国王看起来对此不感兴趣。 他的口吻有些傲慢。 “你们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军费吗?” 即便是从巴黎征讨图卢兹,一个多月的行程都是靠着阿基坦的沿途支援补给才缓冲了许多开支。 可是从法国一路行军到耶路撒冷?中间的几十个国家都会乖乖让路?怎么可能。 有人立刻争辩起来,借由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辉煌战果,把这趟第二次远征也说得如同是去天堂里接受上帝的奖赏。 按现场所有人的表情来看,大伙儿也的确是这么考虑的。 “我反对。”叙热说。 当他站起来时,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吃惊甚至被冒犯的神情。 一个虔诚的教徒绝不应拒绝圣城的求救。 路易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的养父。 “您说。” “这几年冬灾不断,巴黎有许多人还过得穷困潦倒,即便要掏空国库,也应拿来救助法兰西的穷苦人民,而非遥远国度里的陌生人。”叙热说,“耶路撒冷乃是天使之城,上帝的恩典自然会笼罩解救。” 许多人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他们激烈地争执起来,少数人虽然有意站在叙热这边,但都不敢讲太多自己的观点。 所有人都不断地看向国王,既有期盼,也有渴望。 路易做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他说,“既然德意志王国已经准备去了……” 伯纳德发觉国王的意志有所动摇,立刻道:“教皇一定会给予您更加丰厚的认可和褒奖。” 他的声音极其洪亮,乃至于回荡在整个会议厅里。 “这是必胜之战,这是有史可鉴的决胜之战,法兰西的史诗会记录这不朽的征程,每个英雄的名字都会在这千年里流传!!” “而您,路易七世,会因自己的英明神武被子民传颂!!” 国王没听到太多满意的答复。 他不喜欢虚名。 伯纳德及时地补充了一句:“相信在之后的战争,以及多国纷争里,正义和教廷也会站在您这一边!” 路易的眉头这才舒展。 “我们的确应该响应教皇的号召。”他说,“提上议程吧。” 在一众人几乎要掀开房顶的欢呼声里,叙热不可置信地看向埃莉诺,为她今日的沉默而无比困惑。 有些贵族已经在手挽着手高声唱歌了。 埃莉诺示意侍从为叙热斟一杯酒。 “大势所趋。”她低声说,“我会和您守护好巴黎。” 伯纳德仍旧记得他和埃莉诺的约定,至少,在他的视角里,路易的动摇与王后的沉默密不可分。 他再三感谢了埃莉诺,并竭力承诺会为法典的修纂进全力以后,骑着最快的马去各个热闹的市集演说征兵去了。 法国很快要成为女人国了。 埃莉诺站在高处,事不关己地想着。 她提早便给妹妹做了预警提醒。 狂热的浪潮可以在台伯河以北如野火般蔓延,但不要烧到南边。 所幸妮拉对这样遥远的东方征途丝毫不感兴趣。 ——从波尔多起兵,穿过勃艮第、米兰、威尼斯、匈牙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科尼亚苏丹国,一路到耶路撒冷找突厥人打仗? 那还不如趁热卖点军备吧,波尔多还有大把的雇佣兵! 国王的诏令一下,消息跑得飞快。 成年男性倾巢而出,妇人们则开始担忧家庭的安危,连夜为他们准备干粮衣物,安抚着尚且年幼的孩子们。 到了圣历1146年的夏天,接近两万人的军队终于集结完毕,向东出发。 德军出发较早,而法军决定从爱琴海行进,稳步向前。 伯纳德清楚自己毫无军事才能,也不善劈砍厮杀,选择留在巴黎,为这场神圣的战争日夜祈祷。 离别之际,王后眼含泪水,倾身亲吻国王的脸颊,请求他平安归来。 然后在大军彻底离开视线之际,擦干脸颊,冷静地盘算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参与了战争,很多人只是出资挂名,方便在战事告捷时分一杯羹。 这些人往往还积累着大量的……数不清的家族资产。 埃莉诺对穷苦人家的税金毫无兴趣。她喜欢更高明的敛财方式。 正因如此,在之后几个月里,巴黎多了许多宫廷画师,其中还有不少是吟游诗人从世界各地邀请来的行家。 只要付出足够的金币,你的身姿不仅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侧写里,甚至还可以和圣经里的神圣角色一同入画! 一时间,各类画板画材都热门到快要脱销,老贵族们的预约排成长龙,以至于老鹰眼还设法托人给王后传信,问她交好的画师能否插个小队,他需要穿着一身戎装出现在耶路撒冷的城门前,被子孙后代铭记这样光荣的时刻。 画师们都清楚自己能收多少钱。 当权者如果默许,他们便能靠挥舞的画笔挣下足够一辈子吃喝的钱,搞不好还能买点那些骑士从东方带回来的战利品。 但如果王后开始严查,与教会联手遏制这样虚荣作伪的艺术……那被烧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叙热的陪伴下,埃莉诺终于去视察了巴黎圣母院的隐秘储备金库。 区别于西岱宫王室的秘藏,叙热在西岱岛的罗马教堂旧址处修建了工匠们的临时栖息地,又在圣但尼修道院的极深处打造了一个金库。 那的确是字面意义的金库。 贵族们争先恐后地捐钱刻字,让自己的名字被秘密镌刻在巴黎圣母院的地砖背面。未来任何信徒踏过这些地砖时,这些名字所附带的原罪也一并会被磨灭摧毁,来自天堂的福祉也会更加光辉灿烂。 埃莉诺抬起头,目睹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最初叙热只能和匠人们在沙地上勾勒巴黎圣母院的轮廓,后来伯纳德将粗糙的纸张仿造了出来,让他们也得以可以大量地记载繁琐思路。 从穹顶的构造,到十字花窗的玻璃样式,匠人们和教士们的勾画一笔一笔反复塑造,共同描绘着想象里天堂应有的样子。 她仰着头往前走,还看见许多副神态各异的圣母像。 工匠们舍不得用纸,即使一张报废了,也会设法在各个角落里写满计算的公式,或者绘制更小规格的画像,尽可能地让整个版面都极尽其用。 慈悲的圣母,远望的圣母,抱子的圣母,无邪的圣母。 金库四壁都堆积着富人们献出的银币金块,仿佛也回荡着那些人渴望死后走向更高至福的夙愿。 她仿佛置身于金块铺就的偌大牢笼里。 “巴黎有许多地方需要翻修了。”王后不动声色地说,“城墙、庇护所、河坝、教堂……” “国库存额有限,我们也许该动用这里的一部分金额。” 叙热有些为难。 路易已经反复支出了这里的财产,用于支出军队的高昂维护费用。 后来军队打了不少胜仗,但谁都知道,国王是不会还钱的。 他们缴获的那些财富和地产,都会成为领主、贵族、骑士们合谋瓜分的私人奖励。 “不用担忧太多,”埃莉诺说,“那些画家会将打赏的六成金额献给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今后我也会吩咐一部分人,直接把钱捐给圣但尼。” “叙热,我的修道院这几年收成还算可以,不管是出于对圣母的敬意,还是我作为王后应尽的责任,我都会为巴黎圣母院的建立贡献更多。” 老修士这才松了口气,感念于她的慷慨认真,把另一把钥匙交给了她。 “我知道,现在要准备大量的赈济粮,还要帮那些穷人修缮房屋……您尽管调用这里的财产,账簿有对应的记录便好。” 埃莉诺垂眸片刻,道:“我会谨慎支出的。” “也请您小心财政大臣马夏尔。”叙热说,“他对十字军东征极为不满,之前也一直在秘密地议论您没有及时地阻止国王。” “议论我?”埃莉诺轻声重复道。 “是的……”叙热叹了口气,“财政大臣,顾问教士,大法官……也许还有某些骑士。他们对您恐怕不满已久。” “您的慷慨仁爱被子民共睹,但对某些男人来说,只是可笑的伪善。” 王后听到这里,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好。她平静地想着。 这一世的她,的确要变得更加不择手段……贪婪无度。 早该如此。 第113章 砍桶:民众们翻着白眼靠后了一点。 埃莉诺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低调。 相反,她开始频繁邀请名流贵族往来应酬,和教士们同样关系和睦。 许多人已悄然感觉到谁是如今的巴黎主人,西岱宫比战前还要更加热闹。 大臣们并没有明面上反对过她——尽管绝大多数原因是,埃莉诺并挑不出错。 她很年轻,却像是个久经政治的老手,说话时滴水不漏,颁布举措时既不新鲜到令保守派恼火,又会恰到好处的给一两个改进点,让事情能推动的更快一些。 连续几个月,巴黎都已经完全成为了繁荣开化的艺术之都。 战争让法国失去了几乎六成的青壮年男性,但还有更多的异国人涌入进来,试图趁着这个机会高价出售劳动力,或者趁机买些便宜的织品布料。 也就在这个时候,财政大臣马夏尔的手下截停了一支车队。 这支车队将从巴黎驶向波尔多,车上满载着香气馥郁的苦啤酒,以及其他零散的特色织品。 “这是所有税费的相关凭据。”为首的商人开口道,“烦请过目。” 骑士冷眼道:“没有人要查这个。” “现在,有人匿名举报你们的车队在偷运赃款。” “赃款?”商人有些糊涂了,“我们的车上只有酒桶和织品,请随意查吧。” 一众士兵快速包围了十几辆马车,事无巨细地检查起来。 他们确认了马车车厢内外是否有夹层,车底是空心还是实心,以及那些织物里是否裹藏了金条银块。 一切无误后,商人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 “老爷,如您所见,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也不敢和危险人物有交集。” “危险人物?”骑士冷笑一声,“就怕是某些高贵的大人物,在设法把钱运回南方去。” “您……您这指的是?” “别废话了。”骑士道,“奉马夏尔大人的命令,我们要随机开两桶酒查验。” 商人脸色变了:“开桶?怎么个开法?” 没等对方再商量更多,骑士已经把他一把推开,恶声道:“别挡了老子的道!” “找四桶酒!现在!” 其他士兵立刻四散开来,用手背和指背叩击着沉甸甸的酒桶,试图听出来这其中有哪些不同。 陆续有十桶酒从不同的马车上被搬到空旷的平地中间,远处渐渐有看热闹的市民围了过来,小声议论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骑士露出倨傲的神色。 “如果你现在敢承认自己的罪行,以及供出你背后的主使者那些丑恶的居心,我们还能留下你的一条贱命。” 商人一头雾水,苦笑道:“这都是酒水而已,您不是说只验两桶吗?” 骑士狠狠地啐了一声,开口号令:“现在!验货!!”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些沉甸甸的酒桶如战俘般被骤然劈砍开。 如同洪水奔涌般,清冽芳香的酒液从不同方向奔涌而出,眼睁睁地全都浇灌到泥泞的空地上。 橡木桶被铁箍绑的太过坚硬,以至于好几个士兵都没法完全砍动,只能在酒液飞溅的混乱里继续劈刺。 终于,那些精贵的好木桶都如烂瓜般被砍得分崩离析,酒液也倾洒得到处都是。 商人脸色惨白地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发了火。 “哪怕是分给这些人喝掉呢?!”他吼道,“现场围了这么多人,你们自己搬走喝了也好,拿去喝掉也好,总好过全都倒在地上!!” “这都是修道院的信徒们辛苦酿的酒,我都没好意思加多少利润,就想挣个辛苦钱,你们要干什么,到底一个个都要干什么?!” 骑士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此刻仍旧嘴硬道:“你这时候还演什么?!” “匿名的情报不会有错!把那些木料都劈开,酒桶的底也劈开!里面绝对会藏着钱!!” “还有马车!还有这些马夫的衣服靴子,全都查一遍,狠狠查一遍!!” 人们的议论声已经犹如沸水般喧闹不休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歪倒在地上的木片又被劈了又劈,有人特意找来了斧头,把酒桶底也全都砍了个稀巴烂。 没有夹层,没有银币,更没有私藏偷运的金块。 除了酒液、织物,就只有那些破木头片了。 骑士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听见了身后的议论。 “听说最近好几趟去南方的马车都被查了……这是在找什么,逃犯?” “好像是有人想污蔑谁,这好好的啤酒,可惜了,还不如都给我喝!” “小点声,搞不好是马夏尔大人看不惯这些卖酒的很久了!” “闭嘴!!”骑士吼道,“执行公务而已,都滚开,再看砍了你们的脑袋!!” 民众们翻着白眼靠后了一点,没有人流露出半分要走的意思。 直到最后一个酒桶被砍得稀巴烂,也没有半枚银币掉出来让人听个响。 骑士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商人臭骂一通,不得已地予以放行。 热闹看完,民众们也小声议论着走远。 “王后怎么会容忍这种人做财政大臣……” “以后该不会不让卖酒了吧?” “嘘,搞不好是有人不想让波尔多赚到钱!” 布朗什前去汇报消息时,埃莉诺正在翻阅最近的四本账簿。 一本真帐,两本分别用来糊弄王室、教会,还有一本是半真半假的风险备用。 “明日再开会议时,会有两名贵族前去弹劾马夏尔的恶行。”布朗什说,“这次的搜查,似乎是大法官卡杜克和财政大臣马夏尔共同策划的……他们认定了您在揽财。” “毕竟他们都不在揽财的任何一环里。”埃莉诺淡声道,“那些木材怎么样?” “好极了。”布朗什笑起来,“每个月,修道院都会出资购买大量的优质木材,一部分献给圣母院用以修建,另一部分做成上好的,不,顶级的酒桶。” 那些挖空心思找钱去哪儿的官员们,又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门道呢。 北方战争不断,从诺曼底到巴黎都盛产上好的木料,急于脱手兑现,刚好被修道院用极低的价格不断购入。 优质的木材被快速加工成酒桶,用硫磺熏过以后,随意装些廉价的啤酒红酒,就这么一路送到波尔多。 那些酒在南方恐怕只能以赔本的价格倾售干净,但酒桶会被争相抢购——商人们都识货,分得清哪些好木料能让新酒变得更加香醇,哪些用一两年就会烂个干净。 王后计算着未来的军费储备,半晌道:“看来账目的事,已经都料理妥当了。” “布朗什,你自己呢?” 修道院长抬起头,欲言又止。 埃莉诺知道她的故事。 当初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在东西两岸开设,一处给了她的女骑士佩勒经营,一处则是给了她。 布朗什,一个没落的贫穷贵族,曾育有三个孩子。 她因为反抗丈夫想要拿走自己的嫁妆,差点被尖刀刺伤眼睛。 “我听说,你的丈夫这几年去了好几次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叫嚣着让你把他也放进去,或者赔足够多的钱,是吗?” 布朗什深深地低下头。 她右脸的刀疤已经褪色许多了,正如那些旧事一样。 “我让守卫把他赶了出去。”布朗什说,“孩子们也许会明白我的苦衷。” “他似乎很缺钱,这次更是主动联络了宫廷里的某些大臣,试图靠卖些情报做生意。”埃莉诺笑着说,“明天……也许就能听到处决他的好消息了。” 布朗什倏然抬头,表情由震惊变得惶恐。 “难道是他在诬陷您的清誉——”她为难到有些束手无策,“请您原谅我的罪过,我实在——” “不是你的问题。”埃莉诺说,“你偶尔会探望孩子,但身上总会有些啤酒花的气味。” “等他去坟墓里彻底长眠以后,你的生活也会长长松一口气,笑一笑吧,布朗什。” 布朗什仍旧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有些自责,此刻仍是在道歉。 “好了,说另一件事。”埃莉诺笑着道,“爱绒悄悄告诉我,海弗,那个医术不凡的好孩子很依赖你,是吗?” 布朗什怔了怔,有些腼腆地点头。 海弗刚来巴黎时只有十二岁,这几年一直是她亲手照拂,赶走了不少意图险恶的外人。 她们的感情已经如母女一般,也早已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海弗是个孤儿,她的生父母……也许早就死了。”埃莉诺说,“我们把她从寄养家庭救出来的时候,瘦得一身骨头,头发都像稻草一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你们可以如亲母女般相认,叙热和主教都会祝福你们。” 布朗什的身形晃动了一下,眼眶里蓄着泪水。 “真的可以吗?” “你是最爱护她的人。”埃莉诺说,“在西岱宫,我会庇护她,在巴黎城,有你照顾她。” “很多年以后,巴黎也许会建好第一座大学,而她便是当仁不让的优秀老师。” 她们相视而笑,像是早已看见了那样的好光景。 第114章 信号:“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 路易曾亲口透露过,他一共有四个秘密的暗杀者。 那四人都精通易容、下毒、谋杀,负责在各种情境下排除危险人物。 这些年里,一个死于香槟战争,两个被带去参与十字军东征。 在伊内斯前来叙职之前,另一个已经成功地染上了疟疾,即将在一个月后死于疾病。 对一个女人来说,掌控家里进出过哪些陌生面孔实在太简单了。 在路易透露消息的第一年,埃莉诺的女官们就立刻找到了那四人的外貌行踪——即便其中有人试图把自己扮成胖厨娘混进西岱宫。 只要国王会召见他们四人,她们就一定能找到。 “现在骑士团再次扩编,男骑士团的人数略少一点,但保持着严苛的忠诚筛选。”伊内斯道,“女骑士团增添了不少火炮手,弓箭手和长矛兵也在扩充。” 埃莉诺问:“借给诺曼底的那些雇佣兵怎么样了?” “已经去英国了,”伊内斯说,“梅乐第很会训练军队,从波尔多出来的人,都知道如何保护好性命又不显得在避战——毕竟那位诺曼底公爵夫人并不善于指挥。” 她们同时为这个称呼笑起来。 托路易的福,现在诺曼底的公爵正式归玛蒂尔达所有,而金雀花伯爵成了她的夫人。 后者的国王梦想会因此变得更加渺茫,也因此在战事上变得愈发急躁。 不管怎么样,英国人都会讨厌他到极点。 北方从未传来任何风闻,就像那对夫妻依旧感情和睦,毫无间隙。 但埃莉诺的斥候亲眼见证并非如此。 安茹伯国和诺曼底的边境在重新修筑防御工事,即便两个国家差点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当使臣们去觐见诺曼底公爵时,更加频繁地看到的是玛蒂尔达,而非那个习惯性挡在她身前的俊美男人。 这是个好信号。 现在已是晚餐时间,埃莉诺并不喜欢过于空旷的王室餐厅,而是更加具有私人意味的书房。 历代王后很少需要这样的空间,比起丰富的藏书,她们更多需要的一个足够体面的梳妆台。 但是现在,从女官、女骑士、女炼金术士、女商人,还有许多同样重要的角色,都不断被邀请到书房的狭小餐桌前,与这个国家实际的最高掌权者秉烛夜谈。 今天的晚餐是煎鹿肉、橙腌鳗鱼、苹果蛋糕等等,还有一大盘新鲜的鹅莓。 埃莉诺的姿态很放松,反而是伊内斯神色凝重。 很多年前,女骑士仅是公爵的私人守卫,但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近半的国防布置。 她追随埃莉诺赢得过战争的胜利,在和男人的比武里也赢得无数喝彩。 伊内斯理应高兴才对。 可她看起来背负着许多说不出口的顾虑,以至于在珍馐美味面前也胃口一般。 埃莉诺享用着自己的晚餐,等待着她自行开口。 在反复的犹豫怀疑以后,伊内斯终于说:“您还记得陛下颁布的那项禁止抢婚令吗。” “当然。” “我担心这样会给您添加许多的麻烦,”伊内斯说,“但事实是,这项法令名存实亡,这几年也并没有被广泛遵守过。” 各大公国和伯国并没有抗拒,但也同样没有严苛遵守。 女人们依旧被抢婚强//暴,得不到应有的保护。 她们的选择还是十分狭窄——要么被父母以合适的价钱卖出去,要么自己提前找到合适的情人,求对方把自己抢走。 最后才是被陌生男人夺走童贞,就此成为他的附属品。 “我知道这件事。”埃莉诺说,“即使是在巴黎郊外的乡村里,这样的事也会不断出现。” 伊内斯闭上了嘴,她一时间揣摩不清王后的想法。 “伊内斯,期望男人们自发地去尊重女人,是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埃莉诺看向她,“既然能强抢,能掠夺,凭什么还要好声好气地相处?” “教会懒得裁决,贵族更是不会自发为那些乡村的姑娘主持公道,法令即便传遍全国,又有什么用?” 伊内斯深呼吸着,承认了当前的现状。 “您说的是。” 埃莉诺仅是点了下头,便平静地切换了话题。 “聊点别的。”她似乎对那些可怜女孩都不再关心了,“现在流匪横行,到处都有强盗横冲直撞,你觉得该怎么办?” 伊内斯低着头,说:“我会安排士兵们加强巡逻。” 埃莉诺说:“你该让女人们也学会养马和使用刀剑。” 女骑士长倏然抬头。 “这个国家的男人几乎被搬空大半了——也许南方留了很多,但在台伯河以北,但凡是年龄体格符合的,甚至还有不少孩子老人,现在都跟随着国王的军队冲向耶路撒冷。” 埃莉诺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明确。 “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直到终于发现律法会向着她们。” 莫名的,伊内斯感受到一种危险的兴奋,她依旧神色冷静地与王后探讨着这个话题。 “您的意思是,让那些甚至不是贵族的乡野女性,亲手杀掉强盗,或者那些可能和强盗毫无区别的男人?” “然后发现,按照法令的裁决,无论是主教还是贵族,都无法判定她们有罪。”埃莉诺说,“因为王令如此。” 卡杜克绝对不会管这些无意义的破事,可是她会。 她早已绕开了大法官,去布置了更多的传令官,以及陪同左右的骑士。 现在的法国是女人国,这就是彻底改写规则的时刻。 “您觉得,会有女人敢这么做吗?” “迟早会有一个的。”王后说,“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她的确没有。 至少在莱昂维尔的城堡里,看到那几个乡绅被砍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还会因为惊恐而紧绷。 但这种事,在第二次,第五次,第十次以后便也习惯了。 真实的战争便是尸横遍野,哀鸣不断。 而那些竭力保住自己的家产、爵位、权力、尊严的女人,哪个不是迎着伤痕往前走的。 伊内斯已经完全明白她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了。 “我会在巴黎的中央市场重新开辟一块养马场,女骑士们也会得到更加充分的假期——这会让她们能够在城市里闲逛,以及教任何人如何使用趁手的武器,哪怕是一把餐刀。” 王后扬起浅浅的微笑。 直到女骑士离开,书房里还飘散着药草茶的余味。 埃莉诺闭上眼,推算着自己如今的胜算。 有一个事实早已摆在她的眼前。 ……她早已不用再假借任何婚姻来保护自己了。 哪怕是与路易离婚,她也可以直接叫自己的军队公然护送自己归国。 不用在夜幕里匆匆地搭船逃逸,随时防备那些追求者的袭击,更不用在离婚的两个月时间里匆匆与亨利定下婚约,进入下一个迷宫般的庞大困境。 在如今这一世里,无论选择路易还是亨利,目的都只有一个——篡国。 巴黎已经从陌生的北方城市,变成被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蚕食的熟悉环境。 从路边的小叫花子,酒馆里的胖老头,到教廷里的神父,宫廷里的大臣,她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令人全然安心。 计划里,路易被毒死以后,北方会陷入彻底的混战,但她也仍然能够借此博取更多优势。 但到了那个时候,再嫁给亨利,难道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南方的女公爵有窃国的危险吗? 这一切都是亵渎的。 无论是对爱情,婚姻,宫廷,还是贵族或民众的信任。 埃莉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仅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某些男人丧尽天良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内心的负担,她还要为自己的野心辩解几句。 根本不用。就这么做吧。 远方的消息一直时有时无,军队忙着完成漫长的征程,人们很少收到来自东边的来信。 直到圣历1147年的春初,巴黎人才终于听到一个新乐子。 “你们听说了吗,伯纳德把大法官喷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来一个喷一个,没人敢招惹他,太彪悍了。” “……因为那个新法典?他们不会真要改一堆东西吧,我只关心是不是又要加税!” 某位白发教士在被王后再次重用以后,彻底进入人生的新一春。 他每天吃很少的肉,更多时间都在各个典籍之间忙碌奔走,可看起来精神焕发,神气十足。 正因为伯纳德口才了得,德法两国的许多人都被鼓舞到参与了这场战争,教皇和国王也同样对他信任至极。 也正因为这位教士有着太过炽烈的信仰,任何事——包括立法,一旦与之沾边,都会被加注烈火般的情绪。 “底波拉是以色列的士师和先知——是她带领以色列人战胜强敌,让国家太平了四十年!” “上帝在《民数记》已明确判决:女儿有权继承父亲的产业。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用人的传统,不,还是法兰西以北的少数传统,来背弃神的律法?!你竟敢如此猖狂!!” 这位天才将《列王记》都倒背如流,引用教条时每句话都犹如利箭,把那些反对修改法条的贵族骂得体无完肤。 法杜克抹了把脸上的汗,怒骂道:“伯纳德!你也是被魔鬼夺了心智!以前你看到那些穿纱戴链的女人都恨不得把她们贬去做苦役,现在反而开始鼓吹这些屁话了?!” 王后坐在高处,听得饶有兴致。 在她的臣子们给出新一轮反击之前,伊内斯匆匆赶来,侧耳低语。 “大人,似乎希腊那边战事不利。” “……国王的军队可能会提前回来。” 第115章 冒犯: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即便埃莉诺早已预料如此。 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也许会赢得漂亮的胜仗,但充斥着各种草包的冗杂队伍,在漫长的跨国行军后……很难再找到什么优势。 更何况,在前世,他们远征时遇到罕见的风暴和洪流,在抵达主要战场前就与希腊人交恶,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埃莉诺只是可惜,自己女王般的生活无法持续太久。 一个坏消息往往会伴随一个好消息。 ——有两个女人合力杀死了入室行凶的暴徒,人们一致为她们叫好。 听说是一个孀居的女人,在午夜时分听到了门扉的异动声。 在她举着长刀防备之际,她的好邻居也同样察觉到异常,从后门绕了过来,和她一起协力干掉了那个蒙面人。 教会痛快地判决无罪,更多独居的女人为此感到庆幸鼓舞。 一夜之间,铁匠铺多了不少客人,以至于工匠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推销所剩不多的货物,并且尽力地招揽学徒。 这也许是一个更好的消息。 ——巴黎的青壮年都走光了,许多行会学校只能招到女人。 当地人并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战争要打多久,也许三年,也许十年。 但他们还是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以至于不情不愿地把许多技艺教给那些娇贵的女人。 在老鹰眼受邀来到西岱宫时,这位商会会长提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您还记得小山栗吗?” 埃莉诺瞥了一眼他身上讲究的深蓝长袍:“有什么新故事?” “她镇压了一场针对您的造反。”老鹰眼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虾羹,“在您收到消息之前。” “我的手下正在那边进货,第一时间汇报了情况。” 埃莉诺呼吸微顿。她并没有收到来自莱昂维尔的任何消息。 老鹰眼同样观察到了她的表情。 “很明显,那个女孩并不打算邀功。”他说,“你作为王后独守巴黎,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你——其中也包括路易那些并不受宠的蠢货弟弟。” “那人纠集兵马要杀向巴黎,还没等声势再浩大一些,就已经被莱昂维尔的查税官拦在了半路。” 王后没忍住笑,她看起来开心极了。 老鹰眼淡声道:“莱昂维尔像一只快速长大的豹子,领土这几年一直都在向外扩张。” “……但与阿基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的确另有所指。 埃莉诺仍维持着柔和的笑意,说:“您是来与我谈声音的,是吗。” “如您探听的一样,我与诺曼底那边很熟,但那两口子关系不睦,我也赚不到太多的钱。”他慢吞吞地说,“很多次,不,几乎是每天,我都和我的仆人说,但凡我能像身处波尔多那样少交点税,现在也该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埃莉诺轻声道:“税法的裁决权并不在我,您恐怕该劝说那些个大人物,比如卡杜克。” 老鹰眼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王后,而且阿基坦人都很会做生意。” “我们不如直奔主题,不用那些委婉啰嗦的修辞。” 他压低了声音,询问道:“那些劫掠维京人的海船,与您有关,对吗?” 埃莉诺扬起了眉毛。 “这是个很冒犯的问题。” “看来我听到了不少与您无关的故事。”老鹰眼说,“我的商人总是在各国的港口之间游荡,他们说,现在法国南方口音的商人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会被劫持,没人敢招惹他们。” “我们的国王对海事毫不关心,北方的货船也就成了被随意欺负的可怜虫。”他加重了语气,“可是我的生意……一直需要很多船,很多很多。” 埃莉诺道:“那您需要合适的护送者。” “更需要顺路的航线。”老鹰眼说,“如果您行行好,肯介绍我认识一两位也许了解这些事的人物,今后的合作一定会更加愉快。” 埃莉诺谨慎地思考了片刻。 “也许修道院的那些酒商刚好认识这些人。”她说,“他们会拿着您的信物上门拜访。” “作为回报,这些人会希望抽成一些,或者按频率收费?”老鹰眼直接道,“我可不是喜欢占便宜的蠢人,咱们不妨聊得更清楚点。” “他们恐怕只会收很少的货运费。”埃莉诺说,“但更关注那些分散的零碎消息,以及危急时刻的广泛照应。” 老商人颔首道:“足够划算,一言为定。” 深冬时节,远征的军队终于归来了。 这支队伍自胜利1145年开始集结,1146年的夏天出发,花费了半年有余的时间,沿着多瑙河抵达君士坦丁堡,再绕行海岸前往小亚细亚,然后直面了这场草率又焦灼不堪的战争,仅仅打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在溃散的状态里狼狈撤退。 信使来的零碎,几乎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消息。 埃莉诺清楚,国王太过骄傲,不可能把沿途的那些挫败打击宣之于口。 他已经赢了好几场漂亮的战争,以至于心高气傲地将耶路撒冷视为必胜的史诗之程。 她在那些看似体面的说辞里,凭着前世的记忆补全所有的秘密。 希腊人不欢迎他们,突厥人神出鬼没地袭击不断,大马士革的守军更是强据水源,宁死不屈。 路易恐怕吃尽了苦头,而她安居在王宫里,体面轻松地等着这场失败的笑话最终兑现。 只是法典的推进还需要很长时间……法条繁杂冗长,即便伯纳德的门徒都在为此点灯鏖战,恐怕也还需要两三年才能悉数织补完。 她不断考虑着胜算。 一旦路易死亡,有哪些贵族会起兵造反,附近公国伯国又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人会允许阿基坦轻易地摘走胜利果实,哪怕她怀里有个王太子。 归来的军队出现在远郊时,巴黎城都为之沸腾起来。 不仅是女人们挥舞着手帕奋力迎接着许久未见的爱人,所有的孩子、教士、啤酒小贩、乞丐,所有能跑跳的人都冲向了城外,高声呼喊着那些久别者的名字。 “他们回来了——” “居然只用了三年,不可思议!!” “是不是打赢了?!我们赢了吗??快告诉我!!” 伯纳德第一时间冲到了高处瞭望点,看着那条长蛇般的遥远队伍靠近巴黎城,激动到浑身颤抖。 他也多想去耶路撒冷,去瞻仰最神圣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让这场狂热的欢迎变得尴尬无比。 军队是撤回来的。 即便当事人总会编些合理的说辞,譬如战争打了个平手,或者怪罪德国军队尽拖后腿,但明眼人都能绕过这些漂亮话听懂更多。 败了。 这场举全国之力的战争,败了个干净。 什么荣耀,勋章,上帝的恩典与嘉奖,所罗门的无尽宝藏,全都不存在了。 突厥人昼伏夜出,还蛊惑了他们的骑士隐秘背叛。 该死的大马士革连周边的乡村都蓄满了弓箭手,古拉姆奴隶骑兵部队能轻松杀穿他们的精锐骑士,好些人直接死在了箭雨里,就这样在异国他乡结束了短暂的性命。 路易再次出现在埃莉诺面前时,像阴沉不散的黑云。 他的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都压抑沉闷,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埃莉诺反而更熟悉现在的他,至少,上辈子的几十年,他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她聪明地不多问任何事,如贤惠妻子那般安排好浴室和餐厅,连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内心早已发出事不关己的笑声。 终于感受到失败的耻辱了吗,路易? 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他全身紧绷着,从决定撤军起就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面对西岱宫的美味佳肴更是一言不发。 全都没有了。 圣经里对英雄远征的凯歌,伯纳德唾沫横飞的那些盛大愿景,还有法国军力足以凌驾于任何存在之上的狂妄幻想。 一切建立他自尊和好胜心的事物,先是高高捧起,然后狠狠地砸了个稀巴烂。 埃莉诺并不多说什么,她默然接受了当晚有些微痛的接触。 激烈,暴躁,但足够尽兴。 半睡半醒间,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久违地深嗅一口气。 “你身上的气味……是什么。” 埃莉诺半睡半醒道:“鼠尾草的熏香?” 路易没再说话了。 繁荣骄傲的巴黎城,陷入短暂的尴尬安静期。 归来的将士们都不愿谈论那场战争,但总有随行的医师或马夫会抱怨个没完。 “那些希腊领主,呸!他们宁可把所有的庄稼都提前收割到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会留给我们半杯谷子熬点粥喝!” “更恶心的是东罗马帝国派来的那些舰队,他们明知道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可只接走了国王和最精锐的那一小撮人——就这样还想占领大马士革?!德军来了那么多人都被打得稀巴烂,全都疯了!” “你们听说那些叛徒的事了吗……好像有两三千个年轻人,直接跟着突厥人走了。” “什么意思?!” “走了!没有威胁!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血统纯正的法兰西人,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突厥人走了!!!” 路易在长久的闭门不出以后,终于在归来的两周后接见了核心大臣的轮流觐见,简单询问了关于国事的近况。 独自晚餐以后,他召来了随军的草药师。 “王后身上……有种陌生的苦味。” 他与她两年未见,对任何微妙的变化都极其敏锐。 “你帮我找出来,到底是什么。” 第116章 对抗:“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 埃莉诺第一时间找了几位女官确认味道的来源。 她的丈夫很少谈论这种琐事,即使是在私密的时刻,也仅是哑声夸赞她有多好闻。 果不其然,凡是长期近身侍奉的女官几乎都闻不出来异常,只有两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年轻侍女,能闻到她身侧几乎无法辨识的浅淡苦味。 那是爱绒的药水,每一次喝都苦到令人皱眉。 埃莉诺思忖片刻,停用了药物。 在法典彻底修订成功以前,她不想碰到更多的烦心事。 果然,在停用服药的一周后,路易罕见地又提了一次,说最近再也没闻到了。 埃莉诺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更换了洗发的草药精油。 但风暴还是来临了。 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宫廷之间流传,有人造谣说她与吟游诗人不轨,也有人讲出有鼻子有眼的偷窥秘事,称王后与侍卫有染,趁着国王远征的时间大肆享乐。 在路易表态以前,几位新上任的法典官已经立刻找到了证据。 他们派人在酒馆、浴场、教堂后面小径里藏着的赌场里,找到了好几位绘声绘色的造谣者,那几个家伙被抓紧西岱宫时都脸色惨白,抖得像身中鸡瘟的鹌鹑。 “你们在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便装打扮的侍卫们都已经记录在册。”法典官厉声道,“是谁唆使你们说了这些鬼话,竟然敢诋毁王后的名誉!!” 有两人嗫喏着不敢说,伯纳德已在王庭的右侧漠然开口:“像这样的亵渎之人,恐怕只有在面对刑罚时才能吐露真心。” 几个法典官立刻会意,安排侍卫把刑具搬到现场。 忙碌之际,许久被忽略的首席法官卡杜克冷冰冰道:“看来,不需要国王吩咐什么,某些人就已经能安排全局了。” “是这样吗?”伯纳德笑起来,“陛下的精力不必浪费在这些龌龊的暴徒身上,按大法官的意思,是需要陛下亲自审问,亲自勒紧行刑的绳索,我们这些臣子干看着就行?” “你——”卡杜克提高了声音,“有些事,不是靠暴行就能掩盖的!!” 还没等刑具全部搬完,有两个传谣的酒鬼就已经站不住了。 他们被侍卫控制着,哆嗦着说,是有几个骑士给了钱,要求他们到处这样说。 “骑士都是蒙面人,我们也看不清长相,就记得声音很粗,给钱也很大方。” “原来是这样,”伯纳德意味深长地说,“那是谁不惜砸下重金,也盼着王后没法自证清白呢?” “卡杜克,我记得在远征之前,你极力派了不少年轻美丽的侍女侍奉在陛下左右,而且在陛下远征归来时第一时间召见了她们,不是吗?” 卡杜克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已迈步走到庭前,对国王深深行礼。 “按陛下的嘱托,我与一众学士、教士在这三年里编纂法典,竭力以学识和道德为法兰西的未来铸造荣光——但是这几个大臣,卡杜克,马夏尔,让,还有他们的左膀右臂,都在抢夺权力,对罗马和旧王朝的那些典籍都一无所知!” “他们忌恨王后所提拔的学士,乃至于有意除掉王后,好坐稳自己的位置!” 卡杜克后退了一步,此刻嘴唇翕动着,还在极力思考对自己有利的辩解。 可就在这时,路易开口了。 “伯纳德。” “你需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天意没有站在德法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见,他被当众羞辱质问到脸上没了任何血色,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一样,两眼发空。 “整个法国,前后一共有两万多人,花了无数的钱财和时间远赴耶路撒冷。”路易已是平静到可怕的地步,“风暴、洪涝、突厥人的偷袭、军队里的反叛——” “你亲口说,按照神谕,‘刀剑不染血的人要受诅咒’,所以数千人为这句话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眼神已经冰冷到犹如雪堆中深处的坚冰。 “现在战败归来,谁该为此负责,上帝,还是你?” 卡杜克极力忍耐着狂喜的表情。 他的党羽也都尽量表现出为这场战争懊恼痛苦的样子,等着伯纳德迎来令人鼓舞的判决。 哦……不可一世的圣徒……满嘴上帝的虔诚者…… 国王因为你掏空了国库,连那些精锐骑士也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你最好亲手割掉自己的脑袋,双手捧上用来谢罪!! 被质问的圣徒已经双眼流下了泪水。 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楚。 王室侍卫围在他的身边,伯纳德双眼空洞道:“陛下,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话。” “如果您需要我以死谢罪,我现在便可以跪下,等任何人砍掉我的脑袋。” 路易抿唇不言。 现场的气氛已经冰冷到让任何人都有些不适了。 他们都预感死亡会即刻前来。 “不。”路易说,“既然你无法给我一个交代,那么,让教皇来解释这一切。” “他极力号召的战事,为什么会被天意毁到溃不成军。” 如果教皇都无法给出解释,那便是更耐人寻味的事了。 伯纳德同样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绝不敢质疑自己的信仰,或者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他已经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急切道:“也许是那些突厥人动用了什么邪术——还有那些围着图腾跳舞的异教徒——” “闭嘴。”路易说,“去找你的学生,那个教皇,尤金三世。” “也许德国皇帝能对此一言不发,但法国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伯纳德踉跄了一下,立刻应下,狼狈仓皇地离开了宫殿。 路易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犯人。 “带出去。”他说,“都杀了。” 侍卫立刻应下,在那些造谣者的哭嚎求饶声里把五个人全都拖了出去。 卡杜克打起精神,此刻已准备好面对国王。 “陛下……”他终于能痛踩伯纳德几脚了,最好趁着国王的怒意,把那些赞成十字军东征的蠢货全都骂一顿。 路易露出了一个缓慢而异样的笑容。 “是你想要毁掉埃莉诺的名声。”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还有你,马夏尔。” 他连着点出好几个大臣的名字,被叫到的人全都身体绷紧,冷汗直冒。 路易仅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你们真的以为,在我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宫廷里就没有我的眼睛和耳朵了,是吗?” “埃莉诺是如何生活的,轮得到你们添油加醋,臆造生事?” 她的吟游诗人都游荡在酒馆和浴场,西岱宫的侍卫几乎无法靠近王后的寝宫,更何况她一直在过着苦修般的生活,除了例行去修道院祷告巡视,就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轮得到这些人肆意揣测,说些荒诞可笑的流言?! “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 卡杜克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地看着那些带倒钩和血迹的刑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动而出。 “陛下——真的不是我,陛下!!” “伯纳德的确该死。”路易说,“你们也不用活着。” 没等他再吩咐什么,侍卫们利落地搬走刑具,一并把那些大臣都拖入了地牢。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王庭,骤然间空荡寂静,留存的那些臣子都心跳快到几乎要窒息在这里。 直到国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人们才竭力用最快的速度走出去,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唯恐被挑出来屠宰的羔羊,再也不敢多出半点声音。 消息很快就传到埃莉诺那里。 让娜听得松了一口气。 “陛下果然还是非常信任您的……他已经威慑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混蛋。” 埃莉诺听得心有不安。 “不,让娜,”她快速起身道,“我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我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骄傲到狂妄的人,横跨几十个国家去征服耶路撒冷,结果天怒人怨,铩羽而归,他的暴怒还远远没有发泄结束。 对抗教皇不是什么好选择,她更不能让怒火席卷到自己身边。 “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去知会爱绒,让她立刻去波尔多找梅乐第,所有实验器材带不走的都封死在地窖深处,表面盖好泥土植被,那些书册手记能带的都全部带走,不要拖延,药水全部倒掉,瓶子还有粉末那些交给佩勒她们去处理,现在就去!” 埃莉诺想到什么,又立刻道:“召海弗过来。” 让娜麻利应下。 片刻以后,年轻的女医官过来求见。 “我们不用有任何寒暄了。”埃莉诺说,“你现在已经是西岱宫的首席医生了,如果宫里混进来陌生面孔,一定要有所警觉。” “这正是我想来求见的原因。”海弗说,“陛下带回了几个草药师,还有随军的医生,目前都在陆续安置进西岱宫。” “……也许他们也会为您诊治。”女孩尽可能地用委婉说辞道,“如果有什么不利于您的药水,还请暂时规避一段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莉诺思忖片刻以后说,“你还要多准备几样东西,它们在危难时刻也许能起到很大作用。” 比如睡药。 第117章 告发: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巴黎的上空。 在十字军东征发起之后,巴黎几乎倾倒了八成的成年男性随军远行。 一部分人做了骑士,更多人则是普通的步兵、铁匠、侍从之类的角色,他们需要跨越遥远的国土去追寻黄金般的梦幻荣耀。 至少有一成人跑了个精光,两成人死于沿途的疾病或风暴,两成人死于过于残酷的战争。 最后能一瘸一拐回来的,不到三成。 教堂太过拥挤了,连修道院都是无尽的哭声。 平民的死也许无足轻重,毕竟那些没有身份的人都像老鼠一样,迟早会滋长出更多的同类。 但贵族也在国王的暴怒下死了五个,脑袋被挂在城墙高处,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到。 路易没有丧失理智,他清楚一味的暴政会引发暴乱,还需要假借王后的慈悲去安抚众人,以及从国库里找些值钱的珍宝,赏赐给那些留守或出力的贵族,继续恩威并施。 国库比他预想的还要空荡。 埃莉诺把账目整理的清晰明了,她还补了不少自己的钱,把巴黎城修缮到足以抵御任何寒冬或来犯,路易无法指责一字半句。 他只是压抑着被野心反噬的暴怒,整个人都变得比以往更阴沉。 直到他的军医深夜来报。 老头看起来有些猥琐,手里攥着个布袋,不停地舔着嘴唇。 “你发现了什么,说吧。” “苦味的来源,我们讨论之后,一开始以为是苦艾、芸香。”他说,“这些药草经常用来驱散蚊虫,或者治疗一些血热的病。” 他慢慢地解开布袋,把里面细小的种子倒了出来。 “但是在药圃里……我们找到了罗盘草的种子。” 路易的脸色倏然冷厉。 这是古罗马时期最有名的避孕草药,但如今几乎都绝迹了,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 那时候,娼妓们都会刮取这种草木枝干上的树脂,设法保全自己的身体,许多旧诗也会语气讥讽地提到它。 “我们是在药圃深处的灌木丛里,找到了没有扫尽的叶子,以及草叶深处的残余种子。”老者说,“叶子也在这里,如果您闻一下,会感觉到浓烈的苦辛味。” “你们没有看到罗盘草?” “没有。守夜人睡着了,我们把几个药圃都仔细确认了一遍。”老者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这种草木高大明显,但在修道院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连根须都被清理掉了。” 路易抬手抿酒,将金杯重重地掷在地上。 “叫埃莉诺过来。” 埃莉诺被唤去的时候,现场一片寂静,侍卫们罕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 从前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象征性行礼,今天却像一座座被恐惧环绕的石雕。 国王坐在高位,眼神深不可测。 他再次重复着她的名字。 “告诉我,你听说过罗盘草吗?” “从未听过。” “这是用来避孕的草药。”他和颜悦色地说,“你觉得,草叶和种子都是在哪里发现的,会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吗,埃莉诺?” 王后平静地说:“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路易笑了起来,“那很好,我也不愿意怀疑你,把看守药圃的那几个人都杀了就行。” 她淡声道:“种植草药也是罪过吗?” “难道不是吗?”路易反问道,“以清修闻名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是有淫//乱的修女想要避开孕事,才种下这样龌龊到违背上帝旨意的药草,你难道还想袒护她们吗?!” “罗盘草,那是古罗马的那些婊//子才会用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你的领地里!!” 埃莉诺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仅是侧身看向那个陌生的老医官。 她说:“你如何证明,这些一定是从修道院里找到,而非是你们带过去洒在那里的?” “埃莉诺。”路易打断道,“这是我亲自任命的人,你在质疑我?” 她不愿沉默,只是再度打量那几个陌生面孔。 “如果只是几个情窦初开的修女,恐怕不是什么要紧事。”老医官说,“就怕王室的继承人,早已被罗盘草毁了个干净。” 埃莉诺怒目相对,老医官反而更加来劲,痛快道:“您是否服用过这样的药水,用尿液一验大麦种子便可知,为了法兰西的未来,难道王后不愿意吗?” 埃莉诺身后的海弗立刻道:“种子一样是可以被动过手脚的,如果是催熟的麦种,连公牛的尿液也能催苗,被煮过的种子,哪怕是圣母来了也未必能让它复活。” 路易直接让人把让娜带到了殿中。 “王后从未喝过任何未经档案记录的药物。”女官沉着道,“她同样为继承人忧心祷告,有时候甚至会夜里哭泣,白天再强撑着去处理政务,陛下,王后的美德不应被这种人质疑,甚至是肆意揣度。”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路易说,“爱绒在哪。” “爱绒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了波尔多。”埃莉诺说,“她受我所托,需要去帮我寻找助孕的秘方,很早就告别了修道院。” “是这样吗。”路易轻柔地说,“但为什么我的侍从汇报,说她曾找米兰和威尼斯的商人购买了大量的玻璃器皿,前几天疑似突然离开了呢。” “既然王后一直有记账的习惯,修道院也长期受你管理,这些玻璃器皿应该还能拿出几件吧。” 埃莉诺即刻吩咐修道院的人去取来。 佩勒和布朗什同时带着大量的玻璃器皿过来,它们其中有些还没把酒液倒干净,隔着很远能闻到馥郁的甜香味。 从质地和做工来看,的确出自意大利。 “现在,国王带来的这位老医官认为,修道院里有不贞的女子,借罗盘草避孕。”埃莉诺看向她的两位院长,“这位可敬的医官还认为,我在等待丈夫归来的这三年里,与他人不轨,借药物避孕。” “陛下,一定要我把心都剖出来,这些诬陷通奸的风声才能停息吗。” 她凄然一笑:“您明明知道我对您一直以来的忠诚。” 二十五岁的埃莉诺,已经如盛放的花束般耀眼夺目。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美人面露悲色,也都会心生恻隐,难过共情。 在许多人都为之动摇的时候,老医官深深地看了一眼海弗。 他听闻这个小孩成为宫廷新宠的故事。 荒谬,可笑,如同对所有正经医生的一记耳光。 宫廷里的首席医师,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女人? “请问,王后这几年的月事如何?” 得到国王允许后,侍女才如实作答。 “血量较少,时间大概三四天,会畏寒乏痛。” “王后生育之前呢?” “还算充沛,但也会疼痛。” “根据古希腊先贤迪奥斯科里德斯所著的《药物论》,这恐怕是长期的慢性中毒所致。”老医官缓慢地说,“大量服用寒毒避孕的药物,身体总会出现异样,再精妙的说辞都无法掩饰这一点。” “寒毒?避孕?”让娜完全被激怒了,“王后分娩后休息不足半年,就投身于战争之中,还与国王一起亲自上阵厮杀,你考虑过她要承受什么吗?!” “宫廷里的那些贵妇人,哪个不是卧床休养,连亲自哺乳都不肯,王后没有休息好落下的病症,现在还成了她的罪过了——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够了。”路易说。 所有人同时噤声。 “只有一处修道院找到了这些违逆圣约的罗盘草,是吗。” “是的,陛下。”老医官立刻道,“就在右岸。” 路易呼吸微顿。 “……那处修道院,是我送给王后的礼物。”他低声说,“布朗什,用你的死来证明这一切的清白吧。” 布朗什倏然抬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恐惧。 埃莉诺立刻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布朗什院长亲手救济过无数的巴黎人,如果杀了她,民心恐怕也会大乱,后果更是无法估计!” “如果您执意要审判她,也需要请巴黎主教以及高阶教士们一并出席,毕竟她已经是教廷的人了!” “是这样吗。”路易反而露出了笑容。 “一个国王,连杀掉一个修女,都要经过教会的批准。”他慢条斯理地说,“埃莉诺,你不觉得这一切都讽刺又可悲吗。” 你希望我恨她们教唆你犯下无知之恶,还是恨你不忠于我,竭力回避我们的孩子? 你拼了命也希望推进女继承人的法条,难道也是恐惧再度有孕,不愿生子吗。 埃莉诺,你骗不了我。 你对我的抗拒,藏在那些看似真心的笑容里,就好像永远准备随时离开一样—— “杀了她。” “是!”众骑士应道。 埃莉诺握紧布朗什的手,看着那些逼近自己的男人,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可现在绝不是刺杀国王的好时机。 她反身抱紧布朗什,发出一声悲泣,骤然闭上眼卸掉全部力气,选择了最后的赌注。 布朗什立刻惊呼道:“殿下!!” “殿下她昏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些医生快过去看看!!” “让开,刀剑收起来!!” 路易已疾步冲到埃莉诺的面前。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却发现她仍然牵着布朗什的手,最后一丝力气还未松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布朗什。 “带出去。”路易说,“杀了再通知教廷。” 第118章 诛杀:阿基坦的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埃莉诺完全听见了路易的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极其短暂的瞬秒里,无数的念头如闪电雷击般交织而过,以至于连神经都为之战栗。 所有的声音,都像来自天使或恶魔的低语,多重交叠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善恶与谎言。 杀了路易。有个声音说。 他能杀掉你的一个手下,就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控制你,以至于操纵你的一切。 你一旦退避,为了任何理由或利益放任了布朗什的死,他便会认为你是有弱点的,继而变本加厉地做更多这样的事。 保护你自己。另一个声音说。 死了布朗什,还会有别的修女继任,为什么要引发更大的冲突呢? 路易只是因为十字军战争的惨败发怒而已,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你甚至可以和他一起走到最后,这样所有的冲突和危险都可以避开了,如果你不再试图避孕的话。 过平静安稳的一生,不好吗? 装死,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个声音说。 你不会想承受来自路易的怒火,他已经没有任何忌惮了。 你昏厥过去了,人们会觉得你已经尽力了,哪怕布朗什死掉,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呢? 或者刚好利用布朗什的死引发人民的怒火,借此推翻路易的统治,这是个不错的缓冲机会,不是吗。 路易已经要抱她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她痛呼一声,缓缓醒来。 男人脚步一顿,把她放在最近的软椅上。 医生们已经围了过来,确认埃莉诺的呼吸和体温。 她睁开眼,看见侍卫们男女参半,布朗什脸色惨白地被押在边缘,而路易神色凝重,仍在关系妻子的死活。 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体面机会了。 “扶我站起来……”埃莉诺哑声说,“路易,你吓到我了。” 医生们立刻退后了几步,与此同时,伊内斯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手势。 两指并拢,压于食指之上,右手如同一颗被攥住的,凝固的心脏。 很多年前,香槟伯爵就是这样发动刺杀的。 她们为此讨论过许多次,同样设计了两套肢体的暗语。 伊内斯呼吸微顿,快速扫视大殿内的布局防御。 八个女骑士,十二个男骑士,还有一堆医生。 她必须响应公爵的号令。 她无法想象路易的死亡会意味着什么。 国王已伸出了手。 他似乎看破了她的掩饰或慌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赦免般牵起她。 埃莉诺握住了他的手。 她缓慢起身时,眼睛里泛着泪花,看起来无辜可怜,隐忍温顺。 如同借力般,攥拳的右手再度叩了一下椅子的边缘。 路易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已在思索回去以后该如何审问更多。 他的怒火和控制欲在不断发酵,仅是因为埃莉诺的美貌而没有立刻发作。 他给她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违逆了这世间女人应有的界限。 思忖之际,他听见耳后有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自后背传来剧痛,让他胸口骤凉。 血。无数的血从胸口涌流而出,如同得到解脱般的河流向外喷涌。 路易仍旧维持着牵着埃莉诺的姿势,他缓慢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已被宝剑洞穿,死神近在眼前。 在他做出任何行为之前,伊内斯已骤然收剑,并且用最大的力气撞开了路易,让那个即将魂归天堂的国王倒在华丽的地砖上。 “谁都不要发出声音。”女骑士长冰冷地说,“站在原地,否则你们都得死。” 下一秒,几个男骑士立刻拔剑扑了过来,医生们围着国王手忙脚乱,更多人试图往门口逃跑。 但门口早已被两个女骑士封死,在尖锐的口哨声里,伊内斯已放倒了两个男人,抽空把其中一人的利剑扔给了埃莉诺。 “国王重病去世,叛乱者一律斩杀!!” 有人立刻靠近埃莉诺要将她活捉,反而被砍伤右肩踉跄倒地。 混乱之中,宫廷的大门被彻底封死,更多女骑士聚集成阵,也有几个男侍卫面露仓皇,没有贸然迎战,更不敢得罪眼前的埃莉诺。 他们按理说人数最多,可论训练强度,杀人的决心,巡逻守夜的王室侍卫并不如久经沙场的女骑手。 埃莉诺手里握着长剑,把另一把扔给了布朗什。 “杀了那个老头。”她言简意赅道,“现在。” 布朗什已经彻底被当前的变故吓到呼吸急促,她完全不熟悉剑的握法,可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招惹祸患的老医官。 后者根本想不到局面会一路崩坏到这种地步,他原本得意洋洋地要把女修道院长和女医师长都一并毁掉,等待着被国王重用上位的那一天,现在却看见满宫都是路易胸口大洞淌出的血液,还有混乱又刺耳的搏杀声。 “等等——”老头嘶声说,“不——不是这样——” 在布朗什握紧宝剑之前,海弗已经快步上前,一刀捅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袖中有刀,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年轻清瘦的女孩敢杀一个老人。 布朗什如梦初醒般扬起剑,对准老医官的咽喉再度补刀。 不同的血交相玷污着每个人的衣袍。 已经有四五个男骑士倒下,也有两个女骑士负伤。 医生们全都躲在角落里,没有人敢参与这场混战,更不敢立刻施救国王。 就在此刻,埃莉诺沉声道:“国王重病去世,效忠我的人一律有丰厚嘉奖,违逆者绝不可能活着出去。” “你们现在拼命厮杀还能得到什么——整个宫廷都听命于我,连金库也要靠阿基坦的救济!” 话音未落,有两个男骑士立刻反水,转而帮忙镇压其他人。 国王都快要死透了,还有谁会嘉奖他们的忠心? 还不如找点现成的好处! 埃莉诺站在原地,脸颊胸口全都是飞溅的血迹。 她已经做了这两世都从未有过的疯狂行径,她可以更不管不顾一点。 “效忠我,封地、金币、权力,一样都不会少。”她寒声说,“我绝对会比路易慷慨十倍。” 场上只有五个男侍卫在竭力对抗了。 她提着剑,如同要毁灭一切般走向那几个高大雄壮的男人,更多女骑士也随之围了过去。 这会是决定性的一战。 有人要立刻控制她,还有人高高举剑,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国王。 路易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见他豢养的狮子在如何撕碎他的左膀右臂。 她是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得体的王后。 可现在她在提剑劈砍,如将军或王储那样为权力搏杀征战。 他已经快没有呼吸了,声音和视线都在变得模糊。 为了布朗什……她为什么会疯狂到这一步。 他不是她的爱人吗。 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刀剑的刺耳碰撞声已经快要听不清了。 路易几乎没有意识再把一切织罗起来。 他一直预感她会离开自己。 也许会是因为在漫长时间里的爱情,公爵的权力,王后的负担。 可为什么答案却是……死亡。 ……竟然是……他的死亡。 有医生目睹到国王的咽气,仓皇地想要起身做点什么,又立刻被同伴拽回了角落里。 “你疯了吗?!”那人小声说,“这种时候了,谁还管得了他!” 路易双眼空洞地看着宫廷的天花板,胸口的血流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最后一个效忠国王的骑士快要倒下了。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埃莉诺头发散乱,颈侧肩臂上尽是伤口,眼神凛然到能毁掉任何人。 “为什么?!”那个骑士已经体力不支地半跪在地上,双手还紧撑着长剑,他看起来混乱又痛苦,“为了一个修道院的女人,你要杀了国王——你竟敢杀了国王?!” 这没有任何逻辑,这根本让人想不通,她完全享受着任何王后都不敢奢望的尊贵生活,她竟然敢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杀了她的丈夫!! 难道孩子不是国王的,难道国王发现了通//奸的丑闻,否则这一切—— 埃莉诺当场砍下了最后一人的脑袋。 所有人都听闻过王后杀过人。 这位年轻的王后,不仅是阿基坦的公爵,还曾率兵出征,亲自征服了整个图卢兹。 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做,更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她再一次在所有人的目睹里,残暴至极地砍下了叛逆者的头颅。 就像男人一样。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王后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现场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 王后身上的精致裙装,早已在劈砍中裙摆稀碎。 她的戒指项链上都是接近干涸的血,姿态犹如盘踞于王座上的雌狮。 “都听清楚了吗。”埃莉诺单手提剑,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同样的话,被第三次重复。 “国王心悸发病,侍卫当场叛乱,被即刻捉杀。”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有淋漓的血从刘海滴落到眼睫上。 她垂眸凝视着医师,女官,侍卫,以及无法猜测的未来。 “现在,你们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彻底效忠。” 第119章 鬼魂: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现场寂静到只有血液滴答的坠落声。 让娜在这场突然的叛乱爆发里几乎要昏厥过去,此刻咬紧牙关,立刻领着其他几个侍从为国王整理遗容。 “还愣着干什么!” “把门打开,准备让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她的双颊流下眼泪,其中多半都来自于生理性的恐惧,但同样可以用来掩饰为对国王的尊敬惋惜,“快去请叙热和主教过来,还有那几位要紧的大臣!” “还有你们,”伊内斯看向那几个医官,“最好表现得像已经全力施救过一样。” 躲在角落里的医官们陆续回魂,此刻才扑向路易,装模做样地诊疗起来。 “王后也受伤了,”骑士长说,“您本应回寝宫稍作安歇,但让那几位大臣看见伤痕还是更稳妥些。” 埃莉诺了然,她现在不体面的样子反而能坐实叛乱者另有他人。 情况来得太过突然,大多数人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连在几分钟前发生的血案都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过于强烈的冲击里,他们大多只记得被重复告诫的那一件事。 ‘国王猝然发病,侍卫叛乱被诛杀。’ 如同真相本是如此。 叙热赶到现场的时候,几乎是双腿发软地看着养子倒在血泊里。 侍女们已经尽可能地清理了现场的血迹,唯有国王附近的那一片区域不敢靠近。 很快,宫廷里的重要人物都以最快时间抵达了现场。 他们目睹王后被劈砍了脖颈,肩头和腿上也都是皮开肉绽的伤痕。 现场的所有人都神色混乱,如同在骤雨和冰雹里苦熬许久。 “怎么会这样——” “陛下,陛下!!” “突发心悸?!陛下最近这半个月都暴怒不断,我先前也担心……” “医生,王后还好吗,快确认王后的安全!!” 埃莉诺看起来面色憔悴,嘴唇干枯。 她跌坐在丈夫的不远处,眼泪不住地流。 期间有许多关切问候,她都像是听见了,又像是魂游天外。 直到大臣们在震惊中强撑着料理丧事时,她才终于看向了路易的脸。 年轻的国王死于失血过多,脸色已经一片灰白了。 他死得并不安详,至少在混战的那段时间里,他既没有嘶吼,也没有流泪,只是像灵魂被掏空了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埃莉诺。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 “殿下,”叙热再次提醒道,“我们需要把陛下带去教堂了。” 埃莉诺如若惘闻,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 “……请您节哀,哪怕是看在公主的份上。”叙热叹气道,“您不能再出事了,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此刻才抬起头,眼泪滚落而下。 “一定要带走他吗。” “是的,殿下。”叙热说,“陛下需要尽快停灵了。” 他虽然同样心痛至极,仍是召唤了侍女们过来搀扶王后,让她先离开这个血腥罪恶的现场,回寝宫稍作休息。 “布朗什,你怎么也在这?” 被叫到名字的修道院长回过神,嘶哑道:“今天有宫廷会议,陛下在询问我关于弥撒的事。” 叙热点点头,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王后恐怕被吓坏了,你多陪她一会儿。”他叮嘱道,“我会让厨房送热汤过来,你还是尽量劝她吃下一点,我们都会为她祈祷。” 布朗什神色恍然地应下。 在把埃莉诺送进寝宫之后,让娜立刻屏退无关的女官,吩咐几个信任的侍女守在门外远处,然后用热水为埃莉诺擦拭脸颊,处理伤口。 她亲身参与了这场混战,有些刀伤几乎可以见骨,包扎时仍旧血流不止。 让娜屏住呼吸处理这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手都有些发抖。 埃莉诺如同无法感受到疼痛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椅上。 她没有象征性地躲一下,有时候还会掉几滴眼泪,但始终处在放空的状态里。 失去爱人的痛苦仅是空白的一小部分。 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但哪怕在反复思索以后,也仍不后悔。 她茫然又难过地怀念着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二女儿。 如果这场难熬的婚姻再经营几年,那孩子也许会顺利诞生。 哪怕那会引发生父的愤怒不满,可她仍是深爱着那个女儿,正如玛丽一样。 在情绪蔓延发酵之前,埃莉诺回过神,叫来自己极其信任的另一位女官。 “我们可能要回阿基坦了。”她说,“在一切落定之前,你去整理所有要紧的账目文件,还有国王近期批阅的所有公文。” “不要暴露行踪,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在找国王留给我的信,他原本就写了很多。” 她又示意伊内斯去加强近期的巡逻,尽快抽调走那些男骑士,让他们以不同理由离开西岱岛,宫廷要处都由阿基坦人轮值。 “还有,立刻安排斥候,骑最快的马把伯纳德请回来。” 伊内斯应下,快速离开。 也许是亲历战争的缘故,在弑君之后,伊内斯仍旧沉稳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刚才为几位大臣亲手指认暴起弑君的叛徒,连表情的悲切都恰到好处。 手下们陆续领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让娜和布朗什。 后者仍在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在过于漫长的寂静里,布朗什扑倒在地,有些哆嗦地问:“您难道是为了我……才……”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埃莉诺低声说。 “你本就是被我波及的无辜者。”她缓缓闭上眼,“路易今天能杀你,明天就是杀让娜,佩勒,以及我深深在乎的任何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死亡来震慑众人,以及……彻底地掌控她。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让步,今后这样的事都会层出不穷。 “……你们都清楚国王的秉性。” 在场的两人都深以为然。 民间不少人议论着这场失败的战事,以及国王的多疑猜忌。 路易心悸发病以前,宫廷里已经杀了不少人。 从取乐失败的弄臣,到不知进退的贵族,他们的遗孀子女都在教堂里哭泣不止。 每天都有送葬的队伍,只是谁也没想到,下一个魂归天国的竟是国王本人。 让娜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有多少是为了国王而流,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对王后慷慨又深情,那足以让许多贵妇都羡慕叹息。 ——可是,如果国王真的在乎埃莉诺,又怎么会在她昏厥时都执意杀人? 流水般的赏赐,毫不忌讳的那些情话和承诺,到最后都好像成了空洞的掩饰。 布朗什同样无法辩驳。 她无法逃避国王随手赐下的死亡,也从未幻想过王后会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杀死丈夫。 不可一世的路易……高高在上的路易,一夕之间从王位上陨落了。 被天意赐福的君王竟也有黯淡的那一天。 埃莉诺已经安排了许多事,连宫中安防戒备都再三确认。 她累极了,此刻只想昏睡个几天几夜。 伤口在敷上草药以后泛着酸麻,她很少这样与多个成年男人近身搏杀,现在就像分娩过后那样疲惫疼痛。 至于内心受到的冲击,以及对未来的无尽揣测,也已经重叠成了她不愿感知的空白。 她终于被安抚着睡了过去。 那种感觉并不真实,就好像她还睁着眼睛,同样还能听见让娜在调整帷幕与窗帘的细微声响。 可是她同样被男人拢在怀里,咬牙切实地烙下又一个吻。 “埃莉诺,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清楚这是鬼魂,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没有驱散的恐惧,仅是竭力推开他的脸。 “你为了布朗什,竟然杀了我?!”冰冷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路易的声音都在颤抖,“还有暗语——竟然还有动手的暗语,你准备了多久,还是说,你从结婚的那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埃莉诺?!” 埃莉诺听见让娜把草药茶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她无法睁开眼,意识还浸在沉梦里。 放肆的,带着恨意的吻再度深入,她低声痛呼。 烫得像火焰一样,又好像是冰冷至极的寒水。 “我恨你……”他咒骂道,“你根本没有心……” “我也恨你。”她依旧平静,“如果你知道自己对我做了什么。” 她被席卷到更加汹涌的狂潮里。 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接触。不管不顾,充斥着撕咬和粗暴行径,连情事都像一场报复。 她奇异地能感受到与往常一样的快意,甚至还要强烈数倍,却又很想掐住他的脖子,在梦里也让路易陷入彻底的窒息。 “你一直都在避孕?”“你在恨我?”“我以前做错过什么——” 埃莉诺听得厌烦,把手捂上了他的嘴。 她在过程中醒了几秒。 房间里漆黑寂静,没有任何人停留在这里。 然后意识倏然下沉,进入更加毁灭式的发泄里。 也许她也同样需要这些,以至于不再抗拒了。 淋漓的眼泪坠落在她的脸颊上,许久都没有停过。 那人嘶哑着喊她的名字。 埃莉诺……埃莉诺…… 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第120章 丧礼: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 亲手杀人的感觉并不好过。 她在前世,一直像是忍受命运的那一个,哪怕她已比寻常女性出格太多。 埃莉诺在大睡一场以后,第一时间去看望了女儿。 她其实想更早些,可在漫长又竭尽全力的厮杀之后,肉体和灵魂都处在耗竭状态里。 在快步前往女儿寝宫的路上,她仍旧处在不真实的漂浮感里。 沿路都可以看到路易留下的痕迹,他喜欢的挂毯,他吩咐侍女们为她不断变幻花样的花束。 就像国王还存在于西岱宫,只是这会儿在书房或花园里,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让娜紧随其后,小声汇报道:“小公主还不知道今天的事,她中午吃了鳗鱼派和苹果果冻,午睡时问过你们在哪。” 埃莉诺缓缓道:“我告诉她,总比其他人借此插刀来得好。” 让娜不由得叹气。 论丈夫的宠爱,路易国王已比这世间的大部分男人都来得深情细腻。 但让娜清楚,她自己都可能成为威胁王后的棋子。 今天杀了布朗什,明天就会是她。 宫里的许多人显然都察觉到这一点,默然选择站在王后的这一边。 埃莉诺打开门时,七岁的女儿还在和老师练习拉丁文的拼读。 她看起来稚嫩天真,微卷长发犹如晨曦般纯净。 察觉到什么,宫廷教师行礼告退。 玛丽扑到她的怀里,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 她不得不多花了些时间,听女儿聊起花园里游曳的天鹅,以及刚会背诵的圣歌。 直到玛丽聊到尽兴了,埃莉诺才垂眸示意她坐好,缓慢而平静地讲出了丈夫的死讯。 这是一场宫廷谋杀,但也是一场众所周知的意外。 “刺杀你父亲的骑士被我当众砍下了头颅,他的家族也会为此受到审判。”埃莉诺深呼吸着说,“玛丽……我们会在几天后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 她的女儿并非对宫廷政治一无所知的羔羊,相反,她四五岁时就已经能认出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大臣,并且在父亲没有谈论过的情况下,就清楚父亲和母亲分别赞赏或厌恶谁。 小女孩愣在原地,她有些颤抖地问:“海弗姐姐也救不回爸爸了吗。” “很抱歉。”埃莉诺说,“他发病得太急促,叛徒立刻拔出了长剑……” “这也许已经对你来说太过沉重了,可是玛丽,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们。” 女孩仰起头,有些勉强地说:“我尽量不在葬礼上哭出来,妈妈,这很难。” “不……”埃莉诺轻声说:“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法兰西的公主,也是你父亲的唯一孩子。”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仍然说出多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有人希望你成为法兰西的女王,劝说你继承爸爸的位置,你会怎么面对?” “有别的女人站出来,声称她的儿子是和你父亲私生子,你该怎么办?” “也许还会有人悄悄和你说,是我,或者是海弗,也可能是让娜,是你最亲近人的杀了你爸爸。” “这怎么可能——”玛丽急促道:“你们才不会那样!” 埃莉诺的心口苦涩,仅是垂眸亲吻她的额头。 “这是我们需要尽快面对的问题。” “玛丽,你不是普通贵族的女儿,你的父亲曾经统领着这个王室,这个国家。” “现在他猝然崩逝,很快会有人试图取而代之。” “一旦其他人成为国王,你现在的生活也会彻底瓦解。” 玛丽有些怯生生地问:“我听妈妈的,这样可以吗?” 埃莉诺温柔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的孩子,十四五岁就意味着彻底成熟,要独立面对一切。 前一世,她的亨利和路易的女儿玛格丽特在教堂成婚,当时两个孩子都才五岁。 这一度意味着英法有可能在下一代合为一体——如果路易没有锲而不舍地另娶妻子,直到如愿以偿地生出儿子。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埃莉诺说,“如果你,或者我,现在成为国王,会是好事吗?” 玛丽仍旧躲在她的怀抱里,此刻凝神想了想,说:“不好。” “现在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您也很难过,恐怕应付不过来。” “而且……坏人很多。” 埃莉诺抱起她,带孩子看那副刺绣着法兰西地图的落地挂毯。 “国王是个很好的位置,所有人都想得到它。” “现在的我们坐在那,会有许多人都看得眼红。”她平淡地说,“下一个被刺杀的,可能就是我,或者你。” 玛丽打了个激灵,谨慎地说:“所以您才吩咐让娜去收拾行李,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是不是要回波尔多,和妮拉一起生活了?” 埃莉诺抚摸着她的长发,慢慢讲起萨利克继承法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法国北方的女孩们是不能拥有土地和财富的。 直到埃莉诺来到巴黎之前,北方的妻子和女儿们被殴打谩骂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她们不能留住什么,更不可能设法学习如何拼读文字,如何成为手工艺人。 埃莉诺远嫁巴黎快要九年,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路易去世以前,新的法典已经进入最后的修订阶段,国王本人也予以同意。 ——这意味着,玛丽本该获得合法的继承权。 “这件事一直不够顺利,”埃莉诺说,“许多守旧的贵族都不赞成,某些人痛恨南方流行的一切,像女公爵之类的字眼,都能气得他们跳脚。” “可是如果我们回到波尔多,谁会成为国王?”玛丽紧张起来,“您废了那么多心血推出的新法典,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恐怕在我们回去以前,许多人就会急不可耐地出手了。”埃莉诺说,“也许是北方的安茹,也可能是东方的勃艮第,即便是巴黎内部都会爆发好几场暴乱,贵族们会争斗到头破血流。” 年幼的女儿怔了许久,忽然问:“等他们打到奄奄一息了,说不定会重新期待您回来主持大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也知道,您这几年治理法国有多厉害。” 埃莉诺笑着道:“直到那个时候,即便我们没有开口,有些人也会迫不及待地推行新法典的。” 玛丽忧心忡忡地看着地图。 “如果在这之前,有哪个公爵已经抢走了巴黎,那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埃莉诺说,“资助鼓励那些弱势者,设法削弱强势者,直到他们都伤痕累累。” 玛丽好像听懂了,她看着地图上的城堡图案出神,许久以后又问:“爸爸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埃莉诺抱紧了她。 嗯。永远不会。 国王的葬礼几乎像是王室最后的体面。 国库已经被掏空到没什么钱了,哪怕有人把它变成一只钱袋,从里到外翻过来,也只能找到那么几枚金币。 老国王当初设法搜刮的财产,还有前几场战争的胜利战果,在过于浩大的跨国战争里化作烟尘。 民众的同情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的丈夫、儿子都没有再回来,能被运回遗体都是万幸,上万人永远地留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 正因如此,路易的葬礼仪式寂静冰冷,很多贵族称病不来。 亲眼看见父亲被送入棺椁时,王后公主还是黯然泪下,但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直到繁杂的弥撒结束,埃莉诺才擦拭眼泪,出面宣布。 她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女人,已决意和女儿共同料理丈夫的遗留事宜,并在三个月后一起回到阿基坦,为他潜心祈祷。 ——按法国当前的律法,玛丽公主也暂无继承权,孩子太过年幼,本就不足以继承这份重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路易的死讯传出当日,许多人都已暗道埃莉诺会上位称王,毕竟远征的这几年都是由她监国,连大臣们都几乎能默认接受这个事实。 在这其中,好些人已经把她当作立好的靶子。 一旦这个阿基坦女人有半点要独揽权力的意思,他们立刻能煽动更大的暴//动出来。 再仁爱又怎么样,那些沉浸在痛苦愤怒里的巴黎人早就要宣泄怒吼了!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毒杀还是战乱,什么都合乎逻辑,那女人和女儿都会成为新一轮博弈的牺牲品。 埃莉诺退得太快,快到那些意图拥立玛丽成为王后的臣子们也瞠目结舌。 玛丽公主可是出生起就有神迹显现的人物,新的法典也都快修得差不多了,凭什么不能让她当国王! 哪怕埃莉诺要当摄政王,等公主年纪大了以后自然也会和母亲分庭抗礼,到时候他们再设法安排一个自己这边的美少年,当情人也好,做亲王也罢,反正都能借此摆布那姑娘! 王后强忍悲痛说出这句决定之后,许多人当即不顾这里是丧礼现场,立刻出声阻拦。 “殿下,您一旦离开法兰西,还有谁能统率宫廷——” “公主从小就聪明过人,请您再三考虑!!” “这个决定太草率了,殿下!!” 埃莉诺抬起头,坚决而沉痛地说:“我会在三个月后离开这里。” “无论是政治,还是权力,我都已无力再把握更多,还请把它们交给更适合的人。” 话音未落,她看见远处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伯纳德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巴黎,听到的竟是路易的死讯,以及埃莉诺要离开这里的消息。 白发圣者一脸恍然,像是走错了梦境。 他没有听错吗。 埃莉诺——野心勃勃的埃莉诺! 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 120-130 第121章 放权:“我恳求您的诏令。” 埃莉诺真的在放权了。 她退出了绝大多数的政事,把它们的定夺权交给那些并不受重用的贵族或教士,西岱宫的主要决策者也逐渐转移成了叙热。 后者再三请求她慎重考虑,最后不得不揽过要务,尽量维持着王室的运行。 可是路易一死,叙热已经很难负重。 国王活着的时候,他是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长,也是国王的养父,无论是裁决或赏罚都人人敬重。 国王一死,各路看似正义或道德的话柄砸了上来,俨然要将这个可怜的老头淹没。 埃莉诺完全清楚,如果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此刻的待遇未必会好到哪里去。 人们或许会恐惧她的财富或势力,可更默认路易才是她的靠山。 她用最快速度整合处理了留在巴黎的资源势力,在某个雨夜留下一封信,带着严密的军队前往波尔多。 不同于前世只有十几人规模的掩面逃窜,她的队伍严阵以待,快速行军,护送者公爵和公爵女儿一路南行。 妮拉已被授为图卢兹伯爵,掌管着阿基坦的首府,整个南方几乎都被笼罩在她们的势力范围里,又因为先前躲开了那场战役的人口流失,呈现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 这一次,再度南行时,想要来抢婚的贵族几乎无法近身。 他们原本可以靠夜袭或买通侍卫,通过一夜的暴行来攫取她的爵位领地,现在只能卑微地递出信件,恳求与埃莉诺见上一面。 埃莉诺对外放出的是三个月后离开,实际上提前了接近五十天。 只有佩勒和布朗什留在巴黎,从工匠、学者、爱绒的那些炼金术士学徒,几乎全是自发跟上队伍,一起星夜兼程。 去南方。去最自由繁荣的南方。 北方已经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太久,聪明人都知道,这里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乱。 路易死在了1148年的冬日。 在新年到来之际,埃莉诺带着玛丽回到波尔多。 安布里埃宫得到伯爵妹妹的授意,在埃莉诺回来之前被上下翻修一新,还增设了许多巴黎特色的挂毯、水晶瓶和雕塑。 玛丽第一次回到母亲的故乡,在看到王宫时彻底愣住。 “妈妈……”她牵紧埃莉诺的手,“这是我们的城堡吗?” “当然。” 公主再次环顾花园与拱廊,还有罗马式的华丽庭院。 “这里比西岱宫要大很多,”玛丽说,“难道爸爸的王宫不是最大的吗。” 埃莉诺没有解释,但妮拉已经把女孩抱了起来。 “你妈妈在嫁给爸爸之前,就已经是整个法兰西最富有的公爵了。” “领土、名望、财富、子民……相比之下,王室的那些人被困在小岛上,过得日子可有些困窘。” 玛丽完全被颠覆了认知,不可思议道:“妈妈一直比爸爸还要厉害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嫁给更富有更强大的人? 妮拉笑着把话题偏开:“走,让伊内斯姐姐带你去看看王宫里的密道。” “居然还有密道!!我要去看!!” 她们目送着公主在欢笑声里跑远。 妮拉沉默许久,说:“我听到路易国王的丧事,当时就想到你会有多痛苦哀伤。” “愿他在天国得以安息,能获取永久的平静。” 埃莉诺问:“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 “似乎已经走出来了。”妮拉说,“如果想哭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图卢兹现在已经完全臣服在阿基坦的统治里,我不急着回去。” 埃莉诺深呼吸片刻,说:“通知小山栗,从她的领地开始,一直到普瓦捷,全部提升警备防线,战火绝对不能烧过来。” “妮拉,南方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增仓储粮,强化统治,阿基坦要成为不可撼动的堡垒。” 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法兰西王后的身份。 埃莉诺公爵的号令以最快速度贯彻了整个南方,以及河流以北的边缘地带。 领主们应召修缮城防,加强巡守,一层一层地为阿基坦形成了防御带。 巴黎贵族们刚刚意识到她的离开,正相继写信过来,询问她为何这样仓促的逃离,仍试图劝她回来。 新的政令随即颁发,引起波尔多及周边城市的惊讶。 ——粮食交易税款减半,且有宫廷执政官用专款采购囤粮,欢迎更多外国商船前来贸易。 这直接导致附近几座城市的鸽子都卖得紧俏,有些地方还开始断货。 商人们放飞信鸽,或者直接打发伙计乘船回去报信,让英国西班牙的各色麦子都往这儿运。 哪怕要多走些海路,可有了税款扶持和公开采购,完全不愁回本盈利。 波尔多的冬日依旧阳光温暖,不少穷人会去炉粥处里分食豌豆粥,陆续也听到了修女和教士们宣读通告。 凡是应召参与宫廷建设工程的人,一律有丰厚的报酬,还可以领到不少黑麦。 一时间,许多人都涌向了波尔多,连北方一带的穷人们听到消息,也开始往南方赶。 “那个埃莉诺公爵回来以后,好像在到处撒钱?” “我家表哥过去做工,说不会挨鞭子抽,还能额外领两袋麦子!” “北边都快饿死好些人了,怎么南方这边日子过得这样好!” 圣历1149年来临之际,巴黎战乱第一次爆发。 埃莉诺在陪女儿拼读拉丁文古籍时,有信使仓促前来,脸色惨白。 “公爵大人——巴黎出事了!” 玛丽以为自己需要回避:“母亲,我先回卧室了。” “你留在这里。”埃莉诺说,“讲吧,什么事。” 信使愣了下,还是说:“叙热大人死在了睡梦里,好像是被某个修女给杀了,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教士们和贵族们爆发了冲突,军队现在剩的人不多,打不过教士们请来的雇佣兵,西岱宫已经换了好几拨首领了,谁都要抢着当国王。” “还有,路易大人的那两个弟弟,也带着军队过去闹事,要求继承卡佩王室的王位,现在三方闹得不可开交。” “我这次过来,也是受新任大法官的委托,求您回去主持大局。” 埃莉诺说:“知道了,南方现在水患不断,人心惶惶,我也疲于治理。” “请转告大法官,我有心无力,请多保重。” 等信使离开以后,玛丽才眼含热泪地说:“叙热爷爷被谋杀了?” 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有些恍然地想起来,自己也曾被这样告诫过。 ——如果不及时离开巴黎,死在睡梦里的就可能是她和妈妈。 新的信件和斥候都在陆续抵达。 巴黎的动乱仍然在不断扩大,更多人宣称自己才是卡佩王室的后裔,争夺王位的战争甚至蔓延到了香槟。 埃莉诺再次上调了粮食的收购价格,哪怕新修的粮仓已经快要全都填满了。 这是个暖冬,南方人民全都吃喝不愁,更多的新生儿即将诞生。 好的粮仓可以让谷物存放多年,她的资本远远不止于此。 ——在路易东征耶路撒冷的时候,巴黎的国库接近三分之二都以各种名义被送进了波尔多的金库。 她在一点点收拢对北方的粮食输出。 战争会波及多个地域的春季耕种,到了明年冬天,一筐燕麦恐怕会昂贵到难以想象。 “公爵大人,叙热被安葬在了圣但尼修道院,由伯纳德主持了葬礼。” “伯纳德先生已第五次向您写信。” 埃莉诺示意玛丽读出来。 玛丽看了一眼信使,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流利地读出内容。 女孩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被培养着政治天赋,她对此感到紧张,却又有无限地期待。 “致我尊敬的公爵殿下,愿主的指引与您同在。” “巴黎已被贪婪与恐慌吞噬,无数人涌入了熙笃会,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里躲满了伤员。” “按照您的指示,我留在宫廷深处,静观其变地同时,也在尽可能地吸收党羽。” “只是……冥冥之中,我预感更加黑暗的时刻快要来临。” “我恳求您的诏令。” 玛丽读完,立刻道:“新的黑暗……会是诺曼底那边起兵过来吗?” “还是维京人也会趁乱打劫,就像一百多年前那样?” 勃艮第老伯爵已经病故了,他的继承人虎视眈眈,未必会按兵不动。 一旦所有伯爵公爵都要大打出手,后果……后果不敢想象。 埃莉诺低声说:“他们完全可以厮杀地更激烈一点。” 玛丽犹豫道:“这样会死去很多无辜的民众,也许您该阻止他们。” 埃莉诺并没有再解释什么。 她把手中的权杖交给了女儿。 玛丽即将年满九岁,接住纯金权杖时仍有些扶不稳。 她看向埃莉诺,又握紧了权杖,陷入恍惚的沉默里。 “感觉怎么样?”埃莉诺问。 “……就好像它被灌注了无穷的魔力一样。”玛丽喃喃道,“它很重,但是金光熠熠,我舍不得松开手。” “当你可以用它发号施令的时候,你会更迷恋它。”埃莉诺说,“那些贵族们也一样。” “他们不择手段,也绝不会因为你是孩子而同情你。” “如果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他们情愿把整个世界都撕得粉碎。” 第122章 金雀花:“也许是交易。”亨利说,“也可以是联姻。” 埃莉诺离开时,并没有拿走那柄权杖。 相反,她刻意地把它放在玛丽的身边,让女儿代为保管一整天。 九岁不到的小孩也许无法做出正确的政治判断,甚至对母亲的领地到底有多大都并不知情。 但当她尽量用自己的力气举起权杖时,就能够感受到天然的吸引与蛊惑。 玛丽试探着带着它去花园散步。 安布里埃宫远比巴黎的任何城堡都要富丽堂皇,当她步履不稳地扶着权杖走到公开场合时,侍女和仆从们明显变了脸色。 那些人都流露出疑惑表情,但对玛丽的态度也更加谦卑小心。 成年人拥有很多优势,身高、阅历、认知。 哪怕面对的是公爵的女儿,玛丽在平日里也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迁就。 她在任何人眼里,先是小孩,然后才是埃莉诺的女儿,妮拉的侄女,已故国王的独女,最后才是玛丽。 “公爵大人,公主今天……比平时要积极很多。”侍女汇报道,“她拿着那根权杖去了很多地方,甚至去您的议事厅也站了很久。” “那根纯金的手杖还是太沉重了一些,公主都出了些汗,但从不答应让任何仆人帮忙拿着。” 埃莉诺听到这句话,笑意浮现。 这个孩子的确凝聚着她和路易的血脉,天生就有敏锐的直觉,以及成为更强者的本能。 信件再次翻阅山脉森林,历经两个多月才交与伯纳德。 后者呆在西岱宫里的日子并不安心,巴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几家修道院和教堂还是清净的地方,大量外地人口涌了进来,其中不乏来自各个伯国的探子。 公爵的回信非常简短。 “自保为主,静待再见。” 伯纳德仍是觉得狐疑。 他认识埃莉诺这么多年,对后者的秉性足够了解。 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后,为了躲避风险和战乱,跑到南方准备度过余生了? 这怎么可能。 没等他琢磨出更多的可能性,有斥候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伯纳德大人!大事不好了!” “勃艮第的新伯爵,还有安茹的那个金雀花,他们的军队正在先后赶过来,都声称要平定巴黎内乱,匡扶下一任的国王!” 叙热已死,伯纳德已是宫廷里为数不多在贵族教士之间可以斡旋的角色。 他的额头即刻沁出汗意,问道:“他们要簇拥的人是谁,路易的那个弟弟?” “金雀花要拥立路易的某个远亲叔父,勃艮第那边没有抓着卡佩王室的遗留血脉,看那样子……像是想要独吞巴黎。他们的军队数量远远庞大于金雀花,勃艮第更靠东边,砸重金请了不少雇佣兵,都是意大利人。” 伯纳德深吸一口气,说:“召开宫廷会议,立刻,马上。” 他能联络的人并不算多,现在巴黎都在被教士贵族们撕扯,街巷上跑闹的孩子们早就躲得不见踪影,粮食和酒的价格也都在一路飞涨。 到了冬天……他简直不敢想象冬天会怎么样。 北方的战事彻底全面爆发,从此开启了多年灾荒。 诺曼底迟迟未动,但安茹、香槟、勃艮第,以及附近的领主们全都在混乱交战。 巴黎如同被抢夺来去的珠宝首饰,每过几个月就换一个主人,货币、旗帜、政令也一并改换。 在圣历1150年来临之际,第四次饥荒让所有人都彻底停下。 南方的严密防线密不透风,那里依旧耕种有序,繁荣和平。 北方政权分布地图一改再改,大部分贵族们过得还算体面,但生活状态已经远远不如以前。 他们已经发不起给雇佣兵的钱了。 粮食被哄抬到匪夷所思的价格,各个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炉粥处还会放些稀薄的豌豆粥,但每天都供不应求。 寒冬几乎要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无论巴黎现在的主人是谁,他都将接手一座衰弱饥饿到极点的城市。 玛蒂尔达心急如焚。 因为诺曼底公爵身份的加冕,她和丈夫这几年的关系愈发表面。 她无意参与巴黎那边的战争,主要精力都留在怎么对付斯蒂芬,夺回英国王位上面。 可冬灾的来临打断了所有计划。 南方的商人已经很久没有过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再带着满车的货物去远方交易,只有被抢掠一空然后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心里责怪丈夫不该上这场赌桌,却又不切实际地想着,巴黎的新国王已经换了好几个,说不定也可以是若弗鲁瓦。 壁炉里,火焰吞噬着木柴,噼啪声不时起伏。 玛蒂尔达翻阅着粮仓告急的信件,她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红发青年叩响了门扉。 “请进。” “母亲。”青年说,“我想去一趟阿基坦公国。” 玛蒂尔达抬起头。 她看着亨利,说:“你想去那里谈一笔交易?” “也许是交易。”亨利说,“也可以是联姻。” 他的确看起来俊朗乐观,带有十七岁少年人的锐气。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在谈论的,是那个秘而不出的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许久。 “埃莉诺已经孀居了两年多,在此期间,一直有人去波尔多求婚,但都碰了一鼻子灰。” 玛蒂尔达想起她们上一次见面时的那场谈话,眼中情绪复杂。 “你比她小十二岁,亨利,你不担心会被她摆布吗。” “所以我会比其他人看起来更没有威胁。”亨利轻声说,“而且也更加合适。” “她始终不肯放出囤积的粮食,哪怕把那些陈旧的稻谷免费发给穷人们,也拒绝向北方出售更多。”玛蒂尔达说,“现在的诺曼底,一直在高价买下英国的小麦,再这样下去,先饿死一批士兵,再死一批农夫,斯蒂芬完全可以直接跨海过来与我们决战。” 她今晚吃的黑麦面包都干涩发苦,厨房能调配的材料远远不如从前。 亨利已考虑好了一切。 他一直记得埃莉诺,哪怕后者把自己当作不谙世事的孩童。 在那个死去的国王北巡诺曼底时,他注视过她许多次。 哪怕她不曾看见。 “请让我去吧。”亨利说,“我只需要很小的一支护送队伍,以及足够诚恳的礼物。” 玛蒂尔达在烛火的照耀下再次看向他。 “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孩子?” 亨利沉默片刻。 “我需要父亲的诺言。” “他在巴黎那边的战事始终没有进展,一旦婚事成立,他也应该成为有利于阿基坦的助力,而不是交战的刀剑。” 玛蒂尔达不假思索地应下。 巴黎一带的军队早就该撤回来了。 勃艮第人占了四五个月,王室军队又反攻了两个月,好几拨人轮番换着盘踞王畿,以至于现在诺曼底的孩子们都头顶着草编的王冠,用树枝挥砍胡闹,叫嚷着自己才是新国王。 亨利最终乘船队驶向南方。 这是他第一次去这样遥远的地方,为了看起来不切实际的一场联姻。 沿途,水手们和他打着招呼,聊起自己的见闻。 “波尔多那边简直像是天堂一样——便宜又可口的好酒,漂亮有趣的姑娘,还有买不完的各种好东西!” “但如果你想要见上埃莉诺一面,那恐怕很困难了,听说有小地方的国王过去求婚,都只是走进安布里埃宫,和礼仪大臣喝了几杯茶。” “她现在行踪很神秘,连带着公主也不怎么出现,说不定……说不定她们早就去图卢兹了。” “嘿,要我说,她现在已经是最有钱的女人了!” “她以前就是,可谁能想到,燕麦和黄金快成了一个价钱!前几年阿基坦到处都在建粮仓,大伙儿还觉得公爵搞得太夸张了。” “怎么没人去抢点儿?” “跟谁抢,阿基坦的王家骑士,还是那些雇佣兵?你有那个能耐都能去巴黎当国王了!” 圣历1150年的三月,船队终于抵达了波尔多。 亨利带领着一众侍卫,携十几箱礼物拜访安布里埃宫。 人们很难从他的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 安茹的那位金雀花伯爵,生性风流,多情浪漫,虽然被诟病为小白脸,但的确很有哄女人的本事。 十七岁的亨利,似乎更加沉静,温和,坚忍。 他从小便目睹了母亲的奔走逃亡,以及无休止的战争。 与骑士共处的童年,让他擅长剑与盾的交流,以及拥有远胜于任何人的马术。 冗长的队伍在安布里埃宫的接待厅里等待了许久。 这么做其实有些荒谬。 没有人能知道埃莉诺到底在哪,她现在如同无数个金库的唯一钥匙,即便是波尔多,恐怕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想要占为己有。 诺曼底来的士兵们打量着宫殿两侧的阿基坦骑士,表情羡慕。 他们明显看到那些男女骑士的华丽甲胄、崭新长剑,以及在丰厚肉食下滋养出的腱子肉。 现在北方人和南方人已经很好区分了。 能有个好胃口,而且养得心宽体胖的,至少是个家境优渥的有钱人。 ——谁还记得五六年前,连巴黎的乞丐都能有一身肥肉呢。 寂静又漫长的等待里,人们目睹女官让娜缓步而出,纷纷起身行礼。 她终于宣布了公爵的决定。 “亨利先生,公爵同意与您单独见一面。” 第123章 山楂:“您昨晚碰见什么了吗,比方说矮人?精灵?幽灵?” 埃莉诺再次注视着十七岁的亨利。 她依旧清晰记得重新见到路易的那一刻。 十七岁的路易,看起来腼腆,古板,对她一见倾心,还有种久违的赤忱。 不到十年,他能无视她的昏厥,径直要求杀了布朗什。 然后自己死在血泊里,成为被人们冷笑着谈论的国王。 眼前的人同样如此。 少年人的眉宇间皆是明亮开朗的自信,他望着她时专注投入,就好像情意天成。 他的蓝灰色眼睛很像宝石,一头红发让她回想起英格兰的春日里,照拂在森林上的暖光。 既定的命运选择已再次到来。 埃莉诺垂眸许久,说:“你知道,我已有一个女儿。” “我会和她做朋友,或者盟友。”亨利意外地坦白,“玛丽的身份很特殊,她也许会成为法国的女王。” 埃莉诺平静道:“你的父亲不是正带着卡佩王室的又一位候选人,在安茹和巴黎之间冲锋陷阵吗。” “在出发以前,我已再三与父母都谈过这件事。”亨利意有所指,“无论是血统的纯正,还是被上帝选中的荣光,您与玛丽明显都更加合适。” 一旦婚姻成立,那个空有血脉的路易远亲恐怕也不用活太久了。 他们完全明白这场联姻和感情没有太大关系。 埃莉诺既拥有对巴黎乃至法国宫廷的号召力,还拥有富饶广袤的阿基坦公国。 后者在吞并图卢兹以后,已然扩张成为拥有半数法国领土的巨兽。 至于亨利,他的父亲是安茹伯爵,母亲是由路易亲自认证过的诺曼底公爵。 远在英国的斯蒂芬国王仅有一个继承人,而埃莉诺清晰记得,他们都会在不久之后意外殒命。 所以在婚后不久,亨利顺利继位,成为英王。 埃莉诺凝视着亨利。 对方看起来像个过于年轻的情人,而不是足以并肩的丈夫。 这些只是假象。 前世的路易对阿基坦敬而远之,但亨利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稚嫩年轻,在新婚之后便陷入对妻子的热恋里,以至于不厌其烦地博取着她的欢心。 然后不断插手阿基坦的政务,直到将权力攫取大半。 “亨利。”她终于开口了,“我不相信任何誓言与情话,即便你承诺将整个英国都赠予于我。” “如果你执意求婚,在我正式考虑之前,你只有一个挑战。” “一个人去找棵山楂树,然后在那里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的侍从会暗中见证你的动向。” 亨利呼吸微顿,俯身应下。 “我感念您所给予的机会。” 他带着侍从们立刻退下,但把所有礼物都留在了宫殿中。 让娜确认那些人都彻底走远以后,回到了埃莉诺的身边。 “公爵大人,山楂树……是有什么深意吗。” 埃莉诺缓步往弩手宫走去。 “你敢搂着死者的骸骨睡上一整夜吗。” 让娜表情一变,声音变小了很多:“我只知道那种树开花时有股腐臭味,果子也苦涩难吃,连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怎么碰,很容易被尖刺划破手。”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没有人栽种,但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她下意识地停顿了几秒,“还有墓园里,偶尔也能看见。” “对一个法国人来说,这种请求有些古怪,但也没什么难度。”埃莉诺说,“但对英国人来说,恐怕比搂着骷髅还要更难以接受。” 她抬起头,语气有种不自觉地怀念。 “听说……那些凯尔特人居住的山林里,哪怕草野上空无一物,也会有棵山楂树独自伫立着。” “那是仙女妖精们的狂欢之处,也是掳掠魂灵的分界线。” 让娜听得很敬仰:“您真是饱读典籍,对英国的事也这样了解。” 埃莉诺静默地收回目光。 我在那里被囚禁了十五年。 不见天日地,血脉分离地,独自煎熬了十五年。 她一定会嫁给亨利,并见证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天,正如对路易一样。 然后将他们前世的种种手段都一并奉还。 波尔多的郊外,侍卫有些焦急地阻拦着亨利。 “不如我们启程回去吧,公爵和伯爵大人如果得知这件事,也一定不会赞成的。” 亨利已脱下披风,准备把它铺在树下。 “不用劝我。” “请您再考虑一下……”侍卫都不敢靠近这棵树太近,“如果您被妖精诅咒,或者一夜之间染上怪病,玛蒂尔达公爵会痛不欲生。” 这棵树茂密如云,结满了细小暗红的果实,看起来阴森可怖。 没有英国人敢在这种树旁停留太久,更何况是沉睡一夜。 冷绿色的重叠枝叶深处……仿佛藏着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亨利坐在了树下,平和地开口:“你们退下。” 侍卫们有些扼腕地看着这一幕,暗骂这个法国女人太过狠毒。 他才十七岁,何必冒着送命的危险去求婚! 耶稣受难之际,头顶的荆棘冠就来自这该死的山楂藤条。 连基督都未必能忍受的危险,现在反而要拿来考验一个年轻人! 他们再三想要开口劝些什么,却还是叹息着退到了远处。 但愿明天过来……不是收尸,或者是面对一具毫无灵魂的空壳。 亨利逐渐陷入安静到诡异的黄昏里。 他第一次来波尔多,在身处热闹集市时还满是兴味,此刻一人独处于荒野深处,偶尔能听到不知名的野兽吠叫声。 山楂树的香气腐臭冰冷,少年屏息躺在原地,想起那些古老的童谣和传说。 他又看见了第一次去西岱宫时,远远望到的埃莉诺。 那时候他还是幼童,第一眼见到这样如月神般的圣洁存在时,有好几秒都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再见已是多年以后,埃莉诺仍然没有变过。 人们都说她是被圣母玛利亚赐福的圣女,被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这样的神圣存在左右护航,在丈夫远征耶路撒冷时能够独守法国,即便是做国王,手腕和慈悲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每次想到她的名字,都会有种虔敬又遥远的渴望。 埃莉诺……埃莉诺。 少年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在寒冷的夜风里裹紧披风,抱着长剑睡去。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坐在某个森林的火堆旁边。 这也许是英国的森林,至少不是波尔多。 一个男孩捧着脸看他,眉头皱得可以拧成一个结。 亨利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就好像他一直在这烤火,手里还握着陶杯。 他看向那个男孩的尖耳朵,片刻以后才问:“你是精灵吗?” 男孩用鼻子嗤了一声:“精灵?” “……我是梅林。”男孩的深绿色眼睛里满是怜悯,“但明天等你醒来以后,你不会记得我的名字。”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却像个老头。 “你看起来冻坏了,想喝点什么?” 亨利不确定道:“牛奶?” 梅林用指节敲了敲手中法杖,亨利的陶杯里盈满牛奶,还冒着蒸腾的热气。 未来的英国国王礼貌道谢,小口抿着杯中牛奶。 “你的先祖做过不少善事。”梅林说,“所以我破例来见你一次,亨利。” “我清楚你会爱上她,而且会不顾一切地与她结婚。” “亨利,你看重她所拥有的阿基坦公国,也在乎她的存在本身。”男孩的声音有些枯哑,似乎对这个话题也保持着怀疑。 “但是,如果我提前告诫你,你可能会因她而死,或者为她而死,你还会坚持这个选择吗。” 梅林的警告声低沉郑重。 “如果你现在恳求我,我可以用法术修改你的记忆。明天一觉醒来,你会以为自己已经求婚失败,立刻踏上回诺曼底的船只。” 亨利再次看向梅林。 他陷入梦境深处,并不会想起这便是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 他只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露出笑容。 “谢谢你。”亨利说,“我不会后悔。” “为什么。”男孩叹息着问,“因为你想为父母争取阿基坦的领地,还是为了那笔冬灾的救济粮?” “你见过埃莉诺吗。”亨利说,“我在她的脸上很少看到笑容,她太消瘦了,有忙不完的琐事。” “她会照耀身边的所有人,乃至于像我一样无关紧要的孩童。” “我不想说那些关于星星月亮之类的废话,但是,梅林,如果我可以成为国王,我只会选择埃莉诺。” 梅林很没办法地摇了摇头。 “她太漂亮了,是吗。” 亨利有些固执地说:“你还不够了解她。” 这场梦像牛奶上的气雾般缓慢消散,直至再无痕迹。 少年听见山雀的叫声,缓缓睁开眼睛。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但他浑身干燥温暖,披风像巢穴般厚实可靠。 亨利拂去身上的碎叶,起身走向那些迎接他的仆从。 “您通过考验了!!” “不可思议——那可是山楂树!” “您昨晚碰见什么了吗,比方说矮人?精灵?幽灵?” 亨利笑着接过他们递来的酒。 “我睡得很好。”他说,“而且好像被祝福了。” 他和埃莉诺的婚姻会走向应有的圆满。 第124章 选择:……到底是谁在疯狂造谣! 玛丽很像她的母亲,从小便对狩猎很感兴趣。 九岁的小女孩需要用特制弓箭,马厩里也为她准备了好几匹温驯听话的小型马。 埃莉诺有空时会教她马术,偶尔也会讲讲关于弓箭或长剑的用法。 淑女未必需要这些,但国王一定会。 玛丽今天表现得全神贯注,她第一次射中了飞过树梢的麻雀,开心到欢呼出声。 埃莉诺笑着夸奖道:“下次可以试试兔子了。” “或者小鹿!” “那需要多锻炼臂力,你一定可以。” 几条狼犬端坐在她们身侧,沉静如训练有素的骑士。 玛丽今天好几次都欲言又止,直到仆人把麻雀捡了过来,她才用手绢包好,双手送给埃莉诺。 “妈妈……”她抿唇片刻,还是问出来了,“您打算和那个英国人结婚吗。” “嗯。”埃莉诺并不隐瞒,“你很担心吗。” 玛丽有些不知所措。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吗。” “也许会有。”埃莉诺说,“可是我还是会爱护你,陪伴你,就和现在一样。” 玛丽看起来有些沮丧,她不再说什么了。 埃莉诺温和道:“你该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也可以问我,如果有其他孩子,我以后是否还会考虑让你做继承人。” 小孩眨着浅蓝色的眼睛,她伸手抱紧埃莉诺,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 “……我不敢问,妈妈。” “你选择那个英国人,是因为他比父亲更加富有,或者更加智慧吗。” 埃莉诺示意远处的仆从过来接下公主的弓箭,带着她回到自己的书房。 安布里埃宫在重新装潢以后,连书房也是法国国王的三四倍大。 从意大利、英国、德国等多地购置的藏书将上下三层书架填满,羊皮书的价值如今仍然贵如黄金——这意味着,这书房的价值几乎可以买下整个图卢兹。 她再次教女儿认识地图。 从她父亲的领土,阿基坦公国的形状,巴黎的位置,再到英国的岛屿轮廓。 玛丽从前看这张挂毯时像在看精美的绣图,此刻才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已经记住父亲征服的那几处领地,还有母亲的辽阔领地。 “这里是诺曼底……”女孩小声说,“这里是安茹,好大。” “还有英国。”埃莉诺轻声说,“如果斯蒂芬国王身故,王位就会由你说的那个英国人继承。” 玛丽静默几秒,忽然问道:“妈妈,难道他不想要你的财富和领地吗。” “当然。”埃莉诺说,“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也想要他的一切?” 埃莉诺笑着颔首。 “这听起来很危险。”玛丽仰起头,恳切道,“妈妈,我希望你一直平安幸福。” “所以这需要很多筹码作为交换。”埃莉诺说,“爱情,刀剑,财富,孩子。” 她清楚,亨利背后的那两位领主也同样虎视眈眈。 只有和亨利诞下更多的继承人,她才会被逐渐接纳为英国宫廷的一员。 那么……玛丽的角色是什么? 女孩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您刚才说,我应该问您。”她的声音有些低,此刻仍是鼓起勇气问出口,“往后的几十年……您还会选择我吗,妈妈?” 埃莉诺摩挲着她的长发,许久以后才开口。 “玛丽,你记住,永远不要等着其他人选择你。” “你想要什么,你就去选。” “你想要成为法国女王,乃至英法两国的女王,就要淬炼自己的能力和意志,让自己远胜过任何候选者,让我和两国子民面对必须选择你的唯一结局。” “如果你胆怯,懦弱,糊涂,即便我一意孤行,把你扶上女王的位置,群臣的刁难,百姓的暴//乱,也一样能让你吓得痛哭流涕,最后狼狈逃窜。” “玛丽,也许以后我会有别的女儿,别的儿子,但我仍然会说同样的话。” “我由衷希望你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九岁的女孩抱紧母亲,再次回头看向那张犹如山墙般的长毯。 她的目光跨越海岸与山岭,从牛津一路望向巴黎。 公爵大人再次接见了亨利。 这次,她带着自己的群臣和女儿,而亨利已经找出最为得体贵气的长袍,当众向她再次求婚。 这一次,几乎整个波尔多都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并且为之轰动。 “没想到公爵大人还会考虑再婚,我以为那些个求婚的蠢货都已经被挂在绞刑架上了!” “那些男爵子爵根本配不上她……谁不知道是冲着公国的统治权来的,贪婪的嘴脸都藏不住。” “英国人……法国有那么多血统高贵的候选人,她真的会考虑诺曼底公爵的儿子?” 贵族们都一早赶到了安布里埃宫,见证这场郑重的仪式。 妮拉此刻仍在图卢兹,一旦婚约决定,也会尽快回来参加婚礼。 埃莉诺甚至没有刻意梳妆打扮,她穿着寻常的长袍,坐在最为尊贵的位置。 “也许你听说过我当初和路易的约定。”埃莉诺说。 “许多年前,当法王前来求婚时,我提过三个要求。” “第一,为了尊重父亲的遗愿,以及阿基坦人民的意志,我将永远保留对阿基坦公国的自治权。” “这里的贵族、骑士、税收官都仅会对我一人效忠,继承权也将归于我指定的血亲后代。” 再听见这句熟悉的要求时,宫廷里的群臣都恍如昨日。 他们清楚埃莉诺改动了许多关键的字句,而他们也同样赞成。 女骑士长守护在公爵身侧,犹如威严沉默的雌狮。 亨利垂眸聆听,他清楚自己没有申辩选择的权力。 ——现在的阿基坦早已不同往日了。 这个公国拥有几乎这个世界上最为广阔的粮仓,从兵力到领土都足以傲视各国。 他的身后虽然伫立着安茹和诺曼底,但连年的战争和冬灾几乎已经掏空一切。 “第二,我会在婚后自由来往于任何国家。”埃莉诺说,“我可以长居诺曼底,甚至是伦敦,但是也可以在波尔多长住多年。” “亨利,你可以选择是否过来陪伴我,但不应控制我的自由。” “如果你,或者你的族人有任何不轨的意图,阿基坦的骑士团一定会给予血的警告。” 少年俯身更深。 “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 阿基坦阳光明媚,少雨多晴,比起阴冷的北方,他其实更喜欢这里。 埃莉诺停顿片刻,她想要叹息出声。 与路易成婚之际,她一度担心自己是否会生下儿子,或者疲于妊娠,意外拥有更多子嗣。 最后只有玛丽见证了父亲的葬礼。 她还会有更多孩子,但那些孩子也注定会送别这位父亲。 她还是开口了。 “正如‘雅歌’所咏唱的,夫妻之爱是神与人之间的圣爱映照。” “我期望与你亲近交好,尊敬互爱,尽快诞育出更多的继承人,携手将公国的光辉传于世界。” 亨利没有抬头看她。 他看起来腼腆拘谨,就好像对这句话里的深层含义一无所知一样。 埃莉诺倾身更多,此刻才发觉少年脸红了。 她觉得有些异样。 不对……上一世的亨利,完全不是这样。 那头狮子对某些事狂热到离奇的地步……这种时候早就笑得洋洋得意了。 “亨利。”她加重语气道,“你是否接受这些条件。” “我会的。”亨利轻声说,“我会服从你的所有要求。” 埃莉诺心中的怀疑更增一筹。 她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 “那么,在确定婚约以前,我们来聊聊你的私生子。” 亨利怔住,此刻抬起头来看她,眼中只有茫然不解。 “什么?” 埃莉诺皱眉:“你想隐瞒?” 亨利听得有些困惑,他揉乱红发,低声道:“您误会我了。” 发觉情况不对,他的侍从们纷纷开口。 “公爵大人,我敢用性命发誓,不,我对着圣经发誓,亨利子爵还从未接触过任何女人!” “该不会是有人要扰乱联姻,对您说了些捕风捉影的鬼话?!” “……整个诺曼底都知道子爵的为人,他绝不是浪荡多情的那种蠢货!” 埃莉诺仍在观察着少年的神情。 他上辈子可是没少风流乱性,婚前就有几个没名分的孩子,婚后还享受着众多情人的追捧亲昵。 反差太过明显了。 十七岁的亨利表现得虔敬单纯,和上辈子的那个混帐判若两人。 她心中觉得荒唐可笑,疑心这又是侍从们的掩饰。 众目睽睽之下,亨利取出胸口的蓝宝石十字架,低声起誓。 “埃莉诺,我绝无任何私生子,也没有过任何情人。” “我对你的忠诚矢志不渝。” 埃莉诺听得荒谬,她径直起身,一步步走下王位。 当着满宫贵族群臣的面,她握住亨利的手,凝视着少年的灰蓝色眼睛。 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骤然扩散,周遭随之陷入极度的寂静里。 少年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但耳根子红得不行。 他还没有和任何女孩牵过手,此刻看向既像姐姐又如圣像般的埃莉诺,连呼吸也窘迫地紊乱起来。 我喜欢你。他不出声地想着,心里又有点生气。 ……到底是谁在疯狂造谣我有私生子! 第125章 婚礼:她是温柔的,威严的,不可冒犯的。 这场婚礼举行得足够郑重。 弥撒之际,阿基坦公国的红底金狮旗和诺曼底公国的金底双狮旗被共同呈上祭坛,由波尔多老主教亲自祝圣。 ——大主教的牙齿已经快要掉光了。他比十几年前看起来矮了半个头,平时已很少在祝祷仪式里露面,大部分事宜都由副主教玛琳娜来进行主持。 正如当初期望的那样,玛琳娜先前侍奉教皇有功,现在做女副主教也同样慈爱谦逊,短短几年里便凭借着坚忍和善的为人赢得了教堂里一众信徒的拥戴。 在阿基坦公爵和诺曼底公爵之子的婚礼仪式上,玛琳娜捧出圣物匣,交由大主教进行祝福仪式。 虽然他们没有邀请更多的客人,但附近几个公国伯国的使节都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波尔多,表面上是过来祝福观礼,并且送上颇为丰厚的庆贺礼物,实际上也是观望未来的格局,为后续的政治决定积攒更多的考虑。 ——亨利不仅有可能统一整个法国北部,还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英国王位。 三狮合旗的画面辉煌灿烂,却让某些宾客感到毛骨悚然。 埃莉诺——她果然不是什么安分角色! 什么不堪大任,从巴黎退隐至波尔多孀居守灵,全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幌子!全都是幌子! 她囤积粮草,修筑长墙,把灾荒兵马都挡在卢瓦尔河以北,这还不够说明她有多居心险恶吗?! 宣誓之际,传令官轮流使用奥克语、法语、拉丁语、英语,以四种语言宣告二人头衔,并转述亨利的誓言。 他当众向阿基坦的领主与市民宣告,自己必然尊重并保护他们古老的权力与自由。 阿基坦女公爵的身份在先,诺曼底公爵继承人在后。 他们将借婚姻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并以埃莉诺事事为主,相爱一生。 不仅是图卢兹、普瓦捷等多地的贵族领主盛装出席,几乎整个法国南方的学者、高阶教士也汇聚一堂,共同祝福这场盛大的婚礼。 婚宴仍旧设在安布里埃宫,地中海香料几乎是穷尽想象力地展现着公爵本人的财富与慷慨。 无数珍稀鱼类轮番上桌,连鲨鱼都被腌制地格外可口。 所有宾客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礼——骏马,珠宝,还有做工奢华的金柄长剑。 “听说现在各个国家最好的工匠都抢着往波尔多跑?!” “我的眼睛都要看花了……这砗磲大到我可以抱着女儿进去睡一觉。” “可不是,连裁缝都在往这儿来。比起巴黎的那个大市场,这里的港口才是黄金窟!” “我的天……埃莉诺是多有钱,她居然舍得送这么好的战马,我都舍不得骑回去。” “……你懂什么,这完全是在震慑北边,也许还有东边。” “谁还不知道阿基坦的厉害,谁还敢得罪这个女人!” 人们很快听到了更多的消息。 为了庆祝这场天意促成的婚事,波尔多还会展开新一轮的狂欢。 骑士比武大会已挂出丰富的酬金号召,行吟诗人们可以在狂欢游//行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这些天,已经有无数的长诗和赞歌轮番推出,赞扬着亨利为爱赴死的勇气,以及埃莉诺堪比狄多、圭尼薇尔的圣洁与智慧。 由于有大量的贵族涌入波尔多,民众们也赚得盆满钵满。 上好的美酒全都被预定到了明年冬天,浴场爆满到一不留神就能踩着脚。 小贩们叫卖着果干、糕点、护身符,骑士轮班巡城看顾秩序,偶尔还能抓着几个试图用河水冒充净水兜售的坏蛋。 波尔多已经繁荣到堪比天堂一般。 这里有漫山遍野的风车,便宜甘甜的苹果酒能让人陷入一场好梦,在港口能买到任何好东西。 一旦与诺曼底南北联通,或者和英国彻底打通商路,恐怕连巴黎的贵族都活得不如这里的乞丐! 婚宴召开之际,让娜来到梳妆室,示意其他女官先退下。 “公爵大人,”首席女官轻声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启程,去接受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有意强调,笑容已经掩盖不住。 “那也许会是您最为渴望的。” 埃莉诺先是一怔,倏然意识到什么。 她快速说了个名字,让娜深深点头。 “让亨利先去问候那些客人。”埃莉诺快速说,“我晚点再去现场。” 她把缀着繁重珠宝的长裙褪下,和让娜一起换了身深灰罩袍,两人吩咐手下帮忙维持秩序,直接从暗道离开了安布里埃宫。 马车一路飞快,先是驶出歌声笑声不断的波尔多城,然后驶入某处隐秘的山谷。 伊内斯正等候在关卡处,亲手扶埃莉诺下车。 “新婚快乐,”骑士长说,“这个礼物足够能给予您灿烂的笑容。” “我等不及了。”埃莉诺说,“是爱绒做的吗?” 女炼金术士遥遥招手。 她的头发终于恢复了浓而透亮的红色,在阿基坦公国里再也不用隐藏半分。 “公爵大人,请走远一点!!” 所有人都退到河岸远处,屏息等待着这场演出。 伴随着一声令下,轰鸣声如长蛇般从河流远端爆炸而来。 这声响迅猛尖利,伴以激烈绽开的幽绿烟火,一瞬间火舌蔓延在河流表层,烧灼得愈发炽亮。 “——是希腊火。”埃莉诺早已猜到,此刻仍是呼吸暂停,以至于握紧了让娜的手。 “爱绒,你做到了——你终于把那两本书都破译出来了!!” 是路易一辈子都没关注过的希腊火,更是无数国家都狂热追求的希腊火!! 连阿拉伯人都将配方彻底失传,可是她们做了出来,这已经是她们所有人的胜利了!! 爱绒和伊内斯都在放声大笑,河上绿火如繁花般争相绽开,偶尔还能闻到鱼皮烤焦的香味。 “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埃莉诺的眼尾都是泪意,她冲过去抱紧了爱绒,“谢谢你,从今往后,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们——” “希腊火会是一个秘密,除非到决胜时刻,我们不会暴露给任何人!” 爱绒被抱得有些羞赧,轻声说:“谢谢您提前把我藏了起来,否则……” 她早已听闻布朗什的那场血案。 伊内斯告诉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窖,听得发抖。 没有人会相信,埃莉诺为了保护一个修道院长,宁可杀了自己的国王。 无论是佩勒或是布朗什的死亡,都足够让爱绒体验到失去挚友和姐妹的剧痛。 她由衷地想,还好王后是埃莉诺,还好埃莉诺控制了这一切的局面。 她们都不会活在成为代价或牺牲品的阴影里,她们会过得更加自由。 直到婚宴进度小半,新娘才由妮拉搀扶着出现。 人们在看到埃莉诺的一瞬间,便立刻理解了她的迟迟不来。 她身穿着深红锦缎裁成的长裙,披着浅蓝色的银纱,如同暮色中不可方物的星辰般出现。 一切都遵循着旧罗马式的庄严郑重。窈窕腰线被宽幅金链合拢,上面缀满来自希腊、君士坦丁堡的祖母绿与蓝宝石。 金链正中垂下阿基坦的古老纹章。狮子昂首怒吼,威严凛然。 她的长裙流泻至地,如鱼尾般拖曳。 最醒目的恐怕是那顶发冠。它的规制竟混合了王冠与后冠的特征,红宝石硕大饱满,纯金质地在夜色里熠熠生光。 来自阿基坦历史深处的南方文化蕴含其中,也一并凝聚着人们的崇敬与赞美。 亨利抱起年幼的玛丽,过去迎接他的妻子。 他仰慕多年的,纯净、美好、圣洁的埃莉诺。 埃莉诺笑着亲吻女儿脸颊,牵住亨利的手。 少年脚步一顿,他低着头,却牵得更紧。 “好了,玛丽,去试试看那边的糕饼塔。”埃莉诺小声说,“听说有厨师在里面塞了金色的小鸟。” 玛丽欢呼一声,快步跑去。 埃莉诺望着聚在那边玩乐的小孩们,晃了晃年轻丈夫的手。 她如今才二十八岁,样貌仅是渐褪青涩,更显柔婉魅力。 “走吧,”她说,“一起去喝杯酒。” 亨利轻轻点头,他还是不敢看她。 埃莉诺低声道:“亨利。” 少年此刻才下意识抬头,双颊都泛着红。 “你不能一直这样。”埃莉诺漫不经心道,“我们今晚还要做更过分的事。” 亨利被捉弄到有些窘迫,他俯身亲吻她的脸颊,但仓促到几乎是蜻蜓点水。 埃莉诺还未放过他。 “亲错了。”她的口吻有些像姐姐,“重来。”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吻上她的唇。 他的唇瓣是烫的,交握的手有些发抖。 远处是宾客们唱歌说笑的喧哗声,模糊到有些不真切。 靠近她的那一刻,他只感受到玫瑰般馥郁的香气,以及过于强烈的心跳。 就好像可以就此沉沦到无边爱//欲一样。 “你做得很好。”埃莉诺轻声道,“再亲一下,我们去和宾客们一起喝酒。” 他驯服地亲了上去。 听姐姐的话感觉很好。 她是温柔的,威严的,不可冒犯的。 当埃莉诺轻声夸奖的时候,他又会心生欢喜,甘愿听从更多。 第二个吻持续的时间有些长。 龙蒿的野性辛辣无声蔓延,食髓知味地侵入更深。 第126章 原谅:他会听话的。 欢宴持续到凌晨时分。 连一向持重的老主教都多喝了几杯,祝福一对新人携手到老。 玛丽玩到疲倦,半场就被让娜带回寝宫,已经呼呼大睡。 “敬公爵——” “敬诺曼底!!” 有不少商会的人打听起北方的情况,快速交流着信息。 “从今往后,诺曼底那边的木材恐怕会运不少过来?” “还有安茹的香料和皮草!” “说起来,巴黎是不是还在混战呢……那地方就没消停过。” “所以公爵早早离开巴黎是好事!” 埃莉诺挽着新任丈夫,与重要的宾客们依次交谈。 她清楚,现在她才是一切的主导者。 在资产惊人的领主身边,年轻漂亮的新任伴侣都像是某种战利品。 应酬交际只是婚礼里最不重要的琐事。 她在稍感疲惫后便告别了众人,去浴场熏香休憩。 侍女们洗净了她发间的细碎金箔,又用玫瑰香露和缬草汁进行有助于睡眠和放松的按摩。 埃莉诺半睡半醒,看见亡故的前夫不作声地伫立在罗马浮雕所投下的阴影里。 他也许是一个幻觉,也可能是无法安息的幽灵。 她长睫半阖,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又有什么事?路易。 幽灵发怒地狠狠剜她一眼,他只能留在原地,无法靠近她身边被祝祷过的烛火。 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埃莉诺。”路易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嫁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这几年都想侵入她的梦境,撕碎她,报复她,质问她,但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从破败走向繁荣的巴黎,现在和老鼠窝一样泥泞混乱。西岱宫像个婊//子一样能被那些垃圾货色来回侵占,什么人都敢自称是新的国王。 如果不是她杀了他,如果不是她—— 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埃莉诺不出声地想着。 她的心境宁和平静,在前夫的幽灵面前反而还更加从容。 我今天的嫁衣好看吗? 路易的脸阴冷到像是要化身冥界的魔鬼一般,他恨她恨到想要立刻把她撕得粉碎。 “你就是这样哄骗我的——”路易寒声道,“像一个柔美天真的妻子那样,像是会真心爱我的王后那样,亨利——那个蠢货,那个年轻到自寻死路的贱人,他也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下场!!永远不会!!!” 我可能会和他生好几个孩子。 埃莉诺并不介意让路易提前知道这些好消息。 在幽灵怒吼着诅咒更多之前,让娜举着烛火从侧门走来。 倾斜的阴影被明亮的灯火悉数驱散,路易扭曲的表情转瞬不见。 “大人,”让娜轻声说,“亨利已经梳洗好了,他在寝宫等您。” “玛丽还好吗?” “她今晚吃得有点太多了,”让娜失笑道,“兔肉馅饼的味道似乎很不错,我也多吃了一点。” 埃莉诺被搀扶着起身。 她准备好享用今晚的甜点了。 公爵的寝宫比法国王后的奢华更多。 巴黎到底还是贫瘠的小地方,既无港口,也无富庶的宽阔田地,过于依赖外界的哺育。 阿基坦公爵缓步走向她的卧室,此刻月光清凉,熏香低郁,只有微弱的烛光映亮年轻丈夫的脸。 她漫不经心地想,这一世的亨利难道也是个清教徒,还要从头再带着破戒一次。 至少按照教义,他们不得欢愉,不得亲吻,不得沉溺。 少年已经在床边坐了许久,在看到身穿纱衣的埃莉诺时,修长的指节扣紧了床沿。 “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她淡声问。 “……恐怕需要您宽恕我的冒犯。”他说。 她站定在他的面前,还未再调笑一句,便被打横抱起,如野兽衔着猎物般没入床榻深处。 “唔……” 熟悉的感觉骤然笼罩,和前世如出一辙。 他是急切又炙热的火焰,要将她悉数吞噬。 细密的吻足够让人陷入喟叹声交织的愉悦里,紧接着便是尖锐又猝不及防的重咬。 埃莉诺痛嘶一声,但少年只是埋头亲吻她的额心,一边不断请求她的宽恕,一边犬齿落得或浅或深。 他埋头在她的怀间,一面赞美一面冒犯,牙齿和舌头都展露出国王应有的本事。 龙蒿的浓烈气味在随着她和他的汗意蔓延。 辛烈,强势,又泛着草野与河水般的原始馥郁。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彻底拆开了。 就好像所有神经与嗅觉都被他俘获绑架那样。 和前世一模一样……这头狮子。 她在痛和快意里拧着眉毛。 “对不起,埃莉……弄伤你了……”他舔舐着她肩头的红痕,又在下一秒变本加厉。 埃莉诺掐住了他的下巴。 “……你就是这样取悦我的?”她哑声道,“我允许你咬我了吗。” 少年俯身把她笼在怀里,此刻还在享受着被掐的痛感。 “你会喜欢的。”他蛊惑般低喃道,“我是你的丈夫,圣灵在上,我们本是一体的……” 在她抱怨更多之前,他用深吻封缄。 浪潮般的滚烫感知几乎要将她悉数吞没。 埃莉诺掐着他的肩,费力地思索着,这家伙先前那副纯情样子难道都是演的。 十七岁正是盛夏般灼热的年纪。她喉头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很快被年轻的丈夫抱在怀里喂水,还未休息片刻便又被卷入更加失控的狂热里。 ……至少他不是个清教徒。 她有些失神地想着。 绝对不是。 她一觉睡到接近中午。 根本没有力气做梦,也许中途就已经睡着了。 埃莉诺再睁开眼时,她的年轻情人——以及合法丈夫,侧着身在轻抚她的碎发。 “你醒了,”亨利有些仓促地说,“要喝点水吗,或者热牛奶?” 她绵长地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她任由他把自己抱得更紧。 少年附耳低语。 “看来在做丈夫这件事上……我胜任很多。” 埃莉诺蜷在他的怀里。 她昨晚很享受,大部分的失控都算默许。 年轻人才会这样攀比。埃莉诺懒洋洋地想着。 如果那个幽灵听到了这番话,也许会试图半夜掐死他。 阳光倾洒在他们的身上,如泛着温热的绒毯。 亨利轻吻着她身侧的痕迹,又如先前那样小声告罪。 “……是我不好。”他道歉般落下轻柔的吻,“请您原谅我。” 埃莉诺完全没有在听年轻人的鬼话。 “你需要克制一点。”她冷静地说,“贵族们还在等我们共进午膳。” 他埋头在她的颈侧,撒娇般轻唤她的名字。 “埃莉……” 少年的声音透着缱绻炽热,埃莉诺呼吸微顿,有种陌生的悸动。 上辈子的亨利不会这样。 他的确继承了父亲的好模样,但在成婚以前便滥情风流,和她虽然享乐过无数次,但心早就脏了。 路易也绝不会这样。 法国国王永远会先选择自己的威严,地位,控制,最后才是她。 “……侍女们还在外面等着。”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些许,“现在起来梳洗,下午还有面见大使们的会议。” 年轻的丈夫轻嗯一声。 他从来不拒绝她的提议,但此刻还在轻吻她的脖颈。 然后俯身更多。 埃莉诺不由得用左手抓紧他的胳膊。 她的右手抓着他的头发,呼吸发颤:“你……” “我在道歉。”少年轻声说,“你喜欢这样吗。” 由于要处理大量政务,公爵取消了中午与贵族的用餐。 下午再出现时,她看起来面色红润,神色愉悦。 贵族们已等候多时,纷纷聊起关于海港贸易和粮草出口的更多事宜。 这场联姻已成为南北联盟的核心基石。 实际上,哪怕再不情愿,勃艮第和其他伯国也陆续送来贺礼,变相为未来的处境铺些道路。 他们清楚,关于巴黎的纷争迟早会尘埃落定,但输家如果能提前讨好那个真正的国王,也不至于会失去一切。 公爵在集结她的海船和军团。 她已决定去一趟诺曼底。 这场旅程会带上丰厚的礼物,包括上好的燕麦和诸多谷物,也有阿基坦特产的无数奢侈品。 伊内斯在听到诏令的时候,第一时间猜到了其中的试探。 但凡有点聪明的头脑,安茹和诺曼底的领主都不敢对埃莉诺下手。 无论是囚禁,威胁,或者抢掠。 对埃莉诺的不敬,都等同于整个南国的宣战。 而北方的领主们也会立刻加入这场厮杀,共同分食沦为战争碎片的毁约者。 与其说是去探望新婚丈夫的故乡,更不如说……她是去巡视未来的领地。 唯一令人担心的,还是那个安茹伯爵,金雀花。 那个野心勃勃的小白脸,至今都没有停止对巴黎的战争。 ……公爵会有自己的考虑的。伊内斯心想。 晚宴之际,人们看到年轻的诺曼底继承人在为他的妻子切好鱼排,亲自倒酒。 那位死去的国王恐怕永远都不会这么做。 少年看起来蜕变的更加成熟,但又明显被妻子的美貌操纵太深。 “现在,专心吃你自己的糕饼。”埃莉诺说,“你看着我的时间太长了。” 亨利不作声地咬了一口天鹅派。 他会听话的。 第127章 软禁:“所以,好消息是,从现在开始,你被软禁了。” 年轻的女公爵终于前往了诺曼底。 她与路易的独女被安置在波尔多,由同样优秀的领主妮拉亲自教导。 为了表达对新婚夫妇的欢迎,诺曼底城堡里外修缮一新,且额外采购了不少的好酒与鱼虾。 ——这听起来似乎是寻常贵族的做派,但对于北方领主,甚至是对于英国人来说,都已经算额外的隆重了。 由于地产和战乱的影响,诺曼底乃至整个英国贵族的贵族饮食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后退。 无论是奶酪,肉排,还是红酒的质量,在冰雨连绵的漫长年月里,都变得鄙陋得可笑。 也正因如此,当年轻的英国继承人进入波尔多时,他的随从们在短短几天里都吃得有些走不动地,每一个人都从枯槁的饥荒状态变得红光满面,还不断试图再买点什么带走。 时隔多年,再回到诺曼底时,埃莉诺已察觉到这里微妙的变化。 这里的掌权者,终于在她和路易的共同影响下,转变成了玛蒂尔达。 原本这里到处都布满了安茹的痕迹,从旗帜、穿着、宴会风格,到随宴的宾客,都可以看出来,真正的主人是那个金雀花伯爵,而不是他那个命运多舛的妻子。 可是现在,诺曼底城堡变得秩序井然,终于出现了北方少见的女骑士,以及本土的大量旗帜与鲜花。 埃莉诺与玛蒂尔达亲切行礼,两人对这场婚姻的性质都心知肚明。 若弗鲁瓦出现得较晚,人们明显看得出来,他现在的角色过于尴尬,以至于露面都有些不情不愿。 ——他极力支持着王室成员取代路易的位置,可是儿子却娶了众所周知的埃莉诺,以后搞不好会成为巴黎的主人。 这等同于说,他先前参与的那些战争,以及那些荒唐的投资,都似乎变成了滑稽的笑柄。 整场宴会进行的体面而从容。 玛蒂尔达感谢着埃莉诺带来的丰厚礼物,并做出了与亨利完全一致的承诺。 她们需要埃莉诺在经济和粮草方面的支援,以继续对斯蒂芬国王的漫长对抗,并且也乐意成为她坚定的盟友。 若弗鲁瓦始终沉默着。 “让我们来聊点有趣的话题。”埃莉诺举起酒杯,“亨利和我以前的印象并不一样。” “他变得温和,体贴,几乎是个完美的丈夫。”她笑道,“是什么让他拥有这样的性格,您的悉心教导吗?” 玛蒂尔达怔住片刻,失笑道:“您恐怕想不到答案。” “其实……亨利以前和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孩们一样。”她说,“对什么都跃跃欲试,厌倦那些礼仪,我经常说,这样不够符合他的贵族身份。” 埃莉诺凝神道:“发生了什么?” 玛蒂尔达露出敬畏又虔诚的表情。 “……伯纳德先生在诺曼底逗留了接近四个月,这几乎改变了亨利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埃莉诺和在场的所有阿基坦宾客都听得呼吸一顿。 亨利淡声道:“你不喜欢这个回答吗,埃莉诺?” 伊内斯迟疑道:“伯纳德教士在诺曼底做了什么?” “听说是您的旨意。”玛蒂尔达说,“您安排他游历法国,带着骁勇善战的骑兵清理异教,为每一处黑暗落后的角落散播神的旨意。” “那时候,亨利叛逆好斗,他在伯纳德前来留宿时拔出长剑,要与那位神圣的高士一决高下。” 埃莉诺看向亨利。 青年仍旧是平和又温善的样子,在对着她微笑。 “对方反而从卸任骑士,创立熙笃会开始讲起。”玛蒂尔达抿了口酒,摆手道,“我也不知道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亨利变得更加专注、虔诚,让人由衷地感叹惊喜。” “这是上帝,伯纳德,还有你,埃莉诺,共同铸造的善果。” 埃莉诺看似温厚地颔首,共同与玛蒂尔达赞美起上帝的指引。 她知道故事绝不会是这么简单。 她再度看向亨利的时候,想起自己过往与伯纳德相处的每一次交锋,又再次看清红发青年的灰蓝色眼睛。 澄澈,炽烈,带着……显而易见的渴望。 她很清楚,这与情爱无关。 是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 她早已在十几岁的路易面前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了。 这场宴会持续的很晚,直到所有的舞蹈、诗歌、杂技都结束,埃莉诺被请至新修的浴场里稍作修整,而亨利则与父母稍作叙旧,他们会在子夜时分重聚。 亨利被侍从们引去了母亲的书房。 他敏锐地看见,椅子被摆得很远。 若弗鲁瓦已经很久没有和妻子并肩齐坐了。 在玛蒂尔达执意接管领地以后,他们依旧相敬如宾,却又多着一层难以说明的隔阂。 这种隔阂随着每一次财务纠纷、军力争夺而更加清晰。 “也许不用这么晚聊天。”亨利说,“父亲,您难道急着回安茹?” 若弗鲁瓦并没有坐下。 他隔着长桌反复踱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玛蒂尔达面露困意,她不想再与他周旋什么。 “说吧,你要什么。”她冷漠道,“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你们没有意识到现在是怎样的好机会吗?”金雀花伯爵猛然回身,沉声道,“这里是诺曼底,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埃莉诺她就算带了卫兵队,但那有多少人,他们能防备所有的水源和食物?!” 亨利面色一变,声音随之发冷。 “父亲,我警告您,这是我的妻子。” “所以呢?”若弗鲁瓦看向玛蒂尔达,不加掩饰地挑衅道,“这场婚姻不就是政治上的联合吗。” “听清楚,我没有唆使你们杀了她,傻子都知道惹怒波尔多的下场。” “可是你可以控制她,软禁她——或者干脆尽快让她不断地开始怀上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生个没完,到时候,整个阿基坦该由谁来掌权,还不够清楚吗?!” “不要以为我在说什么疯话,”若弗鲁瓦的语速快得出奇,“玛蒂尔达,你想要夺回英国,这需要数不完的钱,亨利,你如果直接找她要,她会给吗,我们就等着斯蒂芬的船队杀过来,还是等着勃艮第的军队彻底占领巴黎?” 玛蒂尔达怒声道:“我以为在你启程以前,使节已经完全说清了我和亨利的要求。” “效忠阿基坦,让整个家族都成为埃莉诺的附庸?”若弗鲁瓦冷笑道,“她是什么,女王?她不过也是个公爵,只是领土比我们两个的加起来还要大好几倍!” “我绝不会同意这件事。”亨利平静地说,“诺曼底到处都有我和母亲的眼线,您最好不要做什么蠢事。” “你觉得你这样是对妻子或者上帝的忠诚?”若弗鲁瓦破口骂道:“醒醒吧,冬灾几乎要饿死半个法国的人,上帝在乎过吗!” “亨利,她现在正是新婚的状态,哪怕你随手递给她一杯酒,她都会笑着喝完。”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直到她彻底对你没了兴趣,你再动手?!” 亨利的怒意显而易见,他起身沉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您。” “不然呢?”若弗鲁瓦反问道,“你也希望法国国王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封成安茹伯爵,就像你母亲那样从此招摇过市吗?!” 亨利骤然摔碎了酒杯。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亲卫队冲进书房,将本就不算开阔的空间完全围住。 若弗鲁瓦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连身后都是甲胄齐全的人墙。 他强笑一声,看向玛蒂尔达。 “这是在做什么?” “听着,我只是给出最好的建议,绝不是非要对你们指手画脚。”若弗鲁瓦强调道,“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要为了那个阿基坦的女人闹得这样不体面。” 玛蒂尔达仍旧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家纹戒指。 “若弗鲁瓦。”她说,“你不会罢休的。” “今天你能在这里,把这件事反复推给我们,说明你早已这样想许久了。” “囚禁埃莉诺,给她下毒,或者做些更糟的事——这当然能带来短暂的好处,但是后果呢?” “直到我接手账簿的这几年,我才领略到你作为领主的本事。”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早已入驻伦敦,如今正以国王的身份与各国使节洽谈。” “我对你很失望,更对这么多年一味信任你的我自己失望。” 金雀花伯爵明显看出来她不打算让这些骑士滚出去。 “你要做什么?”他怒气冲冲道,“战争的开支每个月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又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些挑拨离间的鬼话!!” 玛蒂尔达看向她的儿子。 “你认为呢?” “领主的才能,恐怕一两年便足够验证了。”亨利平静地说,“父亲,我也很遗憾,您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不——”若弗鲁瓦瞪目道,“我的军队也在外面,玛蒂尔达!亨利!你们胆敢——” “为什么不呢。”玛蒂尔达微笑着看他,“我们是一家人。” “吞并掉安茹以后,我的许多政令会施行的更轻松,不是吗?” “所以,好消息是,从现在开始,你被软禁了。” 第128章 守信:“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 直到醒来,埃莉诺都没有见到亨利。 她习惯性确认骑士们的轮值,而伊内斯十年如一日地安排妥当,在各处都安排好了可靠的哨兵。 “公爵大人,亨利邀请您共进早餐。”女官说,“昨晚他们似乎聊到深夜,中间还有侍从送了水果和糕点进去,时间太晚,他不想影响您的睡眠,便在城堡角楼的房间里休息了。” 埃莉诺问:“你昨晚还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城堡里一直很安静。”女官说,“倒是有几只夜枭叫个不停,我还怕吵醒您。” 埃莉诺颔首,示意她为自己梳洗。 早餐被安排在风景得宜的某处宴会厅,从这里可以看见蜿蜒的河水,以及大半个领土的风光。 玛蒂尔达和若弗鲁瓦都没有出席。 亨利等候她的时候,随手抄录着圣歌,羽毛笔不时轻晃。 “好了,聊聊吧。”埃莉诺瞥了一眼早餐,胃口缺缺:“伯纳德都和你聊过什么?” 亨利看向早餐,意识到这里的菜肴的确与南方差距太大,低声示意仆从们端走,以更高规格再做一份。 “就这些吧。”埃莉诺说,“我很久以前吃过,不会不习惯。” 她嫁到英国后的几年,从城堡到宴会都被彻底改变。 事实证明,无论是贫瘠的伦敦,还是落魄的巴黎,贵族们都会更青睐来自南方的一切——毕竟那才是真正的繁荣。 “我很敬重伯纳德教士。”亨利说,“他和我讲了他的故事。” 前半段里,一个身材高大,样貌俊美的骑士,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去修道院里苦行多年,将寂寂无名的破落地方,经营到在全国各地遍布信徒。 熙笃会早已是足够操纵各地教士的庞然大物了,这头巨兽只有一个主人,伯纳德。 “所以,你表面是要去挑战他,其实是为了看清楚,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一步。”埃莉诺缓声道,“他是教皇的老师,国王的重臣,如今在危险四伏的巴黎宫廷里仍旧可以站稳脚跟。” 亨利扬起眉毛:“我非常希望能拥有这样的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诺曼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明亮又投入。 “……直到伯纳德先生,不断地提到您。” 伯纳德的身份,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传教士。 他早年间凭借给无数修道院写信,让熙笃会如蒲公英般快速传播滋长,后面又得到巴黎宫廷的资助,带着军队在法国各地清剿异教,弘扬正教的道义与法度。 但与伯纳德来往最深的,居然是这个最初被他厉声警告干政,又心甘情愿为之臣服的人。埃莉诺。 “他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埃莉诺淡声说,“他不算一个嘴严的人,但未必肯把宫廷里的旧事都讲给一个孩子听。” “当然不会。”亨利眨眼。 埃莉诺沉默片刻。 “你威胁他了。”埃莉诺笃定地说,“而且你也利诱他了。” 亨利笑得很满足:“你果然都能猜到。” 人很难从他人的叙述里爱上一个人。 哪怕这些描述里掺杂着仙女般的外貌,黄金国一般的梦幻,又或者是各种善行的温暖。 可人很容易被他者的震撼所吸引。 ——以及她者。 伯纳德在提及埃莉诺的每一次,都面带彻底的折服与效忠。 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法国的白发圣徒,会如同朝圣般谈论另一位被圣母赐福的高贵王后,这本来就罕见又离奇。 至少,在他停留于诺曼底的那几个月里,亨利几乎是在不断靠近着埃莉诺的影子。 他还处在稚嫩又满是狐疑的年纪。 他向往权力,更憧憬着远胜过路易的宏伟前景。 他清楚自己极有可能是下一任英国国王,也势必要与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女人成婚。 即便那个人早已婚嫁,成为了旁人的王后。 “我听过你的许多故事,无数遍。”亨利说,“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炉粥处、勃艮第与克吕尼修会、圣母显灵,还有图卢兹……” “我只见过你两次,埃莉诺,一次是孩童,一次是少年时,你在我的脑海里,像传说那样遥不可及,又弥足珍贵。” “那么,你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埃莉诺淡声道,“神迹,辉煌,还是借由我,感受到自己能成为更尊贵的人?” 少年凝视着她。 他许久没有回答,又缓慢地俯身更多,亲吻她的脸颊。 “我爱慕你的存在。” 从巴黎的焕然新生,到波尔多的无边繁华。你的足迹便如同春神的脚步一般,能给予无数人幸福与恩典。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埃莉诺,我只要你。 埃莉诺平和地吃完了早餐。 少年人的浪漫与亲爱的确令人动容,但她活了一百多岁,清楚男人都是什么样子。 也许亨利的话都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场婚姻的本质永远都是政治交换。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她都进入更加忙碌的谈判商讨里,和玛蒂尔达偶尔争执到口干舌燥,又都颇为满意。 波尔多的庞大商品都可以借由航线卖到北方,如果锁定他们的港口作独家往来,恐怕有些领主会气到双眼发红。 玛蒂尔达给出的价格一直称得上深思熟虑,既能保留恰当的让利空间,又能够为本土积累更多的优势。 她们对女人之间的合作渴望已久。 不知道为什么,若弗鲁瓦从没有出现过这场谈判。 在抵达诺曼底以后,这里的军备便加强了数倍,但安茹口音的人很少,英国口音的人更多。 埃莉诺在议定燕麦贸易之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伯爵了?” “噢,他恐怕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玛蒂尔达抿茶道,“我可怜的丈夫,他旧疾复发,医生严厉叮嘱需要静养,不得随意走动。” “这听起来倒也不错。”埃莉诺说,“我的意思是,我很遗憾。” 她们默契地交换着眼神。 埃莉诺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 玛蒂尔达比她的丈夫更加守信,开始逐步偿还先前的贷款,哪怕这里面大半都是若弗鲁瓦借下的。 作为回馈,埃莉诺给出了更简短的建议,比如试试阿拉伯特色的战船。 亨利很少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更多时间用在剑术和骑射的训练上。 在妻子的闲暇时间里,他陪她一起打猎骑马,闲逛市集,或不时地准备一些小礼物。 有些时候,埃莉诺仍有错觉,像是自己有个隐秘又浪漫的情人。 她从未告诉过亨利,在几年之后,他唯一的政敌——英国的斯蒂芬国王,很快就要被一条鳗鱼噎死。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回归伦敦,成为真正的雄狮。 当然,她也会借此渗透,直到能确认彻底掌握英国为止。 他们短暂地在诺曼底停留了两个月,与玛蒂尔达作别,共同回到波尔多。 直到看到妮拉的焦急神色时,埃莉诺才皱起眉头。 “玛丽出事了?” “不,”妮拉咬唇道,“波尔多也没有问题——但是教会——” “教会?”埃莉诺压低声音,“是哪里的教会?” “北边的,准确地说,是那些北方的主教,联名请求教皇,共同要求扶持一个卡佩王室的男孩克洛德成为国王。” 埃莉诺倏然一静。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教会的那些老狐狸们观望到现在,等北方领主们的争抢撕扯持续到精疲力竭的地步了,再顶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出来定夺大局。 不是路易的弟弟,更不是其他领主们簇拥的继承人。 是一个看似血统纯正的王室远亲。 一旦这个男孩被扶持为新国王,整个法国都会彻底地由主教和教皇联手统治。 她沉默片刻,说:“我们需要召开会议。” 妮拉不假思索道:“我去安排,让娜会照顾好玛丽。” “不,”埃莉诺说,“把玛丽也带上。” 妮拉愣了一下,仿佛没听见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让玛丽坐在我的右手边,”埃莉诺说,“如果这孩子觉得会议漫长无聊,不如在外面闲逛,再放她出去。” 不出多时,所有要臣齐聚会议厅。 当这些人看见玛丽正装出席的时候,表情先是讶异,然后又变得了然。 是的,人们都猜测过,玛丽是否会接任法国的下一个王位。 教会没有选择玛丽的答案也很简单,她是个女孩。 北方领主们宁可从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找到新的男国王,也不会考虑玛丽这个名正言顺的女儿。 “我打算发动征讨。”埃莉诺平静地说,“不是战争,是从南到北的声势征讨。” “路易临死前早已同意了对法典的修筑,按照新的继承法,玛丽会是他的继承人,也理应坐上王位。” “你现在这么做,几乎是与整个教会为敌。”立刻有人开口道,“教皇恐怕第一时间会收到消息,紧接着就是派人让你们宣布自愿放弃继承权,否则便是绝罚。” “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埃莉诺说。 人们闻言震惊地看向她。 “绝罚可意味着,南北的任何领主都可以攻打阿基坦!” “到时候谁都敢过来挑衅咱们,甚至派兵突袭!!” 埃莉诺缓缓抬眼。 “这也意味着,阿基坦从此可以征伐任何国家。” 第129章 警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卡佩王室被选中的那个男孩——克洛德,他的背景很是单薄。 ‘王室’这个词听起来辉煌荣耀,但旁支便如同河边乱糟糟的苇草那样,铺天盖地且毫不起眼。 克洛德年幼丧母,父亲是个没落贵族,时常喝酒欠账,在马尔堡一带住着破屋,家里连马厩都没有。 教皇从罗马遥遥传讯,又令北方一带的主教们反复挑选,找到了这个男孩。 据当地人对埃莉诺汇报,原话是:“——他像个没什么心眼的胖萝卜。” 这个白胖男孩已经被接到巴黎,接受来自主教们的‘关照’和‘教导’。 他即将被加冕为新的国王,在教皇乃至上帝的荣光照耀下。 时隔许久,波尔多终于向整个法国传递了声音。 作为先王的遗孀,埃莉诺严厉地质疑了克洛德继承王位的合理性,要求王室宫廷以及主教们,立刻派人前往阿基坦,在加冕之后把她拥回巴黎。 这太荒谬了。 传令官大概是觉得公爵彻底疯了,咽了口唾沫道:“您确定……要这么对外诏令?” 如果要拥护玛丽做国王——且不说那些北方佬乐不乐意,国王刚进棺材那会儿您就该争一争啊。 当时不知道要抢王位,等教会都选出新人选了,你再叫人家反悔,这怎么可能呢?! 教会的那些老骨头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那阿基坦一旦发出这样的传令,不就是要和整个教会为敌,甚至是要与教皇为敌吗!!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质疑公爵了?”一旁的官员冷声道,“一个字都不要改,就按公爵大人的命令去做!” 传令官脸色发白地点头,走路时差点左脚踩着右脚。 诏令果真如此发向各地。 一部分人看过只觉得荒谬,没想到舆论与征讨声很快如野火般传开。 “王后在巴黎的这些年,大家过得是什么好日子,谁都还记得!” “那时候,连路边的野孩子都能吃着面包,冬天几乎没有冻死的人!” “路易国王就这么一个孩子,而且他活着的时候不是已经答应了玛丽继位吗——” “可是法国从来就没有女国王!这根本不可能——没有任何贵族会同意的!” “等一下,她悲痛过度,去南方的修道院呆了两年,现在又开始要争王位了?” “你真以为是修道院?你知不知道,今年阿基坦又开始收购那些小麦面粉了,价钱比过去几年还要高!” 没等民众们吵出头绪,散步在法国各地的吟游诗人们终于有活儿干了。 在十年前,他们大多还聚集在法国以南,数量不及如今的二十分之一。 是喜好艺术、出手阔绰的法国王后,让无数男女都投身于这样传唱颂歌、创作讽诗、号召民心的角色里。 由南至北,她们和他们唱出共同的声音—— “他们要给萝卜戴金冠,放任孤儿在大雪中哭喊。 国王在看着,上帝也看着,新法典的墨迹何时风干!” “真公主在南方等着船,主教们背着身把金银盘算。 哪管什么继承的名头,新王位由他们说了算!” 如同飞鸟扑向天空那样,歌谣再一次不断传唱,直到醉醺醺的酒鬼们都能念叨上几句。 哪怕阿基坦只是发出警告,连军队都未调动半分,但巴黎乃至于勃艮第的主教们都要坐不住了。 现在该怎么办? 扶持那个胖萝卜当国王当然容易,可是他们真的要对抗阿基坦,和那对被圣母眷顾的母女作对吗?! 二十天后,急报消息终于抵达了罗马。 在一大摞的意大利税收文书和西班牙异端审判报告之间,尤金三世捏着信纸,几乎要把羊皮纸攥出好几个指头印。 他已经并不年轻了。 比起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伯纳德,四十多岁的尤金三世反而更像个老人。 他的身上都是酸苦的药味——按希尔德加德给出的良方,这能缓解他因过度肥胖造成的膝盖酸痛,以及夜间尿频。 伯纳德看起来平静的出奇。 这位白发圣徒虽然还没被封圣,但纵观历史,也只有他亲自扶持过两任教皇。 很明显,这两位一度有求于他,事事顺应着他的虔诚教士,在坐上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以后,都会变得目中无人,只回馈一些近似怜悯的尊敬。 他已经习惯了。 尤金三世第三遍看完巴黎主教的报告文书,径直把羊皮纸搓揉成形状古怪的皮团,不耐烦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伯纳德有些抽离地想起来,尤金三世以前身为自己的门徒时,几乎是最谦卑的那一个——他甚至为自己在河边洗过许多双靴子。 一旁的红衣主教急切开口:“圣下,这女人做过的出格事情实在太多,她这是蔑视整个教廷!当年在巴黎的时候,她——” “我知道。”尤金三世冷漠地说,“用几碗豌豆粥收买了满城的贱民,这就是女人的本事。” 另一个枢机主教忧心忡忡道:“可阿基坦现在更加富有了,听说南方今年的收成额外的好,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被挡在边防线里,也不会卖给北方……” “这同样是些无聊的把戏。”尤金三世嘲讽道,“她不就是希望那些贵族过去求她,多施舍几仓的燕麦,或者多卖点鱼肉给他们?” “伯纳德,你该说话了。”教皇催促道,“她当真这样不知死活,要挑衅整个教会?” “如您所见。”伯纳德温和地说,“上一任国王的确留过这样的遗嘱,也促成了法典的拟定——巴黎原本的确可以有女继承人。” “很可惜,在新法典正式颁布的几日前,他惨遭异端骑士的刺杀,死在了宫殿里。” “她如果要玛丽做国王,之前干什么去了?现在又突然不肯在南方安生过日子了?!” 尤金三世逼近了伯纳德,苦艾混杂着没药的刺鼻味道让后者不由得皱眉。 “一个女人——”尤金三世加重语气道,“她之前愿意资助我,那是一个信徒对天意的基本虔诚,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踩在任何人的头上,连教皇的诏令都敢反抗!!” 伯纳德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在见到埃莉诺的时候,还当众质疑过她野心太甚。 但有野心的人数不胜数,能做到她那般地步的,恐怕也只有一个。 见伯纳德并不开口,尤金反而理解成这是一种驯从的表现。 他拉开了距离,踱步片刻以后说:“看在她从前对我的虔诚和敬意上,我不会立刻惩罚她。” “你现在带着我的文书去波尔多,最后一次警告她。” “如果她执意要与整个教会作对,任何人都知道后果是什么——那些国王的下场都凄惨至极,她难道会幻想自己能碰着更好的结果?” 红衣主教怒声道:“而且任何事都不能凌驾于教会的意志之上!” 更多人纷纷应声:“教廷至高无上!!” “阿基坦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话原本是这样。 但罗马的权威,这些年一直都在缓慢地褪色。 东边的希腊皇帝骂个不停,西边的那些小国王们更是作乱不断。 至于德意志王国?那个皇帝恨不得自己去当教皇,这些年只是表面安分罢了。 伯纳德似乎是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贸然地问道:“您不考虑她的要求?” 尤金三世似乎听到了这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 他果真笑出了声,对着伯纳德说:“考虑什么?让那个小姑娘当国王?法国有哪个公主当过?” “路易才执政多少年——哪怕这个法典真正颁布了,又有什么用?路易早就死了!那个暴虐好战的蠢货!” 伯纳德轻声说:“如果当初路易刚死的时候,玛丽立刻即位,恐怕也不会好过。” “这只能说明,埃莉诺在那一年还有基本的理智。”尤金三世冷笑道,“一个寡妇,扶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登上王位,甚至用不上刺客,买通一个厨子都能把她们两掐死。” 伯纳德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仅是可惜自己没有跟着去波尔多。 在路易的葬礼上,他还一直在想,为什么埃莉诺会放弃即将到手的绝佳机会,像是要放弃一切般回到波尔多。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她的确十分聪明。 埃莉诺离开了巴黎,只会过得更加尊贵富庶,如同阿基坦公国最快活的王。 但巴黎少了埃莉诺,几乎没两年就比从前更加破败,让贫穷和混乱再度充斥各个角落。 战争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那些赢家们都坐不稳位置,教会观望到现在,居然觉得是个好时机,要把那个胖男孩安排进西岱宫,从此独吞法国的权柄。 实在可笑。 伯纳德不作声地盘算着一切。 巴黎的所有商会、学校、药店、浴场,在战乱里都或多或少地遇到了影响,可它们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全都指向南方。 有人默不作声地供养着这些枝叶末端的每一个人,在最贫苦的寒冬里,也没有哪个工匠或药师因此饿死。 除此之外,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与熙笃会的关系愈发紧密,现在已经是法国最富盛名的圣母之迹了。 “伯纳德。”尤金三世不耐烦地再次直呼恩师的名字,“你考虑好怎么警告她了没有?” “如果有必要,我很有可能直接前往法国,亲自参与那个孩子的加冕。”教皇冷冰冰道,“你不可以透露这个秘密,但也得变相地告诉她,阿基坦最好用更加虔诚的供奉来抵消这次的违逆。” “她的确异想天开,可如果绝罚降临于阿基坦——”他嗤笑一声,“恐怕本地的贵族们都能把她撕成碎片,第二天就换个新公爵。” 伯纳德露出了微笑。 “那是当然。”他说,“我会如实转达的。” “我今晚就会赶去波尔多。” 第130章 恩典:女公爵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伯纳德抵达波尔多的时候,已经是圣历1151年的一月了。 不仅是意大利遭遇了罕见的大雪,罗马沿途都是冻死的人,连一向是暖冬的南法也木炭告急,每个教堂都挤满了烤火的信徒。 伯纳德已经游历过多个国家,也与许多位国王和教皇打过交道。 有的人傲慢自大,也有人过分谨慎。 当他第一次站在安布里埃宫的外沿,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车马道路,以及聆听着陌生语言的歌声时,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埃莉诺这样的公爵。 得知伯纳德前来拜访,侍女们很快为他安排了靠近城堡的住处,以及介绍了贵族们常用的浴场。 他原本风尘仆仆地从东方赶来,在短暂休憩后,很快摇身一变,被玫瑰和金盏菊的香露洗得干净轻盈,甚至看着像年轻了几岁。 冬日里能洗个热气腾腾的澡简直是一种神赐的恩典。 再拜见埃莉诺时,他显得释然又放松。 “好久不见,殿下。”伯纳德说,“我虽是奉教皇的诏令前来,但其实早已向往此地许久。” 埃莉诺示意他看向在场的另一位贵族。 伯纳德一怔,在看清亨利面容时都有些认不出他来。 “你长得好高,”他下意识地用了长者的口吻,又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我刚听闻您与公爵大人的婚事,衷心为二位献上迟来的祝福。” 亨利凝视了伯纳德许久。 “希望我们选择了同样的道路。”亨利说,“感谢你的指引。” 伯纳德带来了一个不算愉快的威胁。 “——为了感念王后对教廷长久以来的付出,尤金三世圣下决定授予圣十字勋章一枚,并为您和玛丽公主长久赐福。” “但圣下也再三提醒您,事已至此,阿基坦需要正视教廷的选择,不得驳斥或提出异议——这等同于公开反对上帝。” 埃莉诺眨眨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伯纳德叹道:“我想尝尝这儿最好的酒,听说巴黎的宫廷佳酿都比不上这儿平民的餐酒。” 大伙儿哈哈大笑。 是的,正如所有宫廷要臣,以及贵族们所见识的那样。 教皇的口信从意大利千里迢迢地传到波尔多,然后就像乌鸦羽毛落入池水那样,连波浪都没掀起来便没影了。 阿基坦没有忏悔,更没有停止发声。 野猫般无处不在的吟游诗人们更加放肆猖獗,几个月后甚至把新编的故事唱诵到了意大利。 他们实在是叫个不停,先是讲起公主诞生时的异兆,从天际的星辰交错唱诵到逆季绽放的春雪花,讲起路易国王临死前为妻女落下的最后一滴眼泪,以及脑满肠肥的主教们又在教堂里撕开烤鹅,如何贪婪饱足的一顿大嚼。 人们听得心里发怒,更是听得饥肠辘辘。 这些诗歌故事有太多版本——主教们在吃烤鹅、羊腿、镀金天鹅、烤牛肋排,而他们呢,他们饿得都在吞雪!! 还有那个白萝卜小国王,如果这种名不见经传的破落贵族都能当国王,那他们凭什么不能选埃莉诺?!至少埃莉诺在巴黎的那几年,没有人被饿过!! 教皇的车队已抵达法国边境,还有半个月便要入驻巴黎,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并立刻给伯纳德写去语气严厉的问责信。 你没有警告埃莉诺?! 你竟然没本事拦住这个发疯的女人? 现在你们要做什么,继续质疑教廷的权威,利用那些不知死活的吟游诗人跟整个罗马教廷叫板?! 三月来临之际,绝罚的敕令轰动法国。 这是新任教皇的第一次绝罚——还是指向那个曾经隐秘资助他的埃莉诺! 几乎所有贵族都想彻夜长谈,好好盘算清楚这次该向着谁。 绝罚,那便是公开开除埃莉诺的教籍,除非她立刻忏悔,赶去罗马教廷认罪,否则整个阿基坦都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而且从绝罚的诏令出现起,埃莉诺的公爵之位都在名义上形同虚设,任何人都可以发动战争! 尤金三世得意洋洋地等待着各地的战报接踵而至。 他清楚,那个叫亨利的小贵族没什么本事,即便有安茹和诺曼底做后台,其他贵族也完全可以把这对年轻人弄死。 富庶的阿基坦会像嫩牛里脊那样被刀叉分得七零八落,而所有人最终都会效忠上帝,把钱财权力捧到他的面前。 他住进了西岱宫旁最大的教堂,示意人们尽快安排克洛德国王的加冕仪式,规模一定要极尽豪华,这才足以衬托教皇亲临的尊贵。 “可是……”随从的红衣主教嗫喏道,“我刚刚问了财政官,巴黎早就没有钱了。” “你真信这些人的鬼话?”尤金三世说,“那些穷人当然早就被军队们搜刮个干净,但是贵族能没有钱吗?!” 红衣主教很是为难:“财政官早已换了七八任,国库我去看过了,干干净净,所以现在厨房里连像样的香料都找不到几颗。” “即便是要举办加冕仪式……恐怕金器也很难找到。” 教皇瞪大了双眼。 “没有金器?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未听过这样荒谬的说辞。 实际上,巴黎被翻来覆去地入侵至少四次。 勃艮第的军队占领过,安茹的军队也占领过。 每次都只能持续几十天,在此期间少不了变本加厉地搜刮卡要,各种威胁。 老主教早已去乡下避难,新主教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军痞用各种理由抢走了教堂的金像银器,最后连嵌在墙里的雕像都被刮干净了金箔,留下深浅不一的坑痕。 等尤金三世纾尊降贵前来的时候,整个巴黎如同一具空壳。 老鹰眼带着他的商客们早已去境况更加稳定的香槟避难,庄园人去楼空,兴许酒窖里还有几桶无人在意的苹果酒,除此之外,其他贵族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断恶化的寒冬几乎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教皇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附近所有的领主都邀请过来,不,是把整个法国的领主都邀请过来!” 没有人敢空着手,什么礼物都不带就来参加国王的加冕! 红衣主教匆匆应下,当晚便有十几个传令官奔赴不同地区。 可是战争还是没有发生。 教皇等了又等,一面令手下整理出理应到场的客人名单,又催促着人去探听关于埃莉诺的消息。 终于有侍从焦急赶来:“圣下!有消息了!” 尤金三世喜出望外:“是伯纳德回来了?还是有哪个领主要攻打阿基坦了?!” 侍从脚步一顿,表情有点惶然。 “是诺曼底的消息。”他硬着头皮说,“好像是——那个安茹伯爵,他病入膏肓,需要长期卧床休息,现在亲手写了文书,要把整个安茹都交给妻子管理。” “也就是说,玛蒂尔达公爵现在已经吞并了安茹,几乎控制了法国的整个西北。” 尤金三世铁青着脸说:“若弗鲁瓦那个废物!”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又追问道:“那玛蒂尔达公爵和埃莉诺的关系怎么样?” 侍从艰难道:“恐怕不能更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还是路易王后的时候,埃莉诺就去诺曼底看望过她,还亲自参与了玛蒂尔达的公爵册封仪式——现在玛蒂尔达的孩子都成了埃莉诺的丈夫,她要把整个法国都给吃干净!” 尤金三世没控制住身形,往后踉跄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愤恨恼怒的火焰,像是要把整个西岱宫都给烧干净。 红衣主教小声询问:“那克洛德国王……” 尤金三世重重剜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 尤金三世咆哮道:“你难道要我收回绝罚,赶走那个胖萝卜,然后求埃莉诺把她的宝贝女儿送过来,让整个教廷都跟着赔笑?!” 红衣主教额头冒汗:“我绝非此意啊,圣下,您误会我了!” “克洛德的册封必须进行!”尤金三世怒气冲冲地说,“而且要比路易的册封更加隆重,那些贵族们必须过来参礼,还要送上足够体面的贺金!”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却发觉整个会客厅都鸦雀无声。 “说话!” 枢机主教缓慢地说:“容我冒昧地提醒您……” “上一个被绝罚的,还是西西里国王。” 上一任教皇恼羞成怒地要绝罚他,并且自己招兵买马,要攻打西西里,为教廷正名。 最后……那人死在了巴黎,但也有人说,他是被绑架去了西西里,至今都在那当一个跪着擦地砖的仆人,成日里以泪洗面,瘦到谁也认不出来。 这种鬼话,谁知道真假? “英诺森那个蠢货。”尤金三世喷出鼻息,冷声说:“他凭自己的本事,把绝罚都弄成了一场笑话。” “……我和他不一样。”他森冷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等前来为新国王的贵族们陆续到齐,他们该知道自己需要效忠于谁。” 在停顿之后,尤金三世露出了笑容。 “况且……也没有人会选择那两个女人。” 女公爵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130-140 第131章 边缘: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直到五月,阿基坦都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整个法国陷入一种近似僵持的寂静里。 教皇号令要为新王克洛德隆重举办加冕礼,但碍于国库亏空,现在连像样的宴席都有些困难。 贵族们也在吃黑面包,多余的钱财全部换成了各类面粉,还要设法藏在各种地窖或者秘库里,像宝贝那样珍藏起来。 至于那些奢靡的天鹅、鲨鱼、藏红花……奢靡并不能抵御毫无尽头的漫长饥荒。 “我们倒是可以卖点。”妮拉把玩着领主戒指道,“波尔多倒是花了大价钱又囤了不少新麦,但那些珍禽海鱼都在掉价。” “诺曼底和安茹的订单早已堆到明年了。”一旁的财政大臣接话道,“倘若现在派个猎人走出南境,他手里抓着的那些兔子大雁恐怕会被哄抢一光——听说北方有些地方草皮都被扒干净了,好几个月都瞧不见兔子!” 埃莉诺把对外贸易的事完全交给了他们。 她现在和亨利兵分两路,在进行极其严密的筹备。 亨利被授予军衔,带领精锐卫兵去各个领地巡查后勤储备和城防。 而埃莉诺在检阅她的军团。 希腊火的秘密被掩藏地极好,那条河谷的附近区域,连农民都不予通行,说是赐予副主教的弗洛拉用于特殊仪式的祈祷。 爱绒和其他炼金术士还在频繁地调整着配方,力求更加稳定,爆发力更强,且适应长途运输。 即便是到了战争的中期,它都未必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一旦出手,便是轰天动地的爆炸,以及驰骋于水面的火海。 那会是一场绝妙的噩梦。 阿基坦的女骑士团如今已经是从前的十余倍规模,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混杂了来自各国的优秀雇佣兵。 英国女弓箭手目光毒辣,能遥隔数十道障碍射穿鹿的双眼。 西班牙的刺客精于下毒,且能够轻松易容,探听任何贵族或酒鬼的消息。 还有那些骑士——她们高大健壮,腕力惊人,不仅擅长刀剑,抡起战斧也极其悍勇。 这的确是梅洛第的主意,她砸了不少银子,雇佣了许多好斗机敏的维京女人。 女骑士团将紧密地簇拥在埃莉诺的核心防守位,而规模更加庞大的男骑士团亦是全部听命于她的调遣,在外围的不同要塞等待调令。 但凡聪明一点的领主都该意识到,防守,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 城墙高筑,多备点粮草淡水,其实砍半都绰绰有余。 绝罚的诏令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法国中部和北部都杳无声息。 他们疯了才会去得罪埃莉诺。 勃艮第爆发饥荒的时候,还是靠着老领主从前的那点面子才从南方买到少许燕麦,自家领地里虫灾泛滥,这几年都没有安生过。 也就在这个时候,教皇的怒意爆发了。 尤金三世等了许久的好戏,根本没有上演半分。 那些领主比他想的还要更加鸡贼,更别说为他赴汤蹈火,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罗马教廷不可能调兵来法国,他现在分明已经占据了巴黎,却仍然像蹲在无数稻谷空壳上的噪鹊。 “传我的诏令下去。”尤金三世阴沉道,“让那些领主们立刻参与对阿基坦的讨伐,否则——” 传令官还在匆匆记录着,门外传来斥候的惊慌脚步。 “圣下!” “说吧。”尤金三世冷漠地说,“那些拥立国王的礼金送来了没有?” 斥候双手捧出自己抄录的文书。 “阿基坦发出了诏令,声称要各地领主追随玛丽,拥立她为新的法国国王,否则将以阿基坦公国的身份为路易国王正名!” 尤金三世都听笑了。 “她只是一个公爵,反而开始喝令所有领主了?” 其他主教对视一眼,盘算着其中的隐秘考虑。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是以阿基坦公国的名义? 情况有变,大部分人已经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 教皇与埃莉诺像是对坐在棋盘上的两侧,还逼着所有人站队效忠。 可埃莉诺在没有发动战争的情况下,已经占据了法国超过三分之二的领土。 普瓦捷是她的附庸,图卢兹被吞并殆尽,安茹和诺曼底更是未来的囊中之物。 三分之二!如果胆大一些,她甚至可以直接称王! 所剩不多的几位领主几乎是立刻赶往了巴黎。 他们得借着为新王庆祝的名义碰个头,最好听清楚教皇这边到底还有什么好处。 虽然正是春日,但天气总是烂透了,阴云密布,时有暴雨。 尤金三世看着这些迟来的领主,缓慢地开口嘲讽。 “六月了。现在你们才意识到问题,的确有些晚。” 勃艮第伯爵直接道:“您考虑过她现在对法国的威胁吗。” “正因如此,我才发动了绝罚。”尤金三世简短地说:“与她接壤的那些国家也可以随意动手,惩处这个女人的冒犯。” “你们一旦杀进去,领土,财富,粮食,珠宝,瓜分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他冰冷地说,“上帝会站在我们这边。” 没等勃艮第伯爵说什么,布列塔尼的几位领主以更加仓促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打?!” “你们知道阿基坦现在蓄养了多少军团吗——” “她恐怕早就盼着这天了!!我的探子说,阿基坦至少五六年前就在不断地招募骑士,还有水手!!!” 尤金三世傲慢地说:“那又怎样,我们还有……” “我们有多少海军能和她对抗?”又一位伯爵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一旦诺曼底和安茹的军队过来包围,南北西三个方向都有军队,我们靠什么防守,这还得感谢那场该死的十字军东征,为了跟她那个蠢货丈夫去攻打耶路撒冷,法国北边的壮年男性都死得没剩多少!” 更多人如梦初醒,纷纷开口。 “是啊,这几年虽然在打仗,但规模已经比从前少了很多……” “我们付不起雇佣兵的高昂开支了。” “她们倒是聪明!当初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南方到处闭紧嘴巴,最后就去了几十个人!” “够了——我说够了!!” 尤金三世猛然起身,看着所有人道:“你们一味畏惧的后果,知道是什么吗?” “让一个小姑娘登上国王的位置,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法国现在多了好几个女公爵,女伯爵,甚至还有了女主教,接下来就是女国王了?!” “听我说,现在所有人都听我说!” “你们一旦起兵,便会得到教会最广泛的支持,而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无法撼动的决绝姿态道:“绝罚埃莉诺一个人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会威胁整个阿基坦,如果他们不自发倒戈,活捉那个女人,我会绝罚他们整个国家。” “你们听清楚了吗,我会绝罚整个阿基坦。” “到了那个时候,那片领土里的所有子民都无法正常地生活劳作。” “他们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以后,新出生的孩子无法得到洗礼,成为被上帝认可的子民,死去的人更是无法下葬,会被关在天堂的门外,被恶鬼们带下地狱!” “还有谁敢再与阿基坦做生意,还有哪艘船能抵达波尔多的港口,再踏入那片罪恶的国度!” 此话一出,许多人纷纷抬头。 他们原本都盘算着各自的胜算和利益,现在更加犹豫。 “这……如果绝罚整个阿基坦,人民就该造反了吧。” “说不定连玛蒂尔达也会跟着倒戈,现在教皇都出面了,她哪里还敢和埃莉诺沆瀣一气?” “你们还记得亨利四世的下场吧,当时他被破门,多少人恨不得当面啐他一脸唾沫!” 尤金三世看着满厅交头接耳的领主,无声地握紧了手杖。 他会让伯纳德彻底后悔。 他的老师,他的臣仆,竟然去了波尔多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谁都不会想到,熙笃会的创始人,那个注定被封圣的伯纳德,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叛徒,直接加入了阿基坦! 在蚊蝇般的细密交谈声里,忽然有个布列塔尼的小领主高声喊道:“效忠克洛德!!” 更多人反应过来,也跟着高声呼喊。 “效忠教皇——” “效忠教皇!!效忠克洛德国王!!” “杀了埃莉诺!!她罪该万死!!!” “杀了她!!绝罚!!绝罚!!绝罚!!!” 一场勉强不算简陋的国王册封礼即刻进行。 年幼的十岁小孩披上长袍,在一众领主的簇拥下成为巴黎的新国王。 他甚至记不清对教皇和不同臣子的称呼,说话有点磕巴。 而南北传令官们策马疾驰,好几次还在不同地方交叉碰到,甚至匆匆地互相点了点头。 来自北方的教皇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阿基坦,现在归顺于新国王,还能得到罪罚的宽恕,否则你们将全国受到绝罚,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死后成为游荡的幽灵! 而难得享受宴会的领主们,以及教皇本人,同样收到南方来信。 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她得修筑城堡,举办弥撒,为玛丽祈福,更为路易的在天之灵祈祷。 教皇的咆哮声贯穿了整个宴会厅。 第132章 新教皇:“她现在广受拥戴。” 希尔德加德赶到波尔多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 她在一月前后便早已在德国感应到了异常,但波尔多实在太过遥远,沿途战乱不断,让她来得有些晚。 再与伯纳德重见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感慨。 她和伯纳德都变老了,也不再是从前那样针锋相对,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便如同被锐气和进取之意焕发了新生。 “你来得不算晚。”埃莉诺拿着自巴黎发来的教皇警告道,“我们聊聊吧,是时候安排一个新教皇了。” 妮拉在旁边倏然呛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姐姐随手拍了拍背。 “这话题是怎么出来的——”妮拉有些失措地说,“我们,安排,一个新教皇?” “你听到威胁的文书了吗?”埃莉诺把刚才读过一遍的教皇敕令递给她,“要么现在安分下来,所有人效忠克洛德,要么整个阿基坦被彻底绝罚,所有子民都会被立刻剥夺教籍。” 伯纳德有些沉默地喝着纯水。 他有些年迈了,不喝酒的清醒反而更舒适一些。 这些事都额外的荒唐胡闹……他这几十年为教廷奔走呼喊,最后却要目睹这样的结果。 “我们当然不能认什么克洛德!”妮拉怒气冲冲地说,“但是新立一个教皇……呃,我们能这样做吗。” “按从前的规矩,一旦被绝罚,等于被立刻剥去教籍,不允许进入教堂,更不允许参与任何圣事。” 然而埃莉诺本人今早刚去做过礼拜,还得到了教众们的一致欢迎。 人们心知肚明,但也默契地对所谓的禁令视而不见。 这儿是波尔多,不是什么狗屁罗马。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有了新的教皇,那……那岂不是,完全不用在意那个尤金三世说了什么,现在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妮拉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怎么听起来感觉这是个好主意!” 埃莉诺笑着点头。 希尔德加德虽然刚来不久,但也没有休息的意思,很快加入了议事。 “这的确可行。”她说,“这一百多年里,教廷一直分崩离析,先前的东西教皇彼此对立,即便现在再来一个,人们也说不了什么。”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埃莉诺说,“你们谁来?” 会议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伊内斯佯装在翻看文书,竭力控制着表情。 其他官员看向圣女和圣徒,同样露出大脑放空的呆滞目光。 有——有道理啊?! 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一步?! 教皇不都是那些普通贵族被捧上去的,往前退个一百多年,甚至还有人靠花钱多就能坐上这个位置! 可不管是伯纳德,还是希尔德加德,他们都是功绩匪浅的虔诚高士,对圣经乃至于对上帝的理解,都无人能及! 什么尤金三世,什么英诺森,比不上他们的一根脚指头! 伯纳德从未考虑过这个提议,从他们刚才讨论的时候就有些恍惚。 他发觉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像是回魂般缓慢地说:“……什么?我吗?” “也许希尔德加德更加合适,”梅洛第说,“她天生灵视,博学多才,即使在意大利或德国也深受爱戴。” “伯纳德也很有号召力!”妮拉道,“他的熙笃会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修道院组织了,上万个信徒遍布各国,何况老英国国王也被他打动过!” 伯纳德还处在恍然的状态里。 “……我?”他抓着头发,看向希尔德加德,“……你?” 他早已习惯了埃莉诺的许多奇异之处。 她野心勃勃,她异想天开,她叛逆固执。 可是现在,所有人竟然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聊着该拥立谁来做教皇。 全世界最为神圣最为高贵的位置,竟也这样的寻常随意—— 某位圣徒如同被雪崩轰击般,许久都没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他??希尔德加德??他们来做教皇??? “这是个好主意。”希尔德加德一反平日里谦卑低调的状态,直接道,“而且,我们最好尽快定下结果,完成仪式,这样可以在教皇绝罚全国之前便收复人心,得到预先的优势。” 她看向伯纳德,目光从容淡漠。 “你是怎么想的。” “伯纳德,你想做教皇吗?” 圣徒第一次露出慌乱无助的表情。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可能……” 希尔德加德在冷静地思考着不同选择的后果。 “女教皇的恶名也许会有不好的影响。”她冷静地说,“历史上的那个谣言——那个当街生子,女扮男装的教皇,虽然人们都不知道故事的真假,但都把荒淫的名声与女教皇的存在锁死了。” 梅洛第冷声说:“所以我们才需要真正的女教皇。” “男教皇的私生子满地都是,谁敢质疑,谁敢传谣?” 伯纳德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说:“应该你来做。” 希尔德加德看向他:“你考虑好了?” “我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和认同,”伯纳德已经想起了最重要的事,他盯着希尔德加德,说:“但你是尤金三世亲自认证过的圣女。” “你被扶为教皇,等于当众抽他好几个嘴巴。” 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是啊,到了那个时候,谁能说点什么,谁还能怎么反对? 如果希尔德加德的灵视和贤能是假,那么尤金三世教皇的圣女认证算什么东西? 如果她的一切美名是真,那这样能破天荒活着封圣的人物,又凭什么不能做教皇?就因为她是女人? 埃莉诺听得心情大好,即刻示意传令官去请弗洛拉以及其他高级教职过来。 她看向伯纳德,最后一次问道:“你确认如此?” 伯纳德仍旧望着希尔德加德,此刻声音稳定了许多。 “我已经习惯了辅佐的角色。”他的嗓音有些苍老沙哑,但仍旧透着所有人足以知晓的虔诚。 “这几十年里,我先后看着两任教皇登位。” “在踏上那个有魔力的宝座之前,他们都比任何人虔诚、谦逊、博爱。” “可手握权杖的那一刻起,就好像魔鬼占据他们的躯壳一般,他们变成不择手段、贪婪暴食、色欲膨胀的同一个人。” “希尔德加德,如果我最后信任一次,我只会选你。” “如果你成为教皇,请你一定践行本心,如神爱世人那样,引领世间的人回归教义,赎清原罪。” 希尔德加德缓慢颔首。 “我向你承诺。”她说,“你没有看错我的为人。” 巴黎,西岱宫。 尤金三世在等待着战争的爆发。 参加完宴会以后,那些领主很快各自回到领地,准备着起兵推翻阿基坦。 新国王人如其名,最近沉迷于在房间里玩积木,听不懂大部分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那个八岁的玛丽,已经能流利地和各国使臣往来,还能谈论当前的财政和军事。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地毯上滚动的白胖男孩。 国王的外袍被侍女们捧在托盘里,男孩光着上半身,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糖渍。 一旦战争全面爆发,针对阿基坦全国的绝罚令也会随即宣布,加速逼迫南方暴//乱,最好能煽动那些愚民们推翻埃莉诺,让整个南方都变得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几位主教匆匆赶来,先是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咬积木的小国王克洛德,又整齐地向尤金三世行礼。 他们已经默认不用给新国王行礼了。 “出事了。”为首的枢机主教说,“阿基坦那边……” “阿基坦终于起兵了?”尤金三世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养了那么久的雇佣兵,恐怕早就国库空虚。” “再不打打仗,死点人,恐怕军费都能压垮他们。” 枢机主教隐忍又恭顺地听他说完,片刻后才说:“埃莉诺选了新的教皇,已经加冕完毕了。” 尤金三世倏然起身,眼睛里瞪得血丝迭起:“你——你说什么?!” 那个疯女人——她竟然—— “……新教皇是宾根的希尔德加德。”枢机主教又说,“那个德国女人,您亲自封圣过。” 尤金三世长大了嘴巴,在剧烈的喘气里胸膛起伏,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 “教皇!!您要保重身体啊!!” “圣下您没事吧,医生——立刻叫医生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都过来扶一把,我扶不动!” “你再说一遍,”尤金三世用足够能拧断胳膊骨头的力气,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枢机主教,“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 “埃莉诺为希尔德加德加冕,选她为真正的教皇。”枢机主教呆板地说。 一个公爵——给另一个德国女人加冕? 这是什么,这都在做什么?! 尤金三世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喉咙中隐有血腥味。 “有谁会认?!” “我不相信——难道阿基坦全国上下都是傻子,愿意这样被摆布玩弄,都跟着埃莉诺在那发疯?!” 枢机主教没有回答,表情有些沉重。 “你还有什么没说,你现在就讲!!”尤金三世嘶吼道。 “希尔德加德加冕之后,立刻宣布,穷苦人家只要能每日吃饱,潜心礼拜,便能潜移默化地清洗,不必把全部身家都献给教堂。” “而贵族们……如果愿意奉献少量钱财,在教堂墙壁上镌刻姓名,魂灵也会被洗涤洁净,更早地踏入天堂之门。” “她现在广受拥戴。” 第133章 可怜:她博爱,慈悲,美丽,是个可怜的寡妇。 希尔德加德并不算人们认知中的那种教皇。 她在受封圣女时,以及如今加冕教皇时,都依旧是原先的朴素状态。 粗布长裙已经被磨出毛边,有些地方带着明显的补丁。她习惯戴着头巾,从肩侧至腿部装饰以古罗马式的织物条带,脚步沉慢,眼神坚毅。 在加冕礼上,她难得地穿上了丝绸质地的银袍,被金冠和宝石衬托得灿烂庄严。但随后没过多久,她又是那副朴素修女的打扮—— 这让人看得惊讶,却又会不由自主地更加敬畏。 真正的高位,也许并不需要那些浮夸华丽的装点,能赢得人们的尊敬。 波尔多的许多人早已听说过她的盛名,以至于加冕礼当天,广场前后拥挤如海潮般,许多人甚至脚尖都没法沾地,被拥挤着前后挪动。 “让我看看!听说她拥有灵视——她会不会早就见过上帝?!” “我们也能有新教皇吗……这会不会不太好。” “女的可以当主教,还可以当教皇?!公爵她是不是疯了!!” 直到希尔德加德向人群投以慈悲而又深邃的目光,并开口讲话时,成千上万的本地居民以及外国游客才借由传令官的呐喊听清她的言语。 ——波尔多将成为世界的中心,阿基坦的盛名会不朽于世。 ——穷人不应靠耗尽财产求取上帝的垂怜,自我的温饱亦是一种善行。 ——西北河谷处,她看到了仙灵的召唤…… 公爵的军团很快在西北河谷处发现了新的金矿。 劳工变得极其抢手,佣金也水涨船高。 好几处新的港口船坞都需要力工,金矿开掘更是在不断招人。更不用说那些外国货商在四处寻求帮手运卸货物,好些北方贵族逃到南方,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开辟新的庄园,急缺酿造葡萄酒的好手。 金粉飘扬在晨曦的日光里,也弥散在酒馆的角落,以及宫廷里浪漫欢乐的长歌之中。 北教皇宣布对阿基坦全境绝罚的那一日,战争同步爆发,勃艮第的军队如发疯的野猪般冲向阿基坦东境。 “杀了那两个婊子!!把她们的脑袋挂上旗杆!!” “为了克罗恩国王,为了卡佩王室——” “我们就是绝罚的使者,我们是为上帝而战!!” 迎接他们的,是城墙上滚落而下的火石,以及漫天箭雨。 勃艮第的将军在远处督战,隐隐觉得不对劲。 东境城防为什么会这么……保守。 他早已听说过当年吞噬图卢兹的军团力量,以至于这次额外带了加倍人马,只为了攻破东方防线。 不——为什么,其他守军去哪里了?! 北境之外,伊内斯立在最高处,号令着四支军团的将军,以及城墙下的数万骑兵。 “听见那个假教皇说什么了吗?” “所有的阿基坦人都要被他剥夺教籍,打入地狱,生者不得洗礼,死者不得入葬。” “想要让他怜悯,就得把我们的国土悉数奉上,更要把我们一辈子的家业都全部送给他和他的那些私生子!”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不必有任何顾虑。” “你们早已不是为法国而战,你们现在都是骄傲高贵的阿基坦人,为了阿基坦,我们要踏平整个北方!!” 沙场上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为了阿基坦!!” “为了我们的公爵!!” 在东部勃艮第试探性攻打边境的同一时刻,阿基坦的四支军团如饥饿到极点的雄狮般扑向各处—— 法国领土早已所剩不多了。 安茹,诺曼底,早已由玛蒂尔达悉数占据,她第一时间欢迎了新教皇的登基,更是极力支持埃莉诺反噬般的对外战争,为她的军队开放一切道路。 当下只剩下布列塔尼、法国王室领土、香槟,还有勃艮第。 四支军团各自开拔的时候,北教皇的斥候几乎要抽烂马屁股,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报信。 “什么意思?!”尤金三世摔碎了酒杯,“她要一个打四个?!” “她怎么会有钱到这种地步,”北教皇恨到牙齿都在发颤,“她到底养了多少雇佣兵,还是说他妈的阿基坦人生下来就会弯弓射箭,掰一片叶子都能变成战马?!” “那个继承人——亨利,他直接领着一支兵团杀向布列塔尼了。”枢机主教感觉自己被掐着喉咙般,有些透不过气,“整个西边都是他们安茹家族的地盘,布列塔尼完全会被包围吞并,哪有什么反抗的机会!” “勃艮第不会输的,我们也有军队,我们更要守住!”尤金三世呵斥道,“攻打巴黎的军队还有多久到,我们这边防线加固了没有?!” 枢机主教崩溃道:“我们的国防大臣他跑了。” 教皇的脸色苍白到完全没有一丝血色。 “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他咆哮道,“没有就再找一个,现在,立刻,马上!!” 养尊处优的主教们占据着西岱宫,早就将所剩不多的大臣们排挤出去,让宫廷变成教士们温床般的享乐之处。 现在哪里还剩什么骁勇善战的谋臣,都是些习惯了在罗马教廷里勾心斗角的老头子。 很快就有倒霉蛋被推到这个位置,要部署散乱疲惫的残军守卫巴黎。 “真的不能换人吗,”那人哀求道,“我能倒着背圣经,但我真是看不懂什么城防图,更不知道那些军械要怎么安排啊!!” 恐慌的气氛随之席卷,更多人在手足无措地收拾东西,不知道该直接跑回罗马,还是去更北方避难。 “到底是谁唆使我绝罚阿基坦的,”尤金三世已经要发疯了,“她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她要的就是绝罚?!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的疯子——”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至少一个月。”枢机主教立刻道,“从波尔多行军过来,就算是再快的马不吃不喝日夜奔跑,也总要翻山越岭——更何况香槟那边的城防严密有序,也能为您缓冲。” “这一个月足够我们拆掉王宫里的值钱东西,或者设法再挨家挨户征讨些军粮,补齐应有的辎重,再设法调兵!” 尤金三世缓缓掉头看向他。 “调兵?” “找雇佣兵,我们的钱还够,”枢机主教咬牙道,“我不信埃莉诺能买掉附近所有国家的雇佣兵,她同时要养四个军团,任何地方出了岔子都可能全盘崩溃!” 尤金三世木着脸坐了许久,直到发出苍老又混沌的喟叹。 “她难道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这样?”他不再发怒了,而是像被抽空灵魂的空壳一样坐在原地。 “您在说什么?”枢机主教以为教皇已经失去希望了,联合其他几位主教共同劝诫道,“上帝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请您千万不要灰心!” “是啊,有多少人能接受女教皇?实在不行,我们把她的玛丽公主接过来就是!” “……玛丽和克洛德能有什么区别,我看一开始就该接玛丽过来!” 尤金三世终于回想起被王后信使找到的那个下午。 他那时候根本不指望自己能成为什么高级教职,能当上主教都已经谢天谢地。 伯纳德有无数个信徒学生,他混在里面并不起眼,也没有被谁记住。 可是希尔德加德与他一早通信,可是埃莉诺王后的使者说,她会资助他,扶持他,直到他走向宿命的道路,成为教皇。 是圣母早已看穿了神秘未来的终局,让法国王室找到了真正的教皇。 现在呢? 在混乱的讨论声里,尤金三世露出了仓皇的笑容。 “你们这些蠢货,”他的声音有种冰冷的平静,“你们现在还以为,埃莉诺是为了让玛丽能成为法国女王,所以才公开和我作对,把事情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红衣主教喃喃道:“似乎就是这样?路易国王生前的确安排了法典——” “听清楚。”尤金三世说,“法典从一开始就是埃莉诺要修的。” “她操控了伯纳德,收买了臣子,又深得路易的宠爱和信任,执意要给玛丽铺好那条道路。” “所以如果我们选择玛丽的话……” “玛丽和法国都是幌子,你还没有听懂吗?!你这个榆木脑袋!”尤金三世拔高声音道,“她要的就是所有人反对,这样才可以理所应当地加剧失态,引发绝罚,让阿基坦公国向所有国家开战,让阿基坦吞掉勃艮第,吃掉巴黎,兼并安茹和诺曼底——” “埃莉诺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让那个年幼的小公主做女王,她蓄谋已久,她早就想过要独占一切,把整个法国都据为己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每一句话都太荒谬了,就像尤金三世当中宣布,有一条鱼早就准备好长出六条翅膀,从此霸踞天幕那样。 人们听得懂他说的每一句话,连在一起却像是天方夜谭。 “您恐怕高估她的野心了……她是被逼成这样的。” “是啊,如果不是您要求绝罚,恐怕波尔多连雇佣兵都不会养太多。” “她怎么可能贪婪到这种地步?您最近承受太多考验,恐怕有些情绪化了。” 即便是远在罗马的主教们,听闻的也大多是关于这个女人的贤明。 她博爱,慈悲,美丽,是个可怜的寡妇。 ——难道埃莉诺不就是这样吗? 尤金三世听着他们的劝慰,笑得前仰后合,目光空洞。 他才是真正的蠢货。 每一步——每一步竟然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第134章 王都:“叛乱吧!!叛乱吧!!就现在!!!” 亨利完全是个战争的天才。 尽管布列塔尼的所剩军力不足六千人,但亨利仅是率领两千七百多人的军队,就将残存的城池悉数侵吞。 他擅长突袭和侧翼夹击,在布列塔尼伯爵策马奋战之际,后翼包抄的队伍已经破开了补给阵地的大门,有几个伙夫当场被吓得两腿哆嗦,领着这些挥舞着阿基坦金狮旗帜的敌人就往粮仓里冲。 “我来带路!不要杀我!” 十八岁的亨利完全是一头野心勃勃的雄狮。 张开獠牙撕咬猎物就是他的本性,血腥味会更加让他加倍亢奋。 他年轻,危险,又极有号召力,以至于军士们也会被本能般感染情绪,追随者这个少年将军冲锋陷阵。 布列塔尼的多个村镇被逐一攻破的时候,诺曼底的援兵也已等待多时,开始第二次围剿追杀。 这里是法国最西边的领土,右翼与安茹和诺曼底紧贴。 当亨利将阿基坦金狮旗帜插到伯爵城堡的最显眼处时,布列塔尼的军心也被彻底击溃。 “听说投降就可以领到钱——” “不,谁敢投降,不要放弃啊,为了法国,为了布列塔尼!” “这时候你还要送死吗,有多久没有发过粮饷了,那些伯爵子爵喝酒吃肉的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吗!” “是诺曼底的号角声!!诺曼底的军队也要来抢我们的脑袋当战利品了,还不如现在就投降!!” 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事,在即将告捷之际,彻底变成了全面包围。 听说普瓦捷也有些守军悄悄溜进来,趁乱抢了好些酒桶餐具,还有个士兵抱着几只鸡就往回赶。 布列塔尼的农夫们已经跑得精光,孩童女人们都藏在地窖里,河水里混杂着污浊的血迹,以及破碎的箭矢。 整个西法被彻底统一。 捷报传来时,埃莉诺正在与希尔德加德共进晚餐。 她今晚胃口一般,但额外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刻。 “也许攻下巴黎只需要一个半月。”她说,“到了那个时候,您愿意为我组建巴黎教廷吗。” 希尔德端详着手中的面包。 贵族们习惯用面包承托各种食物,而在晚饭结束后,被浸透肉汁的这些面包会被赐给那些仆从或穷人,后者往往会极其感激的全部吃下,哪怕上面沾着那些人的牙印或口水。 “我们已经走向了必然的道路。”希尔德加德说,“其实我很诧异。” 埃莉诺抬眼看她。 “我以为你会在巴黎停留很久。”略显苍老的女教皇平缓地说,“死亡对那个人来说,的确算得上一种礼物。” 宴会厅里寂然无声,所有的在场者都身披那一日血腥宫廷的功勋。 埃莉诺低头咬了一口鳗鱼派,说:“我当时佯装昏过去,但他仍旧下令……要杀了布朗什。” “那仅仅是因为仅有布朗什在场。”希尔德加德缓慢地说,“如果是我,或者伯纳德在场,测试宝剑锋刃的角色恐怕另有其人。” 埃莉诺呼吸微停。 她明白她的意思。 路易在十字军东征的大败之后,控制欲和自尊都变得更加扭曲。 一旦杀了圣女,这不就更能证明国王的至高无上吗。 她由衷地后怕起来,庆幸希尔德加德躲过了一劫。 “命运的线络繁杂凌乱,我未必能看清每一个结点。”希尔德加德说,“但我比过去更加坚定地相信,埃莉诺,你已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她们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巴黎已进入了不择手段的防守状态。 尤金三世决心要占据法国的心脏位置,他从意大利遥遥赶来,就是为了把这里变成更大的教皇国,借此实现更加磅礴的野心。 正因如此,教廷的人马穿过所有街巷,竭力搜刮走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丁点油水,用以补充军械,加固高墙。 他们甚至把两岸的庄园都拜访了一遍,哪怕贵族们称病不出,也会被教士们的围堵利诱逼得不得不交出点什么。 所有人,为了巴黎,必须交出一点什么。 哪怕是最后一把厨刀,最后一捧小麦,以及破破烂烂的枕头。 工匠们久违地开始连日工作。 那些耕织的铁具被扔进熔炉里,被烈火吞噬后锤炼做长矛铁剑,哪怕质量堪忧,也能凑点数顶上。 人们变得比从前更加麻木,也更加沉默。 巴黎早已不是埃莉诺与路易联手统治下的富饶乐园了。 它被不同的军队来回搜刮,现在街边的商铺连招牌都没有,从前是铁的,甚至是镀银的,后来换成还算体面的木板,又索性换成破破烂烂的木头块。 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巴黎从尊贵优渥的圣母,变成了穷人们的女儿。 当伊内斯率领军团前来时,整座城市严防以待。 曾经的王家女骑士长,竟然也有率兵攻打王都的这一天。 北教皇的传令兵已经等候多时。 “这将是对阿基坦的最后一次警告。”传令兵用他尖利的嗓音高喊道,“你们理应处死那个假教皇,撤兵认罚,这样才不会全军死后坠入炼狱,接受无边的炙烤刀割,永世不得解脱!” “忏悔罢!忏悔罢!” 伊内斯挥了下手,犹如钢铁城墙般的军团分开一条小径,竟然有十几个吟游诗人迈步而出,浑不怕死地走向战场的显眼位置。 尤金三世正坐在督战的安全位置,此刻追问道:“什么东西走过来了?要开始打了吗?” “不,圣下,”枢机主教不确定道,“他们好像……派了一队吟游诗人过来。” 尤金三世铁青着脸说:“又是那些狗娘养的吟游诗人!!” 早在教皇入驻之前,守军们早已清剿过好几次巴黎那些流窜的老鼠,不仅把宫廷里的诗人驱赶一空,还严令在酒馆里唱歌念诗,夜间额外派人巡逻确认。 可是巴黎实在太大了,人们在痛苦的煎熬里更加需要诗歌。 有酒馆关灯营业,人们甚至藏在地窖里摸黑喝酒,不时闷笑着跟着唱歌。 即便所有吟游诗人都被抓出来当众绞杀,也总会有新的诗人应运而生。 苦难是诗歌的温床,谁也无法赶走。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该死的诗人们带着吹拉弹唱的玩意儿们站在显眼处,明显又要开始折腾些花活儿出来。 巴黎守军的副长问道:“我们要立刻射杀他们吗?” “你疯了吗,”将军呵斥道,“我们是守军,现在率然开战,是在给他们机会!” 那些诗人们有几个还带了凳子。 他们各自站好坐好,开始放声高歌。 “嘿!热鹿肉在锅里咕嘟响,新烤的甜面包又脆又香!” “苹果酒快要漫出木桶沿,蜂蜜奶酪每天都可以饱尝——” “那是埃莉诺给我们的好日子,每天都是无边无际的快活明亮!”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都来为阿基坦歌唱!” 战场两侧的人们都沉默着,歌声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荡。 南方军队好整以暇地跟着哼歌,北方士兵的肚子们在咕咕叫。 他们早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 任何肉类都要从最高处一层层挑选,底层人未必能分到半碗肉汤。 尤金三世不耐烦道:“为什么还不开打?!” “唱这些破歌有什么用,荒唐!” 在他身后,消瘦的侍从轻轻看了一眼教皇。 没想到南方军队不急于进攻,甚至还派了个不怕死的厨子出列,当众开始炖肉。 从下午到晚上,诗人们轮番唱歌,连巴黎城内观望的许多人记住了这洗脑的腔调,忍不住跟着一起唱。 越唱越饿,越唱越恨。 阿基坦的埃莉诺?! 她原本是法国的瑰宝,她原本早已嫁到了法国! 巴黎在她的统治下繁荣富足,那时候的中央市场每天都是卖不完的海货珍珠和皮毛,哪里像现在这样无人空旷! 到了傍晚,诗人们又换了一批,下午那队人围坐在厨师的篝火旁边,在啧啧有声地吃肉喝汤。 歌声在夕阳里更加悲怆悠长。 “你握过长矛也握过犁把,盔甲下的肋骨根根可见,像是在对谁求饶。” “一旦走向阿基坦,你会有肥沃的田地,繁多的生计,上好的银饷——” “你究竟在守卫什么?被偷光的粮仓,他们啃了几口便扔掉的可怜羔羊?” “是提不动剑的小国王,那些高官们狐狸皮做的长袍?” “哈!为这种人流尽鲜血,最后冻死在无人埋葬的暗巷——” 教皇明显听见了这些歌声,脸色铁青地下令。 “不要唱了——都是些动摇军心的鬼话。” “那些人不是什么吟游诗人,都是巫师,对人下咒的巫师!!” “放箭,现在,立刻!!” 一声高过一声的军令这才响起,箭雨随之呼啸而出。 诗人们的歌声并未中断,但盾兵们早已快步向前,为他们悉数挡下。 “冻死在——冰冷刺骨的暗巷——” “不过是些被献祭的可怜羔羊!” 下一刻,伊内斯高声喊战,南方军队倾巢而出。 有更多传令官高声呼喊。 “叛乱吧!!叛乱吧!!就现在!!!” 第135章 震慑:“我们不欢迎阿基坦人!!滚出去!!” 叛乱发生的前几十分钟里,甚至没有人发现。 战场太混乱了,马蹄刀剑的声响,还有士兵们的痛苦嘶吼声几乎压过了一切。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不对,怎么有友军杀了过来,怎么都在往回杀?! 分散的庞大沙场如同迷阵般困住所有人,无人知道叛军数目,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守在自己这边。 但到了现在这地步,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 埃莉诺是法国曾经的监国王后,在路易出征的那几年里清廉慈爱,所有人都见证过那段好日子。 至于这个所谓的教皇—— 更多人调转剑刃,嘶吼着冲向了自己人。 “为了埃莉诺!!” “加入阿基坦又怎么样,我要吃肉,我要活着!!” 这场战争甚至没有超过四天。 即便北教皇动用了一切资源,让满城防御都加强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是连巴黎城中的居民都在摇旗呐喊,甚至冲过去为乱军打开城门。 在战局失控的同一时刻,尤金三世已经立刻唤人带自己撤离。 “走!快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连西岱宫都不欲返回,直接示意侍从把所有细软打包带走,护送自己返回罗马。 高级教职们很是狼狈地跟随在尤金三世的身侧,有些人甚至是从士兵那里抢来了马,慌不择路地率先跑向东方。 有侍从在混乱中一把抢过大包的金饰珠宝,冲到城墙高处把包裹抖开,嘶吼道:“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教皇的收藏,他已经跑了!!那个可笑的罗马教皇,他什么都不是!!!” “上帝并没有站在他这边,他也根本不能代表上帝——” 很多人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可是每个人都看见漫天倾洒的金戒指、银项链、珍珠扣子、宝石盘带,瞳孔随之缩小。 那是金子!是宝石!是许多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好东西!! 更加荒谬的场面随即出现,那些人不分敌我地冲到那些金银飘扬坠落的地方,高喊着先不要打了,狼狈地躬身在沙土里翻找值钱的玩意。 有人趁机一剑刺穿旁人的咽喉,把对方攥着的宝石珠子藏进自己的嘴里。 混乱如同海潮般弥漫,外缘的人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教皇跑了?这就跑了?!” “什么教皇,尤金三世就是个贱人!” “他们冲着东边跑了,骑的还是最好的马!” “怎么没有人抓着那个混球,把他直接碎尸万段!” 在黎明的晨光里,巴黎城的多扇大门轰然洞开。 有民众们欢呼着一起推开门,仿佛终于赶走了碍事的寄生虫,迎接真正的主人。 还有人在拼命阻拦,痛骂着这些蠢笨的懦夫。 “你们听清楚了吗,埃莉诺现在代表的是阿基坦,她已经不是法国人了!!” “她不是回来做法国王后的,路易早就死了——” “你在说什么,我只在乎巴黎能不能别打仗了,今年冬天能不能别饿死!” “什么,埃莉诺会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嫁给法国人了吗?!” 可是大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军团畅行无阻,再也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们。 来自阿基坦的金狮旗帜被到处挂上,伊内斯坐在骏马上,如战神般再次巡视这座城市。 “所有人听我号令——”她吼道,“不得抢掠,不得搜刮,阿基坦会给你们应有的犒赏!!” 躲在门扉木窗后的人们由衷松了口气,看见那些陌生的军团果真听从调度,仅是快速占据城市的多个要塞,并没有再侵入任何人的家宅。 “埃莉诺在哪?” “……她还会来吗?她不会永远留在波尔多吧?!” “那是伊内斯,我认识她!西岱宫最出色的女骑士!” 伊内斯进入西岱宫时,曾经辉煌华丽的古老城堡几乎空无一人。 只有零星几个侍女侍从大着胆子躲在里面,对着她行礼问好。 伊内斯比从前变得更高大强壮了许多,她冷静而淡漠地颔首示意,在没有任何人指引的情况下,在国王寝宫的厚实被褥里找到了猪崽般白胖的克洛德国王。 小国王手里还捏着积木,看见伊内斯时支起身,有些烦躁地说:“我饿了,为什么还没有饭端进来?” 伊内斯身后的几位骑士呼吸一滞,小声询问:“我们该怎么做?需要现在抽他两巴掌吗?” 伊内斯说:“公爵大人早已下令过,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不必再管。” 克洛德还在等着侍女为自己穿好衣物,冷不丁被抄着胳肢窝提起来,像扔无用的蔬菜那样丢出了西岱宫。 他有点踉跄地站住,看了眼自己袒露的肚皮,又恼怒地吼道:“我不是国王吗?!” “小心我告诉教皇——你们谁都跑不掉,他会砍掉你们的脑袋,让你们下地狱!” 男骑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示意手下看好大门,扬长而去。 克洛德下意识要跟着冲进西岱宫里,却被侍从们拦住。 “放开我!”他吼道,“我是国王,我是巴黎的国王!” 伊内斯在用最快的速度检阅着这片废墟般的城堡。 她是埃莉诺的另一双眼睛,有着鹰隼般的敏锐判断力。 巴黎也好,西岱岛也好,都被反复蹂躏摧毁到接近枯萎的地步。 她清楚,埃莉诺不会再住进那个所谓的王后寝宫,更不会住进路易旧日的国王寝房里。 新的总会取代旧的。 巴黎国库已经只剩些破烂垃圾,粮仓里还剩着一些发霉的陈米。 除此之外,尽是空壳。 军团很快控制住这座城市的秩序,由伊内斯担任临时执政官,在南岸的中央广场上公开讲话。 “那个叫做尤金三世的教皇,已经靠他自己的本事,证明了他可笑到什么都不是。” “你们都见证过希尔德加德无数善行,她的药物配方到现在都在治疗这座城市的许多苦痛。” “谁能够得到上天赐予的才能,真正践行圣书的字句,你们都看得足够清楚。” “埃莉诺还在南方,而伯纳德在半个月前被正式封圣。他已在赶来的路上,即将如往常那样,重建这里的市场、学校、商会、道路。” “无论今年的冬天如何严寒,炉粥处都会加倍设点,庇护每一个人。” 有侍从递来净水,伊内斯浅抿一口,台下有男人叫喊起来。 “回答我们,为什么挂的不是鸢尾花旗,而是金狮旗?!” “这里到底是法国的巴黎,还是阿基坦的巴黎!!” 更多民众被煽动起来,跟着一起大声反对。 “埃莉诺她要做什么,这里是法兰西王国,不是阿基坦公国!” “滚出去!!我们不欢迎阿基坦人!!滚出去!!” 伊内斯微扬下巴,守在台下的女骑士径直抓住那个为首作乱的男人,把他像鸡崽般扔到台上。 那个男人一身木匠打扮,冷不丁被丢到最中央的位置,台下的混乱倏然安静。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明显怕了,一看到台下的无数双眼睛,又强撑着道:“大家都看着呢!你们可是代表着阿基坦!” “听清楚。”伊内斯说,“是卡佩王室废物无能,这几年都没法保护好巴黎,让你们饿死冻死,活着也像住在地狱里。” “如果要让巴黎回到过去的好日子里,需要南方的商人,南方的货物,南方救济的粮米,南方的鱼肉果干。” “你们如果有任何不满,要么自己滚出去,要么自己变出足够的银币救济所有人。” “当然,还可以立刻组建军队,挑战我们的守军。”她盯着那个男人,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声音寒冷彻骨,“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敢吗?” 那男人脸色惨白地想要往后退,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 伊内斯拎过一把剑,撤开军靴,把剑扔在他的脸上。 “我给你一次机会。” 那男的大口呼吸,哪里敢捡起那把剑。 他满身尘土地爬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拔腿就跑,哪里还管旗子上绣着什么。 伊内斯回身望去,看向羊群般无声的人海。 “还有谁想上来?” 一夜之间,巴黎失去了王都的身份。 整个法国似乎分崩离析,又好像已经有了默认的主人。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 再迟钝的人现在也反应了过来。 她故意要宫廷,要教廷都认可她的女儿登基为法国女王,借此得到理所应当的激烈反对。 她蓄积粮草,豢养军团,又坐观那些领主们打得头破血流,直到北方本就所剩不多的军力被消耗干净之后,才再次激怒教皇—— 然后拔剑向每一个领主,以及最后所剩不多的,最终必将归属于她的领土。 布列塔尼已被占领,巴黎已被占领,连东方的战事人们也清楚最终的结果。 埃莉诺——那个埃莉诺,她难道要做阿基坦的女王,她连法国王后的头衔都不屑一顾! 波尔多的军队已经严整待发了。 当事人坐在被环绕看顾的车厢里,握紧了希尔德加德的手。 “告诉我……”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我是不是怀孕了?”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她的眼睛。 “祝贺你。”教皇说,“你会拥有又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第136章 神意:成为无上的阿基坦帝皇。 埃莉诺的最后一支军队,直指香槟。 在撤离之前,勃艮第战役大捷的消息传来——虽然还没有占领整个伯国,但最核心的首府以及附近的两个城市已经被彻底控制,伯爵本人被活捉后押解向南,据说想诚意投降。 这场战争变得散碎又倾向明确。 阿基坦王国即将如巨兽般吞噬法国的一切,从封臣到属国都将悉数占据。 现在,连波尔多的子民们也前来送行。 他们早已看清了埃莉诺的不朽功绩—— 在她诞生时,这片土地仅是富裕却边界模糊的公国,附近的领主们虎视眈眈,封臣们更是肆意妄为。 可到了现在,波尔多几乎成为了这片大陆的心脏。 阿基坦的疆域从大西洋延伸到地中海,囊括了图卢兹、普瓦捷、布列塔尼、巴黎,联盟了安茹、诺曼底,还即将彻底攻占勃艮第,成为足以撼动欧洲的强悍存在。 她在巴黎施行仁政,设法为全国铺设道路,又促进艺术、商会、学院的建立,用风车和净水养育了成千上万的新生儿。 更加可贵的是,不仅是南方的女人们变得更加自由、富有、博学,连古板守旧的北方,也一并因她而出现了从所未有的女伯爵、女主教,以及数目繁多的女工匠、女医生。 埃莉诺,她接受了圣母的命运指引,将自己的神圣使命践行得淋漓尽致。 人们对她的敬畏和崇拜早已炽烈非凡。 送行的这一日,埃莉诺身着银甲,在希尔德加德与一众核心廷臣的陪同下,共同走进了波尔多大教堂。 这里曾是她与两任丈夫的成婚之地,如今终于等待到了最为灿烂辉煌的祝圣与宣告—— 教堂深处,高窗彩绘投下斑斓光影,希尔德加德戴着教皇的红宝石冠冕,身着缕银长袍,脖颈悬挂着嵌有圣彼得遗骸的圣物匣。 她面前的祭坛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毯,三样重器对应摆放。 手柄镶金、烙着阿基坦金狮纹章的骑士长剑。 铜扣紧锁、羊皮装帧的《阿基坦法典》。 来自古罗马的圣物银杯。 法国巴黎最终都没有推行的法典,如今业已经由圣徒伯纳德之口,宣告于阿基坦全境。 阿基坦的帝国境内,将统一所有货币,旧币由银行统一兑换回收,新币上正面是圣母像,背面是埃莉诺的头像。 境内将多处增设法庭及执政官,由领主、法学家及市民陪审团共同判决,所有案件均以新法为唯一基准。 女性将享有与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可以独立拥有、买卖、赠予土地,且严禁抢婚、强//奸,伪者一律重罚。 更重要的是,商界税收革除大量苛刻杂税,港口工坊都还将不断增设,将陆续设置多个骑士团维持秩序,保护公平交易,守护银行。 此刻,一众贵族廷臣肃穆环立,教皇希尔德加德缓慢开口。 她的声音低沉深邃,似乎在与整个穹顶乃至天际的风声共鸣。 “——在万物交织的秩序中,上帝赋予了不同的职责与权能。有牧养灵魂的权杖,亦有治理世俗的宝剑。后者若非基于公平与对生灵的护佑,便是暴政。前者若脱离了对现实苦难的体察,便是虚空。” 埃莉诺安静地聆听着每一句话。 她在前世曾珍藏着恩师的著作,将这些字句反复研读,如今亦是逐一应验。 希尔德加德的目光满怀着慈悲与洞察。 “埃莉诺,阿基坦的女公爵,路易王的遗孀,玛丽公主的母亲与守护者。你以美德滋养世人,以财富哺育土地,使无数流浪者安家乐业,使孤儿们饱足长大。学者诗人都感念于你的赞助,国家也将因你的律法而更加强盛。” 她以右手拇指蘸取圣油,为她赐予最高的祝圣。 “以此为记,”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庄严如钟,贯彻每一个人的耳际,“非是罗马旧帝所授,非是王室所传——以上帝之名,我将在此宣告。” “新的秩序已被彻底铸造,于此神圣之地,在诸位贵族教士的见证之下,阿基坦公国及其所合并、所保护、未来所纳入的一切疆土及人民,其性质自此更替。” “阿基坦不再是任何王室附属的公国,它已被上帝选中,蜕变为真正的帝国。” “而你,埃莉诺,已是这阿基坦帝国的第一任,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 话音落定的同一秒,唱诗班的圣歌倏然响起。 数十个教士以奥克语吟唱赞颂,似山泉般空灵流畅。 “群山知晓你的名,河流诉说你的路,” “自大洋至内海,皆为你庇佑的疆土……” 圣徒伯纳德缓步向前,手中是一顶纯金冠冕。 它的底座是交织的橡树枝与月桂枝,一如南北国土的命运就此交叠,共为一体。 纯金枝桠托起镂空的放射状星芒,蓝宝石硕大明亮,折射着惊人的华彩。 他已清楚,这将是他与希尔德加德最高荣耀。 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成为这个帝国的辅政官。 希尔德加德接过冠冕,声音与圣歌的最后一句唱诵重合。 “以此冠,为神意之见证!” 埃莉诺身披皇袍,发顶随之一沉。 她如女武神般站在众人面前,在最后一场战争开始之前,接受这场足以被传唱为史诗的加冕。 “跪——”传令官唱到。 台下甲胄摩擦,膝盖触地。 贵族、廷臣、主教、骑士,如同长风吹过的麦浪般层叠俯首。 女皇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出教堂。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如融化般的黄金般倾泻而来,争先恐后地亲吻着她的披风与袍角。 广场上,霎那间万籁俱寂。 成千上万的波尔多民众,从商人、水手、农妇、医生、艺人,从须发全白的老人,到被举在肩头的孩子,他们都在见证着这个帝国,这位女皇的诞生。 声浪就此炸开。 “阿基坦帝国万岁!!埃莉诺万岁!!” “快去征服法国!!教皇万岁!!” “这是我们的帝国,我们现在是帝国人了——” “阿基坦的荣光回来了,阿基坦本就不该臣服于任何人!!!”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哭泣、嘶吼、尖叫,人们甚至在屋顶上拥挤到快要掉下去,无数花束丝带也为之高高抛起。 港口的无数只船只接连传来庆贺的号角声,各个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如同来自上天的歌声。 埃莉诺站在最中央处,她的银甲被阳光烤得发烫,头顶的冠冕已经浑然一体,尺寸恰好。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那个被丈夫囚禁了十五年的苍老女人,因为无法生子被羞辱离婚的年轻姑娘。 她已经挣脱了那些痛苦的命运,成了前世从未幻想过的人。 “出发。”埃莉诺说。 征服香槟,检阅巴黎。 成为无上的阿基坦帝皇。 第137章 回神:“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 小山栗伯爵的军队等候在卢瓦尔河边。 她这几年将领地统治地繁荣有序,但比任何领主都要低调缄默。 那些招摇的贵族做派似乎都彻底褪色,做老伯爵的女儿时,她骄傲散漫,重拾权力以后,反而变得比任何人都要谨慎安静。 这几年里,她与那位曾经的圣殿骑士诞育了一个女儿,两人仍旧如朋友般平和相处。 骑士为她打理军队,追缴税款,处理琐碎的案子,而她则默不作声地参与了有关埃莉诺的所有战争。 路易乍死,阿斯特丽德就立刻派多个手下改头换面奔往巴黎,接应埃莉诺的车马快速撤离北方。 在漫长又混乱的冬灾里,她的领地每一处地窖都早已屯满蔬果粮麦,人们偶尔会抱怨蔬菜有股奇怪的酸味,但绝不会挨饿,更不会贸然离开家乡,参与那些看似荣耀的混战。 也正因如此,波尔多的一些商人会秘密地过去贸易,卖些海鲜贝壳,换些药材染料,人们心知肚明,这两座城市不必设防。 日头逐渐升过东岸的杨树林稍,南方的队伍蜿蜒漫长,犹如隐没在晨雾里的银龙。 马蹄声隐没在草野里,他们仅是路过,不会过多停留。 阿斯特丽德微微点头,示意圣殿骑士过去打招呼。 在她身后,有二十辆粮车,十五车腌肉熏鸡,以及十辆盖着油布的重载军械车。 河滩上摆满了补给,空气也因此混杂着燕麦粉、咸鱼、铁锈的味道。 埃莉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她的迎接。 她的军队短暂停留,阿斯特丽德随即得到了召见。 “我刚刚听说了您的加冕。”阿斯特丽德看向她和教皇,淡笑道,“能够见证这一切,是我的荣幸。” “好久不见。”埃莉诺说,“巴黎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但好在,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守住了国土——战乱的这几年,有不少贵族直接掉了脑袋,半夜死在床上。” 她们相视而笑。 每个人都已不再是初见时的角色了。 如今没有人敢谈论小山栗这个名字,更多人则是诚惶诚恐地喊一声公爵大人。 在并不富裕的北方,阿斯特丽德能拿出这么多的补给,已经足够能表现她的诚意和忠心。 埃莉诺当着她的面签下了礼单的确认,状似随意道:“你想要更大的领土吗?” 阿斯特丽德蓦然抬头。 可是,现有的领地……不都已经固定了吗。 还有哪些贵族敢质疑阿基坦的权威,那等于直接找死。 埃莉诺说:“你恐怕早已听闻有关我丈夫的旧事,他本该拥有整个英国。” 虽然英格兰比不上她如今领土的三分之一。 阿斯特丽德会意道:“不仅如此,苏格兰,威尔士等地,也理应臣服于您的统治。” “在离开波尔多之前,我已安排多位教士、侍女、酒保、骑士,改名换姓后乘船向北,为我探听斯蒂芬国王乃至英国宫廷的消息。”埃莉诺笑起来,“我同样需要你这样可靠的盟友,集结船只,训练军队,等待着未来的战机。” 阿斯特丽德想起什么,忽然道:“我在巴黎留有一个管家,名叫莱亚。” “他狡猾、机敏、忠诚,也许是去英国的绝佳人选。” “我记得他,”让娜轻声说,“卡杜克法官当时可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埃莉诺若有所思。 “我会把他打扮作从法国逃难的王室贵族。”她说,“也许会有什么奇妙的故事。” 阿斯特丽德立刻道:“我会给他立刻写信,也希望他不会辜负您的嘱托。” 她们的军队仅是短暂停留,接收补给和礼物以后便再度北行。 在抵达香槟之前,车马队伍行至一片草木茂密的河谷,埃莉诺唤了声让娜,问这里是哪。 她两世都未曾来过这里,却有着奇异的感觉,好像这里早已等候许久。 车队仿佛踏入一道柔软、碧绿又柔和的凹痕,两岸是倾斜的台地,河流清澈见底,能看见偶尔停留的鱼虾。 蓬松柔软的芦苇香蒲如飞鸟舒展的羽翼,更远处可以望见橡木、山毛榉、槭树,以及听见依稀的鸟鸣声。 埃莉诺推开窗户细看,身后的女官比对着地图,一时语塞。 女皇并没有转过身,道:“如实说吧。” “您致信有孕之后,还在香槟交战的路易国王为您送来了许多礼物。” 让娜再次比对着路线,声音有些发干:“这里曾是您受封之地,他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溪流早已在连绵暴雨的加持下,成为了不可忽视的河流。 这一带仍旧富庶美丽,是一片不曾被战乱侵扰的净土。 埃莉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记得那段日子。 重生以后,路易展现了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国王,对自己妻子的极致宠爱。 他不断地赏赐了各种珠宝、圣物、封地,让许多名媛贵妇也为之羡慕。 而她也一直记得,自己其实可以站在完全相反的角色里。 “你提醒了我。”女皇温和地说,“我们该给骁勇善战的亨利一些赏赐。” 布列塔尼的城堡里,海风湿冷到几乎能穿透石墙。 玛蒂尔达带着军队前来探访,但亨利已经把整个领地都控制在麾下,俨然如年轻的执政官。 他看起来英气明锐,贵气威严,如同天生的国王。 整个宴会结束,玛蒂尔达都沉闷安静,亨利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很快示意其他陪同的贵族都先去休息。 直到偌大的宴会厅陷入彻底的寂静,玛蒂尔达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您看起来很忧愁。”亨利说,“难道我的胜利不足以让您欣慰吗。”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有许多的郁结梗在胸口,此刻都难以开怀。 “埃莉诺成为了皇帝。”玛蒂尔达重重地说,“甚至不是国王,是皇帝。” 亨利平静地看着她。 “她如果是公爵,还与你平起平坐——何况法国从来没有女国王。”玛蒂尔达的怒气已经足够明显了,“现在你和她的婚姻变成了什么?” “她是皇帝,你就算做了国王,也只是她的附庸,那英国又算得上什么?!” 亨利有些走神地想,母亲到底放弃过多少次称王的机会。 为了救那个弟弟,她把活捉的斯蒂芬放走,让这个政敌如今还在王位上快活。 因为法国丈夫的碍事,她即便攻下伦敦,最终也被市民和贵族们联手轰走。 “您也可以做。”他简短地说,“是因为不愿意吗?” 玛蒂尔达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此刻直接猛然站起来:“你竟然用这样的口吻同你的母亲说话?!” “我在为你担忧,更是在为英国的未来担忧——现在我们还困居在法国,始终没有夺回伦敦的胜算,今后怎么样,往后怎么办,就这样彻底成为埃莉诺的封臣?!” 她因为情绪起伏而显得颤抖,此刻猛然想起了丈夫的那些算计,又再度看向亨利。 “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 如果除掉埃莉诺…… 亨利抿了口酒,平和地询问道:“杀了她就一定会更好吗。” “母亲,你生来是国王的女儿,又一度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当初有勇气杀掉那个皇帝,或者是我的父亲吗。” 玛蒂尔达的脸色由青转白,此刻后退一步,像是不敢相信儿子都在说什么。 “你……” “人只会停驻在自己深信的角色里。”亨利说,“如果路易当初没有利用你,挑拨诺曼底和安茹的关系,您真的会成为公爵,而不是若弗鲁瓦的妻子吗。” “你最好直接说出心底话,”玛蒂尔达怒气冲冲地说,“怎么,你觉得连英国都已经不算什么,你要效忠那个女人,彻底被她摆布了?” 亨利缓慢地站了起来。 当他起身时,玛蒂尔达也立刻回神,意识到儿子如今变得更加高大强壮,早已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爱慕的是她与日俱增的权势,与不断高升的地位。” “她变得更加杀伐果断,我便更加臣服效忠,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渴望征服更多领地,与她并肩。” 如果埃莉诺只是一个温婉贤良的妇人,或者无知温柔的少女,他反而不会多看一眼,即便成婚也会很快移情别恋。 “圣徒伯纳德曾说,她的命运早已被圣母赐福,做任何事都一往无前。” “母亲,您到底是愤怒于英国的未来,还是在为您的过去不甘心。” 玛蒂尔达喉头发紧,有好几秒找不到呼吸。 她的恨意来的太过突兀,便如同那天深夜里与埃莉诺畅谈时,陡然看清自己的孤立无援。 “你难道不想取代她成为皇帝吗。”玛蒂尔达深呼吸着说,“等你成为英国国王以后……” “您不该再指导我的选择了。”亨利打断道。 她脸色惨白地看着儿子,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母亲,您以后想成为什么?”他问,“您从未和我聊过。” 玛蒂尔达张开嘴,许久都没有答案。 她已经做了太久的母亲,久到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第138章 鳗鱼: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香槟的陨落仅耗时二十天。 这里原本被路易占领,随着国王的陨落又换了好几位领主,城防薄弱,但领土面积较大,需要分散着安置军力。 在这个时间里,亨利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兰斯,一如骑士奔向他的皇帝。 这座城市意义非凡。 法国国王们在此加冕受礼,传承每一代的高贵荣耀。 路易在此猎到白鹿,并当众赠予了新婚不久的埃莉诺。 而现在,投诚于新教皇的主教们早已从法国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共同在此为埃莉诺祝祷,并献上表达忠心的礼物。 ——保守的北方并不会立刻接受女皇帝和女教皇,但刀剑和拳头很多时候非常管用。 不少贵族教士愤怒到威胁以聚众绝食来表达抗议,大多只能持续三四天便默然离开。 更多的反对者自知无法筹集军队,收拾家当向东而去,立刻追随了北教皇的步伐,前往罗马那片真正拥有古典秩序的净土。 埃莉诺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新任的巴黎主教,既能灵活地哄好尤金三世,同样也对她亦步亦趋。 还有那些过去几年便活跃在她身边的贵族,他们恐怕都在等待着香槟区域的受封,就好像只要多美言几句,自己的领土就有机会倍增。 人们看她的眼神其实很赤//裸。 就好像惊异于一个女人,怎么会在做了王后的情况下,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又直接成了皇帝。 他们都见过那个深受路易宠爱的美丽妻子,再见到如今的埃莉诺时,说话都会变得有些结巴——比如在使用对皇帝的敬称时。 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第一日弥撒,阿基坦皇帝得到了法国主教们的祝福与认可,并且慷慨地予以更多资助,用以战后各地教堂的修整翻新。 第二日,亨利由皇帝亲自授为布列塔尼公爵。 人们都在努力地闭紧嘴巴,让自己不要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声。 ……女皇帝封赏男公爵。 这个男公爵,年轻漂亮,血统高贵,还可能是未来的英国国王。 至少吟游诗人可想不出这么离奇的故事! 传令官立刻宣读了赏赐礼单。 “香槟地区的温泉庄园一处、卢瓦尔河畔的白鹭岛一座、鸽血红宝石项链一副、黑珍珠缀黄金腰带一条、十二对威尼斯玻璃酒杯——” “大马士革龙涎香与麝香各一象牙匣、貂皮衬里天鹅绒斗篷五套、造纸工坊两处、纯种阿拉伯战马四匹、若干磨坊、渔场、酒庄的永久收益权——” 贵族们再度不作声地交相对视,他们能立刻读懂彼此的眼神。 凭什么是亨利?就因为他有一张好脸蛋? 早知道……当初路易国王去世的时候,就该猛烈追求埃莉诺。 我上我也行!好处竟然全给了这个英国人!呸! 消息很快传到罗马。 但罗马已经深陷在自己的落日了。 绝大多数的识趣者,一部分投奔向西西里国王,决意在意大利闯荡,另一拨人则是奔向两个帝国,无论是德国还是阿基坦,一定会有新的机会。 至于尤金三世? 一个被打败的教皇,没有军队也没有钱的教皇,在他那一方天地里继续和枢机主教们互捧臭脚吧。 枢机主教们当然也做了周密的打算。 埃莉诺再怎么打,一时半会也打不到意大利,他们的好日子还有很久。 那个圣女——现在当然不能算圣女了,希尔德加德现在是恶魔的化身,是妖鬼的子嗣,她用自己巧言令色的本事蒙骗了教皇,死后必然会粉身碎骨,受尽无穷苦楚。 那个圣女会下地狱的,埃莉诺当然也会,她们就在法国继续着可笑的恶行吧。 上帝会降下天罚,不管是洪水、瘟疫还是旱灾,她们迟早得完蛋! 所以只要哄好尤金三世,在罗马的拉特兰宫里继续享受贵族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香槟被彻底占领的时候,正值圣历1151年的圣诞节前夕。 今年的冬日同样寒冷刺骨,还有大规模的冰雨,但北方人早已得到提前补助,甚至还有不少人能跑去南方过冬。 皇帝把多位南方的执政官安置到北方各处,无数海船载着秋日丰收的粮麦前去救济子民。 在这种时候,叛军们便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他们虽然喊着各种口号,要将那些野蛮的阿基坦人赶出法国的净土,但他们没有粮食。 他们也饿得发蒙。 恶意的揣测就此蔓延。 ——阿基坦为什么会那么富有?埃莉诺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她是女巫,她的财产都是不道德的黑钱! ——埃莉诺要把所有的魔鬼都捧上王座,所以现在才会妖魔横行,历史上什么时候有过女教皇! 在非议谣言传播到更远处之前,认领救济粮的渠道突然收紧了。 老人孩童依旧可以认领单人份的口粮,而其他人想要在寒冬里活下来,要么为帝国效力,选择清单里合适的工作,去修筑河堤、建造风车、修缮教堂,或者成为吟游诗人,为阿基坦皇室唱赞美诗。 很多人满怀屈辱地烧掉叛军旗帜,成为吟游诗人。 还是唱歌好了,还能填饱肚子。 直到圣诞节来临之际,埃莉诺才在聚餐上宣布了自己的孕事。 亨利神色一怔,先是看向玛丽,然后才看向埃莉诺。 “不用担心玛丽。”埃莉诺低声说,“我早已讲过,人理应争取自己想要的位置。” “这个帝国的未来,到底属于哪个继承人,全靠孩子们自身的选择,而非毫无用处的偏爱。” 无能之人登上皇位,未必能守住几年,叛军和反臣会嗅到机会,甚至直接索命。 玛丽握紧了埃莉诺的左手。 “祝福您,母亲。”她轻声说,“会是个弟弟吗?” 埃莉诺蓦然想起她的狮心王。 在她怔然的这几秒里,亨利笑道:“恐怕要问问教皇,只有那位先知才能看破。” 希尔德加德闻声举杯,温和道:“你想知道答案吗,埃莉诺?” 埃莉诺深呼吸着摇了摇头。 她无法决定自己孩子的性别,她仅衷心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众人相继举杯,为女皇齐声道贺,门外有侍从躬身赶来,说有英国来信,十分紧急。 “请他进来。” 埃莉诺已经猜到了那个英国人会说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红发长胡子英国人快步走进宴会厅,朝着女皇和亨利躬身行礼。 “陛下,殿下,”信使身上还泛着粗糙的海风气息,恐怕是刚下岸不久,就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而来,“斯蒂芬国王死了。” 亨利倏然站起,其他人更是为之轰动。 “怎么回事?!斯蒂芬被人暗杀了?” “难道是有英国的盟友出手相助——” “这岂不是意味着,亨利公爵即将成为唯一的英国国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继承人了!” 埃莉诺很难控制住笑意。 是噎死的。晚餐时间,被一块鳗鱼。 信使说出了死因,全场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哄堂大笑。 这显然很难瞒住,或者换个更体面的死法。 “现在应该怎么办?”立刻有人追问道,“我们该护送亨利殿下出海,然后立刻继承英国的王位?” “可是女皇……”伊内斯看向埃莉诺,“她刚有身孕不久,恐怕也不方便乘船远渡。” 亨利看向了他的女皇。 “我愿聆听您的指示。”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开口,“无论您让我征服英格兰、威尔士,还是留在巴黎,等待孩子的诞生,都是我的荣幸。” 埃莉诺缓慢地品尝着鱼汤。 她最近胃口渐好,饭量比过去几年更多,也显得额外精神焕发。 “如果是现在,没有人敢阻拦你登上王位。”她说。 “斯蒂芬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只谈论血统的话,你是唯一人选。” “不过,亨利,你还有别的政敌吗。” 年轻的国王思索片刻,低声说:“恐怕很多。” 英国并非一片净土。 它的面积小于埃莉诺成婚前所继承的阿基坦公国,如今因长年战乱,各地都被强盗男爵割据,用酷刑和牢狱榨取钱财,四处都不得安宁。 埃莉诺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前世远嫁过去,所谓的王家饮食都是些什么。 酸酒、腐鱼、不新鲜的肉,黑面包。 前世的路易同样对此冷嘲热讽。 这片贫瘠又混乱的土地,未必欢迎此刻的新任继承人。 “真正危险的敌人,往往隐藏在表面的善意逢迎里。”埃莉诺说,“如果你迟迟不去,他们恐怕会迫不及待地占领王座,甚至在港口前架好战船,要把你永远赶出去。” 亨利的臣子们立刻跟着开口。 “切斯特的拉努尔夫——莱斯特的罗伯特,他们可能会联合威尔士,苏格兰,甚至那些北欧海盗!” 他们会否认埃莉诺的皇帝身份,更加齐心协力地要把亨利给赶出去! “我们该尽快过去!!” “不,我们该再等几个月。”亨利看向埃莉诺,此刻已经全然明白她的用意,“可是如果面对海战,我们未必会有胜算。” 将政敌们一网打尽,彻底挫败他们的军队,那无疑会迎来最高效的铁腕统治。 可是他和母亲的战船舰队……未必能抵抗太过庞大的对手。 埃莉诺轻缓点头,开口吩咐。 “你留在这里,陪我再等一年。” 作为礼物,她会用荧绿色的希腊火,烧遍英国的海岸线。 第139章 新生:“叫她埃莉诺吧。” 亨利以国王的身份向英国发出诏令。 他的继承人诞生在即,还需要耗费数月修整领地秩序。 在教皇与皇帝的共同建议下,他决定延迟到明年九月再启程英国。 消息一出,连玛蒂尔达都为之震动。 天意把王位都已经推到了面前,你竟然不立刻去接着,你在等什么? 等叛军们集结到海湾了,你连英国海岸都无法登上,到时候整个金雀花家族都会是最大的笑话! 亨利始终不清楚埃莉诺的计划。 他已见证了女皇的庞大陆军。 数万骑兵训练有素,连战马都混杂着突厥血统,在这几年里变得异常精悍凶勇。 可是……到了海战,他和母亲所掌控的舰队连此刻都未必能渡过难关。 埃莉诺依旧是温柔平静的状态,与从前并无差别。 她并没有解释太多。 “圣母的庇佑会降临在阿基坦。” 亨利为她梳理长发,轻缓点头。 他明白,她不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 这种漠视与高贵反而让他更加痴迷。 埃莉诺始终像玫瑰那样柔软动人,可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轻易察觉,她美好的女性姿态与她深不可测的内心并非矛盾。 路易的魂灵恐怕永远都无法想到,他那个顺从的妻子,有朝一日会吞并整个法国,亲手加冕女教皇,最终称霸一方。 过了接近两个月,英国贵族才陆续收到消息。 有些人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要在亨利抵达伦敦之前杀一个措手不及。 能干掉亨利算赚,如果还能俘虏那个女皇——岂不是连阿基坦都在囊中之物了? “什么意思,不来了?!” “明年??他疯了吗,明年九月再来当国王??” “这小子恐怕是被那个皇帝蒙蔽了头脑,真以为所有人会等一年,让王位这样一直空着?” “……等等,不会又有什么诈吧。” 贵族们召开了紧急集合会议,终于开始正眼直视这个埃莉诺。 亨利未满二十,即使成为了国王,也未必能构成什么威胁。 他们这些年虽然互相并不对付,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仍旧能够拧成一股绳——譬如把那个法国丈夫的女继承人赶出伦敦,还把罪责都扣在她的脑袋上,抱怨她异想天开,还敢加税。 可是……埃莉诺? 连亨利的诏令都如实说了,这是出自教皇和皇帝的共同考虑。 英国贵族们必须面对他们一直以来嘲笑的这两个女人。 直到阿基坦帝国吞并法国,他们都不曾把那两人放在眼里。 是愚蠢无能的法国佬葬送了自己的领土,倘若稍微长点心,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罗马教皇的落荒而逃也不能算是埃莉诺的本事。 毕竟英诺森教皇已经被西西里国王打得抱头鼠窜好多年,再来个尤金三世,只能说明那地方彻底没了威信,谁来了都能对着屁股狠狠踹几脚。 英国贵族们讨论来去,很快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真正的幕后掌权者,一定是圣伯纳德。” 这符合他们的所有猜测。 最为阴险狡诈,深不可测,权势滔天的人,一定是圣伯纳德。 他设法把两个女人推到风口浪尖,实则左手操纵法国宫廷,右手控制了整个阿基坦。 到最后,民众们口诛笔伐的只会是那两个蠢女人,无人会注意到纯粹圣洁的伯纳德。 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否则一切都无法解释得通! 伯纳德接触了王后,让她把希尔德加德从德国接到巴黎,后来还在诺曼底停留数月,亲自教导过亨利——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首的拉努尔夫忧心忡忡地看向所有贵族。 “那么,伯纳德为什么不希望亨利立刻继承王位?” 男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有人大胆道:“因为他的本事跨海以后就一文不值!” 大伙儿哄笑起来。 仍有谨慎小心的贵族提出异议:“我觉得有阴谋。” “也许他们是为了引出叛乱者,名正言顺地全部剿灭。” “全部?”有人冷哼一声,“那些阿基坦骑士在海上未必能是我们的对手。” “英国有最好的长弓手,还有最骁勇善战的海军!” 人们大声赞赏起来。 “根据情报来看,阿基坦的海船大多都是护送商船的普通货色,这些年虽然驱赶了不少海盗,但也只是自保的水平。” “法国呢?” “感谢那些个昏头的路易!他们可对海战一点都不感兴趣,整个法国都凑不齐几支舰队。” 放眼望去,唯一值得忌惮的,恐怕只有玛蒂尔达这些年积攒不发的实力。 她当年可是真的打进伦敦,差点入主。 英国从来没有女王,也不需要女王。 事已至此,他们很快得出了最终结论。 立刻拥立新国王,否认亨利和阿基坦的一切。 让那些女人围着伯纳德过家家去吧,从来就没有什么帝国,更没有女皇帝和女教皇!全都是些见鬼的货色! 事已至此,一切都被快速提上日程。 领主们的军队就此开拔,陆续赶赴海峡沿岸,等待着即将爆发的战事。 ——谁敢信阿基坦的鬼话?一年?搞不好他们早就在路上了!随时都会打过来! 几乎所有的威尔士长弓手、长矛兵都被招募了过来,还有不少重型弩机都被拼装安置,等待着一场血战。 人们簇拥拉努尔夫成为新国王,虽然罗伯特略有微词,但前者承诺了极其慷慨的封地,这让他勉强能作罢。 苏格兰的使节闻讯渡海而来,和新王室大臣们密谈整夜。 他们的轻骑兵同样很有本事,不仅可以帮忙牵制诺曼底方向的援军,还能响应他们的任何调令 ——当然,这得付出一些黄金,毕竟养雇佣兵可不便宜。 威尔士的那些领主也同样狮子大开口,价格一个比一个更高。 国库里哪儿还有钱? 斯蒂芬国王这些年没完没了的和玛蒂尔达那个女人打仗,连厨房的鱼派都是馊的。 拉努尔夫想扔掉王冠已经来不及了,他咬着牙找出家族库藏的那些圣餐杯和烛台,心想一切都会加倍奉还的。 一旦亨利被灭,他们甚至可以去攻打阿基坦。 十一月的烈风像呼啸的海妖,工兵们架设起投石机和木制瞭望塔,储备着足够多的淡水。 斥候们不断地在高崖各处张望。 “报告,无异常。” “报告,今天只路过了六支商船。” “报告,无异常。” 敌军迟迟不来。 可几乎全英国的酒馆都热闹极了。 有人说,阿基坦南岸的鲁昂港每晚都灯火通明,一定是在赶制更大更可怖的战船。 有人说波尔多人在到处收购沥青和硫磺,他们肯定是要赶制火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在海上用火药?你当他们是阿拉伯人?” “哈哈哈哈——那倒很容易对付了,跳海洗个澡,哪儿还会有火!” 玛蒂尔达的信件如候鸟般接连飞至香槟。 女皇选择在那里休养待产,而领主们也早已准备了足够丰厚的供奉。 “亨利,王位不会等人,每一刻的延迟,都意味着敌人在把刀刃磨得更加锐利……” “请你再次考虑我的告诫。你的父亲现在病的很重,而我分身乏术,只希望能尽快配合你踏上回国之路……” “为了我们家族的名字,为了你身上流淌的国王之血,快启程吧,我恳求你。” 信件字迹变得愈发潦草仓促,有些边缘被捏起了毛边。 青年守在妻子的身侧,为她水肿的双腿涂抹香草精油。 埃莉诺淡声说:“你在皱着眉头。” 亨利抬头看她,忽然道:“您想看那些信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反而被这样的注视看得心口发烫,俯身吻她的额头。 “我听命于您的调遣。女皇陛下。” 圣历1152年五月,第二个女婴平安诞下。 那是一个正午,所有的千叶玫瑰都倏然盛放。 人们听见有金鹫凌空高鸣,许多城市教堂里的圣烛倏然燃起火焰。 塞纳河水变得清澈见底,还有孩童淌过浅水,一眼就找到了河底的古罗马金币。 那一天,许多人梦见水星悬于高空,犹如神祇般耀眼灿烂。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还记得吗,上次这样的奇怪景象,还是因为玛丽公主的诞生!” 产房中,侍女们忙碌个不停,亨利守在妻子身侧,为她擦拭额角的汗水。 让娜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到他们面前。 “孩子非常健康,面色红润,”她说,“她就像个天使一样。” 埃莉诺勉强喝了点水,看向她的又一个孩子。 “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看,”亨利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也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珍贵恩典……埃莉诺。” “你想给她起什么名字?” 那是一个陌生又可爱的孩子。 她怔怔地看着小婴儿,用指腹抚触那稚嫩的脸。 无数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划过。 阿历克斯、玛蒂尔达、亨利、威廉、理查、杰弗里…… 还有埃莉诺。 “叫她埃莉诺吧。”女皇嗓音微哑,“愿圣母同样赐福于她,赠予无限的智慧与爱。” 第140章 绿海:“你会在天亮时成为这里唯一的王。” 女皇的新女儿诞生了,也叫埃莉诺。 小埃莉诺几乎被每一位主教虔诚祝祷过,教皇把她抱在怀里,笑容慈爱,犹如又一位母亲。 希尔德加德对埃莉诺的两个孩子都视同己出。 这并不因为,她们的母亲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无论是街边的肮脏孤儿,还是紫丝绒包裹的小埃莉诺,她们都能得到最无私圣洁的祝祷,以及教皇的拥抱照顾。 因为她们的命运始终会共鸣在某一处。 而所有海船已在法国的不同港口集结了。 从北方诺曼底,到南方波尔多。 这几个月里,梅乐第带领着无数由骑士、海盗、维京人、雇佣兵等复杂配置组成的军团,在夜以继日的操练演习。 还有一批隐匿在河谷深处的希腊火投弹手,也已经训练了近千人。 到了九月,船只会抵达英国。 埃莉诺仅仅在产后休息了两个月。 她比前世的情况好太多了—— 年轻,强壮,长期体能训练,让生育变得没有那么痛苦。 虽然那仍然是上帝赋予女人的原罪。 长期骑马让她盆骨变宽,在生小埃莉诺时几乎没有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撕裂疼痛。 连助产士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连连赞叹神灵的庇佑。 这两个月里,她得到了最周全精心的照料,而宫廷也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玛丽正式成为了教皇的学生,跟随希尔德加德了解自然、草药、政治、教廷。 伯纳德接管着宫廷的运行,而亨利则负责军团的统筹,以及掌管着新领地的秩序。 到了八月,埃莉诺踏上了海船。 她要亲自参与对英国的全面战争。 这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天气炎热,船只颠簸,任何养尊处优的上层决策者都可以躲在法国,听听战报就足够负责。 她还是去了。 英国人已经精疲力尽地等待了一年。 第一个月,他们还磨亮刀剑,砌好堡垒,恨不得等法国人来了以后就让血泊染红整个海岸,最好让多佛白崖都回荡着惨烈痛苦的哀鸣声。 然而并没有来。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至少亨利的书信上写,他至少会在一年后过来。 新英王拉努尔夫登基几乎快一年了。笑容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相反,他变得烦躁不堪,满脸愁容。 金库几乎要被掏空了,王室破败没落,还不如他自己的庄园来得温饱富足。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借口找他要钱要粮,把自己懒得负责的烂摊子甩过来,再恭维几句。 拉努尔夫已经暴跳如雷。 “亨利那个婊子养的什么时候过来?!” “王位他都不要??他凭什么不要??他呆在阿基坦那种地方和小白脸有什么区别!呸!” 几乎所有人都如同被逐渐拽到极限的皮绳那样。 不会变得更有韧性,而是在漫长的拉抻里彻底变形,麻木烦躁。 还打吗?不打的话他们算什么?小丑? 可是什么时候打? 他们渴望一场大胜。然后趁此夺走整个阿基坦。 现在已经没有法国了——最好也没有阿基坦!! 圣历1152年,九月的第七个拂晓,瞭望塔上的秃头哨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每天都在这混日子,偶尔有人接替他,让他可以在酒馆快活几天。 深夜里,海峡几乎分不清陆地和海水,都是铁灰色的轮廓。 最后一点夜幕还没有散尽,他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然后骤然停住。 雾气的边缘……有什么在蠕动。 像细密的蚊群那样—— 桅杆的尖顶刺破夜幕,深红色的旗帜在渐强的海风中展开,灯火映亮了三头昂首怒吼的金狮。 哨兵瞳孔缩小,他尖叫着抓紧绳索,把钟声敲得急迫疯狂。 “是阿基坦人——他们来了!!” “都醒醒!!打仗了!!阿基坦人杀过来了!!!” 在更多人陆续苏醒,昏昏沉沉挣脱酒劲的同时,巨兽咆哮的号角声已经撞了过来。 整个海岸线都陷入失控的轰鸣声里。 最快的是那些长船,它们船身细长,吃水极浅,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从主力舰队的两翼猛然窜出,以闪电般的迅疾速度扑向海岸。 那些身材魁梧、发色浅金火红的战士发出战吼,抡着战斧便要冲岸。 有些水手如梦初醒。 “什么阿基坦人?!这些是维京人!!维京的海盗又来了!!” “蠢货!!看不见那些旗帜吗,三头狮子——阿基坦一头,金雀花两头,他们把旗子改了!!!” “我不打了,我才不要死在维京人的手里,放我走——” 海岸线的守军们如梦初醒地竭力挽救局势。 “不能让他们靠岸,绝对不能!” “守住英国,这是我们的国家,让阿基坦人滚出去!!” 这不是他们记忆里野蛮原始的海盗。 长船之间的配合精妙如诗人弹弦的手指,有两艘冲刺佯攻吸引弩炮火力,另外几艘立刻从死角切入。战士们用巨大的圆盾挡住漫天落下的箭矢,他们抓着绳索荡上最近的英国巡逻船,就好像在天际自由腾挪的鸟。 接舷,杀戮,夺取。这很稀松平常。 可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烧杀抢掠,所有人都在为更加庞大的战役清理航道。 “见鬼——维京人都能被那个女人用钱砸听话了?”英国船长嘶吼道,“照亮视野!!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船队在过来!!” 利箭破空而至,更遥远处还有无尽的号角声。 维京战船,阿拉伯战船,诺曼底新式高舷船—— 近百艘大小船只在挤入狭窄的水道,更多士兵在陆续登陆滩涂。 长弓手反而被压制了,长船太快,重船太远。 将军们怒声号令:“弩炮!!用抛石机!!” “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不要射远处了,把岸上那些阿基坦人杀死!!” 部署在崖顶的投石机嘎吱作响,更多人斩断绳索,试图靠巨石冲撞把入侵者赶回去。 “瞄准!!瞄准!!发射——” 弩炮手们满头是汗地转动绞盘,小孩手臂粗细的弩箭闪着寒光。 这似乎有救。 战事被短暂延缓了,敌人们有些在陆续后撤。 这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怕他们?!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山上有数不清的巨石!!” “杀退他们,天亮了就有赏钱了——” “阿基坦下地狱去吧!!” 敌人后撤的越来越快了。 小部分在逃亡般离开滩涂,躲回船上,更多在岸上的人都在往两翼分散,但完全不像是要开展下一轮进攻的态势。 有人蓦地回神。 不对,现在阿基坦是大优势——砸点石头就能下跑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对劲!! 新一轮弩炮发射之际,人们看到数艘大船如同破茧一般,侧舷的木板突然向下翻开一排! 不是炮口,更不是什么弓箭射孔。 那是管子。 粗短的,边缘刻着兽头的,青铜黄铜包裹的管子,从黑黢黢的孔洞中伸出来。 很多人没有看清,战场前线的英国士兵几乎完全愣住了。 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刺鼻的、粘稠的、荧绿色的弹药直接高空喷射,带着湿淋淋的液体。 “那是什么?!” “绿蛋?” “傻子,躲开,快躲开!!” 传令官的声音已经被淹没了。 数百个绿弹划过弧线,越过数百步的海面,朝着峭壁阵地和临近的英国战船落下。 它们似乎很轻,落地时都没有太响,有些还粘在帆布上。 然后世界变成了绿色的火海。 爆燃的一瞬间,火舌几乎能吞没几乎一整艘战船,而且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蔓延开。 帆、枙、绳索、木桶、树林——还有那些水手。 它们如同长了眼睛般绕过被涂了特殊油的阿基坦船只,在海水上流淌滋长,连起伏的水浪都无法遏制。 “魔鬼之火!!埃莉诺是女巫,她是女巫!!” 崩溃的哭喊声击破了无数人的心理防线。 惨叫声已经撕破了厮杀的阵仗,更多人在不管不顾地跳海。 “什么东西?!绿色的火?为什么火能漂浮在海上?!!” “我要被烧死了,救救我——” “你们还在等什么,把主教喊来,把驱魔人喊来,把神父们都喊来!!!” 拉努尔夫终于抵达了这片战场,他的喉头仿佛被掐死了一般,浑身冰冷。 发苦的海风里混着血腥味。 这不是他巡查过无数次的海岸防线。 不是这样的,绝不是……为什么到处都是荧绿的幽火,那是什么?!为什么连海面上都是铺天盖地的烈火?! 海岸右侧的重型弩炮被倏然吞噬,士兵们躲闪不及,变成在地上惨叫翻滚的燃料,热浪裹挟着皮肉烧焦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英国国王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他……他想抹掉这些记忆,他看见海岸上都是扭曲挣扎的人形焦炭,他已经快要疯了。 有贵族扶他离开,更多人还在焦急地询问该怎么挽回局势。 主教也许有办法,或者把那些修女都聚集到海岸上祈祷——她们能净化那个女巫,那个魔鬼,这样有用吗?! 拉努尔夫国王在呕吐声里发出了最歇斯底里地咒骂。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她,埃莉诺,从一开始就是她!! 在近海的中央,埃莉诺披着斗篷,任海风拂起金发。 俊美的年轻公爵守候在她的身侧,随时准备为她战斗到付出生命。 她抬手感受着异样的热风,缓慢低语。 “亨利,这是我送给你的加冕礼。” “你会在天亮时成为这里唯一的王。” 第141章【全文完】 第141章 狮心玫瑰:她已拥有她的帝国。 很少有英国人知道什么希腊火。 这是百年前阿拉伯人和意大利人交战时短暂出现过的恐怖武器,妖异且毫无反制之力。 所以即便有人大声吼出它的名字,也无济于事,士兵们逃跑了大半,更多人被活活烧死。 天光破晓时,多个海港都已陆续沦陷,阿基坦的舰队破开数重防御,直抵核心。 人们当然在寻找现任国王,祈求他能给点办法。 但拉努尔夫已经跑了,或者死了。 有人说他连夜乘小船逃往了爱尔兰,连他名下乃至家族的庄园都不管不顾。 也有人说他是绝望自尽——但尸身在哪?没人顾得上寻找这个。 阿基坦帝国的铁骑已经踏上了这片大陆,带着最正统的继承人,亨利。 既有武力,又有血统。 如果伦敦市民想再来一次对付玛蒂尔达的手段,所有人都清楚,埃莉诺不是善茬。 魔鬼的绿火会把每一个人都吞噬成灰烬。 圣历1152年,9月12日,坎特伯雷大教堂里响起了圣歌的鸣奏。 海风把多佛尔方向的战争余烬吹了过来,让每个在场的人都能嗅到那股血腥、焦木混杂着残暴的气息。 彩窗光影斑斓,灯火明亮辉煌,大主教西奥巴尔德站在祭坛前,有些脸色发白。 他清楚新任教皇不在这,可他还是有些两股战战。 没有哪个英国人会承认埃莉诺是女皇,更不会承认那个女教皇。 可是他们已经毫无选择了。 上帝即便是仁慈的,但也残忍到放任他们的军队被绿火吞噬。 没有天意,没有大雨扑灭那些疯狂火焰——或许这是怜悯,西奥巴尔德想,雨一下,搞不好漫天都是那该死的绿火。 他必须在此为亨利加冕。 祭坛下黑压压地站着英格兰残存的贵族,他们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神色晦暗。 亨利的确本就该做国王。他是老国王唯一的孙子。 可是他们早就预设好了剧本,要么团结所有人,把这个毛头小子赶走,要么把他扶上位,然后摆弄他,操纵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所有贵族的傀儡。 莱斯特的罗伯特站在第一排,他低着头,脸上很难有笑意。 拉努尔夫也许死了,他自己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皇帝——他心里更想叫她暴君,她现在可以为所欲为。 拱顶下回荡着圣乐的余音,亨利抬起头,平静随和地看了一眼穹顶上纷飞的天使像。 他不太像人们传闻里比喻的不羁雄狮,反而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对锐气和冲劲的刻意收敛。 他穿着崭新的国王礼服,深红色天鹅绒上绣着金雀花纹,以及阿基坦风格的狮子。 西奥巴尔德舔了下唇,干涩地开始主持仪式。 “以上帝之名,以圣坎特伯雷之座赋予我的权柄——“ “我为你,亨利,已故英王亨利一世之孙,玛蒂尔达公爵之子,英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加冕为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 “愿上帝庇佑你的治国,赐予你智慧与力量,守护你的土地与人民。” 英王冠冕是在城堡深处被找到的。 此刻它被擦干净灰尘,缓慢郑重地放在亨利的发顶。 现场一片死寂,没有人开口欢呼。 年轻的新国王缓步转身,看向他的臣民,与这片终于属于自己的国家。 “我将命令我的礼官为我颁布加冕宪章,”他看着众人道,“国家将短暂恢复我祖父去世时的律法和土地规制——在皇帝的命令抵达以前。” 有人打了个寒噤,不禁看向他身后的那个女人。 埃莉诺,她年轻,温和,庄重,危险。 再也没有人能以打量美人的戏谑目光看她。 有人缓慢开口。 “赞美皇帝——” “赞美埃莉诺!!” 浪潮般的祝祷声自此刻涌起。 英国是他们的了。 年轻的皇帝和国王在最豪华的寝宫里胡闹了一整晚。 战争让他们精疲力尽,权力却又让他们内心汹涌。 亨利几乎是疯了一般渴望着取悦她。 他像是彻底从笼中释放的野兽,又如朝圣者跪在神龛前,用嘴唇、脸颊、声音、指腹、还有勃发的爱意,无数遍确认着她的存在。 “埃莉诺……我的皇帝……我的爱人。” 男人皮肤滚烫,呼吸灼热,蓝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里面闪烁着比情爱更浓烈的狂喜与不安。 他年轻无知,却不断目睹她的模样。 埃莉诺,她与教皇并肩,掌握操纵着海峡两岸的军队与政治。 她可以流露失控的样子,也可以流泪或茫然。 可永远没有人能真正驾驭她。 这也正是他彻底痴迷臣服的原因之一。 她和他的头发上都浸着汗意,她哑声唤着他的名字,劝他慢一点,却又格外享受着痛意。 亨利不管不顾地一口咬下去,任由她的肩头颈侧都留下狮子般的微红咬痕。 埃莉诺好像在笑,用修长白净的手指穿过他的微卷碎发,任由他恳求着再多对视一会儿。 她和他都知道,他们刚得到这个破败混乱的国家,还有无数的图谋和算计如同暗箭般窥伺着。 可那又怎样。 她在寝宫或会议厅都可以是绝对的主宰。 亨利几乎完全陷入这种狂热里,他甚至在心里乞求,盼着她能多这样留恋自己几年,不要再看见任何人。 直到暮色将尽时,埃莉诺才缓缓抿了口草药茶,轻抚身侧沉眠的丈夫。 她在某几个瞬间里,其实在走神。 ——那些快意和放纵足够炙热真实了,并不是他做得不够好。 她只是想起了前世的罗斯玛丽。 罗斯玛丽是前世那个亨利的情妇之一。 亨利在婚前就有多个私生子,在与她成婚后用频繁到离谱的怀孕彻底拖住她,然后开始插手阿基坦的证物,享受着年轻情人的环绕。 人们都在传说,那座森林深处的避暑宫殿是他与情妇的缠绵之处。 其实那是前世的亨利特意留给她的。 亨利在登基后不久,疲于应付政事,梳理制度,把税务和土地收拾到井然有序的状态。 即便他的睡眠枯竭到可怖的地步,却仍旧陪她一起狩猎、看剧、讨论她喜欢的文学。 只有埃莉诺的卧室才有防风镶板,铺有瓷砖的地板,玻璃窗,以及丝绸挂饰。 英国王室的成员们忍受着酸面包和发臭的鱼,可埃莉诺还有她的女官、贵妇朋友们却可以享用进口自拉罗谢尔的葡萄酒,连厨师都可以把胡椒和肉桂像撒盐一样随意使用。 夜色里,埃莉诺呼吸轻微。 她记得亨利前世里爱慕她的每一个时刻。 却也记得罗斯玛丽,被栓在无尽生育里的那些空白人生,以及犹如死灰般被囚禁的十五年。 她爱那些孩子,也爱过那个时候的他。 他不爱她的那些时刻,也都是真的。 所以爱本身并不足够决定什么。 民众们后来传言,说是埃莉诺亲自命人毒死了那个情妇。 如今角色颠倒,没有人敢再背叛皇帝,或者让她怀疑自己的忠诚。 心怀恐惧的人会变成如今的亨利。 他会担心自己有一天年老色衰,会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俊美贵族。 就像某些被困在爱情或家庭里可怜妻子那样。 天渐亮了。 坎特伯雷的钟声还在空气里震颤,官员们策马走在通往伦敦的泥泞道路上。 深秋的英格兰田野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黄,村庄大多只剩下门户紧闭的死寂。 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小孩从篱笆后探出惊恐的目光,在看到那面深红金狮旗和银甲骑士时又飞快躲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田鼠。 斯蒂芬与玛蒂尔达长达十五年的内讧已经耗干了这座国家。 各地崛起的男爵——人们习惯叫男爵强盗,他们只热衷于三件事。 修筑私人堡垒,用刑具拷打折磨农民,以及搜刮干净领地里每个人的每一枚铜币,或者骨头与肉。 他们会付出应有代价的。 女皇的行政官们早已带着抄写员与记账簿分散至更远处,官员们被重新召集,即将拟写出最新的《英格兰治理条令》。 而波尔多恐怕早已忙个不停了。 女皇吞并了太多地方,现在法典需要更新,军队需要驻扎在各个要塞,还有数不完的外国使节需要接见。 粮仓,酒庄,法庭,海港…… 无论是在英国或法国原有的领地上,阿基坦人的足迹会逐渐遍布,一并带来足够开明的秩序与新生。 埃莉诺终于回到了伦敦。 那个潮湿多雨,总是阴天的国都。 她站在伦敦塔的高处,看着这座城市在晨曦里缓慢醒来。 泰晤士河泛着铅灰色的碎光,它蜿蜒流淌,穿过那些低矮的屋舍,流向东南方看不见的海峡。 更远处,是无垠的,亟待被丈量重塑的土地。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北方的荒野里,苏格兰的山民正磨着他们的长刀,威尔士的深谷里,竖琴仍在怀念没有皇帝时的自由。 德国皇帝的信件很早就被放在了她的书桌上,即使不拿起拆信刀,她也可以读到其中看似客气的问候,以及意味深长的警告。 就在昨日,亨利的军队已经向北进发。 他会为他的国家而战,也为了他的女皇,却征服更加遥远的领土,直到整个英格兰都彻底落入金狮旗帜的掌控之中。 埃莉诺望了许久,转身迈步走向那扇通往政务厅的橡木门。 她已拥有她的帝国。 第142章 月亮 没用几年,人们很快就发现,女皇的两个女儿都与生父性格肖似。 玛丽看起来沉稳庄重,很有法国古典美人的魅力——但在查税算账的时候,没有人还能夸得出口。 她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在十五岁时便继承了整个公国,而她十二岁便随女公爵伊内斯回到巴黎,以执政官的身份处理当地的琐碎政务。 十岁的孩子未必能做好很多事。 但她的身后,有慈爱睿智的埃莉诺,还有教皇希尔德加德。 行会的秩序被快速恢复,女皇坐在她的会议桌旁侧,聆听着稚嫩的童音如何询问,如何下令,恰到好处地予以点拨指导,如同看着一棵坚韧又年轻的白桦树不断攀升至天际。 玛丽在十三岁时开始接手父亲遗留的那些公文。 其实那原本有很多——从路易三世到路易七世,西岱宫里塞满了这样的东西。 但是因为那几年战争不断,西岱宫被翻了好几遍,不仅法国国库被彻底掏空,许多文书笔记也彻底被扔到河沟里,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 即便如此,玛丽还是很快读到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的巨额亏空。 她完全不能理解,童年印象里那个和蔼威严的父亲,为什么会狂热到这种地步。 首席女官让娜的解释是:“你的父亲太需要一场神赐般的史诗胜利了。” 普通的小战争让他骄傲到忘乎所以,他干掉了老教皇,更不会把遥远东方的耶路撒冷放在眼里。 当然,这里面还有圣徒伯纳德的鼓吹动员。玛丽在信件的字里行间读了出来,但她决定不多过问这件事。 她同样读到了更多来自母亲的手记。 这些文书都已在父亲的葬礼后被带回波尔多,如今有了执政官的调令,全部送回了巴黎。 玛丽留恋着波尔多的晴朗日光,但也同样怀念北方的凛冽冷风。 她把西岱宫修了修,然后如同释放狗群那样,让许多位税官奔散各处。 诚实纳税的领主可以得到丰厚奖励,虚报错报的当然也有许多苦头。 她未必能拿捏好分寸,可她的老师足够多。 玛丽对文书工作足够谨慎耐心,这的确是成为执政官的必要美德。 相比之下,小埃莉诺更在乎狗群本身。 在小埃莉诺诞生的三年之后,女皇生下了第三个可爱女儿,玛蒂尔达。 那个小孩出生时没有什么异象,可是她一听到长笛或歌声就会笑眯眯的,几乎没有怎么哭过。 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个天使。 小埃莉诺每次上完早课都会跑到妹妹的摇篮旁边看好一会儿,然后问能不能把她的大狗也牵进来看看妹妹。 “绝对不行。”让娜头痛的说,“你记得你的父亲是怎么拧耳朵的吧。” 小埃莉诺瘪了瘪嘴。 她天生精力充沛,喜欢对马驹、猫、狗,以及宫廷里的孔雀说话。 那些动物似乎会回应她的指令,至少在女皇看见五岁小埃莉诺骑在战马上的时候,脸色还是苍白了一瞬。 小姑娘有些不满地被抱下来,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 这样的才能在十几岁时更加凸显。 亨利登基之后,英格兰战乱不断,威尔士和爱尔兰也同样不算安分。 本国的秩序都被强盗男爵折腾得乌烟瘴气,国王的出征也因此格外频繁。 小埃莉诺不被允许参与战争,知道她训练出足够穿着战甲撕咬敌人的战犬,后者几乎都有狼的血统,每一只都骁勇英武,牙尖爪利。 她在十二岁时终于被允许随父出征。 因为一向公允,亨利还问了问玛丽。 后者坚定地拒绝了。 玛丽讨厌所有剧烈活动,狩猎都只是礼节性陪同母亲。 大部分人都觉得,小埃莉诺并不可能真的参与这场厮杀,直到她吹响呼哨,让蜂群般的狼狗击穿防线,把那些野蛮人的眼珠子都咬了出来。 亨利把她安置在战线后方的瞭望塔上,直到满身是血的归来,才抱了抱女儿,用力亲她的额头。 “你和你的妈妈一样。”他哑声说,“聪明,勇敢,令人珍爱。” 小埃莉诺亲了亲他的脸。 “我不怕血。”她说,“再多教我一点剑术吧,总会用上的。” 亨利国王死在了小埃莉诺的二十岁生日之前,距离三个月。 他在冲锋陷阵时被飞矢击伤肩侧,随后被伏击的敌军彻底吞没。 在那个时候,几乎整个爱尔兰已经快被占领了。 有人说国王是死于阴毒的图腾诅咒,也有人感慨,说他早已践行了祖辈的荣光,死而无憾。 小埃莉诺呆坐在父亲搭的秋千架上一整天,有点没法回魂,她被玛丽拥抱着,被玛蒂尔达安慰着。 女皇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流了眼泪,却依旧平静缄默,如同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小埃莉诺看到母亲时,只是询问她以后是否还会考虑其他的婚约。 毕竟所有贵族——哪怕只有二十岁甚至更年轻,都会毫不犹豫地向这位帝王献媚。 埃莉诺轻轻摇了摇头。 她已在这一世品尝过足够浓烈的爱意了。 她会和三个女儿幸福平静地走到最后。 国葬在伦敦举行,教皇亲自祝灵,弥撒持续了十天。 亨利不仅参与了阿基坦东大陆的大量战争,在布列塔尼和勃艮第地区都战功赫赫,在英国周边的岛屿更是威名传世,足以被诗人们争相记述。 他深爱着女皇,以及与她有关的一切。 他对孩子们诚恳温和,是足够好的朋友、老师、父亲。 葬礼结束的那一刻,女皇看着他的灵柩许久,俯身最后轻吻了一次。 再见,亨利。 小埃莉诺直接推掉了原定的婚事。 她召集军团,重整舰队,然后差点用希腊火烧了整个爱尔兰。 捷报传来的那一天,女皇坐在庭院里,轻抚着打哈欠的年迈猎犬。 “……她做得很好。”埃莉诺说。 就像亨利一样,是天生的战争天才。 好事的人们又在争相揣测着皇帝继承人的位置。 ——反正肯定不是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公主像极了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她能一口气背出许多长诗,会五六种乐器,奥克语说得非同凡响,拉丁语也不在话下。 教士们看到她会忍不住皱眉,吟游诗人们和她一起放声大笑。 到处游荡寻乐的玛蒂尔达,偷偷喝酒的玛蒂尔达——她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公主,但不可能是女皇! 有人揣测,也许在女皇身故以后,英法又会一分两半,由两位女王隔海对峙。 也有人怀疑,埃莉诺早就会准备好一切,把帝位传给她最看重的继承人,比如玛丽。 到了那个时候,战争会变成什么样子? 埃莉诺并没有喝爱绒准备的长寿药水,她如今已经年过五十,虽然脸上有了许多细纹,但依旧精神矍铄,目光明亮。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还会更加长久。 爱绒如今已经是牛津大学的院长了,她做出了无数好东西,比如龙息粉,催眠药,以及最新款的战船。 在两位公主相继成婚时,妮拉在爱绒这儿买了不少礼物,爱绒本人更是送了两只外壳纯金的机械天鹅,后者不仅可以报时,还会预测天气。 有些贵族窃窃私语,觉得这个红发炼金术士是个女巫,搞不好活了几百岁。 她的确有这个希望,所以开始到处搜集长生不老药的配方,试图让女皇也能返老还童。 “变老不是什么坏事。”埃莉诺笑着说。 “您难道不会害怕……必将来临的死亡?”爱绒叹了口气,“虽然都说有天堂,可眼睛一闭,谁知道呢。” 女皇合上书页,看向窗外。 “年轻或者年迈,都是在感受着不同的旅程。” 爱恨,声名,荣耀,财富,即是旅程上一晃即逝的风景。 “但是好在,不管去哪一条路,你总会看见它。” “看见什么?” 爱绒抬起头,和她一起隔窗望去。 是月亮。 皎洁明亮,从容地散发着不灭光华的月亮。 它在白昼里隐晦低调,在深夜里映照世人。 爱绒不确定女皇在指代什么。 她忍不住想,月亮像极了那三个公主,也像极了埃莉诺本身。 但月亮总是美好的。 即便到了白天,人们也永远知道它还会出现,也会记得它的样子。 即便有人爱慕赞美它,有人讨厌诋毁它,月亮也恒定地随着时节变化,永远在那。 那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