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之逐鹿天下》 第1章 刚穿越就碰到危机 头痛欲裂,我这是在哪? 王景安在一阵颠簸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暗沉沉的木质车顶。 “少爷?您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惊喜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厮凑过来:“咱快到太谷县了,您再忍忍,就快到家了!” 少爷? 太谷县? 我不是在送外卖么? 他本来是二十一世纪工科博士毕业,在研究单位受人陷害,别的单位也不敢要他,只能送外卖为生。 一天送外卖的闲暇时间,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个 老头给他算了一卦,说他身负大气运,日后会黄袍加身。 当时正好是午后时分,炙热的天气下,他忍不住暗骂一句,还真让那老头算准了,想不到是美团的黄袍! 就在他诅咒命运不公的时候,没注意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朝他飞速奔来。 剧烈的撞击下,连人带车飞在半空中,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自己好像飞在了天上。 突然另一段记忆突然充斥着他的脑海,属于另一个王景安的记忆。 大明,天启七年,明熹宗朱由校驾崩,信王朱由检继位登基,而他生于山西太原府下辖的太古县一个小地主家里。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晋商子弟,家里靠着几代人倒腾粮食、盐引,在晋地这苦寒之地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原主是个标准的纨绔,前几日去府城寻欢作乐,归途纵马,结果就到了他这里。 所以,这是魂穿到了明末的山西?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以及管家王福带着惊慌的讨饶:“各位差爷,行行好,我家少爷重伤未愈,需要赶紧回家医治啊!” “医治?” 一个公鸭嗓子冷笑道:“王福,你们王家都快大难临头了,还治什么病!赶紧让王景安出来,县尊大人有话要问!” 王景安心头一凛,强撑着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风雪弥漫的官道上,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拦在车前。 为首一个三角眼的班头,正不耐烦地用刀鞘敲打着车辕。道旁是典型的黄土丘陵,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记忆碎片再次拼接。 原主的父亲,王员外,为了打通关节,方便行商,曾在魏忠贤权势最盛时,通过晋党某个中间人的牵线,向负责给九千岁在老家修生祠的太监捐输了八千两白银! 如今崇祯皇帝清查阉党,这笔旧账,成了悬在王家头顶的利剑! 八千两! 在晋商云集之地,这也绝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抄家流放,甚至掉脑袋! 那班头已经看到了车内的王景安,皮笑肉不笑地道:“王少爷,醒了就好。跟我们回县衙一趟吧,关于你家给逆阉魏忠贤输饷的事,县尊老爷要细细查问!” 管家王福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在地。 周围的衙役眼神不善,手按在了铁尺锁链上。 王景安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比这山西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常言道灭门知府,破家县令。 像他这家境殷实的地主商人家庭, 早就被盯上了。 虽然他以前纨绔不堪,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眼珠不停的转动着。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显得虚弱不堪,对那班头道:“差…差爷,我实在病得厉害,能否容我先回家稍作安顿,喝口热汤药?明日……明日一定亲自去县衙向父母官陈情!” 说完便偷偷差头手里塞了几块银子。 “差爷,这天寒地冻的,兄弟们都不容易,这点银子请兄弟们喝点酒。” 班头不动声色的收下银子,眯着眼睛,似乎在权衡。 王家在本地毕竟有些势力,少爷又确实一副快死的样子,逼得太急恐生变故。 他哼了一声:“也罢!就给你一晚!明日午时之前,若不见人,就别怪兄弟们上门拿人了!走!” 衙役们骂骂咧咧地让开了道路。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太古县城的方向驶去。 王景安靠在车厢上,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心中不断暗骂,以前看小说别人穿越都是天之骄子,要么是有金手指,要么有系统。在轮到自己了,想不到一来就是生死危局! 回到那座高墙深垒的王家大宅,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王员外听闻消息,直接病倒在了床上,唉声叹气,只会念叨“完了,全完了”。 女眷们的哭声隐隐从内宅传来。 看到儿子回来,王员外勉强爬起来:“儿啊,你快跑吧,我们王家三代单传,你可不能交代在这里啊。” “是啊,你快跑吧,你跑了我和你爹就没什么牵挂了。”王景安的母亲不断的啜泣声音响起。 王景安勉强一笑,安慰自己的父母:“爹,娘,你们不必担心,孩儿有信心渡过这一关。” 王员外双目无神的摇摇头,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王景安没时间多说什么了。 他直接对忠心耿耿但已六神无主的管家王福下令:“福伯,别慌。去,把家里所有签了死契、活契的长工、护院,还有城外煤窑里那几个最穷苦、最老实的窑工头子,都悄悄叫到后院的窑洞里!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外人!” 王福愣住了,不明白少爷想做什么。 但看着王景安着急的样子,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临出房间的时候他好像感觉自己的少爷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半个时辰后。 王家后院那孔用来存储杂物的土窑洞里,挤挤挨挨地站了四五十人。 有穿着统一棉袄的护院家丁,有面色黝黑手指粗粝的长工,还有几个刚从煤窑出来、浑身黢黑只剩眼白和牙齿格外显眼的窑工。 他们互相张望着,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惑。 不知道这位名声不好的少爷,在这王家眼看要倒灶的关头,把他们聚到这黑乎乎的窑洞里想干什么。 王景安站在众人面前,窑洞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开口了,声音在窑洞里有轻微的回响: “乡亲们,叔伯们!” “外面官府的人,说我们王家要完了,说我们给阉党送了银子,是罪有应得!” 人群一阵骚动,恐慌开始蔓延。 第2章 李家上门 王景安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可他们想过没有!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长工和窑工。 “是你们,是大家伙儿,一滴汗摔八瓣,从土里刨食,从的窑洞里挖煤,一点点挣出来的!” 人群开始有些波动,下面的人不住的点头。 “王家倒了,你们怎么办?你们的婆姨娃娃,吃什么?喝什么?” 王景安继续在鼓动着。 身为新世纪的好青年,年少时误入歧途,经历过一次传销的洗礼,对这种蛊惑人心的小把戏那更是手到拈来。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窝子,尤其是那些依附王家生存的佃户和窑工,他们脸上慌张之色更加。 “官府不会管我们死活!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晋商同行,现在只怕正等着踩我们一脚,好吞了我们的铺子和生意!” 王景安向前一步,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指望别人,没用!要想活命,我们得靠自己!” 人群开始有些骚动起来,眼珠开始有些泛红。 王景安看到这一幕,继续开始加码:“凡是听话办事的,此事过后,每人赏良田二亩。” 下面的人简直要沸腾了。 在这个时代,土地可是能传家的宝贝。平时一亩良田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他们辛苦一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 这还是王员外对待下人还不错的,要是在李家,怕是能活着就十分奢侈了。他们可是知道李家对待自己的下人有多狠。 管家王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切,这还是自己那个熟悉的少爷? 他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不过却又说不上来。 王景安朝福伯招招手:“福伯,你准备这样…” 管家凑过耳朵来,不住的点点头。 县令府邸后院。 李员外眯起眼睛轻抚胡须:“方大人,这次王家怕是在劫难逃。在下恭喜大人。” 方县令满脸贪财的笑容:“同喜同喜,这次你出力不少,王家那些店铺就都归你了。” “多谢大人!”李员外满脸的惊喜。 方县令对着旁边的钱师爷使了个眼色:“明天你陪着李员外去趟王家,不能出任何差错。” 钱师爷是个贼眉鼠眼的胖子,一脸谄媚的看着县令:“方大人,我办事,您放心。” 王家前厅,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县衙的钱师爷腆着肚子,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沫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家那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管家李贵,则是一脸趾高气扬,指挥着几个李家的豪奴,就要去翻查账册和柜匣。 王福带着两个家丁,苦苦阻拦,额头冷汗直流:“钱师爷,李管家,使不得,使不得啊!我家老爷尚在病中,少爷也总要等主事的人来了再说啊!” “主事的人?”李贵嗤笑一声,“你们王家马上就要树倒猢狲散了,还有什么主事的人?王福,识相点,赶紧把地契、铺契交出来,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不然,等衙门的海捕文书下来,哼!”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王景安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步伐稳定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王家的长工和家丁,虽然衣着普通,但此刻都抿着嘴,挺着胸,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竟也显出了几分气势。 李贵愣了一下,随即阴阳怪气地道:“哟,王少爷醒了?正好,赶紧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吧,也省得我们动手。” 钱师爷也终于抬了抬眼皮,打量了王景安一眼,淡淡道:“王公子,你家的事情,证据确凿,县尊大人已是震怒。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若是主动配合,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王景安没有理会李贵,而是先对钱师爷拱了拱手。 他不卑不亢的说道:“钱师爷,学生抱恙在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只是,不知我王家所犯何罪,竟要劳动师爷和李管家,不等官府正式文书,便要强行清点我家产业?这于大明律法,似乎不合吧?” 钱师爷眉头一皱,没想到这纨绔子还懂得大明律! 他放下茶杯,有些冷淡的看着他:“王公子,给魏逆输饷,资敌叛国,这是滔天大罪!还有什么合不合的?本师爷此来,正是奉了县尊口谕,先行查抄!” “口谕?” 王景安微微一笑:“学生虽不才,也知朝廷法度。查抄家产,需有刑部或按察司签发的正式公文。钱师爷仅凭一句口谕,便要动手,莫非是觉得我王家无人,可以任人拿捏?” 钱师爷有些愣住了,想不到这小子还有这等口才。 李贵轻蔑的看着这小子:“小子,叫你爹出来,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王景安眼皮都不带抬的:“你是哪根葱,就算抄家也是衙门的事,你是来干啥的?” “你…” 李贵一时竟然让他怼的有些无语,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好了,这是朝廷的命令。” 钱师爷这才回过神来。 “朝廷?” 王景安嗤笑一声:“还请拿出公文,要是没有,那是不是有人想假传县令之意,意图趁火打劫,中饱私囊?”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李贵。 李贵被他看得心里一虚,随即恼羞成怒:“王景安!你休要血口喷人!你们王家罪证确凿…” “罪证?” 王景安打断他,声音提高:“你说罪证就是罪证?你说八千两就是八千两?谁能证明那笔银子是给了魏忠贤,而不是我王家正常的生意往来?李管家,你如此迫不及待,莫非是你李家早就觊觎我王家产业,如今上下勾结别人,嗯?” 他没有把县令二字说出口,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让钱师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现在天子清查阉党,虽然魏忠贤被杀,但是主要是查的那些高层,毕竟民间为他建生祠的人太多,陛下也是为了稳定才不大动干戈。 说起来建生祠也不是多大的罪名,何况王家这种小虾米更入不了朝堂法眼。 这次完全是县令和李员外趁火打劫。 “你…你胡说八道!”李贵气得跳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仿佛有无数人正朝着王家大门涌来。 第3章 事情解决 一个李家的下人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惊慌失措地喊道:“管家!管家!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泥腿子!还有煤黑子!把咱们…把咱们的人都给围住了!” 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钱师爷和李贵急忙走到厅门口,朝外望去。 只见王家大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佃户、挖煤的、街头小贩、大多是些穷苦人家。 他们手中拿着锄头、木棍等各种家伙,沉默地站在雪地里,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是要造反啊!”李员外吓得面如土色。 钱师爷心中大骇:“王景安,你聚众闹事,这是要造反!你快把人撤了,我好替你求求情,从轻发落。” 王景安轻轻一笑:“钱师爷言重了,钱师爷,这些人不是我召来的,他们是自愿前来。李员外欺压乡里多年,百姓积怨已深,今日不过是借这个机会爆发而已。” 外面的呼声越来越高:“放了王公子!” “严惩李扒皮!” “阉党可查,良民不可欺!” 钱师爷额头冒汗,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若真激起民变,他的前程就全完了。 钱师爷惊魂未定:“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景安看着下面的人:“李家在太古县作威作福多年,百姓苦李家久矣,我今天就办三件事,那就是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下面的人群更加激动起来! “李贵鱼肉百姓,强抢民女、强占良田,作恶多端更是数不胜数。” “你放屁!”李贵心中惊骇异常。 王景安挑了挑眉:“怎么?李员外是想让我找几个证人出来一一对应?” “这简直就是个李扒皮,我在他家当长工,鸡还没加就得起来干活。” “这姓李的就是个畜生,看上我闺女让她做小妾,我闺女不从就半夜上门抢人,几天后我闺女回来,吊死在门外的树上……” 老人的哭嚎声不断的回响在这雪地里。 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钱师爷的额头上汗珠不断的落下。 “你、你这是威胁我!” “不敢,是为师爷指一条明路。” 不同于李贵,他可是个 明白人,万一激起民愤,就凭这几个衙役,恐怕今天在劫难逃! 王景安满意的看着这一切:“钱师爷,当今圣上体恤百姓,李家这可是惹了众怒,不知道县令大人该如何判决?” 钱师爷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李贵,心中暗骂不成器的东西。 他干笑一声:“这…” 王景安看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朝着福伯使了个眼色。 管家带着几个人下去,很快场面平静下来。 “钱师爷,这里太冷了,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钱师爷思虑再三,还是跟着王景安来到了中堂。 王景安的爹王怀仁赶紧迎了上来:“钱师爷,当时捐款的事情实在迫不得已,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这样吧,我王家出一千两给县令大人,这五百两是钱师爷的辛苦费,还请钱师爷笑纳。” 王景安插了一嘴:“钱师爷,今天这场面一不小心万一引起民愤,恐怕要出大事情,恐怕到时候县尊大人也不好交代吧。” 王怀仁呵斥一句:“胡说什么,县尊大人手眼通天,这点小事算什么?小子年幼,不会说话,还请钱师爷见谅!” 钱师爷看着面前这对唱双簧的父子,心中暗自盘算,今天这王家怕是动不了了,只能等日后再寻找机会。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还是钱师爷高明,不像那李贵…” 眼看着小子多嘴再惹出别的什么是非,钱师爷赶紧摆摆手。 “罢了,我这就带人离去,王家小子,你也赶紧让人散去吧,这么多人万一出了事,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眼看钱师爷出了房门,王怀仁一下瘫坐在地上。 砰! 王景安回头一看,赶紧把自己这个便宜老爹搀扶起来。自己这个爹对自己那是没的说,就是胆子太小了。 王怀仁坐在椅子上,有些惊魂未定:“儿啊,我看咱们还是跑路吧,这次能度过这一关,恐怕下一次就难了。” 王景安沉默许久,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明末,哪里又能称得上是安全呢! 一个小小的县令,就差点让自己家破人亡。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爹,我想组建一支家丁!” 王怀仁有些疑惑:“家丁不是有十几个么,你要用尽管使唤就行。” 王景安此时也 没办法跟他解释,总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历史的走向,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只有强大的武力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王怀仁苦口婆心的说道:“儿啊,我以前希望你能考取功名,咱老王家也好歹出个当官的人,后来看你不是那块料,找人给你取了个字号,叫嗣业,意思是继承自己的家业,平平安安的就好。” 看到自己这便宜老爹说起来没完,王景安无奈的说:“爹,我先去外面看看情况。” 王景安来到外面,管家福伯支起了一个摊子,在旁边吆喝着:“别急啊,排好队,一人一两银子!” 待外人散去,福伯拿出地契。 王景安站在台阶上面:“这是两亩良田,每个人都有!” 下面人仿佛不敢置信一样,然后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他们原先都以为少爷只是说着算算,能拿到银子就不错了。 里面一个老人不住的点点头,不错,年纪轻轻就这么守信。 王景安看了看几个今天没去的人:“这几个人给我赶出去,在我王家还不听我王家的。” 几个人顿时跪着向前,痛哭流涕的求饶。 “少爷,求求您饶我们一次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 王景安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求饶,朝管家点点头。 福伯心领神会,带着几个家丁把他们赶了出去。 戌时,县令府上。 方县令满脸怒气的看着两人。 第4章 组建家丁 李员外一脸愁容的说道:“大人,不是我办事不力,实在是那王家小儿太过奸诈。” 钱师爷凑到县令耳朵旁边嘀咕许久。 半晌,方轩逸长叹一口气:“罢了,此事也不能怪你俩,只能日后再找机会了。” 李员外见状,一脸谄媚的拍了一记马屁:“大人明鉴!” 说完他拿出一张银票:“大人,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也有过失,这点茶水钱还请大人笑纳。” 方轩逸这才露出一点笑容:“行了,你俩下去吧。” 回到家后,李贵心都在滴血。 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这么吝啬的性格,这五百两银票可算是大出血! 哼! 王家小子,以后有的是时间,咱们走着瞧! 他心里暗骂着。 清晨,王景安站在大院里,看着雪下的越来越大。 福伯拿着一件毛裘:“少爷,外面冷,还是去屋里烤火吧。” 王景安接过衣服摇摇头:“福伯,这才刚入冬,就下了这么大的雪,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天气格外冷。” 福伯顿时愣了一下:“这…这好像是吧。” “福伯你好好想想,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天气么?” 福伯犹豫着说道:“这几年的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 王景安叹了一口气, 何止啊。 明末处于小冰河时期,不只是寒冷,还有干旱各种极端天气会愈发厉害。关外鞑子频繁入侵,朝廷上各位老爷还在为了各种利益争执不休,大明,没多少年了!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能在心里说说。 别人穿越都是各种金手指,怎么到了他这里啥都没有。 想到这他来到中堂。 “爹,你给我透个底,咱家到底还有多少钱。” 王怀仁有些惊异的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孩儿想组建一支家丁,钱财是必不可少的。” “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多读读书,说不定还能考上个秀才!” 王景安摇摇头:“考上秀才有什么用,还不如当个百户。” 王怀安嗤笑一声:“那些丘八有啥好的?咱们圣天子在朝,还是读书有出息。” 王景安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这便宜老爹说,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半晌后王怀安无奈的摇摇头:“罢了,反正以后这个家也要交给你,你跟我来吧。” 俩人来到地窖里,看着四周架子上的铜钱。 王景安皱起眉头:“爹,咱家不会就剩下这点铜钱了吧。” “哪能呢,来搭把手。” 王怀安掀起一块木板,只见里面满满几箱银子,还有几个银冬瓜,估摸着几百斤上下。 “都在这里了,我怕招了贼,把一部分银子融成了银冬瓜,这里大约是五万多两吧。”王怀安指着下面的银子说道。 “这可是咱们家几代人才攒下的家底。” 看着这一幕,王景安想到野史上说晋商把银子融成银冬瓜藏在地窖里,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不过他也有些感动,这便宜老爹对自己是毫不设防。 他思虑许久:“爹,我暂时用两千两吧。” 王员外长舒一口气:“那就用不着这些家底了,我上去给你拿银票去。” 王景安嘴角微微抽搐,看来自己这家里还是挺富裕啊。不过有这些家底够自己折腾一阵了。 打谷场上,王景安看着下面临时召集的长工,眼角微微抽搐。 “福伯,我要组建的是家丁,不是佃户、长工。” 管家有些不解的问道:“这有啥不一样么,能出力不就行了,打人的时候能上就行。” 王景安顿时无语,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他朝下面人喊着:“大家都知道今天叫你们来的目的,就是想重新组建一支家丁,直接听我的命令,选中者,每人一个月二两银子,饭管够!” 下面轰然爆发出一阵声音。 “少爷,您说的可是真的么?” “我的老天爷啊,二两银子!还管吃,这天地下还有这等好事?” “我说老宋头,少爷说的是选中的,你这老骨头还想当家丁呢,老实的种你的地吧。” 王景安抬起手,示意下面安静:“从现在开始,围着操场跑步,我说停下才能停,坚持不下去的自动退出!” 过了许久,下面还不见有动静。 王景安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这待遇算不错了。 管家凑上前来:“少爷,这个操场是什么?” “就是打谷场,以后这里不叫打谷场,叫操场。”他大声朝众人解释道。 下面的人缓缓跑了起来。 老宋头嘟囔着说:“少爷这说法还真稀奇,打谷场不叫打谷场,叫什么操场,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宋头,闭上你的破嘴,万一你选上了说不定还能攒下些银子,给你儿子娶个媳妇。” 老宋头连忙摇头:“不敢想啊,这世道。” 一个时辰过去了,陆续有人坚持不住停了下来。 王景看了看差不多了就让他们停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组建家丁还在慢慢进行着,这时候朝堂上却出现了不少的争执。 紫禁城,奉天殿。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群臣。 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御阶之下,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这说着让满朝文武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消息: “臣…臣奉旨查抄逆阉魏忠贤家产,现已初步清点完毕。计得…计得现银及易于变现之财货,折合共计…不足七十万两。” “什么!”朱由检猛地站起来。 “多少?” “回…回陛下,不足…七十万两。”他更加惶恐的跪倒在地,头垂的更低了。 “魏逆家产怎么可能这么少,是不是都让你贪了!” “七十万两?是不是都让你给贪污了?你这是在糊弄朕?” 嘈杂声止不住的从下面响起来。 七十万两! 这简直是笑话! 这对于一个掌控帝国权柄近十年,被天下人指为贪渎之首、富可敌国的九千岁而言,简直是个笑话!各地为他修建一座生祠,所费又何止于此? 毕自严浑身颤抖:“老臣绝不敢拿一两银子,若是老臣有半点贪污,还请陛下赐死 。” 内阁首辅施凤来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如老僧入定一般,一言不发。 兵部尚书王在晋率先出列,他性情刚直,眉头紧锁:“陛下!此数绝无可能!魏逆权倾朝野,卖官鬻爵,天下皆知!其所聚敛,岂止区区此数?” 第5章 陛下!魏忠贤是清官啊! 朱由检怒气稍退:“王爱卿此话何意?” 王在晋手持朝笏躬身:“臣以为,魏逆这些年权倾朝野,贪污巨大,定是查抄之人办事不利,或另有隐情!”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几位曾与阉党过往甚密的官员。 还朝着东林党那帮人看了几眼。 朝堂一片唏嘘声! 这种事情谁都知道,抄家发财已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这么做是一回事,敢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王在晋刚说完立刻有御史跟进:“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魏忠贤党羽遍及天下,其家产必被提前转移、隐匿!请陛下下旨,严加追查,扩大范围,必不能使国库流失!”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要求深挖严查的声音竟然占了上风。 韩癀朝旁边人使了个颜色。 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出来,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延儒。 “陛下,诸公稍安。毕尚书办事,向来谨慎。且此番查抄,乃由厂卫与户部协同,若说大规模隐匿转移,恐非易事。臣…臣倒听闻一些说法。” 朱由检来了点兴趣:“什么说法?说给朕听听。” 群臣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朱由检从信王匆匆登基,受阉党迫害不少,再加上从小在东林党身边耳濡目染,这次能顺利登上皇位,东林党人也出力不少,自然也对东林党更加侧重。 天启皇帝临死前,嘱咐他,吾弟当为尧舜! 这让他感觉自己才是中兴大明的那一个人,可惜他志大才疏,生性多疑,猜忌成性。渴望中兴大明,却又急于求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延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魏逆虽权欲熏心,祸乱朝纲,然于金银之物,似乎…似乎并不甚贪。其府邸陈设,据闻也并非极尽奢华。其所重者,乃权柄尔。” 周延儒挺直腰板不卑不亢说道:“陛下!魏忠贤是清官啊!” 朝堂一片哗然,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在这朝堂上说瞎话也是一种本事! 不愧是东林党的,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绝! “荒谬!” 礼部右侍郎温体仁厉声反驳:“周学士此言,莫非是要为魏逆涂脂抹粉不成?其若不贪,天下何来斯文扫地之说?各地生祠,耗费巨万,钱从何来?” 另一位大臣也冷笑道:“难不成,我们扳倒的竟是个清廉的权阉?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延儒并不动怒:“非是涂脂抹粉,乃就事论事。魏逆之罪,在于擅权干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与其家资多寡何干?若因其抄家所得不多,便怀疑其罪不实,岂非本末倒置?反之,若因其罪大恶极,便认定其家资必丰,与莫须有’何异?” “你…!” “强词夺理!”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顿时吵作一团。 有人坚持认为查抄不力,要求换人严查。有人开始引申,说魏忠贤或许确实不爱钱,只是爱权,其罪在权不在贪;还有人则忧心忡忡地表示,若以此结果公布天下,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朝廷兴师动众,只得了这么点银子?朝廷颜面何存? 龙椅上,崇祯皇帝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自己雷厉风行地铲除魏忠贤时的决心,想起自己对充盈国库、重整河山的期望。七十万两?这点银子,对于庞大的军费开支、各地的灾荒赈济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此刻他感觉皇帝还不如当信王的时候舒服。 他朝王承恩招了招手:“大伴,让他们安静下来。” “肃静!” 王承恩尖着嗓子一声大喊, 瞬间朝堂寂静无声。 朱由检看向施凤来:“首辅,于此事有何看法 ?” 施凤来于天启六年七月,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七年累加至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凤来素无节概,依附魏忠贤,以和柔媚于世。 他为人处世圆滑,自然不想得罪东林党,也不想得罪皇帝。 眼下皇帝逼着他表态,他咬咬牙:“陛下,阉党权倾朝野,怎么会只有这么点钱,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韩癀嗤笑一声:“施首辅,你也是阉党吧,怎么这是要锦衣卫去你家看看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 施凤来也是一阵心惊,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倒阁了! 韩癀也不和他争吵,刚退后几步就有一群东林党人站出来和施凤来展开了群枪舌战。 刚刚安静下来的局面瞬间又混乱起来,朱由检拄着头感到一股无力之感。不是对魏忠贤,而是对这整个局面,对这群还在为奸臣是否清廉而争吵不休的臣子。 魏忠贤是个蠢货吗? 不,他若真的大肆贪墨,反而好了,至少能给岌岌可危的国库回一口血。 可他偏偏没有! 他把自己弄成了一个权倾天下的清官,这简直是对他朱由检,对整个大明朝廷最辛辣的讽刺! 尤其是这种结果从自己信任的东林党嘴里说出来的! “够了!” 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年轻的皇帝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群臣,目光冰冷:“魏忠贤之罪,罄竹难书,在于乱政祸国,非区区金银可衡其轻重。查抄所得,如实登记入库。” 他停顿了一下:“至于不足之数…或许,是真的没有。或许,是早已散于其党羽,成了各地生祠的砖瓦,成了某些人囊中之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刚才吵得最凶、曾与阉党关系暧昧的官员,那几人顿时感到脊背发凉,不敢抬头。 朱由检最终做出了决断:“此事,到此为止。内阁会同户部,另筹辽饷、剿饷。退朝。” 数日后的常朝,奉天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崇祯皇帝端坐龙椅,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官员们的奏对格外谨慎,眼神交流间暗流涌动。 果然,礼科给事中钱士升率先出列,他是东林清流的代表人物之一。 “陛下!逆贤虽除,然其余孽犹存朝堂,若不清算,何以慰忠魂、正朝纲?臣劾奏当朝首辅施凤来!” 第6章 倒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然众人皆知施凤来曾依附魏忠贤得以入阁,但自新帝登基以来,他行事谨慎,多次上书批判阉党,姿态转变极快,众人皆以为他能安稳过渡。 崇祯眉头微蹙:“施卿乃朕之内阁首辅,钱给事中何出此言?” 钱士升早有准备,他眼神晦暗地看了下韩癀,见他不着痕迹的轻微点头,当下心中大定。 “陛下!施凤来在逆贤擅权之时,谄事阉宦,为其撰写生祠碑文,歌功颂德,字句肉麻,士林耻之!此等毫无气节之人,焉能位居元辅,领袖百僚?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其二,施凤来虽表面与逆贤切割,然内阁票拟,多循旧例,对阉党余孽处置不力,分明是首鼠两端,意图保全私党!陛下欲刷新吏治,此等骑墙之辈,实为最大阻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崇祯看了下几个站出来的人,都是东林党人。 韩癀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朝御史使了个眼色。 御史吴甡站出来说道 ,“施凤来掌枢机,却无担当。日前查抄逆贤家产不明,他身为首辅,竟无一句建言,唯唯诺诺,尸位素餐!臣听闻,其与地方某些曾投献逆贤之乡绅,仍有书信往来,恐有庇护之嫌!” 又一位东林官员出列补充:“陛下,首辅之位,非止于处理政务,更乃天下士人风骨所系!施凤来失节于前,庸碌于后,若继续占据要津,则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清算阉党之决心?又如何相信朝廷真能荡涤污浊?” 他们的攻击极具策略性。 不提施凤来的具体政策失误,而是紧扣气节二字,将其与魏忠贤牢牢绑定,并上升到影响皇帝声誉和朝廷公信力的高度。 这正是东林党人最擅长的道德攻势。 事实上施凤来近期政务处理并无大错,这要是到现在来说就是俗话说的PUA,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上贬低别人。 支持施凤来或与之利益相关的官员面色难看。 有人试图辩解:“陛下,施阁老当时撰写碑文,或是迫于形势,如今朝局未稳,骤然更换首辅,恐非国家之福…” 但他的话立刻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迫于形势?屈节事阉,岂是形势二字可搪塞?” “正是!当年杨涟、左光斗诸君子,宁死不屈,方显忠贞!何以施凤来就能迫于形势?” “内阁乃政事之本,岂容无骨之人执掌?”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激烈辩论。 主角施凤来面色难看地独自站在一旁,内心有些悲凉,他早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东林一系显然有备而来,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将施凤来钉在失节的耻辱柱上反复抨击。而维护施凤来的一方,则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只能强调稳定和实务经验。 龙椅上,崇祯冷静地听着双方的争吵。 他对施凤来并无好感,此人确实曾谄附魏忠贤,其撰写的生祠碑文他也见过,言辞令人作呕。用这样的人做首辅,对他来说本就如同咽下一只苍蝇。 然而,他也有顾虑。 东林党人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扳倒施凤来,是真的只为正风气,还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的领袖钱龙锡等人上位,把持内阁? 这些满口道德文章的君子们,结党营私起来,手段也未必光明正大。 更重要的是,施凤来熟悉政务,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骤然换上一个缺乏经验的首辅,是否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可是东林党人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朱由检要以中兴之主自期,就必须与天启朝的污浊彻底切割。 一个曾为魏忠贤歌功颂德的首辅,就像白袍上的墨点,无比刺眼。这关乎他大力推行的拨乱反正的政治正确,不容妥协。 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皇帝,等待他的裁决。 崇祯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东林诸臣,又掠过面色灰败的施凤来。 “首辅者,百僚之师表,天下之风向。气节有亏,则无以表率群臣,无以昭示天下朕革新之志。”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士升的弹劾,但这句话,已然为施凤来的政治生命判了死刑。 “施卿。” 他转向施凤来,语气平淡:“年事已高,近日操劳政务,颇显疲态。朕体恤老臣,准你…致仕还乡,颐养天年。” 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罪名的裁定,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施凤来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出列,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东林一系官员们脸上露出了的胜利表情。 老狐狸韩癀看了下暗自摇头,还是年轻啊,喜怒形于色,该多历练一下。 崇祯看着他们,心中并无喜悦。 倒了一个施凤来,接下来呢?这朝堂之上的党争,似乎并未随着魏忠贤的倒台而结束,只是换了一副面孔,重新开始。 不能让东林党一家独大! “首辅之位不可久悬,”崇祯继续说道,打断了某些人的遐想,“廷推之事,着吏部尽快办理。退朝。” 皇帝起身离去,留下心思各异的满朝文武。 吏部很快按照程序组织了廷推。 当几位候选人的名字呈送到乾清宫的御案上时,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头紧锁。 名单上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去,心乱如麻。 钱龙锡?东林领袖,声望极高,在清算阉党一事上态度最为坚决。 但正是这份坚决,让崇祯心生警惕。 若用他,东林势力必将大涨,届时朝堂之上,恐再无其他声音,这非制衡之道。 且东林诸人,清议有余,而于兵饷、庶务等棘手实事,往往束手,这是崇祯通过近期政务察觉的。 只是长期被东林党忽悠,现在还没彻底看清。 周延儒?此人聪明机敏,在魏忠贤家产风波中表现出的务实态度,给崇祯留下了印象。 他并非东林核心,或许可用以平衡?但他资历尚浅,骤登首辅之位,恐难服众,且其心思灵动,让崇祯觉得有些难以把握。 他揉了揉额头:“大伴,你怎么看这几个人啊?” 第7章 首辅换人 王承恩一脸惶恐的跪在地上:“陛下,奴婢什么也不懂,对朝政更是不敢妄加非议……” 看到他一脸慌张的跪在下面,崇祯哑然失笑:“起来吧,你的忠心我还是知道的。” 烛光下他继续看着名单。 李标?成基命?皆是老成持重之臣,但正因其老成,在崇祯看来便带了几分暮气。 他欲励精图治,需要的是能锐意进取、打破僵局之人。 至于韩癀,更是东林党元老,在党内一呼百应,这也不可行。 犹犹豫豫,他的手指最终在李国这个名字上停顿下来。 李国,字元治,北直隶高阳人。 万历四十一年进士,资历深厚,历任南京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如今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此人在天启朝并未明显依附魏忠贤,保持了相对清白的履历,这在当时实属难得。 更重要的是,崇祯注意到,在之前关于魏忠贤家产和弹劾施凤来的风波中,李国并未急于表态,也未明显卷入东林与其他派系的争执,显得颇为持重。 “持重…” 崇祯喃喃自语。 在经历了魏忠贤的跋扈和眼下东林的咄咄逼人之后,一个持重、不结党、资历够深且名声不坏的老臣,似乎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他或许缺乏惊人的才具,但至少不会带来太大的风险,能够稳定眼下纷乱的朝局,稳妥地推进清算阉党的后续事宜。 更重要的是,选择李国,既安抚了非东林系的官员,也并未完全违背东林的意愿。 决心已定。 数日后,中旨传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枢机重任,必赖老成。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李国,秉性端良,学识醇正,历事三朝,克慎克勤。兹特晋尔为建极殿大学士,授首辅之职,总领机务,匡弼朕躬。当此维新之际,望尔矢心夹辅,振饬纪纲,清吏治以安民生,筹国用以固邦本。钦此!” 旨意一下,朝野反应各异。 东林一系虽略有失望,但李国并非敌对派系,且其上位阻止了其他他们不喜的人选,也算可以接受。 其他派系见皇帝选择了相对中立的李国,也稍稍安心,至少避免了东林党一家独大的局面。 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李国,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跪接旨意时,心情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深知,这首辅之位在崇祯朝乃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皇帝年轻气盛,急于求成,朝堂党争初露苗头,国库空虚,边患日亟… 这绝非太平宰相的位置! 但他没有推辞的余地。 在叩谢皇恩后,李国穿着崭新的仙鹤补子朝服,第一次以首辅的身份踏入文渊阁。 这时候家丁终于组建完成了,福伯匆匆而来。 “少爷,朝中消息传来,内阁首辅换人了,这次换的是李国。” 王景安并不意外,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更换首辅之频繁,纵观整个华夏历史,他是头一个。 他嗤笑一声 :“李元治?听闻是个谨慎的老臣。皇上选他,是求稳。可这大明的根基已然不稳,光靠一个‘稳’字,怕是撑不住这即将倾颓的大厦了。且看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吧。” 福伯小声的说道:“听说是朝堂东林党首先发难。” 王景安有些无奈,东林党已经完全违背来了创立的初衷,已经隐隐变成明朝最大的毒瘤。 “福伯,朝堂上的事我们现在还够不着,先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王景安看着下面的三十名家丁。 “经过几天的选拔后,恭喜你们,成为了我王家由我直接指挥的家丁。” 下面有人问道:“王少爷,这有啥不一样么?” 王景安令人拿出几个木盘,上面盖着红布。 “你们看,这是什么?” 下面人踮着脚尖朝前看:“不会是金疙瘩吧?” “得了吧你,我看八成是好吃的。” “不对不对,依我看不像是吃的。” 下面的人在窃窃私语。 王景安一把掀开红布,下面顿时安静了。 “我组建的这只家丁和普通的不一样,无论什么事必须要听我的,要做到令行禁止,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人,要留下来的,一人二十两安家费!” 下面人眼珠子都挪不开了,哪有心思考虑王景安的话,在这个灾年,二十两可以买两条人命了! “少爷,我们以后的命就交给您了。” 王景安看着下面人的反应,满意的点点头。 王怀仁看着银子被分光,心里止不住的滴血,就这么一小会,六百两银子没了! 他把王景安拉到一旁:“儿啊,这些泥腿子用得着花这么多钱么?” “爹,你放心吧,这些人我有大用,不多花钱谁肯给你卖命。” 看着自己儿子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王怀仁无奈的朝后院走去,谁叫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呢。 王景安虽然是个工科博士,但是也经历过军训,多少知道一点训练方法。 他看到下面乱糟糟的,却有一个少年拿着银子独自站在原地,和别人的嘈杂乱象迥然不同。 他朝少年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爷的话,我叫戚小虎。” “看你脸上怎么没有多少兴奋之意,是嫌银子少么?” 少年摇摇头:“不少了,这年头当兵的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银子,还得忍受上官的剥削,和他们比起来,少爷是仁慈之人。” 王景安有些奇怪:“怎么,你当过兵?”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 随即便沉默不语。 王景安有些不解,不过看他不想多说的样子,便不再问,开始训练起家丁来。 夜晚李家大院,后堂李贵宴请几位客人,几个壮汉喝的有些醉了。 李贵举着酒杯:“刘寨主,这次可要辛苦你了。” 第8章 训练家丁 刘麻子喝的有些多了,脸色通红满不在乎的说道:“有我出马,这王家小儿你放心。” 李贵顺势拍了一记马屁:“谁不知道大当家的在这太古县就是土皇帝,就连这县令也管不了。” “这事都好说,不过现在天寒地冻的,寨子里缺衣少粮,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贵暗骂一句,平时没少收自己钱粮,每次找他办事,还得再敲诈一笔。 他阴狠的看着王家这个多年对头,生意上一直压自己一头。 他一狠心:“钱粮你放心,不过我要的可不是王家那一个小儿,而是屠灭整个王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刘麻子知道李贵不是个东西,可没想到他这么狠,这是多大仇多大怨。 刘麻子心里暗骂,李贵,你是个狠人啊! “李员外,这杀一个人和杀一家人的价格可不一样,不知道你能付得起么?” 李贵伸出一根指头:“我出五千两银子,而且王家的银子粮食都是你的,我只要他的店铺、良田还有王家大院。” 刘麻子撇撇嘴,这他妈不废话么,自己一个土匪还能去种地做生意么。 刘麻子思索再三:“再加一千石粮食。” 李贵心都在滴血,入冬以来粮食价格飞涨,一旦粮食都到了三两了。 他狠下心:“一千石就一千石,希望刘寨主信守承诺。” 刘麻子笑眯眯的说道:“放心,等粮食到了寨子里,我立马带出去王家村,保证让王家鸡犬不留!” 李贵安下心来:“动手之前我会去县衙一趟,保证一个去王家村的官兵都没有。” 哈! 哈哈! 房间里传来两人的笑声,仿佛王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次日,寒风凛冽,王家庄园后方的操场上却已是一派肃杀景象。 三十名精壮家丁按什伍之制列队,他们多是上次对抗抄家时出过力的核心成员。 王景安站在队前,身着一件短布衣衫,腰挎宝刀。 王怀仁看了下心里也有是有些得意,腰横秋水雁翎刀,我儿若是早出生些年也肯定是个将军。 他手中拿着一面三角令旗,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 王景安的看着下面众人,“上次咱们逼退了钱师爷,靠的是大伙儿的血性。可光有血性不够!咱们大明官军的操典上说得好,练胆为先,练艺为次,练力为末。今日起,某便按卫所正兵的法子操练尔等!” 家丁们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卫所正兵的操练法子,那可是正经官军的规矩,比他们平日里胡乱耍弄刀枪不知强了多少。 “今日不练别的,先练站队听令!” 其实他哪里会练兵啊,所说的明军操典完全是胡说八道,他记得以前戚继光有部兵书好像是叫纪效新书,不过他一个理工男那里会学拿东西。 不过作为眼光超越这个时代的新世纪好青年,他自然有办法。 他想起大学时候军训练习的站军姿,走正步,他觉的练兵也就那么回事,只要令行禁止就可以了。 下面的家丁面面相觑,就这么站着? 那这一个月二两银子也太好拿了吧,弄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着有些懒散的众人,王景安厉声喝道:“看看你们这是什么样子,都给我站好,眼睛目视前方,双手紧贴腿两侧,不许动。” 众人开始还觉得简简单单的,都有些不以为意。 站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些人觉得身上有些痒痒,手开始乱动。 王景安心想可算让我逮住你了,让老子今天也过一把教官的瘾! “王二狗,你个瓜怂,没听见我说的么?” 王二狗可怜兮兮的说道:“少爷,身上痒的受不了,让我挠一下吧。” “你个烂怂货,这才多久你就受不了了,要是忍不了,自己给老子滚,就你这烂怂还想当家丁?” 听到这王二狗立刻不敢动了,继续站着。 其余家丁也是眼观鼻 、鼻观心的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王景安看着戚小虎站着笔直的样子,心中不禁赞叹,小小年纪颇有军旅之风,难道他是军人世家出身? 这么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晌午时分,王景安看着日头差不多了,便下令解散。 “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训练!” 命令刚下达,所有家丁立刻瘫倒在地,只有戚小虎还站在原地。 王景安恨铁不成钢的骂道:“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样,不过就是站了一会,就成这样了?” 下面人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们看看戚小虎,他是你们里面年纪最小的,你们这群烂怂还不如一个孩子!” 众家丁被王景安说的抬不起头,纷纷站起来排队去食堂走去。 几天后,王景安又招募了二十位家丁, 这几天的训练,这些人军姿站的也是有模有样的。 王府账房内,烛火摇曳。 王员外(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另一只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他那张平日里颇为富态的脸上,此刻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写满了愁字。 桌上摊开的,是近这些天来开销流水。 米粮、布匹、修缮这些日常用度还算平稳,可那家丁训练一项,数字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路猛涨。 “精米十五石、腊肉两百斤、猪两头、豆料十石…” 王员外低声念着,每念一项,眉头就锁紧一分,“这、这五十人的嘴,怎么比往日一百号人吃得还凶?还有这…牛皮十张、生铁三百斤、桐油五桶…这是要开铁匠铺不成?”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算头皮越发麻。 王家虽说是王家村首富,田产商铺不少,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突然想起自己儿子前些天跟自己说的一个笑话,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吃苦创业。 “王福,景安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老管家福伯垂手站在一旁,闻言躬身回道:“回老爷,少爷每日天不亮就去操场,盯着那些家丁操练,一待就是大半日。听说练的不是刀枪,多是些站队、走路、转身的规矩,还按什伍编了队,定了哨令。” “站队?走路?”王员外放下账册,疑惑中带着一丝不满,“这能顶什么用?耗费如此多的钱粮,就练这些花架子?”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第9章 劝说 王员外和福伯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 要钱的来了! 王景安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操练时的劲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但连日间的训练让他透露出些许疲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许多。 “父亲。”王景安行礼。 “嗯。” 王员外应了一声,将手中的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重重地点在家丁训练那一栏。 “景安,你来看看。咱们家如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这般花费,是不是…是不是太急了些?” 王景安没有看账册,他知道自己这些天确实花了不少银子,不过在他看来这都是值得的。 他平静地说:“父亲,孩儿正为此事而来。今年大旱,灾民四起,匪患四起,正是流民最容易滋事的时候。咱们这支力量必须尽快成型。接下来,还需添置一批制式腰刀、长枪,至少需十副弓,箭矢若干。另外,孩儿打算请城西的陈铁匠专门打造几杆鸟铳…” “鸟铳?!” 王员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父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朝廷的法令在咱们山西,如今还管用几分?流寇土匪 可不会跟咱们讲王法。有了鸟铳,咱们的底气才能更足。钱师爷和李家的人,才不敢再轻易打咱们的主意。” “可这钱…” 王员外指着账册,手指微微发抖。 他心里暗自盘算,若是按嗣业这般折腾下去,恐怕这最后的家底都得扔进去! 王景安继续说道:“孩儿思虑再三,觉得家丁们的防护还远远不够。如今流寇肆虐,往往箭矢如雨,若无甲胄护身,伤亡必重。孩儿想…打造一批甲胄,即便是最基础的棉甲也行,” 王员外脸都绿了:““你…你疯了不成!” 没等说完,差点一口老气上不来。 王怀仁跑到房间外面四处看看,赶紧关上门:“甲胄?!那是朝廷禁物!私藏弓矢已是重罪,私造甲胄,那是…那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你这是要把我们王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都推上法场啊!” 王员外指着王景安,手指哆嗦着,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儿子练兵只是为了自保,最多防范流寇和仇家,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王景安看着父亲惊骇欲绝的样子,知道他反应会激烈,却也没想到如此失态。 他试图解释:“父亲息怒!如今时局不同往日,朝廷法令在山西还有几分效力?各地豪强,谁家没有私藏些甲胄?远的不说,那李家不也是一样么。” “闭嘴!你还要跟李家比?!” 王员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福伯看样子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 “李家是攀附着谁上去的你不清楚吗?他们背后有官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王家现在是什么处境?刚刚因为魏党的事情被抄过家!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就等着我们再出一点差错,好把我们彻底吞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练兵,我可以由着你,花再多钱粮我也认了,好歹能说是为了护院防贼!可你造甲,你这是想干什么?竖起大旗造反吗?你让官府怎么看?让朝廷怎么看?你这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王景安知道父亲的恐惧是真实的,是这个时代普通人根深蒂固的思维。 “父亲,正因为我王家如今是众矢之的,才更需要有足以自保的力量!乱世将至,法度崩坏,到时候谁会跟我们讲王法?拳头和铠甲才是硬道理!我们不要主动惹事,但必须要有让人不敢轻易来犯的底气!棉甲防护力有限,制作也相对容易遮掩,只要我们小心行事。” “小心?怎么小心!”王怀仁有些惊惧的说道。 “打造甲胄需要工匠、需要材料、需要场地,动静怎么可能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走漏风声,钱师爷那些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到时候,别说家业,连性命都保不住!” 王景安暗自叹息,自己这个父亲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 王怀仁有些不相信他的话:“这怎么会是乱世,如今圣天子在朝,阉党已除,天下海清河晏,怕是我大明要中兴啊!” 王景安嗤笑一声:“当今这位天子啊,志大才疏,空有中兴大明之志,却无治国之能,做事急于求成,他…” 眼看再说下去,王家怕是抄家的罪名都够了,他赶紧打断他。 这时候他也是有些疑惑,怎么感觉上次从马上掉下来,难道是摔坏脑袋了? 以前他胆子最小了,比我还小,整天逛青楼,斗鸡玩鸟。 现在胆子怎么这么大了,嘴里还时不时的总是蹦出些新鲜词汇。 他现在干的不就是他说的富二代创业么。 王景安继续劝说着:“父亲,孩儿并非要行悖逆之事,恰恰是为了保全宗族。若真有流寇破城或乱兵过境,届时手无寸铁、身无片甲,才是真正的待宰羔羊。孩儿可以向您保证,一切都会在极度隐秘中进行,绝不会授人以柄。此事关乎我王家存续,请父亲再信孩儿一次!” 王怀仁嘴唇动了动:“可是这花费也太大了。” “父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若贼人临门,或者官府再起歹心,我们毫无还手之力,那才是万事皆休!” 第10章 弓弩手选拔 王员外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说得在理? 这世道,有刀有枪才能保全家业。 可这花钱如流水的速度,实在让他这个当家人心惊肉跳。 这先前给的他两千两银子,还撑不过半个月就没了。 “罢了,罢了…” 王员外无力地挥挥手,“你既然已有主张,便按你说的办吧。只是嗣业啊,务必精打细算些。” “父亲放心,孩儿晓得轻重,每一文钱,都会用在刀刃上。”王景安躬身。 看着儿子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王员外重新拿起那本令他头皮发麻的账册,对福伯苦笑道:“我这儿子,怕是要把这副家业,连同他老子我,一起放在火上烤啊。” 福伯低声劝慰:“老爷,少爷是做大事的人,眼光长远。咱们王家,或许真要靠少爷这般折腾,才能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活路来。” 王员外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独自走到后院。 王景安看着这段时间的账单,花费确实不少,他心里固然有许多赚钱的方法,现在没有自保之力以前,他可不敢随便拿出来。 不过,看着从老爹手里撬出的这三千两,心里稍稍安定。 李家大院,李贵焦急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傍晚时分,一个黑影潜入进来。 房门悄无声息的打开,李贵看到来人大惊:“你是谁?” “李老爷,我是刘寨主的手下,这次大当家的让我来通知你,三天之后动手,保证让整个王家鸡犬不留!” 李贵大喜:“此话当真?” “放心吧,不过我们大当家的也说了,李老爷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明天钱和粮食就会送到山上,我明天就出发去县城,保证三天后的晚上,一个官兵也去不了王家村!” 李贵心里一阵欢喜,嘴都快要咧到耳后根去了:“这位兄弟,这天色已晚,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吧。” “不了,希望李老爷信守承诺就行,我还要赶回去复命。” 而此时的王景安还对着一切毫不知情,依旧在努力的练兵。 王家庄园后院有一处废弃的砖窑,平日里人迹罕至,窑洞前的一片空地则被高大的槐树环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天上午,王景安带着家丁,将十把新制的弓箭秘密搬到了这里。 弓是请可靠的老匠人分段打造,再由王景安亲自拼接上弦的,箭矢则是收购了羽毛、箭杆,分批请人制作。 整个过程分散进行,极为隐秘。 五十名家丁被分批悄悄带到这里。 “今天也不知道是要训练什么,搞的这么神神秘秘的。” “你管什么呢,少爷让你干啥你干啥就行了。” 家丁们看到摆放在草席上的弓箭,眼睛都亮了起来。 弓箭虽也受管制,但比起甲胄和火器,民间持有相对普遍,尤其对于护院家丁而言,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 “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有十副弓箭,你们想不想当弓弩手?” 下面人一片激动,弓弩手可比拿着刀枪的威风多了,老远就能把敌人射死,还不用近身搏斗,算是比较安全了。 三十步外,立着几个简陋的草靶。 然后每隔三十步,立一个草靶子。 王景安拿起一把弓:“这是八斗弓,射中三十步草靶者,每月加两钱银子,看到后面的草靶了没,射中后面的再多加两钱银子,最远的有一百五十步,射中的加二两银子。” 一众家丁瞬间激动起来, 王景安看了看默默点头,还是银子管用。 “谁先来?”王景安大喊一声。 众人犹犹豫豫,好一会没人站出来。 王二狗首先站出来:“少爷,我想试试。” 王景安点点头。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王二狗以前看过卫所军官射箭,想来也不是多难。 他站在草靶前面,手微微有些颤抖。 家丁一阵哄笑:“王二狗,你行不行啊,赶紧下来,别在上面丢人。” 王二狗恼怒的冲着众人开喷:“你们这些烂怂,一个个都不敢上,现在老子上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看老子拿一个月二钱银子!” 他有些紧张地接过弓,手微微发抖。 但在王景安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弓。 等了半晌,箭没射出去,原来是弓都没有完全拉开。 王景安对此并不意外,这八斗弓相当于野战主力弓箭手使用的弓箭,是主流战弓。 卫所兵考核标准也就大约三四斗,相当于现在的五十斤左右。 他不想按照卫所的标准,按照卫所的标准也就打打流寇土匪,碰上女真鞑子是一点用没有。 他要练的是精兵! 下面轰然发出一阵大笑。 “二狗子,快下来吧,弓都拉不开,这不是笑话么!” “二狗子,你这是想要把我笑死继承我的家产么?” 听到下面一阵奚落声,王二狗脸色一红,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少爷。 王景安没有责怪他:“这不怪你,你没有经过训练,自然无法驾驭这种强弓,下去吧。” 王二狗是王家的下人,身体不是很好,但却能加入家丁,想必也是付出不少。 王二狗如释重负,低着头回到队伍里面。 经过他这么一闹,队伍里更没有敢上前的人了。 王景安注视着下面:“还有没有人?” 话音刚落,一个眼神有些凌厉的人站出来:“少爷,我想试试?” “周勇?” 王景安有些意外。 这周勇原先是边军,被上官陷害落难逃离到此,被王家收留。 他心里有些期待:“或许这人可以给自己一些惊喜。” 和王二狗上去的嘈杂场面不同,下面寂静无声。 这段时间周勇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家丁和军队一样,也是敬畏强者。 周勇试了试弓箭,微微摇头。 王景安心中有些不解:“怎么,是这弓箭不行?” 周勇沉默片刻:“少爷,这弓软绵绵的,有没有更强的弓?” 第11章 神射手周勇 听到他这么一说,家丁队伍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周勇太狂妄了,没看到王二狗都没能完全拉开弓么?” “等着吧,这周勇太托大了,待会看他怎么灰溜溜的下来。” 王景安有些意外:“你是说这弓不行?” 周勇摇了摇头:“少爷,不是说这弓不行,而是这弓不太适合我。” “那你要什么样的强弓?一石?” “有没有二石的弓?” “你说什么?” 周勇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王景安心里默默盘算着,一石弓射程能到一百五六十步,二石最远能达到280步左右,相当于后世的四百五米了。 这简直能赶上步枪的射程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可算是捡到宝了。 想当年吕布辕门射戟也不过两百步。 看这周勇身高约六尺,也就是一米九多一点,在这个朝代算是比较罕见了。 王景安朝福伯使了个眼色,老管家会意,转身从砖窑深处慎重地捧出一个长长的、裹着油布的物件。 众家丁好奇地望去,只见王景安接过物件,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张古朴的长弓。 弓身呈深紫色,泛着幽光,两端弓梢雕着简洁的云纹,弓弦粗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王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肃穆,手指轻轻拂过弓身,“此弓乃是我家祖传宝弓,一石半的强弓,非力大沉稳者不能开。名曰穿云。” 王二狗看这强弓,怕是自己一点也不能拉开吧。 周勇眼神火热的看着穿云:“少爷,我想试试。” 王景安轻抚弓箭:“二石的弓箭我没有,不过你想要以后我可以给你做出来。” 在这个时代,一石二以上的弓就是少数强者才能用的,二石的几乎没有,不过凭借自己后世的知识,无非是换种材料而已。 周勇接过穿云,双脚稳稳扎根,腰背发力,低喝一声,开始开弓。 弓弦在他巨力拉扯下发出吱嘎声,缓缓张开,形成一个饱满的圆弧。 他额角青筋微微凸起,但手臂却稳如磐石。 眼、箭头、三十步外的靶心。 三点一线!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力量和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点。 嗖! 箭离弦,声音尖锐! 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瞬间跨越一百步的距离! 咚! 一声沉闷的脆响! 箭矢精准地钉入了草靶的中心位置,竟然直接穿透草靶! 王景安大喜,看来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王景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走上前,拍了拍周勇的肩膀:“好!弓如霹雳,箭似流星!从今日起,这穿云弓,归你了!” “谢少爷恩赏!”周勇单膝跪地。 王景安扶起他,转向所有家丁:“都看到了吗?在我这里,不论出身,只论本事、忠心!只要你有能力,肯效命,我王景安绝不吝啬赏赐!将来,还有更多的刀甲、田亩、银钱,等着赏给有功之士!” 王管家拿出账册记录:“周勇,表现神勇,以后月俸五两银子!”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所有家丁的激情。 都纷纷挤着开始上前测试。 一个时辰后,十一名弓箭手选了出来。 他看到戚小虎也被选中有些意外,想不到这小鬼小小年纪还能开强弓。 王景安沉思片刻:“周勇。” “属下在!” “这十人你负责带领他们练习射箭,我希望你把你的本事都交给他们。” “少爷放心。” 王景安看着没选上的家丁:“没选上也不要紧,在我这里,只要你对我忠心,肯努力,总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夜晚时分,王景安书房里。 “父亲,这个周勇到底什么来路?” 王怀仁回想了下:“当时这人浑身是血,身受重伤翻到了咱们家,我当时还挺害怕,想把他扔出去,后来一想就这么不管他恐怕也活不了几天,我就找了个大夫,把他偷偷养在家里几个月才修养好身体。” “你知道他曾经是边军么?” “知道,他说受到上官陷害,才沦落至此,不过我看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 王景安继续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病好之后,我问他有什么打算,我以为他想走,便拿出银子送给他当盘缠。” 王怀仁喝了口茶:“他说已经无牵无挂,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便在家里当了个佃户,整日种田为生,不过为父看得出来,他怕也是个伤心之人。” 王景安叹息一声:“天涯沦落人,爹你做的不错,要不是你当年的善举,我今天也不能获得一个宝贝手下。”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进来:“少爷,快开门啊。” 王景安看着外面:“是福伯,这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 管家带着王二狗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少…少爷,大…大事不好!” 王景安关上房门:“福伯,别着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管家有些语无伦次:“我…还是让王二狗说吧,这个消息也是他带来的。” 王景安更加意外,他看向王二狗,和管家不同的是,他竟然有些淡定。 “说吧,到底什么事?” 王二狗看了看四周:“少爷,这天不是训练完了,我觉得有点累么,正巧碰上个同乡,少爷你是不知道他,他过的也太惨了,我于心不忍就想请他喝酒,然后我俩……” 王景安的怒气缓缓上升,看着王二狗还在喋喋不休,一脚踹过去:“你这大晚上是来消遣我的?” 王二狗吓得连忙摇头:“少爷,我哪敢呢?我是真有要紧事情汇报!” “那你他妈还不说重点,啰嗦什么?” 王二狗干笑一声,自己这老毛病又犯了:“少爷,王家要大难临头了!” 第12章 布防 “你说什么!”王员外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王景安面色阴沉的看着他:“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说法。” 王二狗着急的说:“少爷,我说的是真的啊。” 王景安慢慢坐下,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别着急,慢慢说。” 王二狗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少爷,我那个老乡是李家的下人,他无意间偷听到李家勾结卧牛山的土匪,想要对咱们王家动手。” 王怀仁胆战心惊的问道:“二狗子,你说的可是卧牛山的刘麻子?” 王二狗重重的点点头:“老爷说的不错。” 王景安有些奇怪:“你这老乡为什么把这消息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出卖李家?” “我那老乡也是个可怜人,以前也是有几亩田地的,后来赶上天灾,为了活命田都卖给了李家,也没办法成了李家的佃户,这不今年大旱,田里收成少,交不上租子,李贵那老东西,竟然让他用自己的媳妇抵账,他不从就把他媳妇强抢了去,他要反抗还挨了一顿胖揍。” 王景安心中暗自盘算着,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紧盯着王二狗的双眼:“二狗子,那他有没有说土匪什么时候动手?” 王二狗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不过据他的估计应该快了,前天他看到一些马车朝卧牛山方向走去,他偷偷的看过,竟然都是些粮食!” “这可怎么办啊!”王员外大叫一声。 王景安心神稍定:“二狗子,这事如果是真的,我给你记上一大功,赏银百两,你先下去吧。” 王景安朝福伯说了几句,管家点点头。 管家带着王二狗向外走去:“二狗子,这几天委屈你了,哪里也别去了,先住在后院吧。” 王二狗有些发懵:“这都是少爷家人住的地方,我一个家丁哪能在这住呢?” “让你住你就住,这么多废话干嘛!”管家拉着他走到厢房,房外还有俩下人看守。 王员外急的汗珠不住的滴落,在这大冬天也难为他了。 他着急的来回踱步:“嗣业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办呐!” 王景安轻轻一笑:“爹,你怕什么?” 王怀仁有些六神无主:“嗣业,你不懂,官府最多抢走你的家产,这些土匪是真敢杀人啊!” 王景安给他续上一杯茶:“来,喝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嗣业,要不你还是跑吧,或者是咱们一家人赶紧跑路,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王怀仁语无伦次的说道。 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胆子也太小了。 “爹,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组建家丁了吧。” 王员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点头:“对,对对,咱们还有你组建的家丁,到时候把家丁全摆出来,到时候说不定那贼首会知难而退!” 王景安一把拍到自己的额头上,寄希望于自己的敌人,这是多么蠢才能干得出来的事。 “爹,您放心,此事我自有决断,这些天让家里人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嗣业,这一大家子就全靠你了。” 看到福伯从厢房回来,王景安想了一会:“福伯,叫戚小虎和周勇过来。” 刚喝完一盏茶,俩人来到了书房。 俩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天这么晚了,还叫他俩来干什么? 不同于周勇闷葫芦的性格,戚小虎首先开口:“少爷,这么晚了唤我俩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王景安负手而立背对他们:“你们说我王家带你们如何?” 周勇说道:“别人我不知道,王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戚小虎也跟着点点头。 “好!” 王景安转过身来:“现在有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需要你俩帮忙,不知你们可否愿意?” 戚小虎说道:“有事少爷尽管吩咐。” “如果我说这件事可能会死,你们还愿意么?” 周勇洒脱一笑:“我这条命就是王老爷救的,这条命早就交给王家了!” 王景安满意的点点头,把他俩叫到书桌前:“我接到密报,卧牛山的土匪要对我王家下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 戚小虎满脸激动的问道:“少爷这是要带我们打上卧牛山?我咋就听说那里的土匪经常下山烧杀抢掠,欺辱百姓,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周勇和王景安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戚小虎干笑一声:“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周勇干咳一声:“我曾当过边军,虽然我不懂得排兵布阵,但是这些家丁才训练了没多久,这么去攻打山头,怕是有去无回。” 王景安认同的点点头:“不错,尤其是这些人还没经历过战争,不过这次危机也是一场锻炼,只有战争,才能磨练出真正的精兵。” 戚小虎有些着急:“少爷,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两军交战,贵在知彼知己,土匪烧杀抢掠一般一哄而上,实际上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们听我这样安排。”王景安在自己画的王家平面图上比划着。 周勇和戚小虎一边询问一边不住的点头。 一个时辰后,王景安已经尽可能推演了所有状况。 那俩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闷葫芦周勇破天荒的拍了一记马屁:“少爷,若是你早出生几年,怕又是一个名将。” “怎么,你也拍上马屁了?” 周勇严肃的摇摇头:“我说的是真的,我当边军那会,我见过的军官尽是些酒囊饭袋,欺压同僚,克扣军饷那是手到擒来,可轮到对敌的本事还不如少爷的一丝一毫。” 被强者称赞也是一种美事。 “行了,你俩下去吧,这几天要严加防范,多增设暗哨,白天多休息,晚上才是咱们的战场。” “少爷放心。” 两人领命下去准备了。 这几天王景安一直在布防大院,他感觉到危机马上就要到了。 这天闲来无事,方轩逸在躺椅上打瞌睡。 下人前来通报:“方大人,李员外前来拜访。” 第13章 土匪来袭 方轩逸打起些精神:“哦,这个李扒皮又想起本官了?” 钱师爷在一旁赔笑:“大人,怕是这李扒皮有事相求。” “唤他进来。” 李贵来到后院,几个下人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上面用锦缎罩着,看不出什么模样。 钱师爷拱手上前:“李员外,大人在房间里面等着你。” 李贵不着声色的把银票塞到钱师爷手里:“钱师爷,这次我是有事相求,还请在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钱师爷收好银票,满意的点点头:“李员外放心,凭咱俩多年的交情,这都不是事。” “多谢钱师爷。” 几个仆人把东西慢慢摆放到书房就退下了,钱师爷关上门,方县令才迟迟现身。 李贵谄媚的指着这东西:“方大人,这次我寻到一件宝物,特意来孝敬大人。” “哦,难得李员外有这份心,这是什么东西?” “方大人请看。”李贵慢慢解开锦缎。 霎时间,一扇精美绝伦的玉屏风呈现在方县令眼前。 屏风以紫檀为架,镶嵌着四大块上好的和田青玉,玉质温润,色泽深沉。 玉板上以高超的技法浮雕着松鹤延年图,松枝虬劲,鹤姿飘逸,细节栩栩如生。 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玉屏风自身仿佛散发着莹莹光泽,一股清冷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方县令本是举人出身,自诩风雅,见到如此宝物,眼睛顿时一亮,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近前细细观摩,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面。 “如此完整的青玉大料,雕工如此精湛,李员外,这礼太重了。” 李贵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老爷好眼力!此物唯有德者居之。放在小人那里,不过是明珠蒙尘。” 和这个满脑肥肠的县令不一样,钱师爷可是精明的很。 他心里咯噔一跳,能让这个李扒皮这样出血,看来他今天所图不小啊! 欣赏了好一会,方轩逸才把眼珠子从屏风上面拿下来。 “李员外,不知你今天来所为何事?” 李贵轻咳一声:“大人明鉴,今天李某一是前来献宝,二是想求大人一件事。” “但说无妨。”方轩逸继续仔细端摩这屏风。 “大人,您也知道最近世道不太平,卧牛山的刘麻子经常下山烧杀抢掠。” 方轩逸朝师爷使了个眼色,钱师爷心领神会 不过钱师爷没太听懂他的意思,难道是他惹到卧牛山了,想要县里出兵? 他试探着问:“可是李员外招惹了刘麻子?” 李贵摇摇头:“非也,我听说王家小儿近些日子一直有大动作,花钱如流水,想必家财颇丰,怕是那刘麻子看上了王家财产,这王家恐有刀兵之祸。” 方轩逸没反应过来:“那也是他自找的,谁让那王家平日里不知道孝敬本官。” 钱师爷那是什么人,比那水晶猴子还精,他心里暗骂着俩人,一个满脑贪财的县官,一个胆大包天的李扒皮。 李扒皮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和土匪勾结,要灭王家满门! 他擦了一把冷汗,虽然这年头土匪下山经常烧杀抢掠,但是王家上下百十口人,万一出了事也是大案子。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李扒皮:“不知李员外何意?” 李贵阴狠的笑着:“土匪所图之物不过是钱粮罢了,等土匪走后,王家的良田、宅子、店铺可是带不走的。” 方轩逸眼睛一亮:“不错,到时候我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钱师爷心中暗骂蠢猪,胆子不小,当今天子刚即为你自己治下就发生这等惨案,这不是给天子上眼药么。 还坐收渔翁之利? 就卫所那些丘八,平日里欺负几个老百姓还行,能打仗的是一个没有,到时候见了土匪还不吓得尿了裤子! 钱师爷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李贵摇摇头:“什么都不用做,到时候王家肯定派人来求援,大人装作看不见就是。” 方轩逸点点头:“那事成之后?” 李贵心里骂着这个方扒皮,比老子还狠。 他脸上笑眯眯的说:“到时候所有良田都是方大人的,我只要宅子和店铺。” 方轩逸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我可是听说方家有良田几千亩,钱管家,派人去安排,晚上我要宴请李员外。” 李贵正有此意,他也怕到时候王家派人求援许以厚利,以这方扒皮贪财的性格,怕是容易被诱惑。 夜晚卧牛山。 这座位于太原府以南的山峦,因形似卧倒的青牛而得名。 山上林木葱郁,沟壑纵横,本是猎户和采药人常往之地。但自从去年大旱,流民四起,一伙悍匪占据了卧牛山险要处的清风寨,过往商旅便少了七八成。 寨子聚义堂内,匪首刘麻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一双三角眼扫过底下十几个头目。 “弟兄们,刚得了消息,祁县王家庄那小子,王景安,最近练了不少家丁,阵势不小。”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大哥,这事我也听说了。”二当家独眼龙一脸横肉。 他嗤笑一声:“一个毛头小儿懂什么,大哥不必在意。” “二当家的敞亮!” “二爷,尿性!” 下面乱做一团,一片吆喝声。 刘麻子也是有些大意,这种活想来也是手到擒来的小生意,区区一个王家村地主,他还不看在眼里。 “兄弟们,吃饱喝足后今晚就出发!”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时。 匪首刘麻子,脸上坑洼不平,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狰狞。 他带着近百号喽啰,趁着夜色潜行到王家庄外。 “大哥,看,静悄悄的,都睡死了!”一个喽啰低声道。 刘麻子眯着眼打量庄墙,不算高,泥土夯筑,看上去并无特别。 想来也不过就是个地主,家里顶多有几个家丁护卫。 听闻王家小子还练了几天兵,自己还特意多观察了几天,想是那王家小子一时兴起,练着玩玩罢了。 他啐了一口:“呸!还以为练了几天兵有什么了不起,原来还是堆烂泥!弟兄们,搭人梯,给我上!破庄之后,金银财宝,女人,随便抢!” 第14章 刘麻子两声大笑 匪徒们发出兴奋的嘶吼,几个身手敏捷的率先冲到墙根下,背贴土墙,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像壁虎一样向上攀爬。 墙上,暗处。 王景安身穿黑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后,是紧握刀枪、屏住呼吸的家丁们。 王景安眼神冰冷,看着那些黑影摸上墙头。 他低声对身边的管家说:“告诉墙下的人,准备。” 第一个土匪的手已经扒住了墙头,他心中窃喜,正欲发力翻越,掌心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啊!!! 他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下意识地缩回手,只见手掌已被几根尖锐的铁钉刺穿,鲜血淋漓! 他瞬间失去平衡,惨叫着从半空摔落。 几乎同时,墙头上接二连三响起了惨叫声! “有钉子!墙头有钉子!” “我的胳膊!” “我的眼睛!” 那些冲在前面的土匪,无论是用手扒还是试图用胳膊肘撑上去,无一例外都被墙头密密麻麻、斜向上安置的尖锐铁钉和碎瓷片刺伤! 这些钉子被巧妙地固定住,要是白天还好,在黑夜中很难被察觉。 二当家独眼龙大惊失色:“他娘的!中计了!退!快退!” 刘麻子大笑一声:“慌什么?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 哈哈哈! 独眼龙有些不明白:“大当家的为何发笑啊?现在可是咱们的人受伤,都死了好几个我看着。” 刘麻子骑在马上,扬起马鞭指着王家大门:“我笑那王家小儿无谋,眼下我方损失不小,若是再辅以弓箭,我方怕是要自乱阵脚!” 话音刚落,一阵箭雨袭来。 原来是王景安看着土匪进攻受挫,命令弓箭手在院内抛射。 啊! “快来救我!我中箭了!” “啊!我的眼睛!” 下面一片求饶的喊叫声。 后面的家丁一脸佩服的看向自己的少爷,仿佛自己的少爷什么都能干。 王二狗顺势拍上一记马屁:“少爷英明,简直是卧龙再世。” 后面家丁问道:“卧龙是谁?” 王二狗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卧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三国…” 王景安怒目而视:“够了,别他妈在这里跟我虾扯蛋了,这是扯蛋的时候么,赶紧迎敌!” 王二狗立马噤声,不再多说。 土匪这边几阵箭雨落下,丢下十几具尸体后撤了下来。 刘麻子大怒:“给我冲上去,第一个破门者赏银百两。” 他下马一道划过:“敢退过此线者,斩!” 他这么几声怒吼,被吓破胆的土匪才回过神来。 二当家独眼龙冲在前面:“大家跟我冲,这王家小儿不过就射几只箭,冲进去一近身他们就完了!” 一众土匪被鼓起些勇气,跟着二当家一鼓作气冲向王家大门。 独眼龙第一个冲到大门前,一脚踹开大门,他惊喜万分,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冲了进来。 被惊喜冲昏头脑的他没想过这大门为什么这么容易破开。 后面的刘麻子虽然狡诈,但天色一黑,前面具体什么情况他也看的不是太清楚,只听得前面人一阵呼喊,听到大门破了。 他策马上前,看着敞开的大门冲了进去。 土匪在院子里快速散开,看着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二当家的还以为王家是被吓怕了,四散逃命去了。 刘麻子仰天一声大笑:“哈!哈哈!” 听到他这笑声土匪们有点毛骨悚然。 二当家有些紧张的问到:“大哥,你又笑什么?” “都说那王家小子整日练兵,我看也不过如此,若是这时候把大门堵上,在辅以箭雨,岂不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独眼龙嘴角微微抽搐,他虽没念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大哥非常痴迷三国演义这本小说,好像还对其中一个叫什么曹丞相的十分痴迷。 突然大门被快速关上,房顶上出现一片火把。 刘麻子大叫一声:“中计了!快撤!” 王景安朝着下面一挥手:“放火箭!” 十一名弓箭手朝下面无差别的放箭。 下面一片惨叫声,火箭射中血肉,一片烧焦的味道。 刚才天黑没看清楚,这下在火光的照耀下,王景安看着下面的惨状,恶心的想要吐出来。 他这是第一次经历战争,哪怕这连最低烈度的战争都够不上。 管家也吓的脸色发白,周勇扶着少爷:“少爷,你想吐就吐出来吧,第一次看见死人,这很正常的。” 王景安摇摇头,强迫自己适应这种场面,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周勇敬佩的看着自己的少爷,一个文弱书生,想不到比行伍中许多人都要强上不少。 王景安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恶心的画面:“周勇,那刘麻子能射中么?” 周勇提起穿云弓:“少爷,放心。” 他半眯起眼,弓箭缓缓瞄着刘麻子移动,然后松手。 一阵破空声响起! 刘麻子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绝境,这是他多年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本能的拉过一个手下,一支利箭透胸而过,还穿透的他的手臂。 此刻他已是惊惧万分,他看了下上面射箭的人:“好强的劲弓。” 周勇有些可惜的看着逃走的刘麻子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还请少爷责罚!” 王景安扶起他:“非你之过,想不到这刘麻子这么狠。” 周勇附和道:“我看着刘麻子八成也是行伍出身,怕是混不下去才落草为寇。” 他还有些奇怪:“少爷,我看咱们家丁这才一半多点,还有戚小虎去哪里了?” 王景安虽然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他勉强一笑摇头:“山人自有妙计!” 前来的百十号土匪此刻已经伤亡过半。 再度丢下十几条命后,终于冲开大门,带着手下朝卧牛山逃去。 半个时辰后,卧牛山的必经之路上,刘麻子趁着夜色点着退下来的溃兵。 他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这还有三十几人。” 这也是他自己在骗自己罢了,此行一百多人都是寨里的精锐,都是些多年悍匪,这下损失过半,疼的让他的心在滴血! “大哥,我回来了!”独眼龙踉踉跄跄的跑到这边。 只见他捂着一只眼,刘麻子心里一沉:“二弟,你的眼睛怎么了?” 独眼龙此时也是怒上心头:“那可恨的王家小儿,我不小心眼睛中了一箭,大哥,你要为我报仇啊!” 原先独眼龙只是他自己起的一个外号,这样听着威风,他两只眼睛视力都好得很,这下可好,假独眼龙变成真独眼龙了! 刘麻子此时也只好安慰他:“放心吧二弟,等我回去重整兵马,一定要血洗整个王家村!” 来到了一处密林,这是回卧牛山的必经之路! 刘麻子和独眼龙策马并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十名溃散的土匪。 刘麻子看着眼前这条小路,突然仰天大笑。 独眼龙此刻如惊弓之鸟一般,他拉着大哥的衣袖:“大哥,别笑了!” 第15章 刘麻子三声笑 刘麻子甩开他:“怕甚!咱们都逃出来了。” 独眼龙听到这话,心里稍稍安定:“大哥,你前两次大笑都倒了大霉,损失惨重,何故这次又发笑?” 刘麻子指着前面的上山小路:“我笑那王家小儿短智,这条小路是咱们回老寨的必经之路,若在这条路上设伏,也不用太多人,挖上几个陷阱,在密林中安排一支伏兵,定叫我等有去无回!” 看着周围静悄悄的,独眼龙仿佛有些不好的预感。 啪! 啪啪! 突然黑暗处有鼓掌的声音响起。 戚小虎从暗处慢慢走出:“大当家的好眼力,少爷让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上路吧!” 此刻所有土匪都成了惊弓之鸟,不知道伏兵到底有多少。 突然有个人大喊:“逃命啊!快逃啊!在这里就是个死路,大家快逃啊!” 土匪这边立刻混做一团,所有人四散逃命! 刘麻子惊怒异常,立马砍死一个手下:“回来,都给我回来!” 看到他这样,土匪逃的更快了。 刘麻子气急败坏的问独眼龙:“刚才是哪个蠢才喊的,坏我大事!” 独眼龙有些不确定的指着对面:“我听着好像是王家家丁里面的人喊的。” 刘麻子急着喊:“快,快朝寨子逃!” 独眼龙也是不含糊,夺过缰绳朝宅子冲去。 砰! 往前冲的路上露出几个大坑,独眼龙骑马直接掉到坑里,生死不知。 刘麻子紧忙拉紧缰绳,才在坑边停了下来。 他看着围上来的家丁,心有不甘的怒吼:“难道上天要我亡命于此!” 此刻王景安带着家丁姗姗来迟:“刘寨主,别来无恙啊!” 杀人诛心! 刘麻子没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你…好狡诈的小子!” 王景安脸色慢慢冷了下来:“还不都是让你们逼的么,若是你不听李扒皮的,今天也不会落到这步下场。” 刘麻子哈哈一笑,只是笑中带着些许悲凉。 “从我叛逃官军落草为寇的那一天起,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想不到会栽在你小子手里,我不甘心啊!” 他死志已生,不再逃命,挥着刀朝王景安冲来。 周勇把他护在身后:“少爷小心,退后几步。” 王景安自然不会托大,后退几步喊着:“杀了他!” 一众家丁朝刘麻子杀去,几刀劈到他身上,他竟然毫发无伤! 刘麻子大笑:“王家小儿,你就这点本事么?” 周勇眼神好,他指着刘麻子身上破碎的衣服:“少爷,他穿了一具棉甲,家丁们训练时日尚短,恐怕破不开他的棉甲。” 王景安此刻才意识到盔甲在冷兵器时代的威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朝廷对盔甲管制这么严的原因。 他看着被围攻的匪首:“可惜,棉甲只能保护他的上半身,可保护不了他的头颅。” 上一箭没能射中他,周勇感到耻辱,他信誓旦旦的说:“少爷,凭这穿云弓的力道,足可以射穿他的棉甲。” 说完便张弓搭箭,破空声再度袭来! 这次刘麻子可没那么好运了,箭矢正中眉心。 他怒目圆睁,手指颤抖的指着前方,缓缓向后倒去。 周勇看着死去的匪首,为祸太古县多年的土匪,就这么死了。 戚小虎擦了擦身上的血来到这边。 王景安担心的问他:“小虎,你受伤了?” 戚小虎毫不在意的摇摇头:“都是土匪的血,少爷,跟着你可太过瘾了!” 王景安看着地上一片尸体,虽然在大院那边经历过,但近距离观看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那种恶心呕吐的感觉确是淡了不少。 周勇看了看周围的尸体:“少爷,天太冷了,咱们还是回家吧。” 王景安摇摇头:“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做了这么多善事还一直被官府盘剥,豪强欺负么?” 周勇摇摇头,这么多年他也看得出来,王员外确实是个大善人,就是胆子太小了。 “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只有钱是远远不够的。” 周勇沉默许久,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戚小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现在该怎么做?” 王景安看着李家方向:“李扒皮不是说刘麻子下山为祸四方么,今天晚上卧牛山匪首屠灭李家,卷着钱财一跑而空!” 戚小虎有些犹豫:“这…” 王景安看着死去的几个家丁:“小虎,若是今天我们被击败,躺在地下的就不是这些土匪,而是我们,那李扒皮就像狼一样,把我们王家吞食干净,而且你没发现么,这么大声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官兵出现。” “少爷,你是说?”戚小虎好像想明白一些。 周勇看着县衙方向:“此刻恐怕那李员外就在县衙吧。” 王景安点点头:“不错,依我猜测那李扒皮肯定许以重利,让方扒皮不许出兵,可是他没料到我非但没有求援,还歼灭这伙土匪,更没料到李家……” 周勇主动上前:“少爷,李家交给我吧,保证明天早晨之前鸡犬不留。” 王景安嘱咐道:“记着你带去的人都要脸蒙黑布,把这些尸体都带上,扔到李家。” 戚小虎也主动请缨:“少爷,我也去。” 王景安摇摇头。 戚小虎还以为少爷不相信他,着急解释道:“少爷,我想明白了。” 王景安指着卧牛山:“小虎,你还有别的任务。” “什么?” “割下刘麻子的头颅,去收服山上残余的土匪,想来剩下的土匪也是些乌合之众。” 两人兵分两路,王景安在几个家丁的护送下回到王家。 最近心神太累,刚沾到床上倒头就睡。 天亮时分,李贵和钱师爷在朝王家的路上慢慢走着。 “钱师爷,这次多亏你美言几句,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嗯,不过以后你可要收敛一点,卧牛山的刘麻子祸害这一片有些年头了,要是让上面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怕是你吃不了兜着走!” “师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仿佛料到李贵会出现一样,王景安早早的在大门口等候。 李贵一行人来到王家大门口,看到王景安笑嘻嘻的站在那里。 李贵有些发愣,这怎么和自己料想的不一样? 王景安率先开口:“李员外,别来无恙啊!” 第16章 杀人诛心! 李贵像丢了魂一样,有些颤抖的指着他:“你,你怎么还活着?” 钱师爷心里咯噔一跳,坏事了! 王景安奇怪的看着他:“这是什么话?我不好好的活着,难道还能死了?” 钱师爷看着面前笑嘻嘻的王家小子,脸色难看的拉着李贵往后走。 李贵还有些奇怪的问:“师爷,这是要去哪里?” 钱师爷脸色阴沉的小声说:“别说了,快去你家里看看。” 李贵吓的激灵一跳,仿佛想到了什么,头也不回的朝家里跑去。 李贵来到李家大院门前,空地上大门上全是鲜血,尸体摆的到处都是,还有些穿着黑衣服的尸体。 李贵看到自己的妻孩的尸体 躺在地上,他哭丧着脸跪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不该是这样啊!” 王景安带着几个家丁走上前来:“这死的不是卧牛山的独眼龙么。” 钱师爷听闻一惊,仔细一看还真是独眼龙。 王景安向李贵拱手行礼:“李员外大义,卧牛山为祸四方多年,李员外愿举全家之力,也要铲除这个毒瘤,王某佩服!” 杀人诛心! 钱师爷听了这话仿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心里惊惧异常,好狠毒的小子! 李贵颤抖的指着他:“你…你,你……” 竟然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了。 王景安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钱师爷,李家高义啊,还烦请师爷去县令那里给李员外请个功劳,这次能铲除卧牛山的毒瘤,多亏了李家不惧生死,和匪徒搏斗。” 钱师爷失魂落魄的回到县衙。 他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王家干的,可是他没有证据,有证据他也不敢说出来,以后这太古县的天怕是要变了。 王家大院。 王景安看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家丁,心里暗自叹息,人训练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以有心算无心,伤亡几乎过半,不过经过这次,那县令应该能消停一会,方便自己发展了。 他双眼噙满泪水的看着地上死去的家丁:“死去的家丁,每人发放二十两,良田三亩,家里免租子三年,十年内,逢年过节都有粮油发放。” 活着的家丁纷纷哭着跪下:“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死者的家属哭嚎着跪在地上:“当家的,你没白死,少爷是个好人啊!孩啊,等你长大了也要当王家的家丁,咱们这一家的命都是王家给的。” 王景安还没说完:“以后我要建立学堂,家丁的孩子优先进入,为我王家战死的家丁,孩子到成年每年都有我王家补贴银子。” 就连没心没肺的戚小虎都忍不住哭了起来,闷葫芦周勇也有些眼眶发红。 在这个年代,士为知己者死,王景安这一套收拢人心的妙招很管用,他这一招不只是为了回报死去的人,这么做更是给活着的人看。 这一套组合拳下去让活着的家丁更能死心塌地的追随他。 “福伯,记下来,以后都按这个规矩办,有胆敢克扣死者抚恤者,直接处死。” 管家对现在这个少爷更加敬重:“少爷,放心吧,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做,老奴直接扒了他的皮。” 戚小虎和周勇站在书桌前,王景安看着卧牛山的地图:“这卧牛山真是个好地方啊,易守难攻,这块底盘不能放弃,可以作为咱们的一个练兵之所。” 周勇附和一声:“不错,这次家丁死伤过半,最好在招一些家丁,人一多了放在王家肯定藏不住,这倒是个好去处。” 戚小虎欲言又止的看着少爷。 王景安看他的模样:“小虎,有什么话就直说。” “少爷,这次你的排兵布阵太漂亮了,简直是那个孔明再世,属下对你可是钦佩至极啊。” 王景安笑骂道:“少在这里跟我虾扯蛋,说人话。” 戚小虎正色道:“我爷爷看了后也是惊为天人,他想见见你。” “你爷爷?” “对,我爷爷也是王家的佃户。” 王景安心里盘算,能教出这样的孙子,想必老人家也不是等闲之辈。 “带我去看看吧。” 戚小虎有些受宠若惊:“我带我爷爷来这里就行。” 王景安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老人家也是长辈,应该我去见他。” 来到戚小虎的住处,入眼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当然在后世只能算作是中年。 “老爷子好。”王景安率先拱手行礼。 “少爷,这如何使得,老头子只是王家的一个佃户。”老头子摆摆手。 “长者为尊,不知道老爷子找我有什么事?” 老头子看了看后面的人,王景安摆摆手,随从都退出房间。 “老爷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少爷,我叫戚长山。” “嗯?”王景安有些不明白? “我曾经是戚大帅的部下。” “什么!”王景安有些惊讶的喊道。 “此话当真?” 戚长山点点头:“当年浑河之战后,我爷孙俩幸存了下来,一路流亡至此,是王老爷收留了我俩,养好伤后我爷孙俩便在王家当了佃户,整日种田为生。”“那戚老是戚大帅的亲戚?”王景安试探的问道。 “不是,我只是他的一个部下。” “那戚老怎么不早点出山啊,就凭你这本事,当一个佃户岂不可惜?” 戚长山有些悲伤的摇摇头:“我有什么本事?我要是有本事,浑河之战也不会打那么惨烈。” 王景安默默的低下了头,他也多少读过一些野史。 浑河之战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役。 尽管明军最终战败,但这场战役充分展现了明军,尤其是川浙军团的英勇和无畏精神,被后人誉为明朝武德的绝响。 这一场和建奴的战役里,川浙军团几乎全军覆没,一个是秦良玉的白杆兵,另一个就是戚继光的戚家军。 王景安肃然起敬:“浑河之战打出了我汉家男儿的风采,王某佩服!在下最佩服的就是戚大帅,可惜时也,命也!” 戚长山老泪两行:“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浑河之战。皇帝不记得,当道诸公不记得,想不到在这里还有人记得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 “老爷子,你是英雄!”王景安肃然起敬。 老头子沉默片摇头说:“我不是英雄,死了的才是。” 王景安沉默片刻:“放心吧,以后一定会报浑河之战的仇的。” 戚长山苦笑着摇摇头:“建奴凶狠,恐怕这辈子我是看不到了。” 王景安坚定的朝他说道:“老爷子,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看到他这幅模样,戚长山不知怎么的突然来了一点信心。 王景安试探的问:“老爷子可是想出山?” 第17章 戚长山出山 戚长山苦笑一声:“败军之将而已,还谈什么出山,这次少爷用兵如神,我不想小虎当一辈子佃户,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出点力了。” 王景安大喜,此刻他正是用人之际。 “老爷子,我身边还缺一个参谋长,就你来当吧。” 戚长山听着这奇怪的名字:“参谋长?这是什么?” 王景安想了想:“就是和幕僚军师差不多吧,老爷子先帮我训练一下家丁吧,我实在干不来这个。” “少爷不必妄自菲薄,我观少爷练兵之法,虽以前从没见过,但是颇有章法,经此一战也证明了少爷的练兵之法颇为有效。” 王景安苦笑着摇摇头,自己这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不过是从军训的方法上抄了过来,未必能适合这个时代。 “不知少爷想练什么样的兵?” “自然是精兵,还要有一支骑兵,能和女真鞑子在野战的骁勇精骑。”王景安自信的说道。 戚长山嘴角抽搐,不敢接话。 王景安尴尬一笑:“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这都是以后的事,老爷子先帮我训练家丁吧。” 戚长山双手抱拳:“少爷放心,我在军中也读过纪效新书,凭借戚大帅的练兵之法,定能练出一支精兵。” 王景安召集众家丁:“以后戚长山老爷子就是你们的总教官,戚老爷子可是戚家军下来的,你们能让他训也是你们的福气。” 下面传来窃窃私语: “戚家军我知道,我最佩服的就是戚大帅了。” “少爷还真是厉害,这等人物都能找到。” 听着下面嘈杂的声音,戚长山皱起眉头,他看了看少爷。 王景安说道:“老爷子,现在开始你就是他们的总教官,怎么训完全凭你一句话。” 戚长山大喊一声:“肃静!” 下面顿时偃旗息鼓,声音停了下来。 “看看你们的样子,军人就该有军人的样子,所有人,围着操场跑二十圈,没能完成任务者,中午不许吃饭!” 下面人一片叫苦连天的。 戚小虎苦着脸,他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 戚长山看着下面有些人不服气:“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没说话不应该受罚,我告诉你们,少爷让我练出一支精兵,看看你们的样子,像是精兵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是一个整体 ,一人犯错,都要受罚,这就是我带兵的原则。” 下面人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王景安有些不满意的看着这些家丁:“在这训练场上老爷子的话就代表我的命令,胆敢不从者,逐出家丁队伍,亲属逐出王家。” 下面家丁顿时闭嘴,缓缓围着操场跑了起来。 “老爷子,我只能帮你这一次,怎么训练这些人还是要靠你自己。” 戚长山点点头:“少爷,我明白。” 半时辰后,已经有人跑完了十圈,排在第一个的是周勇。 周勇看着后面紧追的戚小虎:“小虎,你爷爷这种训练强度可是有点大啊。” “不过我也看得出来,总教官练兵确实有一套。” “小虎,你怎么不说话?” 戚小虎气喘吁吁的喊道:“周…周大哥,别和我说哈了,我要跑岔气了…” 周勇哑然失笑,不管戚小虎如何优秀,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周勇看着上面总教官和少爷在谈笑风生的聊天,心里也是无奈,只能闷着头往前跑。 王景安有些不安的问:“老爷子,你这刚上来强度是不是有点大啊?” “少爷,练兵首先要练的是他们的服从性,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有的人生性懦弱,有的人争强好斗,只有把他们的棱角磨平,做到令行禁止才能成为一支真正的精兵。” 王景安点点头,他也知道怎么样才是好兵,但具体让他操作,他又做不来。 “老爷子,现在可是多事之秋,我感觉乱世马上就要来了,就这二十几号人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还是要多多招募家丁才行。” 戚长山有些犹豫:“这怕不太合适吧。” “怎么?” “若只是一些家丁自然没什么问题,人太多王家就藏不住了,除非…” 王景安追问:“除非什么?” “要是少爷能当上一个卫所的百户,最好是千户,那就名正言顺了。” 王景安早有此意:“这我会想办法的,另外我打算从外地招一批人,卧牛山我打下来了,我已经秘密安排人在山上建设营地,等营地建好之后,大部队就能去卧牛山训练。” 戚长山看着自己的这个少爷,难道少爷当真是孔明再世,算无遗策? 自己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更可怕的是他的这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性格稳重的甚至比自己这个老头子还要厉害。 “不知少爷想从哪里招人?” “今年大旱,到处都是灾民,我打算招一些灾民,合适的就当家丁,不合适的就在我王家当佃户,或者做些别的活计,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戚长山躬身行礼:“我代那些穷苦百姓谢过少爷。” 王景安扶起他:“这些家丁才是我在这里的安身立命之本,还望老爷子好好训练。” “老头子知道轻重。” 王景安转身离开,他已经浪费了大量时间在训练家丁上面,马上就崇祯二年了,时间非常紧迫,建奴时不时入关劫掠。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只小蝴蝶来到明朝末年,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暴,历史还会不会按原来的走向,也不知道煤山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不在。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强大自身,以应对未来更大的威胁。 他来到厅堂找到自己老爹。 “爹,我想在扩充家丁队伍。” 王员外这几天惊魂未定,这要是按以前他的想法肯定是不同意,不过现在是越多越好。 “你想扩充多少?” 王景安想了下:“至少要三百人。” 王怀仁瞪大眼睛,嘴巴里能塞进去个鸡蛋:“这一下子这么多人啊,按你的标准能养起来么?” 王景安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这账不能这么算,要是没钱给这些家丁,他们能死心塌地的为咱王家卖命么?就那这一次来说吧,要是没有提前组建这些家丁,怕是我王家早就惨遭灭门了。” 王怀仁认同的点头:“不错,这次多亏了你。” “这次虽然支出不少,但咱们收获也大,李家的田地、院子、店铺你都抢过来了吧。” 王怀仁讪讪一笑:“谁让那个李扒皮心这么歹毒,这些都是无主的东西,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次县令怎么没来蹭食?” 第18章 发明肥皂 听到他这么形容父母官,王景安有些忍俊不禁,老实人也是有脾气啊,被县令这么欺负。 “那县令虽然是个酒囊饭袋,钱师爷可是精明的紧,他这次怕是被吓破胆子,估计能消停一段时间。” “我还准备派人去河南陕西那里收拢些灾民。” 王怀仁拿出账册:“嗣业,你这抚恤金花了不少,还有你定的长期规矩,最近你又在山上大兴土木,咱们除非把所有店铺和良田都变卖了,不然也撑不了几年啊。” 王景安摇摇头:“良田自然是不能变卖的,店铺倒是可以适当出售一些用来回笼资金。” 王怀仁对王景安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新鲜词已经习惯了,他也能大体明白一些。 其实王景安还想搞土地改革,把土地分给穷苦百姓,他现在自然不敢这么做。 别说是他了,就是当今皇帝敢这么做,也会被拉下马,重新换一个听话的皇帝上去。 他要是这么做恐怕天下所有的地主阶级马上就把王家啃食殆尽,不是不能做,而是还没到时候。 王景安看着最近的抚恤金一笔笔的支出,当真是花钱如流水一般。 “生财无非就是两项,一是开源,二是节流,我最近要动的项目比较多,节流是没指望了,只能开源了。” 王怀仁叹了一口气:“只能等明年小麦成熟了,还能多卖点钱,咱们家看似精英粮食和盐业赚了不少钱,实则这两个行业竞争是相当激烈,为了粮源打破头的大有人在。” “我去咱们家的田里看了下,很多田地的肥力下降不少,再这样下去很多肥田也要变成瘦田,不如种上一点土豆和红薯养养田。” 王怀仁急得跳脚:“嗣业,别的我都能答应你,这个不行,以前官府逼着种过土豆,结果粮食绝产,都造成了民变。” 王景安不以为意的摇摇头:“那是他们不懂得怎么种土豆,大热天的种土豆能不绝产么?好了,爹,就让我试试吧。” 王怀仁执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对了,我这里有一条生财之道。” “什么生财之道?” “现在人们洗澡洗头的大多用皂角是吧。” 王怀仁点点头:“不错,但那也是大户人家用的,有钱的还用胰子,不过太贵重了。” “那是你们不懂得制作方法,做几块胰子就要杀一头大肥猪,能不贵重么。” 王怀仁还想多说些什么,王景安向房外走去:“爹,过几天你就看我的吧。” 主要是这段时间太忙了,这才有时间搞搞经济,对于新世纪的工科博士,弄几块肥皂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个时代的条件虽然简陋,无非是多试验几次罢了。 王景安唤来管家:“福伯,去找些猪油、羊油来,再去找些草木灰和石灰,烧一锅浓碱水!” 福伯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办。很快,材料备齐。 王景安将自己关在后院一个僻静的厢房里,凭着记忆中的化学知识和不断的试验,开始折腾起来。 最初几次都失败了,不是油碱分离无法凝固,就是气味刺鼻难以使用。 但王景安并不气馁,他调整着油脂与碱水的比例,控制着加热的温度和搅拌的时机。 甚至还尝试加入少许盐来促进固化,又捣碎了些花瓣和草药试图改善气味。 几天后,当他将一锅黏稠的糊状物倒入木模冷却定型后,扣出来的,是几块淡黄色、质地均匀、带着淡淡草木和皂角混合气味的固体。 他取来一块,沾水搓揉,手上立刻产生了细腻丰富的泡沫,去污力远胜澡豆和普通的皂角! 用水一冲,污渍尽去,手上还留有淡淡的洁净感。 “成了!” 王景安眼中闪过欣喜。 他将其命名为肥皂,取肥泽去垢之意。 他立刻找来王员外,当面演示。 王员外将信将疑地试了试,看着手上轻易被洗掉的墨渍,又嗅了嗅那不同于澡豆的、更显洁净的气味,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此物,造价几何?” “猪油下脚料、草木灰皆是廉价易得之物,唯有工序稍费人力,其成本,不足澡豆十一,而去污之力,犹有过之!” “妙!妙啊!嗣业,这下咱家可是要发财了!” 王员外抚掌大笑,愁云一扫而空:“此物若能量产,必能行销四方!景安,你真是我王家的福星!” “爹,这东西的工序我都写在了纸上,必须找可靠之人,就在大院里设一个作坊,工人和其家属必须都住在王家,不能轻易外出。” 王员外点点头:“不错,这东西制作方法并不难,原材料也不难获取,只是这猪油要大量获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爹,不一定非要是猪油像是植物油也可以的。” “菜籽油和蓖麻油也行?” “应该问题不大,这样吧,先用猪油造一批肥皂,咱们家店铺摘出一个来单独销售这批肥皂,看看市场反应如何?” 市场,这个新鲜的词也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王员外很快理解了。 “理应如此,先弄上百十块的,我料想应该是没什么太大问题,不过这个安全问题?” “我会派几个家丁去看着的,家里也要增加家丁,日夜巡逻,而且这些工序我会分好几个作坊,即便是一个人泄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王景安说道。 王员外叹了一口气:“嗣业啊,我现在才理解你为什么要招这么多家丁,原来作用这么大,这个家交给你我也放心了,我也安心享几天福。” “爹,那可不行,我现在还缺个会计管钱,你还得多干些年。” “会计?” “就是账房。” “爹,你看招人多了虽然花钱多,但是也可以从他们身上赚取更多。” “此话何意?” “你看他们有了钱吧,就想去出去消费,去咱们的店铺里花钱买东西,这银子不又回来了么,流动的银子才叫银子,不流动和废铁没什么两样,这就是经济!” 王员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以他古人的眼光来理解这样的东西是比较困难的。 几天后,几座崭新的作坊在院子里竖起。 第19章 王记肥皂铺 王景安看着家丁的女眷。 下面的人止不住的窃窃私语,不明白少爷把自己集合在这里干什么。 “你们都是这群家丁的家属,也是我王家最信任的人,所以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好事。” 有个胆大的妇女大声问道:“少爷,是什么好事啊!” 王景安指着那几座作坊:“这里是生产肥皂的地方,在这里干活的人,每个人月薪一两银子!” “甚?一两!” “少爷,您不是拿我们开玩笑吧。” 看着前面下面激动的人群,王景安笑着摇摇头:“你们的丈夫、孩子或父亲都在为我王家效力,还有人为我王家战死,这是你们应得的。” 此话一出,下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些人眼眶红了起来,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王景安说道:“这是给你们的福利,以后我还要建立学堂,你们的孩子优先进入!” 下面人齐刷刷的跪成一片:“多谢少爷!” 王景安话头一转:“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谁敢泄密,背叛王家,到时候王家肯定饶不了他。” “少爷你多心了,有这样的杂种不用你说,我们也得扒了他的皮!” 王景安看着下面人的反应,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时代的农民是很纯粹的,只要你给他一点好处,他就能死心塌地的追随你。 他又突然想起贪财的县令,朝堂上的党争,暗自摇头。 那句话说的还真对: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几天后,县城里王记肥皂铺开业。 听从王景安的建议,王员外早早派人开始发传单。 鞭炮锣鼓轰鸣。 王员外喜气洋洋的站在店门口:“诸位,今天是我王记肥皂铺的第一天开张,在这里我给大家介绍一个好东西。” “王老爷,别卖关子了,快说什么东西。” “这肥皂是什么东西?头一次听说。” “不知道啊,看着王员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员外令人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缓缓打开,竟有一股香气飘散开来。 “这东西,看着有点像胰子啊。” “嗨,我当是什么东西呢?这不就是胰子么?” “这王老头越活越回去了,虽然这胰子贵重,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稀奇的。” 看着下面一片贬低声,王员外笑容不变。 他举起木盒:“大家看,这就是肥皂,去污能力比胰子便宜好几倍。” “王员外,口说无凭,总得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下面一片起哄的声音,王员外不怒反喜,他知道那是儿子安排的托。 这时候一个丫鬟端着一盆脏衣服过来。 “大家看好了,这盆脏衣服要是洗干净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吧。” 在场人不住的点头,很多都是穷苦人家,也有些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对于这种活计自然是非常熟悉。 只见那丫鬟把衣服沾湿,拿起肥皂在上面搓了几下,很快泡沫就布满整个衣服,继续揉搓一会,用清水一冲,原先的脏污消失的无影无踪。 众人屏息凝神的看着前面丫鬟的操作,不到两刻钟的功夫,这盆衣服就被洗的干干净净。 “这去污能力也太强了。” “王老爷,这东西卖多少银子啊!” 下面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显然都对这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王员外摆摆手:“大家安静会,听我说,这东西不贵,也就三钱银子,就算是穷苦人家省着点用,也能用个小半年。” 那些穷人家心里盘算着,似乎买一块也是可以。 至于大户人家更是对这点银子毫不在意。 王员外此时又拿出一个包装更加精美的礼盒:“这里还有更好的,这种叫香皂,有各种香味,用来洗澡身上那更是香喷喷的,据说是用西域之秘法制作的。” 这也是王景安叫他的,不管咋样,先把名头吹出去,这样一说可就成了稀罕物。 许家小姐朝丫鬟使了个眼色:“小翠,你上去试试。” 丫鬟走上前闻了一下:“竟然还有花香,王老爷说的是真的!” 王员外继续派人拿出几个盒子:“这位小姐,你看着还有好几种不同的香味,当然每种的价格也不同。” 许家小姐上前一步问道:“王员外,不知这种玫瑰花香味的售价几何?” “还是许家小姐有眼光啊,这玫瑰味的香皂气味最浓,用了之后据说还能吸引蝴蝶,当然这也是最贵的,十两银子一块,其余的香皂最便宜的五两银子一块。” 很多人一听这价格就往后退了几步,这东西自然是给有钱人用的。 许家小姐点点头:“不错,这也不贵,我先拿十块试试,要是效果好,那自然没得说。” 王员外摇摇头:“这可不行?” “王员外这是何意?这东西拿出来不就是卖的么?”许家小姐有些不解。 “许家小姐见谅,这东西制作工艺十分繁琐,产量极为低下,我准备了好几个月,也不过弄到几十块,今天限购,每个只能购买一块,不过许小姐是第一个尝试的,我做主多送给许小姐一块。” 许家小姐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多谢王老爷了。” “王老爷,快让我们进去吧,我们都等不及了!”又是一个托在喊话。 王员外刚让开门口,围观的群众像洪水一样挤入肥皂铺。 王员外看着汹涌的人群,擦了一把汗,看来这东西很有搞头啊。 晚上王员外拿着账本找到自己的儿子。 他激动的说道:“嗣业啊,今天这这些肥皂和香皂都卖完了,卖了两千多两,这可是一条生财的大道啊!” 王景安笑着摇摇头:“这才哪到哪啊,我还有更多赚钱的生意呢,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 王员外此刻对他是十分信服:“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不过今天的货都卖完了,我这就安排人继续上货。” “不急,肥皂可以上货,但香皂就不必了。” 第20章 饥饿营销 王员外不解的看着他:“甚?卖的这么好为甚停了?” “爹啊,饥饿营销你听过没?” 王员外懵逼的摇摇头。 “这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东西太多就不值钱了,肥皂利国利民的好生意,穷苦人也能用得起,自然是不限量供应,即便是肥皂也有数十倍的利。” 王员外认同的点点头。 “这段时间我会继续改良工艺,改良原材料,规模再扩大肥皂和香皂的成本估计会下降一倍,你也看到了,这香皂有数百倍的利,这种暴利以前那种生意有过?” “不错,我倒卖粮食,还是低买高卖,一年也不过几成的利。” “那是爹你心善,要是那些黑心的地主,多的能赚两三倍的利。”王景安也是有些佩服自己这个老爹的。 在这个朝代还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那这香皂不卖了?” “也不是不卖,过一段时间再卖,要小批量的上市,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开肥皂铺,怀远县就这么大地方,市场就这么大,若是上的太多市场很快就会饱和。” 王员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咱们该去哪里? “先去别的县城吧,等时机成熟了可以去太原、去京城那些大城市。” “我听说张家口的范家生意做的挺大,强龙不压地头蛇,要不要和他们合作?” 听到父亲说起范家,王景安心中突然生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他自然知道范家的生意做的很大,后世鼎鼎有名的八大蝗商,像是蝗虫一样,趴在大明的身体上吸血,然后去伺候他的新主子! “爹,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我自有决断。” “行吧,我先去祁县开一家。” 第二天王记肥皂铺还没开门,外面就被人群围满了。 伙计刚打开房门,瞬间就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一边去! 掌柜的见状连忙喊道:“大家都别急,每个人都有!” 一个丫鬟在货架上找了许久,满脸疑惑的找到掌柜的:“掌柜的,这香皂怎么不见了?” “是啊,香皂呢!” “掌柜的你可不能藏私啊,我家夫人说了,要是今天买不到香皂回去就扒了我的皮!” 掌柜的擦擦脸上的汗珠:“各位,我哪敢私藏啊,只是这香皂实在是珍贵之物,产量太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如你们看看这肥皂,同样也有一点香味。” “坏了,这我怎么向夫人交代啊!” “那什么时候再出售香皂啊?” 掌柜的想了下:“料想半个月之后还能出售一批,不过量也不会太大。” 人群瞬间散去,只剩下来购买肥皂的普通老百姓。 这时候有聪明人在外面叫卖香皂,从古至今最不缺的就是投机倒把的。 “香皂,王记肥皂铺的香皂,这是蔷薇香的,只要十两银子,要买的快来买啊,就此一块 !” 刚走出店铺的大户人家下人瞬间把他围了起来:“你这人也太黑心了,人家玫瑰香味的不过也就十两银子一块,你这蔷薇的也卖十两!” “这位小姐,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肥皂铺不是没货了么,这货物稀缺,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不错,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自古至今都是物以稀为贵,我出11两!” “十一两也好意思说出口,我出十二两!” 小贩看着价格越涨越高,心里也是止不住的欢喜:“这位小姐出价二十两了,还有没有更高的?” 这么多钱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 “恭喜这位小姐,这块蔷薇香的香皂是您的了?” 小贩笑嘻嘻地接过二十两银子,把香皂递给她。 王员外看了有些生气,这不是抢自家生意么! 他想要上前教训一下这个小贩,王景安一把拉住他。 “爹,不必在意,不过是一个黄牛罢了?” “黄牛?这不是个人么?” 王景安有些尴尬:“我的意思是就是一个投机倒把的小贩,这样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会更快的把咱们香皂的知名度给打出去,我有预感,这几天的香皂会炒到一个天价!” “嗣业,你说的也有道理,灾年的粮食往往也会炒到天价,你说能到多少两,三十两?” 王景安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不过我看人们这势头,恐怕最贵的那一款不会低于四十两吧。” 王员外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两!这得多大的利!” “爹,我早就告诉你了,还是富人的钱好赚,这建立工坊的钱几天不就赚回来了么。” 王员外心里盘算着,这样下去一直开作坊岂不是能赚更多钱。 王景安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心里憋着什么屁。 他赶忙制止他这种想法:“工坊的规模要根据市场来,盲目扩大可能有亏本的风险,规模大了也更难管理,还有泄密的风险,开业第一天这是个新奇事物,自然销售额高,以后会慢慢降下来的,不过这也是个暴利行业。” 现场黑市上也出现了香皂,这里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款玫瑰香的香皂竟然以五十两银子的价格成交! 这时候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消耗的钱粮也不过二十余两,仅仅是一块带着香味的肥皂,竟然能卖出这种天价。 王景安听到这消息有些感叹,这香皂都快成了理财产品了。 他看着库里存放着的大量香皂,他现在有种后世资本家的感觉,可以随时操控市场,来攫取利益。 县令府邸内。 县令夫人缠着方轩逸要香皂。 “老爷,这王家也是你治下的一个小地主,你让他们送一些香皂不就行了,还派人去买,还没买到。” 方轩逸尴尬的笑了笑,他不知道如何跟夫人解释。 上次李家被血洗后,钱师爷和他说的很明白,说是土匪,八成是王家干的,恐怕卧牛山土匪也被王家干掉了。 他想起过去对王家的各种盘剥,心里止不住的发抖。 他没办法不害怕,就凭卫所那些酒囊饭袋,还不够卧牛山的刘麻子看的。 以前派兵围剿过,结果被刘麻子打的大败而归,此后就再也没主动招惹过卧牛山。 “那个夫人啊,我派钱师爷去问问,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弄来。”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明天就要!” “这?”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 方轩逸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我这就叫钱管家过来。” 钱管家匆匆来的书房:“大人,这大晚上的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啊?” 第21章 钱师爷的任务 方轩逸还在暗骂之中,要不是自己夫人娘家实力太过雄厚,自己这个县令也是他们帮忙才当上的,如果不然,自己又怎会受这份气! “这个师爷啊,我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下。”他试探着问着。 钱师爷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恐怕这忙小不了。 他硬着头皮问道:“还请老爷明示。” “最近风靡太谷县的香皂你知道吧?” “略有耳闻,听说价值不菲,我家夫人还托我给买几块,我正要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了,你也顺便给我带几块来,拿着这是银子。”方轩逸不等师爷拒绝,拿出一百两银子。 钱师爷满头雾水的看着他,今天这方扒皮怎么转性子了,竟然主动出钱,还这么好说话? “大人,几块香皂而已,还用得着大人出钱?” “师爷, 此事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钱师爷心中一惊,坏了,这件事怕没这么简单! “难道大人知道这香皂出自何处?” 方轩逸嘿嘿一笑:“我听说是王家产的,而且此物产量颇为稀少,不过料想那王家应该还有点存货,此事就麻烦失业了,来人,送客。” 不等钱师爷拒绝,下人便带他走出府门。 钱师爷惊的头皮发麻,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个王家是哪个王家,这简直是阎王爷开店——要钱不要命! 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办这件事。 王家大院,王景安这几天一直在实验室里调整肥皂的工序。 肥皂的成功为王家庄带来了急需的现金流,可也有些弊端。 他很快发现,猪油虽然是制作肥皂的好原料,但其本身也是重要的食用油来源,价格并不稳定,大量采购容易引起市场波动和外人注意。 而且,若想大规模生产,猪油的供应将成为瓶颈。 他准备用植物油试试。 王景安指挥着助手,将这些植物籽实进行烘炒、压榨,提取出不同的植物油。 然后,他再用草木灰熬制的碱水与这些植物油进行反应。 过程依然曲折。 有些植物油皂化困难,形成的肥皂软烂不易成型,有些则气味不佳,或者去污力稍逊。 王景安不厌其烦地调整着碱水的浓度、反应的温度和时间,甚至尝试将几种植物油混合使用,以取长补短。 经过反复摸索,他发现用本地产量丰富的油菜籽油和价格低廉的蓖麻油按一定比例混合,再辅以一道关键的工艺。 盐析工艺,在皂化完成后加入饱和盐水,可以使肥皂与杂质更好地分离,最终能得到质地坚硬、去污力良好且成本大幅降低的肥皂。 王景安看着新鲜出炉的第一批植物油做的香皂,和普通的香皂并没有什么区别。 王员外拿起一块肥皂:“嗣业,这真的不用一点猪油?” 他仔细端详着,又试了试效果,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确是如此。油菜籽和蓖麻咱们本地就能大量种植,原料来源更广,价格更低廉,也更不易引人注目。” 王员外点点头:“不错,这东西在咱家自己的田地上种就行。” “还有一点,油菜籽能养田,蓖麻对地力消耗比较大,无非是多补充些肥料罢了,这两种作物都种在瘦田上,过些年就会慢慢变成中田,中田也能变成肥田。” “等田养好了,再种小麦,别的瘦田再种这个,如此几年一循环就是了。” “妙啊!我儿大才!”王员外抚掌惊叹。 “爹,按我的计算,继续扩大产量规模后,用植物油成本至少能下降一倍。” “本来成本就不高,这下利更大了。”王员外欣喜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看来那次受伤还是件好事,莫不是磕着脑子,原先愚笨的脑袋变的灵光了。 “只是这肥料比较难寻,现在小麦的肥料都不够呢。”王员外盘算了下说道。 “爹,你们寻常用的肥料都是些什么?” “有粪肥、还有草木灰,有条件的从池塘里挖一些淤泥也可以,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王景安叹息一声,儒学害人不浅啊,这么多年农业科技都没多少进步,看来靠自己一个人恐怕累死也很难改变这个世界,还得建立一套完整的现代科学体系。 “粪肥虽然肥力不错,但是土地太多,根本不够用的,至于那两种更不用说了,我会寻找一种新的肥料代替的。” 突然前面来传来报信:“老爷,少爷,钱师爷求见。” 父子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钱师爷搞的什么名堂,难道又是来敲诈的? 王员外有些意外:“难道是这钱师爷看咱家的生意好,又来敲诈?这李家的事才刚过多久,他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看到一向胆小的父亲都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好处。 “爹,你在这看着,我去前面应付一下,这些工艺你可要看好,万万不可泄露了。” “嗣业,你放心去吧,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是守住家业还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中堂里,钱师爷已经喝了三盏茶了,心里虽然焦急万分,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耐烦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王景安在晾着他。 若是按他以前的脾气,早就拂袖而去,可是想到方大人的命令,也只能憋屈的在这里等着。 王景安在书房猜测他来的目的,左思右想也想不通,难道真是这钱师爷胆肥了,又来敲诈? 思索许久,他甩甩头,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就在钱师爷盯着茶杯发呆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钱师爷,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人未至,声先到。 王景安拱手来到中堂,钱师爷赶忙还礼:“王少爷繁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见我,在下哪敢怪罪?” 王景安看着客客气气的师爷,心里不禁感慨,实力强了,就连敌人看你的眼神都是清澈的。 他想起后世很流行的一句话,待我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不知道钱师爷此行前来所为何事?”王景安请钱师爷坐下,自己坐在主座问道。 第22章 购买卧牛山 钱师爷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听说王家肥皂生意兴隆,这次是来恭喜王少爷的。” 王景安脸色有些冷了:“莫不是方大人看上我家的生意了?” 钱师爷听到此话一惊,他知道前面这个人可是个活阎王,李家那上百口人说杀就杀了,自己若是话不投机,怕是今天走不出王家。 他连忙站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王少爷误会了,我们哪敢呢。” 王景安脸上重新出现笑容:“钱师爷多虑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钱师爷慢慢擦干头上的汗迹,他知道这是在对自己的敲打,这王家少爷才刚刚弱冠之年,心思就如此缜密,未来怕是不得了啊! 他继续解释:“我家县令托我来买几块香皂,我家夫人也想要几块,我知道这东西产量稀少,我愿意十倍价格购买。” 他生怕王景安多想,赶紧拿出银子摆在桌面上。 王景安笑了笑:“都是地方父母官,什么买不买的,想要我送你几块都行,谈钱多伤感情啊。” 钱师爷不明白王景安是故意这么说还是在点他。 他试探着小声问道:“不知王少爷此话何意?” “钱师爷还记得刘麻子么?” 钱师爷心里一惊,果然是在敲打他! 他讪讪一笑:“自然记得。” “我听说上次土匪想来我王家,结果走错了路去了李家,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王景安直视着他的眼睛。 钱师爷头上汗珠止不住的滴落,低下头不敢看他:“是真的,是真的!” 王景安负手而立,背对着师爷。 钱师爷这才感觉那压迫的气场一扫而空,他心中惊骇万分,想不到这小儿竟然能有这样的气场,给自己带来这样的压力! “上次李家高义,为太谷县除去卧牛山的土匪,可是死的土匪只有一部分,二当家独眼龙虽然死了,但大当家的我估计还在寨中,他吃了这么大的亏,难免会心存报复之心,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太谷的百姓啊。” 得!把百姓都搬出来了。 钱师爷止不住的擦汗:“是是是,王少爷说的是。” 王景安没有转身,淡淡的说道:“我听说那刘麻子凶狠异常,万一再次下山劫掠,恐怕太谷的百姓又要遭刀兵之祸。” 钱师爷心里暗骂,这刘麻子这么多天了都没什么动静,不是逃了就是死在你的手里,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吧。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说了今天也就走不出王家了。 他头低的更低了:“还请王少爷明示。” 王景安转过身来,满意的看着他的表现:“我不忍看到太谷百姓再遭到山贼的威胁,我打算亲自带领家丁肃清卧牛山,换太谷百姓一个郎朗青天,到时候卧牛山可就成了无主之地。” 这下钱师爷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把土匪都干掉了,这卧牛山归我了。 他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不就是一座山么,给谁不是给。 王景安拿出一张银票:“这一千两银子是买卧牛山的钱。” 钱师爷哪敢接啊:“王少爷说笑了,一座破山而已,想要拿去便是。” 王景安摇摇头:“名不正则言不顺,还是烦请方大人出具文契。” 钱师爷擦擦汗:“我明白了,少爷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的妥妥的。” 他接过钱就要往外走。 王景安喊住他:“慢着。” 钱师爷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身影一动都不敢动,他缓缓的转过头:“不知王少爷还有什么事?” 王景安令人抬出两个小箱子:“这里面都是香皂,各种香味的都有,一箱是方大人的,另一箱是你的。” 钱师爷一把拍到自己头上:“嗨!瞧我这记性,竟然把正事忘了,多谢王少爷。” 王景安看着面前这个有些肥胖,眯着眼睛的人。 这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许多事一点就 透,或许也可以招来当个幕僚。 钱师爷被他盯得发毛,他声音颤抖的问道:“少爷,还…还有什么事?” 王景安轻轻一笑:“师爷,你也是个明白人,来我这做事如何?不比跟着那头蠢猪强?” 钱师爷沉默许久:“多谢少爷看重,我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受到方大人知遇之恩,自然也不会背叛他,当年在我最穷困无助的时候是他救了我。所以,还请少爷见谅!” 王景安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想不到他还有这种觉悟。 摇头可惜道:“士为知己者死,你做的没错,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多谢少爷。”钱师爷沉默的走出了房间。 他刚走出王家,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痒痒的,这才发觉里面的衣衫竟然湿透了,他抬头看着身后的大院,竟如龙潭虎穴一般可怕! 县令夫人满意的看着这一块块各色的香皂:“老爷,你还真是厉害啊,竟然把所有种类都弄齐了。” 方轩逸也是放下心来:“夫人,快去试试,晚上我要看看这香皂到底是啥味的。” “讨厌!”她端着香皂往后院走去。 方轩逸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师爷:“钱师爷,这次多亏你了,这是一百两银票,赏你的。” 钱师爷接过银票:“谢大人上次,不过王家少爷还提出了一个要求。” 钱师爷拿出那一千两银票:“这是王家少爷想购买卧牛山的银子,他想组织家丁肃清整个山贼窝。” 方轩逸接过银票毫不在意的说道:“这事你去给他出具个契约,一座破山而已,犯不着和他交恶。” 钱师爷领命下去了。 次日,钱师爷再度来到王家大院。 “王少爷,这是购买卧牛山的契约文书,还请过目。”钱师爷恭恭敬敬的双手递了过去。 王景安接过看了下,故作疑惑的问道:“这不太合适吧,卧牛山还没打下来,万一打不下来我那银子岂不是打水漂了。” 钱师爷擦了擦头上的汗,知道他是在点自己。 他清晨还看到一车车粮食往卧牛山方向运去,怕是你王家早就占据卧牛山了吧。 第23章 卧牛山之行 他尴尬一笑:“少爷请放心,这契约可是盖了官府大印的,钱货两讫,就算以后上面追查下来也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王景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钱师爷,你做的很不错。” “王少爷,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就先告退了。” “行了,你去忙吧。” 钱师爷告退。 崇祯元年春天,正是闹春荒的时候,入春以来没下几场雨,旱情更加严重了。 王景安闲来无事在家里闲逛着。 由于陆续地收拢灾民,人口增多,王家大院又扩大了不少,特别是重要工坊的院墙,都加到了一丈高度,墙上还镶嵌了钉子等尖锐的物品,无论是里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想翻墙而过是难上加难。 卧牛山的营地已经建好了,这天他打算去看看。 他带上几个护卫,朝卧牛山策马而行。 虽已入春,晋南的风却还带着冬日未尽的余威,料峭而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扑打着行人的衣袂。 远处卧牛山的轮廓渐渐出现,山脊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 春风有些清寒,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这景象,若叫一位途经此地的文人墨客见了,定会驻足凝望,心头涌起无限感慨。说不定会有一两篇诗词名篇流传于后世。 走到山脚下,突然有人站出来:“什么人,停下!” 来人刚看清赶紧吓得跪下:“少爷,我不知道是您前来,还请少爷责罚。” 王景安下马扶起他:“何罪之有,你尽忠职守,应该奖励才是,一人赏银一两。” 护卫拿出银子挨个分发下去,看守的人满脸感激的看着自己的少爷。 “多谢少爷恩赏!” “这上山的路一定要守好,你们继续站岗吧,我去山上看看。” 这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哨卡,还有暗哨,王景安满意的点点头,这戚长山到底是戚家军出身,想的就是周到,这能力不是盖的。 卧牛山不是太高,主峰大约一千一百多米的高度,周围还有几座小山头,也得七八百米的高度。 背后是悬崖,易守难攻,其余上山的路也比较陡峭,就这一条小路容易上山,守好这条路那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穿过一道依托天然巨石修建的寨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经过平整的巨大台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营房和训练设施。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三百余名正在操练的家丁。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校场方向传来。 只见近百名手持长枪的家丁,正随着戚长山简洁有力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着突刺、格挡的动作。 枪尖闪烁着寒光,动作迅猛有力,看上去就那么几招。 戚长山看到少爷一行人来到这里,躬身行礼:“少爷,您来了?” “老爷子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王景安扶起他。 他满意的看着看着下面的家丁, 这几个月的训练下,颇有些彪悍气息。 “不知下面的人训练的怎么样了?” 戚长山沉思片刻:“若是对上寻常卫所或者是山贼,那自然是不在话下。” 王景安追问:“要是碰上建奴呢?” 戚长山嘴角微微抽搐:“这练兵是要循序渐进的,至少目前对上建奴是不敌的。” “唉!是我有些心急了。” “我想在这住几天,练练他们,不知总教官意下如何?” 戚长山有些惊喜:“老头子也想看看少爷是怎么练兵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戚长山吹响哨子,懒散的坐在校场休息的家丁们听到哨声,本能的跳起来,拿起训练用的木枪飞速集合。 动作迅速,干净利索,戚长山看了连连点头,显然是对这些家丁的表现感到相当满意。 王景安却是有些不满意,他看到家丁们集合时是挺快的,但是还有不少家丁在集合的时候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显得有些混乱。 “训练了这么久,就这个水平?” “少爷,他们只训练了两个多月,表现当然不尽人意,想要做到令行禁止,没有个一两年的功夫是达不到的。” 王景安有些心烦:“要一两年这么久了啊?” “不错,这些家丁大多数都不识字,光是让他们分清方向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要让他们看懂旗号,记住击鼓冲锋,鸣金后撤,那就更难了。” 王景安沉默片刻:“若是我想训练一支骁锐精骑呢?一支真正能和建奴野战的骑兵。” 戚长山猛地咳嗽几声,差点一口老气没上来。 “咳…咳!少爷,咱们现在连战马都没有呢,鞑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马上功夫能比得上他们的只有蒙古人。” 王景安有些不死心:“战马我自然会慢慢搜寻,驽马行不行,这个还比较好容易弄到。” “这可万万不行,驽马胆子小,跑的也慢,骑着它上战场和找死没什么区别。”戚长山解释道。 戚长山看到少爷心里似乎有些不满,他无奈的说道:“想要跟建奴正面交战,训练几年都不见得行,建奴马上马下功夫都非常了得,军法严酷,军纪严明。” “我知道了,骑兵花费的银子也不少吧。” 戚长山给他算了下:“现在市上一匹战马的价格至少而是二十多两,按照能和建奴野战的关宁铁骑来算,一名关宁铁骑的月饷大约在三两银子,这还不算装备,战马的草料等等。” 他心中盘算了下:“按正常计算,培养一名骑兵的费用大概是步兵的五到十倍。” 王景安听了有些心累:“看来战争就是烧钱啊,戚家军也是这样么?” 戚长山点点头:“当年有他太岳相公的支持,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自从太岳相公死后,戚家军就慢慢没落了。” 张江陵,可以算是明朝中后期的救世宰相, 可惜他死的太早了,死后政策被全面推翻,其下场更是一言难尽。 王景安站在前面,踌躇满志的看着他们。 第24章 王少练兵记 “向左转!” “向后转!” “向右转!” “往前齐步走!” 校场上的家丁被他指挥的晕头转向的,王景安捂着头看着这一切,家丁们手忙脚乱的听着他的口令做出相应的动作。 有个家丁突然倒在地上,竟然被转晕了。 王景安看着自己的总教官:“这点事情有这么难么?” 戚长山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新奇的练兵之法:“有的人聪明,有的人笨,多训练他们几天就会了。” 到了晚上,他们做梦都在做着向后转的动作。 清晨时分,太阳出来,王景安站在校场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是个好天气,早饭之前大家来个十里地长跑训练。” 下面一片叫苦不迭的声音,周勇还是一马当先的冲在前面。 明朝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里,一里地大约相当于后世的五百七十六米。 王景安有些头疼,他想把现代的单位搬过来,这样更加严谨、方便。 好不容易跑完早上训练,家丁们气喘吁吁的坐在校场上,毕竟早饭都没吃。 王景安有些疑问:“老爷子,这些人就这点体力?” 戚长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丁陆续排队去食堂吃饭。 上午依旧是令人头疼的转来转去。 以王景安这种好脾气,都被这些人弄的烦躁起来。 中午时分,戚长山看了看日头,准备让家丁们去休息。 “老爷子,不吃午饭么?” “什么?”戚长山有些不明白。 “午饭啊,你们这里不吃么?” 戚长山苦笑一声:“那是你们大户人家少爷吃的,朝廷大部分官兵都是一天两餐,关宁军那些将领的家丁才是一天三顿饭。” 王景安有些沉默,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所有人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现在是我王家的兵,不再是家丁,我的兵都是一天三顿饭,从今天开始,除非特殊情况,每日三餐!” 下面几百号人简直要沸腾起来:“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这些人大多是些收拢的灾民,在他们看来不奢求能吃饱,饿不死就行,一天三顿饭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戚长山眼眶有些发红:“多谢少爷体恤下属,只是一天三餐,这花费又要多了不少。” “这些我会想办法的,我要的是精兵,必须让他们吃饱,吃好。” 下午训练站军姿,傍晚时分,又是十里地长跑。 王景安训练了一天也是累的不轻,他想到以前看电视训练的手段,心血来潮想要试试。 当天深夜,就在大家睡得正香的时候,王景安带着总教官来到了营房外面。 戚长山有些担忧的看着手里的东西:“少爷,这样真的好么?” “没事,扔进去!” 几个人点燃鞭炮,扔到几座营房里,顿时炸的整个军营鸡飞狗跳。 整个军营乱做一团,人们在营房里跑来跑去,还以为遇到了敌袭。 等到总教官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 王景安笑眯眯的看着大家:“我看今晚月色正美,一起加个餐吧,所有人听我口令,从这跑到山脚,再回到营地。” 白天激动的心情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不敢骂自己的少爷,一些人也是忍不住的抱怨。 就连戚小虎此刻也是有些受不了了,也就周勇这样的强者还能镇定自若的跑在前面。 中午还加了一百个俯卧撑。 一连几天,天天都是这样。 开始周勇还没感觉到什么,几天过后他也有点吃不消了。 至于别的士兵简直仿佛置身于阎罗地狱一般,病倒的累倒的躺了一大片。 大家都在怀念总教官,虽然他训练严格,比起少爷来还是差太远了。 大家找到戚小虎:“小虎,总教官是你爷爷,你去求求情,再这样下去别说作战了,恐怕我们都要累死了。” 戚小虎连忙摇摇头:“我爷爷可不听我的,少爷的话他也不敢违背,没办法,忍着吧,我不也是天天跟着训练么,你看。” 他拉开裤腿,腿上还有伤疤,这些天的训练让他也快到了极限。 戚长山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还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伤病名单越来越长,王景安也是有些发愁,按说这强度也不是多么高啊,怎么躺下这么多。 最后戚长山终于看不下去了,提醒他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 这种训练虽然赶不上后世特种兵训练,在这个时候也相当于地狱式训练了。 后世人营养供应跟得上,身体能承受高强度的训练,可是现在的士兵哪有这样的营养供应?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更何况这些人以前大多数是灾民,身体虚弱的不得了,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还按照后世的训练方式来训练他们,与谋杀无异。 王景安拍了拍胸口,他差点就把特种兵训练的方法拿出来了,还好没拿出来。 戚长山召集人集合到校场上,王景安在上面喊话:“这段时间你们表现的都非常不错,这也是对你们的一个测试,后面训练强度减半,普通卫所兵一个月的口粮大约最多八斗,我给你们一石半口粮,额外每天增加一个鸡蛋。”所有人激动的望着自己的少爷,一是训练强度减半,二是加了这么多口粮让他们更加欣喜。 “多谢少爷!” “愿为少爷效死!” 王景安听着下面一片效忠的声音,满意的点点头。 别的他都不是太在意,军权这方面他一定要牢牢的抓在手里。 虽然训练强度是减下来,但是那令人头疼的队列训练却一点没有减少。 士兵们还是得每天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口令。 “向左转!” “向右转!” 他们每天转的昏头昏脑的,就连在睡觉的时候也在不知不觉的转来转去。 等到转身练得差不多了,他又换了一种玩法。 他一手持黑旗,一手持白旗。 “都看好了,黑旗向左,白旗向右,大家看我的手势。” 他挥动黑旗,士兵们就往左跑,挥动白旗,士兵往右跑。 偶尔还来个调换,黑旗向右,白旗向左。 他玩的开心,下面的人可被整惨了。 不过看到下面士兵笨拙的样子,几天下来王景安的好脾气被这些兵都磨没了,也开始破口大骂。 “王二狗,你他娘的眼瞎了,往那边跑呢?” “戚小虎,你他娘的聋了,站在原地干什么?” “还有你……” 叫苦连天的士兵被整的一点脾气没有,戚长山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不住的点头,看样子好像从这种练兵方法里面领悟到了什么东西。 几天后,戚长山叹息一声:“少爷好手段。” 第25章 收拢灾民 王景安放下小旗子:“老爷子也会拍马屁了?” “我看少爷这练兵之法颇有些魏武卒的影子,赐予士兵良田,让他们衣食无忧,一心训练,打起仗来更是所向无敌。”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少爷赐给他们这块田地,这些士兵也会为少爷拼命死战,后来又增加口粮,让每个士兵都能吃饱,这两点就已经超过大多数名将了。” 王景安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这…要不是老爷子你说,我都没有发现。” 戚长山看着两只小旗子:“这种训练方法也是训练士兵的协同性,有少爷的这种练兵方法,要把他们训练到令行禁止,时间至少能缩短三成。” 王景安放下小旗子:“我在这待的时间也够长了,也该回去了,至于士兵的装备我会想办法的,先凑合着用这些长矛吧。” “还有战马,盔甲。”戚长山提醒道。 王景安的头都有些大了:“这些我都会想办法的,老爷子你看有没有优秀的军官人选,日后给我递上名单。” “少爷放心。”戚长山目送少爷慢慢下山。 看到少爷离开,校场上顿时瘫倒一大片,所有人长出一口气。 就连周勇这猛人也坚持不住了,突然他看到总教官慢慢的弯下腰,捡起那两面小旗子。 所有士兵猛地蹦起来:“戚总教,不要啊……” 老爷子笑眯眯的拿着旗子:“我看这个挺有意思的,咱也来试试。” 王家的肥皂生意依然是十分火爆,这段时间王员外的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嗣业回来了,快看,这是这些日子的账本。” 王景安接过看了一下:“爹,这段时间确实赚了不少啊,” 王员外激动的点点头:“刨去支出,赚了大约有五千两银子吧,这还是只在太古和祁县两个铺子。若是在扩大产量,怕是一年赚个几十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 王景安摇摇头:“树大招风,这段时间的肥皂生意就够招摇了,暂时维持现状吧。等咱有实力更强的时候,再扩大产量多开几个铺子。” 王员外附和道:“不错,人不能太贪心,就按现在这样子,一年也能赚几万两银子,我以前刨闹一年,也不过几千两银子,单就这肥皂一年的进项,就顶得上几代人的努力了。” “对了,你母亲找你有点事情。”王员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事啊?”王景安问道。 王员外也不说:“你去你母亲那里就知道了。” 王景安来到母亲房间:“娘,找我有什么事啊?” “嗣业啊,你也到了弱冠之年,也该成婚了。”王母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王景安瞪大眼睛,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情,虽然这个身体以前也经常逛青楼,但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来到这个时代是一次也没有去过。 “这有点早吧,我还想自己找呢。”他不太想这么早成婚。 “胡闹,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给你选了几个,过几天你见见。” 见到母亲执意如此,他也只好点点头:“那就依母亲之意。” 王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行了,过几天我再通知你。” 王景安和母亲聊了一会后随即告辞,来到这他没有一天不忙的。 管家告诉他今天会再来一批难民,他要去见一下。 “少爷,按你的吩咐收拢的难民大多数拖家带口的。”福伯拿着花名册前来汇报。 “不错,这样才能让他们安下心来,一家人都在一块,在我王家也能更好的效力。” 福伯犹豫了一下:“只是人牙子那里花费颇多,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要求,故而要了更多的银子。” “不要怕花钱,钱没了还可以再赚,灾民过的已经够苦了,这也算是一桩善举吧。” 管家有些感动:“少爷,我替那些灾民谢谢您。” “行了,先把这些灾民安排到大院的临舍里面,安排大夫给他们看看病,先让他们安顿下来吧。” 灾民里一个少女带着自己的丫鬟走在里面。 “彩云,我看这王家还不错,收拢灾民都是拖家带口的,咱们跟上看看。” 丫鬟有些无奈:“少爷,咱们还是回家吧,都离开家这么久了,怕是老爷得急死。” “闭嘴,别提这个,快跟上。” 灾民缓缓走进王家大门,看着院内的一排临设,都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小姐,你看那边,还有大夫在熬药。”彩云指着正在熬药的几个人说道。 少女看向那边:“看来人牙子说的是真的,这还真是个大善人。” 管家领着人牙子来到王景安这里,人牙子讨好的看着问道:“王少爷,您可真是大善人啊,这人我都给您带到了,您看是不是?” “不错,你做的很好,这段时间我要开垦荒地,还需要许多灾民,跟着管家下去领钱吧,再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多谢王少爷!” 人牙子离开王家后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这年头赋税这么重,开垦荒地还不够交税的。 都说这王家少爷转了性子,我看是更败家了。不过这关老子屁事,给银子就行。 灾民都集中在前面大院里,王景安走到他们面前:“大家都安静下,我叫王景安,以后也是你们的主人,你们都是签过卖身契的,以后就是我王家的人,不过你们放心,只要你们老实听话,就能一家子安安稳稳地在我王家活下来。” 下面顿跪倒一片,向王景安感恩戴德的声音不断响起。 彩云有些不忿:“这小子怎么说话呢,还敢说是小姐的主人,看我上去教训教训他。” 少女赶紧拉住她:“住手,你不要命了,先在这待几天再说吧。” 听到小姐这样说,丫鬟也只好作罢。 灾民安顿好后,次日清晨,陆续集合到大院里。 彩云有些奇怪的问:“小姐,这次叫我们干什么啊这是?” 少女摇摇头:“先看看再说吧。” 几个家丁在维持秩序,好一会,灾民才集合完毕。 王景安站在台子上:“都安静一下,这段时间我会供应大家一段时间吃喝,不过以后可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下面的灾民一阵慌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不知道该如何维持生计。 有人问道:“少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第26章 壮汉王猛 更多人们的疑问声此起彼伏。 管家大喊一声:“安静!”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王景安扫了下面一眼:“只要你们不懒,总能在这里找到一份活计,够你们养家糊口了。” 他指着旁边的几个桌子:“想要佃田的去那里,想要当家丁的去那里,我还准备开一个学堂,要是有能教书的可以前来试试,还有会泥瓦匠、木匠的,我都需要,还有……” 王景安不断的说着,下面人渐渐安定下来。 人群中不断的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啥呢,这不和在老家差不多么。” “王家少爷是大善人呐,这下可好了,最起码饿不死了。” 彩云在小姐耳边小声的说道:“小姐,咱们还是走吧,在这里还得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情。” 少女饶有兴趣的露出一丝笑容:“不急,我看这小子挺有趣的,我倒是想在这里看看。” 彩云有些着急:“在这干什么啊?” “我是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人,还想开学堂,我决定了,就在这住下了。” 一个有些消瘦的中年人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到佃田的桌子旁边。 他左右看了看,有些紧张地问:“这位老爷,我以前就是种田为生,这手艺没的说。” 桌子后面的下人赶紧站起来小声的对他说:“你别胡说啊,我可不是老爷,我就是王家的一个伙计,你想佃几亩田?” 男子思索片刻,自己现在一家四口,两个儿子也能帮忙干点活了。 他搓了搓手:“这个一年租子多少啊?” 伙计拿出一张表格:“看吧,都在这里。”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我不认字。” 伙计指着牌子上面贴着的告示:“少爷看你们都是逃难过来的,也不容易,交够了朝廷的租子,这里第一年租子收一成,第二年收二成,第三年以后只收三成,你们也可以申请一些牛或者驽马去耕地,费用很低,你们完全能负担得起。” 男人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颤抖的问:“这…这是真的?” 这年头地主的租子哪有低于五成的,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费用。 彩云小声的在小姐耳边说着:“小姐,这租子也不高啊,只要不是懒汉,完全能在这里活下去。” “彩云,这里哪有懒汉,懒汉都死在路上了,我对这个王少爷是越来越感兴趣了。”少女有些欣喜的看着周围这一切。 彩云有些担忧的看着小姐,小姐是逃婚逃出来的,隐姓埋名一路逃到这里,家里人肯定找疯了。 听到这庄稼汉还敢质疑自己,伙计没好气的说了句:“你们这些瓜怂,我家少爷那是什么人,说话一言九鼎,还能骗你们不成?” 听到伙计这么说,周围瞬间为围满了人,差点把他挤得出不去了。 “都散开些,一个一个来。”伙计被挤得脸都变形了。 毕竟是农耕社会,还是种地的人多。 一个瓦匠来到另一边:“这位小兄弟,我会做些瓦匠活,你看能要么?” 伙计拿起表格来看了下:“会瓦匠活的一天五十个大子,外加三斤口粮,只会卖力气的一天二十个大子,两斤口粮。” 话音刚落,这边也挤满了人。 不说铜板,就这些口粮省着点吃也能养活三个人了,就是吃不饱罢了。 管家有些心疼的看着去佃田的那些人:“少爷,这租子是不是太低了?” 王景安摇摇头:“福伯,反正有一些秀才和举人挂靠在咱们家,向朝廷也交不了多少田税,把这些人口隐匿起来就行,无非是咱们少赚点罢了。” “少爷放心,老奴这还是知道的。”福伯重重的点点头。 “还有现在是春荒,我准备组织人多开垦些荒地,这些地也要隐匿起来。” “那是自然,这么多年都是老奴亲手办的,出不了差错。” 对于福伯王景安还是很放心的,他这一脉三代都在王家当管家,忠心自然不必多说,就连着能力也不错。 明朝一旦考中了秀才或者举人,就可以免除自身和一定数量丁徭,也就是俗话说的徭役和人头税。 虽然理论上仍需缴纳田税,但地方官往往不敢轻易向他们催征,实际执行中常常是产无赋、身无庸、廛无税,几乎全面免税。 地主有的是方法避税,隐匿田亩,人口,更有甚者将田产和税负化整为零,秘密地分散到许多贫农或无地农民的名下。 这些贫农无力反抗,被迫承担这些飞来的税负,而地主则金蝉脱壳。 王景安自然是想改变这种情况的,但是现在大明就如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不破不立,他要强行改变只会遭到天下地主阶级的反噬,别说他了,就算是现在崇祯皇帝也不敢触碰这条红线。 当年权倾朝野的张江陵是何等威风,最后也落得那般下场。 他甩甩头,这些暂时还和他没多大关系。 突然,一个身高六尺有余的壮汉出现在他面前。 王景安看着这个身高足足有两米的壮汉:“这位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转过身子,看见是王家少爷,紧忙拱手行礼:“少爷,我叫王猛,从山东逃过来。” 王景安开玩笑道:“你也姓王,说不定五百年前咱还是一家人,山东旱情厉害么?” 王猛低下头:“这几年天气一年比一年旱,年年闹蝗虫,很多人都交不上租子,被迫背井离乡,出来寻口吃的。”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是种地的?”王景安有些怀疑的问道。 王猛憨憨的挠了挠头:“以前我家是打铁的。” “看你这块头,怎么不在老家继续打铁,反而是当了灾民?” 王猛脸色阴沉了下来:“我老家在曲阜,是那孔家看上了我家的铁匠铺,伙同官兵陷害我爹勾结山贼,我爹被屈打成招,死在了牢里,我娘自此一病不起,几天后也撒手人寰。” 听到这种悲惨的遭遇,王景安沉默片刻:“那你呢?” 第27章 王猛的过去 王猛眼眶通红,咬牙切齿的说道:“办完丧事后,我气不过,一天晚上趁黑摸进那姓孔的家里,把他一家五口全杀了,然后一路逃亡,看见有人牙子买人去山西,我便跟了过来。” “好!” 王景安大喝一声:“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是!” “你说的那个孔家是衍圣公的那个么?” “不错,是衍圣公的旁支的一个远房亲戚。” 王景安有些奇怪:“那你没去主家找找么?” 王猛脸上怒气更重:“孔家?我当然去了,非但没什么用,还把我打了一顿赶了出来,那衍圣公一脉更黑心,曲阜的田亩几乎都是他家的。” 王景安想起历史上孔家的所作所为,似乎这样也不奇怪了。 王猛悄悄抹掉几滴泪水:“现在我已无牵无挂,看看能不能来这里寻个生计。” “你想做什么?” “我家世代打铁为生,自然是打铁了。”王猛说道。 “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安顿下,过些日子当我家家丁吧。” “那个,能吃饱么?”王猛小心的问道,接着赶紧开口:“能吃个半饱也行?” “哈哈!吃饱这算啥,每个月还有银子呢,当然这要看你的能力,你安顿好后先去我家铁匠铺打几天短工,我看看你打铁的手艺。” 王猛没听清后面的,就听见能吃饱,他大喜过望:“全听少爷的!” “彩云,去给我打盆水来,我洗洗脸去看看那个王少爷。”少女对着丫鬟说道。 “小姐,万一他看上你的美貌起了歹心咋办?”丫鬟担忧的问道。 “没事,就他这个文弱书生我还不放在眼里,而且我看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彩云想到自家小姐的武艺,以前徒手格杀过几个女真鞑子,就连家里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便放下心来。 不断有木匠,瓦匠之类的人去报名,王景安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满意的点点头,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他计划再开垦几千亩荒地,人少了自然不行,这年头牛越来越贵了。 他在招教书先生的这张桌子旁沉思良久,他在尽量控制他能管控的人口规模,万一人太多,钱没了,也就是现金流断了,到时候他付出的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他看了许久都没人来,也不在意,想来这些都是灾民,也没几个识字的。 突然两个少女来到这里,看到为首的那个女子,王景安看的有些呆了。 身高约一米七多点,身穿半旧的素色衣服,墨玉般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眉宇间仿佛笼罩着一层佛晓前的薄雾,最让他流连忘返的,是她那肌肤,真是欺雪之姿。 鼻梁挺秀如刀裁,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她静静的站在那里,英气和柔美在她身上来回交织,像是清晨的迷雾,又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王景安看了简直是惊为天人。 他情不自禁的吟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若是寻常人敢这样调戏自己,恐怕早就被打得半死,只是面对眼前这个让她好奇万分的男子,她竟然生不起多怒气,更多的是好奇之意。 “多谢公子夸奖,小女子可没公子说的那样。”少女轻轻笑道。 王景安回过神来故作叹息:“我算是明白一句话了?” “哦?还请公子示下!” “美人如玉剑如虹,古人诚不欺我。”王景安连连摇头赞叹。 “公子谬赞了,我叫李彩霞,这是我妹妹李彩云,我俩逃难至此,还望公子收留。”少女柔声说道。 “两位姑娘好,就安心在我王家住下吧,定不会亏待二位的。”王景安拍拍胸打满保票。 少女有些奇怪:“不知刚才那句诗出自哪位古人,小女子才疏学浅,想请教一下。” 王景安暗道坏了,这是清朝的一句古诗,对于自己是古人,对她还算后人了。 他讪讪一笑:“没什么,我随便说的。” 少女也不在意:“我看王公子想建立个学堂,我自诩读过几本书,想来当时教书先生试试,不知王公子意下如何?” 少女也是有些担心,这个时候教书女先生可是几乎没有的,若是用女子教书,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了。 王景安眼前一亮:“好啊!我正愁没有教书先生呢,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月十两银子,这学堂马上就建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少女抿嘴一笑,两人跟着王景安去学堂方向。 王景安边走边介绍:“这学堂我也是第一次开,我答应过家里的家丁、仆人,让他们的孩子读几年书。” “束修可不少啊,们能负担得起么?” 少女有些担忧的问道。 “只要是我王家人的孩子,都是免费入学的,中午还管一顿饭。” 少女突然对眼前这个男子有了些敬意,久久沉默不语。 “公子高义,小女子佩服!” 王景安笑了笑,这段时间很多人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到了,就是这里。” 几座屋子出现在眼前,里面摆满了书桌和凳子,还有笔墨纸砚等等。 “不知彩霞姑娘想教些什么?”王景安看着眼前的宽敞学堂。 “这…我也是第一次干这个,还请公子提点。” 王景安想了下:“先从识字开始吧,以后可以慢慢教些论语或者诗词歌赋之类的。” 李彩霞点点头:“这里就我一个先生么?” “不,还有一个。” 李彩霞四处望了望:“在哪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 “不错,就是我。” “那你准备教些什么?”她好奇的问道。 “我教的可就多了,我准备教物理、化学、数学之类的。” 李彩霞有些疑惑:“这个数学我还明白,可是这个物理和化学是什么东西?” 王景安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也可以来听听。” 看到这个神秘兮兮的王家少爷,少女无奈的摇摇头。 夜晚,丫鬟打来一盆水服侍自己的小姐洗脚:“小姐,你怎么不告诉她你的真名?” 第28章 女教书先生 少女轻轻拍打了她一下:“又犯糊涂了不是?出来要万事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 丫鬟连连点头:“小姐教训的是。” “彩云,你怎么看那王家少爷?” 李彩云歪了歪头:“我看那人还不错,就是有些好色,小姐,我可是听说,这个王家少爷以前可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整天斗鸡遛鸟,还喜欢逛青楼。” 少女摇摇头:“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摔坏了脑子,应该说脑子 一下子摔的灵光起来,他接手王家,从此王家一天比一天兴盛。” “还有这种奇事!”少女满脸不可思议问道。 丫鬟点点头:“应该是真的,他家里三代单传,就一个妹妹,他爹娘十分疼爱他,也没人跟他争家产,他也没必要藏拙。” 少女眼中的好奇之色更加浓重了,她喃喃自语道:“王公子,这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到自己的小姐有些着迷了,她止不住的担忧,想到家里的婚约。 “小姐,那婚约怎么办?” 少女毫不在意的说道:“这婚约又不是我定的,是我父亲自己做主,既然他这么喜欢,就让他自己去嫁吧。” 丫鬟忍不住笑出声来。 几天后,学堂终于开课了。 王景安和李彩霞站在讲席上,他看着下面的孩子:“李姑娘,这第一堂课你先来吧。” 李彩霞也不怯场:“行吧,不过这块黑色的板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黑板,我还令人做了一些粉笔,这个用来教学更加方便。” 李彩霞看着他拿起一只白色的小棒子,在黑色的木板上快速的写书一个个字,心中大为惊奇,对他的兴趣是更浓了。 “李姑娘,可以试着先从这首诗开始教学。” 她接过书本,眼前一亮,这首诗确实是十分适合启蒙。 “孩子们跟我念。” “一去二三里。” “一去二三里。” 她说一句,孩子们念一句。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郎朗的读书声从学堂中传出来。 外面的家丁仆人感激的看着学堂的方向。 “少爷说话算话,还真让我们孩子念上书。” “你个瓜怂,还敢质疑少爷,少爷那是什么人,说话一言九鼎。” “别说话了,赶紧干活。” 念了几遍后,李姑娘拿起一支粉笔,竟然很快就上手了,虽然写的字有些歪曲,但想来多练几天就没事了。 “这个王少爷竟然有这么多的点子,他真的只是一个地主家的公子么?”她的心里再度充满疑问。 看着下面孩童跟着李姑娘一句一句的念,王景安松了一口气,这架子可算是搭起来了,不过还得多找几个教书先生,自己可没多少时间。 还好这是在王家,要是在外面,看到自己用一个女子来教书,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呢。 王景安看着她认真教书的样子,止不住的满意点点头,看来自己这个教书先生是找对了。 她在这学堂中,看着专心跟自己念诗的孩子,心里感觉一片安宁,看着孩子身上的笑脸,她也感到一种自豪感。 两刻钟后,学堂的第一堂课结束。 考虑到这都是些小孩子,王景安没有把时间定太长,两刻钟的时间刚刚好。 “李姑娘,感觉怎样?” “怎么说呢,看到孩子求学的样子,我很有满足感,感觉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教书育人,那是肯定的。” “王公子,第二堂课你打算教些什么?” “我打算教物理。”王景安大体给她解释了下。 “这不就是格物致知么,无非是换了个名字罢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却又不一样,如果李姑娘有兴趣,可以旁听一下,这是我编写的教材,给你一本。”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女子见过师傅。”少女给行礼。 看到她搞怪的样子,王景安笑着摇摇头:“你啊,现在也休息差不多了,开始吧。” 他轻咳一声:“孩子们,我教的和普通的学堂不一样,我的第一堂课,就是物理。” 下面孩子都不解的看着他:“少爷,物理是什么东西?” “这物理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包罗万象,有格物之理,有匠作之法、自然之道,机巧之术等等,当然现在我只是教你们一些最简单的。” 下面孩子还是一脸茫然,只有李姑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王景安在黑板上写下物理几个大字。 “孩子们,你们知道咱们生活在什么地方么?” 有些上过私塾的孩子大胆的站起来:“少爷,咱们生活在大明朝啊。” “那么大明朝的外面是啥?” “我听说外面是山和大海。” “那大海的外面呢?” 这孩子顿时语塞,李姑娘试探的问道:“我听老人说过,是天涯海角吧。” 王景安反问:“那天涯海角的外面呢?” 这下她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是摇摇头。 “天涯海角不就是到边了么,难道外面还有东西么?” 王景安拿出一个球来:“咱们生活的地方就像一个球一样,你从一个点开始走,走着走着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李姑娘震惊的站起来反驳道:“这怎么可能呢,自古以来都是天圆地方之说。” 王景安放下教具:“那李姑娘是否见过海上的帆船。” 李彩霞摇摇头。 “那你可曾见过大湖上的帆船?” “这我倒是见过,那又能如何呢?” “你回想一下,是不是先看见船帆,在看见船身,如果这天地是平面的,为什么不是一起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拿着一根粉笔在球上比划着。 她顿时无言,静静的思索着。 刚才那个孩子站起来:“可是少爷,如果我们生活在这个球上,那么下面的人岂不是掉下去了。” “对啊,就是这样。”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彩霞充满求知欲的看着他,想看看他怎么解释。 “不错,你很不错,知道提出问题,就算是先生说过的话也不一定是对的,对待问题要保持怀疑的态度。” 王景安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第29章 王景安第一定律 万有引力! 他指着黑板上的几个字:“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我称他为王景安第一定律。” 这时候牛顿还没出生,这第一定律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到时候他也要用坚船利炮打开西方的大门。 “就是因为有这个引力,我们才不会掉下去,而且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地球,” 又是一个新名词出现,下面人本来就没搞懂那个什么万有引力,不过这个倒是不难理解。 “地球围绕着不停的旋转,同时自己的也在不停的自转,因此才有了昼夜更替,四季轮回。” 王景安拿着两个球一边讲着,一边不住的比划着。 看着下面的人都在大眼瞪小眼,七窍开了六窍。 一堂课后,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没一个人能听懂他说的。 王景安也是有些无奈,毕竟教育要从小开始,若是只是给他们灌输儒学那些思想,那这学堂还不如不开,他要的是技术人员,是研究人员。 午饭时间,李姑娘找到他:“公子,今天这堂课我还是很多地方不明白,像是那个什么第一定律……” 看到她像是个好奇宝宝一样朝自己不断的发问,王景安说道:“李姑娘,能保持一些怀疑的态度是很好的,换句话来说,你可以对任何事物保持怀疑态度。” 丫鬟李彩云突然发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啊?” 王景安点点头:“那当然了。” “我听说你以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突然变的这么聪明,那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是假的,换人了?” 王景安心中一惊,竟被她歪打正着的猜中了! 他故作没好气的样子:“你这不是怀疑,你他妈这是疯了!” “彩云,不得无礼。”李姑娘呵斥一句。 “李公子,还请见谅,我这妹妹没啥见识,也不会说话。” “无妨!童言无忌!” 看到把自己比作小孩,她刚要生气发作,被自己小姐踩住脚背,这才偃旗息鼓,默默吃着饭菜。 “王公子,我看你这学堂不小啊,这些孩子也占不起来。” “我打算设立中学和大学。” “这是什么?” “这是给有基础的读书人上的,在那里会教授更多的学问,而且我还打算办夜校。” “这又是什么?” 李姑娘更加疑惑了。 “夜校是专门教各种手艺的地方,孩子们学习可能得好几年,这么多灾民白天可以干活,晚上可以来学一门手艺,将来也是一门谋生的手段。” 李姑娘有些钦佩:“妙啊,一门普通的手艺,年纪大点的或许几个月或半年就能学会了,王公子,我越来越佩服你了。” 王景安嘿嘿一笑:“这才哪到哪啊,以后会有更多让你吃惊的地方。” “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河南官路上,一众家丁模样的人骑着战马奔跑着。 “少爷,我打听清楚了,听人牙子说难民是往山西去了,或许小姐也跟着去了。” 为首的男子有些着急:“最近鞑子有些不安分,万一再次入关劫掠,到时候可就麻烦了,必须赶紧找到她带回家!” 李家人从老家一路追查而来,此刻这男子也是万分焦急。 王景安颇为满意的看着自己打造的这个王家大院,比原先的扩充了十倍以上,有各种作坊,店铺,人们不用出门就能买到各种日用品,简直成了一个小县城的缩影。 可惜就是防御太差了,他心里琢磨着,想着应该怎样加强防御。 暮色四合,铁匠铺里却炉火正红,风箱呼哧作响。 王猛身穿一件单衣,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铁锤和砧子上那块烧得白热的铁料上。只见他左手稳稳地用铁钳夹住铁料,右手抡起一柄沉重的铁锤。 铛! 一锤砸下,火星四溅, 看着他这般认真,王景安满意的点点头:“不错。” 听到有动静,王猛转身看去:“少爷,你怎么来了?” “人生四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卖豆腐。” 王猛憨厚的说道:“少爷,我倒不觉得苦,我喜欢打铁,也就是费些力气罢了。” “我看你这炼铁之法和我家铁匠有些许不同,这可是你家的独门秘籍?” 王猛放下铁块:“算是吧,灌钢、炒钢我都会,就算是百炼钢我也能打出来,少爷喜欢,我可以教那些铁匠怎么炼钢。” 王景安摇摇头:“百炼钢而已,又不是多难。” 他暗想自己这段时间太忙了,竟然忽视了最重要的钢铁,这可是未来他称霸的核心。 王猛也不恼,他全当这少爷不明白,他仔细地给他解释。 “百炼钢从选料开始,要经过很多工序,千锤百炼地不断锻打才能炼出来,因此成为百炼钢,就连我炼制一块也是十分困难的,耗费半年甚至一年以上是常有的事。” “有那么难么?过几天我给你炼出一批百炼钢。” 王猛也不在意,权当是这少爷不懂,闹着玩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王猛两眼放光:“这感情好啊, 少爷,您是个好人呐 。” 这几天王景安有事没事的往李姑娘这边凑,还经常找借口请她吃饭,就是她从来都不喝酒,让景安一阵惋惜。 “王公子,你这几天的盛情款待,我都要吃胖了。”李姑娘带着丫鬟款步而来。 “今天赶得巧,请这大个子吃一顿,你可别小看他,他打铁的手艺可是一绝,还会炼钢。” “哦?那我倒是想看看了。” “见过李姑娘。”王猛赶紧起身行礼。 这些天王少爷一直围着李姑娘转,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大哥不必多礼,一块吃吧。” 王猛也不客气,坐下就闷头干饭。 看着眼前的羊肉盆,一口羊肉一口白面膜,羊肉和白面膜飞速的见底,半晌王猛才打了一饱嗝。 王景安和李姑娘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王景安数了下,这些羊肉至少得三斤,还有十来个白面馍,还有些别的青菜。 李姑娘有些难以置信:“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人。” 第30章 百炼钢 看着他们都奇怪的看着自己,王猛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这太多天没吃饱了,少爷请客,那我自然是不客气了。” “你的饭量一直这么大么?”李姑娘问道。 “也不是,只是太长时间没吃饱了,突然见到这么多好吃的,就一时忍不住,还请少爷见谅。” 王景安苦笑着摆摆手:“无妨,一顿饭而已,我还是请得起的。” “我以前还好奇,以你的本事随便找个铁匠铺也能活下来,怎么会流亡至此,现在多少有些明白了。” 王猛被他说的有点脸红了:“这一路上我也找过几个铁匠铺,可是都嫌我吃得多,干不了几天就把我撵出来,说是我在干下去就把他们吃垮了,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跟着灾民一路逃难。” 王景安忍不住笑道:“行了,你这身板打铁浪费了,过几天去当我的家丁吧。” 有外人在,他没说出自己的队伍,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全凭少爷吩咐。”王猛点头说道。 午饭后,王景安领着李姑娘在院里闲逛。 “教书累么?” 她摇摇头:“这有什么累的?我倒是喜欢上了这些,看到这些孩子天真的样子,在这里我感到十分的安宁。” “那就一辈子住下来好不好?”王景安看着她的剪水双眸。 她脸红了一下,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王景安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得多来回拉扯下,新世纪的他对于撩妹还是有些心得的。 “李姑娘,等过些天我准备炼制一批好钢,我送你一把匕首吧。” 李姑娘摇摇头:“我不要?” 王竟然哑然一笑:“也是,匕首乃凶器,也不适合你一个女孩子,我只想着这世道不平,想送你一件防身的宝物。” 听到他这么为自己着想,李姑娘也有些感动:“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轮到他不明白了:“此话何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要一把剑。”李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剑?” “是的,就是剑!” 王景安想起在卧牛山的时候。 戚老头指着校场说过:“少爷请看,这些兵才三个月便可上阵搏杀,这就是为何我军中九成五是腰刀。” 王景安:那剑呢? 戚长山:剑?那是君子之器,高手之兵。若是自幼苦修,深得精髓,剑在手,便如灵蛇,专攻咽喉、腕脉、目隙,凶险无比。但若让一个新丁持剑,怕是连个土匪都打不过。刀求伤敌,剑求毙命,便是这个道理。 “而且剑更多的时候是身份的象征,论起实用,刀强太多了。” “公子,在想什么?”看到他发呆了好一会,李姑娘拉了拉他的衣袖。 “啊?没什么?”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明白了,姑娘是喜爱宝剑,这个简单,到时候我在剑上镶嵌些玛瑙宝石,在做的轻一点,保证漂漂亮亮的……” 李姑娘柔声笑道:“我不喜欢太华丽的,而且太轻的我不喜欢,而且那种薄如蝉翼的剑有何用,恐怕厮杀中格挡一下就崩了口子,公子如果想送,可以按照横刀的样子,双面开刃就行。” 王景安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这个柔美的姑娘,很难想象她怎么会厮杀,不过既然她喜欢,做一把便是,讨美人欢心又花费不了几个银子。 王景安在库房里搜寻着,这段时间他令人收集各种矿物,已经堆满了小半个仓库。 “王猛,你看看这里有没有适合炼钢的?” 王猛在四处搜寻了下,抓起一把矿砂:“少爷,这矿砂成色不错,应该能炼出一块百炼钢。” 他一铲一铲的铲起矿砂,等到麻袋满了背起来就要往外走。 “先等会。”王景安指着另一边的黑色矿石:“这种也带上一点。” 王猛虽然不明白,既然是少爷吩咐,他又装了一麻袋,扛着两个麻袋就往铁匠铺走去。 王景安嘴角有些抽搐,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不过看他扛着两麻袋矿石和玩似得,戚老头看了肯定喜欢。 铁匠作坊里,熔炉日夜不停的燃烧着。 一个熔炉早已经腾了出来,王猛看了下这熔炉的规模,不住的点头,比自己以前用过的大不少。 他挠了挠头:“少爷,煤炭呢?” “用这个。” 王猛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一堆黑漆漆的,既不像煤炭,也不像是木炭,难道要用这东西来炼钢? “这是焦炭,你以前没用过么?”王景安有些奇怪,现在山西有不少地方都用焦炭炼铁。 王猛摇了摇头:“以前我一直是用木炭和煤炭炼铁,这东西好用?” “那是当然了,咱们这里的铁矿石硫含量比较高,煤炭也含有大量的硫,这会引起钢材的热脆性。” 看到王猛一脸懵逼的样子,他只好用另一种方式解释:“就是用煤炭炼出来的钢比较脆,没韧性。” 王猛看着王少爷,一脸不明觉厉的样子:“那现在开始?” “先等会,只有铁矿砂可不行,你按照锰矿百分之十五的比例配置矿砂。” “少爷,我不太明白。” “就是按照锰矿一成五的比例,剩余的是铁矿,也就是这种黑色的矿石。” “这…这能行么,这上好的矿砂岂不是炼废了!”王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让你这么干你就干,那这么多废话。” 王猛只好找来一个大秤,秤起矿石,等配置好后。 他满嘴嘟囔:“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不过到时候炼废了可别怪我。” “再加点木炭和石灰石。” 他熟练的把几种材料按照比例搅拌均匀,然后放入熔炉之中。 旁边两个人急忙拉动鼓风机。 在鼓风机的拉东西,火炉立刻燃起熊熊大火,不多时作坊里就热浪滚滚,令人难以忍受。 王景安不住的擦汗,果然是四大苦排行榜首,就这温度很多人就忍耐不了。 王猛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这种温度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想到看着弱不禁风的少爷,也能坚持住。 他感觉到温度上升的有点快,看来这焦炭确实比煤炭好用,自己以后炼铁也要多准备点焦炭。 第31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一个时辰后,王猛看了下熔炉里,矿石开始有些软化了。 这时王景安再也忍耐不住:“炼好了再叫我,我出去透透气。” 猛火煅烧下,矿砂一点一点的融化。 王猛顶着高温,不断的将漂浮在铁水表面的杂质清理掉。 鼓风机依旧在不停的拉动着,三个时辰之后,王猛看了下:“火候到了,快准备模具。” 工坊的老师傅拿来模具,王铁锤小心的把坩埚弄出来。 等待铁水冷却,王景安来到这里,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脸上泛起疑惑之色:“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 王猛看着这块好钢:“少爷,这可是好钢啊。” 王景安看了下熔炉,已经完全废了,想不到炼这一次就废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温度太高,估计是炼制的时候熔炉就已经损坏,看来要改良一下。 他记得石墨有良好的耐火性,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烧制耐火砖。 几次试验后,新的一座熔炉终于成型,王猛再度炼出一锅铁水。 他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我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好钢,竟然几乎没有杂质!” “别废话了,按照我画的草图打造一把宝剑,我要送给李姑娘。” 王猛嘿嘿直笑:“少爷,您就瞧好吧。” 王景安心里有些遗憾,现在这条件只能炼制锰钢和高碳钢,要是在里面加入铬或者钼那就更好了,至于钨钢,他是连想都不敢想,根本没有那种条件。 他记得钨的熔点至少三千度以上,还需要依赖电力,只能不断得攀爬科技树才有可能实现,就算知道怎么提炼也白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他的很多想法都不能实现。 不过这剑在这时候已经算是神兵了,就算后世的螺纹钢拿到现在也是神兵利器。 午后,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王景安在书房外的回廊里找到了正在临帖的李姑娘。 他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裹着青布的物件:“李姑娘。” “王公子?” “先前答应送你一把防身的兵器,这几日的摸索实验,终于造出来了。” 她缓缓揭开青布,里面露出的,并非装饰华丽的宝剑,而是一柄形制古朴、毫无雕饰的长剑。剑鞘是暗紫色的鲨鱼皮,唯有吞口处是一圈简练的玄色云纹。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剑柄。 入手并非预想中的沉重,而是一种沉实趁手的感觉,重心完美,仿佛为她量身打造。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长剑应手出鞘半尺。 剑身并非普通的四面,而是赫然有八道棱线,,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含青芒的金属本色,没有任何反光,却自内而外透出一股坚不可摧的质感。 “八面汉剑?” 王景安有些意外的看着她,看来她是识货之人。 李姑娘眼中闪过激赏,她完全拔出长剑,仔细端详。 剑身靠近剑脊处的纹理,并非普通的花纹钢,而是隐隐呈现出一种细密如星河沙砾般的光点。 “此剑韧性极佳,故能做回八面,不易折断。”王景安给解释道。 “此剑不仅锋利,而且硬度很高,要不我给你试试?” 李姑娘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宝剑:“我想亲自试试。” 两人来到演武场上,李姑娘右手轻轻挥动,剑锋划过,六卷草席直接被划开,毫无阻力。 “好锋利的剑。”她赞叹道。 王景安把家丁身上的腰刀拿在手中:“对拼一下试试。” 她点点头一剑向下斩去,破空声袭来。 铿! 腰刀应声而断! 断面光滑如镜,她看着宝剑上别说缺口,连个毛刺都没有:“果真是削铁如泥的宝剑! 而且这把剑不轻不重,劈砍能力丝毫不弱于横刀。” 她犹豫片刻:“公子,这宝剑太过贵重,我…” 王景安笑着打断她:“美人如玉剑如虹,这把剑非常适合你,你要是拒绝岂不是让我这么多天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么,那我可伤心了。” 李姑娘叹息一声:“宝剑赠名士,红粉送佳人。公子以此剑相赠,我…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这件可有名字?” 王景安一听不就是一个高锰钢铸造的宝剑么,待日后工艺成熟了,我可以给你打造成成批的宝剑,还要名字? 不过要真这么说,那他可就是比这高锰钢还要猛的纯种钢铁直男。 他看着她在剑辉映照下更显清艳的容颜,沉吟片刻:“青鸾如何?” 凤鸣岐山,鸾翔九天。 青鸾,是为祥瑞,亦为信使,更是与她气质相合的神鸟。 李慕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寓意。 “多谢王公子!” 看着小姐微红的脸颊,眼眸似乎都能融化钢铁,丫鬟彩云捂住额头,小姐怕是动心了! 京城朝堂上,崇祯皇帝看着下面争执不休的大臣,坐在龙椅上蠢蠢欲睡。 此时首辅又换了几个,东林党元老韩癀还是上台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下面:“陛下,陕西旱情未解,河南又报蝗灾,漕运艰难,太仓银已不足支应辽东三月之饷。将士们若缺了粮饷,只怕山海关…” 他虽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首辅韩鑛出列,他身形清瘦:“陛下,辽事吃紧,建奴虎视眈眈,倾国之兵集于辽西,饷断则兵溃,兵溃则虏骑长驱,届时悔之晚矣!为社稷计,唯有加派辽饷。” “加派?”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声音悲愤:“韩首辅!去岁加征已至七百三十万两,民间膏血已尽!如今北地赤野千里,树皮食尽,易子而食非止传闻!再加派,是驱民为盗,是自毁根基啊!” “毕尚书,如今国库空空,若是不加派辽饷,万一激起兵变,到时候谁能担这个责任?”韩癀厉声反驳道。 毕自严也知道他说的有理,可现如今辽饷已经快压的天下百姓喘不过气,若是再增加,他都不敢想象那种场面。 礼部侍郎周延儒出列:“毕尚书此言,臣不敢苟同!” 第32章 臣,五年平辽! 周延儒,此人善于揣摩圣意,再加上有东林党相助,因此提拔的很快。 朱由检看着他站出来:“爱卿此话何意?” 周延儒朗声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辽东不守,纵有亿兆生民,亦不过建虏刀下之鱼肉!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取其轻?取其轻?” 毕自严踉跄一下,几乎要跪倒,被同僚扶住,他指着殿外,声音哽咽:“那可是万千黎庶的性命啊!” “陛下!” 只见一位官员应声出列,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御史温体仁。 他素以攻讦严厉、不避权贵着称,更是朝中非东林清流一派的代表人物,与首辅韩鑛所代表的东林一脉素来不睦。 温体仁手持笏板:“臣弹劾东林党首辅韩癀贪污受贿,民怨四起,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人!” 此言一出,朝堂皆惊! 明朝官员就这尿性,不管如何 ,先给对手扣上一顶大帽子再说。自己站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别人,不管真相如何,先把水搅浑,好混水摸鱼。 韩癀气的胡须发抖:“温体仁!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温体仁扫过韩鑛以及他身旁的几位东林要员:“方才韩首辅力主加征辽饷,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然臣近日接连收到奏报,江浙、湖广等地,凡东林君子为官之处,借催缴旧欠、加派新饷之名,行盘剥搜刮之实者,不胜枚举!官仓未见充盈,而胥吏中饱私囊;朝廷未得实惠,而民间已怨声载道!此谓民脂民膏,尽入私囊!” “你个老匹夫这是胡说八道。”韩癀气的在朝堂上就骂起来。 争论愈演愈烈,主加派与反加派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东林党和阉党余孽还有其余党派骂作一团。 龙椅上的崇祯,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躁郁之气。 他怀念起当信王的日子,当时日子虽然不好过,也比现在强了许多,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面对的压力有多么大。 或许杀魏忠贤是错的? 他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快速甩甩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 皇帝怎么会有错误呢? “此事择日再议,退朝吧。” “退朝!” 王承恩朗声喊道。 群臣散去,周延儒快速走到韩癀身边:“首辅,你看陛下会同意加饷么?”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韩癀淡淡的说了一句。 朱由检有些疲惫的回到文华殿:“大伴,你说该不该加饷?” 王承恩吓的急忙跪下:“奴婢哪能知道这个,奴婢就知道好好伺候皇爷!” 夜晚,韩癀府上。 东林党几位大佬聚集于此。 “牧斋兄,这段时间关宁军那边又闹腾起来,辽饷催得急,天下百姓又要受苦了。”韩癀坐在首位说道。 钱谦益坐在一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此也甚好,若是辽饷没了,我等岂不损失惨重,现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都盯着辽饷。” 周延儒闻言一亮:“这么说,加派辽饷是板上钉钉的?” 钱谦益胸有成竹的说道:“玉绳兄,凡事不要慌张,元素在那苦寒之地督军,也不容易,他来信说皇帝召他回朝,必有大事发生。” 他看向礼部尚书钱龙锡:“稚文,此时正是众正盈朝的大好局面,这是我辈多少年才盼来的,决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一局面。” 钱龙锡说道:“牧斋兄,元素向来和我党主张一样,怕是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韩癀稳坐首位:“来喝酒,虽阉党首领已除,但是现在还有些余孽一直在和我等作对,还有那可恨的锦衣卫。” 钱谦益嗤笑一声:“骆养性?不过是皇帝的一条走狗罢了,这可不是太祖年间。” 韩癀看着翰林学士钱士升:“抑之兄,锦衣卫如今像是如豺狼一般,欺压百姓,贪污受贿,找准时机参他一本,特别是这个骆养性,一直在和我作对。” 钱士升点头说道:“首辅放心, 我等都是正直之士,对这等腐败之人自然是群起而攻之!” 钱谦益摇了摇头:“不可,现在不可节外生枝,锦衣卫不过是朝廷的鹰犬罢了,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一切等加派辽饷之后再说。” 韩癀思虑片刻:“木斋兄言之有理,那此事先放一放吧。” 这段时间钱谦益一直在为入阁四处奔走,宴席散后他回到自己府上。 他也是有些不忿,在书房自言自语:“老夫才是名满天下的文宗,你韩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论起士林中的威望,你韩癀还差得远!” 他喝的有些多了,迷迷糊糊的睡在了书房。 其实他这话也不错,他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可以算是东林魁首,以其才华和声望被士林所推崇,被视为清流官员的代表。 无论在党内,还是在士林,威望极高。 可惜后来一个水太凉,一个头皮痒,也让人们看出他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文坛之泰斗,名节之败类! 这几日朱由检显得愈发憔悴,一边是各地要求赈灾的折子,另一边是催促辽饷的折子。 关内各地天灾人祸,关外建奴虎视眈眈,朝堂上党争愈发激烈,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紫禁城平台上,他内心焦躁,来回踱步:“朕真的能中兴大明么?” 他小声地喃喃自语。 司礼太监王承恩上前禀报:“皇爷,袁崇焕到了。” “大伴,宣旨召见!”朱由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王承恩大声喊道:“宣蓟辽总督袁崇焕觐见!” 后面杨嗣昌等几位重臣分列两侧,不住的朝下面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蓟辽督师袁崇焕身着二品文官獬豸补服,风尘仆仆,趋步而上平台。 他至御前,整衣,肃拜,山呼万岁,声音洪亮而坚定,在这空旷的平台上传出回响。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着急:“卿家平身。” “谢陛下!” 朱由检也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建虏跳梁,十载于兹,国土沦陷,生灵涂炭。卿万里赴召,忠勇可嘉,不知有何方略,可安社稷,纾朕之忧?” 袁崇焕看着皇帝和后面的几位大臣,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需要的不只是策略,他深知皇帝渴望捷报,既然如此。 “陛下无忧,臣有一计。” 朱由检精神一振:“爱卿请讲。” “臣受陛下特眷,假以便宜,臣,五年平辽!” 第33章 平台召对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崇祯激动的直接从御座上站起,他连日来的忧劳似乎一扫而空:“此言当真?” 袁崇焕递上奏疏:“所有方略,已具疏中。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五年复辽! 后面的人都听傻了! 杨嗣昌等人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用后世的话来说,你他妈吹牛逼打草稿了,我们没打! 看到皇帝明显感兴趣的样子,杨嗣昌暗叫一声:“大事不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由检激动的看着他:“五年灭寇,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 他首先出列:“陛下,臣以为当今之患,不在关外,而在腹心。建虏癣疥之疾,如今灾害频发,流寇四起。” 他很聪明,没有直接打击皇帝的自信心,他知道眼前这个皇帝已经被这袁蛮子忽悠瘸了,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 崇祯脸色不善的看着他:“不过是陕西发生几起民变而已,派人镇压就行。” 他心里叫苦不迭,两线作战,这可是兵家大忌! “陛下,袁督师壮志可佩。然臣有一虑,不得不陈。” “有话直说。” “辽东之事,已历十载,耗饷何止千万,乃一溃痈之症。然臣观陕甘、中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蠭起,如王二、高迎祥等辈,此乃溃腹心之疾也!” 他直接将内忧提升到与外患同等,甚至更危险的高度。 袁崇焕眉头微蹙,他全副心思都在辽东,对杨嗣昌突然将话题引向内地感到不悦。 他满不在意的说:“杨兵备所言内地民变,自有地方抚剿。然若辽东不守,建虏铁骑破关,则天下震动,其祸速烈!故今日之要,在于集中全力,毕其功于一役,五年之内,定辽疆而后天下安。” 杨嗣昌并未退缩:“督师欲五年平辽,必倾天下之财,尽天下之兵以向关外。然则,加派之辽饷从何而出?无非取自本已困苦之山陕豫楚百姓!此举岂非驱更多饥民为盗?届时,辽事未平,而流寇已成燎原之势,朝廷将陷入东西两线作战之绝境!此非平辽,实乃摇动天下根本之策!” 他的话等于直接否定了五年平辽策。 朱由检脸色有些难看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杨嗣昌继续说道:“陛下,攘外必先安内!臣…” 袁崇焕直接打断他:“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朱由检这才面色稍缓:“此话何意?” “陛下!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然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 他这话要的是绝对的专断之权。 杨嗣昌闻言,心中暗叹。 “陛下,袁督师之策,乃孤注一掷。若成,则社稷之幸,若有蹉跎,则天下之力已竭,内外之患并发,将再无转圜之余地。臣非阻挠平辽,乃请陛下于全力平辽之际,万不可忽视腹心之疾,需留有后手,以备不虞。” 袁崇焕脸色有些难看的看着他:“如此犹豫不决,怎能成大事?五年平辽,毕其功于一役,则大明中兴有望。” 听到大明中兴,这简直说到他心里去牢笼里,朱由检猛地站起来:“朕意已决,加派辽饷,所有策略依袁督师所言,杨兵备,退下吧。朕,要议兵了!” 杨嗣昌无奈,只能转身告退。 袁崇焕离开后,给事中许誉卿找到他:“元素兄,你今天所言可否是真的?” 袁崇焕摇摇头:“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 意思就是,皇帝心里焦虑劳累,我用这五年平辽策来安慰他吧。说难听的就是我逗他开心,逗他玩! 许誉卿心中大骇:“皇上英明至极,岂可随意应对?到时五年期满,你如何交代?” “这?”袁崇焕这才反应过来,他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公实兄,多谢直言相告,明日我再度上朝,相求陛下全力支持,或许真能五年复辽。” 太谷县,王家大院。 王景安在食堂陪着李姑娘吃饭,这些日子她都已经习惯了。 管家匆匆找到他:“少爷,朝廷有大事发生!” 管家欲言又止,看了看李姑娘。 王景安拿着水杯:“福伯但说无妨,李姑娘不是外人。” 李彩霞眼神柔软了下,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当今天子召袁崇焕商议辽东战事,他献上五年平辽之策……” 噗! 没等管家说完,王景安一口水喷到对面李彩霞的身上。 他手忙脚乱的准备去擦:“李姑娘,对不起,我…” 李彩霞闪身躲开,她没恼怒,只是有些无语,她刚才也被这话惊得没回过神来。 管家也是有眼力的人:“少爷,李姑娘慢慢吃,老奴告退。” 李彩霞用手帕慢慢擦拭上身的清水:“公子,不必在意。” 王景安叹息一声,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公子何故叹息?莫非觉得这袁崇焕所言不实?”她心里也不敢相信。 王景安嗤笑一声:“不是我小瞧那袁蛮子,当今这局面怕是李成梁再世也难以扭转,更何况他一个袁崇焕。” 李彩霞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微微闪烁。 傍晚,彩云惊慌失措的来到小姐房间:“小姐,少爷找来了。” 她并不意外,只是有些闷闷不乐:“他们在哪?” “住在县城的客栈里,今天他来找过我的。” 她犹豫许久还是说:“天色已晚,明天带我去吧。” 次日清晨,她找到王景安:“公子,我想去县城一趟,买点东西。” 王景安有些奇怪:“想要什么我派人给你买就是了,还亲自跑一趟?” 她笑着摇摇头:“还没去过县城呢,我想去见识见识。” “这样吧,我派几个护卫跟着你,我今天有事实在是走不开。” 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要是跟着还得找借口甩开他。 县城客栈落脚处。 李彩霞带着丫鬟走进去:“你们几个就在外面等我吧,我和彩云想尝一下这山西美味。” 几个护卫站在客栈门口:“李姑娘多加小心。” 包厢里,一个人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窗外。 “小妹,你让我找的好苦!” 第34章 李大头 他转过身来,脸色有些疲惫。 看到大哥脸上的风霜之气,她也有些不忍:“大哥,你这是何苦,我不留下书信了么?” “跟我回家吧,父亲都急坏了。” 她脸色变冷:“我看他是着急联姻,我不回去。” “你别耍性子,陕西都闹出了民变,最近关外也不太平,赶紧跟我回家。”他脸色微微有些恼怒。 “我不回去,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你当我不知道,那王家不过是一个小地主,那王家小儿是个纨绔子弟,你……” 她打断他:“哥,你也大不了他几岁,而且他不像是传闻那样,你看风靡县城的香皂就是他发明的,我都觉得他很有学问。” “什么学问?遛鸟的学问?还是逛青楼的学问?” “你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她脸色有些难看。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必须跟我走,父亲放话了,就是绑,也要把你带回去。” 李彩霞坐下忍不住笑了出来:“哥,你们几个可打不过我,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告诉父亲,他要是乐意成亲就让他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他脸色有些难看,用手指着她:“你!” 半晌过后,他无奈的摇摇头:“从小你性子便如此,认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既然你执意在此,那我得去那王家看看。” “这?” 她犹豫片刻:“行吧,不过你得一切听我的。” 王景安自己扩建了实验室,忙了一天,脸色有些疲惫。 “这也忙了一天了,也该去找李姑娘耍耍了,看看有机会能灌她点酒。”他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来到李姑娘院子里,他看到后面跟着的男子,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李彩霞眼睛转了几圈,故意伸手挽住她哥的手臂:“王公子,今天去县城玩的很开心,多谢你了。” 王景安现在觉得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这是一天没看好,被偷家了? 他强忍怒气:“你开心就好,他是谁?” 看到他生气的样子,李彩霞突然莫明有些开心了:“他啊,他当然是我很亲密的人啊!” 一口国粹差点脱口而出,他还是忍着:“我听说这县城可是有很多骗子,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公子多虑了,有你的护卫跟着,我怎么会被骗呢?” “你……” 眼看他就准备发飙了,她浅笑一声:“王公子,不逗你了,他是我大哥。” “大?大哥?” 王景安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是何人,脸皮自然厚的很。 他上前拱手行礼:“李大哥,既然来了就和在家一样,还不知道尊姓大名。” 他刚要说话,李彩霞猛地拉了他一个踉跄。 “他叫李大头,这次逃难终于寻到我了。” “我…”她哥哥一阵无语。 王景安听了心里止不住的吐槽,这他妈都什么名字啊。 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大哥这名字好啊,人如其名,仔细一看大哥的头还真不小,一定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李彩霞看着她哥脸上越来越难看,赶忙打岔:“这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相请不如偶遇,大哥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在这乱世能相遇也是一种缘分,福伯,给大哥安排个房间。”王景安对管家吩咐着。 “李公子,这边请。”管家领着他来到一个小院子里。 次日清晨,李大头早早起床,这些日子可算是睡了个好觉。 “大头哥,在这住的还习惯么?”李彩霞早早来到这里。 她后面丫鬟捂着嘴躲在后面偷笑。 “小妹,我也只是关心你,你这样可有点过分了。” “大哥,王公子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可别暴露身份,我一时想不到你该叫什么,就暂时委屈你叫这个名字了,记住,我在这叫李彩霞,别说漏了。” 李大头无奈的看着她捂着嘴偷笑,这分明是故意的。 “小妹,我看那王家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的,他分明对你动了色心。” 李彩霞不可置否:“王公子挺有意思的,或许是有点喜欢我吧。” “胡说,他那是喜欢么,他那是馋你身子,他下贱。” 被大哥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哥,你乱说什么,今天我还要教书,你要不要一起听听?” “什么,女子教书?”李大头被惊得站了起来。 “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让人家笑话!不行,你得跟我回家。” “要回家你自己回家,而且王公子也在这里教书。” 李大头突然站起来:“这小子还会教书?走吧,我去看看。” “怎么?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我是想去看看这小子在放什么狗屁!” 李彩霞无奈,只能领着他去学堂。 李大头看着学堂上面的牌子,王家书院 还搞得有模有样的,就是不知道教书先生如何了。 “孩子,上次讲的明白了没?”王景安站在讲席上问道。 下面的孩子纷纷摇头。 李大头在外面听着:“小妹,他说的什么?” 李彩霞还在冥思苦想他上次讲的:“啊?他上次讲的是咱们生活的这个大地是圆的,简单来说是个球形。” “什么?你是说咱们生活在一个球上?”李大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错,开始我还不明白,不过现在我好像有点听懂了,王公子学问确实高深。” 李大头看到自己妹妹崇拜的表情,怕是这姓王的给她洗了脑吧。 “自古以来都是天圆地方,大地是个球,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头哥,别站在外面,进来听啊。”王景安看到他在外面大叫。 “哥,快进去吧。” 李大头刚进来,下面的孩子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就是李先生的哥哥么?” “这名字好有意思。” “你还别说,本来我还没注意,听少爷这么一说,仔细看这头还真不小啊。” 李大头脸都黑了,对着这些孩子也发不出火来,他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王公子,这大地是圆的是你说的?” 第35章 范家上门 “不错,是我说的。” 李大头来了精神,这下得好好损他的面子:“且不说天圆地方学说,要是个球,咱们岂不是掉下去了。” 王景安反问:“不知大头哥爬过山么?” 李彩霞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李大头黑着脸瞪了她一眼:“叫我李大哥就行,当然爬过。” “那你是不是感觉爬的高看得远。” “那是自然,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李大头不以为然的说:“还有为啥,站得高就是看得远嘛。” 王景安继续解释:“正因为大地是弯曲的,所以平地上很多远处的东西,被地面的鼓包给挡住了。你站得越高,你的视线越过鼓包就越多,看得也就越远。如果大地是平的,无论你站多高,看到的远方景物都应该是一样的,只是变小了而已。” 他拿出教具比划着:“而且你看这个小木船,如果大地是平的,船会一直变小,直到我们眼睛看不见为止,但它的全身是同时消失的,对吗?” 李大头明显来了兴趣:“不错。” 接着,他将小船在一个大圆球表面上移动。 “但如果大地是圆的,你们看!船身会先被球面的弧度挡住,仿佛沉了下去,最后消失的是高高的桅杆顶!这就叫先没船身,后没桅顶。” 李大头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以前见过的船队,好像真的如他所说。 “这?”他竟无言以对。 “行了,这堂课就上到这里吧,李大哥,我请你吃饭去。” 管家突然来到这里:“少爷,有个自称是范家管家的人前来求见。” 王景安眉头微蹙:“范家?哪个范家?” 王景安走后,李大头小声的对妹妹说:“这人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李彩霞笑嘻嘻的说:“大哥,我就说他挺有学问吧。” “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这有什么用,你不会看上他了吧?”李大头狐疑的看着她。 李彩霞脸色微红:“哥,你别乱说,我就是觉得这里有意思,才留下来的。” 李大头暗道一声坏了,他自小和妹妹一块长大,自然十分了解她。 中堂里,范忠坐在西侧官帽椅上,随意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管家王福领着少爷来到这:“范管家,这是我家少爷。” 范忠赶紧起身:“王少爷,久仰久仰!” 王景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肥胖的身材,脸上一副奸笑,一双贼眉鼠眼直溜溜的乱动 ,就差把坏人的名号刻在他头上了。 可惜了这好名字,用错地方了。 “你是?” 范忠捋着胡须笑眯眯的说:“我是介休范家的管家,我叫范忠,此次前来是恭喜少爷发财的。” 王景安不紧不慢的坐下:“恭喜发财?此话何意?” “我家老爷听说肥皂是从王少爷手里弄出来的,买了几块回去感觉效果很不错,只是可惜……”他故作惋惜的摇摇头。 “可惜什么?” “可惜王家财力太小,上面也没靠山,我家老爷吩咐,这次来是合作来的,只要王家跟我范家合作,保证一年内,肥皂生意铺满整个山西,五年之内铺遍整个天下。” 王景安心里一沉,他早就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八大蝗商之一的范家,若是别人还能考虑考虑。 “那怎么合作?” “我家老爷愿意出三万两银子购买制作肥皂的独门秘籍,之后两家合伙开店铺,利润三七分成如何?”范忠坐下喝了一口茶,在他看来这么好的条件是板上钉钉的。 王景安挑了挑眉毛:“给我七成?” “王少爷,天下可没这么好的事,范家财力雄厚,出力多,自然要占七成。” 王景安都被气笑了:“如果不愿意呢?” “那少爷可要小心了,这世道可不太平,有范家出面,无论黑道白道都能摆平,我家老爷说了,给少爷三天时间考虑,若是同意,那自然是范家的朋友,大家一起发财,若是……” 王景安直接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滚吧。” 范忠脸色大变:“好胆!你竟然敢拒绝范家!” 王景安不想多费口舌:“来人,叉出去!” 两个护卫叉着范忠就往外走,路上还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护卫把他抬到大门这里直接扔了出去:“什么东西,还敢对少爷无礼。” 管家福伯满脸怒气:“少爷,这范家太霸道了,这是想直接抢夺咱们的生意。” 他平静的看着外面:“福伯,树大招风,咱们家在朝廷没多大靠山,也就是能听点小道消息,范家自然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管家有些慌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店铺先多派些人手,咱们生意做得这么红火,自然有眼红的。” 范永斗书房里,他在听着管家的回话。 范忠今天生了一肚子气,自然添油加醋的说着白天的情况:“老爷,这姓王的不识抬举,不仅不同意,还侮辱我范家,说老爷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什么,这王家一个小小的地主,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范永斗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 “老爷息怒,要不我找几个地痞去他店铺里闹事?” “糊涂,这种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对付寻常百姓还行,这样吧,你去……” 范永斗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范忠一边听一边不住的点头:“老爷高明,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露出阴狠的笑容:“王家小子,今天的羞辱,来日等你成为阶下囚的时候,我倒想看看你是什么表情。” 县衙里,方县令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突然钱师爷匆忙走进来。 “大人,百户所的刘百户求见。” “甚?”方轩逸困得直打瞌睡,还以为是在做梦。 “刘百户说他有急事求见大人。” “哦,那就叫他进来吧。” 刘百户一脸笑容的走进县衙:“方大人大人,在下恭喜大人发财啊。” 第36章 买命钱 方轩逸没好气的说:“你个楞球货,这大白天的发那门子疯,没事赶紧滚蛋,别在这里惹人心烦。” 刘百户也不恼怒:“大人,这次是真的发财。” “说来听听。” “大人可知道最近卖的火爆的肥皂生意?” 听到又和王家有关,方轩逸脸色有些不善:“自然知道,怎么?” “这王家也太不上道了,自己吃独食,也不肯分大人一杯羹,大人就不心动?” 方轩逸负手而立,抬头望天:“本官两袖清风,一心为民,自己治下出现这等人才,本官也是很欣慰,你今天是来挑拨离间的?” 刘百户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个苍蝇一样,平日的吃相那么难看,这还咋装上了? “大人有所不知,那范家找我了,说要和大人共享这笔生意。” 方轩逸有些意外:“哪个范家?介休范家?” “大人明鉴,范家早看上这笔独门生意了,所以想和大人合伙。” 方轩逸有点不相信:“我听说那范家实力雄厚,怎么看得上这点生意?” “这点生意?大人有所不知,范家的管家跟我说,这生意上一个好点子,胜过黄金万两,更何况是这种独门生意。王家本钱小,朝中没有靠山,自然只能在太谷和祁县小打小闹,以范家的财力,不出几年,这生意就能铺便天下。” 方轩逸有点意动:“可是这王家也不好惹啊。” 钱师爷暗道要坏事,他跟了这方轩逸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想放什么屁。 刘百户信誓旦旦的说:“大人请放心,范家在朝在野都有人,黑白两道通吃,这王家欺压百姓,强买强卖,用这肥皂生意与民争利,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大罪。” 方轩逸打了个哆嗦:“难道是你想让我去抓他?” 刘百户讪笑意思:“哪能呢,王家怎么说也是士绅家族,要抓也得有名头不是。范家在上面活动了,等上面的公文一下来,大人配合就行。” 眼看越说越离谱,钱师爷赶紧打断:“大人,那王家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别忘了刘麻子的下场。” 方轩逸这才惊出一身冷汗,刚才光顾着钱了,竟忘了这一茬。 刘百户大笑:“卧牛山的刘麻子?不过是个山贼,我手下兵精将勇,百十号人各个都是精兵强将,大人无忧,到时候看我怎么炮制那王家。” 钱师爷听了冷汗直冒,他这是连自己都骗,就他那百户所,自己长年贪污,克扣军饷,里面的人穷的都快要饭了。他赶紧提醒:“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万一王家逼急了,惹出民变可就麻烦了。” 刘百户大手一挥:“怕甚?我手下的二郎们早就渴望建功立业了,只要他有异动,我立马把他摁死在这太谷县,到时候大人怕是要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听他这牛逼吹的,方轩逸已经被忽悠瘸了:“然后呢,本官能到什么好处?” 刘百户拿出几张银票:“大人,这是一千两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范家另有三千两银子送上,太谷肥皂生意的一成收益也归大人。” 方轩逸满意的接过银票:“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钱师爷看着他手上的钱,这分明是买命钱。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心中暗自筹划,看来自己也得为以后多考虑了,这条船也快沉了。 他想提醒大人,隔壁陕西已经出了好几起民变,闯王高迎祥,老回回马守应,若是逼急了,这山西也不介意出一个王景安。到时你这钱怕是没命花。 看着两人在谋划着肥皂生意,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从县衙出来后,刘百户满意的回到家,范忠已在他家里等候多时。 “刘百户,方大人怎么说?” 刘百户赔笑:“有我出马,这点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那两千两银子的定金大人已经收了,不过大人事后要的可不是五千两,而是一万两。” 范忠倒吸一口凉气,见过贪的,还没见过这么贪的,怪不得这太谷县百姓都叫他方扒皮。 “这银子有点多,我得回去请示下老爷,三日之内,我给你答复。” “范管家慢走,我送您?”刘百户赔笑着把他送出大门。 深夜,王景安正要入睡的时候,管家敲开他的门:“少爷,钱师爷来访。” 王景安有些疑惑,这大晚上的来找我? “书房摆茶。” 他静静的坐在书房里,思考着钱师爷的来意。 管家领着钱师爷进门,关上房门便下去了。 书房摆着两盏茶,管家退下后,王景安笑着说:“古有许攸深夜探曹营,钱师爷深夜前来,必有大礼相送!” 钱师爷心中一动,他试探着问:“不知少爷能否明白我的来意?” “钱师爷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让我猜一下,八成是和肥皂生意有关吧。” 他心里一惊:“少爷为何这么说?” “前几天范家上门求肥皂生意,被我拒绝了,我料想范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和范家有关吧,既然钱师爷深夜前来,那必定也是卷入这场纷争之中,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范家找上方县令,许以重利,谋夺我肥皂生意。” 他笑眯眯的看着钱师爷:“钱师爷,我猜的可对?” 钱师爷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半晌没有反应。 许久之后,他叹息一声:“王少爷智多近妖,钱某佩服,今天是刘百户传话,范家想和县令合作,把肥皂生意抢过来。” “具体说来听听。” 钱师爷犹豫片刻:“不知王少爷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是想给自己寻条后路?” 钱师爷点点头又摇头说:“也算是吧,但我想若是有可能,少爷可以饶方大人一条命,毕竟当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胖的师爷:“这我倒是没想到,你还能有此忠心。” 钱师爷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不知他是否能答应自己。 第37章 再临卧牛山 他心中衡量着利弊:“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是他识相,我可以饶他一条狗命,不过你们的计划仔细来说给我听听。” “范家已经在动用朝堂的关系,不过想来还有一段时间……” 王景安仔细听着,不断的点点头。 “钱师爷,这三百两银子你拿着吧。” 钱师爷吓得连连摇头:“我可不是为了钱才来的。” 王景安淡淡的说:“我这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要是不接,岂不是让我违背原则。” 钱师爷苦涩的接过银票:“王少爷,在下先行告退。” 管家领着他走后,王景安坐在椅子上思量着,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对上范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找到王猛:“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王猛挠了挠头:“少爷,啥好地方啊?” “跟我走就是了。” 刚准备出门,碰到李姑娘和他哥。 “王公子,这是要去哪啊?” 王景安愣住了:“我准备出门去四处转转。” 李彩霞今天心情不错:“那能否带上我?” “这?”王景安有些犹豫了,这卧牛山可是他的秘密营地,就算平时伪装的很好,可是仔细去看,也能看出端倪来。 李彩霞的脸变得暗淡下来:“是不方便么?” 王景安有些苦笑:“倒不是不方便,只是……” 李彩霞垂泪欲滴:“公子是信不过我么?既然如此,那我便跟我哥哥继续逃亡吧。” 她作势转身就要离开。 王景安一把拉住她:“你别多想,既然你想跟着就跟着,就当是出去玩了。” 李大头在后面憋的很难受,想要笑又不敢笑,小妹还是那个小妹,这演技都可以拿奖了。 王景安走在后面,心里有些后悔,色字头上一把刀,就不该答应她。 “王公子,可否和你同乘一辆马车?” 王景安有些惊喜:“当然行,李姑娘快上来。” “李姑娘,这马车有些高,我扶着你上来。” “多谢公子了,我自己就可以上去。” 王景安暗道可惜,他看到李彩霞的哥哥也上来,黑着脸:“大头哥,你不觉得三个人有些拥挤么?” “说了多少遍别叫大头!叫我李大哥就行,我可得看着我妹妹,省的被别人占了便宜。”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坐着。 看到自己妹妹如此推崇这个地主家的小子,他有不忿。 李大头眼珠一转:“听闻王公子学问高深,不知可否吟诗一首,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王景安奇怪的看着他:“大头哥,今天怎么还拽上文了?” 我艹! 李大头心中暗骂着小子,都他妈说了别叫大头了!你他妈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着俩人针尖对麦芒的样子,李彩霞捂着嘴偷笑。 他心里有些可惜,要是穿越到唐代,能抄的诗词就更多了。 李彩霞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一双美眸仿佛能说话:“公子,我家也算是书香世家,我从小很喜欢诗词歌赋,不知此刻能否作一首?” “彩霞姑娘请出题。” “现在是暮春时节,就春为题如何?” 看着他冥思苦想的样子,李大头乐得合不拢嘴:“小妹,以后别尽听外人瞎说,这诗词哪是那么容易做的,嗣业兄做不出来也有情可原。” 看着他不回话,李大头继续拱火:“曹子建也得七步成诗,小妹你这不是为难嗣业么,这么短的时间他要是能做出来,我把这马车轮子吃了。” “大哥,你别胡说,让王公子慢慢想想。” 王景安看着外面的景色,缓缓吟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李姑娘默念着:“草长莺飞,公子果然好才华,那后两句呢?” “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李大头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李彩霞看着他:“好一手七言律诗,想当年曹子建也不过如此吧,不知这首诗可有名字?” 他沉思片刻:“就叫村居如何?” “村居,果然适合。” 卧牛山脚下,三人下车,王景安静静的看着李大头。 “嗣业兄?为何一直看着我?” 王景安笑着说:“大头哥,我想看看你怎么吃车轮子。” 李大头脸都要绿了,他赶忙打岔:“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这车轮子被我吃了,咱们还怎么坐车回去,赶紧上山吧。” 早接到了王景安的吩咐,士兵们的训练都停下了,都窝在营地里。 王景安找到戚长山:“老爷子,我给你带了个好苗子。” 戚长山满眼放光的看着王猛:“这身子骨不错,以前可学过武艺?” 王猛憨憨笑了声:“老爷子,我家世代打铁为生,后来跟随师傅学过一套刀法。” 戚长山大笑一声:“那老头子今天可要开开眼界了,我去找一把好刀。” “老爷子别急,我今天还有礼物带来。” 王猛拿出横刀。 刀身出鞘,只见寒光流溢,形制似剑而单刃,线条流畅如水流,刀身泛着寒意。 戚长山屏住呼吸:“横刀?” 王猛对着草席一刀斩过,六卷草席应声而断。 戚长山倒吸一口凉气:“好锋利的刀!” 王景安说道:“这是我在家打造的横刀,佩于腰间,近身格杀,步骑两用。” 戚长山单手握刀,轻抚刀身,竟能照出他的面相:“寻常腰刀,过于追求轻灵,刀身带弧,利于挥砍却失于穿刺,且与重甲、硬物相碰,极易卷刃崩口。” 李大头在旁边看的眼热:“想不到老爷子也是懂刀之人!” 王景安对他介绍:“这是李姑娘,这位是她大哥李大头,都是我朋友。” 戚长山点头示意:“此刀长约二尺七八,刀背加厚,重心沉稳,挥舞起来力道千钧,破甲摧坚,不在话下。更妙的是这刀身笔直如尺,看似失了弧刃的顺滑,却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线,直刺之时,无丝毫偏转,是破甲的绝佳利器!好一把既能大劈大砍,又能一击穿甲的战场杀器!” 看到老头子这样夸赞自己打造的横刀,王景安也是一阵欢喜。 “王猛,你学的可是这横刀的刀法?” 王猛摇头:“老爷子,这横刀太轻,我使不习惯。” 第38章 陌刀 戚长山也不意外:“这横刀的分量对你确实是有些轻了,我去给你找一把长柄大刀。” 王景安拉住他:“老爷子别急,看看这是什么?” 王猛从车上取出一个长柄物件,褪去裹着的布料,戚长山看了激动地问道:“这是?陌刀!” 王猛持刀而立:“老爷子好眼力。” 王猛将那柄陌刀立于地上,刀纂触地,刀尖竟比一个七尺男儿还要高出一大截,全长怕是不下一丈。 戚长山上前,单手一握,竟未能提起,不由得赞道:“好沉!”遂运足力气,双手才将其平举。 只见那刀刃部分就长达四尺,最宽处如手掌般宽阔,通体散发着暗沉光泽,刀背厚重,怕至少有三十斤 重。 他还没说话,李大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好小子,竟然有这般神兵利器,不知可否让大哥我看看他的威力?” 王景安朝王猛说道:“去给这几位开开眼。” 王猛双手持刀,深吸一口气,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又膨胀了几分。 他双目圆睁,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嗬!” 刀光匹练般挥出,并非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劈、砍、斩! 但在他手中,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霸之气。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院中那棵老油松的叶子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他整个人仿佛与刀融为一体,化作一团滚动的刀轮,所过之处,空气都似乎被撕裂。 他一刀斩向油松,如小孩腰身般粗细的树木直接斩断,朝大头哥这边砸下,吓得他连忙躲开。 李大头不可思议的说:“好强的臂力,好锋利的刀!” 李彩霞附和着说:“这刀光挥舞的像是一个圆盘,怕是十几个人都近不了身。” 戚长山眼放精光的盯着他:“这刀法看似简单,战场厮杀最为实用,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到实处,要是在配上重甲,怕是鞑子重骑兵也讨不到好处。” 王景安轻抚刀身:“用高锰钢打造的陌刀,重约三十三斤,非力大者不能用。” 戚长山感叹一声:“若是配以重甲,在战场上挥舞起来,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李大头看着另一边十几个家丁在训练,也忍不住的赞叹:“嗣业兄,你这家丁训练的不错,颇有行伍风范。” “大头哥好眼力!你可别小瞧戚老爷子,他可是从戚家军退下来的。” 李彩霞意外的看着他:“想不到你竟然还有这能耐,老爷子和戚大帅也有关系?” “我不过是在戚大帅手下当过几年兵罢了,后来浑河之战……” 听到他慢慢讲述,两人慢慢地低下头。 李彩霞眼眶有些发红:“是朝廷对不起你们。” 戚长山早就习惯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承蒙少爷看中,就是给他训练一些看家护院的家丁,少爷对我不错,我也打算再此了却残生。” 几个人沉默不语,看到时候差不多了。 “老爷子,人和刀我已经交给你了,我也该走了。”他朝戚长山使了个眼色,有外人在不方便多说。 戚长山秒懂:“少爷慢走。” 回去的路上,李大头终于憋不住问他:“嗣业兄,你打造这种兵器想要干什么?” 王景安敷衍一声:“现在世道不太平,这山西山贼不少,隔壁陕西更是惹出民变,我给几个看家护院的家丁配上一点防身的兵器。” 李大头眼角不停地抽搐,看家护院的家丁?一点兵器? 这是把他当成二傻子了! 他看得出来这是他故意让人们藏起来,一路上山只有寥寥数人,院子里也只有十几个家丁,不过看那建筑个规模,也能猜测出不下于百人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就算是关宁军也没装备如此精良的兵器,你不怕有人诬陷你身怀异志?” 王景安打着哈哈:“就是几把刀而已,别太放在心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怕甚?” 一路上三人沉默无言。 “李姑娘,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李彩霞点点头:“多谢公子,今天玩的很开心。” 她回到院子里,李大头脸色有些凝重:“小妹,我看这姓王的所图不小,咱们还是快快离去方为上策。” 李彩霞没好气的看着他:“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他一时语塞:“这陕西民变闹得越来越大,我怕这火万一烧到这里,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你今天没看到啊,我相信王公子能保护我的安全。” 看着她这样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气的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是看上那小子了,他这私募甲兵 ,已经是犯了大忌…” 李彩霞脸猛地一下红了:“哥,你胡说什么。我就是喜欢这里安静的生活,喜欢在这里教书,再说这年头哪个地主不养几个家丁。” 看着她鬼迷心窍的样子,李大头感觉就像多年养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你别自己骗自己了,这要只是训练家丁,我把这桌子吃了。” “哥,车轮子还没吃呢,你想吃这桌子得排队。” “你!” 看到妹妹还取笑自己,气的他拂袖而去。 夜晚王景安看着戚长山给自己的信件,他满意的直点头。 这段时间士兵人数来到了五百,这几个月训练的也有模有样,现在家里开销太大,暂时停止招募。 看到戚老头催促甲胄,想到这也是一阵头疼。 他可不想配备棉甲,虽然棉甲防御力不错,也便宜。但他以后面对的是这个世界最强悍的骑兵,至少也要配备铁甲。 算了,这几天要开始播种土豆,这些糟心的事先放一下吧。 大清早,他准备再去李姑娘那撩一会妹。 “景安,这大清早的往哪跑呢?” 他转身一看有些意外:“娘,你怎么来了?” “怎么,为娘还不能来看看你?” “我不是这意思。” 王母拉着他坐下,笑容满面的对他说:“前几天让你考虑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 王母有些无奈:“我啊,就知道你这么说,择日不如撞日,我和你爹商量了许久,给你说了几门亲事,今天是来找你看看的。” 他如遭雷击:“亲事!我才二十岁,不想成亲啊!” 第39章 说亲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王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时候去相亲这不是给李姑娘上眼药么。不过这时候孝道极为重要,母亲对他极好,他也不想拂她面子。 “既然母亲执意如此,那就把这些女的带来让我看看。” 王母有些嗔怒:“你这孩子,有说胡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男女授受不亲,哪有未婚男女私下见面的。” 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防还是很严重的,他计上心来:“我不管,我都不知道我以后的妻子长什么样,不让我见面我绝对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王母气的眼前一黑:“你!” 看到她这样子,吓得他赶紧安抚她:“娘,你别生气,我就是不想和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成婚。” 王母看到他这样子也是没办法:“这个我和你爹商量一下吧。” 晚上王员外听了这话也是满脸愁容:“夫人,最近景安脑袋突然变得灵光起来,咱家的产业也是越来越大,你万一逼急了他又像以前那样咋办?” 王母顿时面容失色:“老爷,你这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这样吧,你把名单先给他,看看选中哪几家,我想办法让他们见一面就是了。” 王母忧心忡忡的说:“可是,人家能同意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家肥皂生意做得火爆,他们也是眼馋,都想来这里分一杯羹,若是和咱家结成亲家,他们欢喜还来不及,自然也就顾不得这些。” 烛光下,王母拿着一叠红纸庚帖,满面愁容地看着儿子。 “嗣业,这张家小姐是县城里有名的贤淑,女红一等一的好;这李家姑娘,家里是开书铺的,识文断字,与你正相配;还有这刘地主家的三姑娘,虽是庶出,但嫁妆丰厚,还有这许家小姐……” 王景安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心中一阵无奈。 他穿越而来,灵魂里装着自由恋爱的观念,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开盲盒式的婚姻。 他接过庚帖,轻轻放回桌上,握住母亲的手,温言道: “娘,您的苦心,孩儿都知道。只是贤淑、女红、嫁妆,这些都是外人说的。孩儿想寻的,是一个能知我心、和我心心相映的女子。若二人相对无言,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王母愣住了,她完全无法理解儿子的想法:“傻孩子,这夫妻过日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感情成了亲,自然就有了。” 他有些无语:“不知你和父亲商议的如何了?” “你爹的意思是你看上哪个,想办法约出来让你见上一面。” “这…我要是都没看上呢?” 王母也是有些恼怒:“那就都见一面!这事听我的,就这么定了。” 不等他拒绝便转身离去。 他直接傻眼了,后悔的想抽自己个大嘴巴子。 一大早,他就被外面热闹的声音吵醒了。 他还一半沉浸在睡梦中:“福伯,这大清早的,怎么这么乱?” 老管家正指挥两个家仆挂起一对崭新的灯笼,见了王景安,立刻挤出一个笑容,躬身道:“少爷您醒了?老爷夫人正等着您呢。” 他心头一沉,顿时睡意全无。这阵仗,绝非寻常。 一脚踏进前厅,母亲正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红帖,与父亲低声商议,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色 。见他进来,王母立刻招手:“安儿,快来!娘与你父亲正为你挑选吉日,去许员外家相看。他家小姐知书达理,可是难得的良配。” “相看?” 王景安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一个现代灵魂,哪里经历过这等包办婚姻的阵势。 一旁的管家凑上来,喜滋滋地低声道:“少爷,听说那李家小姐容貌端丽,陪嫁的田庄就有两处!这下子房里可要有位少奶奶了!” 王景安看着满屋的红色,听着下人们恭喜少爷的嘈杂,心乱如麻。 不过最终还是执拗不过双亲,他有些无奈:“既然父母都执意如此,那我去看看便是,不过若是不合适,你们可别怪我。” 王员外美滋滋的拿着一把红帖:“嗣业,这几天别的事先放一放,一个不合适,还有这么多呢。” 他眼眉止不住的跳动:“我可提前说好了,要是相不中,我可不会同意。” 相亲地点设在城外的香山寺,借赏春之名,行相看之实。 在一处精致的禅院水榭中,双方家长偶遇。 许员外夫妇身旁,果然跟着一位低眉顺眼的少女,一身藕荷色衣裙,戴着帷帽,身姿纤弱。 王景安依礼上前拜见,目光却越过双方寒暄的父母,直接落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他心里不断吐槽这个时代,这出来见面都隔着面纱,长啥样都不知道,那还看个锤子! 他依照母亲的吩咐,干巴巴地问了句:“不知小姐平日在家,常做何消遣?” 帷帽后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回公子话,不过做些女红,读些《女诫》、《列女传》罢了。”然后便低头默不作声。 王景安心中暗叹,果然如此,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太大,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见到别人。 他仿佛仿佛不经意地对许员外说道:“晚辈近日读《梦溪笔谈》,对其地磁偏角之论甚感兴趣,只恨沈括所言不详。不知世叔对此有何高见?” 许员外一愣,他一个读四书五经出身的,哪里懂什么地磁偏角,只得尴尬地捋须干笑:“贤侄涉猎甚广,甚广……” 水榭中的气氛顿时微妙地冷了下来。 王员外尴尬一笑:“许员外见谅,我儿从小喜欢格物之理,最近这肥皂也是靠这格物才发明的。” 许员外干笑几声:“贤侄果然不同于常人。” 归家途中,王母迫不及待地问:“安儿,你看李家小姐如何?” 第40章 表明心意 王景安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母亲,李家小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孩儿观其气色,似乎过于羸弱,怕是难以操持家务,更遑论将来协助孩儿打理工坊的繁杂事务了。” 他见母亲神色动摇,又趁热打铁,祭出杀手锏:“母亲,您也知道,孩儿钻研的那些格物之学,有时需通宵达旦,身边若无一知冷知热、身体强健、更能理解支持之人,孩儿只怕于子嗣传承亦是有碍啊!” “这?”王母心中焦虑万分,她最关心的当然是子嗣问题。 “晚上我再和你爹商量一下。” 当晚,王母便对王父叹道:“老爷,安儿说得不无道理。那李家小姐美则美矣,但身子骨确实单薄了些。我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夫人不必着急,再看看其他几家小姐,还能一个合适的没有?” 这几天王景安什么事都没干,不是去相看,就是在相看的路上,直弄得他心神疲惫。 不是这个身体不行,就是那个裹着小脚,哪一个都有拒绝的理由。 晚上王母黑着脸:“这么多人你就一个也相不中?” “娘,我可是答应你去看,这相不中也不能怪我。” 眼看俩人准备吵起来,王员外赶紧打岔:“夫人,这些日子儿子也累了不少,日后再说吧。” 王景安逃似得离开了房间,出去之后长叹一口气:“可算混过去了,真不容易。” “李姑娘,你这是去哪啊?” 李彩霞没搭理他低头快步走开。 王景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一路尾随李姑娘来到她住的院子里。 “李公子,今天我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景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来大姨妈了?” 李彩霞满头雾水的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只有我哥哥在这。” 他嘿嘿一笑:“我说的大姨妈不是你想的那个,我说的一个月流七天血的那个?” 李彩霞脸色瞬间通红,一拳打到他肚子上。 我艹! 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痛的一动都不敢动。 李彩霞这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急的快要哭出来,小心的扶起他躺到床上。 他有些吃力的说着:“别…别动,让我缓一下。”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劲:“你这力气怎么这么大?这是要把我打死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我从小就力气比较大,再说谁让你调戏我了?” “这那是调戏?我这分明是关心你。”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用不着你在这献殷勤。” 他鼻子轻轻嗅着:“李姑娘,这闺床可真香啊!” “你!”她刚要发火,不过看着他那痛苦的样子,还是忍了下来。 “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了,还是赶紧走吧。” “哎呦,疼死我了,我感觉肠子都要断了!” “你说什么!哪里疼,快让我看看。” “肚子这里,我感觉都不能走路了。” 她轻轻的摸着他的肚子:“是这里么?” 王景安一脸享受的样子:“不是这,再往下一点,轻轻地揉一下。” 手按照他的指引渐渐向下,李彩霞也感觉有些不对劲,眯着眼睛看着他:“是不是还要往下?” “对对对,就是那里疼。” 她气的想动手却有些不忍心:“我看过没啥大问题,再来一拳就行了。” 王景安讪讪一笑:“我和你开玩笑的,这会不疼了。” 他这突然意识到这是在明朝,在后世习以为常的玩笑,在这可是大忌。 “你今天怎么了到底,我没惹你吧?” “你这几天不是是去相看么?怎么还来找我?” 他这才明白,原来是吃醋了。不过她脸皮薄,再惹她怕是还要挨一拳。 “我那是被父母逼着去的,我可不喜欢她们,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 “你…你说什么呢!” 他轻轻拉着她的手:“说实话,自从你来这里我就馋…不是,我就喜欢上你了,那些庸脂俗粉我都看不上。” 她沉默许久:“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真的,我发誓!若是我有违誓言,我……”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我不要你发誓,可是我只是个难民,你家怎么也算士绅家族,你父母能看得上我?” “我想要的是两情相悦,我父母那边我会说通的。” 王景安试探着拉着她的手,她这次没有拒绝。 王景安一看有戏,就准备继续深入的时候。 “臭小子,你手往哪里放!” 一声怒喝,吓得两人赶紧松开手。 李彩霞有些脸红:“哥,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你还有脸叫我哥,我听说这小子大白天来你这里,估计就没什么好心,小子,以后离我妹妹远点。” 王景安干笑一声:“大头哥,你误会了,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 “别他妈叫我大头了!你小子早就对我妹妹图谋不轨了是不是!”李大头生气的看着他。 王景安一脸诚恳的说:“大头…大舅哥,我那是喜欢她。” “你放屁,你那是喜欢么,你那是馋她身子,你下贱!”李大头怒气冲冲的,马上就要动手了。 李彩霞听不下去了,把他俩推出去:“哥,你乱说什么,你们俩都给我出去,我想静静。” “小妹,你快开门啊,这姓王的没安好心,我要带你走……” “大头哥,气大伤身,我请你喝酒去。” “滚蛋,别假惺惺的。” “若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合作肥皂生意呢?” 李大头两眼放光:“你说什么?你肯把肥皂生意交给我?” 王景安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你想啥呢,只是合作,都给你了我喝西北风去?” 李大头拄着下巴:“看在你这么诚信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不过我可警告你,别去骚扰我妹妹。”他防贼似得看着王景安。 “那我叫人备上一桌酒席,如何?” “请人吃饭还这么小气,我听说县城醉仙楼的美酒闻名太谷,能否带我去尝尝?” 第41章 酒楼的赌注 “大头哥,这些都好说。”两人刚要出门,后面突然传来李彩霞的声音。 “我也去!” 李大头转头一看:“小妹,你怎么出来了?” “我再不出来你就把我卖了是不是?你看一提肥皂生意你那两眼放光的样子。” 三人乘马车前去,进入县城, 王景安和李彩霞并步前行,向她介绍着县城的风物,忽然一阵浓郁的香风扑面。 他抬头一看,心下叫苦不迭,竟走到了丽春院的门前。 还不等他拉着李彩霞快步走开,一个身着锦缎、头戴珠翠的身影便从门内迎了出来,人未至,那热情得过分的笑声先到了:“哎——呦!这不是王少爷嘛!您可是稀客呀!” 丽春院的老鸨徐娘半老,眼神毒辣,一把就挽住了王景安的胳膊,声音又亮又脆,生怕半条街的人听不见:“您有些日子没来关照我们丽春院的生意了!我们云裳姑娘可是日日念叨,说王少爷上回夸她的诗作得好,怎么许久了也不来指点一二?快请进,快请进!” 王景安顿时僵在原地,李彩霞开始还有些不明白,后来脸慢慢沉了下来:“既然王公子想去这等风月场所,还带我们来干什么?”说完作势便要走。 王景安急的一把拉住她:“彩霞,你听我说,我那是以前糊涂,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若是我再去,就让大头哥生儿子没屁眼!” 李大头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一句国粹脱口而出:“你……” “好了,咱们赶紧走吧。” 醉仙楼,王景安说道:“跑堂的,把你们这招牌菜都上来,听说你们这烧酒风靡太谷,也来上几壶。” “客官,您稍等会,菜马上就上来。” 李大头跃跃欲试的样子:“早就听说这酒不错了,今天我可是要喝个痛快。” 很快一桌酒席上来,王景安问她:“彩霞,你也喝酒么?” 她摇摇头:“我不喝,我看着你俩喝就行。” 王景安给大头哥满上:“尝尝味道如何?” 李大头拿起酒杯轻轻闻了一下,小酌一口,闭上眼睛慢慢品味着:“不错,这酒着实不错,入口辛辣,过会又变得甘甜,果然是美酒!” 王景安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这什么破酒啊,喝着是稀寡无味。” “这破酒?好大的口气啊!”掌柜一脸怒气的看着这三人。 “我醉仙楼的酒别说这太谷县,就算是整个太原也是能排得上号的美酒,你这小儿竟然出言不逊!” 王景安拿着酒杯:“掌柜的,不是我说你,你这酒喝着就是稀松平常,怎么,酒不行还不让人说了?” “你!” 掌柜的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说我酒不行,那你能拿出更好的酒?要是不行,我也不为难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被侮辱,李彩霞眼里寒光一闪,这时候李大头在乐滋滋地当着吃瓜群众,她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别呆着了,快去帮帮他。” 李大头有些委屈:“这我有啥办法?我也觉得这酒很好啊,是那王景安托大,除非拿出更好的酒。” 王景安看着这肥胖的掌柜的:“若是我能拿出更好的酒呢?” “小子,不是我小瞧你,若是你能拿出更好的酒,这酒楼就归你了!”掌柜的一脸自信的样子。 “行吧,你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拿来。” “小子,别说三天,一个月都行,你可知道酿酒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你这三天顶个屁用,你莫不是来日哄人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说到了那就能做到,你可敢签个契约?” “怕甚?我还怕你个瓜怂?签就签。” 掌柜的被他激怒了,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天之后,我带着美酒过来,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准备好房契。”说完王景安便带着而二人走了。 李大头摸着脑袋有些不明白:“嗣业兄,你这可是在日哄他?” “送上门的酒楼不要白不要,不就是美酒么,我家也有酿酒作坊,待我回去改良一下,看我怎么打他的脸,到时候大头哥替我给他几个大逼兜。” “这个大逼兜又是何物?”两个人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就是大耳光。” “噗嗤!” 李彩霞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别贫了,我想看看你怎么酿酒,不然三天后你可惨了。” 三人来到酿酒作坊,酒头老宋正在指挥着人酿酒。他快步跑到这边:“少爷,您怎么来了?” “宋酒头,这些天我冥思苦想,发明了一种新酒,准备来这里试一试。” 酒头老宋暗自摇头,怕是少爷一时心血来潮,这新酒哪是那么好酿的?不过既然少爷有兴趣,那陪着便是。 “少爷,您看这里材料、器具都齐全,我招呼几个人来。” “慢着,让大头哥帮忙就行,这酿造秘方可不能泄露出去。” 宋酒头不以为然的点点头,他本就没指望能酿出多么好的酒,无非就是浪费些粮食罢了。 李彩霞看着他如此信任自己,这么重要的秘方也让自己看着,心里暖暖的。 她柔声说道:“景安,我和哥在这里帮你。” “首先要把曲粉的比例调整好,这是尤为关键的……” 王景安一边说,酒头亲自上手。 忙活许久,酒头老宋,就站在他身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能看透甑桶里每一粒粮食的发酵。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酒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李彩霞这是第一次见酿酒,脸上有些兴奋:“这样就行了么?” “还需要等一会,我调整了曲粉的比例和蒸粮的时间,这次出的酒,必定比别的酒更烈、更纯!” 酒头老宋叹息一声:“少爷,酿酒不是做算学。这酒啊,它有魂儿。你这般折腾,它不高兴。而且这酿酒的秘方是祖上传下来的,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王景安只当他是老顽固,不予理会。 终于,接酒的时刻到了! 王景安小心翼翼地将那清冽透明的液体接入坛中,心潮澎湃。他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 第42章 酿酒 那酒入口极冲,一股尖锐、辛辣的刺激感瞬间炸开,像是一把钝刀子割过喉咙。 预期的醇厚甘冽没有出现,仅仅只是烈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苦味。咽下去后,食道和胃里都火辣辣的,完全没有回味悠长的舒畅,只留下难受的灼烧感。 “咳……咳咳!”王景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老宋默默拿过勺子,也尝了一口。他闭上眼,在嘴里咂摸了片刻,然后平静地咽下,只说了三个字:“不成酒。” 王景安的脸色有些难看,怎么会这样?就是一次普通的酿酒而已,这还改良了蒸馏工艺,应该没问题才对,莫非是古代的材料和后世的不同?他百思不得其解。 李彩霞连忙安慰他:“没事的,第一次能酿出来就很不错了。” 李大头尝了一口,直接喷了出来:“嗣业兄,你酿的是什么酒,这烈度太大,就算是好酒之人也享受不了。” 老宋头看着这新的器具眼里有些发光:“少爷,虽然这酿酒不成,不过有了你这改良的蒸馏方法,按照我原来的方法,酿出的酒必定口感更好。” 几人在尝试几次,依然全部都是失败。 天色已晚,王景安也有点泄气:“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我再好好想想。” 李彩霞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想,说不定明天就想出来了。” 李彩霞回到自己的房间,丫鬟有些担忧的问:“小姐,你说少爷这能酿出来么?”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应该能吧。” “那要是酿不成酒,还真给那个掌柜的跪下?” “瞎说什么?”她瞪了丫鬟一眼。 “小姐,我看你是动情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知道动情?你这都是从哪看的。” 彩云笑眯眯的说:“小姐,我都跟你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你对别的男子可从来没有这样。” 她有些嗔怒:“别忘了,你可是我的贴身丫鬟,到时候要嫁人你也得跟着,看他怎么收拾你。” 丫鬟彩云顷刻满脸通红:“小姐,全凭你说的办。” 李彩霞狐疑的看着她:“我看你是看上他了,要不我给你说说,让他先收了你?” 彩云吓得赶紧跪下:“小姐,这我怎么敢……” “行了,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的性子么?起来吧。” 清晨,几人早早地来到酿酒作坊。 李彩霞有些担忧:“景安,你想到方法了没?” 他轻叹一声:“想不到,我重新计算了材料的比例,温度时间也没啥大问题,我现在也想不出来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李大头一脸揶揄地看着他:“嗣业兄,我看这次你要给那掌柜的跪下了。” 李彩霞瞪了他一眼:“哥,你别在这说风凉话了,赶紧想想怎么办?” “我有啥办法,不过我说这酒叫啥名字?” 王景安漫不经心的说道:“叫二锅头。” 李大头嘟囔着:“还二锅头,好奇怪的名字,好好的酒为什么叫二锅,一锅不行么?” 王景安猛然惊醒,和老宋头对视一眼。 酒头老宋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老头子糊涂了,光顾着按照少爷的要求做,忘了掐头,依我看这酒兴许真能酿出来。” 李大头有些疑惑,他只会喝酒,不懂酿酒:“这掐头是啥?” 王景安解释道:“这酿酒最先流出来的会出现大清花和鱼泡眼,虽然看起来酒精度很高,但里面杂质很多,还有甲醇等对人有毒的物质。” 老宋头有些不明白:“少爷说的酒精度是不是指的酒的烈度?还有这个甲醇又是什么?” “这个一时半会也不好解释,就是一种有毒的东西,再来一次试试。” 这次他亲自上手,李大头打下手。 “老宋头,再拿一些酒曲过来。” 炉火烧的猛烈,热浪滚滚,王景安仔细盯着。 这次蒸馏用了三个时辰,第一锅酒出锅,浓烈的酒气铺满整个屋子。 王景安看着第一锅差不多了:“老宋头,这掐头差不多了吧,该准备接第二锅了。” 老宋闻了闻:“少爷,是时候了。” 随着第二锅酒缓缓流出,一阵清香徐徐散发,老宋闭着眼睛仔细闻着:“好酒,果然是好酒!” 李大头有些迫不及待:“嗣业兄,先给我来一杯尝尝。” 王景安没理会他,亲自尝了一小口:“还行,大约五十度上下的样子,口感喝着还不错。” 李大头等不及自己舀了一杯,初觉是一股极其纯正的烈,但这份烈并非粗暴的火辣,而像是一道温润的暖流,顺畅地滑过喉咙。紧接着,一股复合的香气,高粱的粮香、曲块的陈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气息。 他没有立刻咽下,而是不自觉地用舌头搅动,让酒液在口中回荡。那酒体醇厚,却有劲而不冲,回味干净,没有半点杂味的拖沓。 他有些愣住了:“嗣业兄,这酒真的是你酿的?” “废话,你不都看见了?” 李大头稀奇地看着他:“这天下还真有天才?什么都会?” “大头哥,我也有不会的。” 李大头来了精神:“什么不会?” “不会生孩子。” 听这俩人越聊越离谱,李彩霞满脸通红的打断他们说话:“你们这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做正事。” 老宋头尝了一口,回味许久:“这酒自然是好酒,不过还差了一丝。” 听到多年的酿酒工头这么说,王景安愣了一下,他仔细尝了一口,眉头皱起:“好像还真差了一点。” 李大头满不在意的说:“差就差吧,这已经很好了,我以前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这酒若是能卖到边关,一定能发大财。” “不行,既然酿酒就要做到最好,这到底是什么原因?”王景安苦思许久。 老宋头突然说:“少爷,或许我知道原因。” 第43章 玉泉香 “什么原因?” “咱们王家的酒是高粱酒,酒曲用大麦和豌豆制作的,还有这酿酒用的高粱,今年的和去年的,水分、饱满度,也不一样。甚至这灶里的火,旺一分,弱一分,酒气走的快慢就不同,这都得靠多年以来的酿酒经验。” 王景安恍然大悟:“到底是老师傅,还是经验多。” 李彩霞有些担忧:“那像宋酒头一样的老师傅可是不多,这产量也上不去吧。” 王景安摇摇头:“不必担心,这酒可以分成几个档次, 质量好的自然价格贵。” 李彩霞眉头微皱:“就是这名字有点难听,不如取个好听的名字。” 李大头咂咂嘴:“这酒比别的高粱酒好喝不少,在起个好听点名字就完美了。” 王景安沉思片刻:“不如就叫玉泉香,这酒体清澈如玉,用泉水酿造而成。” “好名字!” 醉仙楼,掌柜的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王景安带着几人走进来。 “掌柜的,酒我带来了,当日的赌约可还算数?” 掌柜的大笑一声:“笑话,不过是一座酒楼而已,怕甚?” 李大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掌柜的,你可别后悔。” “我自打识字以来,就不会写这俩字。” 王景安说:“彩云,把酒拿上来。” 丫鬟彩云捧着一只精美的盒子,里面装的正是玉泉香。 掌柜的冷哼一声:“这盒子倒不错,可是今天比的是酒,不是你的小木盒。” 窃窃私语地声音从围观的客人中传来:“这小子自不量力,醉仙楼的酒在咱们太谷县可是一绝,他一个小毛孩能酿出什么好酒?” “就是就是,我等都是好酒之人,看这小子待会怎么出丑。” 听着周围贬低自己的声音,王景安也不在意,从木盒中拿出一个小白瓷瓶:“这是我王家经过老师傅多年陈酿,才酿得一坛,今天我取来小瓶,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酒!” “小子,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就是,就是,你喝过的水还没我们喝过的酒多。” 掌柜的看着那小瓷瓶:“利麻些!倒个酒嘛,还在这刷宝干甚?” 王景安慢慢的拔开木塞,一阵酒香慢慢散开。 掌柜的脸色微变:“不过是有些香气罢了,酒是用来喝的。” 王景安倒出几杯酒:“请在场的做个见证,看看我这酒好,还是这醉仙楼的酒好。” 周围几个酒鬼早就红了眼了:“再倒点,我闻着这味就知道这酒错不了。” 一小瓶酒,倒了几杯就没了。 掌柜的拿起一杯酒仔细闻了闻,轻轻浅酌一口,脸色顿时巨变。 “好酒!” 一个酒鬼大声嚷嚷着:“我喝酒几十年了,这是第一次喝过这样的酒。” “这酒喝着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卖多少钱?” 掌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有些左右摇摆。 王景安拿出契约:“掌柜的,不知这是否还算数?” 下面的人跟着起哄:“掌柜的,三天前我们可都看见了。” “就是,就是,要是说话不算数,那这张嘴还是嘴么,还不如叫屁眼算了。” “以后就叫他范屁眼了,大家说好不好?” 李彩霞忍不住轻笑一声,满脸通红小声地在王景安耳边说:“这些人太粗俗了,这都说些什么?” “彩霞,这才是市井生活,你不觉得这样也有点乐趣么?” 李彩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围人越说越来劲,都在等着看掌柜的笑话。 掌柜的一脸凶狠的说:“小子,我可是范家的人,大管家范忠可是我的亲叔,就算我给你,你敢要么?” 王景安心里一怔,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若是掌柜的说话不算数,那就算了,我就当你用屁股说的这句话,还有,范家的人都这么没种么?” 掌柜的吓得冷汗直冒,输一座酒楼不算啥,要是让范家知道自己在外面败坏范家的名声,那自己还要不要命了。 “你究竟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家村王景安。” 掌柜的一脸阴狠地盯着他:“小子,我范家当然说话算话,一座酒楼而已,不过这世道可不太平,你出门可千万小心!” 王景安美滋滋的接过房契:“放心,我这人就是胆大。” 晚上,掌柜的来到范管家这里。 “表叔,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被人算计了,酒楼都没有了!”掌柜的范建一边哭嚎着,一边讲述着白天的经历。 范忠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这个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整天给自己惹事。 他抬手就一巴掌打过去:“告诉你多少回了,做人做事要低调,你看这不惹出事来了?” 教训了他好一会,他才问:“行了,那人是谁?” 范建赶忙说:“他说叫王景安,是王家村的。” “甚?王家村的?” 范建有些紧张:“是啊,这人来头很大么?”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过些日子酒楼我会给你拿回来的,这些天你就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范建大喜:“多谢表叔,丽春院听说又来了个头牌,我请您去……” “滚!” 范建连滚带爬的离开,范忠急匆匆的来到范永斗书房。 “老爷,这王家小子又酿出一种美酒,叫玉泉香,比醉仙楼的还要强上不少,若是这酒能卖到关外,怕又是一桩暴力的买卖。” 范永斗捋着胡须大笑一声:“这可是双喜临门,这王家小子我都有点舍不得他了,可真是我的福星,我原本以为只有一桩肥皂生意,这又送来了玉泉香。” “老爷英明,一石二鸟,这王家逃不出老爷的手掌心。” 范永斗思虑片刻:“这件事拖不得,去年关外闹了白灾,大汗想再入关劫掠一批人口和粮食,这样吧,你立马就去办这件事。” 范忠心里一惊:“这去年不是刚入关么?听说当今陛下想整顿边关,这时候入关万一有了闪失可如何是好?” 范永斗冷笑一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这是谁都知道的,就卫所那些丘八,大汗还不放在眼里。” “别废话了,赶紧去办。” “老爷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办。” 次日,刘百户来到县衙后堂:“大人,恭喜发财啊!” 第44章 缉拿公文 方轩逸正在后堂打盹,猛然被惊醒:“你说甚?” 刘百户一脸奸笑:“大人,时候到了,该对王家动手了。” 方轩逸迷瞪着睡眼:“我说刘百户,上面的命令还没下来,着什么急?” 刘百户心想,这方扒皮还当真了?听范家说最近朝堂可不平静,关外鞑子异动,哪有空理会这个小小的地主? “大人,拘捕公文马上就下来,而且那王家最近新出了一种叫玉泉香的美酒,比太谷,不,比太原所有的酒都要好。” 方轩逸没反应过来:“不就是一壶酒么,有甚大惊小怪的?” “大人有所不知,范家估算过,若是拿到这玉泉香的秘方,一年收益恐怕不比那肥皂低,到时候太谷玉泉香的收益再奉送大人一成。” 方轩逸大喜:“此话当真?” “一口唾沫一个钉,我那上百号精兵强将已经等不急了。” 忽而,前衙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只见的心腹长随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府差疾步而入。 他面堂而立,双手高高捧着一只深褐色的裱绢封套,朗声道: “报!奉太原府宪令,移文贵县!六百里加急公文到!” 钱师爷猛然一惊,六百里加急!想不到范家在朝堂上关系这么硬! 方县令面色端凝,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县丞、主簿立刻趋前。 县丞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公文。封口处那一大团殷红如血的火漆印,漆印上的纹路清晰地压出了刑部的专属篆文。 “验封!” 主簿上前仔细检视火漆印的完整性,又翻看封套背面粘贴的传递单,上面记录着各驿接收的时辰,墨迹新旧不一。 “回大人,火漆印信完好,传递单记录清晰,公文无误。” 他长舒一口气:“拆开看看。” 主簿小心地拆开,当堂唱念起来:““刑部为缉拿谋产害民事:查太谷县民王景安等,恃强凌弱,垄断市行,以皂物敛财,鱼肉乡里,与民争利,罪证确凿,恶行滔天。着该县即拿贼首王景安到案,严究不贷!附:万民诉状一纸……” 万民诉状! 钱师爷眼角忍不住抽动一下,怕是这万民都姓范吧。 方县令在公文留白处,写下几个字。 “遵宪立缉。” 写罢,他放下朱笔,双手捧起桌案一侧那方正堂官印,稳稳地盖在上面。 送走府差后,刘百户一脸谄媚笑道:“恭喜大人,这下可谓是名正言顺,那王家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方轩逸满意地看着这张公文:“事不宜迟,我这就准备,你也快回去调兵遣将,这次一定要把王家摁死!” 刘百户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大人无忧,只要给我一天时间,我就重整兵马,再加上县衙的差役,保证让那王家万劫不复!” 太谷王家村,王家大院。 看到李彩霞有些闷闷不乐,王景安小心地猜测:“彩霞,你是不是大姨妈又来了?” 她脸色微红:“你别胡说,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景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你会怎么样?” 王景安有些纳闷:“骗我?骗我什么?” 她的目光有些躲闪:“没什么,我随便说着玩玩……” 突然管家匆匆前来,王景安脸色有些凝重,正常自己和李姑娘独处的时候,福伯是不会来打搅自己的。 “福伯,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管家王福瞟了李姑娘一眼,王景安直接开口:“彩霞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之说无妨。” 管家急着说:“钱师爷求见,说是有大事相告,而且他还带了几个人。” 李彩霞见这样,起身便要告退,王景安拉住她:“别走,又不是不能听。” 她心中微微感动,他对自己是如此信任,自己却一直在骗他。 书房,两人静静等待着钱师爷。李彩霞有些奇怪:“景安,你说这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么,这大晚上着什么急?” 王景安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我估计是要对我王家动手了。” 她猛然站起身子:“是谁?好好的为什么要对付你们?” 王景安苦笑一声:“不为别的,你看这肥皂生意这么红火,现如今又多了一门玉泉香生意,眼红的人自然多,动些歪心思也就不奇怪了。” 李姑娘若有所思地说:“清酒红人面,财帛动道心。” “不错,就是这么个理,树大招风。” 管家很快领着钱师爷到了,他禀报一声便退下了。 钱师爷刚要说,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女子,立马闭口不言。 王景安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有话但说无妨,这是我未来的妻子,不是外人。” 李姑娘听了心里内疚更多,她刚要说话被王景安打断:“先听听钱师爷怎么说。” 钱师爷脸上有些惊慌:“少爷,朝廷的缉拿公文到了,我看了下是真的,从刑部一路下发,最后方县令也盖上大印……” 王景安不紧不慢地喝茶:“那钱师爷的意思呢?” 钱师爷有些愣住:“我的意思?” “钱师爷是想送个投名状,还是想拿些赏钱?钱师爷事从于方大人,此刻却前来给我报信,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钱师爷心中的忠义呢?” 钱师爷苦笑一声,他这是要自己拿出诚意。 他咬牙问道:“不知少爷想要做什么?” 王景安轻笑一声:“我想要的很简单,就是让我王家在这太谷县安稳地过下去,若是有人执意要和我过不去,那也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钱师爷心中暗叹一声:“少爷,这世道不太平,我特地带来了自己的妻儿老小,还请少爷照顾。” 王景安满意的点点头,挺上道,是个聪明人。 “钱师爷放心,我会给他们安排些轻松的活计,若是有才,也可在我手底下当个掌柜的或者是家丁,现在可以说了吧。” “少爷,刘百户已经回去调兵遣将,明日就要发难,不过还请少爷答应我一个请求。” 第45章 李慕烟 “什么请求?” “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少爷,还请饶方县令一条命,死了一个百户还能想办法,无端死了一个县令,怕是会惹出大事。” 李彩霞突然说道:“景安,这钱师爷说得对,如今是文官的天下,死了一个百户还能瞒过去。” 王景安有些踌躇不定,半晌他突然笑了:“钱师爷,你还真是忠心啊,不过忠义又有什么不好?我向来喜欢忠义的人,不过是对我忠义的。” 钱师爷躬身行礼:“少爷,方县令对我有知遇之恩,说句实在的他并非明主,这些年我也昧着良心,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早已还清他的恩情,若是少爷饶他一命,我钱桃李以后这条命就交给少爷了。” 王景安开口问道:“君子一言…” 钱桃李开口:“驷马难追!” “那我以后该怎么叫你,还是叫你钱师爷?” 钱桃李苦笑一声:“少爷取笑我了,钱师爷这个名头是个恶人,我字号济世,少爷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悬壶济世?钱兄好大志向。” 他苦笑一声:“少爷就别取笑我了,我在这太谷蹉跎这么多年,还有何脸面谈济世!” “济世兄,暂时先当我的幕僚可否?” 钱桃李行礼:“求之不得,这些日子王家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别的地方都是在压榨佃户、下人,这灾年都快活不下去了,只有王家的下人丰衣足食,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的梦想。” “那就先在王家住下,我安排人给你家人单独收拾出一个小院,放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你先去方扒皮那里。” “那在下就先告退了。”钱桃李行礼退下。 李彩霞有些担忧,心中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王景安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忧:“彩霞,明日你就躲在庄子里,别出来,一切有我。” 她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时间太晚了,我回去睡觉了。” 清晨,刘百户带领卫所兵来到了县衙,只是看上去有些可怜,就前面的十几个家丁身穿棉甲,后面一群人衣衫褴褛,手中的腰刀都生锈了。 钱桃李看到这场面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就这些臭鱼烂虾连山贼都打不过,还想去找王家的麻烦。 人多壮胆,方轩逸看到这么多人满意地直点头:“刘百户,今天我就不去了,我派钱师爷跟你去,晚上我亲自在府中给你设宴!” 刘百户一脸自信地说:“少爷,您就瞧好吧,看我怎么炮制那王家。” 往日热闹的王家此时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躲到后院。 王员外有些紧张:“景安,你说为什么这方县令一直和我家过不去?我平日里的孝敬也不少吧。” “爹,财帛动人心,咱家的生意太红火,自然眼红的多。” 王怀仁还是有些害怕:“要不我去别家求援,前些日子他们不是想把女子嫁给你么?” 王景安有些无奈:“此一时彼一时,更何况当时都拒绝他们了,现在他们巴不得咱们落难,自古以来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恐怕他们现在都在看咱们家笑话,好瓜分咱们家的生意。” “这帮瓜球怂货,也不想想,咱们家倒了,下一个轮到的还不是他们。” “爹,暂时稳住家人,我去前面应付一下。” “景安,你放心去吧,这个家以后可就交给你了。” 刘百户带着一群人围住王家,拿出缉拿公文:“王家鱼肉百姓,与民争利,罪大恶极,本官奉命前来抄家,闲散人等立即退散!”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跑的没影。 王景安带着几个家丁站在门口:“刘百户,你今天是打定主意和我王家过不去是吧。” 刘百户厉声喝道:“王景安,你王家在太谷为非作歹多年,今天本官来就是还太谷百姓一个公平,我劝你赶快束手就擒,否则本官一声令下,王家鸡犬不留。” 王景安装作害怕的样子:“那该怎么办?快,快往后院跑…” 大门也没关上,只是虚掩着,王家人都跑到院子里面。 刘百户嘲笑一声:“钱师爷,你看我还没动手,王家就乱了方寸,大门都没关好就逃了。” 钱桃李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他:“刘大人说的不错,那现在该怎么办?” 刘百户拔出腰刀指着王家大门:“弟兄们,第一个攻入王家的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下面的卫所兵眼睛都红了。 刘百户的家丁一马当先冲向大门:“弟兄们,大人发话了,跟我冲!” 刘百户满意的看着这场面:“钱师爷,请吧,听说王家几代人家财不少,这下可轮到咱们发财了!” “还是大人先请!” 刘百户大笑一声,策马冲进大门。 卫所兵都进去的时候,大门突然关上。 刘百户心中一惊:“姓王的!想不到你还负隅顽抗,不过就凭你这几个家丁,还不够看!” 王景安刚要说话,李姑娘上前一步。 “我说这位刘百户,景安可是我李家的女婿,你也敢动他?” 王景安拉了她一把没拉动:“彩霞,这里危险,你快去后院。” 她摇了摇头:“景安,以前是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今天就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看到她坚定的眼神,他缓缓松开手。 刘百户不屑一顾:“哪个李家?老子没听过,你又是谁?” 钱桃李心中一惊,莫非这位王公子的心上人来头还不小?看来或许不用亡命天涯了。 李姑娘淡淡的说:“我叫李慕烟,我的爷爷是李如松,我的太爷爷是李成梁,你说是哪个李家!” 刘百户有些傻眼:“辽东李家?” “你说呢?” 下面的家丁没反应过来:“李如松算什么?李成梁又算什么?我们刘百户手下精兵上百,就是让他俩来了也不够我家大人打的!” 刘百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别他妈胡说。” 他此刻真是麻了爪子,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小声的对钱桃李说:“师爷,今天这事麻烦了,李家虽然不比当年,但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一个小小的百户也惹不起,这下该怎么办?” 钱桃李也才刚回过神,继续拱火:“怕甚!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手上有朝廷的公文,李家的手还伸不到山西。” 第46章 刘百户之死 刘百户看着后面关上的大门,心中一狠:“李家又如何?我手握皇差,这可是陛下的命令,要是你爷爷李成梁在这我还忌惮几分,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我只拿王家的人!” 李大头刚要发作,王景安拉住他:“大头兄,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他挥挥手,周勇带着几十位弓箭手站在墙头,戚小虎带着一排盾兵护在前面,王猛手持陌刀,后面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的壮汉。 刘百户肝胆俱裂,手指哆嗦指着他:“你…你可是要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景安故作不解:“这话从何说起,刘百户路上遇到卧牛山前匪首刘麻子,和刘麻子火拼后不幸阵亡,这里有我什么事?钱师爷,我说的对不对?” 钱桃李此刻已经来到他身边:“少爷说的自然是对的,刘百户义薄云天,誓为民除害,和刘麻子大战三百回合,太谷百姓都会记得你的功绩!” 刘百户已经傻眼了:“你…你这个叛徒…” 不等他说完,王景安朝前挥手:“放箭!留着刘百户” 周勇手持穿云弓瞄准一个家丁,一箭透胸而过,后面紧跟着一波波箭雨。 “别打了,我投降。” “都是那刘百户的主意,我们也是被胁迫而来啊。”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姓刘的,你个瓜怂带老子来送死,老子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下面一片求饶的声音,王景安有些于心不忍,钱桃李上前说道:“少爷,此事事关重大,不能留有一个活口,慈不掌兵,少爷切莫心软。” 他叹息一声:“这事我也知道,福伯,事后那些穷苦兵家属,每家送上五十两银子,至于那些穿棉甲的家丁,就算了吧。” 福伯此刻被这场面吓得有些六神无主:“少…少爷放心,老奴明白。” 王景安对着李姑娘苦笑一声:“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这次不是骗我?” 李慕烟低下头:“我是不满我爹给我安排亲事才逃出来的,我爹是李性忠,自从太爷爷死后,李家开始没落,我爷爷战死之后,如今李家更是一蹶不振。” “那大头兄也不是真的叫李大头吧。” 大头兄一脸怒气:“还他妈叫我大头!我叫李弘旼,小妹,你可害苦了我。” 李慕烟有些不好意思:“景安,这是我哥李弘旼,字允中。” “允中兄,今天可算是正式认识了。” “嗣业兄,不知你说过话还算不算数?” 王景安有些疑惑:“什么话?” “当然是肥皂生意啊,要是加上这玉泉香生意,我保证父亲会同意你俩的亲事。” 李慕烟用力踩了他一脚。 “啊!” 李弘旼惨叫一声:“小妹,你又做什么?” “哥,你这是卖我呢?” 钱桃李看着下面杀戮的血腥场景,心里也是有些反胃,看着他们几个人谈笑风生,对这种血腥场景视而不见,心中暗叹,到底是将门之后,就这份从容就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刘百户撅着屁股躲在墙角:“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 王景安刚要上前走去,周勇挡在前面:“少爷,还是你的安全重要。” “丧家之犬而已,怕甚!” 看着满地尸体,刘百户吓得语无伦次,跪着想抱着他的大腿:“王少爷,都是那范家逼我干的,我投降,只要你饶我一命,我所有的财产都给你……” 戚小虎一脚把他踹倒:“糊涂,你死了银子也是少爷的。” 王景安有些可惜:“大家相安无事不好么,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你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王少爷,你就饶了我一条小狗命,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 王景安不耐烦的朝周勇使了个眼色:“杀了吧,头装到盒子里,我有大用。” “饶命……” 话还没说完,周勇拿着横刀斩过,头颅顺势掉到木盒里。 李弘旼有些赞赏地看着他:“想不到你对这场面竟然没有什么不适,或许我爹还真能同意这门婚事。” 李慕烟瞪了他一眼:“别说废话了,景安,现在该怎么办?” “济世兄,麻烦你今晚跟我去县衙一趟,刘百户被刘麻子杀了,我自然要给他报仇!” 钱桃李嘴角不断抽搐:“全凭少爷吩咐。” 李弘旼乐得不可开交:“我就喜欢你这厚脸皮的样子,不过你以后可得好好待我妹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王景安拉着李慕烟的手:“大头哥无忧,李慕烟以后就是我的妻子,我会让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李慕烟满脸通红,想要抽出手,却发现他握地这么紧,也就由他去了。 周勇来到这:“少爷,现在该怎么办?” “清理场地,所有尸体晚上找个地方埋了,切不可让别人看见。” 周勇点点头:“少爷放心。” 王景安朝戚小虎招招手:“这些日子不见,又长高不少,身子骨也结实了。” 戚小虎嘿嘿一笑:“在营地里吃的好,整天训练,能不壮么?” “那要是让你和王猛比试一场如何?” 戚小虎缩着脑袋:“那简直是个人形怪兽,一把陌刀抡起来,就算周勇也不是对手。” “你爷爷怎么样了?” 戚小虎一脸苦涩:“少爷,爷爷又让我来催甲胄的事,不知你现在准备的如何了?” 王猛也在旁边打岔:“是啊少爷,老爷子给我成立了一个撼山营,里面都是用陌刀的壮汉,要是没有盔甲,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王景安打着哈哈:“名字不错,我正在想办法,让老爷子别着急,先把人招够一千人。” 王猛瞪大眼睛:“一千人的陌刀队?” 王景安一把砸到他胸口:“你他娘的想啥呢?老子现在能养活这么多陌刀兵?我是所有士兵招够一千人。” 王猛憨憨一笑:“那好办,现在都五百多人了。” 王景安瞪了他一眼:“老子要的是精兵!不合格的一个都不要!” 晚上方轩逸在府上走来走去,有些心急:“怎么还没有消息?” 突然钱桃李捧着一个盒子过来:“方大人,刘百户来了。” 第47章 吓尿的方轩逸 方轩逸这才放下心来:“我就说,有朝廷的公文,刘百户手下又都是百战之兵,拿捏区区一个王家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在哪呢?让他出来见我。” “区区王家,好大的口气!”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方轩逸有些不安:“是谁,还不赶紧出来,敢在这戏弄本官,不想活了是不是!” “好大的威风啊。”王景安慢慢现身,身后王猛带队,几人手持清一色陌刀。 “你…你怎么没死?”方轩逸惊恐的说。 “大人这话何意?我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死?” “刘百户不是……”说到这他戛然而止:“钱师爷,你不是说刘百户来了,怎么还不出来?” 钱桃李捧着盒子:“大人,刘百户不是在你面前?” 方轩逸怒喝:“赶紧叫他出来,现在不是打哑谜的时候!” 钱桃李慢慢打开盒子:“大人,刘百户这不在这么?” “啊!” 方轩逸跌倒在地,一股尿骚味从他身下传来,他指着几人:“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杀官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到时候本官给你们求情,说不定圣上能网开一面,饶你们一命!” 王景安无语地看着钱桃李:“济世兄,你跟着这头蠢猪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钱桃李苦笑:“少爷,往事不堪回首,不要再提了。” 王景安看了王猛一眼,他心领神会,抡起陌刀一把劈到八仙桌上。 咔嚓一声! 但见那重达数十斤、桌面厚逾三指的坚实梨木桌,竟如一块脆弱的豆腐般,被刀锋从中瞬间一分为二!断口处光滑如镜,竟无半分木刺崩裂。沉重的两半桌身轰然砸落在地。 方轩逸这才醒悟过来,跪着爬到王景安这:“王少爷,我也是被逼的,饶命啊!” 王景安一脚踢开他:“你运气不错,钱师爷给你求情,说是你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么多年恩情也换完了,以后他跟着我你没意见吧?” 方轩逸点头如捣蒜,感激的看了钱师爷一眼:“小的自然没什么意见,王少爷说了算。” 王景安坐到太师椅上:“那我问你,这刘百户和他的卫所兵是怎么死的?” 方轩逸想都没想:“是去你家缉拿的时候死的。” “放屁!”王猛一声怒喝,抡起陌刀把那梨花木的官帽椅也砍了。 方轩逸吓得一哆嗦:“小人…小人说错了,壮士莫怪罪。”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看着王家少爷:“那刘百户应该怎么死?还请少爷明说。” 王景安把人头扔到他身边,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刘百户半路遇到卧牛山前匪首刘麻子劫掠乡里,带兵前去围剿,火拼中不敌战死,剿灭山贼百人,只有匪首刘麻子逃窜。” 钱桃李眼角不断抽搐,这个死人身上不知还要背多少罪名。 方轩逸吓得六神无主:“对对对,就是如此,都是刘麻子干的。” 王景安给他倒了一杯茶:“方大人请坐,这太谷卫损失惨重,平日里肩负保境安民之责,若是再有山贼前来,怕是这太谷百姓不得安宁。” 方轩逸此时惊吓过度,一个劲的附和:“王少爷说的是,是这个道理。” 王景安看了眼钱桃李,他上前对方轩逸说道:“方大人,我家少爷的意思是太谷卫一日不可无主,大人?” 方轩逸没听明白:“一些臭丘八,死了就死了呗。” 王景安顿时沉默,这时候文官对待武将都这态度,明朝亡的不冤。 眼看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钱桃李直接挑明了说:“我家少爷想当太谷卫的百户,这件事大人意下如何?” 方轩逸有些惊讶:“王少爷这肥皂的生意日进斗金,当那个百户能从那些穷鬼里抠出几个银子?” 王景安有些不耐烦:“这你就不用管了,去起草个公文,说对王家的完全是诬告,此事已经查明,刘百户血战山贼战死,虽败犹荣,打点的银子我王家出,你想办法让我当上这个百户就行!” 方轩逸连忙点头:“这些都不是难事。” “你这次县衙的衙役死了不少,我给你安排些如何?” 方轩逸心中一苦,这是要监视自己,以后的日子可难熬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点头应允:“全凭少爷说的做。” “那范家你可知如何应付?” “范家主要在张家口,在太谷小人并不怕他。” 临走前王景安说了句:“方大人,你说陕西那些被高迎祥等流寇杀掉的官员心中有没有后悔,若是没有逼那么紧,或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方轩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王少爷放心,以后这太谷县就是您说了算!” 回到家后,王怀仁还没说话,王母赶紧拉着他:“景安,那李家姑娘真的看上你了?” 王景安点点头:“娘,你不同意么?” 王母高兴的说:“娘怎么会不同意,说起来还是咱高攀了李家,想让年那李成梁是何等人物,那姑娘我也见过,知书达理,想来也是个大家闺秀,是个文静的女子吧。” 王景安忍不住的嘴角抽搐,想到打在自己肚子上的那一拳:“明天我就带她过来。” 清晨,鸡叫声响起。 王家和往日一样,昨日的血腥场面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们该干嘛还是干嘛。 李慕烟有些紧张:“景安,我不想去。” 他调笑一声:“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家和外面不一样,不要在乎那些礼节。” 王怀仁夫妻俩早就在后院等候多时,看到李慕烟王母眼前一亮,紧忙上前拉着她的手:“好孩子,让伯母看看,这么漂亮的姑娘,能看上我儿子也是他的福气。” 李慕烟感觉手足无措:“伯母,我……” “好了,伯母都知道,咱们不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等看看什么时候合适,咱两家见个面,把婚事赶紧定下,景安也不小了……” 午饭后,两人离开后院,王景安牵着她的手:“你别多想,我娘就是话多,她还是很喜欢你的。” 李慕烟摇摇头:“我娘很早就死了,我很喜欢这里,伯母我也挺喜欢的。” 戚长山突然来了这里:“恭喜少爷喜得良配!” 第48章 代理肥皂 李慕烟红着脸:“老爷子,你又取笑我!” “怕甚!让他们羡慕去。”王景安也不在意。 范家范永斗书房,管家范忠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老爷,不是我无能,实在是那王家小子太过奸诈!” “你当时怎么给我保证的?区区一个王家,怎么拿不下来?” 范忠哭丧着脸:“听说是刘百户在路上碰到卧牛山的刘麻子,这和山贼火拼,让那王家小子捡了便宜。” “真的?” 事已至此,范忠为了撇清责任也不管真相如何了,猛地点头:“是啊,我去问过方大人,当时钱师爷跟着的,那山贼几百号人,各个装备精良,手持钢刀利箭,刘百户血战三个时辰后不敌而亡,山贼战死多数,只有贼首刘麻子带着少数几人逃窜而去。” 范永斗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这刘百户还有这等血气,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他。” 范忠试探着问:“刘百户是给咱们办事的,要不要给他家人点补偿?” 范永斗一脚踹去:“你他娘的疯了?刘百户自然有朝廷抚恤,再说人都死了,和咱们有何关系?” “那王家的生意怎么办?” 范永斗沉思许久:“先让他们过一段快活日子,最近有一批铁器和粮食要卖到关外,数量不少,我亲自去一趟,我去求见大汗,这肥皂和玉泉香的秘方不就好办了么?” “老爷你是说……” “没错,随便派一个牛录就能血洗王家,卫所那些废物肯定不敢出来,这秘方自然是我的,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从房间里传来,范忠立马捧上臭脚:“老爷英明,那王家也快活不了几天。” 清晨,戚长山和王景安站在太谷维校场上,看着周围破烂不堪的房屋,心里并不意外。 周勇早早勘察了一遍:“少爷,仓库里没多少东西,武器也大多破烂不堪,没几个能用的,倒是有几杆火铳。” 王景安眼前一亮:“拿来看看。” 周勇很快拿着一杆火铳过来:“少爷,你看这火铳都生锈了。” 王景安想了下:“打一发试试?” 周勇刚想点火,戚长山脸色大惊:“万万不可!” 王景安不解地看着他:“老爷子这是何意?” 他苦笑着说:“少爷,你看这铳管的厚度这么薄,都快锈穿了,怕是一发就炸膛。” 周勇吓得赶紧扔掉:“还好老爷子见多识广。” “周勇,边军也这样么?” 周勇摇摇头:“边军这样的是少数,武器自然比这里强上不少,不过那里军官克扣军饷,士兵们活的也很难。” 王景安沉默许久:“这些武器都融了,重新造吧。” 戚长山有些担忧:“少爷,这百户所额设一百一十二人,这池子太浅,容不下咱们。” “老爷子,你多虑了,抽调满额人员放在这百户所,一百人放在王家训练,顺便看家护院,其他的人继续隐匿在卧牛山上训练,等待时机。” 戚长山斜了他一眼:“那少爷,你答应我的甲胄?” 王景安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慕烟还叫我中午回去吃饭,我都给忘了,老爷子这几日就在这百户所,整顿好了再回卧牛山。” 看着少爷落荒而逃的样子,戚小虎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爷爷,我看这铁甲是没影了,实在不行弄点棉甲算了。” “休得胡言,这是你能决定的?以后在少爷面前慎言,不要自作主张。”戚长山板着脸训他。 戚小虎耷拢着脑袋:“爷爷,我知道了。” 王景安书房里,李慕烟陪着他练字。 她有些不理解:“景安,你这文采这么好,这写的字怎么这么难看?” 他心中暗自吐槽,早知道就练好毛笔字再来了,这毛笔字比硬笔难多了。 王景安干笑一声:“我这不是以前没怎么练,多练练就好了。” “嗣业兄,躲哪去了?” 李弘旼推门而入:“我就知道你在这,我说你俩还没定亲就整天粘在一起,这不太合适吧。” 王景安黑着脸:“大头哥,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别他妈叫我大头!我这出来也很久了,空着手回去不好交差啊,要不让小妹跟我回家?” “允中兄,有话直说。” “你看这么久了,那肥皂生意?” “这个我早想好了,交给你也没什么问题 。” 李弘旼咧着嘴朝他伸手:“拿来吧?” 王景安有些疑惑:“什么?” “肥皂的秘方啊,你不是说给我么?” “你想啥呢?我准备弄个代理人制度,把肥皂生意铺开。” 这下俩人都不明白了:“什么是代理?” “简单来说就是从我这里拿货,然后替我去卖。” 李弘旼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发卖么,行,别的地方不敢说,辽东的肥皂和玉泉香我们李家包了,只是这价格?” “肥皂我在这卖三钱银子一块,我一钱银子一块卖给你,至于香皂,市场价卖五两银子的我按一半给你。” 李弘旼咧着嘴止不住得笑着:“妹夫,还是你好,知道心疼我。” 李慕烟有些担忧:“景安,咱们这么卖会不会赔本啊?” “小妹,你还没嫁人呢,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李弘旼有些不乐意。 王景安拍拍她的手:“没事,赔不了。大头哥,这香皂你卖多少钱我不管,毕竟那是富贵人家用的,不过这肥皂你最好卖便宜点,太贵了穷苦百姓可买不起。” “ 嗣业兄,这我明白,我李家经营辽东多年,虽然没往日的辉煌,但这名声还是要的。” 王景安思虑片刻:“至于这玉泉香在太谷刚开始卖,等产量上去了再销售去其他地方。” 李弘旼有些着急:“那还得等多久?” “估计顶多三五个月,太谷的市场就能饱和,到时候再开发辽东的市场。” “嗣业兄,你这新词是一套接一套,我跟你都学了不少。” 王景安伸出手:“拿来吧。” “什么?” “银子啊,你从我这拿货不给银子?” 李弘旼讪讪一笑:“你看我这来的匆忙,也没带多少钱,我把小妹压在这里,回去再给你银子行不行?” 第49章 送别大头哥 “哥,你怎么说话呢?”李慕烟有些气愤。 他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没带够银子么,这货款肯定不少,小妹,咱们父亲一直想振兴李家,没银子就招不起那么多家丁,爷爷战死,叔祖父如今也是戴罪之身。” 王景安心里吐槽,要不是当年李成梁养寇自重,女真人也到不了今天这样。 王景安笑嘻嘻的说:“允中兄,谈银子多伤感情 ,咱俩这关系谈钱不就见外了?” 李弘旼眼前一亮:“莫非嗣业兄是想送给我这一批肥皂 ?” “净想好事!没银子没事,用别的东西来抵账就行。我这人最喜欢做生意了 。” “我有什么东西 ?最宝贵的妹妹都给你了。” “战马、铠甲、粮食都行。” 李弘旼微微眯起眼睛:“你要这些干嘛 ?就算你当上百户,也不过一百多人 ,还想组建骑兵?” 李慕烟这时候帮腔:“哥,你就帮帮他吧,你看这才多少日子 ,就遇到这么多难事,手里没几个家丁怎么能行?” 李弘旼思索许久:“我回去劝说下父亲 ,若是实在不行,我们就付银子如何?” 王景安也不意外他这样:“自然可以,允中兄也不必太过在意,多弄些粮食来也行。” 李弘旼暗松一口气:“粮食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量可能不太多,这年头粮食价格也高。” “福伯,带允中兄去看货 。” 管家现身:“李少爷,肥皂都准备好了,我带您去验货。” 两人走后,李慕烟欲言又止。 “慕烟,有话直说。” “景安,你收拢灾民,兴建作坊,给灾民一口饭吃,自然是天大的功德,可现在你的生意越是红火,眼红的人越多,若是有心人上奏一本,参你聚集流民,心怀异心,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王景安叹了一口气 :“我也知道这样,这段时间我忙的不可开交,最近才闲下来想这个问题,你说该怎么办?” “你可以把你的生意分出去,就像是那个代理制度,咱们搞生产就行 ,让别家从咱们这里拿货,这样也能快速的积累钱财,而且有了同样的利益,日后你有难的时候自然有帮手。” 王景安顿时眼前一亮,这都被以前理工男的思维局限了,自己搞生产自然是能手,做生意就要差上不少。 “慕烟,你真是我的福星,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慕烟清了下嗓子:“现在你最大的问题是在朝中没有靠山,不然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会来拿捏你?我建议你最好找一个靠山,这样生意才能顺风顺水。” “你是说你们李家?” 她苦笑一声:“若是我太爷爷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问题,可现在我家在朝中没有多大话语权,我爷爷李如松战死,二爷爷李如桢如今被革职禁锢,我父亲就是太想振兴李家,才给我寻了个姻亲,想通过联姻的方式再度振兴李家。” 他好奇的问:“他给你找了谁家?” “是英国公世子。” 王景安回想着读过的明朝历史:“张之极的儿子?” 李慕烟点点头:“就是他,一个纨绔子弟,我根本看不上,我趁着夜色逃了出来。” 她轻叹一声: “自古以来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就是利益交换,生在李家还不如生在一个寻常人家,李家的女子自从生下来,命运就不由自己掌控。” 王景安轻轻搂住她:“在这里,你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谁也抢不走你!” 李慕烟情绪有些低落,轻轻倚在他怀中。 长亭外,古道边。 王景安勒马而立,身后是空寂的驿路,身前是李家车队。 王景安取下一只酒囊和两只瓷碗,斟满玉泉香:“允中兄,此行山高路长,不知何日再能共饮。一杯薄酒,聊表心意。” “铛!” 碗沿相碰,声如碎玉。两人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嗣业兄,好好照顾我小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 李慕烟的眼眶有些发红:“哥,替我对父亲说一句……” 两人目送李家车队离开,王景安安慰他:“又不是不回来了,别忘了,他还欠我不少钱呢。” 李慕烟破涕为笑:“你啊,就喜欢胡说。” 醉仙楼,现在也是王家的产业,太谷县说得上名头的都来了。 王员外坐在正中央 ,周围满是讨好的人。 “王员外 ,听说王少爷这次组织这个什么招标大会,这是干什么的?” “是啊,您现在可是咱们太谷县的首富,给透露点消息呗。” 王员外摇头笑了笑:“急什么,也不差这一时三刻 ,叫你们来自然是有好事。” “莫非是关于肥皂的 ?”许员外暗自猜测。 日过晌午,王景安才姗姗来迟。刚才热闹的醉仙楼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默默的看着他。 “各位叔伯,各位朋友,今天来呢是有一件事想和大家商量下。” 他顿下,看了下周围人的表情,心中暗自点头:“大家也都知道 ,我王家的肥皂生意是独门生意,可是我王家也是太谷人,有好事不能藏着掖着,今天就是想把肥皂生意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条发财的路子……” 还没说完,下面的人顿时吵吵起来。 “王少爷,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我咋不相信呢,还有人会把自己的财路拱手送人?” “你他娘的耳朵塞驴毛了,没听清王少爷的话?” 许员外一脸赞叹:“王员外,你儿子了不起啊,竟然能把这种发财的路子贡献出来。” 王景安看着平时道貌岸然的地主老财,现在吵得和菜市场一样,他大声喊道:“都安静些,谁在吵吵 ,直接叉出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想失去这桩生意。 王景安继续说:“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到了,肥皂卖的是多么红火 ,然而,独木难成林,独花不是春,今天大家来呢就是开个肥皂招标代理大会。” 下面人忍不住发问:“王少爷,别卖关子了,这个招标代理大会是个什么东西?” 第50章 竞标大会 下面一片疑问的声音,都不明白这是啥意思。 王景安解释:“诸位稍安勿躁,大家都知道我王家生产肥皂,我自己慢慢开店这样太慢了,这几个月的时间仅仅在太谷和祁县开了几家铺子,所以我王家以后就专门负责生产肥皂,不再开新店铺,肥皂生意招标代理,价高者得,会得到我的授权做肥皂生意!” 许员外眼前一亮:“王少爷你是说只要能得到这个授权,比如说在太原,这就是独门生意?” “许员外说的不错,大家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拍卖会。” 下面顿时热闹起来。 “我当什么呢,原来就是竞卖。” “不过万一有人拿到了肥皂,去别人的地盘上卖这又该如何?” “此话言之有理,是应该防范一下。” 王景安听着下面人的担忧,微微一笑:“诸位,大家的担忧我可以理解,我在这里做出保证,若是没有授权私自去别人的地盘卖,我直接取消他的买货资格,以后他再也从我王家买不到一块肥皂!” 李慕烟在一旁听了暗自佩服,这聪明人就是一点就透。 许员外站起来拱手行礼:“还请王少爷具体说一下。” 王景安拿出一张红布贴在了墙上:“诸位请看,这是我和我爹商量许久,才定下的规则。” 管家王福大声念着:“诸位都听清楚了,这代理区域开始拍卖,三年为一期,价高者得。” 有人有些忧虑大声喊道:“王少爷,这每个县的情况不一样,有钱的也不一样,这还怎么竞拍?” 许员外骂道:“你他娘的猪脑子,这自然繁华的县城,代理价格就高。” 后面跟来一片叫骂声:“赶紧滚后面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听到一片骂自己的声音,只能灰溜溜地躲到后面。 张员外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道:“王少爷,我还不知道从你这里拿货的价格呢,万一你卖的太高,加上这授权的价格,我们的利润也就没几个了。” 刚才热闹的场景瞬间冷寂下来。 王景安对着也不意外:“大家都知道,在太谷和祁县我家卖肥皂三钱一块,最便宜的香皂是五两银子一块,玫瑰香味的能卖到十两银子,可是在黑市上甚至有超过五十两的天价!” 在场的纷纷点头,他们大多都是生意人,对这情况自然是了若指掌。 “我在这里向大家承诺,取得授权后,三年内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这拿货价格绝对不涨,这是要签进契约的,诸位可以放心。” 下面有人起哄:“王少爷,说点提气的,到底拿货价格是多少啊?” “肥皂我按两钱银子卖给你们,至于香皂,最便宜的我按照三两银子,其余档次的依次递加。” 李慕烟听了心里一暖,自己大哥拿货的价格可是便宜不少。 众人沉默,心里的算盘打个不停。就按现在这价格,就肥皂而言至少还有三成的利润,香皂就更不用说了,在授权区域可是独家生意,岂不是想卖多贵都可以? 张员外凑到许员外身边:“你看上哪片了,准备出多少银子?” 许员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没多少银子,能拿下文水县就不错了。” 王景安继续拱火:“诸位,这也不是一定非要竞标县城,若是有实力的,可以直接竞标一个府城,比如说太原府,以后整个太原府管辖的地区,这三年的肥皂生意就是你的,当然我王家在太谷和祁县的店铺还是要开的,希望诸位能理解。” 下面传来一阵笑声:“王少爷这么说岂不是折煞我等,能让出这门生意,就是天大的恩德,以后谁再敢为难王家,就是和我等过不去。” “说的不错,再敢为难王少爷,就是与我等为敌……” 李慕烟小声在他耳边说:“景安,这下太谷你可以横着走了。” “这还得多谢你提醒我,钱是赚不完的,有人才能有钱。” 王管家高声喊道:“大家有没有想拿下太原府的?” 在场人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太谷县的一个小地主,自然没那种财力吃下整个太原府的买卖。 王管家看着没人做声:“既然这样,那就从榆次县开始竞标,底价一百两!我家少爷说了,第一个签契约者,前两个月的供货价格减半!” 场面一度安静,没人出价,在场的都知道,没有几千两,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我张家出五百两!” “六百两!” “我许家七百两!” 王员外看着出价声此起彼伏,笑的合不拢嘴:“儿啊,你这一招高明啊,不仅把他们帮到咱们的车上,咱们足不出户,在家就把银子挣了。” “这都是你儿媳的功劳,没有她的提点,我还想不到这一层。” 李慕烟瞬时羞红了脸:“伯父,你别听他胡说。” “哈哈,都好,都好!” “我出三千两!”许员外高声喊道。 唏!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仅仅是一个县城的代理资格,就卖到了三千两! 管家高声喊道:“ 许员外出价三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连喊三声没人出价:“恭喜许员外,榆次县代理权是你的了,这边来签契约。” 众人一脸羡慕地看着他。 张员外心中暗骂:“老子就知道你这个叫驴在骗老子,还只要文水县,要是真信了你的鬼话,老子岂不成了瓜怂。” 许员外走在前面,手下抬着一箱银子:“在哪交钱啊,我还要竞标下一个!” 王景安笑了一声:“许伯父稍安勿躁,这钱不着急,等竞标结束后再交就行。” “还算王少爷想的周到。”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成交声不绝于耳。 李慕烟心中默默计算:“景安,今天你可要发大财了!” “我的不就是你的么,还分什么彼此。”王景安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赶忙松开:“你干嘛呢?这是在外面。” 管家也是累了一天,日落西山的时候,还剩下太原城没有竞价。 他喝了口茶,缓解下有些沙哑的嗓子:“诸位,压轴的来了,现在竞标太原城代理权,底价一千两!” 第51章 刘季一万钱!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个县城最少都要卖到一千两,这太原作为山西首府,价格自然不是这些小县城能比的。 许员外率先开口:“两千两!” 后面的人有些不满意的说:“许老爷,你都拿下两个县城了,还要竞争太原?” 许员外笑骂几句:“这王少爷都说了,价高者得,你们要是想要多出银子不就行了,在这聒噪什么?” “两千一百两!” “两千五百两!” 出价声此起彼伏,价格很快来到了四千两。 有些财力薄的也有些退缩了,有人小声说道:“仅仅是一个代理权。到时候到处都是卖肥皂的,难免有倒买倒卖的,这其中的风险不得不考虑。” “是啊,实在不行咱们从店铺里买点,倒卖去南方也能赚不少银子。” 许员外嘲弄着笑了一句:“就这点小家子气还想做大买卖,还不够丢人的。” “我出五千两!” 张员外的眼珠子有些红了,他才拿了一个县,许家拿了俩县:“我张家六千两!” “六千一百两!” 管家高声唱道:“许老爷七千一百两了,还有没有出价更高的?” 见没人应答,管家又喊了一句。 许员外暗骂管家王福,赶紧定下算了,都他娘的七千多两了!他从来没感觉时间是这么难熬。 管家看没人出价,马上喊第三声的时候,突然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 “刘季一万钱!” 王景安正喝茶呢,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呛了几口。 李慕烟赶紧拍拍他的背部:“别着急,慢慢喝?” “慕烟,我没听错吧?刘季?刘邦?” 竞标的人顿时骂道:“这他娘的谁来捣乱,叉出去!” 管家也被这声音惊呆了,只见一个年轻人缓缓走来。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就是刘季?” “就是他出的一万两?” “好大的胆子,敢起这个名字!” “这名字咋了,听着也没啥么?” “你个瓜怂,刘季可是汉高祖刘邦,敢和皇帝同名,这是嫌命长了?” 刘季慢慢走到前面:“王管家,我出一万两银子,怎么不喊啊?” 管家这才回过神:“刘公子出价一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徐员外气的满脸通红:“想不到这个后生竟然这么有钱,要不是今天拿下了俩县的生意,这个太原城说什么我也不让出去!” 张员外骂道:“你就是头叫驴!这个刘季是什么来历,这太谷有名有姓的我都认识,怕是外来人吧。” 管家连喊三声,没人再出价:“恭喜刘公子,太原城的肥皂生意,是你的了!” 为了表示尊重,王景安亲自拿出契约:“刘公子是哪里人,眼生的很。” “我是南直隶徽州府人,常年出门在外做生意。” “原来是徽商,刘公子虽然中标,但我也提醒一句,这肥皂只能在太原卖,若是你卖到南方或者别的地方,被我发现了,以后可就再也拿不到货。” 刘季微微躬身:“徽商素来以信义为本,王少但请放心。” 王景安微微颔首,徽商还是比较讲诚信的,比起晋商要强上不少。 “恭喜刘公子,签了这份契约,三日后就可到我家拿货。” 晚上,王景安坐在房间里盘点着今天的收益,王怀仁笑的合不拢嘴:“景安,这一天的收成,几倍于咱们家几代人的努力。” “爹,算出来了没?” “算出来了,这县城平均下来一个县得一千五百两上下的样子,这一百多个县城就是十五万两,再加上这几个府城,一个也得四五千两,还有最贵的太原城,总计二十一万两白银!” 王怀仁仔细算下来有些害怕:“你说过只要银子,不要银票,这么多的银子放在家里,被偷了可咋办?” “爹,这才多少钱,还不够我用的,你别忘了,过几天咱们囤积的货交出去,又能大赚一笔。” “你这赚钱的本事自然是比我强不知多少倍,不过这钱花的也太快了吧?” 看着这个守财奴,王景安一阵无语:“爹,你仔细想想,若不是我花了这么多银子,训练了这批家丁,恐怕太谷县再也没有王家了。” 王怀仁一阵后怕:“景安,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我和你娘也该享享清福。” 当日竞标签好契约的人大清早就来到王家大门等候。 刘季递给看门的几两银子:“这位兄弟,麻烦通报一声,我等都是来取货的。” 门子没有接银子:“这位公子,要是让我家少爷知道我收了银子,我在王家就待不下去了,别害我。” 后面几人连连称奇,想不到还有不贪钱的门子。 王景安正好在里面看到这一切,心里默默夸了戚老头一句,这训练的确实不错。 “刘公子,交货的地方不在这里。” 刘季有些不解:“难道不是在王家?” “自然是王家,诸位请想想,这么多货物自然进出十分频繁,要是别人看到我家正门来来往往地搬运货物,还以为我家成了仓库。” “王少爷考虑的事,那我们该去哪里?” “诸位请跟我来。”王景安领着他们来到侧门。 “这是我新开的一个侧门,专门用来搬运货物的。” 刘季看去,门外面还有一批小房子,也有茶桌可以休息喝茶。 “肥皂的交割就在这里,那边还有账房,诸位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肥皂的秘方是我王家的绝密,你们的人若是想偷着进去刺探机密,休怪我辣手无情。” 周围人看到守卫清一色横刀,心里也是有些发怵:“王少爷说的是,我等自然不会做那些下等事。” 管家指挥着仆人搬出一个个木箱,所有人赶紧上前查看,唯独刘季站在原地不动。 “刘公子怎么不去?不怕待会货都被他们抢完?” “王少说笑了,在你这还能担心没货?” “来,喝茶,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可否刘公子为我解惑?” “嗣业兄叫我益之即可,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益之兄,我很好奇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第52章 陌刀队的板甲 刘季给他续上一杯茶:“嗣业兄,我在家排行老三,我娘便给我起名刘季。” “这么说你还有两个哥哥?” 刘季摇摇头:“我还有个二姐和大哥。” 王景安笑道:“刘季?好名字,让人想起那位手提三尺剑、开创四百年汉家的高祖皇帝。” “嗣业兄别取笑我了,我不过是出门在外做点小买卖。” “益之兄主要经营什么?” “只要是赚钱的我什么都想干,现在主要是贩卖粮食生意。” 王景安看着门口那热闹的场面:“益之兄,不知有没有兴趣再做一笔生意?” 听到他这么说,刘季顿时来了兴趣:“莫非是那玉泉香的生意?” “若是合作好了,这玉泉香自然也不算什么。” “就冲你这一句话,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得拿下!”刘季信誓旦旦地说道。 “马上到了耕种的季节,我现在急缺耕牛。” 刘季有些犯难:“现在这年头耕牛可不好弄,这灾年山西的耕牛都涨到了十五两银子。” “钱不是问题,有多少我要多少。” “驽马行不行?驽马的价格稍高,得二十多两,不过好弄。” “驽马也行,耕地虽然差点,但能运输、乘骑、拉车,这样吧,你先尽量多弄点耕牛,实在不行就弄些驽马,这马上清明了,耽误了种植的日子就麻烦了。” 刘季问道:“你是想种谷子?” 王景安摇摇头:“我打算种些土豆。” 刘季有些着急:“土豆?这可不是啥好东西?以前就有人种过,官府逼着种,到了秋收时大都绝产,很多地方闹出了民变。” “那是他们不懂得种植的季节和方法,大热天的种植能不绝产?” 刘季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样子,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既然嗣业兄吩咐了,我自然尽心去办。” 卧牛山。 王景安带着李慕烟来到校场。 “老爷子,敲鼓,吹喇叭!” 密集的鼓点和急促的号声不断的在营地里回荡着,士兵从不同的地方快速跑来。 王景安心中默默数着时间:“老爷子,还得加练,这都多久了还没集合起来?” 戚长山也只能苦笑:“少爷说的是,这帮不争气的今天加练越野十里地。” 李慕烟脸色有些凝重:“景安,你这些兵和李家家丁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李姑娘高看他们了,不过训练了几个月,还差得远,上次围剿刘百户,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还有十几个受伤的,说起来都丢少爷的脸。” 王景安劝说一句:“他们大多是逃难过来的,新兵没经历过战争,第一次上战场难免慌张,也是情有可原。” 戚长山忍不住苦笑:“那天的战斗,连最低烈度的战争都算不上。” 看到下面终于集合起来,王景安高声喊道:“弟兄们,前些天的战斗你们表现的都很出色,我很满意,这个月军饷每人多加二两银子,受伤每人多加五两。” 下面人齐刷刷的跪下:“多谢少爷!” 王景安继续问:“那我问你,是谁给你们发军饷?你们是谁的兵?” “少爷给我们饭吃,还给我们银子,自然是少爷的兵。” “那有一条要是朝廷命令你们呢?” 听到少爷这么问自己,下面的人很多充满怒气,特别是逃难过来的。 “朝廷?朝廷算什么东西?当年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朝廷怎么不管?” “就是,我以前在边关当兵,军饷和赏银都被上面克扣没了,我那可怜的老娘都饿死了我都不知道,后来逃难到这里,是少爷收留我,别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少爷的!” 对他们的回答王景安很满意:“你们很好,真的很不错,在我这里当兵规矩不少,其中有一条,胆敢克扣军饷、抚恤银子的,直接处死!” “原为少爷效死!”下面齐刷刷跪倒一片。 王景安指了指后面,他身后跟着几辆牛车,车上盖着厚重的油布。 “诸位!饷银,能让你们养家糊口。但接下来我要给你们的,是让你们在战场上活命、建功的本钱!” 戚老头眼光一闪,心中暗自猜测,莫非是? 说罢,他猛地扯下第一辆牛车上的油布。 他一挥手,几名侍卫抬上一个巨大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并非陌刀,而是一套前所未见的铠甲。 此甲与明军制式札甲迥然不同,胸前、背后乃是两大块光滑如镜、弧度优美的钢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仿佛巨龙的鳞片。肩、臂、腿等处则由层层异形钢叶保护,关节处用致密的锁子甲相连,既保证防护,又不失灵活。 王景安看着催促自己许久的人:“戚老头,你要的铠甲我带来了,我王景安说话算话,用得着像催命那样么。” 戚长山干笑一声:“少爷,我这不是心急么,眼下士兵只有武器,没有盔甲,到时候上了战场伤亡太大,少爷您也心疼不是。” “行了,我也没责怪你的意思,王猛,上来试试。” 王猛看到这铠甲眼珠子都没挪动,周勇在一旁羡慕:“王铁锤,你可运气真好,这么一副铠甲,至少几十两银子。” 王猛嘿嘿一笑:“要不你上去试试,这套铠甲让给你了。” 周勇没好气地骂道:“快滚!这种铠甲还不压死我们横刀手!” 后面一片叫骂声,只有几个陌刀队的两眼放光的盯着这铠甲。 按照少爷的吩咐,王铁锤穿上铠甲,还使劲跳了下,也没觉得多重。 王景安朝下面喊道:“周勇,拿一把枪上来,捅他一枪试试。” 周勇嘿嘿直笑,上下打量着:“少爷,捅哪里?”王猛只觉得菊花一紧。 “你觉得哪里合适就捅哪里。” 下面一阵起哄的声音:“捅他屁股!” 周勇嘿嘿直笑:“王铁锤,得罪了!” 说完便一枪朝前捅去。 第53章 老子不收吹牛逼的兵! 预想中的惨叫声没有传来,枪尖划过金属的刺耳声音响起。 王铁锤看着胸前一道浅浅的痕迹:“少爷,这铠甲防护能力好强!” 戚长山捋着胡须不断点头:“少爷,你这铠甲老头子可是第一次见,不过这防护能力比步人甲还强上不少。” 周勇看着没什么损伤的护甲:“刚才虽然没用全力,至少也用七分力,就是木桩我也能一枪捅进三分,这铠甲确实厉害。” 王景安解释:“这是我仿照宋朝步人甲造的,不过为了加强防御力,上半身的两面护甲一体浇筑成型,然后经过锻压,抛光打磨地光如镜面,这些弧度刀剑砍上去会打滑,卸掉很大一部分力,你们看着关节处用锁片相连,增加了灵活性,裆部护甲也是一体锻造而成的,腿甲等关关节处都是同样的锻造方法。” “好!” “好!” “好!” 戚长山连喝三声:“少爷,我看这头盔只有眼睛和鼻孔透气,这样更是加强了防御能力,这简直是完美的铠甲。” 王景安摇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东西?我把这铠甲叫做板甲,专门为陌刀队打造的,单单这头盔就有八斤重,这身板甲重约四十斤,加上三十三斤的陌刀,超过八十斤的重量,而且即便我尽量考虑了板甲的灵活性,战场上也是不如锁子甲。” 王猛身穿板甲,在校场上舞着陌刀,刀光闪闪。 王景安朝周勇努努嘴:“周勇,你不是号称我王家军武艺第一人么?上去试试?” 周勇嘴角一阵抽搐:“少爷,你别开玩笑了,这种人形猛兽,配上陌刀和这么一副板甲,就算是鞑子重骑兵在他手里也讨不到好。” “痛快!” 王猛大喊一声,刷了一套刀法,微微有些出汗。 “少爷,我自小最崇拜关二爷,要是给我寻一匹战马就个更好了。” 戚长山开口骂道:“别他娘的胡说八道,你们这陌刀队都是二百多斤的大汉,配上这八十多斤的装备,什么战马也得让你们压死。” “王猛,我给你放一段时间假期,你会山东招一批山东大汉,你这撼山营才几个人,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是,少爷,那我招多少人合适?” “那就看你的能力了,你要招五十人,我让你当旗总。” “那我要招一百人呢?” “我让你当百总。” 王猛两眼放光:“那我要招一千人呢?” “那你趁早滚蛋回家,老子这里不收吹牛逼的兵!” 噗嗤! 李慕烟被他逗得直笑。 下面传来一片哄笑的声音:“王铁锤,快下来,让老子看看你的铠甲。” 戚长山一脸担忧:“少爷,这铠甲花费不少吧?” “不错,这陌刀和板甲加起来得成本就一百多两,是用高猛钢打造而成,若是我想卖,就算卖一千两,想买的也大有人在。” 戚长山倒吸一口凉气:“戚家军一名骑兵一年的费用才五十两,这陌刀队就是个吞钱兽!” “老爷子,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我打算把撼山营的编制定在一百人,你看如何?” “这陌刀队在普通士兵中的军饷是最高的,一个月就要五两银子,再加上训练还有维修装备的费用,而且他们吃的也多,这一年的开销够四五个骑兵了。”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要的是精兵,一支可以在野外正面硬撼后金重骑兵的陌刀队。” “只要少爷能提供好银子,一切都好说!” 戚小虎嘟囔着:“这板甲什么都好,就是太重了。” 下面人也议论纷纷,都眼红的看着陌刀队的板甲。 “小虎,急什么,你们也有。” “少爷,你说的可是真的?”戚小虎两眼放光。 王景安令两名侍卫拿出一副新的铠甲。 戚长山定睛一看:“少爷,这铠甲有意思。” 王景安解释道:“这是我为横刀手设计的,胸前和背后不再是满铺的甲片,而是嵌入两块冷锻而成的弧形钢甲板,它们通过皮绳和铆钉,固定在一件轻便的牛皮底甲上。有板甲一样的防御作用,虽然防御力比不理,但是这重量轻了不少。” 戚老头拿起来试了试:“不错,是轻了不少,横刀手和枪兵、盾牌兵都可以用。” “你看这肩膀、腋下、腰胯等部位,不使用硬质甲片,而是连接精钢锁子甲制作的护肩和护腋,手臂和小腿的甲片,采用弧形三棱甲片,上下叠压,左右相连。” “周勇,你穿上试试。” 周勇兴奋地穿上,王猛冷不丁一句:“少爷,要用陌刀试试防御力么?” 戚长山一脚踹到他屁股上:“你他娘的疯了,给老子滚下去!” 王猛讪讪一笑:“教席,我就是开个玩笑。” 周勇在空地上刷了一套枪法,一刻钟后,他兴奋地跑过来:“少爷,这扎甲丝毫不影响活动,穿着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不管是步战还是骑战都合适。” 王景安还是泼了一盆凉水:“别高兴的这么早,只有真正的战场才能检验这两种护甲的不足之处。” 戚长山赞赏道:“少爷说的是,再好的东西没经过实战检验,也不一定靠谱。” “老爷子,我有个想法。” “少爷请说。” “这朝廷的公文下来了,我顺利当上太谷卫所的百户,我打算向朝廷上书,如今太原府匪患严重,我等作为官兵更是义不容辞,清剿山贼。” 戚老头眼中闪过精光:“少爷,你是想通过剿贼练兵?” “不错,一来这些大多是新兵,也该见见血,二来清剿山贼还能保一方平安,说不定还能发一笔小财。” 戚老头想了下:“我看行,这些兵虽说都是新兵,打几个山贼还是问题不大。” 周勇上前问道:“少爷,那从哪里开始?” 第54章 杀虎口 王景安考虑了下:“从太谷县的一些山贼开始,这些方县令就能做主,一开始步子不要迈的太大,要控制好伤亡。” 戚长山说:“我看可以,让周勇带队先打一个山头试试 。” 王景安看了下日头:“时间不早了,老爷子你看着安排就行,我还有别的事,先行一步。” “少爷慢走!”戚长山和周勇送他出了营地。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王景安闲来无事调笑着丫鬟:“彩云,我这走到哪你都跟着,是不是看上少爷我了?” 彩云猛地一楞,低着头:“少爷,我……” “你这些天老偷着看我,是不是馋我身子?过来,让少爷给你好好看看。” 彩云的脸红的像是要滴血,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慕烟瞪了他一眼:“老毛病又犯了?” 王景安讪讪一笑:“我就是看着无聊,随便说着玩玩。” 她有些无奈:“你别取笑她了,她是我的贴身丫鬟,将来要跟着一起嫁给你的?” 他眼前一亮:“买一送一?”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要是再让我抓到逛青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王景安感觉腿中间一凉,干笑一声:“哪能呢,年轻时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朔风卷着草屑,抽打在杀虎口斑驳的城墙上。百总赵德胜按着腰刀,缩在敌楼里,听着风声中心神不宁。 “头儿,听说鞑子又在东边闹腾了?”一个年轻军士搓着手问道。 “哼,有大同和宣府的爷们在,轮不到咱们操心。”赵德胜啐了一口,“管好自己这亩三分地……” 他话音未落,一阵极其突兀、密集的马蹄声从关外传来,瞬间压过了风声! “不好!” 赵德胜脸色剧变,连滚带爬地冲出敌楼。 只见关外烟尘滚滚,数百骑精锐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已冲至关门之下。他们剃着金钱鼠尾,身披厚重的棉甲,马术精湛得人马一体,根本不是寻常马匪,而是正经的女真巴牙喇。 “敌袭!快关城门!!” 赵德胜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太晚了。 城门下几名正在盘查商旅的军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精准的重箭射穿了咽喉。与此同时,关墙之上竟有内应动手,与守军厮杀起来! 混乱中,只见那名带队的牛录额真弯弓搭箭,一箭射断了城头那面破烂的明字军旗。 “大金的勇士们,杀进去!” 赵德胜急了,对着亲兵吼道:“别管城门了,快去燃狼烟,这里面有叛徒!” “头儿,那你怎么办?” “别管我,快点去报信!我还能阻挡他们一时片刻,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亲兵带着几个人朝烽火台跑去,一边咒骂:“这该死的鞑子,怎么会突然来到这?” 来到烽火台上,亲兵焦急的喊着:“快,火折子,赶紧点燃狼烟。” 他刚拿到火折子,突然一些家丁模样打扮的人包围了他们几个,拿着腰刀。 “你们是谁?” 为首的说道:“我们?我劝你最好放下那东西,我还能饶你一命。” “原来就是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说这次鞑子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杀虎口。”赵德胜带着一身血迹。 亲兵急忙喊道:“大人,你怎么来这里了?” “城门失守,城内也有细作,快点燃狼烟。” “赵大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范家的管家范忠,若你识相,投降大汗,我家主人说了,日后保你荣华富贵。” “呸!你这狗奸细,你家老爷范永斗也是个奸诈小人,弟兄们,范家通敌卖国,先杀了他们。” 赵德胜举起刀朝范忠冲去,几名手下也举起刀跟着大人杀去。 “杀!” 刚举起刀,赵德胜猛然停住身形,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的亲兵,他颤抖地指着他:“你也是奸细?” 亲兵李林一脸奸笑,把火折子扔了:“大人,要怪就怪你自己,挡了弟兄们发财的路子,范家找了你这么多次,这银子和你有仇?银子都不要。” 赵德胜重重的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同袍倒在血泊中,直到断气,眼睛都没合上。 李林一脸谄媚的来到管家这边:“范管家,答应你的事我可做到了,你看?”他一边说,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头下意识地搓了搓,做了个要钱的动作。 范忠拿出一个钱袋子:“这是老爷赏你的。” “多谢范管家。” 李林拿着钱袋子就跑,还没跑出几步,一道破空声袭来,箭头透胸而过。 “你们这些明狗,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范忠抬头看去,一个剃着金钱鼠尾,身披铁甲的粗犷男人放下弓箭,驱马缓缓向这边走来。他仔细看了下,心里一惊,竟是冷格里亲自引兵入关。 范忠一脸谄媚,小跑着过去:“固山额真大人,我家老爷奉大汗命令,打开城门……” 冷格里一脸厌烦的样子:“行了,来之前大汗跟我说了,我会派一个牛录去王家村,这是大汉的密令,令你几家运送大批粮食去盛京。” 范忠双手接过密信:“大人,我这就回去交给我家老爷。” 王家大院,王景安正准备着手种植土豆,这土豆的季节也到了,要是耽误了可就得等秋天。 “要想粮食产量高,肥料要跟得上。”他在实验室自言自语,寻找着合适的材料。 钱桃李急匆匆的找到来到这:“少爷在里面么?快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领命守卫举起刀挡住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少爷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钱桃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那你赶紧去通报一声,晚了可就坏了大事!” 钱桃李等待许久后,门终于打开:“少爷,你终于出来了,大事不好。” 王景安伸了个懒腰:“济世兄,天塌不下来,有话慢慢说。” “少爷,鞑子杀虎口入关,一路烧杀抢掠,沿途明军几乎没有抵抗,几乎都缩在城墙里。” 王景安瞬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什么时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55章 深夜议事 “少爷,两天前鞑子从杀虎口入关,我估计是城中有细作,也没有狼烟示警。” “这下麻烦了,杀虎口距离太谷几百里。” “这怎么可能?”王景安脱口而出,他记得是崇祯二年后金才开始大规模入侵,难道是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了蝴蝶效应,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钱桃李脸色凝重:“少爷,或许鞑子这次是是以劫掠为主。” “你怎么知道?” “鞑子经常入关劫掠,这次我看着也像,要是大规模的入侵,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 王景安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得不防,杀虎口距离太谷不过五百多里,几天就能到咱们这。” 钱桃李试着提议:“少爷,若是鞑子四处劫掠,很有可能来咱们这里,不如去县城避一避?” “济世兄,你容我考虑一下。” 王景安找到李慕烟:“慕烟,鞑子扣关,从杀虎口杀来,你赶紧去卧牛山避一下。” 李慕烟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是这样,昨天鞑子攻破杀虎口,半天之后才有其他烽火台燃起狼烟,你快带着我父母去卧牛山躲藏一阵,卧牛山易守难攻,凭我这一千兵马,也能抵挡一阵。” “景安,你先不要慌张,不如找戚教席商量一下,在决定如何行事。” 深夜书房。 戚长山带着周勇来到这里。 看着书房几人,他心中一惊,怕是有大事发生。 “济世,你给他们俩详细讲述一下。” “是,少爷。”钱桃李应答。 “戚教席,这次鞑子从杀虎口扣关,一日间便攻破城关。” “这怎么可能?”戚长山不敢相信。 钱桃李苦笑:“老爷子,我们都不敢相信,可前线有狼烟示警,我估计几日后,太谷县就有了前线的难民。” 戚长山被惊得好一会才返过神:“这不可能啊?后金没理由这么做。” 李慕烟此时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杀虎口以北是察哈尔部,此时林丹汗虽已西迁,但杀虎口仍是后金与杀虎口之间的缓冲,林丹汗此人狡诈如狐,在关外虎视眈眈,以皇太极的精明应该不会这么做,这也是我没想通的原因。” 戚长山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指着:“李小姐说的不错,林丹汗和皇太极是世仇,他自诩黄金家族,虽然和大明貌合神离,但这时候皇太极敢这时候在杀虎口扣关,我实在想不明白。” 李慕烟指着杀虎口的位置:“你们看这里,杀虎口北边是林丹汉,南边是宣大总督,我猜测皇太极这次应该是小规模骑兵渗透,以劫掠钱粮为主,去年冬天蒙古遭了白灾,后金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 王景安看着地图上的杀虎口位置:“你说的不错,我收到消息,后金如今的粮价都到了二十两一石,已经有不少人饿死了。” 钱桃李闻言感叹一句:“这下那些边境走私的人发了大财了。” 周勇嘲弄着:“不只是那些商家,这边军和朝廷文武大臣都靠这个发了财,受苦的从来只有老百姓。” 王景安默不作声,他知道明朝边军贪污受贿严重,至于朝廷贪腐更甚于边军。 王景安突然说了一句:“没道理啊?根据我收到的情报,去后金走私的多是晋商,他这次没必要从杀虎口入关吧,你们看,从喜峰口等地方岂不是更合适?” 戚长山一时语塞:“这…这我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或许是皇太极有不得不从这里扣关的理由吧。” “不过,既然鞑子来了,少爷我建议王家村迁入县城避难,若是鞑子骑兵来了,王家是绝对守不住的。” 王景安一拳砸到书桌上:“又是骑兵!我现在就缺骑兵。” 周勇说道:“少爷,咱们这有几个出身夜不收,老爷子组建了一只夜不收小队,只有十几个人,用来刺探消息再合适不过。” 王景安一脸责怪地看着他:“戚老头,你咋不早说?” 戚长山干笑一声:“少爷你也没问啊,主要是人数太少,就几个人身手还算可以,其他的还没经过几天训练。” “战场就是最好的训练,不能等了,把人都撒出去,时刻探明敌方动向。” 钱桃李问道:“那王家怎么办?” 王景安犹豫不决,王家祖宅上百年,历经三代人,若是放弃了又太可惜。 李慕烟握着他的手:“只要有人在,房子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我家,当年是何等风光,如今呢?” 他叹息一声:“你说的对,明日一早,家里的重要人和作坊工匠都暂时去卧牛山避难,其他佃户等人迁往县城,周勇你亲自护送李小姐和我父母去卧牛山。 周勇微躬上身,双手抱拳:“末将领命!” “济世,迁往县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钱桃李拱手作揖:“谨遵少爷之命。” “我不走,我要跟你 一起走。”李慕烟不同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也跟着去,你在这太危险了。”王景安着急的说道。 “我不怕危险,你不走我也不走!” 王景安也拗不过她,也只能把她带在身边。 清晨,家丁早早的敲响锣鼓,管家把众人聚集起来:“大家都听好了,鞑子扣关,一路烧杀劫掠,少爷仁慈,不忍你们受刀兵之苦,把你们迁往县城避难。” 他退后一步:“钱先生,下面该你了。” 钱桃李脸色凝重,站在前面喊着,不断安排着撤退事宜。 下面的人慌作一团。 “这可怎么办?我才逃难过来,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这狗鞑子又来了,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你个瓜怂,怕甚。没听让咱们去县城避难么,鞑子可攻不破县城。” 王员外看着这百年祖宅,心里都在滴血:“景安,非走不可么?” “爹,以防万一,还是去山上避避难。” 李慕烟此时也劝说道:“伯父,这里太危险了,无险可守,朝廷都实行坚壁清野政策,万一鞑子来了,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王母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你爹是舍不得这百年老宅,我们也都明白。” “爹,咱们的银子我连夜令人护送到卧牛山了,你也上去看着点,那鞑子所为的不过是钱粮罢了,一座空宅对他们也毫无用处。” 王员外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走?” 第56章 范永斗的算计 李慕烟安慰他:“伯父,我和景安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们先走一步,我们马上就跟上。” 王母握着她的手:“景安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只是你俩一定要注意安全。” “娘,我知道了,快走吧。” 俩人目送他们离去,王猛和周勇守在他身边。 周勇有些疑问:“少爷,咱就这么走了,万一有毛贼来窃取肥皂的秘方咋办?” “你说的毛贼是那些代理商吧。” 周勇点点头:“虽然他们和少爷是合作关系,但这时候也不得不防。” “没事,我早就给他们准备了礼物,要是没人来也就罢了。” 太谷县已经乱做一团,大量的人涌入县城,方县令躲到桌子下面,撅着屁股哭嚎着:“鞑子来了,快请救兵!” 充当衙役的王家家丁一把拉起他:“方大人,少爷有令,命你出去安抚民心。” 方轩逸吓得直摇头:“我不去,我不去,我要离开这里…” 家丁首领拔出横刀,满脸戾气:“少爷说了,临阵脱逃者,斩!” 方轩逸战战兢兢地从桌子下爬出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这就出去,快把刀收起来。” 范家,范永斗书房。 “老爷,这是大汗的密信。”管家范忠地上书信。 范永斗看了看上面的火漆,没有破损才慢慢拆开。 “哈哈!活该我等发财!” 范永斗止不住地狂笑,范忠小心地问着:“老爷,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范永斗递过书信:“大汗急需粮草,铁器,令我等不限额输送物资,如今后金的粮价是关内的十倍以上,这岂不是老天让我发财?”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范忠马屁顺势跟上。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那肥皂的秘方,你亲自去王家一趟,一定要把那秘方拿到手。” 范忠问道:“那王家人怎么办?” 范永斗一脸阴狠的盯着他:“王家小儿竟敢辱我范家,全杀了便是,不过还是以秘方要紧,若是逃了也就算了,秘方一定要拿到手。” “老爷放心,老奴知道轻重。” “你那侄子范建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最近安稳了不少。” “这次就让他跟着,也多历练历练,如今咱们范家的生意越来越大了,正缺人手。” 范忠一脸感激:“我替我那不成器的侄儿谢过老爷。” 范永斗挥挥手:“行了,咱们主仆多年,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去吧。” “老奴告退。” 范建一脸惊喜的问道:“叔,老爷说的可是真的?” 范忠看着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这不废话,机会不多,你好好把握。” 范建一脸恨意:“这次我定要那王家小子生不如死,敢坑骗我酒楼。” “行了,快去准备,固山额真派了一个牛路去王家,完了要是王家被毁了,那秘方万一拿不到,你可以想象后果。” 想到范老爷那脾气,范建打了个冷颤:“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杀虎口,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 关隘经过简单加固,鞑兵巡弋,刀弓鲜明。一杆织金龙纛立在关楼最高处,旗下,甲胄在身的冷格里按刀而立,他没有去内地劫掠,而是驻守在这条沟通内外的咽喉要道上。 范永斗连夜赶来:“固山额真大人,您怎么在这,不去关内搜集战利品?” 他语气有些缓和,范永斗在大汗面前颇受重用,自然不是范忠能比的。 “范先生,若不是你一再请求大汗,大汗也不会命令我从杀虎口破关,你可知北边的林丹汗一直在虎视眈眈,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什么叫肥皂的东西,有那么重要?” 范永斗干笑一声:“这东西自然是重要的,为了说服大汗,我可是送了五千石粮食。” 他有些担忧:“额真大人,只派一个牛路去王家会不会不保险?我听说王家训练了不少家丁。” 冷格里不屑地冷笑:“这些明狗都缩在城里不敢出来,我这一个牛录全有八成骑兵,即使碰上大队明军也不怕,只要杀虎口不出问题,就不怕没退路。” “额真大人英明。”范永斗拍上一记马屁。 “行了,范先生,答应你的事我们自然会做到,大汗给你的密信你可看了?” “看了,看了,还请大汗多给我点时间,粮草已经在筹备中,就是大批量的铁器有些麻烦。” 冷格里有些发怒:“你们这些汉人,要银子就直说,大汗说了,这次劫掠来的金银珠宝都用来购买铁器和粮食。” 范永斗在一旁赔笑:“还是大汗英明,这杀虎口是苦寒之地,我带来几个侍女,还请大人笑纳。” “范先生,军营不许女人进入你可知道?” 范永斗一惊,连忙打了自己几巴掌:“小的该死,我这就带走。” 回去的路上,范永斗不住声的骂着:“装什么装,破关不就是劫掠钱财粮食和女人么,白送的都不要,这头傻驴。” 张家堡离杀虎口大约二百里。 这座堡子甚至算不上军堡,不过是百姓自发筑起的土围子。 当第一个鞑子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堡外山岗上时,堡内猛地敲响示警的锣鼓。 更多的骑兵出现了,他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慢悠悠地散开,阳光下,他们身上的皮袄和铁片混杂的盔甲,手中的弯弓利刃,闪烁着冰冷的光。 “放箭!挡住他们!”堡墙上有乡勇头目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零星的箭矢从土墙上飞出,软弱无力,大多落在鞑子马前数十步的地方。 鞑子什长忍不住地嘲笑:“就这软绵绵的弓箭,明狗还是一样废物。”包衣奴才在一旁赔笑:“主子自然是英勇无比,这些汉狗怎么能挡住大汗的铁骑。” 鞑子勒住马停滞不前,零星的箭矢三三两两射出。 什长看差不多了,举起刀朝前:“勇士们,大汗在看着我们!抢光他们!” 一阵如野兽般的叫声从鞑子骑兵中传出,他们吼叫着,没有直接冲锋,在战场来回奔袭,箭囊中抽出了重箭,斜着指向天空。 第57章 八百里加急,暖阁议事 一片黑压压的箭簇射向张家堡,张堡主看了嘶吼着:“躲箭!” 但是已经晚了,这种简易土墙上并没有多少遮挡箭矢的地方,若是面对直来直去的箭矢还能抵挡一阵,最怕这种抛射。 第一波箭雨如同冰雹般密集砸下! “啊!” 一个刚探出头的年轻人被箭矢从肩胛骨斜插进去,惨叫着扑倒。 土墙后的狭窄空地上,一个妇人正拉着孩子想往屋里跑,一支箭呼啸着穿透了她的后背,力道未尽,又带着她向前踉跄几步才倒下。 墙头垛口后,一个乡勇庆幸自己躲在了土墙后,却没想到一支箭从极高的角度几乎垂直落下,噗嗤一声,从他头顶心贯入…… 惨叫声、哭嚎声在堡内每一个角落响起。鞑子根本不需要瞄准,一轮轮的抛射就能击溃他们。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堡内的抵抗意志,在这无法还手的打击下迅速崩溃。有人绝望地蜷缩在墙角,有人疯狂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张堡主叫来管家:“张家堡守不住了,带着我家人去逃难,我还能抵挡一阵。” 管家吓得脸色发白:“老爷,我带你一起走。” 张堡主一把推开他:“没时间了,快带着夫人和小姐,走后门走,晚了就走不掉了。” 从后门逃窜的时候,张小姐回头看去,他爹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 “爹!” 她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快带着小姐走。”管家着急地大喊。 土堡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尸体,鞑子什长用生硬的汉语吼道:“粮食!银子!交出来!不交,死!” 他随手一刀,便将一个试图保护怀里包裹的老者劈翻,包裹散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瞬间被践踏成泥。 哭喊和哀求毫无用处。鞑兵们熟练地踹开每一户的门,翻箱倒柜。盛放粮食的瓮被砸开,粟米、麦豆被粗暴地装进随身携带的皮口袋,稍微值钱的布匹、铜器,乃至一串串晾晒的干辣椒,都被搜刮一空,藏在地窖里的几贯铜钱,一小坛银锞子也被翻找出来,引发一阵争抢。 浓烟开始升起,先是几家,随后连成一片。不肯说出藏粮地点的堡民被当场格杀,房屋被点燃。 不到一个时辰,这支劫掠分队便押解着数十名青壮男女,驱赶着驮满粮食财货的骡马,离开张家堡,朝着杀虎口的方向返回。 管家护送着夫人小姐走出了几里地,望着火光冲天的张家堡,跪下朝张家堡方向磕头:“堡主,老奴一定保护好小姐和夫人。” 关内到处都是鞑子劫掠的身影,不计其数的房屋被点燃,村庄燃起战火,烽火连三月…… 深夜,紫禁城乾清宫, 烛火摇曳,将崇祯皇帝朱由检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登基不过一年,鬓角竟有了一丝苍白。他正批阅着永远也看不完的奏章。 突然,一阵极其突兀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皇宫的寂静。 崇祯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硕大的朱砂墨汁滴在奏章上,迅速晕开。 值夜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几乎要跪下去。 “何…何事?!”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他太熟悉这声音了,这是八百里加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如此惊动宫禁!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整冠,脸色煞白,手中高高举着一只粘着三根羽毛的赤色公文匣。 “皇上!八百里加急!宣大总督,直送御前!” “呈上来!”他一把夺过那只沉重的皮匣,用颤抖的手指撕开火漆,扯出里面的奏报。 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文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压抑不住的怒气喷涌而出。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朱由检急的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建奴……建奴竟然自杀虎口破关!深入山西,蹂躏州县! 朕的边军何在?朕的督师何在?” 王承恩吓得跪在地上:“皇爷,身体要紧,万不可动怒啊。” “大伴,通知诸位阁老,暖阁议事。” 韩癀家里,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管家连衣裳都未系好,连滚带爬地打开侧门,只见门外站着数名身着赭红色贴里的宫内太监,为首一人面色冷峻,正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皇爷口谕,即刻召韩阁老暖阁见驾!”那太监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往里通报。 此刻,内阁次辅韩爌早已被惊醒。他并未慌乱,而是由着老仆伺候,迅速穿上绯红色的公服。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皇帝绝无可能在深夜以如此急切的方式召见阁臣。 韩癀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凝重,莫非是边关出了大事? “有劳公公,不知陛下所为何事?” 韩爌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一小锭银子塞入那太监手中。 那太监手腕一翻,银子便消失了,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说了四个字: “山西,八百里。” 韩爌瞳孔骤然一缩,心中已然明了,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女真入寇。 他不再多问,立刻钻进了宫中派来的小轿。 乾清宫东暖阁内,烛火通明。 阁臣韩爌、李标、钱龙锡、周道登等人已匆匆赶到,按品秩垂手立于下首。 “都看看吧!”崇祯停下脚步:“建奴自杀虎口破关,蹂躏山西! 烽火照夜,生灵涂炭!朕的边军,朕的督师,难道都在睡大觉吗!” 韩爌双手微颤地接过奏报,与李标等人一同迅速传阅。越是往下看,他们的脸色就越是苍白。奏报上焚掠甚惨、乞兵甚切的字眼,每看一句,就止不住得发抖一下。 “臣等万死!” 几位阁老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万死?万死能换回朕的子民吗?能堵住那破开的关口吗? 崇祯俯视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说!现在该怎么办!朕要的是对策!是退敌之策!” 几人互相看了眼,没有敢回答的。 “首辅,你有何意见?” 李标微微颤抖了下,听着皇帝冰冷的问话,内心苦涩的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党争,又是党争 他有些颤抖的说:“陛下,当务之急有三。其一, 严令宣大总督,闭城固守,侦缉虏骑动向,不得浪战。其二, 急调京营三千,星夜驰援山西,以为声援,提振民心士气。其三, 檄文邻近州县,收拢流民,坚壁清野,使敌虏掠无所获。” 其实他说的这些都是废话,几位阁老都门清,现在的官军让他们吃喝嫖赌是样样精通,让他们退敌是万万不能。京营吃空饷更甚于边军。 朱由检粗暴地打断他:“兵饷何在? 京营出兵,钱粮从哪出?山西赈济,银子从哪来?” 李标心里叫苦不迭:“这?” 韩癀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倒阁的好机会。 “陛下,臣有一计。”韩癀出列朗声说道。 朱由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韩阁老快说。” “李首辅之意见不过是夸夸其谈,虚有其表,要知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这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军饷。” 几位阁老都是人精,听到这话纷纷点头。只是李标的脸色有些难看。 “如今太仓空虚,秋税还早,不如暂时挪用南京漕银,待田税收上来之后还上便是。” 朱由检捧得热罐子一下子凉了:“这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脸上充满了不满与烦躁。 韩癀继续说道:“陛下,臣所虑者,非止山西。女真此番入寇,路线刁钻,避实击虚,其志不小。臣恐……此乃佯动,意在牵制我宣大精锐,其真正兵锋,或指向……蓟镇,或辽东!” 此言一出,暖阁内落针可闻。 朱由检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缓缓坐回御座,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大明的擎天柱石,最终落在窗外的黑暗处。 他沉默了良久:“依韩阁老所议,拟旨吧。给蓟辽督师也去一道敕令,让他给朕盯紧了。” “谨遵旨意!” 韩癀朝钱龙锡看了一眼,对方心领神会:“陛下,臣弹劾首辅李标贪污受贿,上任以来尸餐素位,于国之大事毫无建树。” 李标脸色铁青:“陛下,臣非东林,亦非楚、浙。臣只知,为国荐贤,不问其出自何门;为国除奸,不计其属于何党。 如今国难当头,若仍以党争之见用人行政,则国事必不可为!” 韩癀此时说道:“李首辅此言差矣,我等一心为公,绝不是党同伐异之人,一切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百姓,首辅乃是最重要的职位,若是德不配位,天下百姓必将遭殃。” 朱由检心里有些憔悴,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在搞党争:“此事交给韩阁老去办,一切事情,等退敌之后再说。” 几位阁老躬身行礼:“谨遵圣意。” 几人退下后,韩癀半路拦住钱龙锡:“稚文兄,首辅必须落在咱们东林党手里,这样才能再现当年众正盈朝的盛况。” “东翁所言极是,这是我辈东林党人一生追求的事业,李标此人向来是墙头草,看似和我们东林党派关系不错,阉党落败后,他对我党态度越来越疏远,倒阁之事迫在眉睫。” “这次倒是个好机会,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标脸色难看地回到家,在书房里只剩他一人,突然,他猛地抬手,将书案上那尊他最喜欢的端溪老砚狠狠地摔在地上。 哐当! 一声巨响,明砚瞬间碎裂,墨汁四溅。 “无药可救,无药可救!” 他自言自语道:“内有圣心猜忌,外有强虏破关,东林党这群疯狗还在不要命地撕咬,竖子不足与谋!” 太谷县王家村。 往日热闹的王家村此时显得格外冷清,以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消失不见。 李慕烟有些担忧:“还不走么?若是碰上鞑子大队骑兵,可就难走了。” 王景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可算完事了,现在走吧。” 周勇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少爷,不对劲,有大队骑兵。” 李慕烟脸上满是错愕:“这怎么可能?鞑子骑兵日行军不过八十余里,就算长途奔袭,这才不过三天时间,怎么可能来到太谷。” 王景安心中有了一个猜想:“如果说鞑子有不得不来太谷的理由呢?鞑子骑兵急行军日行一百五十里,还能保持战斗力。” “什么理由?太谷不过一个小县,要是太原还情有可原。”李慕烟想不明白。 周勇急着喊道:“少爷,不如先退到家里,依托院墙防守,咱们是跑不过骑兵的。” “现在还有多少人?” 周勇数了下:“还有弓箭手二十人,陌刀兵十人,剩余都是横刀手和盾牌兵、枪兵,总计一百五十余人。” 突然侍卫前来禀报:“少爷,有一队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侧门,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勇大惊失色:“难道是鞑子来了?” 侍卫摇摇头:“我看不像,一行人身穿黑衣蒙着面,这大白天的生怕别人不注意,鞑子应该没有这么蠢,我看更像是些蟊贼趁火打劫来了。” 王景安嘴角不断抽搐:“这小贼胆子不小,这时候还敢来偷东西。” “把他们拿下,带我去看看。” 李慕烟拉着他:“或许不是一般的贼,这时候敢来的肯定所图不小。” “我王家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不过是肥皂秘方罢了,说不定还会见到熟悉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带着十几人来到大门,他洋洋得意的说:“还是咱们老爷聪明,老爷早猜到王家没人,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弟兄们,冲进去,老爷发话了,谁先找到肥皂秘方,赏银五百两!” 后面的人听到这赏钱,不要命地往里冲,一脚就踹开侧门,看到院中空无一人,朝工坊冲去。 侧门悄无声息地被关上,所有人都没有发觉,眼里满是银子,荣华富贵仿佛唾手可得。 他们冲进工坊的时候,工坊大门突然被关上,屋顶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侍卫。 王景安站在屋顶上,一脸可惜的摇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第59章 鞑子到达王家村 李慕烟也认出此人:“ 这不是当日竞标时候跟在许员外身边的管家么,莫非他?” 王景安没有意外:“看来许老头也不是个安分的人。” 李慕烟看着下面的人:“看来你的合作伙伴也不怎么靠谱。” “富贵险中求,出现这种情况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许老头找的人这么蠢。” 管家许忠义一脸赔笑:“王少爷,我这是来错地方了,这不知怎么的,来到王家大院,看来真是迷路了。” 王景安也不和他废话:“行了,别和我瞎扯淡,说吧,你想选哪一种死法,是被乱箭射死,还是被乱刀砍死。” 许忠义脸色煞白,直接跪下不住地磕头:“少爷饶命,少爷饶命,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听了我家老爷的话,冤有头,债有主,您应该找我老爷才是。” “你名字叫许忠义,可是你一点也不忠义,这样的人留有何用?” 许忠义 心中大骇:“少爷饶命,只要您饶我一条狗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差不多了,王景安说:“想活命也行,不过你得听我的。” 许忠义赶紧说道:“不知少爷想让小的做什么事?” “鞑子骑兵就要过来了,我要你把他引入前院的陷阱,做好了还有赏银。” “什么!” 许忠义肝胆俱裂:“鞑子来这里了!” 周勇一箭射到他双腿之间,许忠义浑身止不住颤抖:“要是不听话,现在就得死,听话还有活的希望,你自己选吧。” 许忠义脸上表情来回不断的变动:“少爷,我听您的。” 把他放到前院后,李慕烟有些担忧:“我看此人性情奸诈,反复无常,不一定会按你说的做。” 周勇大怒:“少爷,让我去宰了他。” 王景安挥手制止他:“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 王铁锤在一旁憨笑:“少爷,能说点咱能听懂的么?”周勇也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王景安叹息一声:“平时让你们多读书,你们不听,此事过后,罚你们抄写孙子兵法一百遍。” 两人一脸苦涩,周勇还好,王铁锤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 李慕烟给他俩解释许久,王铁锤还是憨憨直笑,最终她也只能放弃。 大地突然开始震颤,周勇脸色剧变:“少爷,鞑子来了。” 一群骑兵冲到王家大门前面,周勇躲在房顶悄悄看去:“少爷,这怕是有一个牛录,不过很奇怪,一个牛录大约是三百人,马甲大约是一百到一百五十人,我粗略数了一下,这些马甲至少两百多人。” 王景安心中有了一些猜想:“应该是他们马甲先行,步甲还在后面。” 周勇有些急了:“少爷,万一他们不进攻,把咱们围困,那可麻烦了,如今跑也跑不掉,要不我带人阻挡他们片刻,夜不收还有十几匹马,我让人护送你回卧牛山。” “来不及了,你看那是谁?” 李慕烟朝前看去:“这些汉人怎么在他们中间。”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说怎么鞑子来的这么快,直冲我王家而来,这俩人一个叫范忠,一个叫范建,都是范家的人,怕是鞑子这次杀虎口破关,范永斗也出了不少力,范家一直觊觎我肥皂秘方,如今又有了玉泉香,这更让他们心痒难耐。” “就为了这些秘方?”李慕烟难以置信的问道。 “这只是其中之一,我收到情报,鞑子一直在囤积粮草,积蓄力量,这次应该只是为了劫掠钱粮,或许以后会有更大规模的入侵。” 他心中有些苦涩,崇祯二年,鞑子喜峰口破关,直逼京畿之地,也就是历史上注明的己巳之变。此间战役,京城陷入危机,后金兵临城下,天下大势,由此改变。 大明和后金马上攻守易型,他心中焦急万分,却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埋在心里,谁都不能说。 范建趾高气昂地站在大门前:“姓王的,出来!你诈骗老子一座酒楼,老子今天是要账来了。” 范忠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瞎喊啥,快跟额真大人进去。” 他一路小跑到村口,来到牛录额真面前:“瓜尔佳·鄂诺大人,前面就是王家,秘方肯定就在他家里,王家肯定想不到咱们会直冲他们杀来。” 鄂诺骂道:“这一路上,明狗都缩在城墙里当窟窿兔,脑袋都不敢露!这仗打得太不痛快,连血都没喝上几口!” 范忠有些胆寒,陪笑着说:“大人说的是,明狗自然不能和后金勇士相比。” 他扬起马鞭,指向村口:“雅尔喀!” 一名身披锁子甲的分得拨什库立刻策马上前,捶胸应道:“嗻!” “你带本队的拨什库,给我砸开那道门,冲进去,其余的人,给我把庄子围死了,一只兔子也不准放跑。 我要让里面的明狗,变成困在笼子里的窟窿兔,任我们宰杀!” “嗻!” 命令一下,两名章京各率本部人马,向王家村两侧奔去,执行合围。而被点名的拨什库雅尔喀,则狞笑着抽出顺刀,对身后数十名最凶悍的战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大金的勇士们,跟我来! 用明狗的血,染红我们的刀!” 周勇看到进攻有些着急:“少爷,现在该怎么办?” “慌什么,想进攻大院,骑兵必须下马,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没了,没有马的骑兵还叫骑兵么!”王景安说道。 李慕烟望着院外如狼似虎、正在下马列阵的后金步兵,脸上写满了担忧,不自觉地抓住了王景安的衣袖:“景安,鞑子即便下了马,也如此凶悍,我们,能挡住吗?” 王景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着正在组织进攻的后金拨什库,冷静地说:“慕烟,你看。鞑子势大,锐气正盛。此时若出院迎战,便是以卵击石。” 王猛憨憨直笑:“少爷,说点咱能听懂的。” 第60章 鞑子中计 “王铁锤,我他妈真想锤死你!”王景安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拨什库巴雅喇冲到院子里,发现里面有一群黑衣人,他举起刀用生硬的汉语问着:“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 见到这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许忠义吓得跪在地上,裤子直接湿透了,水顺着裤腿流到地上。 “各位大人,我是被王家小儿逼迫在此,饶命啊…”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着。 巴雅喇刚要动手,范忠赶忙上前:“大人,或许这个人有大用!让我去问问也好。” 范忠慢慢走到他面前,闻着难闻的尿骚味捂着鼻子:“说清楚,你要是老实交代,我还能放你一条活路。” 许忠义心里生起一丝希望,连滚带爬地抱着范忠的腿:“大人,我是许家管家,是许老爷让我来偷肥皂秘方。” 范忠一脚把他踢开:“好胆!竟然敢觊觎我范家的秘方!来人,把他给我杀了。” 许忠义赶紧说:“大人,我有重要消息,事关大人身家性命!” 范建说道:“表叔,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听听他想放什么狗屁。” 范忠听着有些道理:“快说,要是没什么用,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这。” “大人,我检举王家小子,他说在前院设下埋伏,让我引诱大人进去,一旦进入前院,必然十死无生。” 范忠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小子。” 范建有些后怕:“表叔,他说的是真的么?” “八成是真的,王家小子素来奸诈,不得不防。” “那现在该怎么办?” 许忠义爬到他面前:“大人,这王家一直都从侧门出货,工坊离着侧门更近,不如从那里直接打进去。” 范忠眼前一亮:“好主意,前面带路。” 范忠小跑到鞑子面前:“巴雅喇大人,这里有埋伏,不如换侧门进攻。” 巴雅喇示意士兵们慢慢退出大门,在许忠义的带领下进攻侧门。 许忠义心中发狠:“王家小子,敢这样羞辱我,老子也不是吃素的,看到时候鞑子进去怎么屠杀你全家。” 范建有些担忧:“表叔,要是王家小子在侧门里面也设下埋伏怎么办?” 范忠阴狠地笑着:“这不是有他们在前面探路,有埋伏也不怕。” “表叔高明。”范建拍了一记马屁。 许忠义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带路,心里止不住的咒骂:“姓王的,你让老子从正门诱敌,老子偏偏从侧门,惊不惊喜?” 许家家丁悄悄问他:“管家,咱们真的给鞑子带路?” 许忠义骂骂咧咧的说:“不带路咋办,你想死么!待会看形势不对直接溜,肥皂秘方是别想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后面一个鞑子士兵踹了他一脚:“别磨蹭,快带路。” 许忠义摔了一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敢再说一句。 周勇在屋顶上看着鞑子的动向:“少爷,你还真算准了。” 王景安淡淡的说:“许忠义这人向来睚眦必报,这次对我怀恨在心,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周勇难得拍了一记马屁:“怪不得别人都说少爷你是诸葛在世。” 王猛问道:“诸葛是谁啊?” 周勇没好气的骂道:“闭嘴,不懂就别在这丢人。” “你!” 王猛刚要发怒,王景安一脚踹到他腿上:“别他妈吵了,都什么时候了!” 范忠看着紧闭的侧门:“大人,当他们去前面探路,万一有埋伏也好提早发现。” 巴雅喇点点头,上前踹了许忠义一脚:“你们几个,先进去看看。” 许忠义一脚被踹到门口,嘴里不住的嘟囔:“他娘的,怎么老是我被踹,这些狗鞑子,真该死。” 他指着旁边的一个家丁:“你先进去看看。” 家丁浑身发抖:“许管家,我…” 许忠义一咬牙:“少废话,事后给你五十…给你三十两银子。” 财帛动人心,家丁一脚踹开门,意外的是里面门没有上锁,几人慢慢走进去。 范忠看这些人进去有许久没动静,高声喊着:“许忠义,里面怎么样?” 许忠义出来小跑到这:“大人,里面连个人都没有,我估计那姓王的都在前院埋伏着。” 范建大喜:“表叔,快冲进去吧,姓王的一定以为咱们会从正门杀进去。” 巴雅喇举起刀指着王家大院:“勇士们,冲进去,杀光男人,抢走他们的粮食!” 巴雅喇脸上刚刚露出嗜血的狞笑,一马当先,带着最凶悍的几名红牙喇,朝侧门杀了过去。 几十名骑兵冲了进去,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院,范建仰天大笑:“表叔,我看那王家怕是逃了吧,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巴雅喇说道:“这不可能,额真大人早已派骑兵围住了王家大院,只要发现有逃走的,直接示警,外面还有一百多骑兵,他们怎么逃?” 所有士兵都在里面横冲直撞,看到有值钱的直接揣到自己怀里。 看着这些野蛮的士兵,范忠心中有些不屑,怪不得叫你们野猪皮。 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大人,肥皂工坊就在前面,你看是不是?” 巴雅喇直接下令:“先别抢了,跟着范管家去前面看看。” 然而,没人注意到侧门悄悄的关上,范建一马当先,冲向肥皂工坊。 突然,王景安出现在房顶上。 范忠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还没说话范建开口便骂:“王家小子,当日你诈骗我酒楼,有没有想过今天,今天这里就是你的忌日!” 王景安顿时有些无语,想不到这人这么蠢,自己要是没点依仗敢现身么。 “范建,想不到你比猪还蠢,就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范建继续骂道:“我他妈管你在这干嘛,你下来给我磕几个头,我高兴还能留你个全尸,要是老子不高兴,乱刀砍死你!” 王景安不想和他废话,朝后一挥手,二十多名弓箭手从房顶现出身影。 范忠吓得亡魂惊冒:“大人,中计了!” 第61章 陌刀兵初显神威 巴雅喇厉声大喝:“慌什么?名头的破箭穿不透咱们的棉甲,上墙,把他们都杀掉!” “放箭!” 一阵箭雨朝下面射去。 “啊,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箭头!竟然能穿透棉甲!” 惨叫声从院子里不断传出,巴雅喇挥刀劈开一只射向他的利剑。 周勇连声感叹:“少爷,你弄出的这个高锰钢的箭头破甲能力太强,别说是棉甲,就算是重骑兵的三重护甲也能穿透吧。” “这个要经过实验才知道,最近我忙得很,此事过后要升级兵器了,弓箭破甲能力始终不如弩箭。” 周勇一遍不断的射箭一边说:“少爷,我出身边关,民间有许多造弩好手,或许可以从那里寻找不少。” 王景安有些心动:“日后再说吧。” 范建吓得躲在墙角,一把拉过许忠义:“你们几个蹲下。” 范建踩着几个人爬到墙上,手刚抓到墙头。 “啊!” 他惨叫一声,从墙头跌落:“姓王的小子好歹毒的心,竟然在墙上扎钉子。”不少女真鞑子满手鲜血地从墙头跌落。 短短的时间,看着伤亡已经过半,还能站着的士兵不足四十人,巴雅喇红了眼睛,这可是正宗的满八旗精锐,远不是那些蒙八旗能比的。 “快撤,朝大门撤!” 刚准备撤的时候,巴雅喇停住脚步,脸色凝重的看着大门处。 十几个身披板甲的陌刀兵持刀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光是那股气势就让人不寒而栗。 “弟兄们,明狗还想近身厮杀,杀掉他们,咱们就能逃出去。” “弓箭手,停止放箭!”王景安大喊一声。 李慕烟有些不明白:“现在我们占据高地,为什么不继续射杀他们?” “都说陌刀兵厉害,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的战斗力,现在这里就是一个人囚笼,人在绝境会激发最大的潜力,我想看看是到底是鞑子厉害,还是我的陌刀兵厉害。” 李慕烟随之不语,她也想见识下这种失踪几百年的兵种。 王猛带着十几个陌刀兵一步步走向前,穿着厚重的铠甲,他们速度并不快,但是这铺面而来的压力,让每一个鞑子都感到恐惧,他们都多久没在明军身上感受到这种气息。 巴雅喇一马当先朝陌刀队杀去,看着那约三尺长的马刀,王铁锤双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刃口雪亮。 “受死!” 巴雅喇一阵咆哮,马刀横扫,朝着王猛头部砍去。 王猛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向前踏出一步,腰腹骤然发力,双臂肌肉虬结,双手挥舞陌刀,由下而上,后发先至! 刀光如电,不取人,先断兵!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与沉闷的割裂声几乎同时响起。马刀被直接斩断,上半截刀刃飞旋出去。刀光未尽,顺着去势向上撩起,从巴雅喇的右腹直划到左肩! 呃啊! 巴雅喇一阵惨叫,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他踉跄后退,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身上恐怖的伤口,内脏都能清晰看见。 王猛一言不发,再次踏步。陌刀借势回转,这一次是自上而下,巴雅喇眼中终于闪过恐惧,他试图用半截断柄去挡,试图向后躲闪。但一切都太晚了。 刀落。 人头飞去。 后面的鞑子看着这场面终于开始恐惧, 巴雅喇可是他们牛录的巴图鲁,想不到仅仅是两刀就惨死在对面倒下。 李慕烟看着这一幕有些震撼:“你这陌刀兵好强,我看对面那个鞑子身穿两层铠甲,想不到两刀斩杀他。” 王景安也是连连赞叹:“纯高锰钢打造的陌刀,三十多斤的重量带着锋利的刀刃,对付这种没马的骑兵有点大才小用。” 看到自己的头斩杀对面鞑子,陌刀队激起战意,朝着鞑子冲去。 范忠大喊一句:“弟兄们,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杀了他们才能逃出去!” 所有活着的鞑子都成了困兽,这反而激起他们的杀意,王猛持刀冲在前面,陌刀挥舞,一刀斩杀一个。 鞑子这才惊恐的发现,他们的马刀破不了对面的重甲。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所有鞑子都躺在血泊中。 王猛摘下钢盔,单膝跪地:“少爷,所有敌人都被斩杀!陌刀队无一伤亡。” 王景安满意的看着这一切:“不错,撼山营果然名副其实。” 周勇守卫在王景安身边:“王铁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猛放下陌刀:“不过是有些累罢了。” 后面的陌刀队一股脑瘫坐在地下,刚才厮杀还没感觉什么,他们毕竟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王猛直接拉下脸来,刚要骂,王景安摆摆手:“他们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这体力差点,回去还要加练。” 周勇感叹一句:“若是大量装备这样的陌刀队,岂不是天下无敌!” 李慕烟有不同的看法:“景安,你这陌刀兵威力固然强悍,可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王景安有些意外:“想不到你还知兵?”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说我也出身将门,自小熟读兵法,也能看出些门道。” 王猛挠挠头:“李小姐,我怎么没感觉有什么缺陷,你看我们斩杀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却毫发无损。” 王景安解释:“陌刀兵对付鞑子重骑兵没什么问题,要是轻骑兵可就难了,重装步兵的局限确实太大,机动性太差,碰上轻骑兵完全是被遛狗。” 看到少爷把自己比做狗,王猛的脸色顿时黑了,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是自己上司。 李慕烟说道:“不过用好了也是一支神兵,再这样狭小的空间里,陌刀兵的威力会被无限放大,如果是正面战场,有这么一支陌刀兵守在前面,鞑子想破阵就难了。” “呦!这里还有个活的呢?” 周勇从死人堆里挑出一个人,王景安乐了:“范管家,都说王八会装死,想不到范家人也会。” 李慕烟捂着嘴憋着不让自己笑,周围士兵可不管这个,哄然笑了出来。 “说吧,你想死还是想活?” 第62章 火烧鞑子 范忠连滚带爬的跪过来:“王少爷,都是我家老爷贪图那肥皂秘方,我可是被逼的。少爷,饶命啊!” 周勇嘴里嘟囔着:“这对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王猛拉了他一下,朝那死透的许家管家看去,周勇顿时明白,俩人都是管家,看来少爷又要坑人了。 “好!” 王景安大喝一声,吓得范忠再次尿了裤子。 “既然你想活命,那就滚吧,和外面的鞑子说,让他们滚回关外,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狗命。” 范忠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跑到牛录额真这里:“大人,救命啊!” 鄂诺有些吃惊:“怎么就你自己出来?他们呢?” 来到了外面,范忠那颗心终于落下,添油加醋的说:“王家那小子用计坑杀了后金的勇士,不过他们也死伤惨重,还请大人出兵拿下肥皂工坊。” 鄂诺一把提起他:“这怎么可能?明狗怎么会是我大金勇士的对手?” 范忠哭丧着脸:“大人,这我也不敢相信,我的侄儿如今还躺在里面,王家那小子欺人太甚,辱骂后金的勇士,还骂大汗皇太极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鄂诺把他扔在地上,抽出刀砍在他双腿间:“你说什么?他们竟然敢辱骂大汗!” 看着股间的马刀,范忠吓得冷汗直冒:“是那王家小儿说的太难听,我实在不敢说……” “我命你说!不说我就杀了你!”鄂诺像是疯了一样。 范忠打了个哆嗦,死道友不死贫道,待会看局势不对直接跑路。 “大人,他还骂后金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耗子尾巴上的疙瘩,没多大浓水了,尿坑里的泥鳅,翻不起多大浪头来了……” “他这是找死!勇士们,跟我杀进去!” 所有骑兵下马冲了进去,看着院子里满地尸体,鞑子更加疯狂朝前面冲去。 范忠躲在后面小心地看着,他现在有些惊魂未定,喃喃自语:“难道是王家逃跑了?这可是个好机会,若是再拿不到肥皂秘方,老爷还不扒了我的皮。” “人呢?人呢?”鄂诺疯狂的在院子胡乱砍着。 范忠看着自己死去的侄儿,悲从心来,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大人,莫非是那王家害怕跑路了?” “这群明狗,还是怕了,跟我去追……” 范忠连忙打断他:“大人,别忘了大汗的命令。” 鄂诺满脸戾气,胸口不断起伏:“你们这些汉人,就知道钱!” 此时王景安已经带着人从王家后门撤了出去,埋伏在外面。 鞑子哨骑看到他们,准备逃离,周勇一箭射去,鞑子面目中箭,从马上栽了下来。 王猛说道:“少爷,咱们为什么要逃,凭我这陌刀队,这些鞑子还不看在眼里。” 王景安有些无语:“你这是小胜一场彻底飘了,不要小瞧鞑子。” 李慕烟有些不甘心:“那就这样放弃王家么?我看工坊里还有不少制作肥皂用的工具,万一泄密咋办?” “没事,若是鞑子退了也就罢了,不退就死在这里。” 范忠看着肥皂工坊的各种工具心中大喜:“这秘方一定就在工坊中,这些工具都拉回去。” 鄂诺阴沉着脸:“范管家,这次为了这狗屁秘方,折损我几十名骑兵,这个账可要算到你家老爷头上。” 范忠连忙点头称是:“大人,只要得到这秘方,我家老爷什么都好说。” 范忠找了许久,脸色有些变了,终于在最里面的房间找到一个小盒子,上面写着肥皂秘方。 他颤抖的拿起这个小木盒:“这就是老爷梦寐以求的秘方?” 寻不到人的鞑子兵到处搜刮着粮食和银子,可惜大部分粮食都被运走了,至于银子,更是连根毛都没有。 他刚要打开,鄂诺突然拉住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范忠还沉浸在找到秘方的喜悦中:“没有啊?” “不对,这味道怎么有些刺鼻?” 范忠心不在焉:“大人,这是肥皂工坊,有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也不足为怪。” 他拿着这个盒子:“大人,秘方找到了,咱们该回去了。” 鄂诺看着手下也搜刮不出多少战利品:“那就快走,在这我总有些不好的感觉。” 王家的夜不收策马而来:“少爷,鞑子主力都进去了,外面全是些哨骑。” “是时候了,通知周勇,放火箭。” “领命!” “火箭?火箭?” 李慕烟嘴里不断重复着:“景安,莫非你是想用火攻?” “不错,现在王家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只要把守好大门,除非他们插上翅膀,否则就死在这里。” “古有诸葛亮火烧新野,今有王景安火烧鞑子。”李慕烟连连赞叹。 王景安有些无语:“慕烟,你是看的三国演义?” “是啊,怎么了?” “我得给你纠正下,新野不是诸葛亮烧的。” 李慕烟好奇地问:“那是谁?刘备么?” “也不是,是罗贯中替他烧的。” “这是真的?” “当然了,三国志中并没有记载这一幕,有很大可能是罗贯中杜撰的,为了文学艺术性罢了。” 鞑子兵陆续集合着,范忠笑道:“大人,你看着王家人逃得多匆忙,这满地的杂草和烂柴,都不知道收拾一下。” 鄂诺看着地上全是干草木头:“不对!就算王家急于逃命,这些东西也太多了,没必要故意在地上撒弄这么多。” 范忠此时也觉得奇怪:“这话倒是不错。” 他心中一惊,莫非又是王家小子的诡计? 鄂诺猛地拿起木柴使劲闻了下:“坏了,是桐油,快撤!” 周勇站在院子外面,手朝前挥:“放箭!” 顷刻间几波火箭朝院内射去,在桐油的助攻下,院子里燃起猛烈的大火。 鄂诺大喊:“跟我冲,冲出大门就得救了!” 刚冲到大门,王猛带着陌刀兵早已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弓箭手。 更可怕的是,门前有一道深沟,里面灌上桐油,燃起熊熊大火。 范忠哭嚎着:“没用的,没用的。以王家小子的奸诈,他肯定早就算好,我们死之前,这些火是不会灭的。” 他看着院子里的大火,心里满是绝望。 他咬牙发狠:“既然死到临头,我倒要看看这秘方是啥!” 第63章 惊人的粮食价格 范忠颤颤巍巍的慢慢打开木盒,他闭着眼不敢看里面的东西。 完全打开后,他睁眼一看,彻底傻在原地。 “空的?竟然是空的!” “哈哈……” 他像疯了一样在火海中四处奔逃。 一个浑身是火的鞑子发出嚎叫,本能地冲向院中的水缸,将一整桶水泼在身上。 嗤! 一声轻响,水遇高温化作白汽,然而,桐油之火遇水不灭! 火焰只是略一摇晃,便在他湿透的衣袍上继续燃烧,甚至因水的流淌而扩大了燃烧范围。他愣在原地,眼中的绝望比火焰更灼人。 一团团火焰在火海中奔逃,仿佛这样能灭掉他们身上的火焰,却不知道这样燃烧的更快。 鄂诺闻着人肉烧焦的臭味,心里发狠:“大金巴图鲁们,跟我冲,即使战死,也比在这烧死强!” 王景安看着从大门冲出的鞑子:“若是我大明的兵勇也如此,女真鞑子岂能如此嚣张!” 王猛带着陌刀兵站在阵前,能冲过火墙的鞑子寥寥无几,即使有也很快被他们斩杀在原地。 几刻钟后,大火终于熄灭。 周勇挠挠头:“少爷,这鞑子被烧死这么多,又少了不少战功。” 李慕烟也是一脸惋惜的样子:“这些人都烧成这样,朝廷肯定不认账。” 王景安这才想起,明朝是按人头算账的。 “这有啥可惜的,要是正面战场,咱们这点人怎么可能斩杀大半个牛录,现在最珍贵的是那些战马,周勇,把那些战马都给我牵回来。” “末将领命!” 太谷县城,此时已经人满为患。 钱桃李满头大汗,他找到管家王福:“福伯,你看这县城一下涌入这么多人,如今什么都缺,最要紧的是这粮食,根据少爷的情报,鞑子快要抢到太谷,更是不敢出去。” 管家也是一脸愁容:“钱先生,这我也没办法啊,咱们王家的粮食就算全拿出来也不够县城的百姓吃的,还是得先紧着王家人吃。” 许记粮行,外面排满了买粮食的百姓。 三天前还敞着大门,如今却只开了半扇,两个伙计站在面前:“大伙都排好队,这是今天的粮价。” 俩人抬出一块牌子: 粳米:每斗八百文 小麦:每斗七百五十文 粗粟:每斗五百文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昨天…昨天粳米不才五百文么?” “就是,你们这粮商欺人太甚,这么贵的粮价,还让我们怎么活!” 伙计眼皮都没抬:“就这个价,爱买不买。我可告诉你们,鞑子就快来了,到时候粮价涨的更快。” “一天一个价,不,一时一个价!” 一个老汉攥着空瘪的钱袋:“俺家那点家底,前天还能买三斗米,昨天就只能买两斗,今天…今天连一斗都买不起了!” “大伙别从他们这买,这县城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粮行,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伙计也不在意:“这我们许老爷可算是仁慈的,不是我说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要是粮价比这里低,我头扔下来让你们当球踢!” 人群向另外几个粮行涌去,却发现排的队更长,最便宜的粗粟都要五百五十个大子! 钱桃李看着这一切,拳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少爷,你究竟在哪,若是这么下去,不等鞑子来,这县城恐怕就要崩溃了。” 县衙后堂。 方轩逸躺在躺椅上打瞌睡,突然衙役来报。 “大人,钱先生求见。” 方轩逸迷迷糊糊的坐直身子:“你说甚?” “钱先生,也就是以前的钱师爷。” 方轩逸一下子拉下脸,嘴里嘟囔着:“原来是这个叛徒。”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叫他进来吧。” 钱桃李着急的找到他:“方大人,如今一石粮到了八两银子,百姓已经吃不起饭了,还请大人出面。” “出面?我出面有何用,那些粮商都不听我的。” 方轩逸心中一惊,昨晚粮商还偷偷给他送了银子,他此时可不好出面说话。 钱桃李看着他这样子就明白,怕是又收了好处。 “大人,如今别说百姓,就是守军也快吃不起粮了,朝廷拖欠饷银,到时候若是鞑子来了,守军无力作战,那可如何是好?” 方轩逸彻底躺平了,满不在乎的说:“本县令职责是维持治安,至于守军,那是卫所官军的事情,守不住本大人也无能为力。” “你!” 钱桃李头上青筋直跳,看着这个昔日的上司,心里一声哀叹,怎么还有这么蠢的人,城破人亡,怎么都想不到这,都想着发国难财。 他还是忍住脾气:“大人,你想想若是少爷看到这种场面,他会不会发脾气,他要是发脾气,看哪个人不顺眼砍了咋办?” 方轩逸打了个激灵,心里也是有点害怕,不住地暗骂,你这头叫驴,还威胁起我来,当初就不应该救你。 他思虑半晌,干笑一声:“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样吧,晚上我组个局,召集粮商一起坐下来商议一下,至于行不行我可不敢保证,到时候就看你的。” 钱桃李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在下替太谷县受难的百姓,谢过大人!” 哼! 看着钱桃李离去,方轩逸迷瞪着小眼哼了一声。 晚上方轩逸府邸。 二堂中,桌子上摆满了酒席,坐着的都是县城有头有脸的士绅。 “这不是许老爷么,怎么样?这几天赚大了吧!” 许员外拱拱手:“张员外,你家的粮铺也赚了不少吧。” “彼此彼此。” “哈哈哈!” 几人相视一眼,大笑起来。 许员外说道:“今天方大人叫咱们来所为何事?难道看到咱们发财,又想薅一笔银子?” 几人点点头:“我看是,这方扒皮向来有好处就上,这难得的机会,他岂能不心动?” 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诸位,笑的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喜事?说出来也让我乐呵乐呵。” 几人起身行礼:“见过大人。” “诸位,请坐,今天不是我叫你们来,是另有别人。” “敢问大人,是谁叫我们前来?” 第64章 催命圣旨 “钱师爷,怎么是你?” 钱桃李一声苦笑:“诸位老爷,我已经不再是师爷,现在就是王家一个奴仆。” 方轩逸招呼大家:“诸位,先喝酒。” 酒过三巡,许员外放下筷子。 “不知钱兄叫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钱桃李微微一鞠躬:“几位都是太谷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今鞑子破关,百姓流离失所,衣不果腹,如今这县城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百姓已经无米下炊……” 许员外有些不悦,直接打断他:“你可知如今去外地购粮,一路之上,关卡林立,税吏如狼,这漂没之数就已去了三成。运费更是比往年高了五倍不止!运回太谷,十成粮食只剩六成本钱,这如何降价?” 方轩逸此时说道:“诸位都是太谷县的栋梁,如今的情势,想必比本官更清楚。城外流民哀鸿,城内粮价一日三跳,再这般下去,恐生不忍言之事。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恳请诸位看在桑梓情分、上天好生之德上,能否将粮价平抑几分,至少,让百姓有条活路。” 张员外哭丧着脸:“老夫世代经营,岂不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库中那些存粮,多是去岁高价时收来的陈本。若按现今市价卖出,已是亏空。若再降价,我号上下几十口人,连同伙计、脚夫,立时就要断炊。我等倾家荡产事小,连累这许多仰仗铺子吃饭的人失业,岂不又是社会动荡?老夫实在是有心无力,愧对父母官,愧对乡亲啊!” 他一番话,竟将自私包装成了顾全大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苦声、算账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他们才是这乱世中最大的受害者。 刚才还一团和气的饭桌上顿时吵吵起来,核心就是一个字。 不降价! 钱桃李心凉了半截,他早知道很难,没想到这么难,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士绅,和关外的鞑子有何两样? “诸位,听钱某一句,现在百姓已经吃不起饭,若是惹出民变,鞑子围城,万事皆休!” 许员外一脸不屑:“钱兄,这你操心的敌方有点多了吧,治安城防自有方大人和守。” 张员外小声嘀咕着:“咸吃萝卜淡操心,方大人都没说什么,你在这狗拿耗子?” 钱桃李铁青着脸色,头上青筋直调:“诸位,这粮价就一点也不能降?” 几位士绅连连摇头:“如今这价格我们连保本都能,保不齐明天还要涨,你要是有心就劝劝那些泥腿子,早点买粮食,还能多买点。” 钱桃李阴沉着脸:“既然如此,在下不胜酒力,恕不奉陪!” 说完便转身离去。 “呸!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师爷呢?给你个面子叫你钱兄,不就是王家一个跑腿的么。” 方轩逸过来打圆场和:“诸位勿怪,这是天灾人祸,怨不得诸位,自古以来碰到天灾,粮食就是天价,与诸位何干?不过万一朝廷问下来,本官赈灾不力,到时候本官可不好交差……” 几人互相看了一下眼,心中暗骂周扒皮,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捞银子。 许员外说道:“大人说的是,我等愿再出一笔银子,想必到时候大人应该能交差吧。” 方轩逸举起酒杯:“诸位,喝酒!” 钱桃李满脸落寞走出方家府邸,听着里面喝酒的欢乐声音。 “竖子不足与谋!” 大同总兵府邸。 麻承恩急得上火,在铺着军事地图的宽大案桌前来回踱步。 “派兵!派兵!老子拿什么派!”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图上蜿蜒的长城防线,对身旁的幕僚低吼道:“你看看,你看看!各堡寨兵员缺额快三成,军饷拖欠了半年!士卒们拿着生锈的刀枪,饿着肚子守城!现在圣旨一到,就要我主动出击,犁庭扫穴?这是哪头猪想出来的蠢主意?” 他话未说完,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帅,京里来的天使,已到府门外了,捧着黄封圣旨!” 麻承恩脸色一凝,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歪斜的盔缨和战袍,沉声道:“开中门,摆香案,迎接圣旨。” 总兵府大堂内,香烛点燃。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展开那卷决定他命运的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委尔以边关重任,寄尔以干城之望。尔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近闻北虏频仍,叩关侵扰,边民涂炭,烽燧屡惊。尔受命专阃,坐拥重兵,竟不能御虏于墙外,致令胡骑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尔之谋国之忠,安在哉?” 麻承恩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圣旨上每一句斥责声都让他浑身发抖一下。 太监最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姑念旧劳,暂不深究。敕尔即日整饬兵马,主动出击,务将犯境之虏,尽数驱出关外,复我疆土靖安。倘再逡巡玩寇,贻误军机,国法森严,决不宽贷!尔其钦哉!” “臣,麻承恩,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麻承恩双手接过圣旨,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宣旨太监走后,麻承恩依旧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幕僚上前欲扶,却见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他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向麾下诸将。 “都听到了?陛下的旨意,要我们把鞑子赶出关外。” “传令下去:命镇虏营、骁骑营,即刻点兵!” “把库房里那些生了锈的盔甲、豁了口的刀,都给我发下去!” “再去催!催粮!催饷!告诉那些文官老爷,再不给粮,老子这几千饿兵,就要饿死沙场!” 圣旨一封封地从紫禁城发出。 山西布政使张承嗣,万历年间进士出身。 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后,张承嗣说道:“天使一路劳累,从京师到大原,山高路远,风尘仆仆,下官实在是感念不已。” 说话间,他宽大的袖袍仿佛只是随意一拂,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囊已如同变戏法般,滑入了太监的袖中。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得如同见面作揖。 那布囊的重量与手感,久经官场的太监一触便知,里面是足色的纹银。 太监的袖口微微一沉,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切了三分,也压低声音:“张大人言重了,为皇爷办差,是咱家的本分。您这地方?呵呵,也不容易啊。” 第65章 痴迷三国的晋王 能爬到山西布政使这个职位,自然是比那水晶猴子还精明。 老太监话中有话,既点了张承嗣被皇帝斥责的处境,也暗示了自己回京后该怎么说。 张承嗣心领神会,立刻接道:“皆是为国效力,唯求问心无愧。些许程仪,不成敬意,只望公公在路上喝杯清茶,聊解鞍马劳顿。” “好说,好说。”太监袖子中的手掂了掂,笑容更甚,拱了拱手。 “张大人是明白人,咱家回京,定当如实禀奏一路见闻,告辞。” 张承嗣将太监送至二堂门口,他脸上挂着担忧:“公公留步,下关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大人但说无妨。” “如今鞑子破关,我等外臣实是寝食难安。不知陛下龙体,近日可还安泰?” 那太监闻言,脚步一吨,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收敛了,换上一副与有忧戚的凝重神色。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承嗣一眼,仿佛将他那点试探心思看了个通透。 “张大人是忠臣,咱家也就不说虚话了。皇爷的龙体,全系于国事之上。如今是圣心焦劳,夜不能寐啊。” “皇爷有句话,原是不让咱家带出来的。今日见大人忠心,便透与您知,边事糜烂,朕心如焚。望诸臣工实心用事,速扫胡尘,莫负朕心。” 他顿了顿,留下最后的敲打:“张大人,早日把鞑子赶出关去,让皇爷能睡个安稳觉,这才是真正的忠孝,才是上策啊。” 送走宣旨太监,张承嗣心中一沉。 鞑子从杀虎口破关,他这个山西布政使脱不了干系。 节堂之内,烛火通明。 山西布政使张承嗣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卷黄绫圣旨请出,置于案上最显眼处。 “诸位,圣旨的内容,想必都已知晓。‘圣心焦劳’、‘速扫胡尘’ 这八个字,是陛下的心病,也是悬在我等项上的一把刀。”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武将都缩起脖子,最后落在大同总兵麻承恩身上。 “麻总兵,你久镇边关,熟知虏情。依你之见,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方可实现圣意,将鞑子尽数逐出关外?” 麻承恩心中暗骂,他单膝跪地:“大人,末将麾下儿郎,守城尚可,但出关浪战,此乃取死之道!鞑子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军步卒为主,粮草辎重绵长届时敌以轻骑断我粮道,扰我后方,我军进退失据,必遭覆灭!此非驱敌,实乃资敌!” 张承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圣旨:“军门所言,皆是困难。但圣意煌煌,要的是结果,不是你我的难处。” “若军务艰难,则更需我等同心协力。王兵备,你掌管军需粮饷,如今库中,尚存多少粮秣,可支撑大军一月之需?” 分管军需的兵备道脸色一苦:“回禀方伯,各镇堡仓廪空虚,若强行征调,或可…或可凑足五千人马十日之粮。再多,便要加征于民,恐生变乱。” “变乱?” 张承嗣终于抬起眼:“是眼前的鞑子可怕,还是日后可能的变乱可怕?抑或是旨不遵更可怕?” “麻军门,本部堂不管你用何法。或出关寻战,或设伏诱敌,或加固城防以待其自退。” “本部堂能做的,便是倾尽山西民力,为你筹措粮草,并即刻上奏朝廷,言明我山西文武已同心协力,麻总兵正整军备战,克日即将出关。” 麻承恩此时想要骂娘:“大人,我……” 张承嗣直接打断他:“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犯境之虏退却的军报。否则,你我便一同在这请罪的奏章上署名,是枷锁还是诏狱,听凭圣裁吧。” “今日之议,非为商讨,而是知会。散了吧。” 麻承恩攥紧拳头,胸口起伏不平,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总兵府。 “艹他娘的!” 一口纯粹的国粹脱口而出,麻承恩亲切地问候着张承恩的祖宗十八代。 他身边的幕僚连忙说道:“大人,小心隔墙有耳。” 麻承恩气喘吁吁:“就算让那张承嗣听到又如何?这王八蛋我他妈早就看不顺眼了,这些年一直和我不对付,军饷分到我手里还不到一半,他自己就得截留两成 。 ” “总兵大人,忍一时风平浪静,依在下看来,退敌并非需要和鞑子野战,只需攻下杀虎口,断鞑子退路即可,到时候关内的鞑子如同无根之木,说不定还能立下一桩大功。” 麻承恩轻叹一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那杀虎口由冷格里亲自驻扎,这次破关的都是正黄旗的精锐骑兵,是皇太极的嫡系部队,想要短时间攻下谈何容易?而且现在还缺少粮饷,这他娘的张承恩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大人,或许可以用粮饷不足为由,若是张大人筹措不来粮饷,到时候大人也有个说法。” 太原城晋王府。 张承嗣被内侍引至王府后院,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说书。 “…却说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扫荡中原,真乃一世之雄也!” 张承嗣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寻思着,早就听说晋王痴迷三国,看来这传言并不虚啊。 张承嗣整了整衣冠,躬身入内。 晋王朱求桂并未着王服,只穿一件宽松的葛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正捧着一卷《三国演义》。 他身躯肥硕,整个人陷入檀木椅中,昏昏欲睡。 “臣,山西布政使张承嗣,参见王驾。”张承嗣依礼深深一揖。 晋王抬起眼皮,将书卷放下:“哦?原来是张使君到了!孤这王府,便是吾之许都。使君此来,莫非有军国大事相商?” 张承嗣眼角微微一跳,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晋王平日里就喜欢模仿曹孟德,无论是说话还是语气。 “殿下妙喻。臣今日前来,确是为并州,不,是为我山西的危局。如今鞑虏叩边,烽烟四起,恰如当年诸侯并起之势。军中粮饷匮乏,将士们饥寒交迫,长此以往,只恐…只恐军中无粮,士卒生变啊!” 第66章 吝啬的晋王 晋王闻言,非但不急,反而眼睛一亮,竟自榻上坐直了身子,抚掌道:“妙!妙啊!此情此景,恰似那官渡之战前,曹公与袁本初对峙于河上!袁绍兵多粮足,然刚愎自用;曹操兵微将寡,却善用奇谋。” 张承嗣急的想骂娘,这都啥时候了,还他娘的在这里和我闲扯淡。 晋王仿佛得到知音一样:“张使君,你便是孤之荀文若,当为孤筹划,何以以寡敌众,转饷不绝?” 张承嗣深吸一口气,想要筹集粮饷,还得靠晋王帮助,只能耐下心来和他扯淡。 他苦笑一声:“殿下,臣非荀彧,眼前之敌亦非袁绍。乃是实打实的鞑子铁骑。如今之计,非是奇谋,而是实粮。若能得殿下许都仓廪之粟,助我三军,则三军感念殿下恩德,必效死力,此乃坚壁清野,稳守退敌之上策也!” 听到要自己出钱出粮,朱求桂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使君此言差矣。岂不闻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孔明七擒孟获,方定南中。你等当效仿武侯,收服民心,使鞑虏不战自退,方为上上之策。这粮草嘛,乃国之根本,孤之许都存粮,乃为应对非常之变,岂可轻动?” 他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三国梦里。 张承嗣有些傻眼,这他娘的读书读傻了是吧。 “殿下!守土卫民,乃是天子之责。 陛下将此山西千里之地、百万生民托付于殿下,正是要您在这危难之时,做擎天之柱!” “王爷,如今鞑子破关,眼看就要围困太原,现在守军没有粮饷,如何守城,若是城破,岂不是将王爷陷入险境?” 他顾不得许多了,言语中暗含威胁。 哼! 晋王直接拉下脸来:“守城是你之责任,于本王何干?城池是失守你是首责,退下吧,本王累了。” 张承嗣心沉到了海底,行礼后,太监领着他出了王府。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王府,心中满是苦涩,他只是贪,不是蠢。要是没有粮饷,麻承恩没法打仗,到时首要追究的是自己。 招来自己的幕僚:“你把太原的士绅都给我找来,眼下国难当头,他们也该出点力了。” 大同总兵府。 麻承恩召集诸将议兵,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裂的夜不收被亲兵搀扶进来:“大帅!鞑子前锋已过清源河,直扑太谷县!人数不下一千,尽是精骑!县…县城恐一日内被围!” 他话音未落,人已脱力,瘫软下去。 麻承恩挥挥手:“带他下去。” 总兵府一片寂静,窗外的鸟叫声清晰可闻。 幕僚站起来拱手:“大人,这或许是个好消息,鞑子分兵,杀虎口必然兵力空虚,根据前线来报,鞑子此次入关不过万余人,若是能集中兵力攻打杀虎口,或许可以断鞑子退路。” 麻承恩朝下扫了一眼,众将皆点头附议。 “话虽如此,但太谷县不可不救,令,太谷县守御千户所杨震救援太谷县,其余人跟随本将围攻杀虎口。” 在场将军站起抱拳:“末将领命!” 太谷县,钱桃李急的直跳脚,这粮价又涨了! “济世兄,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钱桃李这几日的坚持一下子卸了下来,苦笑道:“少爷,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现在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钱桃李心中算了下:“还有十日之粮。” “依你看,十日之内鞑子会不会退兵?” 钱桃李摇头道:“断然不会!眼下鞑子深入关内,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劫掠机会?” “来的时候我就想,杀虎口是边关要塞,怎么可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被攻破。” 钱桃李也是有些疑惑:“少爷,虽说这大明将士文恬武嬉,打不了硬仗,但守城还是可以的,鞑子攻城能力并不怎么样,我也是奇怪怎么一日之间杀虎口就被攻破。” “你可知,攻城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是云梯?还是攻城锤?”钱桃李试着猜测。 “都不是,是内应!” “少爷,你是说?” 王景安冷笑一声:“我有很大的把握,范家应该就是他们的内应,这世道,有些人和关外的鞑子没什么区别,介休的范家、太谷的粮商、甚至是这天下的绝大多数士绅……” 钱桃李脸色发白,赶紧说道:“少爷,不可乱说,我朝与士绅共天下,这是当初洪武爷定的规矩。” 王景安嗤笑一声:“要是洪武大帝看到他后世子孙如此不孝,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吧。” 钱桃李看到少爷说话越来越大胆,心中苦涩,知道可别说出来啊。 “行了,如今最要紧的是守城和粮饷,鞑子此次都是轻骑,想要攻破这县城,除非里面发生天大变故。” “你在这安抚灾民,我去县衙一趟。” 县衙后堂,方轩逸还在打瞌睡,梦里他躺在银子中间。 衙役上前禀报:“大人,少爷来了。” 方轩逸还沉浸在梦乡之中:“什么少爷?通知下去,今天不见客。” “方大人好雅兴,大白天的在县衙睡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方轩逸打了个激灵,猛地做起来。 连忙赔笑:“原来是王少爷,我这不是处理公务累了,小憩一下。” 王景安不想和他瞎扯:“你可知如今的米家一石高达十两银子,这让百姓怎么活?” 方轩逸脸色一苦:“王少爷,这我可管不着,我也不是卖粮食的,哪能管控粮价?” “我听说钱桃李找过太谷的几家粮行,都不肯降价?” 方轩逸左右看了下,小声的说:“王少爷,如今正是天灾,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你管那些泥腿子干甚?” 王景安严重的冰冷之意愈盛:“方大人,眼下鞑子肆虐太谷,一县百姓围困城中,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想着如何保境安民,反而大发国难财,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你还想不想要乌纱帽了?” “这本官实在无能为力,太谷士绅豪强这么多,得罪哪一个都不好办啊。” 方轩逸还在叫苦,仿佛自己才是受害的那一方。 “行了,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一件事。” 第67章 刘季施粥 方轩逸连忙问道:“还请少爷吩咐。” “眼下这世道可不太平,城中盗匪横行,方大人还是躲在县衙安全点。” 方轩逸点头如捣蒜:“少爷说的是,我哪也不去,有少爷这些兵,咳咳,有这些衙役保护我,肯定出不了问题。” 王景安来到城中落脚处,脸上越来越冷。 “这县令和粮商是一丘之貉,若是在持续半个月,恐怕易子相食,折骨为炊的惨剧就要发生在眼前。” 钱桃李劝说:“气大伤身,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一遇到天灾人祸,便是贪官和士绅发财的良机。” 李慕烟有些愤慨:“饿死这么多人,他们怎么忍心?” 王景安嘲笑一声:“饿死人他们恐怕更高兴,到时候会想尽一切办法霸占这些无主的土地,一次天灾,一次人祸,一轮又一轮,直到吸干天下百姓的血,王朝的轮回更替不就是这样?” 周勇气不过:“少爷,让我去抢了他们,分给这些百姓。” 钱桃李大惊失色:“万万不可,这些士绅在朝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时候你这不是让少爷遭罪么!” “济世兄,是那刘麻子带人抢劫,和我有甚关系?” 周勇眼前一亮:“少爷,你是说?” 王景安冷笑着:“本县太守方轩逸剿贼不力,无意中让刘麻子混入城中,抢劫粮行,造成重大损失,这账怎么算也算不到我头上。” 钱桃李眼角不断地抽动,这死去的刘麻子还不知道要背多少黑锅。 大片流民朝着城南涌去,王景安有些奇怪:“这些人怎么回事?” 城南贫民区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粥棚。 许记粮行的许员外,他坐在轿子里,远远望着粥棚前的人龙,对身边的跟班冷笑道:“刘季这小子,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想当菩萨?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月。” 刘季看着排队的百姓:“大家都一个一个排好队,每个人都有饭吃!” “姓刘的,我爹吃你的粥吃死了,你说咋办吧!”几个地痞流氓围住粥棚,为首李大勇的更是一脚踢翻了桌子。 刘季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我这粥棚虽然米不多,但也不至于吃死人,你把你爹抬过来,让我看看。” “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几人抬着担架,上面抬着个死人。 刘季仔细观看,这男人肚子鼓胀,像是被撑死的。 李大勇骂道:“你这粥里面掺了观音土,吃多了胀死人,我爹就是这么死的!” 说完一脚向刘季踹去,刘季还在愣神之中,他的管家一把拉开他。 刘季脸色难看:“我这里面只有米,从来没掺过观音土。”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你今天要是说不清楚,哥几个就砸了你这粥棚。” 他身边的小弟瞎起哄:“勇哥说的对,他这是沽名钓誉,想踩着咱们全城人的脸面,去换他的官身!” “他哪来的钱买粮?怕是早就投了鞑子,这是在收买人心,等着里应外合呢!” 听着这些人的造谣,后面许多排队的百姓动摇了。 “难道这粥真的不能吃?”有些不明真相的问道。 “我看不像,这刘公子施粥好几天了,也没听说谁吃出问题来,八成是这些人是来捣乱的。” “万一吃死人咋办,这里不就有个?” 更多的是不明真相的百姓,队伍开始松动,陆陆续续离开这里。 刘季听着周围窃窃私语的声因,脸越来越难看,自己明明是好心,让这几个人一捣乱,百姓都开始怀疑他。 刘季的管家忍不住的想要开口骂人,刘季拉住他摇摇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益之兄,这世上大多数人是不明真相的,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刘季抬头一看:“嗣业兄,你怎么来了?” “我身为太谷百户,自然要担负起保境安民之责。” 李大勇看着这人直接无视自己,手下小弟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我哥在这?你俩是一伙的,今天要拿不出五百两银子,这事就没完。” 刘季刚要发怒,王景安一把拦住他:“要讲道理,要以德服人。” “讲道理?以德服人?” 刘季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周勇抱着横刀走到前面:“刘公子,看好了少爷说的以德服人。” 话音刚落,周勇一脚踢到李大勇肚子上。 “我屮…”李大勇骂了半句,脸上冷汗直冒,像个虾米捂着肚子一样蜷缩在地上, 对付这些地痞他都没拔出横刀,片刻之间,几个小弟躺在地上,不住地惨叫。 “益之兄,看到没?” 刘季顿时无言以对 :“嗣业兄,今天要不是你来解围,我今天可要麻烦了,我想不明白,做一件好事就这么难?” “水浅王八多,你搭设粥棚,有免费的粥吃,已经触碰了粮商的利益,人们都来你这里吃粥,他们还怎么赚钱?” 刘季恍然大悟:“我说呢,这些粮商太可恨,我去看了下今天的粮价,一斗米要九百文,这简直是逼着百姓卖房卖地。” “你不是在太原么,怎么还在太谷?” “当日拿到肥皂后,货运到太原开始售卖,生意确实火爆,我在这太谷还有些店铺,我主要是经营粮食倒卖,可惜仅有的粮源,也被这些粮商抢走,这么一耽搁,鞑子打来,我也就出不去了。” “那你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刘季轻叹一声:“还剩五百石左右,要是省着点吃,还能多施粥几天。” “你这几百石不过杯水车薪,而且你看到没,有些不缺粮食的也来你这粥棚吃。”王景安指着队伍中几个脸上泛着油光的人。 “你看那几个的富态样子,就知道他们是富裕人家,家里肯定有余粮。” “这我也有注意,那这该怎么办?” “以工代赈。” “你是说,让他们替我干活?” “不错,用粮食雇佣他们,远比你在这里施粥强,现在鞑子围城,城墙守军不足,我打算招募些守军,还要有许多民夫搬运物资。” 刘季一脸为难:“可是我没那么多粮食。” 第68章 奸诈的粮商 王景安神秘一笑:“粮食很快就会运来。” 许世仁坐着轿子来到自己店铺里,掌柜的拿着一叠地契。 “老爷,这几天咱可赚大发了,这些泥腿子卖地,我压到一两银子一亩地。” 许世仁结果地契:“不错,你做的很好。” 掌柜的有些不明白:“老爷,等这些泥腿子都饿死,咱们霸占他们的土地岂不是更合算,现在还要花银子去买。” 许世仁骂道:“糊涂,你多派些人去流民里收购房产地契,晚了都被他们几家买走了。” 千户所。 传令兵读完麻承恩的命令,杨震召集众人议兵。 “你们都看看,总兵大人让我驰援太谷县,你们意下如何?” “大人,鞑子凶残,弟兄们不是对手。” “就是,那新上任的太谷百户也不知道孝敬大人,我看这难关就让他自己去抗。” 杨震手下的百户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总结起来就一个字。 不出兵! 杨震看向自己的幕僚:“你说说该怎么办。” 幕僚站起来拱手说道:“大人,不出兵违背总兵大人的命令,到时候追责下来也不好交差,出兵很可能损失惨重,大人不如想一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办法?” “大人可以先派夜不收侦查一番,然后派一些老弱病残出兵太谷,这样也能堵住上面的嘴,也能保存大人家丁的实力。” 杨震沉默的坐下来,权衡着利弊,一刻钟后,他一拍桌子:“好,就按你说的办。” 王景安登上城墙,鞑子依然在下面叫嚣。 “周勇,这距离你能射中么?” 周勇目测下距离:“少爷,这超过两百步,就算射中了也穿不透他的棉甲。” “传令下去,死守城墙,我看这群鞑子全是轻骑,没有携带云梯之类的工程器械,只要四个城门不失手,鞑子也撑不了多久,四个城门都要暗自加派人手,我担心城内有细作。” 周勇面露难色:“现在人手有些不够,城中守军只有三百人,加上咱们这百来号人,分散出去,也不够看啊。” “我会再招募一些兵丁,临时充数也行,这年头有粮就有兵。” 张员外急匆匆的找到许世仁。 “大事不好,那刘季粥棚关了!” “瞎球叫唤啥,这不好事么。那些泥腿子只能从咱们这里买粮,这下更好了,明天粮价还得上涨。” “现在城里好几个招工的,刘季开始雇佣人给他干活,王家也招募守城墙的人。” “他们银子多的没地方花?”许世仁疑惑的问着。 张守财急的直跳脚:“还用银子,现在银子哪有粮食好用?王家开出价格,男丁一天管两顿饭,外加两斤杂粮,咱们的粮食都卖不出去了,不如赶紧降价,反正这几天也赚够了。” 许世仁猛地站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骗你干甚!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你去你家粮铺看看,要是还有买粮食的,我张守财这三个字倒着写!” “不对吧,这鞑子围城,周围村庄百姓都来城里避难,这太谷县人口不下于八万,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粮食?” “你忘了王家卖肥皂赚了多少钱,前些日子还开了个肥皂竞标大会,光是那代理费就赚翻了天,有钱还买不到粮食?而且王家那小子说了,粮食管够,只要给他干活,就饿不死一个人。” “管够?这我倒是放心了。” 许世仁慢条斯理的坐下,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王家就算有银子,一时半会去哪买那么多粮食,如今正值春荒,他并没有从咱们几家买粮食,刘季那小子就那么几个粮源,还都被咱们几家联手抢了过来,你仔细想想。” 张守财狐疑着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国演义看过没?” “没看过,倒是听说书的说过。” “诸葛亮因马谡失守街亭,司马懿率大军直逼诸葛亮所在的西城。当时诸葛亮身边兵将稀少,于是他下令大开城门,自己则带着两个书童在城楼上焚香抚琴,故作镇定。司马懿见状,怀疑城中必有埋伏,便下令退兵。” “你是说这王景安也在唱空城计?” 许世仁喝了一口茶:“可惜,我不是司马懿,他王景安也不是诸葛亮。” “那咱们该怎么办?” “通知其他几家,明天每斗粮食再上涨三十…不,五十文。” 太谷县的城墙,成了生与死之间的界限。 墙外,是鞑子的营地。 每当夜幕降临,数堆营火亮起,偶尔,会有几支响箭射上城头,箭杆上绑着被掳百姓的血衣,或是几颗缴获的明军首级被长竿挑起。 鞑子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城上的明狗,有种下来决战,躲在城墙上算什么好汉!” “你们不是自称天朝上国吗?怎么如今都成了藏在壳里的乌龟,只会缩着脑袋,连头都不敢露?” “不出来?也好!爷爷们就在这等着!等你们把城里的老鼠、树皮都吃光。” 王猛双眼通红:“少爷,让我下去斩杀那些鞑子,为乡亲们报仇!” 钱桃李脸色大变:“万万不可,下面都是骑兵,他们那没多少粮草,支撑不了多久,等各地援军一到,鞑子自然会退兵。” 王猛一拳砸在城墙上,砖墙上出现一丝裂纹,几点星星血迹,王猛仿佛没有痛感一样,一拳一拳地砸在城墙上。 王景安直接下令:“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城迎战,告诉弟兄们,把他们的骂声当成狗叫。我们的命,不是用来争一时之气的,是用来熬的。看谁,先熬不住。” 管家福伯急匆匆前来:“少爷,粮价又涨了,这样下去咱们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天。” 王景安冷笑一声:“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钱桃李说道:“少爷,还是先礼后兵好,这样大家都有面子。” “面子?我不是给过了么?你当时找他们,有什么用?” 看着钱桃李坚持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也罢,我亲自找他们一趟。” 第69章 刘麻子抢劫粮食 位粮商来到王家在县城的院子,多少有些明白。 许世仁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这王家肯定没多少粮食了,只要咱们坚持不降价,他也奈何不了咱们几家。” 张守财附和:“不错,想要粮食拿银子买就是,他家这肥皂还有玉泉香的生意,这几个月可是赚翻了。” “就是,要是没银子,拿肥皂配方来换也行。”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几个人的讨论顿时停了下来。 “诸位,今天来是想拜托大家一件事情。” 许世仁问道:“王少,不,王百户有话请讲。” 王景安直接开门见山:“几位都是太谷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如今鞑子肆虐山西,朝廷粮饷拖欠半年之久,我作为百户,想守住县城缺衣少粮,还望诸位能慷慨解囊。” 几个士绅互相看了几眼,许世仁拱手:“这好说,我们几家合计过了,每家出纹银一百两,算是犒军。” 后面周勇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一百两,如今的粮食价格也就够买十石。 王景安不动声色的拦住他:“诸位都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捐银子就免了,我希望大家恢复平价粮,如今守军都吃不起粮食,万一城破,想必诸位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几位粮商的脸色一变,这言语中已经是暗含威胁。 许世仁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百户,我们几家粮食也是高价收上来的,别说平价粮,就是降价卖都得亏死我们,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诸位,你们说对不对?” 几个粮商连连点头附和。 “王百户,这自古以来碰到天灾,粮食涨价,这是千年不变的道理,又不是我们造成的。” 王景安沉默片刻:“既然如此,今天就当我多言了。” 许世仁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王百户,告辞!” 几人出来后 ,张守财骂了几句。 “一群丘八,还想吃饱?” “就是,守城是他们的责任,与我等何干?” 许世仁咳嗽一声:“都少说几句,这姓王的想空手套白狼,不出银子就想拿到粮食,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明天,每斗粮食再上涨十文,让他好好看看,这太谷到底谁说了算!” “另外,晚上我请诸位喝酒,都到我府上小聚一下。” “许员外客气了,晚上一定去。” 听着外面奚笑声,王景安脸色越来越发冰冷。 “周勇,你安排一下晚上的行动,记者尽量不要伤人,要是遇到实在不开眼的 ,杀了便是。” 周勇恨声说道:“少爷放心,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这次一定让他们好好看看。” 钱桃李将一份名单递到周勇手中:“周把总,太谷县是生是死,全系于你身。记住,只取粮食,非不得已,不可伤人性命。” “钱先生,你就放心吧,少爷早就嘱咐过,若是碰到那不开眼的,我也没办法。” 他随即转身,将手下分为几队:“所有人身穿黑衣蒙面,直铺粮铺和仓库,记住 ,尽量不要伤人,伪装成刘麻子的土匪,所有人把嘴给我缝上,此事过后,少爷有重赏!” “把总放心,咱们知道轻重。” 许家粮行,这两天都没几个来买粮食的,掌柜的吩咐早早上门板歇业。 伙计上了门板:“掌柜的,这两天没卖出几斗粮食,这可日了怪了。” 掌柜的骂道:“好好干你的活,不该操心的瞎操心。” 伙计看着外面走来的一行人,也没仔细看就冲着外面喊:“想买粮食等明天,今天关门了。” 周勇一脚踹到他肚子上,伙计捂着肚子飞出去。 掌柜的连忙招呼几个家丁出来:“你们想干甚?这可是许老爷的粮铺,瞎了你的狗眼。” “许家粮铺?老子打劫的就是许家。”周勇拔出腰刀,刀锋横在掌柜的脖子上。 掌柜的顿时就吓尿了:“好汉饶命,要什么只管说,我只是许家的一个掌柜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许老爷去…” “少他妈废话,老子是刘麻子手下,今天来只求财,不害命,只要你老实,死不了。” 掌柜的和伙计被绑在角落里,两人面面相觑。 “掌柜的,你看这些人什么来头?真的是刘麻子的人?” 掌柜的还有点眼力:“这些人拿的家伙五花八门的,倒是和土匪差不多,不过大晚上的蒙面干啥。” 许家后堂,许世仁召集粮商聚在一块喝酒。 “今天可算恶心了那姓王的一把,不过是个百总,牛气个啥,没粮食他啥都不是。” “许员外说的不错,这粮食是咱们辛苦攒下的,他不想出银子就想拿去,门都没有。” 酒过三巡,众人喝的醉醺醺的。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来:“老爷,大事不好了,咱们的粮铺遭劫了!” 许世仁没反应过来:“你说甚?粮铺怎么了?” 许家粮铺掌柜的哭着扑倒他脚下:“老爷,小人无能,晚上刘麻子的来到粮铺,粮食都被他们劫空了…” 在场这么多同行,许世仁也不能丢了面子,他淡定一笑:“慌什么?不过就是点粮食罢了。” 掌柜的看他没有怪罪自己,送了一口气,还得是老爷,这份淡定就不是我能学的来的。 “粮铺能有多少粮食,只要仓库不失就行。” “许员外说的是,只要粮仓还在咱们手中,这太谷就是咱们说了算。” 仓库的管家脸上带着血迹跑来:“老爷,仓库也被劫空了!” “放你娘的屁,那可是上万石粮食,就土匪那几个人,怎么可能搬空?” 许世仁气的一脚踹了他一个踉跄。 “老爷,这是真的,土匪打开了粮仓,任由全县的百姓抢。” 许世仁脸色一暗,胸口不断起伏,一口鲜血喷出来,手指颤抖的指着他:“你…你怎么才来说。” “老爷,他们走后,土匪才给我松绑。” 许世仁脚步一沉,就要昏倒在地。 旁边几个粮商连忙扶住他:“许兄,节哀啊,这粮食大部分还在咱们手中……” 话还没说完,几家的家丁纷纷找来。 第70章 方轩逸身死 家丁纷纷哭诉,都是刘麻子伙同全县百姓抢了他们的粮食。 许世仁这时候缓过神:“快去找方大人,一定要拿住这伙劫匪,还有抢粮食的百姓,一定要让他们给我吐出来。” 家丁刚走出门,就被守军拦住。 “这大晚上的是宵禁时间,你们出来干甚?” 家丁哭嚎着:“我们门市许老爷的家丁,家里遭到土匪抢劫,要去找方大人报案,捉拿劫匪。” “这件事方大人已经知道了,现在大人下令,我们正在捉拿匪首刘麻子,人多眼杂,防止他逃跑,任何人不准私自走动,违令者,杀无赦!” 说完直接拔出横刀,雪亮的刀锋吓得这几个家丁连连后退。 “大…大人说的是,我们这就回去。” 守卫骂了几句:“他娘的,老子守城墙都吃不饱,你们这些蛀虫还想要粮食?” 许世仁看着家丁回来,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让你们报案,怎么回来了?” “老爷,现在官府在捉拿山贼刘麻子等人,不让外出,我亲眼看见张家的家丁都被他们砍死一个,就这么扔在大街上。” 后面的几个家丁为了逃脱责任,添油加醋的说。 “是啊,那些人老惨了,又不开眼的去冲撞守军,全被当场斩杀。” 许世仁脸色败坏:“这么说你们没见到方大人?” “老爷,我们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被守军拦住……” 破晓时分,王景安看着堆满的粮仓。 “周勇,你这次做的很好,吩咐下去,每人赏银十两。” “多谢少爷,这么多的粮食万一那些粮商发难怎么办,他们也不是傻子。” 王景安冷笑一声:“我朝讲究证据,还有一条叫法不责众,整个县城的百姓都去抢粮食,他们找谁去要?” 许世仁几个粮商一大早就来了县衙,一见到县令就痛哭流涕地扑上来。 “方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那刘麻子煽动全城百姓抢劫粮食,这可是我们的命根子。” 许世仁骂道:“糊涂,什么土匪有这么大胆子,我看分明是那王家小子贼喊捉贼,肯定是他干的。” 方轩逸顿时惊坐而起:“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许世仁长大了嘴吧:“我…大人想想便知,就这么几个土匪,我们几家这么多粮食,怎么可能搬空。” 方轩逸心中一苦,拿了他们的银子,要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个煞星,这不是让老子捋虎须么。 他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这么说你们是没根据瞎猜?眼下正值国难,本官身负保境安民职责,还有许多公务要忙,没时间陪你们在这瞎猜,轻便吧。” 几个衙役挎着腰刀:“几位老爷,请吧。” 许世仁几个粮商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对着他们。 “我听说这些粮商的铺子都被劫了?” “哪能呢,不只是粮铺,仓库也都被洗劫一空,我昨天还抢了两石粮食呢。” “你不怕他们听见?” “听见就听见,又不是只有我自己抢。” “这些粮商都该死,去年收我粮食一石粮才给一两银子,现在卖十两,要我说多来几个土匪才好。” 许世仁再也憋不住,一口老血喷在大街上。 钱桃李慌忙跑过来:“少爷,鞑子开始攻城了。” “这怎么可能?”王景安不敢相信的问。 他匆匆来到城墙上,下面鞑子造好了简易的云梯。 身穿破烂衣服的百姓扛着沙袋走在前面,一个老人颤抖地朝城墙上喊话:“楼上的各位大人,我们扔下一包鞑子就让我们走,还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钱桃李看着少爷愣在原地,一咬牙:“少爷,任由这些百姓填满护城河,城墙可就难守了,还请少爷下令,射杀这些百姓。” 王景安思虑许久:“这些百姓活着已经很不容易,这次他们被鞑子裹挟到这里,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怎么能射杀他们?” 钱桃李急的头上直冒汗:“可是,那城墙怎么办?” “济世兄,情况还没危机到那个地步,我在想鞑子这些骑兵都是精锐,怎么可能付出这么大的伤亡来攻城?” 李慕烟奇怪的问:“以前鞑子只是在村庄掳掠钱粮和人口,碰到坚城往往都是绕道而走,这次头皮怎么这么硬?我看这规模不少于两个牛录。” “八成是那范永斗又许诺了什么,百姓只能填护城河,真正的攻城还是得他们上来。” 衙役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少爷,大事不好了,方县令听说鞑子开始攻城,吓得带上他的几个家丁跑了。” 王景安有些错愕:“跑?他能跑去哪里?” 西门外掀起一阵烟尘,方轩逸带着家小坐马车一路狂奔而去。 一阵嚎叫声从鞑子阵营传过来,十几个骑兵很快就追上那些马车。 王景安冷下脸:“西门的守军全给我换了,给我查清楚是怎么放走他的。” 周勇跪在地上:“少爷,是我御下不力,还请责罚。” “这件事等打完了仗再说。” 半个时辰后,鞑子用旗杆挑着方轩逸的脑袋立在城门前。 “城里的人都看好了,这可是你们县令的脑袋,你们速速打开城门,还有条活路,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钱桃李脸色哀伤的看着这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人,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跪在地上,朝前方磕了三个响头:“大人,此生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大人一路走好!” “济世兄,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这世上蠢人太多,若是安分守己待在城里,我还能保他一命,可现在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钱桃李跪在地上:“少爷,我明白你说的这些,在下余生愿一心一意追随少爷。” 号角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战鼓鞑子大营中响起,与往日不同,最先从营中涌出、扑向太谷县城墙的,并非身披重甲的满洲精骑兵。 他们扛着数十架粗糙而沉重的云梯,在满洲督战队的钢刀和箭矢驱赶下,向城墙涌来。 王景安问身边的周勇:“这些看着不像是正黄旗的人。” 第71章 鞑子攻城 周勇脸色凝重:“少爷,鞑子攻城一般不会开始就派出自己的精锐,这些都是蒙八旗,是用来消耗守城物资的。” 周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从卧牛山调兵,请戚总教前来支援?” “不可,卧牛山是咱们最后的营地,不能出任何差错,咱们现在士兵有四百余人,还有招募的守军,我派人去千户所求援,估计援军也快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 周勇和钱桃李相视一眼,顿时露出苦笑之色。 千户所。 “报!杨大人,鞑子开始围攻太谷县,人数上千,骑兵至少占据五百之数。” 杨震倒吸一口凉气:“这鞑子这次头怎么这么铁?这下可麻烦了,这么多骑兵野战谁能抵得过?” 幕僚上前建议:“大人,这鞑子一看就是围点打援,等的就是咱们的援军,在下以为,万万不可骑兵救援,拍些老弱病残做做样子就行。” 杨震有些不忍:“这岂不是让他们送死?” “大人,若是你的家丁死伤惨重,在军队还有谁听你的?” 杨震犹豫许久:“就依你见,传令吧。” 鞑子抬着云梯距离城墙只有一百步了,王景安估算着距离:“放箭!” 箭雨如雨点般落向战场。 “快冲,打下县城,额真大人说过,三日不封刀!”蒙古百夫长喊话。 冲锋的人不断中箭倒下,后面的人抬起继续冲。 “箭幕!避箭!” 老兵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被淹没。下一瞬,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冲着城头射来,噼里啪啦地覆盖了整个城头! 有的箭矢角度极高,垂直落下,狠狠地钉在垛口的青砖上,溅起火星,零星箭矢穿透守军简陋的皮盾,深深扎入手臂、肩头。 有的箭矢力道惊人,几乎是平射而来,直接穿过垛口的箭窗,将后面正在瞄准的弓箭手射翻在地。 “少爷,小心。” 周勇把他扑倒在地,一道利剑擦着箭垛射到后面的城楼。 王景安擦了把冷汗:“大意了,鞑子的箭术果然强悍。” 刹那间,城墙上的弓箭手被鞑子压制。 周勇苦笑一声:“这是自然,咱们身处高处,都压制不了对面的弓箭手,对面还是仰攻,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少爷别担心,他们射箭不过二十余箭,撑过这一波就行。” 很快箭雨慢慢停下,只有零星的箭矢飞向城墙。 范永斗站在中军大营:“额真大人,您的弓箭手可真厉害,我看今天就能攻破城墙。” 牛录额真脸色有些凝重:“没那么简单,这次要不是冷格里大人同意,我才不来趟这趟浑水。” 范永斗在一旁赔笑:“事成之后,我额外奉送大汗一万石粮食。” “范家主,大汗可不是看中你这一万石粮食,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范永斗朝北边跪下:“大汗对我恩重如山,我范家必定为大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先锋冲到城墙边,竖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王景安直接下令:“把招募的兵勇带上来,不用他们厮杀,就躲在垛口后面,给老子往下扔石头,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快!” 周勇在一旁指挥着民兵:“砸!给老子往下砸!往死里砸!” 在军官和老兵的吼声中,被驱赶上城的民夫们,从最初的恐惧,在血腥的刺激下,逐渐变得麻木而疯狂。 他们多是城里的脚夫、佃户、伙计,平日里扛的是粮包,握的是锄头,如今手里攥着的,却是沉重的石块。 他们不敢露头,只是听着军官的号令,将手中的重物朝着城墙外云梯的方向奋力抛下。 石头不断地从城头落下,蒙古鞑子举着盾牌向上攀爬,也免不了被石头砸中,惨叫着摔下去。 一块巨大的石头被几名老兵合力扔下去,翻滚着落下,正正砸在一架云梯的顶部。 云梯从中断裂,上面攀爬的四五名皮甲步兵如惨叫着摔落。 范永斗看着进攻受挫,心里着急:“大人,不如派弓箭手继续压制他们,咱们损伤太大了。” 甲喇额真鄂硕下令:“派最后一波弓箭手上。” 三十多名弓箭手站在距离城墙一百步的地方,这是最好的压制距离。 箭雨再次出现。 民兵顿时损伤惨重,不少人中箭躺在地上哀嚎,恐惧开始在城墙上蔓延。 王景安对着这些惨叫声充耳不闻:“周勇,现在鞑子进入射程了,为了压制咱们,他们也是下了血本,吩咐下去,弓箭手抛射,瞄准鞑子弓箭手阵地。” 周勇带着五十名弓箭手瞄准对方阵地。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少爷给咱们这么好的待遇,除了陌刀兵就是咱们弓箭手饷银最高,给老子瞄准下面的弓箭手,放箭!” 箭雨从城墙上射向鞑子弓箭手阵地,有城墙的高处加持,原本比不过对方的箭术,此刻竟然打了个平手。 双方弓箭手不断中箭倒下,周勇冷静的一箭一箭射去,没一箭都带走一个鞑子。 城墙上也陷入鏖战,钱桃李急着喊道:“少爷,不如咱们去求援吧。” 王景安摇摇头:“出不去的,外围有鞑子的哨骑遮蔽战场,方县令就是个例子,出去就是送死!” 他此时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先重点发展军事,这段时间杂事太多,没弄出太多先进武器。 鄂硕看到弓箭手一个一个倒下,心都在滴血:“停止放箭,弓箭手回营。” 范永斗看的正起劲:“大人,怎么撤军了?” 鄂硕脸色冰冷的看着他:“这些都是弓骑兵,是我最精锐的部下,不能让对面那些明军这样消耗。” 范永斗心心念念的肥皂秘方还在城里,他着急着问道:“大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鸣金,收兵!” 当那清脆急促的鸣金声从鞑子阵中传来时,城墙上的守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已经杀到城墙垛口的鞑子步兵,闻声动作猛地一滞。 他们虽然不甘,但毫不迟疑地转身,顺着云梯飞速退下。 第72章 击退第一波进攻 城墙上,瞬间陷入沉寂。 士兵还好,新招募的民兵瞬间瘫软在地上,看着下面战场上的尸体,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王景安也松了一口气,周勇揉着发酸的肩膀,他射了不下于五十箭,比鞑子最精锐的弓箭手还勇猛。 “少爷,属下无能,弓箭手损失过半,还请少爷责罚。”他单膝跪地,拄着弓箭。 王景安亲自扶起他:“何罪之有?你已经做的很好,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勇说道:“按我的经验,鞑子这次只是试探,接下来的进攻会更强。” 钱桃李问道:“咱们搞一场夜袭怎么样?说不定有奇效。” 周勇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为何?” “咱们就这四百多训练有素的士兵,其实也就训练了几个月,远不是鞑子的对手,守城墙还行,夜袭难度太大。” 王景安说道:“不错,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数都有夜盲症。” 看到俩人不明白,他解释道:“就是晚上看不清远处,你们没发现么。” “听少爷这么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济世兄,你知道为什么史书上有那么多经典的夜袭战役?” 钱桃李不通军事,自然不明白:“还请少爷指教。” “那是成功的夜袭例子太少,所以才被奉为经典流传下来,若不是训练多年的士兵,恐怕还没走到一半就得走散一半人马,何况鞑子肯定会防范咱们夜袭。” 钱桃李有些汗颜:“是我多嘴了。” “济世兄回头多看些孙子兵法就明白了,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 李慕烟附和:“不错,我看对面的鞑子也就不过千余人,只要城内安稳,以咱们现在的粮食,足够坚守三个月。” 戚长山守在上山的路上来回踱步,王怀仁焦急的找到他:“戚总教,我儿怎么样了?” 戚长山苦笑一声:“我派夜不收去县城打探消息,可是现在鞑子围城,哨骑遮蔽战场,咱们的人也只能远远的侦查,不能靠近。” 听到自己的儿子被这么多鞑子围住,王母顿时晕过去。 “夫人!”王员外赶紧扶住他。 “快!快出去大夫。” 王员外更加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我看这里还有几百兵丁,不如和我儿合兵一处,说不定还能打败这些鞑子。” 戚长山嘴角抽搐,心中虽然无奈,也不敢说出来:“王老爷,在我看来这仍是好事,鞑子围城多日,说明没有破城之法,想要破敌,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咱们没有骑兵,野战是打不过他们的。” 王怀仁关心则乱,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还是景安说的对,钱是王八蛋,花没了再赚,应该多招募一些兵丁,若是招募上万兵马,岂容这些鞑子放肆。” 戚长山捂着额头:“老爷,要是真招募这么多人,朝廷首先就不放过咱们。” 王怀仁干笑一声:“我就是随便说说,我这急的胡言乱语,话说这得有十天了吧,朝廷怎么还不派兵救援太谷?” 戚长山冷笑一声:“朝廷自然会下命令的,这些卫所军官有的事理由拖延,比如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等鞑子退兵了,他们或许会去,毕竟太谷不是边关,在这些朝廷文官看来,就是一座小县城罢了。” 中军大营。 鄂硕坐在虎皮榻子上:“今天攻城不利,损失不小,你们怎么看?” 那名牛录额真单膝跪在大纛下,他身上还带着城头血战的腥气,抬头望向踞坐在虎皮上的鄂硕:“额真!请恕奴才愚钝!我们勇士的生命,比南蛮的城池珍贵百倍,为何要在这太谷县城下,白白耗费我们巴图鲁的鲜血?为何不绕过去,去抢更富庶的地方?” 鄂硕的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抬起,他看了看范永斗,心里也是有股怨言:“这是冷格里大人的命令,事关大汗。” “范家主,你能否在城内启动内应帮忙?” 范永斗脸色一苦:“大人,我这也联系不上城里的人,如今城门紧闭,我也进不去啊。” 他试着建议:“大人,不如明天我们四个城门一起进攻,或许会有奇效。” 大营里的鞑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鄂硕最终还是平复下怒气:“我军兵力不过是守军的两三倍,四面齐攻是自寻死路,分兵这可是兵家大忌,还要留出一部分兵马防备对方的援军。” “今日休整一天,明天继续进攻。” 城内王景安在仓库忙着,李慕烟奇怪的问:“你这是干啥?” “明天鞑子来了送他们一个礼物。” “这些罐子真的有用?” 王景安指挥着工匠:“都看好了,按我的方法做。” 他拿起一个陶罐,先抓起一把铁蒺藜和碎瓷片垫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入黑火药,轻轻晃动,让火药颗粒填充进碎片的缝隙中。再铺一层破片,再倒一层火药。如此反复,直到罐子装满七成。 “这些东西不能装的太多,过多的填充物会阻碍火药爆炸的威力,必须留出足够的燃烧空间。” 他用一根细铁锥在陶罐的软木塞上钻出一个小孔,将一截引信小心翼翼地穿过去,确保罐内的一端牢牢埋入火药中,外部留出一掌长的药捻子。 最后用力将塞子塞紧,再用蜡油仔细地将塞子与罐口的缝隙,以及引信穿过的孔洞彻底封死,防止受潮和漏气。 “记住,这东西不是往人身上扔,是往他们脚下和头顶扔。陶罐一碎,里面的火药未必能炸死多少人,但那些铁渣碎瓷会像泼水一样四溅开来,专伤马匹和没披甲的脸面、手脚。” 李慕烟拿起一个试了试:“这么个罐子五六斤沉,普通人估计顶多扔个十几步。” “不错,但现在咱们是在守城,往下扔就行,这可比雷石滚木强多了。” 周勇急匆匆的前来:“少爷,城门的问题查出来了。” 第73章 交心 王景安安排好工匠连夜生产这种简易手雷,带着周勇来到百户所。 周勇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是西门的守军收了方县令的重金,这才私自打开城门放他出去。 ” 王景安脸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杀气:“不用多说,直接军法从事,其家属逐出王家,永不录用。” 周勇大惊失色:“少爷,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这…” “若是范家的内应许以重金,让他们在敌人进攻的时候打开城门,你想想还能不能守住城池,这种事情发现一例必须处罚一例,决不能姑息。” 周勇这才明白事情严重性:“少爷,我知道了。” “这次在城中央,让所有士兵们都看看他们的下场。” 钱桃李暗叹一声:“少爷,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别的不说,就说那佟养性,用多少百姓的鲜血才涂红自己的官袍。” 城中央,西门收了银子的几个守军被绑在台子上。 “少爷,饶命啊,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我们不过收了一点银子,别的明军收的更多……” “我为王家出过力,我为王家流过血,你不能这样对我!” 听着这些人的狡辩,王景安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李慕烟轻抚他胸口:“别生气,这才是大多数人正常的表现,你这些士兵已经很好了,比得过大多数明军。” “我以为给他们提高饷银,让他们家人有一份能糊口的生计,他们就会忠心对我,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整个太谷没有比我这更好的待遇,他们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也说不上背叛,就是贪财,别说他们这些底层士兵,朝野上下,有几个不贪的?” 王景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子上:“所有守军都看好了,军法无情,这几人违背军法,收受贿赂私自打开城门,差点酿成大祸,这次是县令想要逃跑,下次若是细作想要策反他们,到时候城破人亡,一城百姓都会因为这点银子遭受灭顶之灾,这几日亲属逐出王家,永不复用。” 这几个人这才慌了。 “少爷,我们错了,还请放过我妻儿老小!” 听着这些人的求饶声,他有些心软 ,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开斩!” 刽子手刀起刀落,几颗人头飞到下面。 回到房间后,王景安沉默地躺在床上,李慕烟关上门进来。 “别生气了,小心气坏身子。”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或许这是一件好事,让我明白了军队的不足,这段时间和太谷的士绅各种斗法,这一路太顺利让我有些得意忘形,这是个教训。” “那你准备怎么做?” “军队的文化建设要抓好,我准备增设一个指导员的职位,专门负责士兵们的文化思想建设。” “这听着不就是监军么?” “不一样的,而且我还要组建自己的情报部门,对外侦查敌情,对内监察,不过这个人选倒是十分令人头疼,你有没有兴趣?” “这个我做不来的,不如你问下周勇,你那一千多名士兵,还能没有一个合适的?” 王景安冲着彩云屁股打了一巴掌:“去,把周勇叫过来。” 彩云脸色通红:“小姐,你看他…” 李慕烟板起脸:“快去!” 丫鬟李彩云无奈,只能低着头去传信。 “你就不能正经点?” “偶尔调戏一下你的小侍女,也能调解下心情。” 李慕烟犹豫了下:“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讲。” “这个房间只有咱们两个人,不会有第三人听到。” “你是不是想组建你自己的锦衣卫?” 王景安瞳孔骤缩,脸色有些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到他变化这么大,李慕烟拉住他的手:“你别紧张,我既然选择了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走下去。” 她继续说道:“你这些日子练兵、务农、兴建作坊,早已经超出一个百户的职责,就说你这陌刀兵,要是让朝廷知道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要是有些人给你上奏一本,太谷县王家王景安鹰视狼顾,有帝王之相……” 王景安越听越惊骇:“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慕烟淡淡的说:“我也算熟读史书,现在天灾人祸,朝野上下腐败不堪,中原大地民变蜂起,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即便没有后金,还会有蒙古,无救了。” “而且你办的学堂,在外人眼里看来可以算是离经叛道了,这么多天我仔细想过,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你想过没有,这千百年来,王朝更替,不变的是孔孟之道,你在这样下去怕是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王景安心思急转,现在才崇祯元年,能看清楚大明灭亡的可没几个,莫非她也是穿越过来的?不行,我得试探一下。 “宫廷玉液酒。” 李慕烟被这句话搞糊涂:“你说什么?莫非你想喝皇宫里的酒?” “大锤四十?” “奇变偶不变?” …… 李慕烟拉起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戏弄我?要是不信我说的那我离开便是。” 王景安长舒一口气,不是穿越的就好,他赶忙抱住她。李慕烟挣扎片刻,又怕伤到他。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你要是有别的心思就不会说出来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真是的想法么?” “我不过是想在这乱世求自保罢了。” 李慕烟点了他额头一下:“别人都说你奸诈,对我都不说实话。” 他干笑一声:“我说我想让天下穷苦百姓都能吃饱肚子你信么?” “这怎么可能?这千年以来,多少帝王都没有办到的事情,你如今拥兵自重,朝廷没有根基,这有如火中取栗。” “慕烟,你看这些武将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莫说别人,就说你太祖李成梁,当年和戚大帅被喻为帝国双壁,当年何等风光,后来张太岳病死,帝国双壁由此陨落。” 李慕烟沉默许久:“若是张太岳不死,大明或许又是另一番天地。” 他摇头说道:“这不是根本原因,不能把整个天下系于一人。” “那你说大明到底为什么才变成这样?” 第74章 陶罐手雷 “表面原因是贪污腐败,深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土地兼并,农民活不下去自然会反抗造反。” 王景安继续说道:“你熟读史书,可知史书上的盛世是怎么来的?” 李慕烟摇头:“史书上说天子圣明,就会迎来盛世,我想了许久好像不是这个道理。” 他在纸上花了一个圆圈:“你看这好比天下的土地,分给一个人种,他自然能活的很好,他后来生了孩子,总得给孩子一块地,这一下就是两家人种了。” 李慕烟看着纸上的圆圈越分越小,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你看,现在土地已经被分的很小了,产出的粮食供养不了这么多人,更别说还有士绅官员兼并土地。” 他又重新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你看,战争开始,人口减少,天下的土地又够分了,你仔细想想,王朝前三代基本都会迎来盛世,等到土地不够分,战争便开始,等到人口减少到土地可以承受的时候,又会迎来另一个盛世,三百年,就是这片土地承受的极限。” 李慕烟失声说道:“这么说王朝不过三百年就是土地的分配?” “不错,是这道理。” “那现在大明两百六十余年,岂不是到了尽头?” 王景安拉着她坐下:“盛世不过是人口和土地的平衡罢了,政治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通过科技解决。” “科技?”李慕烟有所顿悟。 “莫非就是你所教的那些东西?” “不错,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从朝堂是没办法的,只有从根本改变才行。” 李慕烟沉默许久:“我可以帮你,我们李家虽然不复当年风光,在朝廷还有些能力。” “你可以说服你家族?” “可以,不过需要你展现出你的潜力和价值。” 李慕烟有些惆怅:“我父亲一直想振兴李家,自从我爷爷李如松死后,李家就一直势微,可现在的辽东…” 王景安冷笑一声:“那袁崇焕一直推崇以辽人守辽土,却又想打破辽将的私兵体系,这又怎么可能,辽东将门已成军阀势力,尾大不掉,辽饷更是要榨干大明最后一滴血。” 看到李慕烟情绪有些低落:“这些暂时距离我还很远,想太多也没用,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李家在朝中还有些旧朋友,你要是想组建你说的情报部门,我可以给你提供些人选。” 王景安顿时来了兴趣:“说给我听听。” “我父亲交好的一位不得志的官员来信说道,骆养性其人,笑里藏刀。昔日李若琏李公,忠勇刚正,只因碍了他的路,便在‘许显纯案’中被他暗施冷箭,扣上个‘’徇私纵逆’的污名,生生从都督同知的位置上被赶了下去,如今只能去守皇陵。如今这锦衣卫,已成了骆家私店,水泼不进。” 王景安回想起历史,这个李若琏来头也不小,李自成攻破京城时候,坚守岗位,自缢殉国,怕是不好拉拢。 “还有别的人选么?” “高守谦,在清算魏忠贤的斗争中,因曾与阉党有轻微往来,被骆养性借题发挥,作为排除异己的牺牲品,他熟悉锦衣卫运作内幕,精通刑名、侦查、反谍,心怀怨愤,但良知未泯,渴望东山再起,如今人就在山西。” “暂时先和这个高守谦接触下,等这鞑子退兵再说吧。” 房门被敲响,传来彩云的声音:“小姐,少爷,周把总来了。” “周勇,我想成立一支侦查的情报部门,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勇思索许久:“或许还真有一个,这个人是少爷家奴,忠心自然不必多说,而且脑子好使,干这个肯定没问题。” “谁啊?” “王二狗,他训练成绩一般,不过脑子好使,应该可以干。” “行了,我知道了,去准备防守吧,我估计天亮又要开始进攻。” 清晨,战鼓声响起。 与昨日如出一辙,密集的箭幕率先升空,叮叮当当地砸在城垛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鞑子甲喇额真 鄂硕 立马于大纛之下,在他看来,城内的守军已然技穷,只要血战,几日内必然能拿下城池。 就在鞑子的步兵爬上云梯,最前方的士兵已经能看清城头守军惊恐的面容时。 一直隐在垛口后方观察的王景安,眼中寒光一闪。 “点火!” 他一声令下,身后几十名臂力强劲的士兵同时用火把点燃了陶罐上的药捻。 “扔!” 没有多余的废话,士兵们猛地探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冒着白烟和火花的陶罐,朝着城墙外密密麻麻的云梯和人群,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一波打击,效果并不完美。 许多士兵因为紧张,引信留得过长。 一些陶罐落在城墙根下,只是沉闷地炸开,扬起一片尘土,虽也伤及几个鞑子,但威力有限。甚至有陶罐在空中被鞑子弓箭手射中,凌空解体。 城下的鞑子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嘲弄的哄笑,攀爬得更加迅猛。 鄂硕脸上的笑意更浓:“南蛮子技穷了,扔瓦罐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第二波、第三波投掷接踵而至! 有了经验的士兵们,算准了时间,引信剪得更短。 一个陶罐精准地砸在了一架云梯的中段,就在几名步兵的头顶轰然炸响! “轰!” 一声的巨响,伴随着四溅的陶片和内部填充的铁钉、碎瓷,瞬间扩散开来! “啊!我的眼睛!” “噗嗤!” 惨叫声陡然变得凄厉。 攀爬的鞑子士兵浑身插满了黑色的铁蒺藜和白色的碎瓷片,鲜血瞬间从无数个伤口中涌出,直接从云梯上栽落下去。 场面局势瞬间逆转,这种范围性的爆炸,直接笼罩了攀爬的鞑子士兵。 看到上面人的惨状,下面的士兵连连后退,督战队连杀几人都没用,士气跌到谷底。 鄂硕瞬间暴怒:“这是什么东西!范家主,你提供的消息可没有这些。” 听到他那冰冷的声音,范永斗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人,这肯定是那王家小子发明的,他没事喜欢鼓捣一些稀奇的玩意,我也不知道啊。” 第75章 援军 周勇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场面:“少爷,这个小罐子威力怎么这么大?简直比大炮威力还强。” “这种武器适合用来守城,对付攀爬云梯的士兵,寻常士兵只能扔个十几步,想要野战用,还得改良。” 王猛看着外面鞑子死伤一片:“少爷,不如咱们乘胜追击?” “怎么追?对面大多是骑兵,你看鞑子败而不溃,老实守好城墙就行。” 一连几日,鞑子在城墙丢下几百具尸体。 鄂硕脸阴沉地能滴出水来:“范家主,我军伤亡过半,冷格里大人也来信催促,杀虎口麻承恩率兵猛攻,若是回去晚了,怕是我这支兵马都要折损在关内。” 范永斗不甘心地看着太谷,他早就看出鄂硕有退兵的想法:“事已至此,全凭大人决断。” “好,我意已决,今日退兵。” 一缕缕炊烟很快从鞑子营中袅袅升起,空气中甚至隐约飘来了煮肉的香气。 李慕烟拿着王景安发明的双筒望远镜观察战场:“你这个比 朝廷的千里眼好用多了,那千里眼是单筒,看的还不如你这个远。” “那是,这可是我亲自用水晶磨得镜片,价格太贵,就做了几个,等以后我弄出玻璃来,军官一人配一个。” “鞑子怎么做起饭来?”她看着炊烟问道。 就在这时,一名被俘后又寻机逃回的民夫带回了甲喇额真鄂硕故意让他听到的命令跑到了城墙下: “禀大人!鞑子头领说埋锅造饭,吃饱喝足,今日退兵!” 周勇请战:“少爷,如今鞑子死伤过半,要不趁他们他退兵的时候追杀?” “不行,眼下鏖战多日,我军也损伤过半,对面兵力是我军两倍之多,我军也是疲惫之师,穷寇勿追。” “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鞑子故意放出来的消息,万一他们路上设伏,咱们这这些人马岂不要折损在这。” “快看,那是什么?”李慕烟指着远方的烟尘。 “援军?”周勇不敢相信,他也没指望有什么援军到来。 王景安沉声说道:“不对,这不是千户杨震的兵,你们看来的人手里兵器杂乱,就连穿的铠甲也是五花八门,还有许多没有披甲的。” “快看看旗子上写的什么字?” 李慕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卢?朝廷有姓卢的将军?” 王景安心中一动,莫非是? 鞑子大军的侧后方,突然响起了一片震天的喊杀声!一面猩红的卢字大旗。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到了!”城头上,一个眼尖的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起来。 刹那间,绝望的守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摇摇欲坠的士气为之一振! 甲喇额真鄂硕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一支乌合之众,也敢来捋虎须?传令后队变阵,迎击!” 领头的将军一身文官袍服外罩了件轻甲,手持长刀,一马当先。 他麾下的部队,衣甲混杂,多是步卒,但阵容严整,冲锋之势一往无前。 这支新募之军,狠狠地撞入了鞑子的侧翼! 初战,确是锐不可当。 鞑子没想到这支“乌合之众”如此悍勇,侧翼一阵混乱,被这支部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斩杀了数十人。 然而,鄂硕 的临阵指挥展现出了女真精锐的可怕素质。原本作为预备队的两个牛录骑兵,从左右两翼迅速包抄过来。 下一刻,战局急转直下。 这支新兵,缺乏与真正精锐骑兵野战的经验的致命缺陷,暴露无遗。 女真骑兵并不急于近身肉搏,而是凭借着精湛的骑术,绕着军阵奔驰,一波又一波的重箭落入阵中! 这些新兵们试图结阵防御,但他们的盾牌不足,训练时间太短。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士兵中箭倒地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举盾!长枪手上前!” 但命令在混乱中难以有效传达。更要命的是,当步兵阵型被箭雨射乱,出现空隙的瞬间,女真的重甲骑兵发起了冲锋! 王景安直接下令:“除了守城门的人,所有人出城迎战,跟我冲!” 李慕烟策马和他并驾齐驱,他急的火上房:“你跟着出来干甚,快回城。” “我出来当然是保护你,你这武艺稀松平常,亲临战场太危险了。” 王景安拗不过她:“那你可跟紧我,跑远了我可保护不了你。” 突然另一支部队从东侧杀出,周勇看了一下:“少爷,好像是咱们的兵,你看带头冲锋的,我看着像是戚小虎。” 局势瞬间逆转,三支兵马三路夹击,女真骑兵即便是再勇猛,腹背受敌,片刻就付出了不少伤亡。 鄂硕双眼通红:“别慌,都聚在一起,范永斗呢,让他来见我!” 下面亲笔跪在地上:“大人,刚才我看范永斗带着自己的几个家丁,说是奉大人军令外出求援。” 鄂硕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这奸诈小人,自己逃跑,汉人果然不能轻信。” 白马将军一把大刀轮的密不透风,几名鞑子骑兵近不了身。 王景安大喊一声:“这是谁的部将?怎么如此勇猛。” 王猛脸色凝重:“这武艺怕是我亲自上场也讨不了好。” 王景安手持马朔,看到一个落单的骑兵,冲上去一把挑翻,他身形剧烈摇晃,后坐力差点把自己冲下来。 三军渐渐合拢,鄂硕眼看逃不出去,带着最精锐的白甲兵:“你们都是大金的巴图鲁,随我斩杀对面敌将。” 戚小虎看到敌军主将朝少爷冲去,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朝他杀去。 王景安毕竟第一次上战场,刚才亲手杀掉一个骑兵,有些得意,看到冲自己冲来的白甲兵重骑兵,有些慌神。 “坏了,托大了,这下难道要死在这里?” 他有些后悔,若是在陌刀兵后面,岂容这些重骑兵放肆。 鄂硕带着亲兵包围住他:“你就是明军的主将?我看你还有些能耐,不如投降我大汗,保你荣华富贵,否则,今天便死在这里!” 第76章 女战神 王景安脸色阴沉不定:“你可看好了,现在被包围的是你们,若是你投降我大明,我保你不死!” “哈…哈哈!” 鄂硕狂笑一声:“有意思,你可见过投降的女真人?即便是今天死在这里,我也要拖着你陪葬。” 看着慢慢逼近的重骑兵,王景安紧握住马朔,手上微微出汗。 “想杀我男人,你问过我没有?”李慕烟手持青鸾剑从外围杀来。 王景安苦笑:“你何苦来送死,都怪我托大,追着那个骑兵上头了,不然也不会置于如此险境。” 李慕烟瞪了他一眼:“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你是三军主帅,怎么能亲自冲锋陷阵。” 鄂硕露出嗜血的笑容:“好一对苦命鸳鸯,今天,就都在这给我陪葬!” “慕烟,我缠住他们,你快逃!”王景安正要持朔冲锋。 “别乱动,若是这重骑兵处于冲锋状态,我自然不是对手,停下的重骑兵就没那么可怕了。” 李慕烟,手持青鸾剑朝重骑兵冲去,高锰钢打造的青鸾剑直接刺穿重甲,仅仅是一剑就收割掉一条白甲兵。 片刻之间,几名白甲兵殒命,鄂硕呆滞的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鲜血顺着剑锋滴落。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要死在这里。” 鄂硕不甘地从马上落下,头颅直接被斩下。 此时戚小虎终于冲了过来,那白马将军也冲到这。 “好强的武艺!”他瞳孔皱缩。 王景安从刚才一直愣在原地,自己这是捡了个女战神当媳妇? 李慕烟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看傻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果然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你这武艺这么高,看来我还真捡了个大便宜。” 她轻哼一声:“那是,你就偷着乐吧。” “小虎,你怎么在这?” “我爷爷不放心县城安危在这外面安排了一支兵马让我伺机而动,我看到这位将军冲向鞑子后方,我才敢出来。” “老家怎么样?” “相安无事。” 王景安冲这白马将军抱拳行礼:“多谢相救,敢问尊姓大名。” “在下卢象升,说来实在是汗颜,若是没有你这两支兵马,我这支兵马恐怕要折损在这军阵中。” 果然如此,王景安早有猜测,这姓卢的将军可不多见。 “不管如何,卢将军能前来解围,这便强过大多数明军将领,你看这千户所杨震,看见太谷被围,连个屁都不敢放。” 卢象升惊叹:“这位便是尊夫人吧,这身武艺卢某自愧不如。” 李慕烟脸色通红低着头,王景安给他介绍:“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李慕烟。” 几人来到城内百户所。 “卢大人贵为大名知府,率领数千兵勇前来解太谷之围,请受嗣业一拜!” 卢象升拱手:“嗣业兄客气了,叫我建斗即可,说来惭愧,我这变卖家财,招募乡勇三千有余,如今折损过半,实在是……” “嗣业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这支兵马都是新兵,缺少武器铠甲,这次斩获我只要铠甲和兵器,银两分文不取,你看如何?” 王景安惊声说道:“这怎么行?” 卢象升苦笑一声:“你看咱们这几千人围剿鞑子溃兵,损失还比他们多了一倍,要是有充足的兵器和铠甲,也不至于损失这么多人,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也知道这时候兵器价格高。” 王景安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若不是这次你冲破敌阵,也不能斩获如此之多,这些兵器和铠甲全部归你,剩下的钱粮、战马、人头、我取七成你看如何,毕竟我这损失也不小。” 卢象升站起来深鞠一躬:“嗣业兄高义。” 王景安犹豫一下:“还有件事,这次我向千户所求援这么多天,没见有援兵,现在鞑子全军覆没,那贪生怕死的千户可能前来买人头,贪功劳……” 卢象升脸色有些难看:“这种败类我最是不耻,我就在这待几天,怎么说我也是正四品文官,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千户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杨震惊坐而起:“这次太谷围城起码三个牛录的鞑子,上千名精锐,怎么可能被全歼?你是不是被那王景安收买了?诱我出兵?” 夜不收跪在地上:“大人,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骗您,多派些人查探便知,现在战场还满是尸体,这总做不了假吧。” 杨震脸上阴晴不定:“这次正黄旗足有五六百人之多,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胜,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甲喇额真,难道我真的错了?” 幕僚从暗处走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你在胡说什么?” 幕僚淡定的说道:“大人请想想,那王景安不过一个小小的百户,正常来说有三五十个真能打仗的家丁就很不错了,哪来这么多兵马,大人到时候可以索要人头和战利品,若是那百户不从,大人可以百户编制不过一百一十二人来吓唬他,只要上奏朝廷,太谷县王景安私募兵勇,心怀不轨,有帝王之相,他还不乖乖的把战利品送上来?” 杨震犹豫片刻:“这样不太好吧,岂能如此下作!” 幕僚看他有些心动的样子,继续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杨震思虑许久:“明天我带上兵马,先看看他反应如何。” 王景安喝的醉醺醺的来到屋里:“慕烟,你…看这卢…卢大人,身为大名知府,却没有丝毫文官的架子。” “是啊,卢大人是个好官。” 酒暖思淫欲,他的手开始不安分,慢慢摸上她的腰:“慕烟,你看这良辰美景,不如咱们……” 说完便要解开她的衣服。 李慕烟连忙躲开:“不行,要等成婚之日才可以。” “什么成婚之日,在我们老家,都是先上车后买…” 话还没说完,鼾声响起来。 李慕烟脸色通红地看着他:“就这点酒量,还想占便宜,也不知道胡说些什么。” 清晨,钱桃李匆匆敲响他的房门。 “少爷,千户所大人杨震来了,我看来者不善,带了不少兵马。” 第77章 贪婪的千户 正厅中,杨震坐在主位,旁边下人奉上茶水。 幕僚阴阳怪气地说:“周把总,你们这王百户好大的官威啊,我们千户大人在这等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戚小虎刚要发作,周勇一把拉住他:“杨大人,昨晚我家少爷喝多了,这才酒醉不起,还望大人见谅。” “喝多了,王百户好兴致啊,如今鞑子肆虐关内,他还有闲情雅致喝酒?” 杨震一言不发,全是幕僚在说。 “既然知道,那请问杨大人可有退敌之策?” 外面传来一声疑问。 杨震脸色瞬间变了:“是谁在外面!” 王景安拱手作揖:“见过杨大人。” 幕僚厉声呵斥:“大胆!见了千户大人还不下跪,你可知尊卑贵贱!” 杨震端起茶杯,眼睛半眯着看着他。 王景安笑着对周勇和戚小虎说:“这主人还没说话,我怎么听见有狗在乱叫?” 幕僚气的两眼冒烟,用手指着他:“你……” 眼看下马威不成,杨震放下茶杯:“行了,王百户,听说你这一战斩获不少啊?” “还行,不过就是些钱粮马匹。” 杨震站起来看着他:“我也不废话了,本官愿出十两银子一个人头,从你这购买真奴首级,你自己留下三十个,剩余的本官今天都要带走。” 李慕烟此时从后面出来:“杨大人算盘打的真响,我在这屋外都听见了,如今一个披甲真奴首级,朝廷赏格至少三十两银子,还有战功,你就这点银子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来?” 杨震黑下脸:“你又是谁?一个女子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杨大人,她的父亲是李兴忠。” “李兴忠是谁,老子不认识?”杨震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杨大人可是孤陋寡闻了,她爷爷是李如松,太爷爷李成梁,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杨震头上汗唰的一下就冒了下来:“你说甚?” “她就是辽东李家,你说有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话。” 杨震心思急转,硬撑着说:“辽东李家又如何,现在早已不是万历年间,你李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山西,我上面有人。” 幕僚阴恻恻的说:“王大人身为一个百户,竟然招募这么多兵马,是何居心?” 杨震看着几人仿佛被自己镇住:“若是你识相,本官便不追究这个,还能替你隐瞒,当然,你的功劳也是不能磨灭的,我这可不是逼你,你要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杨大人这什么苦心,还请说明白。” 幕僚上前一步:“王大人,说白了你这首级交上去,朝廷的赏银能不能桉数发放还两说,就算发下来,从京城到下面层层克扣,到你手里还不一定有五两银子,你把这功劳独占,让山西的官员怎么看,山西的武将岂不是更记恨与你。” “那你的意思呢?” 幕僚看这有戏,脸上笑容更甚:“我家大人来的时候上面发话了,远的不说,太原府的文官武将都想在这战报上润一笔,战报我都写好了,只要你把首级交出来,上面发话,保你日后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早就听说山西官场黑,没想到这么黑。”卢象升从后面走进来。 看到他一身文官袍子,杨震心中暗道不好:“你又是谁?” “本官大名知府卢象升,你不是讲规矩么,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杨震脸色瞬间变了,两人跪下:“见过卢大人。” 半晌过后卢象升才开口:“起来吧。” “杨大人带这么多兵马,是前来兴师问罪的?” 杨震吓得连忙跪下:“大人,我这奉大同总兵军令前来援救太谷,可到了想不到…” 卢象升冷笑一声:“杨千户来的可真及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刚刚大败敌兵的时候来。” 杨震苦笑一声:“大人说的是,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瞒着大人,王百户这战绩惊人,这短短的功夫,整个太原城都传开了,别的不说,山西布政使张承嗣大人,十分关注这件事,大人从河北远道而来,这功劳自然是不能抹灭的,不过,这里毕竟是山西的地界。” 卢象升听着他的意思很清楚,张承嗣是从二品官职,而且还是掌管整个山西,自己不过是大名知府,官职正四品,和他差的太多。 卢象升淡淡的说道:“这个就不劳烦杨大人费心了,本官已经给恩师写过战报,料想不久后就会到达京城。” 杨震心中一惊:“敢问大人恩师是哪位?” 卢象升朝北拱手说道:“恩师李元辅,杨大人什么意思?” 杨震吓得快要跪下,这王景安到底是什么人,背后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 李元辅,这可是当朝首辅李标,就算是张承嗣大人也不够看的。 他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苦涩万分。 王景安问道:“杨大人,刚才你说一个首级多少银子?还买不买了?” 杨震看了一眼幕僚,幕僚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多说一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王百户,刚才都是戏谑之言,别当真。” 眼看差不多了,卢象升开口:“既然杨千户来了,那便留下吃午饭吧,本官也想再和你探讨一下。” 杨震连忙摇头婉拒:“大人有所不知,在下接到上面军令,要求驰援各地,既然太谷之围已解,我还要去其他地方阻击敌军,还望大人见谅。” “既然如此,那你就走吧。” 杨震和幕僚灰溜溜地从百户所中逃窜而出。 有个不长眼的百户上前:“大人,那姓王的可是答应了,大人一出马,果然没有办不到的事!” “就是,那姓王的想独吞这份战功,问过我等没有,怎么说他也是大人手下的一个小小的百户。” “这么大的功劳,整个山西文武官员可都看着,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岂能独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想着升官发财的好事,却没看到杨震越来越黑的脸色。 杨震来到最先开口的百户面前。 第78章 鞑子退兵 看着这百户还在喋喋不休,他一脚踹去:“别他妈说了,都跟老子回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王景安长舒一口气:“卢大人,多谢了。” “嗣业兄,又见外了不是?” “是我着相了,建斗兄,这次如果不是你在,恐怕今天难办了。” 卢象升长叹一口气:“如今朝野风气确实腐败,不过如今圣天子刚继位就铲除魏忠贤这一毒瘤,清算阉党,看得出当今圣上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军,想必在当今陛下的治理下,大明中兴有望。” 王景安沉默许久,不想泼他冷水。 他心里无奈,你说的确实不错,刚继位就铲除魏忠贤,可是也惹出了一个更大的毒瘤,东林党! 若是魏忠贤不死,或许大明还能多续命几年,当今陛下空有中兴大明之心,却急功近利,要不是他这么一番瞎操作,也不至于亡国这么快。 他犹豫许久还是提醒:“建斗兄,如今大明的官场太过正直,可是走不远的。” “你说的我都明白,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战场也打扫完了,我也该走了,毕竟鞑子还在关内。” 两人走到百户所外,王景安指着外面的马车。 “你这长途奔袭,肯定缺少粮饷,我送你三千石军粮。” 卢象升眼眶有些发红,这些日子都是自己筹钱购买粮食,所过州县没有一个官员出钱。 “多谢嗣业兄,我已经给我恩师写过信了,你这次大破敌军,该是你的功劳少不了你的。” 两人策马走到官道上,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 “嗣业兄,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此别过。” “一路保重。” 看着他往杀虎口方向进军,他长叹一声。 希望这一世他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历史上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卢象升部在河北巨鹿的贾庄,监军高起潜始终按兵不动,坐视其被围攻。最终马革裹尸,壮烈殉国。 李慕烟奇怪的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回去吧。这次我军损伤过半,可算是元气大伤,需要重新招募兵勇。” 杀虎口,麻承恩率军攻城。 “他娘的,以前都是鞑子攻城,老子守城,如今让老子来攻城,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幕僚问道“”“大人,这都攻城好几天了,这冷格里怎么一点退兵的迹象没有?” “关内还有许多他们的骑兵,自然不能这时候退,告诉弟兄们,在坚持几天,朝廷下令了,咱们援军马上就到了。” “援军,大人莫非说的是林丹汗?” “不错。” 幕僚苦笑一声:“林丹汗向来和朝廷阴奉阳违,他怎么可能听朝廷的命令?” “来的时候张大人说了,林丹汗此人自诩黄金家族,又和皇太极是世仇,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不会放过的,我派出的夜不收探明情况,察哈尔部的兵马距离杀虎口不足百里,或许,皇太极这次要失算了。” 杀虎口中军大营,冷格里在大纛下急的走来走去。 “如今各部皆已归为,只有去太谷县的鄂硕部还没回来,莫非被明军围住了?” “额真,这些明狗怎么可能是鄂硕的对手,鄂硕部还有重骑兵,奴才想或许是他抢的上头了,忘了时间,再等等就到了。” “大人,大事不好了!” 冷格里怒道:“谁在乱我军心,拖下去砍了。” 传令兵急匆匆前来:“额真,范永斗求见。” 范永斗哭嚎着,像是死了亲爹一样跪在冷格里面前:“固山额真大人,鄂硕死的好惨啊!” 冷格里揪住他的衣领,一把提起他:“你说什么?” “大人,明军,不,明狗大军包围了鄂硕大人,他派亲兵冒死护送我出来传信,结果亲兵战死,甲喇额真身陷重围,全军覆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鄂硕率领的可是我军精锐,还有重甲骑兵,怎么可能战死!是不是你背叛了大汗。” 冷格里拔出弯刀,刀尖抵着他的脖子:“萨尔浒之战后,明狗就被打断了脊梁,怎么敢和我八旗野战,今天你要不说清楚,我饶不了你,大汗也饶不了你。” 范永斗磕头如捣蒜:“我对大汗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背叛大汗,为了弥补大汗损失,我愿意贡献两万石粮食……” 一名传令兵手持令箭,飞马奔至。 “大汗命令,林丹汗异动,即刻撤军。” 冷格里脸上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把刀放下来:“传令三军,今日撤军。” 范永斗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混过这一关了。 城墙上的厮杀声逐渐停止。 深夜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枯坐近一个时辰,面前的折子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赈灾、民变、剿匪、还有山西的战况。 自从那个名叫冷格里的后金悍将,从杀虎口破关 ,他就没有一夜安枕。此人勇猛绝伦,麾下八旗铁骑来去如风,宣大一带的守军屡战失利,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师。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手捧一份刚刚收到的塘报,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皇爷,八百里加急!好消息!”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快…快呈上来!” “奴酋冷格里部,因我军坚壁清野,无所掳掠,加之其侧翼遭我军疑兵牵制,林丹汗在关外虎视眈眈,恐归路被断,已于三日前拔营,北撤出关……” 后面那些关于斩获、功绩的套话,朱由检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北撤出关”四个字上。 他缓缓地将塘报放下,松开紧握的拳头,长舒一口浊气。 “大伴,召集阁老,暖阁议事。” 李标、韩癀等人匆匆前来。 看着天子脸上的喜悦之色,想必不是坏事。 首辅李标开口询问:“陛下,夜色已深,不知急召臣等入宫,有何万分火急的旨意?” 王承恩拿过塘报。 崇祯开口说道:“你们都看看。” 几人传阅看了战报,韩癀首先开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全赖陛下神威,才击退鞑子。” 朱由检脸上泛光:“李首辅,这里还有一封你的门生写的战报。” 第79章 疯狗东林党乱咬,李标接招 李标闻言一愣,我门生写的战报?我的门生好像没有武将吧。不过看到皇帝脸上轻松的表情,想来不是坏事。 他打开战报,看了一眼直接愣住了。 斩首鞑子上千?是我看错了还是这战报写错了? 韩癀几位阁老急的不得了:“首辅,到底写的什么,让我等也看看。” “这怎么可能?”韩癀惊声而出。 明朝武将喜欢往战报里注水他是知道的,比如说血战击退虏骑数万,斩首几十余颗。 可是注水也是有讲究的,斩首上千? 这哪是战报里注水,这分明是往水里加的战报。 他心思急转,卢象升是李标的门生,竟敢写出这种战报,看来李标你这首辅也当到头了。 “陛下,臣弹劾首辅李标,徇私枉法,纵容门生,欺君误国!” “臣附议。”钱龙锡上前说道。 李标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东林党这群疯狗咬住一个人就不松口, “韩癀,你说我徇私枉法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在这乱咬一通,还请陛下治他一个诬陷之罪。” 韩癀拿着这封战报:“陛下,且不论这份战报真假,卢象升身为大名知府,私自募兵,已是犯了大忌,若人人都像他这样,这天下岂不打乱,他募兵到底是为了抗击鞑子,还是自己包藏祸心,意图谋反,或许是收到某些人的指意?” 李标双拳紧握,微微颤抖,眼角不断跳动,他这话就差明说是自己指使的卢象升,这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若真是坐实,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韩癀分明是信口雌黄,卢象升立此大功,应该奖赏,怎么成了包藏祸心,若是这样对待功臣,谁还敢为大明效力,为陛下效力?”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被忽悠了这么久,他明白一个道理,大臣吵的越凶,皇帝的宝座越安稳,若是大臣们矛头一直对准自己,自己日子可难熬了,皇帝是干嘛的,不就是制衡么。 “韩爱卿此言差矣,事从急权,我看这卢象升一片忠君之心,何罪之有?” 韩癀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国事糜烂多日,陛下才收到这种好消息,怎么会下罪。 “陛下,即便这卢象升一片爱国之心,可是他慌报战报,这可是大罪!” 李标打断他:“如今哪个武将不虚报,何况他一阶文官,能做到这种地步已是不易。” “李首辅,别人虚报战功可是有讲究的,你这门生战报里人头数写的有零有整,竟然还敢些斩杀一个甲喇额真,四个牛录额真,关内的鞑子可是骑兵居多,这种战报岂不是来糊弄陛下?” 钱龙锡此时上前建言:“陛下,我看这卢象升表面上是一心为国,实则欺世盗名,这种战报传出去岂不丢陛下脸面,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标心里苦涩万分,他的门生他自然脱不了干系,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力挺他。 “诸位阁老仔细看看,后面还写着鞑子首级已经在路上,卢知府解太谷之围后,乡勇损失过半,但他毫不畏惧,率领残部开拔杀虎口,如此忠君爱国之人,我要重重的赏他!” 这些人都不知道,这份战报是王景安特意嘱咐卢象升写的,大部分功劳都归他,自己只占很小一部分,等到赏钱下来,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份就行。 王景安很清楚的认识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个百户立下这么大功劳,也太扎眼了。 “这?” 东林党几人顿时犯了难了,筹备多日的倒阁行动,若是这战报是真的,那李标的首辅位置将不可撼动。 这年头吹牛逼的武将多了去了,装完逼还敢来天子面前的,他是头一个。 韩癀咬牙上前:“或许是杀良冒功也说不准,这年头杀良冒功的武将多了去了。” 一盆凉水泼到了朱由检的脸上,刚才还喜笑颜开,瞬间拉下脸来。 这光顾着高兴了,倒是忘了这一点,仔细想想,很有可能啊。 “大伴,立刻派监军查验首级真伪,若真是杀良冒功,朕,严惩不贷!” 李标这时候也毫无办法,只能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陛下,臣深知卢象升的为人,他在大名府一心为公,爱民如子,断不会做这种下作之事,陛下请仔细想想,即便是杀良冒功,也不可能冒充数千名鞑子精锐骑兵,还有一个甲喇额真。” 朱由检被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 差点又被东林党蛊惑。 想起天启皇帝对自己说的话,吾弟当为尧舜。莫非这卢象升就是朕的福星? 崇祯皇帝这个人,喜欢一个人就怎么看都是优点,比如这时候五年平辽的袁崇焕。 要是厌恶一个人,怎么看都是缺点,就像是明年被凌迟处死的袁崇焕。 “首辅言之有理,人头可不是那么容易假冒的,寻常鞑子还好说,这白甲兵岂是那么容易冒充的?还有这些武器,铠甲,到时候一验便知。” 李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陛下,这战报还提到一个人,太谷百户王景安,不畏生死,坚守城池,和卢象升前后夹击,这才歼灭数千敌军。” “王景安,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就是前些日子被诬告,弄出个什么肥皂,诬告他与民争利。臣托人买过一块试了一下,就是洗衣服的东西,才三钱银子一块,即便是穷苦百姓也能用得起。” 朱由检这才想起:“就是那个在太谷剿匪的王景安,这等人才当一个百户可惜了。” “陛下明鉴,当初是哪个御史弹劾一个小小的百户,老陈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不过好像记得那个人出身东林书院。” 李标斜着看了韩癀和钱龙锡几眼。 老虎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呢。 既然你东林党非要在掀起一轮党争,那老夫也只好接招了。 韩癀气的脸色发青,直接在陛下面前挑明东林党,这老匹夫,绝对不能放过。 眼看气氛趋于剑拔弩张,朱由检轻咳一声,站起来说道。 第80章 天聪汗皇太极 “此事早已盖棺定论,王景安被诬告,朕不是赏他一个百户么,若这战报是真的,朕不吝另加赏赐。” “陛下圣明!” 王景安父母看着一片废墟的王家大院,差点晕厥。 王员外哭丧着脸:“儿啊,这可是咱们几代人的老宅,就这么没了?” 王景安沉默许久:“爹,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人还在,我能在重新盖起比这大十倍、百倍的宅院。” 他转头看着回乡的村民。 “乡亲们,此次鞑子肆虐太谷,大家房屋多有毁坏,凡是家中房屋有损失的,可以在我这报名,待我派人核实之后,领一笔赔偿金,各家的人都可以来我王家寻一份活计。” 村里的老人带头喊了一句:“王少爷仁义,我今天在这就发话了,以后有谁敢做对不起王家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祖宗也不答应!” “王少爷,我给您磕头了!” 说完便要跪下,王景安赶忙扶住他。 “王太爷,您这么做岂不是让我折寿?大家都是王家村的,同气连枝,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爹,王家还要重建,咱们还是先去太谷城,那里我也买了一个院子。” 深夜书房,王景安看着战损,心都在滴血。 “戚总教,这次多谢你护卧牛山周全。”王景安上前就要行礼。 戚长山连忙闪身躲开:“少爷折煞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老朽惭愧,让少爷置身险地。” “别人是人,我也是人,别人都能置身险地,我怎么就不能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想的,单独派出一只兵马潜伏在太谷周围,不怕被鞑子发现么?” 戚长山苦笑一声:“我这也是不放心少爷,这才让小虎带领百名头脑精明的潜伏在太谷周围,若是城池失陷,也好把少爷救出来,说起来少爷太冲动了,怎么能亲自冲锋?” 李慕烟抬头瞥了他一眼:“八成是某人想表现一下自己,也不想想自己这三脚猫功夫。” 戚长山惊叹道:“李小姐这武艺惊为天人,小虎都和我说了,单枪匹马格杀几名白甲兵,就连凶残的甲喇额真也不是小姐的对手,果然是将门虎女!” 李慕烟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脸色微红低下头:“老爷子过奖了,我不过从小在家习武,略懂武艺罢了,回想当日,若是那些重甲兵冲锋过来,我是挡不住的。” 略懂! 王景安心中不断吐槽,这俩字可是在后世最装逼的词句了,也是最高境界。 他干笑一声:“我这不第一次冲锋陷阵,击杀一个鞑子有点上头,以后不会了。” 戚长山严肃道:“少爷明白就好,亲近之躯坐不垂堂,冲锋陷阵那是武将该做的事情,这么大一家子都指望着少爷,若有个三长两短……” “行了,戚老头,我叫你来不是听这个的,我想建立一支情报部队,周勇给我推荐了王二狗,你看此人如何?” 戚长山眯了眯眼:“这王二狗身体素质不行,训练成绩在营里基本是垫底,不过头脑灵活,若是找人调教一番,说不定还真能胜任。” “还有一件事,此战过后,我发现我这支兵马有太多不足。” 戚长山没反应过来,都斩杀了这么多敌军,这还不满足? “少爷,此次我军和卢大人所部伤亡两千余人,全歼千余名敌军精锐,已是大胜,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老头子,我的兵自然不能和别的明军比,这场战斗的战损比达到了二比一,虽然建斗兄招募的是新军,咱们这支兵马训练时间不长,但这都不是理由,我是守城一方,自然付出的代价要更少。” 戚长山苦笑道:“老朽不明白,还请少爷明示。” “仔细复盘下,只有陌刀兵能和鞑子重骑兵硬撼,我发现弓箭手缺点太大,十几箭过后,就没体力继续射杀敌军,射出的弓箭软绵绵的,不能造成有效杀伤。” 李慕烟有点明白了:“你是想用火铳?” “不错,火枪虽然造价高,但杀伤力强大,还能一直开枪。” 戚长山这才顿悟:“少爷说的火枪便是火铳吧,当年戚大帅队伍里就有很多火铳手,射程远的有鸟铳,骑兵还有三眼铳,配合鸳鸯阵,极大提升队伍的战斗力。” “不过,朝廷这火铳谁敢用?购买铁料的银子,从上面一层层克扣,即便工匠也要吃饭,最后火铳的筒壁甚至薄如纸张,很多边军宁愿用弓箭,也不敢用这些破烂。” 李慕烟赞同地说:“不错,说到底也就关宁军的武器还好点,关内的火铳炸膛的比比皆是。” 王景安摇头:“我本来也没打算用朝廷的武器,真用这些上了战场,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要自己打造火枪,前段时间太忙了,戚老头你一直催促我铠甲,我也没精力弄新武器。” “还有,这些士兵训练时间太短,单兵素质比不上鞑子,这次缴获几百匹战马,我可都交给你了,要给我打造出一支能和女真人野战的精锐骑兵。” 戚长山苦笑一声:“少爷,若让我训练步卒,自然是没话说,我不是骑兵出身,也不擅长啊。” “这个我以后再想办法吧,打造火枪还不够,我打算再造一批弓弩,弩箭破甲效果更强,准头也高,老头子你有没有认识的工匠?” “边关造弩的人多,那里常年和蒙古鞑子干仗,少爷可以派些人去那里寻找。” “行了,我会在招募满额人员,训练要抓紧,我有预感,大战不远了。” 盛京。 冷格里浑身颤抖地跪在汗宫大殿外面。 天聪汗皇太极冷冷地看着他。 “冷格里,你这次率领的可是我正黄旗的精锐,怎么折损了数千兵马?你可知我女真勇士命的金贵?” 他冷汗直接从后背流了下来:“大汗,不是我办事不利,我怀疑是那范永斗通敌,鄂硕部率领千余名骑兵,还有白甲兵傍身,寻常明军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心中暗骂,范永斗这狗贼,若不是他蛊惑大汗,我怎么会损失这么多兵马,其他兵马出去都抢的盆满锅满,到我这里就成了损兵折将。 皇太极惊坐而起:“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81章 王二狗改名 冷格里此时别无选择,只能把黑锅往范永斗头上甩。 “大汗,我并无实际证据,是那范永斗不断要求去寻那什么肥皂秘方,鄂硕部就是在太谷县被围歼,最可疑的是范永斗一直跟着鄂硕,最后竟然逃了出来。” 皇太极脸色有些难看,坐在椅子上不断思量。 去年刚遭白灾,我大金损失不小,眼下还需要晋商出力,即便是他真的出卖鄂硕,也不能此时杀他。 这就是皇太极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杀人泄愤。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退下,此事谁都不能提。” 冷格里逃过一劫,连忙磕头谢恩:“谢过主子,谢过主子!” 冷格里走后,皇太极拿起茶杯摔在地上,显然这次的损兵折将让他心里很是不爽。 “告诉范永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次我大金听他的进军杀虎口,退军路上还被林丹汗埋伏,若是他拿不出让我满意的粮食,这些来往的书信就会出现在朱由检的御案上。” 范永斗此时心力憔瘁的躺在床上,秘方没拿到,管家范忠还死了,还得在搭上一大笔粮食。 仆人匆匆敲开房门:“老爷,北边来人了。” 范永斗打了个寒颤:“快,快带我过去。” 太谷县。 王二狗来到王家新居。 “少爷,叫我来有甚事?”他奇怪的问道。 “我听说你这几个月了,训练成绩垫底是不是?” 王二狗脸色唰的变得惨白,难道是看自己太过差劲,想把自己踢出营地? 王二狗跪在地上:“少爷,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我以前身体太过孱弱,底子薄,现在我已经好多了,只是…” 王景安打断他:“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的忠心我能看到,为了给老母亲治病,在营地坚持这么久,光凭这份孝心就足够了,我现在是另有重任委托与你。” 王二狗此时的心情像是天上掉烧饼,砸中了自己。 “你也知道,太谷守城的时候,守军经不住诱惑,收取钱财私自打开城门,这种背叛行为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还好发现的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亡羊补牢,我决心组建一支情报部门。” “这个情报部门是啥,是不是刺探情报的?”王二狗试探地问。 王景安这才想起现在没这个说法。 “咱们营地里的夜不收你总该知道吧。” “知道,就是探子。” 王景安嘴角微微抽搐,这比喻,仔细想起来也算是十分恰当。 “我想组建的就是这么一支队伍,钱直接从我这里支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目前主要负责我势力内部的监察。” 王二狗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小声的问:“少爷,这听着怎么和锦衣卫差不多?” “差不多一个性质,但是不能叫这个名字,你害怕了?” 王二狗跪在地上:“我王二狗是少爷家奴,少爷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有甚怕的?少爷给我脸这是看得起我,我哪能不兜着?” “不过你这名字不合适,得改个名字。” 王二狗激动的说:“还请少爷赐名。” 王景安苦思许久,在屋里来回踱步。 “就叫王枭如何?” 王二狗默念着名字:“王枭?听起来不错。” “枭夜行性猛禽,民间很多人称之为逐魂鸟、报丧鸟等。” “王枭多谢少爷赐名!” 他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个职位十分关键、十分重要,若是有一天你背叛我……” 王枭跪直身子,举手发誓:“我王枭再此立誓,以后若是胆敢背叛少爷,人神共愤,全家不得好死!” 王景安满意的点点头,这时候人们对誓言还是比较看重的,和后世的不一样。 后世人口头承诺了,可能随手当了个屁放了。 对于士大夫个人,承诺是安身立命之本。 当然对于真正的枭雄来说,承诺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之一,当信守承诺有利于实现目标时,他们会是君子,当背弃承诺更有利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小人。 司马懿当年洛水之誓可是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河,后世普遍认为,西晋开国便道德沦丧,其后的八王之乱和迅速灭亡,与这种开创性的无耻有着深刻的联系。 王枭有些为难:“少爷,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我这第一次接触这个。” “没事,我会找个人教你。” “景安啊,这个钱先生可真是个人才,算账比我都快。”王怀仁在账房中直夸钱桃李。 钱桃李拿着账本:“少爷你看,这是我算好的战后抚恤金。” 王怀仁看了有些心疼:“这么多啊,儿啊,这一个人战死怎么,普通士兵给三十两现银,这个陌刀兵竟然高达百两。” 钱桃李补充着说:“老爷,还有米面、粮油、阵亡士兵的家属还有优待,子女成年之前每年都发放米粮,田税减免三年。” 王怀仁倒吸一口凉气:“这样下去,咱们能给得起么?你这可比朝廷给的多了几倍不止。” “爹,不花钱,别人能给你卖命么,朝廷给的是朝廷的,而且能不能发下来还两说,即便发下来,被层层克扣,真到手也没几个子了。” “少爷说的不错,如今卫所荒废,官军一心只想捞钱,受苦受难的只有底层的军户。” 王景安查了查账单,眉头渐渐皱起来:“这账单就这么记得?” 两人都懵了,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你看这笔钱,支付军饷三千两,你们不觉得问题很大?” 俩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这种只记钱,不计事,里面操作空间太大了,很容易就造成贪腐。” 钱桃李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以为少爷不相信自己。 他直接跪下:“我对少爷绝无二心,不敢从里面拿一分一毫,以前我是被逼的没办法,你不拿,总有人逼着你拿钱,不贪腐在官场就混不开,自从跟了少爷之后,我绝不敢贪污!” 王景安苦笑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82章 七步成诗 “济世兄,我还能不相信你么,你误会我了。” 他连忙把钱桃李扶起来。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四柱记账法对吧。” 王怀仁点点头:“不错,这是经过多年改良得来的记账方法,我都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问题。” 王景安说道:“爹,那肯定是你没发现,咱们家肯定有贪腐的掌柜。” 王怀仁洒脱一笑:“景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该放的时候还是要放。” 王景安沉默许久,果然不能小觑古人的智慧,都是人,自己不过眼光比他们长远。孔夫子说的果然不错,三人行,必有我师。 “爹,我知道了,不过这记账方法还要改。” “这怎么改?” “我最近发明了一种记账方法,叫做复式记账法。” 他一一为二人讲解复式记账法的具体用法。 钱桃李听了许久,惊叹道:“少爷学究天人,这复式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任何一笔错账都会导致账面不平,能立刻被发现。” 王员外赞叹道:“不错,还可以清楚知道钱从哪里赚来,花到哪里去。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有清晰的对应关系,大大增加了做假账、贪污公款的难度。” 看到俩人一眼就看出这种记账方法的优点,他有些佩服,古人的智慧确实不能小觑。 “传下去,以后我王家所有的产业都用这种记账方法。” 钱桃李躬身行礼:“遵命。” 太原城,王景安和李慕烟策马并驱。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身着直身长袍的商人,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步履从容,正与友人商讨着下一笔大生意。 身着青色襦裙的妇人,在丫鬟陪伴下于绸缎庄仔细挑选着杭缎与苏绣。 赶着驼队的边客,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在茶馆里拍响,引来满堂喝彩。 “这太原城果然繁华,比太谷县强了不少。” “毕竟是山西首府,自然不是小县城能比的。” 李慕烟突然黑下脸:“老毛病又犯了?” 王景安愣了一下,往旁边一看苦笑不得,这无意间又来到青楼门前。 “嗣业兄,你怎么来太原了?”刘季刚从店里出来。 王景安有些意外:“我说大战之后看不到你,闹半天你跑到这来了。” “我主要在太原经商,你看,这就是我的店铺,说来多亏你的肥皂,尤其是那香皂,太原达官贵人都抢着买,黑市上都炒到三十两银子一块了。” 李慕烟有些咋舌,自己平时用的东西这么贵重么,就连丫鬟也有一套全香味的香皂。 “话说你这肥皂店怎么开在青楼门前,不怕惹人非议?” “嗣业兄这你就不懂了,如今买的最多的就是这青楼女子,用了香皂洗澡后,身上香喷喷的,客人自然多了不少,那些没香皂的生意是一落千丈。” 王景安心中吐槽,中国人果然从古代就开始内卷,想不到这香皂从妓女开始内卷。 “我此次前来太原有要事,改日再登门拜访,就此别过。” 黄昏,细雨初歇。城郊一处偏远僻静的别院。 这处别院藏在山坳竹林深处,青苔爬满了石阶,朱漆大门上的铜环也已锈迹斑斑,唯有门前被打扫得干净。 “慕烟,你说他真的在这种地方?” “是啊,我家和他还有些来往,错不了的。” “这颇有些深山隐居的意味。” 侍卫上前扣响门环,片刻后,一名老仆开了门。 “我家主人不见客,公子请回吧。” 王景安乐了,自己还没说明来意,就被拒之门外。 李慕烟拿出一个信物:“老人家,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故人来访,你把这个交给你家主人就明白了。” 一刻钟后,大门再次打开:“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院内更是清寂,种着竹子,雨后的水滴顺着竹叶轻轻滑落。王景安驻足片刻,闭眼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穿过长廊,正堂的门敞开着,一位约一米八有余的男子背对着他,专注地望着中堂上悬挂的一幅《风竹图》。 王景安心中暗自猜测,这人如此喜爱竹子,莫非是想表达自己的志向? “李家故人还记得我这个无用之人?” 李慕烟上前说道:“高叔叔,侄儿慕烟,来看您了。你在此隐居避世,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来打搅您?” “莫非就是为了你旁边这个心上人?”高守谦缓缓转过身。 李慕烟脸色微红:“不错,他需要你的帮助。” “我一个无用之人,能怎么帮他?” 王景安上前一步:“高大人如此喜爱竹子,若我现在能作一首关于竹子的诗,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 “笑话!慕烟,我看你这心上人也不怎么样,哗众取宠罢了,你们还是走吧。” 李慕烟瞬间急了,王枭跟在后面脸色一暗,他知道少爷这是给他找师傅来了,看来今天没戏了。 “高大人,也不急于一时,若是我作不成诗,我立马带人离去,如何?” 高守谦思虑片刻:“别叫我高大人,我现在是一介平民,既然这样,看在李家的面子上,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不用一炷香,几步就可以。” 高守谦嗤笑一声:“我见过狂人不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你可是想学那曹子建七步成诗?” “我自诩山西文采第一,学那曹子建又如何?”王景安故意说道。 和这种人在一块,只有强人才能得到认可。 李慕烟瞬间心提到嗓子眼,七步成诗,古往今来也只有曹子建能做到,要是做了一篇狗屁不通的诗词,今天的事可就黄了。 她的想法确实没错,可她唯独不知道,有才华的比不过开挂的,她的身边人正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挂逼。 王景安故意皱着眉头来回踱步。 “一步了!” 高守谦数着步数。 “两步了…” 李慕烟脸色焦急,这时候也不敢出声,房间内一片寂静,生怕打扰他的思绪。 高守谦神色有些失望:“六步了,我也不想扫你面子,既然做不出来,回去吧。” 第83章 深夜杀机 “七步了!” 他转过身去,刚要下逐客令。 王景安突然站直身子,口中缓缓说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高守谦倒吸一口凉气,此子竟有如此才华,他着急地问:“下两句呢?”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高守谦口中不断念叨着,任尔东西南北风,东西南北风…… “高大人坚守本心,便如这青山中的竹子一样。” 许久之后,他叹息一声:“贵客来访,坐下吧。” “王少大才,想求我办什么事?” 王景安打蛇随棍上,故意拉近关系:“高叔叔被那骆养性陷害,全家身死,自己假死才逃脱一劫,就没想过报仇?” 高守谦眼睛瞬间通红:“报仇?如今的锦衣卫,早已不是天子亲军,更非太祖皇帝设立时的缇骑。它早就成了他洛思恭和骆养性父子二人的私产,是他们的骆家卫!” 王景安问道:“事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我听闻天启年间,洛思恭还是忠于陛下…” 高守谦直接打断他,恨声说道:“那洛思恭,不过是一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昔日魏阉势大,他依附权阉;如今新帝登基,我倒成了魏忠贤的党羽。他执掌锦衣卫多年,可曾为陛下真正刺探到一件奸邪隐情?没有!他只会经营自家权势,将国之利器,化作他骆家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的工具。” 王景安心里对他有些同情,有好处你上,背黑锅我来!这是个人就忍受不了,更何况有这种血海深仇。 “高叔叔你在这里隐居,万一被骆养性的爪牙发现咋办?” “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已经了无牵挂,家仇不能报,我如今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如果我说能助你报仇呢?” “就你?如今那骆养性可是天子亲军,你有什么办法?” 高守谦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再谈论这些事。 看到高守谦不相信自己的话,他也是有些无奈。 这也是人之常情,随便人上来就说可以干翻锦衣卫头子,不给你一个大逼兜算好的。 “天子昏庸,奸臣当道,我已无心致仕,请回吧。” 看到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王景安也是无奈。 “这天色已晚,我改日再来拜访。” 王景安站在竹林外,看着黑暗中的竹子,神情有些低落。 李慕烟劝解着说:“高叔叔受此大难,心境大变,也是可以理解的,当年刘备还三顾茅庐,别心急。” 侍卫突然上前禀报:“少爷,不好了,有一群人马向这里赶来。” “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莫非是高守谦的仇家?” 李慕烟脸色顿时变了:“会不会是骆养性的人,此人睚眦必报,八成是来寻仇的。” “不管是谁,这大晚上带着兵器,肯定来者不善,先埋伏起来,我感觉事情有转机了。” 高守谦坐在中堂沏茶,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轻叹一声。 “骆养性还是不放过我么?”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奸笑:“高大人好兴致,寻了这么个风水宝地修身养性,这里的风景让我都想在此隐居。” 高守谦举起茶杯扔过去,那人单手接过,茶杯里的茶水却一点都没撒出来。 “来者是客,喝一杯茶再上路吧。” 黑衣人也不怕他下毒,一口喝下。 “好茶,骆大人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死,这追查几个月果然追查到一些线索,骆大人说了,若是高大人束手就擒,可以带你回去喝茶,若是冥顽不灵,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高守谦缓缓拔出绣春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拔刀吧。” “高大人就这么自负,这里有三十余名锦衣卫好手,就凭你一人?” “骆养性的爪牙,我能杀一个是一个,如此奸臣当道,国将不国。”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受死吧!” 啪! 啪啪! 黑暗处传来鼓掌的声音。 黑衣人心头一惊:“是谁在装神弄鬼?赶紧出来?” 王景安带着李慕烟走慢慢走进来,看着周围的黑衣刺客连连摇头。 “早听说骆养性此人奸诈阴狠,想不到这么毒。” “你是谁?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你说我是谁?我自然是高大人的朋友,不然这大晚上的闲来无事,来这里找乐子?难不成你眼瞎了,脑子也不好使?” 黑衣人脸色阴沉:“找乐子的我见过不少,找死的倒是没见过,既然今天被你撞见了,那你就不用走了,无非是多几条人命罢了。” 高守谦苦笑一声:“你们这是何苦,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何苦再搭上几条性命。” “高叔叔,这些人可能是我们引来的,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李慕烟拔出青鸾剑,守在王景安前面。 高守谦摇摇头:“即便没有你们,骆养性这些爪牙也早晚能找到这里。” “我早听说骆养性此人嚣张跋扈,想不到下面的走狗也这么嚣张,看来锦衣卫真是没落了,正事不干,诬陷同僚倒是一把好手。” “小子,你他妈把嘴放干净点,老子改主意了,敢这么侮辱我,锦衣卫的昭狱等着你,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景安继续拱火:“若是洪武年间的锦衣卫,还有说这话的资格,如今的锦衣卫连狗都不如,说你是走狗简直是侮辱狗。” 李慕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嘴还是这么损。” “说的好!”高守谦一脸解气地看着他。 “如今的锦衣卫,怕是连当年的东厂都不如,骆思恭是越活越回去了,教子无方,锦衣卫弄的乌烟瘴气,贪腐更甚于朝中大臣。” 听到他这样骂自己的头,黑衣人首领提起绣春刀:“小子,我看你是嫌活的时间太长了。” 说完便要围攻杀来。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黑衣人举手示意停下:“还有谁?一次性出来,免得老子费劲。” 第84章 收服高守谦 王景安站在李慕烟后面:“王猛,对方都给你下战书了,怎么还不出来?” 一群陌刀兵身穿重甲,双手持刀慢慢走来,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这些锦衣卫身形一滞。 高守谦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他在锦衣卫多年,眼界自然不是常人能比。 “这?这莫非是失传已久的陌刀?”他试探着问。 “好啊,高守谦,你还说你没有谋反之心,这等兵战凶器,岂是寻常人能拿出来的,弟兄们,这又是一桩大功,杀了他们,骆大人在陛下面前为你们请功。” 锦衣卫上前杀去,带头的却慢慢向后退 ,左张右望,看着架势准备开溜。 李慕烟拔出剑挡住他的退路:“这骆养性手下果然是小人居多,让自己的手下送死,自己却准备逃窜。” “你懂什么,我这是要回去报信,只要陛下知道了,你们这些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死?那也得你逃得出去再说。” 十几名陌刀兵对战双倍于自己的对手毫无畏惧,十几人如同一个整体,双臂猛地擎起陌刀,向前斩去。 仅仅一刀,前面的锦衣卫从腰间断开,绣春刀无力的从手中脱落。 看着这血腥的场面,锦衣卫在这绝对的力量下破碎腰斩,高守谦打了个寒颤。 “王少爷,高某今天可真是大开眼界,想不到能见到传说中的陌刀兵,我原本以为史书上说的陌刀兵阵前人马俱碎是夸张的说法,真是难以想象。” “高叔叔,前面那个人留给你了,也算是给你报仇的第一步。” 高守谦提着绣春刀来到他面前 ,没有过多废话,不等他狡辩,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高守谦闭眼矗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长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血光渐渐消散。 “王少爷,你究竟想做什么?弄出这种大杀器,就不怕诛九族的大罪?” 王景安也不在意:“你现在还害怕这些?我身为百户,身负保境安民职责,加强下武力装备有什么错?” 高守谦顿时无语:“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组建一支情报部门,现在我地盘渐渐扩大,唯独缺少情报系统,主要负责对内的监视。” “哈哈!你可是想组建锦衣卫?你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高叔叔,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就是个打探消息的组织。” “都说年少轻狂,我现在孑然一身,既然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是就是你选定的?”高守谦看着后面的人。 “不错,他叫王枭。” 他直接上前行礼:“王枭拜见师父!” 高守谦眼角微跳:“不说别的,这份脸皮倒是适合干这一行。” 王景安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事不宜迟,我派人护送你回太谷,我在这还有要事。” 他令人在院子里泼洒桐油,众人离开后,王枭点燃火把扔了进去。 看着昔日的别院变成一片火海,高守谦驻足片刻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山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杨震跪在地上。 张承嗣坐在太师椅上:“那王景安不过你手下一个小小的百户,怎么如此桀骜不驯,你是干什么吃的?” “大人,若不是那卢象升,王景安我随便拿捏他,那卢象升的恩师可是当今首辅 ,我 一个小小的千户怎么敢得罪?” 张承嗣脸上阴晴不定 ,心思急转:“我听说那王景安来了 太远,你去通知一下,我要见他。” 杨震有些震惊:“大人,那王景安不过区区一个百户,见他作甚?” “糊涂,鞑子来的时候你们这些千户都缩在卫所里阴奉阳违,麻总兵的命令你们都收到了,真正出力的有几个,不过是派出些老弱病残做做样子,真以为我不知道?” 杨震老脸一红:“这…大人,我…” “行了,废话别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凭那么点人就敢和女真骑兵野战,你们行么?” 次日 ,王景安带着李慕烟在街上闲逛,李慕烟有些疑惑 :“事情都办完了,还在这干什么?” “我看看在这太原城有什么生意可做,太原比太谷的市场大多了,到处都是达官贵人,赚钱也要从富人身上赚。” 李慕烟问他: “你是想找那刘季合伙?” “是啊,刘季此人能在危难时刻不忘本心,和那些贪婪的地主一比,他算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突然一队兵马飞奔而来,李慕烟下意识抬起剑。 “王百户,别来无恙啊。”杨震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景安眯着眼 :“杨大人,还真是巧啊,在这偌大的太原城都能看见你。” “布政使张承嗣大人有令,让你马上去见他。” 王景安眼珠子左右转动着,心思急转。山西布政使,自己和他可没什么交集,难道是因为上次的战功? “带路吧。”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 杨震被气的不轻,一个百户敢和自己这个千户用这样的口气说话,还让自己在前面引路,这简直是倒反天罡,不过形势比人强,现在也没办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宴席设在张承嗣私宅的花厅内,而非正式的官署。 王景安说道:“慕烟,你看这就有意思了,要见我还去他家里,不在布政使司衙门,你说这是公事呢还是私事呢?” 门口的侍卫拦住他们:“张大人只请他一人进去。” 王景安连忙安抚下自己的随从:“慕烟,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自己进去。” 李慕烟眼中带着忧虑:“那你要小心点,千万别乱说话。” 杨震一脸羡慕地看着他,就连自己也没资格进去,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凭甚进去,如果是当日自己出兵配合太谷县围剿鞑子,那战功岂不是自己的? 他心里越想越气,等回去一定得扇幕僚几个大嘴巴。 厅内陈设华丽,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山珍海味,那玉屏风更是惹眼,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王景安估摸了一下,别的不说,仅仅是这一桌子的花费,就够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 布政使官至从二品,官方年俸不超过六百石米,俸禄常部分折钞、布、胡椒等,实际米所得更少,综合算下来年收入可能也就二百两左右。 至于这屋内的摆设,这富丽堂皇的豪宅,更是难以用金钱计量。 官员如此贪腐,大明亡的不冤。 纵是心里千般不愿,王景安还是单膝跪下:“属下参见张大人。” 张承嗣赶紧上前,扶他起来:“嗣业,我判的你好苦。” 那亲热的劲头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张大人莫不是有什么别的爱好。 王景安不留痕迹的后退半步:“张大人,不知叫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第85章 东林党的拉拢 “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大同总兵麻承恩。” 王景安躬身行礼:“见过总兵大人。” “好!”麻承恩一声大喝。 “王百户,我发了那么多道命令,就只有你出兵抗击鞑子,还取得这般耀眼的战绩,英雄出少年啊!” “总兵大人谬赞了,我也是迫不得已,鞑子围城,为了一县百姓安危,我也只能率军迎战。” 看着俩人说起来没完,张承嗣轻咳一声:“正主都到了,坐下吧。” 三人落座后,张承嗣举起酒杯:“今天有两件喜事,一来是麻总兵击退冷格里,二是王嗣业血战女真骑兵,斩首上千余人,来,干一杯。” 王景安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一杯。 “张大人有所不知,当日全赖卢象升救援,如果不是他率领数千援军冲破敌军后方,我可不敢出城迎战。” “麻总兵,你看他又谦虚了不是?” 王景安思索着他叫自己来意,想必不是一顿庆功酒这么简单。 酒过三巡,张承嗣轻叹一声,把两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麻承恩小心地问道:“大人何故叹息?” 张承嗣袖子掩面,泪水差点落下:“如今关外建奴肆虐,关内流民四起,圣上继位时间太短,又受奸人蒙蔽,想到这,我就悲从心来,忍不住落泪。” “这?” 麻承恩毕竟是个武将,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王景安试探问道:“不知大人说的奸人是谁?” 张承嗣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转了十八个弯才委婉挑明。 “当今天下局势全赖陛下和当朝阁老,可若是有些人德不配位,天下的黎民百姓又要受苦了。” 王景安有些明白这意味了,八成今天是来拉拢自己的。 “敢问大人说的可是当朝首辅?” “不错,若不是有韩大人等人在,局势会更加败坏。” 王景安有些傻眼:“张大人,据我所知,李首辅的恩师是叶向高,也算东林党人吧,怎么会和韩大人等东林党君子政见相左?” 听到君子二字,张承嗣满意的点点头。 “嗣业你有所不知,那李标常年以来自诩清流,实则是德不配位,欺世盗名!我等东林君子不屑与之为伍。” 王景安顿时无语,东林党这群疯狗是自己人也咬,这可明白了,今天就是想拉上东林党这艘破船的。 “如今朝局,君子道消,小人道长。陛下身边,尽是些如李标般庸碌无为、窃据高位之辈,或如骆养性般媚上欺下、祸乱朝纲之徒!我辈若再不相携,大明江山,危矣!” 他装傻充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骂了好一会,张承嗣有些口干舌燥。他奇怪的看着王景安:“嗣业,你怎么一言不发?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王景安默默品茶,不动声色:“张公忧国之心,晚辈钦佩。然景安一介武夫,只知效忠陛下,办好差事,于朝堂纷争,实不愿过多涉足。” “此言差矣,对这种伪君子我等自然是群起而攻之。” “正因你乃实干之才,更不应明珠暗投,否则岂不有沧海遗珠之撼。” 王景安直感觉到恶心想吐,现在的东林党早已不是顾宪成老先生创立东林书院的东林党了,已经完全变成一个争权夺利,党同伐异的毒瘤!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诱惑:“若愿入我东林一脉,便是找到了根基。届时,朝中有我等为你仗义执言,为你扫清障碍;地方上有我门生故吏与你行方便之门。你的抱负,你的方略,才得以施展。这非为私利,而是为将这朗朗乾坤,重新照亮!”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地向张承嗣拱手:“张公今日一番肺腑之言,令景安茅塞顿开,感激不尽。安愚见,君子和而不同。与其纠结于门户之名,不如躬行于实事之功。景安愿与东林诸位君子,同心同德,共扶社稷!凡利国利民之事,景安必当仁不让,与诸公并肩而战!” 张承嗣捋着胡须笑道:“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非也,景安惟愿做陛下手中一柄利剑,一介孤臣。不党不群,或更能心无旁骛,为陛下,也为天下,斩除奸佞! 想必张公与东林诸位君子,欲成就的亦是天下公义,而非一党之私。景安以此身在外,相机行事,岂不更为便宜?” 张承嗣手顿时停下,脸色笑容逐渐退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承嗣脸色阴沉的可怕,一把摔碎酒杯。 “竖子无知,不相与谋!” 从里面出来后,王景安一言不发,拉着李慕烟离开太原。 官道上,王景安长舒一口气:“和这些伪君子说话可真累,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李慕烟劝解:“这官当久了,人也变得虚伪了,习惯就好。” “以后的日子要难熬了,被东林党这群疯狗盯上。” “他可是想拉你入伙?” “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如今东林党势大,在朝在野都有不少人……” 王景安脸色有些难看:“以后这种话别对我说,东林党表面是清流,实则欺世盗名。” 李慕烟看到他有些生气,撅了噘嘴,闷声说道:“知道了。” 黄昏时分,回到王家村,王家村已经变成了一整个工地。 “王少爷好。” 路过的村民纷纷向他问好,王景安点头致意。 “这次重建宅院花不少银子吧 。” 管家王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少爷,有…有…” “福伯,别着急慢慢说。” 管家平复了下气息:“有太监来咱们家了,还带着圣旨。” 王景安脸色一变:“快带我去。” 李慕烟拉吩咐管家:“福伯,快去准备香案,和香炉,再多备点银子。” “王百户,你可让咱家等的好苦啊。” 还没进门,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王景安抬头一看,面前的太监面带笑容,心底暗松一口气,想来不是什么坏事。 府中仆从奔走,迅速设好香案,点燃香烛。 王景安换上官服,率领家眷于院中肃立。 第86章 晋升千户 宣旨太监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社稷之安,在于猛士;边疆之固,赖于忠良。兹有锦衣卫千户王景安,忠勇性成,韬略夙具。前于太谷之役,亲冒矢石,躬攘甲胄,以寡击众,力挫建虏凶锋;设伏出奇,解全城倒悬之危。使百姓得免涂炭,军威得以振扬。其功甚伟,朕心嘉悦!” “为彰其功,以励来者,特旨:” “于太谷之地,新设太谷卫,擢升王景安为太谷卫指挥千户,赏千金、表里缎十匹。尔其益奋忠勤,整饬兵备,永镇北疆,俾虏骑不敢南窥。钦此!” “臣,王景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景安深深叩首,高举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宣旨太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亲自上前搀扶:“王千户,快快请起。皇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王景安他拿出几个布袋:“公公一路鞍马劳顿,千里奔波,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还有诸位兄弟,这一路也不容易。” “王千户有心了,咱家吴富贵。国事糜烂,圣心焦劳,你这一场战功可谓是及时雨啊。” 能当宣旨太监,自然是人精,这银子入手一沉,掂量几下,他就知道不少于三百两! 他越看眼前这人越欢喜,还是皇爷说的对,果然是一员福星。 四周的锦衣卫也是一脸喜色,奔波劳累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个么。 寒暄片刻后,王景安说道:“吴公公,宴席已经摆好…” 吴富贵打断他:“王千户,不是咱家不给你面子,实在是皇爷催得急,咱家要立刻回去复命。” “这?” “既然如此,来日方长,公公慢走。” 送走宣旨的队伍后,王员外这才从梦里走出来。 “儿啊,我没做梦吧,这是真的?” 李慕烟轻笑一声:“伯父,这当然是真的,景安立下如此大功,自然应该赏赐。” “管家,吩咐下去,太谷县城大摆流水席三天,让百姓们都看看,皇恩浩荡啊!”王员外乐得找不着北了。 王景安脸色瞬间变了:“绝对不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低调点好,父亲别忘了前些日子的劫难。” 王员外惊出一身冷汗,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还是我儿说的对,那就不摆了,不摆了。” 李慕烟开玩笑的说道:“若你如实上报,升你个卫指挥使还是不难的。” 王景安无奈的看着她:“我还想活呢,一个百户斩首上千余名女真骑兵,是个人就知道有问题。” 王景安来到装钱的箱子面前。“这陛下也真够大方,赏赐千金,这一千两黄金能换八千多两白银了。” 李慕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他有些郁闷:“你笑什么,咱家得了这么大赏赐,我怎么看你笑的这么奸诈?” 李慕烟白了他一眼:“话怎么说的这么难听,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打开箱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怎么是铜钱,黄金呢?难道是那姓吴的太监贪墨了?” “这赏赐千金就是意思一下,更何况如今太仓空虚,陛下怎么可能拿出千两黄金。” (太仓就是指的明朝的国库) “嗣业兄,不,千户大人,恭喜啊!” 刘季从外面走进来。 王景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嗣业兄忘了,今天可是交货的日子,这鞑子肆虐关内一月有余,我这是一点存货都没有了。” 王景安一拍脑门:“这段时间太忙,我都给忘记了, 作坊修建好了,你去侧门提货就行。” “好,那我这就去, 这是这次的货款,你清点下。”刘季派人抬上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白银。 钱桃李连忙跑过来,开箱点验后,带人抬着箱子去了账房。 “益之兄,你想不想合伙做生意?” 刘季有些意外:“你这肥皂生意在太谷,不,就算是在整个太原,整个山西都是独一份,莫非嗣业兄缺银子了?” 王景安苦笑一声:“你看我这家大业大,王家村都成了废墟,我自然要掏银子重建,还有我这兵马损失惨重,朝廷的抚恤银子至今没下来,就算下来了也被层层克扣,到时候也剩不下几个银子,这些都得我出钱垫上。” 刘季有些不明白:“嗣业你对这些人太好了,他们不是你的佃户么,还有许多流民,还用花钱雇佣?” “这你就不明白了,只有百姓有钱了,经济才能活跃起来。” 刘季摸摸后脑勺:“这我就更不明白了,这和经世济民有什么关系?” 王景安一拍额头,这时候的经济和后世所说的可不一样。 “我说的这个经济是指钱的流通,这银子只有流动起来才叫银子,沉淀下去,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刘季来了兴趣:“怎么说?小弟洗耳恭听。” “你看许多晋商把银子铸成银冬瓜藏在地窖里,这市面上的银子少了,流通的钱自然就慢了,这发展自然也慢,生产出来的东西老百姓没钱去买,我这其实花的钱不多,却可以让这些流民多一分糊口的生计。” 刘季有些明白了,不住的点头:“继续说说。” “你看我重建王家村,这需要大量的砖石、木料等各种建筑材料。这些日子已经有人上山去砍木头,这对于他来说多了一份收入,在这个年代,大多数穷苦人家只能以种地为生,还有泥瓦匠、木匠等等都有活干,都能多赚几钱银子,天长日久攒下去,就能多赚几两银子,这有钱了,消费能力自然也上来了,我生产出来的东西他们又能购买,那我这工坊的工人也不至于失业,也一直有活做,我这肥皂生意自然也倒闭不了。” 李慕烟插嘴问道:“这和你在学堂上讲的差不多啊。” 刘季大为惊奇:“嗣业兄还办学堂?早听说嗣业兄才高八斗,若是允许,有机会我一定要听听。” “这有什么不能来的,有空来听就行。” 刘季问道:“我还是有点不懂你这经济之学,能给我讲的清楚一些么?” 王景安拿出一两银子:“你们看好,我就用这一两银子,讲完你就明白了。” 第87章 磷肥 刘季大为不解,看着他手上这一两银子 。 “一两银子?这能说明什么?” “你看我家里用这一两银子,从现场张屠户那里买了五十斤肉,张屠户又用这一两银子,找到卖布的老李,扯了几尺新布,给儿子做新衣裳,这老李的布和张屠户的肉都卖出去了。” 刘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继续说来听听。” “同样还是这一两银子,老李用这一两银子还清了自己欠老王的房钱,老王又还清了去青楼嫖娼的钱,青楼又用这一两银子交了商税。” 听到他又扯到青楼,李慕烟没好气的在他腰间用力掐了一下。 王景安强忍着疼痛脸色不变,悄悄拿开她的手。看到刘季仍在低着头沉思,王景安悄悄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 “你!”李慕烟脸上瞬间羞红,赶紧后撤几步。差点撞到丫鬟彩云。 彩云心想,这少爷手可真不老实。 王景安暗笑几声:“益之兄,你想想就这一两银子,这几人的事情都办了,若是我不花着一两银子,张屠户也买不上新布,老李的欠的房钱也还不上,朝廷总以为,将天下的银子都收归太仓,国家就富足了。殊不知,那只是将活水变成了死水。经济的核心就在这流通二字上面。” 刘季大为震撼,朝着他深深鞠躬行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嗣业兄果然大才!” “我准备生产一种肥料叫做磷肥,需要硫酸。” 肥料? 刘季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都直了:“不知这种肥料效果如何?” 王景安考虑了下,这时候的土地都没用过化学肥料应该效果很好。 “瘦田亩产也就八斗到一石吧。” 刘季听了点点头:“不错,我贩卖粮食有几年了,这些自然清楚。” “保守估计,若是在瘦田上使用我的肥料,最起码能增加一倍吧。” 刘季大叫一声:“这怎么可能?” “不过长期单纯使用磷肥会导致土壤板结、酸化,以后我还会弄出别的肥料,不过眼下肥料需求很大,我本来打算这一季种一些土豆,这鞑子围城,也耽误了时机,只能等秋天了,这种磷肥小麦也能用,增产效果也不错。” “这么好的肥料你怎么不自己弄?” 王景安也不瞒着他:“现在我这里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不能把所有的钱都放在工厂上。” “那该怎么合伙?”刘季问道。 “我出技术,你出钱,我占八成股份,你占两成如何?” “需要多少银子?” “初期也不是要很多,先投个三万两再说。” 刘季眼皮直跳,这和空手套白狼没啥区别,完全是他的一张嘴。 王景安看出了他的犹豫,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肥料。 “我可以和你签一个契约,作为肥料的担保,若是肥料达不到我说的标准,我用肥皂货款抵扣你投资的银子。” 刘季犹豫了,站在原地不住地思量着,心思急转:“可以,不过我想先看看这种肥料。” 王景安领着刘季,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铁木门前。 尚未进门,一股酸烈呛人的气味便已钻透门缝,刺得刘季鼻子一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掏出一猪鼻子递了过去:“带上这个,忍一忍。” 刘季看着这个难看的东西大为好奇:“这又是啥东西?” “这是我新发明的,叫做防毒面具,不过这里的工人都喜欢叫它猪鼻子。” 猪鼻子? 刘季不禁笑出声:“你还别说,这还真的挺像猪鼻子。”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刘季倒抽一口凉气。 工坊内,雾气缭绕。 几名工匠在其中忙碌着,都戴着这个猪鼻子,中央几个硕大的陶瓮埋在地下,只露出瓮口,里面翻滚着浑浊的液体。 工匠把磨细的矿石缓缓投入瓮中,液面剧烈沸腾,发出“嗤嗤”的骇人声响,一股更浓烈的白烟腾空而起,直冲屋顶。 即便是戴着防毒面具,刘季也是下意识的后退。 李慕烟被呛了几声:“这就是你这几天忙的东西?” “不错,我先用浓硫酸提供大量的氢离子,破坏磷矿稳定的晶格结构,生成可溶性的磷酸钙,最终生成过磷酸,可直接作为高效水溶性磷肥……” 李慕烟像听天书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能不能说点人话?” 王景安尴尬一笑:“简单来说就是浓硫酸加上这些磷矿石,在用一些特殊的工艺,就能制作磷肥。” 刘季奇怪的叫了一声:“这不是绿矾油么?” “也可以这么说,也有人叫矾油,一些炼金术师炼无意间可以提炼出来,用胆矾也可以制作,不过成本太高。” 王景安指着角落里的胆矾:“这就是胆矾,也叫蓝铁矿,是铜的化合物,现在对我来说大规模制作几乎是不可能的,铜就是钱,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看着俩人还是一脸呆滞的样子,他苦笑一声,想要在这个时代开启工业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益之兄,我最近在一些炼金术师,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方士,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带来我这里,来者不拒。” “好说,就凭咱们这关系,这些都是小事。” 刘季思考了半天,一咬牙决定赌一把:“嗣业兄,那就先投三万两,建造你说的这个硫酸厂。” “好!我派人了一些风水师出去探查磷矿,现在已经有一个选好的地方了,我看看能不能买下这个磷矿。” “如今这些磷矿没人知道有什么用处,嗣业兄这个想法很好啊,先下手为强,等到磷矿值钱了,再买就花的钱多了,你看看我能不能参一股这个磷矿?” “这有啥不行的,现在探明的一处磷矿就在太行山脉的五台山,距离太谷比较远,大约五百余里,需要再建立一支车队,虽然成本比较高,但是从长远来看,是划算的,这能创造一个新的行业,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受益。” 刘季一脸为难:“五台山?这可不好办啊。” 第88章 试验田 “怎么?有什么难处?” “这五台山可是晋王的,想要从他嘴里夺食,这可难了,这晋王最是贪婪,我去过晋王府,里面一晚上用的蜡烛,就够寻常百姓活几年的。” 王景安毫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难办的,不就是一个王爷么。” “我和晋王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你若是想见我带你去见他一面,不过他见不见你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李慕烟心中大骇:“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王景安大为不解。 “藩王不得结交朝臣,尤其是掌兵的朝臣,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了,当心给你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这…” 王景安迟疑了。 他这才想起明朝这些破规矩,看似这些藩王像是养猪一样圈养在封地,但有些规矩是决不能触碰的。 当年卢象升私自募兵勤王,崇祯大喜,卢象升自此是平步青云,而朱聿键同样是率军勤王,却被囚禁在凤阳守灵,差点身死道消。 “是我大意了,忘了这一茬,这样先去收购些硫酸,我看民间有不少这东西,这些方士炼制出来的副产品也不知道怎么样,价格也不贵。” 几人来到王家的田里,小麦基本播种完,就等施肥了。 王景安特地画下一块试验田,作为对比。 “你们看,这两块田地都是瘦田,几乎一模一样,左边的不用肥料,右边的用磷肥。” 从外地逃难来的已经在王家安了家,这佃户是从陕西逃过来的,四十岁上下,全家被王家收留,对王少爷很是感激。 他此刻也有些犯嘀咕,自己种了一辈子地,还从来没用过这样的肥料。 “少爷,这东西真能行?” 几个佃户凑了过来,看着这桶里肥料。 磷肥已经干燥,没有了制作过程中的刺鼻气味,这些固体粉末本身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泥土或石灰的矿物气味。 对于这些来自老农的质疑,王景安也不在意:“你们都是种地的好手,我特意选了几块瘦田,按我说的做就行。” “这磷肥和寻常粪肥的施肥方法不一样,磷肥肥力太强,少了没什么用,多了会烧死禾苗,一亩地用十斤磷肥。” 王景安命人抬来一杆大秤和一个斗。 “看清楚,就是这个量,一亩地,一斗肥。现在先试验一下,等摸清楚具体肥力,可以根据田地的肥瘦程度来定肥料的用量多少,不过开始还是少一点好。” 他严格过秤,将十斤磷肥倒入一个特制的、容量刚好的木斗中。 他走到一排秧苗旁,在距离苗根约三指远的地方,用一根木棍戳出一个小穴。 “看好了,穴不能近,近了烧根;不能远,远了根须够不着。” 他舀起一小勺磷肥,精准地倒入穴中,然后用脚轻轻推土覆盖。 “这样施肥虽然慢,但是肥料都在根须周围,一点都不会浪费,主要是现在产量太低,需要节约使用。” 刘季有些手痒:“嗣业兄,我也来试一试。” “你带着几个佃户去那边,记住第一块地用肥五斤,第二块十斤,第三块十五斤,最后一块二十斤。” 彩云有不明白,小声的问小姐:“小姐,这少爷不是拿来木斗么,刚说了一亩地十斤,怎么还弄出这么多斤两来。” “啊!” 彩云一声尖叫。 王景安收起拍在她屁股上的手,彩云脸色通红:“小姐,他又欺负我!” 李慕烟有些无语,最近他是越来越喜欢调戏自己这个侍女。 “敢质疑少爷,受点惩罚是应该的。” 看到几人投来询问的目光,王景安解释:“这样是用来试验具体多少肥料合适,毕竟我这也是第一次用,这秋天我准备大规模种植土豆,肥料是少不了的。” 刘季打了哆嗦:“土豆那玩意你还敢碰?当年都闹出民变,官府逼着种植土豆,很多地方都绝产,饿死过人。” “那是他们不会种,大热天的种土豆能不绝产么。” 刘季带着几个老农亲自施肥,不过忙活了一亩地,他揉着腰气喘吁吁走到地头上。 “不行了,让我歇会。” “这才一亩地的功夫你就不行了?” 刘季干笑一声:“这养尊处优惯了,很久不干农活了。” 王景安有些好奇:“你这种富家少爷还干农活?” “那是,我家世代经营粮食买卖,小时候我爹就带着我哥和我妹妹下地,美名曰忆苦思甜。”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人的事情。” 刘季也不嫌脏,坐在田垄上,拿着茶壶直接对嘴大灌一口。 半晌过后,他才平复下心情。 “我在家排行老二,有个大哥和妹妹,我爹把大部分家产都留给了我大哥,他的粮源也都给了大哥,我分得一些店铺和十几万两银子, 小妹更惨,只有五万两银子。” 王景安有些咋舌:“你这还惨?比我以前不知强了多少倍?” 刘季看了下李慕烟嘿嘿一笑:“嗣业兄的过往我也听说过,以前整日勾栏听取,听说那青楼的花魁都是被你捧出来的。” 王景安暗道不好,这瓜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气急败坏地骂道: “你别胡说,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断了你的肥皂生意。” 刘季缩了下脖子:“我这不是看着挺无趣地,开个玩笑,莫放在心上。” 五月多的太阳也有些毒,日头正高。 王景安对着地里劳作的佃户说:“都记好了,这肥料刚施下去,不能立即浇水,要等个两三天,磷肥有足够的时间与根际周围的土壤颗粒进行初步接触和吸附之后才能浇水。” 磷肥施下已经十天,田里的秧苗却不见丝毫动静。 磷肥的消息已经飘出了太谷,太谷的地主士绅都准备看王景安的笑话。 “你们看王家少爷,又在穷折腾啥,这叫什么磷肥的东西听说是用石头做的,这自古以来就没有用石头做的肥料。” 刘季每天都来地里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嗣业兄,不好了,已经第十天了,地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外面那些乡绅和老农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说咱们的磷肥是骗人的把戏。” 第89章 杨震来投 “这才十天,最少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才能看出效果。” 王景安带着他来到田垄上,他小心翼翼的挖出一株秧苗。 “你看这根系比起不用磷肥的是不是密了不少,不过这长势要过半个多月才能看出来。” 旁边的老农眼珠子都看呆了,伺候庄稼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效果这么好的肥料,即便是农家肥也比不上。 “少爷说的不错,按我的经验,这用了磷肥的秧苗肯定会长得更好,怕是瘦田都能比上良田。” 王景安话锋一转:“看到效果没,还决定投资么?” 刘季 一拍手:“用你们山西话说,我要是不投钱岂不成了个瓜怂,这事没啥好说的,要多少钱你说。” “既然这样就扩大些,前期投入六万两银子,建早硫酸厂和磷肥加工厂,优先建立供应链,这样产量上来就能垄断化肥市场,垄断的利润你可明白?” 刘季眼睛都直了,经商这些年,他自然知道垄断一个行业是多么暴利。 “嗣业兄,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你,我这就给家里写信。” 管家匆匆前来:“少爷,千户杨震求见。” 杨震? 他来干什么? “带他去中堂等我。” 杨震坐立不安地在中堂等着,左顾右盼,头上微微冒汗。 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茶水都喝了好几杯,他心中苦涩,明白这是王景安故意晾着他,但是却没办法。 “杨大人久等了,我这事情太多,见谅见谅。”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杨震赶忙起身赔笑。 “王大人肯见我已经是让感恩戴德,以前是我不对,我在这赔礼了。” 杨震躬身赔礼,王景安连忙扶起他。 “杨千户这是何意?你我同级,用不着这样。” 杨震苦笑一声,慢慢坐在椅子上:“不瞒你说,我在这千户所已经待不下去了。” “这倒是新鲜事,说来听听。” “布政使张大人找了个由头,把我调到太原。” 王景安有些不解:“这不是好事么,太原府不比你那个千户所强多了?” 杨震低着头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王大人有所不知,他给我安排的完全是一个闲差,实际上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看上了我这个千户所,他这是让我挪位置呢,就给我三天的时间,这也太欺负人。 ” 王景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杨千户,那你今天来这里所为何事?” 砰! 杨震直接跪在地上:“还请大人收留,我带来了几十名家丁都是些好手,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王景安赶紧扶他起来:“杨千户,有话好好说,我这个人最烦别人动不动就下跪,你可明白?” “大人说的是。” “这天下去处那么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要到我这里来,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拒绝了张大人的拉拢,拒绝东林党,以东林党睚眦必报的尿性来说,你跟着我可没什么好日子。” 杨震严肃的摇摇头:“这不一样,是非黑白我还是分的出来,以前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大人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兵强马壮,和别的地方四处冒烟的景象完全不同,别的不说,看王家村这些佃户,脸上都能泛出油光,这在别的地主家是不可能看到的,饿不死就算仁慈了。” 他站在中堂里来回踱步,低头思量着。杨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刹那,杨震感觉过了很久,终于看到他停了下来。 “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你们这些武将为什么一定要武装自己的家丁,这么多人的钱粮装备全用到十几个或者几十个家丁上,这样或许可以养出一些精锐,但又有什么用?” 杨震露出苦涩的笑,不住声地叹息:“大人,你是富家子弟,自然不了解我们的苦处,单说这粮饷从户部出来的时候就至少被贪墨两成,大小官员层层克扣,真正到我手上已经不足五成,至于这军需工部提供的更是些破烂货,拿着这些武器上战场和找死没什么区别,我也是万般无奈,这点钱粮只能优先供养家丁。” 王景安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久久不语。 “我这里规矩不少,其中有一条就是决不允许贪腐,不过也有好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但是你来这里最多当个百户,毕竟我也只是个千户。” 杨震抱拳行礼:“别说当个百户,只要能在大人麾下,当个大头兵我也愿意。” “那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大人,我带来了这几十名家丁全部归大人所有,还有这些战马。” “听说你是骑兵出身?”王景安问道。 “不错,当年我也曾斩杀过几个鞑子,和鞑子骑兵干过几仗。” “我现在是空有战马,没有骑兵,要是让你给我训练骑兵,你意下如何?” 杨震一脸惊喜,眼中闪烁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若是别的我可能不在行,骑兵我最拿手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你听过苦肉计么?” 杨震明显愣神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他这模样,王景安只好给他点明:“来投奔总得有个投名状吧,你这空口白牙让我怎么信服,我这刚拒绝了张承嗣,万一派你来刺探我机密,我该如何处置?”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有些冷淡了。 杨震这才恍然大悟,头上隐隐冒出汗珠。 “大人,我和家丁的家眷都已带来,还请大人照顾。” 王景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是我不相信你,毕竟人心隔肚皮。” “是是是,大人担心的完全有道理。” “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这牛皮都吹出去了,要是这骑兵训练的不行,那就从大头兵当起,你这些家眷如果愿意出来劳作,我都会安排一份活计,只要守好我的规矩,没人敢欺负他们。” 太谷千户所,王景安开辟了专门供骑兵训练的校场。 看着这些训练的骑兵,杨震不住地摇头。 第90章 杨震的骑术 王景安调侃地说:“这训练方法不对?这戚长山可当年可是跟着戚大帅南征北战,你这刚来就给他挑毛病?” 杨震心中一惊,这军营里能人不少啊。 “大人说笑了,我怎么敢挑毛病。” 戚长山策马飞驰而来,快到杨震面前的时候,猛地一拉缰绳。 马前蹄飞起,杨震面不改色,静静地站在原地。 “好小子,是块好料子,少爷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 “戚老头,不是我说你,人家嫌你的训练方法太差,都看不起你了。” 戚长山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我不是骑兵出身,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小子,你是来找茬的?” 杨震头上冷汗直冒,这才刚来就给自己拉仇恨。 “见过戚总教,我是说你的方法可以改良一下。” “小子,少爷这里不讲虚的,你要是有能耐,这个骑兵营就是你的。” 杨震眼热地看着这几百匹战马:“君子一言?” 戚长山接话:“快马一鞭!” 王景安静静地待在旁边看乐子,他趴在李慕烟耳边小声说:“你说,这杨震能镇住场子么?” 还不住往耳朵里面吹了几口气。 李慕烟只感觉耳边痒痒的,赶紧离开他几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不过我看过他骑术,即便在关宁军里面,当个千户也绰绰有余。” 校场上,烈日正浓,骑兵的来回奔跑掀起阵阵烟尘。 杨震走向自己的战马,这匹辽东马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兴奋地刨着蹄子。 杨震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一般。 戚长山眼中泛起一丝亮光:“少爷,就这手上马的功夫,怕是这骑术就不输周勇。” 周勇在旁边皱着眉头:“光是骑术好还不够,还得看看他武艺。”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战马猛地窜出。与之前士兵们松散的小跑截然不同,杨震人马合一,速度在极短时间内提到了巅峰! 他并非直线奔驰,时而急停转向,时而贴地回旋。 马背上的他,身体随着战马的起伏自然摆动,仿佛生根一般,展现了人马合一的精湛控马术。 王景安问道:“戚老头,你怎么看?” “少爷,光是这骑术,都可以和女真最精锐的哨骑想比了,女真哨骑可以三天不下马,吃喝都在马上,咱们汉人能有这种精湛的骑术,那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练出来的。” 杨震骑着马飞驰,就在速度最快之时,杨震猛地摘弓,搭箭,开弦! “嗖!” “嗖!”“嗖!” 箭靶不是静止的草靶,远处的士兵用力将瓦罐抛向空中,在剧烈的颠簸和高速移动中,三声弦响。 三个瓦罐在空中应声爆碎。 瓷片纷飞中,士兵们爆发出第一阵惊呼。 这手奔射的绝技,已远超普通骑射兵的水准。 王景安笑道:“周勇,你自诩神射无双,比起他来如何?” 周勇脸色凝重:“这骑射比起蒙古人也不遑多让,有机会我一定要和他比一下。” 箭刚离弦,他已将弓挂回,反手抽出了雪亮的马刀。 前方稻草人做的靶子,而是立着三根包裹厚实草席的木桩,模拟着披甲敌军。 “哈!” 一声暴喝,战马的速度再次提升,杨震策马冲向木桩。 第一刀,横斩。 刀光划过,第一个木桩的上半段被齐刷刷斩飞。 第二刀, 竖劈! 借着冲势,马刀以开山之势落下,第二个木桩从中裂开。 第三刀, 回身斩。 在与第三个木桩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拧腰回身,刀锋划出一道弧线,将木桩斜斜斩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 三刀过后,杨震已勒马立于场边,气息微喘,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汗水从刀尖滑落。 而他身后的三根木桩,这才哗啦啦地碎裂倒地。 啪! 啪啪! 周围慢慢响起掌声。 王景安满意地点点头,就冲这骑射和刀法,我就能给他十三分。这逼格直接拉满。 杨震脸上带着兴奋之色跑过来,他很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当千户的时候杂事不断,来这里第一天就找到了当一个真正战士的感觉。 “少爷,你这刀太过锋利,是我见过最好的马刀。” “行了,我这个人不喜欢听马屁,你这身本领大家都服气,可是这骑兵总教头光自己厉害还不行,重要的是教会他们,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怎么训练的。” 杨震说道:“训练骑兵首要要训练战马,战场上的声音,不是校场的锣鼓,更不是这不会动的稻草,可否按我说的做,这些骑兵的缺陷少爷一看便知。” “在我这里不看出身,只看能力,我说过今天是你的主场,你想怎么练都可以。” 一刻钟后,几十名骑兵伫立在校场上,杨震带着人拿着一串串鞭炮。 戚长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想用鞭炮模拟火铳的声音?” “戚总教果然慧眼如炬,这都看得出来。”杨震又是一记马屁拍上。 戚老头忍不住笑出声,微微摇头:“行了,少爷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劲整这些虚的,老头子又不瞎,来点实际的让我看看。” 杨震干笑一声,带着几个人点燃鞭炮,围绕着骑兵。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战马们只是竖起耳朵,稍有不安。 随后,距离逐渐拉近,声响越来越大,杨震令人直接把鞭炮扔进骑兵群里。 鞭炮不断地炸响,马群惊惶嘶鸣,队形大乱,有的士兵险些被甩下马背。 马背上的骑兵亲切地问候着杨震的女性家属,戚长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到鞭炮燃尽,竟有半数骑兵跌落马下。 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平时训练就不努力,还有脸说别人,老头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地上一片呻吟声,有几个骑兵肋骨都摔断了,躺在地上不住地哀嚎。 李慕烟看到王景安有些欣喜的样子:“你这兵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笑的出来?” 第91章 骑兵墙 “我不是不心疼这些士兵,在训练场上流血总比在战场上丢命要强。” 看到杨震欲言又止的样子,王景安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杨震小声的说道: “大人,接下来可能要折损一些战马。” 他摆摆手,毫不放在心上:“一些战马而已,算不得什么,只要你能为我训练出一支精锐骑兵,这些都是值得的。” 杨震心中大为感动,想不到自己才来就收到这么重视。 十余名步兵蹲伏于地,手中长枪斜指前方,枪尾抵住地面,明晃晃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几十名骑兵催动战马,发起冲锋。 然而,在距离枪阵还有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战马猛地刹住了脚步,任凭背上的士兵如何呵斥,它只是惊恐地甩着头,步步后退,甚至试图调转方向。 后面的战马躲避不及,撞在前面的骑兵身上,巨大的撞击力带着前面的骑兵冲向长枪。 一时间战马损失惨重,骑兵从战马跌落下来。 “停!” 杨震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场中,并没有斥责。 “这些新购来的战马没有经历过战场,害怕这是一种本能,只有战胜这种恐惧,才能训练出一只真正的骑兵。” 戚长山叹息一声:“果然还得是专业的来,还好发现的早,要是真上了战场,损失就大了。” “问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不必这么想。” 杨震策马而来:“ 大人,可以从鞭炮开始训练,等时间长了,在用火铳,战鼓模拟战场上的声音,至于冲锋开始先用竹竿代替,等战马和骑兵胆量上来了 ,” 王景安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或许有对付女真骑兵的方法,我想起一个办法,用骑兵墙可以。” 众人不解,骑兵墙,这是什么东西? 王景安兴致勃勃地给他们解说:“骑兵墙这可是一个好东西,只要训练个一年半载,就能和女真骑兵对冲不落下风。” “这?” 众人有些迟疑,戚长山劝解道:“虽然老头子我不是很懂骑兵,但是一两年的时间训练出这样的骑兵,这挺难吧?” 这话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就差直说你在吹牛逼了。 杨震由于是新来的,也不敢反驳 ,只是一个劲地赔笑。 李慕烟不忍看他丢脸,拉了他一下,小声地说:“骑兵至少训练一到三年才能基本成型,但要精通马术、弓箭、阵列,需要三五年甚至更久,至于达到能和女真骑兵媲美的地步。” “不信咱们就打个赌,就赌我这骑兵墙行不行?” “赌什么?” 王景安嘿嘿一笑,小声在她耳边说 着:“如果赌赢了,你就让我…” “不行!” 她赶紧从他身边走开:“你这脑子里整天想啥呢?我可不上你当。” “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王景安故意激她,李慕烟不上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看到她不上当,王景安只好给杨震讲解骑兵墙该怎么做。 “这骑兵墙用好了好处太多了,也是我思虑多日才开发出来的,只要学会这骑兵墙战术,农耕文明也可以在骑兵上压制游牧文明。” 听着这些新奇的词语,杨震几人大体上还是能听明白的。 杨震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敢问这骑兵墙如何训练?” “这骑兵墙的核心是纪律与协同,女真骑兵如群狼,各自凶猛,善于穿插分割。而我骑兵墙,则要如移动的城墙,整体推进,无懈可击。” “这?” 杨震迟疑许久,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你先听我说完,问题可以克服,你听听这骑兵墙能不能克制鞑子骑兵。” 杨震只好闭嘴,听着他讲述骑兵墙的战术。 “所谓骑兵墙,最重要的是阵列。” “还请大人详细说说。” 骑兵墙由最精锐的骑兵组成,人马皆披重甲的铁骑组成,持长矛或马朔,任务并非砍杀,而是像长枪方阵一样,依靠整体的质量和速度,一举撞垮、踏碎敌军队列。” “这?”杨震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 “大人这想法是好的,但是在前面的肯定是死伤惨重,而且光是训练这股勇气就不容易。” 看到杨震一眼就发现重点,王景安欣慰地点点头:“你说的很不错,而且我打算把骑兵墙分为两种,一种是枪骑兵,用骑兵枪,一种是重骑兵,用马朔,这样灵活性和冲击性都可以兼顾,可以灵活对战。” 戚长山有点明白了:“秦朝时秦军骑兵不如匈奴强大,就用步卒军阵对抗匈奴骑兵,用弩箭对抗匈奴的弓箭。” 王景安问道:“这么多年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就是弓与弩的较量,这么说也对吧。” “少爷这话说地透彻,草原人擅长骑射,中原人是比不过的,比的就是谁的武器更强,秦朝时的秦弩都能压制匈奴骑兵,如今看到少爷这兵器,我现在更有信心了。” 王景安正色道:“杨百户,这种骑兵墙你可否能训练出来?” 虽然没见过,杨震毕竟干了这么多年骑兵,他还是一点就透。 “只要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训练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练?” 杨震迟疑片刻:“大人,我有个建议,这种骑兵墙伤亡开始肯定会很大,首先提升骑兵的待遇,和战死受伤的抚恤,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可以,传我军令,枪骑兵月饷提升到三两银子,重骑兵五两银子,死后抚恤加倍。” 杨震激动地单膝跪在地上:“多谢大人,这么好的待遇,将士们必定会为大人出生入死。” 周围的陌刀兵羡慕地看着重骑兵,都是在最前面出生入死,他们好歹还有一匹好马。 王猛嘟囔着:“大人,我我们陌刀兵也要战马。” 王景安一脚踹到他屁股上:“你们这些两百多斤的大汉,再加上这百十斤的装备,什么马也得让你们压死。” 李慕烟有些忧虑:“这重骑兵的饷银都和陌刀兵一样了,即便是关宁军的骑兵,一年顶多三十六两银子,你的财力能支撑起来么?” 第92章 燧发枪 “暂时还是没问题的,现在太谷县都是我的地盘,我准备开始招商引资。” 李慕烟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什么叫招商引资?” “就是忽悠…不,是拉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前来投资,一起赚银子。” 杨震思索片刻就有了一个方案:“大人,前期可以用木棍代替长枪,用厚布包裹枪头,这样即便对冲跌落马下受伤也比较小。” “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具体怎么训练还得你来,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至少要看到些成果。” 杨震单膝跪地抱拳:“大人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这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现在乌云漫天,遮蔽了太阳。 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天幕低垂,雨丝连绵不绝。校场泥泞不堪,远处的箭靶在雨帘中模糊不清。 戚长山有些摸不着头脑:“少爷,你要是想看射击训练也得等晴天,要不我叫几个弓箭手过来,不过这么大的雨对精度影响很大。” “这些日子我冥思苦想,火绳枪的弊端实在太多,我改良了火绳枪,即便是雨天也能开枪。” “这怎么可能?”戚长山惊奇的问道。 “若是绵绵细雨,或许用油脂浸泡火绳还有希望点燃,这么大的雨火绳枪不可能开枪的。” 王景安不和他废话,拿过一支火枪。 “这火绳呢,在哪里?还有这枪上面的凸起是什么?这旁边的小石头又是干嘛用的?” 戚小虎和周勇围了上来,这些日子他们也玩过火绳枪,自然对火枪不陌生,此时看着这支新奇的枪支,满眼好奇。 “戚老头,看好了,我平时虽然不常来军营,但我那实验室人才济济,为了搞出这支枪可费了我好大功夫。” “不说别的,单是这颗粒火药就比以前的黑火药威力大了不少。” “颗粒火药?” 王景安也不过多解释,撕开一小包火药倒在桌面上:“传统火药粉,各类成分混合不均,燃烧瞬息而过,未能尽燃。而此颗粒火药,内部结构稳定,燃烧更为充分、剧烈。同等重量,其推力远超粉末,弹丸出膛更疾更猛,且因燃烧充分,枪膛内残留秽物大减,连续射击十数次,亦无需频繁清膛。” “至于具体的原理我就不和你们多说了,估计你们也听不懂。” 戚长山拿着这支尖尖的弹丸问道:“这弹丸怎么不是圆的,底部平整,前头是尖的。” “这种尖头是我的一次初步尝试,不过效果不是很好,虽然破甲能力强,但是没有膛线,而且精度不高,密封不行,射击过程中漏气不说,这尖头弹不能高速旋转,精度和射程暂时都不如圆形弹丸。” 周勇有些手痒:“我能不能开一枪试试?不过这枪管上的小铁片是干啥用的?” “既然弓弩有望山,我这火枪也可以加装准星,很多事情就是动一动脑筋,靠近眼睛的这叫照门,射手瞄准时,目光透过这照门的缺口,将照星的尖端置于其中,再将照星尖端、照门缺口与远处目标三点连成一线。” 周勇试着瞄了下:“不错,这样精度一下子提升不少。” “你去外面开一枪试试。” 从牛皮囊中取出定量火药倒入枪管,接着是弹丸,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与火绳枪无异。 周勇走进雨幕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只见周勇稳稳举枪,瞄准了远处的靶子。 他的食指扣动了扳机,就在那一瞬间! 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穿透雨幕,枪机上的燧石重重地砸在钢轮上,迸射出一簇火花,火花引燃火药。 “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枪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弹丸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远处的木靶。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雨水哗啦啦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亲眼目睹了在磅礴大雨中,一支火铳,在没有火绳的情况下,成功地被击发了! 周勇激动地跑棚子:“少爷,真能发射,想不到这么大的雨火药还能被点燃。” “这些火药我也做了防水处理,这次也是运气好,出去的时间短,长时间在雨里作战,燧发枪也很难点燃火药,要想真正的防水,还得做出一体化弹药。” 看到他们懵懂的眼神,王景安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我这里做出十支燧发枪,现在都是人工钻孔,产量太低,我打算把锰钢的生产作坊搬到卧牛山上面,平时炼铁的作坊在哪里都行,铁炼好了再送到卧牛山重新加工成锰钢就行。” 戚长山考虑片刻就赞同道:“这样很好,泄密的风险大大降低,卧牛山是咱们的大本营,即便工匠想叛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个时辰后,雨渐渐地小了,王景安准备带人返回家中。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一支车队停在那。 “哥?你怎么来了?”李慕烟惊喜的问道。 来者真是李弘旼:“我这不是货卖完了么,这银子还欠着没还呢。” “大头哥,别来无恙!”王景安抱拳过来。 “别他妈叫我大头!” 李弘旼骂道:“你这张嘴还是那么损。” 几人中堂落座后,管家奉上茶水。 王景安奇怪地问道:“银子呢?我怎么没看到?你这马车都是空的,粮食和战马我也没看到啊。” “嗣业兄,你是不知道我此行有多难,你和小妹的事父亲根本不同意,非要和那英国公做亲家,拦都拦不住。” 李慕烟瞬间变了脸色:“他想做亲家让他自己嫁去,反正我不嫁。” 王景安拉下脸来:“然后呢?你是来接慕烟走的?” 李弘旼干笑一声:“哪能呢,小妹的脾气谁不知道,她不想走没人能逼她走。” “那你说清楚,你这来就只为了进货?” “这只是其中之一,回到家后,我多次劝解父亲,说太谷王景安是个孝顺的人,这两家亲事还没定下呢,他就这么大方地送了一批肥皂和香皂给你,你说孝不孝顺?” 第93章 给李家两成干股 王景安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会是让这小子套路了。 他黑着脸问:“你是想来个刘备借荆州?” 李弘旼干笑一声:“话不能这么说,本来父亲还不同意这门亲事,看到肥皂卖的火爆,他还提出要股份,我好说歹说他才决定观察一下你,这不…” 他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慕烟头上青筋直跳:“我爹这是卖女儿呢?你们把我当成啥了?” 王景安都气笑了:“行了,我同意了,给你李家两成肥皂的股份,不过你们能给我提供什么?” 这可是能传家的宝贝,两成干股也不少了 。 李弘旼眼睛一亮:“真的?好说,你说个数,下次我给你拉银子过来。” “最好是战马,银子是次要的。” 李弘旼嘿嘿一笑:“战马其实已经运到了,刚才我是在试探你,当爹的怎么不能心疼女儿,战马我给你拉来了两百匹,押送着银子在后面,这是上次的货款,不过这股份倒是真的。” 李慕烟这脸色才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 李弘旼见状捂着额头:“这还没过门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不过嗣业兄,我爹也给你提了个要求,毕竟这百户职位太低了,两年之内,晋升卫指挥使司。” 李慕烟看不过去:“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他现在只是一个千户。” “这么快就千户了?”李弘旼有些惊讶。 “行了,我答应了,不就是个正三品的小官么。” 若是在和平年代自然是难如登天,现在这乱世,到处都是战功,晋升就相对容易了很多。 “小妹,如今关外也不太平,据关外的探子探报,皇太极一直在准备粮饷军械,看样子仿佛是在准备一场大战,我这次时间很紧迫,只能待个几天。” 李慕烟有些奇怪:“这鞑子刚退兵就不安分?” 李弘旼长叹一声:“关外异动,八成皇太极这次出兵以试探为主,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 王景安心中一惊,崇祯二年乙巳之变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莫非自己来了加速了历史进程?看来自己也要加速备战了。 王景安说道:“待会我让账房准备好契约,两成肥皂厂的干股,换两千匹战马不过分吧。” 李弘旼一脸惊喜,乐的合不拢嘴:“不过分,如今一匹战马大约二三十两,这些战马就算加上运费草料也不过六万两银子,妹夫你放心,等小妹出嫁了父亲一定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么多战马不能一次运来,得分几次,话又说回来,你这如今只是个千户,弄这么多骑兵不怕惹人非议?”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要的可是辽东战马,你到时候若是拿些驽马来凑数,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李弘旼正色道:“这种下作事情我们李家做不出来,到时候你就瞧好了。” 回到房间后,李慕烟脸上有些落寞:“你会不会觉得我爹太贪了?” 王景安把她抱到腿上:“相反,这才是正常人应该做的,即便他不开口,我也会送这些股份,何况他还是用我现在急需的战马来换。” 李慕烟有些意外:“为什么?”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联姻说白了也是利益的交换,不过好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看到她还有些闷闷不乐,王景安继续劝说:“你想你们一个百年将门,凭什么看上我一个小小的千户,更何况你哥走之前还是一个百户,当然我不否认这里面你有很大的原因,肥皂生意的巨大利润也是你爹同意的一个理由。” “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彩云,去陪着少爷。” 李彩云看着她有些担忧:“小姐,我……” 王景安拉着她走出来:“她想明白就好了,她是个感性的人,彩云你是不是一直用我送的香皂。” “是啊,少爷你送的香皂真好用,还有花香。” “那我可得检查一下,我闻闻你身上有没有花香…” “少爷,你别…” 一刻钟后,王景安有些不过瘾地把手从她上衣里面拿出来,可惜只能看不能吃,正主还在那呢,只能过把手瘾。 山西布政司张承嗣宅邸。 太谷县新来的县令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 “这布政使大人怎么会单独召见我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焦急的在原地走来走去、自言自语,莫非是自己哪个亲戚瞎了狗眼,得罪了张大人? 想到那嚣张跋扈的亲戚,他脸色瞬间变了,心都提到嗓子眼。 “赵县令,张大人有请。” 赵宝权跟着门子来到后院,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欣赏着墙上的古画。 他直接跪下:“小人赵宝权参见布政使大人。” 半晌不见动静,他头上隐隐冒汗,难道真是哪个不开眼的亲戚得罪了他,现在找到我头上? “起来吧,管家看座。” 赵宝权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仿佛这椅子上有钉子似得。 “赵县令,你这县令怎么来的你可清楚?” 赵宝权头上汗迹更多,他顾不得擦汗,赶忙站起来:“都是诸位大人的功劳,小人必不敢忘,但凡大人一声令下,下官愿为大人马前卒,替大人冲锋陷阵。” “坐下吧,既然你知道就好,现在你即将去太谷县上任,如今太谷县可不平静。” 赵宝权心稍稍落地,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就好。 “还请大人明示,下关去了太谷应该怎么做。” “我听说那太谷的千户王景安欺压百姓,鱼肉乡亲,搞得太谷县乌烟瘴气,如此嚣张跋扈地武夫,老夫最是不耻。” 赵宝权一听就门清,光看屋里这个玉屏风,就价值不菲,这是那姓王的不知哪里得罪你了吧。 “大人放心,我等作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要为百姓做主,如今这圣朝文官当道,即便他是正五品的千户,也得在我这个正七品县令面前跪下,大人 ,您就瞧好了,看我怎么炮制他。” 张承嗣满意的呷了一口茶,这人一点就透,是个人才。 第94章 火烧摊谈论经济 “你这话说的透彻,如今武夫嚣张跋扈,若是不打压一番,恐再生祸端。” 赵宝权赞同道:“大人所言极是,来之前我就听说了,那王家小子弄出了个什么肥皂与民争利,在他手里祸国殃民,这么久了他还不知悔改,只有我等东林正直之辈才配拥有这东西。” “很好,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赵宝权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张大人放心,三个月后,我让这小子跪在你面前!” 王家,王景安还在和小侍女腻歪着。 “行了,别欺负彩云了。” 李慕烟终于从闺房走出来。 王景安尴尬一笑,李彩云满脸羞红,低头不敢看她。 “你想明白了?” “算是吧,在这个时代,我能得到一种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还能再奢求什么 ,陪我出去逛逛吧。” 得益于王景安在太谷的改革,新上任的县令还没有来,一时间太谷海清河晏,颇有些盛世的感觉。 集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小摊的叫卖声,卖烧饼的香气,充斥在街头闹巷。 李慕烟一身素衣,俩人并排走在街上。 “景安,你看这热闹的大街,我却并不觉得乱,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这不正说明我这太谷治理的好么。” “行行行,你功劳最大行了吧。” 李慕烟突然抓住他的手:“咱们去吃火烧怎么样?” 摊主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汉子,一对大铁铛上烙着几十个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火烧,肉香混着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桌子和凳子上油光光的,他们几人也不嫌弃。 王景安喊道:“店家,没人上三个肉火烧。”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闲来无事,王景安和他闲聊着:“你这火烧多少钱一个啊。” “这肉的三个大子,纯素的一个大子。” 李慕烟有些奇怪:“这么便宜?” 店家一边打着火烧一边说:“还不是咱们太谷的王千户,抑制粮价,让咱也能买到平价粮,这粮食便宜了,我这火烧自然也便宜,卖的人更多,要我看以前那方县令死了更好,他在的时候整天有泼皮无赖闹事,我这赚的钱还不够糊口的。” 王景安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你现在一天能赚多少?” 店家嘿嘿一笑:“不瞒你说,这一天有多有少,这一个月下来赚个四五两银子还是没问题的。” 李慕烟小声地和他谈论着:“你的普通步卒一个月一两半银子,还是足额发放,已经强过朝廷大多数步卒了,这老板这一年下来能赚五六十两,不少了。” “慕烟,这就是我说的经济,你看他虽然一个肉火烧卖三个铜板,但是买的人多了,长年累月下来也赚不少银子,要是在村里,人口少,即便他一个火烧卖十个铜板,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李慕烟有些明白:“这就是你说的市场效应?” “对头,这市场大了,能催生出许多行业,各行各业的人都能靠这个赚钱,还有你发现这街上基本没有无赖闹事,我派衙役肃清整个太谷县城的秩序,下一步我准备开始收商税了。” 她奇怪的问:“商税?朝廷不是一直在收么?” 王景安冷哼一声,显然对朝廷这种做法很是不屑。 “三十税一,这么少还叫商税么,如今陛下比东林党忽悠…也就是蛊惑,这么低的商税还怎么支撑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光靠农税,这天下的穷苦百姓要被榨干血。” 李慕烟有些沉默,她一路逃婚,从辽东到山西,自然看过许多苦难。交不起商税的老农被迫卖房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朝廷收一遍,你再收一遍岂不是落人口实?” “你放心好了,我自然不会以商税的名义,可以用保护费,用来保证他们平安经营下去。” 李彩云突然插嘴问道:“少爷,那些商户要是不交怎么办?我看很多大商户仗着自己在朝廷有关系,商税都不交。” 他悄悄捏了丫鬟屁股一下:“彩云也知道动脑子了?这是奖励你的。” 李彩云娇嗔一声:“小姐,少爷他又欺负我。” 李慕烟有些无奈:“我看你还挺高兴呢,是不是盼着少爷欺负你?” 李彩云慢慢低下头:“我…” 他心情高兴,继续给几人讲着:“在我看来,直接向农民收税是最蠢的做法。” 丫鬟问道:“那应该怎么办?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看到她俩充满求知欲地眼神望向自己,他心中充满了自豪感,用后世的知识来明朝装逼,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比如说我向粮铺收取税款,这样粮商自然不能独自承担商税,自然要把一部分商税转移到买家头上,这样购买粮食的人无形中也交了商税,只要在我的治下发生商业行为,我就收取商税,商业越繁荣,吸引的人口也越多,我收取的税款就越多,这样就会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李慕烟熟读史书,自然很容易就理解了。 “这样好啊,让一个人主动交税会产生抗拒心理,但是这样不知不觉中就交了税款,我真好奇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多奇怪精妙的想法。” “可能从小就聪明吧。”王景安随口说道。 吃完火烧后,几人在路上闲逛。 “看到没,这街上比以前繁荣多了,这才是藏富于民,百姓有钱了,自然会出来消费,这样生产商品的厂家也就能生存下去。” “在你这县城,比辽东好多了。” 李慕烟一边闲逛,一边和他闲聊。 然而,就在他路过一处卖针线杂货的摊子时,耳边飘来几句低语,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信者得救,脱此苦海……” 声音来自摊子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墙角。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面容枯槁的中年人,正对着两个蹲在地上,满脸愁苦的脚夫模样的汉子,低声而快速地说着。 王景安心头猛地一凛。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第95章 白莲教蛊惑人心,戏法愚弄世人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杀意越来越盛。 这个毒瘤怎么发展到他的地盘上? 李慕烟悄悄在他耳边问道:“白莲教?” “八成是,从这些口号来判断,基本可以断定是白莲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想不到这个毒瘤竟然来到了太谷。”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佯装对摊上的杂货感兴趣,余光却紧紧锁住那三人。 只见那传教者从怀里摸出两枚粗劣的铜符,塞到脚夫手里,声音压得更低:“本月十五,子时三刻,城南五里坡旧窑场,有法会,分圣水,可避兵灾瘟疫……” 两个脚夫如获至宝,紧紧攥住铜符,千恩万谢地溜走了。 那传教者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拉低了破毡帽,迅速混入了熙攘的人群。 王景安没有跟上去打草惊蛇。 他站在原地,看似随意地拿起一枚顶针把玩,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白莲教在此地秘密传教,甚至组织夜间集会,意欲何为? 刚和东林党结怨,这又碰上白莲教,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不对?应该不像。 东林党的胆子还没那么大。 白莲教蛊惑人心,罪同谋逆,朝廷对此向来是严查不贷,这些东林党即便是报复自己也不至于去勾结白莲教。 东林党应该不至于脑残到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王景安书房。 王枭满头冷汗跪在地上,心中满是苦涩。 “少爷,是我的过失,没有发现白莲教。” 王景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暗察司刚组建,出现这种失误还情有可原,不过我不希望下次再出现。” 高守谦此时也是有些尴尬,牛逼都吹出去了,结果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人,是我的过失,是我没带好他。” 王景安一挥手:“行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以后不仅要盯着这些达官贵人,市井流民也不能放过,这次把白莲教给我定死了,必须连根拔起,决不能姑息!” 深夜,暗查司。 王枭说道:“师傅,这白莲教怎么会来太谷?你不觉得此事有些可疑?” 高守谦脸色一沉:“白莲教这种毒瘤,从宋朝开始就一直没有断绝,每逢天下大乱就会出现他的影子,或许白莲教早就潜伏在山西,既然大人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你就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记住,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王枭点头应允:“我明白,暗查司大多数从军营招募过来的好手,头脑灵活,这白莲教在咱们的地盘上还能翻出多大浪来?” “不要掉以轻心,狮子搏兔尚且全力,这次你没发现白莲教的踪迹,反而是让大人无意中发现了,你要是在搞,后果不用我说。” 王枭打了个寒颤:“弟兄们,这次是暗查司的第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景安长叹一声:“八字真言,铜符为信,夜间集会,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是妖言惑众,敛财骗色;往大里想,若其与关外有所勾结,或趁我军与建虏交战之际在后方煽动民变,则腹背受敌。” 李慕烟给他倒上一杯茶:“别担心了,别的地方不敢说,你在太谷兵强马壮,白莲教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闹不起多大风浪。” “话虽如此,可是太恶心人了,这些人没别的大本事,蛊惑人心的手段倒是不少。” 李慕烟安慰他:“说起来当年太祖皇帝不也和白莲教牵扯颇多么,虽然史书上没有多写,但我想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 “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太祖皇帝早年间投身的红巾军起义,确实与白莲教有着极深的渊源。能夺得这个天下,白莲教确实出力不少,明朝建立后,他深知秘密教派对政权的威胁,将白莲教明确斥为左道乱正之术,立法严禁,说起来也算过河拆桥了。” 李慕烟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的,真是想不到啊。” “说起来这种做法也没错,即便是我在那个位置上,也一定会这么做的,白莲教这千百年来就是个巨大的毒瘤,每逢乱世就出现。” 城南五里坡的旧窑场在荒草废墟中,王枭带人潜伏在窑场侧上方一处断墙之后。 “大人,你看那边。” 下方窑场的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名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渴望。 场中央,一堆篝火燃起。 白天那个传教者,此刻披上了一件古怪的白色法衣,手持桃木剑,绕着篝火念念有词。 “信众们!苦难已至尽头,无生老母垂怜世人!今夜,便显圣迹,赐尔等法力,不惧刀兵,不畏水火!” “大人,我以前见过白莲教的,一般开始就是蛊惑人,然后变些戏法。” 王枭看着自己的这个属下:“你这都知道?” “小人以前也被白莲教骗过,当时为了救老母亲,信了白莲教的鬼话,大人快看,戏法开始了。” 传教人掏出一张黄符,在火上一晃,口中喷出一股粉末,遇火顿时爆出一大团耀眼的白光。 下面的信徒连连惊呼,纷纷跪倒。 “老母显灵!”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信者得救,脱此苦海!” 传教人叫来一个自愿上前的信徒。 “你们都看好了,这是圣水。” 他将圣水涂抹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用法剑划过,瞬间手臂出现一道血痕。 信徒吓得魂不附体,他立刻用另一种解药抹上,血痕又神奇消失。 “看到没,这是给你挡了一劫。” 王枭撇撇嘴:“这不和少爷上的化学课差不多么,我看他那喷火就是喷的松香粉吧,少爷做过实验,松香粉遇火会爆燃,发出耀眼的光芒。” 手下一记马屁派上:“王大人说的是,他那圣水应该就是碱水,法剑上肯定涂抹了姜黄汁,本来我也不明白,听了少爷的化学课后才明白这道理,白莲教就这几套戏法,要么手下油锅,要么刀枪不入。” “佛母降世,普度众生!信我教者,才能脱离苦海。” 第96章 混入白莲教 “信众们看好了!” 台上放置一个大锅,锅里烧着滚烫的烈油 “这油已经被煮沸,凡人沾之,皮焦肉烂,无生老母庇佑,赐我金刚不坏之身!” 传教者拿着一根木棍,猛地插入油锅,棍头瞬间碳化变黑。 下面一片惊呼,他扫了几眼台下,露出一丝冷笑。 “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老母神力,赐我不败金身!” 缓缓自己枯瘦的右臂,一寸一寸,探入那翻滚的油锅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下面的人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油锅里的手。 一息、两息、三息…… 手臂在油锅里安然无恙。 片刻后,他猛地将手臂抽出,高高举起。 “神迹啊!” 台下的百姓纷纷跪倒,眼神狂热,看着传教人。 “佛母万岁!” 传教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蛊惑众人:“末劫已至,刀兵、瘟疫、饥荒紧随其后。唯有皈依老母,方能避劫超生,升入那无饥无寒、无病无灾的真空家乡。” 他话锋一转,指向台下,“然则,通传圣音、修建莲坛、供奉老母,需尘世资粮。此非敛财,乃渡世之船资!今日诚心供奉者,皆记名于莲册,劫难来时,老母驾法船先渡!” 话音未落,几个彪悍的同伙已抬出两个贴有莲符的木箱,放在台前。 另有人手持功德簿和毛笔,目光如钩,扫视着人群。 “我出十文,求老母保佑我儿从辽东活着回来!”一个老妇颤抖着掏出仅有的铜钱。 “这…这是我娘留下的银簪子,求赐我一家平安!”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哭着摘下头上最后的值钱物。 铜钱、碎银、甚至几枚鸡蛋,开始稀稀拉拉,继而越来越多地投入木箱。负责登记的同伙大声唱喝着供奉者的名字和功德。 “大人,要不要现在趁机拿下这些人。” 听着手下询问自己,王枭有些犹豫。 “现在还不是时候,少爷说了,要把这群老鼠连根拔起,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带几个好手,去捐献一笔银子,混进去,一定要查清楚他背后究竟是谁,若只是敛财还好说,就怕……” 手下领命,带着几个人换上一身破旧衣服悄悄混入人群之中。 几天的时间过去,王景安有些不耐烦。 “王枭,还没查清楚?” “少爷稍安勿躁,暗查司的人已经混进去了,里面牵扯颇深,陈平怕打草惊蛇,也不敢有大动作。” 王景安沉吟片刻:“一定要看紧了,决不能出任何差错,姑息则养奸。” 王枭下去后,高守谦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王枭这个人能否担当暗查司掌司?” 高守谦沉默片刻,有些赞许:“他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心思缜密,对你又是忠心不二。” 王景安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这段时间你多帮帮他,决不能容忍白莲教在我地盘上生根。” “大人放心,白莲教蛊惑世人多年, 朝廷也一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钱桃李匆匆前来:“少爷,这天气越来越旱,地里的谷子都快冒烟了。”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田土发白。 王景安站在田垄上,眉头紧锁。 钱桃李蹲下抓起一把黄土,像是细沙一样从他手指尖流落。 “今年的天气可日了怪了,没下几场雨,再不下雨这季庄稼怕是要绝收。” 麦子已收,地里本该是新生秋苗的绿意。 但此刻,大片土地却干裂出龟纹,仅有的苗子蔫黄着。 脊背佝偻的老农,正用木桶从泥塘里,一勺一勺地舀起浑浊的水,再颤巍巍地提到几十步外的田里,小心浇在几株苗的根部。水一渗入干裂的土缝,瞬间便没了踪影。 王景安心里有些烦闷,怎么别人都是天胡开局,金手指一大把,到了自己这里就都要靠自己? “济世兄,这样浇地,累死人也顶不起多大作用。” 钱桃李轻叹一声:“是啊, 这简直是杯水车薪,农民日子苦,靠天吃饭,老天爷不开眼,今年的日子可难喽。” “老丈,这么浇,不是法子。”王景安开口道。 老农抬起满是汗渍和尘土的脸,眼神浑浊,咧了咧干裂的嘴唇:“大人说得是,可不用这法子,又能用啥法子?老天爷不下雨,总不能眼看着苗子全旱死。” “往年也这样?” “今年格外邪性。”老农压低声音。 “前阵子有穿白袍的法师路过,说这是红阳劫开始的征兆,得信教捐钱,求无生老母开恩,才能有雨……” 钱桃李心中大骇,无生老母?这不是白莲教的口号么? 他刚要出声询问,王景安悄悄摆手:“此事我自有决断,不可宣扬出去。” 王景安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靠求神,地里就能出水?” “那…那总得有个指望不是?”老农嗫嚅着,低头继续他那徒劳的提水。 王景安看着老农提水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你看这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人的头顶上就是一座大山,仅仅是天气就压的这些农民喘不过气。” 钱桃李苦笑:“能活着便是一种奢望,生下来就是当牛马的人,怎么还敢奢求别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一句诗。” 钱桃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请少爷示下。”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钱桃李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传我的命令,调集木匠,尽快做出一批水车,我看这河里水位虽然不高,但还是有水的,前些日子寻找矿脉的地师不是还没走么,叫他们寻找井点,尽可能多打一些井,所需银两直接从账房支取。” 阳曲县,寂照寺。 陈平带着几个暗查司好手,捐献了几十两白银,混入教内。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这是咱们暗查司首战,只需成功,不许失败。” “陈哥,你说咋办都听你的。” 陈平看着白天烧香拜佛的人群,脸上有些同情。 “这些人以为自己求神拜佛就有用,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拜的佛是白莲教的邪佛。” 陈平立刻噤声,传教人缓缓前来:“你们几个,上次捐献数量颇大,教主开坛讲经诵法,特许你们去听一下。” 第97章 佛王讲经诵法,歪理一大套 陈平立刻表现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多谢大人。”顺手往他手里塞了几两银子。 寂照寺大雄宝殿前,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信众。 香烛缭绕,高台上,身披锦绣袈裟的慧明禅师,也就是白莲教的佛王,闭眼坐在蒲团上。 陈平几人跪在角落里,他小声地说:“这白莲教披着佛教的外衣,在这里搞什么名堂?” “陈哥,你看那佛王年纪不大,这么年轻怎么能当上白莲教的首领?” 陈平安抚下几人:“别乱动,咱们主要是来探查情报的。” “今日,老衲与众弟子讲经诵法。” 佛王的声音充充满悲悯:“世人皆言,我教倡言反抗,以刀兵解怨。谬矣!真正的怨恨,岂是杀伐能止?” 他扫视全场,看着广场上跪倒的人群,心中说不出的满足感。 “众生之苦,多因不守戒律,放情纵欲。” “陈哥,这小子说的这不是佛教么。” 陈平点点头:“继续听听他准备放啥屁。” “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不偷盗,强弱如我何异。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不妄语,梦幻泡影空虚。不馋酒,忧怖涨落无常。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不贪眠,苦苦不得解脱。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陈平冷笑一声:“这话听起来包藏祸心,妖言惑众,怪不得朝廷把它列为邪教。” 佛王话锋一转:“我教真义,并非教你们去杀哪一个具体的人,我们要杀的,是这孕育仇恨的世道本身,待到弥勒降世,白阳普照,更新天地,建立真空家乡,世间一切不公、剥削、苦难的根源自会清除。那时,人人皆是佛子,何须再起杀心?” 下面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佛王图穷匕见。 “然而,旧世如铁,非大法力、大决心不能破之。尔等需先修不杀身,并非不杀,而是将凡俗之性命、财物、乃至一丝执念,皆杀出来,汇成无上法力,方能助无生老母与弥勒佛,完成这净化世间、不动刀兵的最高伟业!” “奉献财物,是为斩断贪执之根,奉献身心,是为淬炼纯净道体。此乃以舍止杀,以献祭求无杀’的至高法门!” 话音刚落,台下白莲教的信徒抬出更多的奉献箱。 陈平眼中寒意更盛:“这小子说的好听,就是敛财,什么讲经说法,就是来诈骗百姓钱财。” “咱们要不要动手?” 陈平小声骂道:“你脑袋被驴踢了?这么多人怎么打,先找机会潜入,看看能不能搜集到什么证据,切记,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七月流火,旱情越发严重。 李慕烟一袭长裙,在这烈日下也不打伞。 王景安奇怪的问:“你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这种烈日都晒不黑?” “本小姐天生丽质,这些水车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有用么?” “我亲自设计的水车 ,效率提升不少,待会一看便知。” 钱桃李指挥家丁将几架庞大的龙骨水车拖到水边。 水车骨架是粗壮的杉木,叶片厚实,在烈日下散发着新木的苦涩气味。 李慕烟走近水车,好奇地仰头看。这架水车有两丈来高,骨架嶙峋,巨大的辐轮上密布着一格格的水斗。 “真大。” “这是龙骨水车。” 王景安走到她身侧,指着结构解释:“靠人力或畜力踩动这踏板,带动链条,水斗就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的渠里,只是今年河水太浅,不知能提起多少。” “别担心了,不是还打了那么多井么,这些日子花费了少说几千两了。” 远处传来吆喝声,几个佃户牵着两头老牛过来了,麻绳套上水车的横杠。领头的汉子抹了把汗,朝王景安点点头:“少爷,可以了。” “开始吧。” 命令下去,牛被驱赶着绕圈。 沉重的木轴缓缓转动,水斗一格格地咬合、抬升。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水斗没入那一线浊流,舀起半斗泥浆般的水,颤巍巍地升上来。转到最高处时,倾斜,水哗啦一声倒入木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水流顺着新挖的沟渠,蜿蜒地流向最近的田地。 “成了!” 水井上新做的提水机,不断地从地下提出水,汇入沟渠。 佃户们激动地跟着水流走,有了水,这一季的谷子就有了希望,不至于绝收。 “孩子,快来一块给少爷磕头。” 佃户拉着自己的孩子,一群人齐刷刷的跪下。 旱情刚刚缓解,另一重阴云却压到了太谷县上空。 新县令赵宝权的轿子是在一个午后进城的。没有鸣锣开道,只两乘青呢小轿,悄没声息地穿过晒得发白的街道,直奔县衙。 消息传开时,王景安正在田埂上看着佃户们用新制的翻车引水浇灌最后一片秧田。 管家王福小跑着过来:“新县令到了,姓赵。” 王景安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知道了。” 他没太在意。县令换任寻常事,只要不折腾百姓,谁来都一样。直到三日后,县衙送来一份滚单。 “辽饷?”王景安盯着单子上的数字,眉头拧紧了,“比往年多了三成?” “说是朝廷严令,”管家苦着脸,“辽东战事吃紧,九边各镇都要加派。赵县令刚上任,催得急,让十日内缴清。” 堂屋里静下来。 窗外蝉鸣更添燥热,王景安的手指在黄花梨桌面上敲了敲。 “怎么又要征辽饷,咱们在朝廷的人也没消息啊?” 管家也是 有些奇怪:“那新来的县令还通知少爷去拜见他,怎么说少爷也是五品武将 ,他一个七品县令竟然这么放肆。” “看来是来者不善啊,去准备一下,我看看这新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县令府邸。 赵宝权拉着脸,面无表情:“这王千户怎么还没来,你去问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本县令的命令已经下达三天了,这简直是不把本县令放在眼里。” 门子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王千户来了。” 第98章 加派辽饷 赵宝权眯起两只小眼睛,面无表情:“王千户,本县令早已下达催缴辽饷的命令,不知你收的怎么样了?” 王景安拱手行礼:“赵大人,如今北方大旱,再加三成辽饷,岂不是让百姓没了活路?” 赵宝权朝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佯装大怒:“大胆,见了县令还不下跪,你还有没有尊卑之分!” 王景安也收起脸上的笑容,这县令来者不善,一上来就和老子这么不对付,估计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如今还不到秋收,今年的辽饷怎么这么早?” 赵宝权眼神变了下,想不到这小子竟敢质疑朝廷的命令。 时间来到几天前。 寅时末,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皇极门前的广场上,已是幢幢人影。 身着各色禽兽补服的官员们,按品级序列,在鸿胪寺官员低沉的唱引声中,于御道两侧肃立。文东武西,寂静无声,只有夏末清晨的微风掠过袍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御座设在丹陛之上,门廊之下,象征着天子在门处听取国政。 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上,冕旒下的面容清癯而疲惫,眼神却带着一种急于求治的锐利。 他登基已近一年,扳倒魏忠贤、清洗阉党的快意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辽东告急、太仓空虚、西北饥荒的奏报。 鸿胪寺奏事的唱声落下,户部尚书起身出班,手持笏板。 “启禀陛下,辽东督师袁崇焕请饷之奏再三,各边镇年例银拖欠已久,陕西、山西旱蝗并发,蠲免之请不绝于路。陛下,太仓如扫,今岁加派辽饷,实需及早议定数额,行文各省,严催解运,以济燃眉。” “燃眉?怕是燃心之火!”一位御史出列。 “陛下,辽饷加派自万历末年起,已历三朝,民间有辽饷一日未罢,则天下之乱一日不息之谣。去岁陕西白水王二倡乱,便是因官吏催科急如星火。今山陕又逢大旱,若再加征,无异于抱薪救火,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朝堂上起了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尤其是籍贯在受灾省份的,面露忧色,微微颔首。 兵科给事中立刻反驳:“辽事乃天下第一急务!建虏铁骑蹂躏辽左,若无饷银,何以养兵?何以制械?何以固守关宁?难道要坐视虏骑叩关,直逼京畿吗?民固苦,然国破则民皆奴虏!” “加派是苦民,不加是误国!”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无奈。 “然则国库空虚,饷从何出?莫非裁撤驿递?还是再发内帑?” 此话一出,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谁都知道,这位年轻天子对内帑看得极重。 崇祯的脸色在冕旒后沉了沉。他登基时曾拨内帑助饷,但杯水车薪。他清冽的目光扫向班首:“李阁老,内阁有何议?” 李标不得不出列,步履略显迟缓:“陛下,户部所奏,乃实在艰难。言官所虑,亦是老成谋国。臣等愚见,辽饷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征;然灾荒之地,亦当体恤。或可核定总额,由各省酌情分摊,对灾情特重府县,许其稍缓,或量予缮免?” 这话说了简直和没说一样,就是打太极拳,踢皮球。 立刻有官员心中嗤笑。各省酌情,最后还不是层层加码,落到小民头上?灾县稍缓,那些如太谷赵宝权之流的地方官,恐怕正好借此挟逼,从中渔利。 李标也是心中无奈,如今这形势下他也没太多的办法,明知道下面人催征更狠,也只能这么说。 崇祯显然也不满意这种含糊,他眉头蹙紧,声音提高了几分:“辽饷关乎封疆,断不可缺。然朕亦闻山陕旱情惨烈,民不聊生。着户部、兵部会同内阁,速拟详细条陈。总额须足,解运须严,但各省分摊,必以田亩多寡、丰歉实情为据,不得妄加!巡抚、巡按须严查下属,有敢在灾地额外滥征、激起民变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山呼。 退朝后,韩癀面带喜色,招呼几位东林党元老到自己府上喝酒。 “诸位,如今提早加派辽饷,这下又是一大笔银子,活该我等发财。” 钱谦益拿出一纸书信:“这是江南送来的书信,诸位请看。” 皇极门的常朝虽散,但关乎国用的争论却未停歇。 年轻的皇帝心绪难平,遂召几位近臣及户部堂官至文华殿继续商议。 殿内不似外朝那般炎热,紫檀木的书案上堆着奏章,冰鉴里散发出丝丝凉气,却压不住君臣心头的燥热。 争议正胶着于如何平衡辽饷与民力时,礼部右侍郎、东林名宿钱谦益缓步出列。 他年逾不惑,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并不急于呈上,而是先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辽饷重负,天下共担,此乃臣子本分。然臣近日接江南故旧书信数封,皆言及彼处机户、染坊、绸缎商贾之艰难,闻之令人心恻。” 他略顿一顿,将手中信件微微举起。 苏州、松江、杭州等地,乃国家财赋所系,丝绸布帛之利,岁输朝廷何止百万。可近年来,水旱频仍,生丝价昂,而辽东战事阻了北销之路。商贾本已困顿,而各地关卡林立,钞关税、门摊税、市舶司抽分……种种征榷,名目繁多,官吏上下其手,实际所征,往往倍于定额。” 他翻开一封信,朗声读出一段:“三吴机杼之声渐稀,昔日千机竞织之盛景不再。非民怠惰,实乃丝价腾涌,税课叠加,织成一匹,所获之利,不抵税银之半。更有税吏如虎,追逼甚于寇盗,破产歇业者日众……” 钱龙锡等人出列:“陛下,江南实在是苦啊,此乃苏州一有机户数百张之大坊主血泪陈情,并非虚言。” 钱谦益合上书信:“陛下初登大宝,锐意中兴,首在养民力、通商脉。江南百货,流通天下,商税固然不可废,然当此百业萧条之际,若仍固守旧额,甚或为补辽饷而加征,无异于涸泽而渔。臣斗胆恳请陛下。” 第99章 宁可御敌于战场,不可怠敌于萧墙 朱由检拳头紧握,如今天下大旱,流民遍地,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这些商人还要减税。 这是在挑衅朕! “江南富庶,如今商税不过三十税一,这些对于江南商贾还不如九牛一毛。” 钱谦益也感觉到天子的怒气,奈何大金主在后面催促,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奏。 “可否敕令有司,详核江南各关榷税之弊,裁汰冗费,明定税额,暂免或大幅削减今年部分商税,尤其对纺织机户、运销辽东军需物资之商贾,予以宽恤。如此,则商路得通,货殖复盛,税源方能长远不绝。若立竭其源,恐今日增饷之所得,不抵他日税源枯竭之所失。此乃培植根本之道,望陛下圣裁。” 朱由检的脸色更加难看,这不是他刚登基的时候 ,做皇位一年多了,被东林党忽悠多了,也能看出不少门道。 他看了户部尚书一眼 ,毕自严心领神会 ,当即出列。 “钱侍郎所言,似是而非!辽东军饷,急如星火,朝廷度支,皆有定数。江南商税,岁有常额,乃太仓重要来源。今日减一分,辽饷便缺一分,边军岂能空腹待哺?所谓培植根本,远水何解近渴?何况,商贾惯于隐匿资产,逃漏税课,若朝廷示弱减免,彼等必视朝廷为可欺,更难以管理。当务之急,是严查偷漏,确保定额征收,而非轻言减免。” 另一位北方出身的御史也道:“天下苦饷久矣,农人田赋已加,为何独免商税?士农工商,皆享太平,自当共担国难。江南富庶,甲于天下,正当多出力勋。岂能因几封商贾诉苦书信,便动摇国策?” 钱谦益早就预料到天子的狗腿子会跳出来反驳自己,真是可笑。 老夫乃是何人? 天下文魁之首(他自封的),岂会被这些小人难住? “非是独免商税,而是权宜纾困。农有田亩,可稽可查,商贾贸迁,本多风险。今其流通血脉已显滞涩,若再强行抽血,恐血脉断绝,则肢体虽在,生机已无。江南若凋敝,岂止商税?漕粮、丝绢、百物供应,皆将受累。届时,恐辽饷未集,而京畿已困。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剂,正在此时。” 东林党养的清廉御史出列:“钱尚书此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陆续有人出列。 出列赞成的都是东林一派,朱由检脸色越来越难看,如今太仓空空如也,老鼠进去都得含泪走出来。 “钱卿体察商贾艰辛,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意。然辽饷事大,刻不容缓。江南各关榷税,着户部会同南京户部、各巡抚御史,彻底清查历年征收实情、官吏贪蠹与否。税额暂不减免,但须严格依律征收,严禁任何额外科派、勒索。 对于确有实据、因战乱或灾荒导致经营极度困顿,且于辽东军需有贡献之大商户,可由地方官核实,个案奏请宽缓,不得一概而论。” 韩癀朝钱谦益看了一眼 ,意思是不可逼迫太紧。 钱谦益话锋一转:“陛下所言极是,” 县令府邸,赵宝权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景安 。 “我朝以文为尊,你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 王景安都被气笑了:“我怎么说也是一个五品千户,你一个区区七品县令竟敢口出狂言。” 赵宝权大怒:“你懂什么,当初威风如戚继光,在张江陵面前不也自称门下走狗?看在初次见面的份上,惩罚就免了,令你三日内收齐税款,否则朝廷怪罪下来,是什么后果也不用我再多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收取农税好像不归我这个千户管,这倒是大人的职责。” 赵宝权脸色一沉:“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然需要你来协助收取辽饷。” 王景安拿出一道折子,赵宝权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这是多年以来拖欠的军饷,还有新设太谷卫所需的银两朝廷是一个铜板都没拨下来,还请赵大人上书朝廷,没有军饷,本千户怎么保境安民?” 赵宝权爪子都麻了,在这里等着我呢。 早听张大人说这个姓王的不好对付,在这给老子下套呢。 赵宝权不管这个:“这个以后再说,如今辽饷重要,耽误了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王景安回到家中,李慕烟拿出一张信封。 “这是我在朝廷的人写的,你看看就明白了。” “你这消息可比我灵通多了,要不让你掌管暗查司怎么样?” “我可不行,我还是喜欢在这里教教书,练练武,那些事我干不来的。” 王景安一目十行,最后无力跌坐在椅子上,信件从手上飘落。 李慕烟无奈地摇摇头,蹲下身子捡起信封。 “很不可思议是吧,一边是压榨百姓缴纳辽饷,一边准备降低商税,现在江南商税三十税一,并不高啊。” 王景安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仿佛看到了满地烽火。 “这次是钱谦益挑的头,又是东林党在捣乱。” “景安,现如今东林党势大,忍一时风平浪静,你家这些佃户田税很低,缴纳辽饷应该不成问题。” 王景安脸上怒气越来越盛:“朝廷的我管不着,这赵宝权多收三成辽饷,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把太谷百姓往死路上逼。” “这种事并不罕见,很多时候朝廷的赋税并不高,从京城到地方,层层加码,百姓就遭罪了。” 李慕烟话锋一转:“朝廷党争越来越激烈,这次的减免商税是东林党背后的大金主在发力,听说江南都开始乱了,到时候漕运一乱,恐怕陛下就要妥协。” 王景安负手而立,看着这偌大的疆域图,心中却越来越沉。 “宁可御敌于战场,不可怠敌于萧墙。” 深夜,王枭一袭黑衣。 “少爷,有消息了。” 第100章 白莲教疑云 “这么快?” 王景安有些意外,这才几天功夫。 “陈平带人混入白莲教,意外发现一些书信,这是他抄写的。” “这?” “这怎么可能?” 王景安放下书信,简直不敢相信。 “这晋王和白莲教有勾结?会保护弄错了?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他把信件递给高守谦。 高守谦看了也是连连称奇:“都听说这朝廷的王爷什么奇葩都有,这么上赶着找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对,这哪里不对。” “少爷你看,这个佛王姓徐,还是个年轻人,姓徐,这可就有意思了。” 王景安眉头皱起。 “说人话。” 高守谦干笑一声:“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叛乱,匪首是徐鸿儒,五月起事,同年十月被镇压。” 王景安如梦初醒:“这人会不会是徐鸿儒的家人或者亲戚,甚至是他儿子?” 高守谦沉思片刻,推测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即便是外人假冒徐鸿儒家人,这也是一桩大功。” “务必查清楚晋王和白莲教的关系,哪怕是被蒙蔽,晋王手里有大片田产、矿山,磷肥原材料最近的地方在五台山,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三天了,赵宝权急的在县衙来回踱步。 “废物,这都三天了,我看王景安这千户是不想干了。” 衙役眼观鼻,鼻观心。他们都是王家人,整个县衙算是赵宝权自己人的就只有他带来的师爷。 赵宝权指着几个衙役:“不能等了,你们几个带头去收税,再上浮一成,我看那王景安怎么办。” 班头带着小弟在街上闲逛。 “大哥,那赵县令真不是个东西,咱们还听他的不?” 班头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脑子进水了?咱们可是王少爷的人,听他的作甚,我看这个县令也干不长,听他的等死么,去给少爷报个信,今天难得轻松一天,老子带你们喝酒去。” 整整十天,一两银子的税银都没收上来。 赵宝权慌了。 他宽限王景安筹饷之后,太谷县催收辽饷的差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处处使不上力。 衙役们也是阳奉阴违。 可恨! 可恨! 都是些刁民。 这太谷的天也太黑了。 赵宝权只是贪,可不是蠢。 他重新铺开信纸,提起笔: “卑职赵宝权,谨禀参政张老大人台前:” “太谷王景安,倚其千户身份,串联乡里,蛊惑人心,竟使县中催科之令,几同虚文。衙役慑其势,胥吏畏其威,征收粮饷,阻力重重。”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笔,继续写着。 “卑职人微言轻,恐难弹压此等盘根错节之势。然辽饷关乎国运,岂容延误?万般无奈,伏乞老大人明察:” “可否由司里行文,重申辽饷严旨,特别申饬军户不得干预地方有司征税之权?或由宪台(指巡抚或按察使)发文,对太谷等旱情虽重、却有豪右借机阻挠之县,予以专项督察,以儆效尤?” “卑职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朝廷粮饷计,为地方纲纪计。若得老大人钧旨支持,卑职必当竭尽全力,廓清弊障,完成饷额,以报天恩于万一。临禀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这十日的郁愤都倾注在了这封信里。 “师爷,这王景安欺人太甚,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太谷武夫当道,为祸四方,这密信务必亲手交给张承嗣大人,不得延误。” 师爷一脸郑重地接过信封:“老爷,您放心,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知道这事情的轻重。” 寂照寺。 深夜,陈平叫起同伙。 “王大人来信,少爷非常重视这个姓徐的身份,让咱们务必搞清,还有他和晋王的关系。” “大哥,这朝廷王爷长得丑,玩的花,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和白莲教这些人勾搭在一起,这上赶着找死啊。” 陈平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们给我放好风,我潜入他房间看看。” 寂照寺是太谷古刹,香火不算鼎盛,却因殿内一尊据说是唐代遗留的乌木释迦牟尼坐像而闻名。 此刻,大雄宝殿门窗紧闭,殿内只点着一盏长明海灯,昏黄的光晕在高达三丈的佛像脸上跳跃,映得那悲悯众生的眉眼。 佛王慧明带着几个传教使悄悄走入。 他四下看了看,空无一人。 绕着乌木佛像缓缓走了三圈,指尖在佛像底座繁复的莲花纹饰上轻轻摩挲。 最后,他在佛像背面一处毫不起眼的刻画着《心经》部分文字的地方停下。 经文日久磨损,几个字迹略显模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大殿中清晰可闻的机括响动,从佛像内部传来。 不是地面,不是墙壁,声音的来源,赫然是佛像本身! 紧接着,那尊巨大的乌木释迦牟尼坐像的背部,约莫在佛陀心脏的位置,一块约两尺见方的木质面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入口边缘平整光滑,绝非天然形成,里面隐约有向下延伸的石阶。 几人走入后,佛像缓缓关闭,仿佛刚才的是幻觉。 房梁上,陈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着这些人出来。 “这些白莲教的人可真是煞费苦心,佛像背开暗门,寓意佛背有秘,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佛王是人是鬼。” 密道之内,石阶陡峭向下。 佛王走到石桌前,目光最终落在那句徐氏遗孤已接引上,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天启二年的火种,可还没灭尽呢。这世道,越乱才越有意思。” “明王,这些年你用佛王称号隐匿在寂照寺,是时候动手了。”传教使说道。 徐弥生大笑一声,狂妄的声音在这密室中回荡。 “那晋王蠢笨如猪,收了几个银子便把我当知己好友,为了投其所好,我不过是多看了些三国演义,明朝有这么多愚蠢的王爷,不亡才怪。” “那何时起事?” 徐弥生沉思片刻:“先不急,如今正是敛财的好时候,眼下崇祯小儿又要征收辽饷,天下贪官这么多,必然会层层加饷,官逼民反,等到局势乱了,在举起大旗,晋王家财万贯,可资大业。” 传教使一脸激动:“明王好手段,可惜老明王……” 第101章 白莲教密室 徐弥生一脸愤恨:“我爹徐鸿儒也是为了大义而死。” 几人跪下,对着火盆低声吟唱着: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几人密谋一个时辰,临走,徐弥生嘱咐:“寂照寺是咱们的根基,万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段时间我要常驻晋王府。” “明王放心,这晋王和咱们扯上干系,不知那崇祯小儿会判他什么罪,诛九族么?” “哈哈!” “诛九族?他老朱家还不都得杀光了。” 陈平躲在房梁上纹丝不动,呼吸声都压制不少。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佛像再次开启 ,佛王带着传教使离开后。等待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陈平才从房梁上下来。 “机关好像在这里?” 陈平跪在蒲团上,学着四处摸索着,刚才光线太过昏暗,只是看了个大概。 “对了,是在佛像背部。” “咔哒。” 那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再次响起,佛像背部,那个幽深的方形洞口,再一次无声地向他敞开。 看着深不见底的隧道,陈平咬咬牙,还是决定进去。 密道内,陈平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陡峭向下的石阶。 密道石阶冰冷潮湿,陈平举着蜡烛,小心翼翼下行。 微弱的火光,勉强刺破前方黑暗。 当他终于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一个直角弯,眼前豁然开朗。 蜡烛的光芒被无数璀璨的金色光点反射回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陈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瞳孔急剧收缩,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蜡烛。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藏身洞窟?分明是一座地下宝库! 密室比他从入口预想的要宽敞得多。 靠近墙边,整齐码放着一口口沉重的包铁木箱,有几口箱子敞开着,黄澄澄的金锭、金元宝堆叠如山。 旁边散落着一些银冬瓜和成串的铜钱。珠宝玉器则盛放在精致的锦盒或直接摆在架子上,珍珠、玛瑙、翡翠,在幽暗中闪烁着内敛而奢华的光泽。 这些财富的规模,怕是太原的府库都比不了。 不知这白莲教蛊惑多少人,诈骗多少钱财才能填满这个密室。 另一边,数个高大的书架倚墙而立。 陈平小心翻看一本,心跳骤然加速。 “想不到这白莲教竟然在官府中安插了这么多人。” 他举着蜡烛继续看着,还有些秘籍经文,名多为《弥勒下生经》、《销释混元宝忏》等白莲教经典。 陈平感到一阵眩晕。 这密室所藏,白莲教在此地的根基和野心,远超朝廷想象。 他强抑震惊,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标注着徐氏遗孤已接引,暂置汾州的地图。旁边,还散落着几封未及收起的信笺。 陈平的蜡烛凑近,急速扫过其中最关键的一封。 “……前蒙晋王殿下垂询生意,常青惶恐。今特备蜀锦百匹,江东健马三十,已循旧路送至府上管事处。殿下雅好《三国》,尝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批粮草微薄,聊表常青与身后商号诚心,伏望殿下笑纳,他日铜雀春深,必当厚报……落款:徐常青顿首再拜。” 徐常青! 这个名字,莫非就是这徐弥生化名? 他竟已和晋王搭上了线! 还有这封信,或许没有这么简单。一时半会自己也想不明白。 陈平拿出一张小纸,快速抄写下来。 陈平刚将佛像机关复原,后背还未完全离开那冰冷的木质佛身,大殿侧门通往僧寮的走廊方向,便传来了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困意的呵欠。 一个起夜巡更的守夜僧兵,揉着眼睛,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拐进了大殿门槛。 灯笼昏黄的光,瞬间划破了殿内残余的黑暗,正好照在刚从佛像背后直起身、还未来得及完全隐入阴影的陈平身上! 两人相距不过十余步,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平甚至能看清那僧兵脸上从迷糊到惊愕、再到警惕的瞬间变化。 对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陈平心中一紧,却面色不变。 “哎呦!这位师傅,起得早啊!” 僧兵手按在腰间,满脸警惕:“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陈平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尽量显得自然,手上悄悄递过去几两银子。 “师傅莫慌,前几天听慧明佛王讲座,我有许多困惑苦思许久,不得其解,这不天还不亮,就跪坐在佛前,看看能不能顿悟。” 看着手上的银子,他仔细一看,眼前这小子确实在前几天的讲座上见过。 僧兵放下警惕:“行了,快走,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太原,晋王府,听涛阁。 听涛阁并非王府正殿,乃后园一处临水的雅致轩馆,窗棂敞亮,垂着湘妃竹帘,既隔了外间暑热,又透进满室粼粼波光与水汽清凉。 室内陈设看似古朴,却件件非凡。 紫檀木大案上,一方出自歙县的绝品龙尾砚,一块洪武年制的大明宣德年制款鎏金铜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气味清冽,非寻常檀香,似掺了龙脑。 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唐寅的《蜀主窥吴图》,画的是刘备伐吴旧事。 晋王朱求桂,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蟠龙便袍,斜倚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连环。他他酷爱《三国》,言谈常以汉末人物自比。 两人之间的紫檀雕花矮几上,摊开着一幅精绘的《大明舆图》,旁边还摆着一套精美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插画本。 晋王将一枚玉貔貅轻轻放在地图上的北京位置,另一枚放在太原。 “常青先生,前番所论隆中对,颇得孤意。如今这天下大势,依先生之见,可比汉末哪一时期啊?” 徐常青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地图。 “殿下抬爱。以草民浅见,今上初登大宝,锐意求治,犹如汉献帝初平年间,有志中兴,然权柄未固,阉党虽除,朝堂党争未息,犹有董卓余孽(暗指未被彻底清算的阉党或跋扈边将)隐伏四方。各地灾异频仍,犹如黄巾之余烬(暗指白莲教等民变势力)未绝,稍有不慎,恐复燎原。” 第102章 徐弥生的惊天谋划,奉天子以令不臣 他将崇祯比作受制于权臣、处境艰难的汉献帝。 既恭维了晋王洞察时势的地位,又点明了朝廷的虚弱和潜在危机。 虽然是这么 说,他心中十分瞧不起晋王,整个人一个三国迷,被自己卖了还不知道。 如今能和自己在这里谈笑风生, 等到他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天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晚上,暖阁内红烛高烧。 与白天不同,这里陈设奢华而暧昧,多宝格里摆着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 晋王朱求桂半倚在软榻上,脸色被酒气和兴奋染得微红,身上那件赭黄常服松垮地披着。 他此刻眼中没有天下舆图,只有手中把玩的一对镶宝石金簪,还有眼前几位姿容秀丽却面带惧色的年轻妇人。 她们衣着料子不错,但显然并非王府规制。 发髻微乱,显然是仓促间被送来,甚至可能是从别家强行“请”来的。 “好!好!常青啊,你果然深知孤心!” 晋王哈哈笑着,目光在那几位妇人身上来回扫过。 “前番是金银珠宝,已是厚重。此番竟是…竟是如此贴心的厚礼!孤读《三国》,曹公好人妻,亦是性情中人,雅事!雅事啊!哈哈哈哈!” 徐常青垂手站在下首。 “殿下喜欢便好。这几位,皆是清白良家,只因家中夫君或亡于辽东,或陷于官司,生计艰难。常青偶遇,见其孤苦,又念及殿下体恤下情、雅好收藏,便自作主张,将她们引荐至王府,谋个安身之所,也算是一桩善举。” “很好,你很不错。” 晋王抚掌,越发觉得这徐常青办事妥帖,心思玲珑。 他根本不去深究这些妇人的真实来历。 是阵亡将士遗孀?是被构陷官员的家眷?还是单纯被看上的富户妻女? 他不在乎。他只要满足自己贪财好色的欲望,享受这种凌驾于律法道德之上的快感。 徐常青能弄来金银,能打通关隘,还能献上如此妙人,在他眼中,便是大大的能干之臣,是比王府里那些迂腐属官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的自己人。 “常青啊,” 晋王挥挥手,让内侍将那几个强忍泪水的妇人带下去,暖阁内重归平静。 “你如此用心,孤心甚慰。日后在山西,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什么辽饷催科,地方刁难,都是小事。孤这晋王府的帖子,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便是赤裸裸的回报和庇护承诺了。 晋王已然将徐常青视为重要的金主和玩伴,愿意动用王府的潜势力为其保驾护航。 徐弥生心中冷笑,脸上却感激涕零,深深一揖:“殿下天恩!草民唯有竭尽心力,为殿下经营好各处生意,多多筹备,以报殿下于万一。只是…” 他适时露出一点为难。 “但说无妨。”晋王此刻心情极佳。 “近日风声似乎紧了些。” 徐弥生压低声音,“听闻抚院、按院那边,对各地钱粮、关防查得严了。草民往来运送货物,虽仰仗殿下威名通行无阻,但终究怕次数多了,惹人注目……” 离开暖阁,走在王府曲径通幽的回廊上,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香气。 徐常青的脸上再无半分谄媚,只剩下无尽的冷漠与讥诮。 “曹孟德?你也配?”他心中默念。 “不过是个沐猴而冠、利令智昏的蠢物罢了。父亲,你当年想用明火轰开这世道,你办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 密室中烛火摇曳。 徐弥生坐在主位,下方垂手肃立的,是几位他在教中最核心的心腹。 “诸位兄弟,晋王朱求桂,贪婪无度,好色昏聩,自以为曹孟德,实乃冢中枯骨,沐猴而冠。” 他指尖重重戳在“太原晋王府的标记上。 “如今,金银美人,投其所好,王府门径已通,关防路引亦可得其便利。此獠,已是我掌中之物,笼中之鸟。” 心腹们屏息凝神,知道明王必有深意。 徐弥生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说出了那惊心动魄的谋划: “我辈举事,不在旦夕。时机一到,烽火起于三晋,首要之重,非攻州县,而是直取太原,控制晋王府。” 他的手指从太原向北划去,直指北京。 “打出旗号:清君侧,靖国难!就言皇帝身边仍有奸佞,蒙蔽圣听,加派辽饷,逼反百姓。我等乃义兵,受晋王密诏,不得已起兵,欲护送晋王入京面圣陈情,廓清朝纲!” 心腹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燃起狂热的火光。 这计策太毒,也太妙了! 徐弥生眼中闪现狂热,仿佛天下就在他手中。 “大军护送晋王北上。沿途官府投鼠忌器,不敢全力阻截。若遇顽固,便以迫害宗室、阻碍王驾之名攻之!天下人看来,我们是尊王之师,而非叛逆之贼。此乃挟藩王以令诸侯!” 他再次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斩钉截铁: “一旦兵临京畿,或中途局势有变,那便是天意如此了。” 他手掌猛地按在舆图上,覆盖了太原与北京之间的大片区域。 “国不可一日无君,晋王贤德,万民拥戴为由,顺应天命,拥立朱求桂登基!届时,他不过一尊泥塑木偶,玺印在我手,诏令出我口。我等便可行伊尹、霍光之事,奉天子以令不臣!扫除异己,重整山河!” 密室内一片沉寂。 众人被这骇人的计划震撼了。 这已远远超出了传统白莲教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的朴素口号。 奉天子以令不臣? 这计谋或许大大可行。 “明王,不,公子!”一位年长的心腹激动得声音发颤。 “此计若成,便可一举摆脱妖匪之名,以朝廷正统之名,行我教中大道!即便,即便最终不成,也可搅得这朱明天下地覆天翻,告慰老明王在天之灵!” 徐弥生缓缓摇头,眼神幽深:“不,我们要成。父亲当年,败在太过直白,势单力孤,只需等待一个时机,大事可期。” “公子,何时可以起义?” 第103章 刘季变卖店铺,筹集银子投资 徐弥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 “陕西民变越来越多,已成燎原之势。” “明王说的对,陕西的流寇越来越多,陕西巡抚胡廷宴等隐瞒不报、互相推诿,这朱家的天下,我看也到头了。” 徐弥生指着边关这条防线:“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女真不断侵扰扣关,等下次鞑子破关时候,就是我教举事之时,朱由检四面受敌,到时候挟持晋王,高举清君侧义旗,北上出兵,则大事可期,大业可成……” 天热似火,正午下树叶都快冒烟。 刘季躲在书房里,扒着账本。 管家老刘忧心忡忡,似乎并不认可他这么做。 “少爷,你这变卖大部分田产和店铺,这十五万两银子都砸在太谷,值得么?” 刘季胸有成竹,眼中看到了日后的辉煌。 “刘叔,我看人很准,这王千户日后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可笑我那大哥还不相信我。” “大少爷或许有他的难处。” 哼! 刘季冷笑一声:“老大分得大部分家产,至少有五十万两,比我多了几倍,在南方我争不过大哥,才来的山西,这些年粮源争夺这么激烈,仅有的两处粮源也被抢走了,我不甘心,若是不拼一把,我不甘心。” 老刘叹息一声,自己这个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 “我这就给嗣业兄写一封信,务必派亲信亲手送到他手上。” 县衙府上,赵宝权急的来回踱步,给张大人密信有些日子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师爷,你说张大人会怎么想?” 师爷刚要说话,门子匆匆来报。 “大人, 许老爷求见。” “这些士绅怎么突然想起见我了,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眼珠子滴溜乱转,小手抓着几撇小胡子。 “按道理,老爷上任这些士绅都应该前来拜见,或许是他们有事耽搁了些日子。” 赵宝权放下心来:“书房摆茶。” 门子领着许老爷来到书房,人未至,声先到。 “在下恭喜赵大人,贺喜赵大人!” 赵宝权有些迷糊,上来就这么一句,显得自己和他多熟悉,老子这可是第一次见他。 “许员外,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员外眯起两只老鼠眼,满脸奸笑:“赵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刘季准备在太谷投资的事情有了不少风声,我秘密派人跟踪他,这些日子刘家一直在变卖家产,筹得现银子,现在就一个肥皂铺和粮铺没卖,我估计他现在手中不下十万两白银。” 听到这么多银子,赵宝权提起点精神。 “哦?但这和本官有何干系?” “大人请想,这千户王景安不遵奉大人,对大人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这次万一投资失败吗,岂不是打他脸。” 赵宝权沉吟片刻,有些心动。 “仔细说来听听。” 许员外拿出一张小地图,指着一条小道。 “大人请看,这刘季从太原运银子过来,八成要走祁县这条道,我听说祁县这附近山贼可不少,若是这笔银子打水漂,这王景安放出招商引资的风声可就成了屁话。” 师爷眯起眼睛看着许员外,突然开口问:“许老爷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搅局?” 许员外干笑一声,看来是瞒不下去了。 “大人心明眼亮,说实话我眼馋王家这肥皂生意很久了,这几个月整个山西都开满了店铺,若是我能拿到这桩生意,我愿送给大人一成利。” “好!” 赵宝权大喝一声。 “不过一成可不行,至少得两成。” 许员外脸色阴沉不定,头上有汗珠冒出。赵宝权看他这样子也不曾出声,静静地喝茶,眼光直瞥。 半晌后,许员外心中一沉:“就依大人所说。” “好啊,许员外可真是个好人,我听说这太谷刁民很多,这不也是有良民么。” “敢问大人想怎么做?这太谷可是王景安的地盘,他手下兵强马壮,要在太谷动手可不容易。” “祁县附近紫金山的过山龙和我有旧,到时候可以拜托他,可惜就是这些银子打水漂了。” 过山龙! 祁县赫赫有名的山贼土匪,百姓谈之色变,听说早年出身边军,落草后占据紫金山称王称霸,朝廷围剿数次皆是无功而返。 许员外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能和这种人扯上干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更何况这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只要有了肥皂生意,这些银子又算什么?” 几日后,王家大院。 王景安正拉着李慕烟腻歪,书房门突然敲响。 “谁啊?”王景安没好气地喊道。 李慕烟脸色有些红:“还不快去开门,大白天的脑子净想些什么。” 钱桃李干笑一声:“少爷,这是刘公子亲信,有密信要交给你。” “刘季?” “王大人,这是我家公子的密信。” 仆人从竹筒中拿出一只信封。 王景安看了后:“济世兄,带下去好好招待。” 李慕烟看了下书信,眼中满是喜色。 “这刘公子好大的气魄,仅凭你的一些说辞,就敢倾家荡产,把银子砸在你这里。” 王景安喜上眉梢:“这就叫眼光,常言道买在无人问津处,卖在人声鼎沸时,刘公子敢出这么多银子在太谷投资,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值得的一次投资。” 李慕烟眉头微蹙:“这可是你说的招商引资?要是这一次搞砸了,这名声可就臭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景安拿着炭笔,在草图上画着硫酸厂机械图纸。 他眉头微蹙,心思并不全在眼前的接触法硫酸塔改良方案上。刘季携巨资入股的事情,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厂房扩建、设备制造、熟练工匠的招募与培养,都需要银子。 约定的日子已过,刘季却迟迟未来,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少爷,大事不好了。”管家急着来报。 “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管家平复下情绪:“刘…刘公子来了,还带了一身血。” 第104章 调兵遣将,进军紫金山 刘季一身血,被人搀扶进来,气若游丝。 王景安瞬间急了:“快请大夫。” 半个时辰后,料理完伤口,大夫也是松了一口气。 “大人不用担心,刘公子只是些皮外伤,失血过多,只需静养一些时日便无大碍。” 刘季躺在床上,双目无神。 “这是怎么回事?”王景安脸上有些怒气。 刘季叹了一口气:“造化弄人呐,我变卖家产想在你这里赌一把,结果却赌输了。” “别着急,慢慢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刘季在下人搀扶下坐直身子,脸色颓败。 “我变卖大部分家产,得钱十五万,本来想这十五万两白银全部投入你这里,路过紫金山的时候,被山贼盯上,我这幸运才逃得一命。” “这么多银子就你自己家丁押送?” 刘季苦笑摇头。 “哪能呢,我专门花大价钱雇了镖局,这镖局人也是守信用,死伤殆尽,拼死护送我回来。” 王景安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巧?刚筹集完银子就被劫道?” 李慕烟推测道:“会不会和你前面放出的风声有关,树大招风,你想和刘公子合伙盖厂树立典型,为你的招商引资做出表率,这太谷眼红你生意的人可是不少。” “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既然和我有关,这笔银子我给你讨回来。” 刘季苦笑连连,权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太谷千户所。 “杨震,你这骑兵训练进度挺快,这骑兵墙也训练的有模有样,最起码能对付些土匪流寇。” 杨震苦笑一声:“戚教官抬举我了,流寇是些什么东西,即便不用骑兵墙也能击溃他们,王大人天纵奇才,竟然能想出这种战术。” 戚长山惊叹一声:“这千百年,中原人对付游牧民族骑兵可是吃尽了苦头,中原不盛产战马,草原人却从小生活在马上,单靠骑兵很难压制他们,这骑兵墙一出来,训练个三五载或许真能和他们打个平手,即便是一换一也是值得。” “他们才多少人,莫说一换一,即便是一换二也值得。” 王景安悄悄来到他们身后:“你们说的不错,看来这些日子你融入地很快啊。” 杨震连忙跪下:“参见大人。” “起来吧,我这里不兴跪拜,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不需要跪下。” 杨震心中连连称奇,这大人可是真与众不同。 戚长山作揖行礼:“真是稀客啊,千户大人还能想起来军营看看。” 王景安苦笑一声,知道他是埋怨自己对军队不上心。 “老头子别挖苦我了,我事情也很多,要是事事都让我亲力亲为,还要你们干甚?” “这次我的合作伙伴被山贼抢劫,这投资的银子打水漂了,没了银子,你们的饷银都发不下去,你们说该怎么办?” 戚小虎大怒:“这还用说,敢抢少爷的银子,干他们,没说的。” 点讲台上,王景安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人马,拿着一个铜喇叭。 “人都齐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嘴边的扩音器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周勇跨步出列:“禀大人,弓箭手五十人,火枪队两百人!” 杨震出列:“枪骑兵两百人,重骑兵一百人,可以参战!”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王景安看着下面安静的场面很满意。 “此去祁县紫金山,非寻常剿匪。探子探明,匪首过山龙常年盘踞紫金山,狡诈狠毒,且与地方势力勾连甚深。我等此行,一要犁庭扫穴,斩草除根。” “杨震!” “末将在!” “着令三十夜不收为全军耳目,即刻出发,前出紫金山外围。我要知道山贼所有明暗哨卡、进出路径、联络手法。尤其是匪巢虚实,记住,宁可慢,不可惊。遇到零星山贼,尽量活捉。” “得令!” 杨震眼中精光一闪,回头低喝:“夜不收,上马,按照三路人马进军。” “戚长山!” “末将在!”戚长山单膝跪在地上。 “着你率领五百名横刀手,盾牌兵一百,枪兵一百,中军压阵。” “横刀手……” 调兵遣将完,王景安亲自坐镇中军。 “老头子,这些新兵太多,你说能获胜么?” 戚长山摇头:“大人这次带的老兵不多,山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上正规军队一点胜算没有,这些日子将士们训练都很严酷,再严酷的训练也比不上真正的战场。” 周勇漫不经心的骑马护送在旁边。 “少爷,你都和鞑子血战过,这几个山贼土匪怕甚?” “这不一样,以前都是防守,这次是主动进攻,还是攻打别人的老巢,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 戚长山赞同:“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大人以前作战都有如成竹在胸,这次为何如此仓促。” 王景安瞬间拉下脸来。 “我怀疑这次不是单纯劫道那么简单,太谷风声四起,说和我合作没有好下场,刘季弄了个家破人亡,财产尽失。” “你是说这过山龙后面还有人?” “他后面有没有人我不知道,这次消息传的这么快,太不对劲,刘季刚来到太谷,下午全县的百姓就都知道了,所以这件事不能等,必须一举击破过山龙。” 戚小虎根本不放在心上,仿佛现在已经大胜。 “少爷咱们这次出兵过千,都是精兵强将,这些土匪算个啥,我看这是插标卖首。” 戚长山一巴掌拍到他头上。 “兵战凶危,岂容你胡言乱语。” 王景安无奈的摇摇头,经过这几次胜利,手下骄兵之气渐渐冒出来。 “小虎最近有点飘了,记住,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狮子搏兔尚且用全力,狗急了都跳墙,更何况是盘踞紫金山多年的过江龙。” 紫金山深处,匪巢藏在山谷中。 此刻谷内喧嚣鼎沸,火光映天。 十几处篝火堆噼啪燃烧,烤着抢来的肥羊,肉油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混着土酒的辛辣味弥漫整个山谷。 第105章 夜不收夜探匪巢 粗糙的大碗不断碰撞,山贼们划拳吼叫,满脸通红。 “弟兄们,这次抢了这么多银子,老大高兴,说不定赏咱几个娘们尝尝鲜。” “说的不错,这刘季可真是头肥羊,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想不到有这么多银子。” 外面喧嚣不断,吵得好不热闹。 山谷最深处,依着天然岩壁搭建的木楼大堂,便是过山龙祁三的聚义厅。 厅内火把通明,正中央的虎皮交椅上,祁三半敞着衣襟,他手里把玩着一锭刚从褡裢里清点出来的雪花银,听着外面的狂呼声,眼神阴鸷。 “大哥!这回可是泼天的富贵!”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端着海碗踉跄上前,舌头已经大。 “那姓刘的娃娃,怕是尿裤子了吧?哈哈哈哈!” 祁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随手将银锭扔回桌上堆起的小银山里。 “粮食呢?” 祁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内的嘈杂。 他阴冷的目光扫向右手边一个负责联络的瘦削汉子:“赵宝权答应的事后酬谢,那二千石粮食,怎么还没运到山下来?” 那汉子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忙躬身道:“龙、龙爷,下午接到山下传信,说是县尊老爷那边,正在筹集粮食,粮食要缓两天。” “放屁!”祁三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这姓赵的向来有好处就上,这是想赖账啊。” 二当家过山虎大怒:“大哥,我派几个人去太谷,我倒想看看这赵宝权有几个胆子,敢糊弄大哥。” “慢着!” 过山龙制住他:“先别轻举妄动,这次做了这么大一笔买卖,消停几天再说,寨子里粮食还有不少,够咱吃半年的。” 夜色深沉,紫金山更显得朦胧。 山谷内的喧嚣与火光,被重重山峦与密林隔绝,只在最高处的哨卡能隐约听见些许微响。 距离匪巢东北方约五里,一处名为鹰嘴岩的险要隘口下方。 两名山贼暗哨,蜷缩在岩缝背风处,面前升起一小堆篝火。 他们职责是监视这条罕为人知,却可直通后山的小径。 “妈的,上头吃肉喝酒,咱俩在这儿喝风。”年轻些的贼嘟囔着,已经有了些许醉意。 “少他妈废话。” 年长的贼低声呵斥,耳朵却下意识侧向谷内方向,咽了口唾沫,“龙头说了,最近…嗯?” 他话音未落,脖颈侧面突然被一只手牢牢锁住,同时嘴被从脑后伸来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眼球凸出,发不出半点声音。 几乎在同一瞬,旁边年轻贼子只觉后脑遭到重击,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三个身影,从岩壁阴影渗了出来。 他们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精光内敛的眼睛,正是王景安麾下的夜不收。 为首者代号鹞子,身形精瘦。 他先检查了被击晕的年轻山贼,确认一时半刻醒不来,然后转向被同伴用短刀轻抵咽喉、吓得浑身僵直的年长山贼。 “想死还是想活。” 山贼战战兢兢,吓得裤子都湿了。 “大哥,有话好好说,快把这要命的东西拿走。” “少他妈废话,问你啥你就说啥,不然…” 手上的力度加大了几分,脖子上出现浅浅的血痕。 山贼吓得快哭了:“大哥你倒是快问啊,知道的我都说。” “你们这总共多少人,有多少暗哨,粮食储量如何,兵器盔甲有多少?” 一下子问了这么多,山贼一时半会不知道从何说起,呆滞在原地。 “快他妈说!”脖子上刀子渐渐用力。 山贼这才回过神来,惊恐万分。 “几位大哥,这里有两千余人,粮食……” 中军大营,已是深夜。 紫金山周围的地形呈现在沙盘上,王景安此刻毫无睡意,围绕着沙盘走来走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报!” 卫兵上前禀报:“大人,夜不收探得重要消息。” “快,快带上来!” 夜不收单膝跪在地上:“大人,三队探得紫金山有山贼两千余人,粮食充足,足够吃半年的,至于兵器倒是不缺,缺少的是铠甲。” “行了,你先下去吧。” 一炷香的时间,大营坐满了人。 戚长山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如今敌我双方兵力在二比一,他们还是防守方,有地形优势,咱们出动这一千多人,时间仓促,只准备了三天。” 戚小虎却并不这么想,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怕甚,不过是一些山贼,我带着枪骑兵正面一轮冲杀,保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戚长山气的胡子直翘:“滚下去,大人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老爷子,小虎可真是一员虎将。”王景安笑的直摇头。 “不过小虎,打仗可不是仅凭勇猛就行,要用最少的代价对敌人造成最大的伤亡,这才是为将之道。” 杨震灵机一动:“大人是想要偷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错,如今敌方兵力两倍于我方,即便对方是一群乌合之众,也要谨慎,这些士兵每一个都很金贵。” 帐篷里几人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如此爱兵如子的将领,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不着急进攻,咱们一千人出头,很容易隐蔽在这密林之中,探明情况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太谷县,县令府邸。 许员外急匆匆前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头上隐隐有汗珠出现。 “赵大人,大事不好了!我听小道消息,这王景安已经出兵了,咱们要不要通知过山龙一声?” 赵宝权早就预料到这样,不慌不忙的从躺椅上站起来。 “慌什么?我不是还在这里么。” 师爷陪在一旁,给许员外沏上一杯茶。 “许员外,这过山龙盘踞紫金山多年,已成朝廷心腹大患,这王景安不信邪,乐意去碰的个头破血流,你着什么急?” 许员外有些诧异,他犹豫片刻还是把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那过山龙不是大人的朋友?” 赵宝权冷哼一声。 “什么朋友,还想从我这里敲诈两千石粮食,不过是以前认识罢了。” 徐老财自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刚认识就敢下这么大本钱去劫道?这赵大人卸磨杀驴,玩的这一手可真溜。 “万一这过山龙不敌王景安,被他杀得大败怎么办?” 第106章 夜袭紫金山 “笑话!” 赵宝权完全不放在心上,这太谷的人把这姓王的当成什么了? “过山龙两千余众,他王景安不过一个小小的千户,撑死了一千人出头,要攻打他老巢岂不是痴人说梦。” 许老财有些着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什么一万两万的,就算他们能拼个两败俱伤,这不更好,趁机把他肥皂生意抢过来,再把王家灭了,这王姓小儿太过可恨,从我刚上任就和我过不去。” 许老财这才安下心来。 “大人所言不错,这太谷的刁民确实不少,尤其是那王家,既然王景安愿意去接这个烫手山芋,那咱们也该早做准备,等他兵败的时候出手。” “这个我早有安排,到时候用他私自调集士兵为由,治他一个大罪。” 两天时间过去了,紫金山的情报越来越多,匪巢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深夜,众将齐聚。 王景安指着山谷的最深处:“这过山龙选的老巢也不怎么样,虽然这里易守难攻,可只有这一条出路,只要把入口堵住,他们想逃都逃不掉。” 杨震叹了一口气:“早年间朝廷也围剿过几次,这几次都被过山龙打的大败而归,也就放任不管了。” 周勇嘲笑一声:“那些卫所兵还不如流寇,拿出来纯属丢人现眼,一个千户用供养千人的粮饷养几十个家丁,这么愚蠢还打什么仗。” 杨震脸色有些尴尬,这不说的正是自己么。 王景安轻咳一声,周勇才反应过来。 “杨百户,你别多想,我可不是说你。” 杨震苦笑摇头,摆摆手毫不在意。 “你说的不错,如今在朝廷当官,想做实事的人也没办法,粮饷层层克扣,只能供养一小部分人,如今天下这卫所糜烂腐败,能打仗的也没几个了。” 王景安一把拍在帅案上。 “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几日寨子里一直在狂欢庆祝,今天怕是累了吧,今晚我打算夜袭。” 子时三刻,紫金山东北隘口。 最后一丝的篝火余烬,在山谷最深处熄灭。整个匪巢陷入酒醉后的深沉昏睡,只有几处高哨上传来零星的哈欠声。 几名夜不收浑身黑衣,伏在隘口外侧的岩石阴影中。 王景安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谷,鹞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侧。 “大人,从隘口到寨门,七处明暗哨卡已全部标定。换岗已过,此刻最是松懈。鹧鸪他们已就位,随时可动手拔钉。” 王景安略一点头,没有言语,只将右手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简洁的抹喉手势。 鹞子眼神一厉,重重点头,身形再次没入黑暗。 真正的杀戮,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散布在通往匪巢关键节点上的七组夜不收,收到了信号。 哨塔上,两名山贼骂骂咧咧地不住嘴。 “这下半夜可真难熬,真他娘的不公平,老是让老子守下半夜。” “行了,少说几句,耽误了大事,小心你的脑袋。” “怕甚?咱老大是什么人物,官兵几次围剿都被打的落荒而逃,这紫金山是咱们的地盘,这都多少年了,你先看着,我眯一会,困死…” 话还没说完,一只漆黑的匕首悄悄伸到他脖子上。 他还有些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看清,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利刃快速划过。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鹞子再次来到王景安面前。 “大人,所有暗哨都清理干净了。” “很好,杨震率领枪骑兵遮蔽战场,把守住出口,不许放一人一马逃脱,尤其是疑似头目者。若遇大队反扑,则以弓弩迟滞,啸箭为号,不得恋战。” “得令!” 杨震一夹马腹,战马轻盈跃出,百十余骑紧随其后,,迅速绕过主战场,向预定位置包抄而去。马蹄包着厚布,声音沉闷,传不出去多远。 几乎在骑兵出动的同时,主攻方向,阵列已成。 戚小虎率领横刀手、盾牌兵和枪兵在最前面。王猛有些不满,挠了挠头。 “大人应该让我们撼山营先上的,在我们这群杀戮机器面前,这些山贼一个回合就会被吓破胆。” 戚小虎有些无语:“你可闭嘴吧,你们这身装备能追上谁?这可是在山地里,土匪要是溜着你们跑上一会,累死你个狗日的。” 王猛也不生气,憨憨一笑。 “不过瘾啊,小虎到时候你得多给我留几个,让我多砍几个脑袋过瘾下。” “都说我莽撞,你可比我莽多了,如今咱们的战功可不是看人头,大人早就定下规矩,看任务的完成度,你可别坏了大事。” 周勇带着火枪队和弓箭手在后面压阵,王景安心里默念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盾起!刀出!” 戚小虎低吼。 “嚓!” 一片轻微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横刀出鞘,盾牌微微前倾。 火枪兵分三列跪姿、立姿排开,两百支燧发枪的枪口稳稳指向匪巢方向。弓箭手一百人,张弓搭箭,斜指夜空,准备进行第一波抛射覆盖。 周勇站在队列侧前方,手持穿云弓。 整个阵列,在黑暗中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杀机。 王景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佩刀。他的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部属,投向山谷中那片沉睡的黑暗。 “传令,鹞子点火为号,打开寨门。” “戚小虎部,寨门破后,直冲中军大帐,务求擒杀匪首过山龙。周勇部,听我号令,三段轮射,覆盖寨门至帐前区域,阻敌增援,溃敌阵型。” 命令被低声逐级传递。每一名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放得更缓。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呜咽。 忽然,匪巢木制寨门方向,猛地窜起三道微弱的细小火花,轻微闪烁了三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寨门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 夜不收在大门下面埋了大量的炸药。 整个山谷瞬间乱作一团,惊恐声乱做一团。 “敌袭——!!! 过山龙着急忙慌披上衣服,拿着一把腰刀。 第107章 土匪死伤过半,退入老巢 夜色深沉,几日的狂欢,酒精麻痹了神经。 绝大多数山贼的反应,远比这警报要迟钝。 许多窝棚里,鼾声只是略一停顿,翻个身又沉沉睡去,只当是醉梦中的幻听。 几个贼人,揉着惺忪睡眼,提着裤子从角落晃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片刻后,箭雨从天而降,惨叫声不断响起。 盾牌兵在前,阵列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过山龙慌忙穿上铠甲,提着腰刀大喊,试图稳住秩序。 营地内到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土匪,慌乱中过山龙砍翻几个手下,几个土匪头目聚在他身边。 “大哥,这次官兵太过可恨,竟然搞偷袭,弟兄们都在睡觉,组织不起来。” 过山龙脸色难看,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慌什么?不就是多死几个人,等我稳住局势,这几个卫所兵也不够看的。” 周勇带着火枪手和弓箭手不断袭扰。黑暗中火光闪烁,还有看不见的箭矢遮蔽战场。 “这骑兵个个可都是宝贝,死一个我都心疼。” 戚小虎一马当先,巨盾顶飞一个刚冲出窝棚衣甲不全的喽啰,右手横刀借着冲势横斩,血光迸现,惨叫立起。 他身后五十名横刀手如狼似虎,三人一组,以盾牌开路,逢帐便挑,遇人便砍。 长枪兵紧随其后,长长的枪矛从盾牌缝隙刺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突刺。 突袭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 战斗在最开始几乎呈一边倒的屠杀。许多山贼在梦中便被破门而入的军士一刀了结,或刚跳起来就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 营地前半区瞬间陷入混乱。 惊恐的尖叫、垂死的哀嚎、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火盆被踢翻点燃窝棚的噼啪声…… 血腥气混着酒臭,迅速弥漫开来。 王景安踏入寨门,目光扫过战场。 “老爷子,这过江龙还算个人物,处于这等劣势,这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局势就开始稳了。” 戚长山拿着望远镜一直盯着战场。 “主要是咱们新兵太多,大人采取步步为营的办法,要是派骑兵冲上去,一顿砍杀下,这些土匪怕是要崩溃。” “老爷子你一向稳重,以戚小虎部为锋矢,步步为营,稳步推进。前锋并不冒进贪功,而是严格按照战前划定的路线,清理、控制每一个帐篷和棚屋,将溃散的贼人向中心驱赶,绝不留下隐患在身后。这才是最稳妥的战术,也是代价最小的战术。” 过山龙连杀几个横刀手,一个不注意,一个长枪兵一枪刺破他铠甲,右臂被刺穿,弯刀从手中脱落。 “大哥,快护送大哥撤退!” “稳住阵型!盾牌靠紧!长枪斜刺!” 戚小虎大喊。 然而,山贼毕竟有上千之众,且多是亡命之徒。最初的混乱和恐慌过后,靠近山谷中后部,未被第一时间波及的区域,终于有了反应。 一些头目大喊,试图反抗: “抄家伙!是官兵!聚到龙头大帐前来!” “别乱!他们人不多!堵住他们!” 过山龙被几个亲卫护送到匪巢深处。 零星的抵抗开始出现。 十几、二十几个衣衫不整但面露凶悍的山贼,拿着各色兵器,在一些小头目的带领下,开始自发地向突入的官军前锋发起反冲击,试图迟滞其推进速度,为后方大部队集结争取时间。 周勇一看,脸上顿时出现喜色。 “这些人真是老寿星上吊,步兵朝火枪队冲锋,本来这燧发枪准头还不高,还在这夜色下更加失准,这不赶着给我送人头?” “砰!” 他夺过一把燧发枪,瞄准,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山贼小头目,胸膛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向后仰倒。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枪声骤然响起! 周勇的火枪队,排成三列,间歇开火。 三段轮射,在训练有素的燧发枪兵手中,打出了近乎连绵不绝的火力。 硝烟在阵前弥漫,片刻功夫,上百号山贼倒下。 王猛一看也急了,这可是捞战功的好时候,终于等到命令。 陌刀队稳步向前,和横刀手冲杀在最前线。 若是横刀手土匪还能抵抗一会,碰上这种人间兵器,土匪一触即溃,还活着的都跑向山谷深处。 王景安站在阵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看到匪巢深处,那座最大的木楼前,火把正在快速聚集,人影幢幢,显然过山龙的核心力量正在那里集结。 “传令戚小虎,不必急于冲击中军,稳步清剿两翼残敌,压缩贼众活动空间,将他们全部赶向老巢前的空地。” 王景安对身旁传令兵道:“告诉周勇,火枪队前移三十步,弓箭手集中抛射,覆盖聚义厅前方区域,阻止其大队展开冲锋。” 命令迅速下达。 官军的整个阵线,稳步推进。 而在山谷两侧的山道出口,杨震的枪骑兵如同隐藏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大鱼。 曾经的家丁向他抱怨:“大人,这可是你来的第一场战斗,就在这里等着?” “住嘴,大人的事岂容你来置喙,这里和朝廷计算军工的方法不一样,完成任务就行,待会要是放跑大鱼,大人能饶了你,我也饶不了你。” 家丁顿时头一缩,干笑几声。 “大人说的是,在王家当兵可比在朝廷强多了,单说这军饷就从来没有克扣过,逢年过节还有粮油米面,还给发安家费。” “看清楚就好,朝廷腐败,奸臣当道,那里的日子我可过够了。” 老巢前面,过山龙聚集剩余的土匪。 祁三提着他那柄厚重的鬼头刀,望着前方在官军稳步推进下节节败退、不断溃散的手下,以及那阵阵让他心底发寒的枪声,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老二,点清楚咱们还有多少人。” 二当家在刚才的厮杀中缺了一只耳朵,脸上带着痛苦之色。 “大哥,这一个时辰的混战,咱们死伤过半,如今还有一千余人。” “够了,凭这一千个弟兄,我有把握杀出重围,如今咱们就像当年那韩信,进入山谷只有这一条大路,只能背水一战!” 第108章 土匪投降 三当家作为军师,脑子聪明。 “大哥,咱们还派人问过赵宝权,他说卫所没有异动,会不会是他想卸磨杀驴?” 二当家怒骂:“你他娘的说谁是驴呢?” 过山龙拉住要吵起来的两人:“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在吵架,老三你继续说说。” 三当家脸色尴尬,知道刚才措辞不对。 “大哥,这赵宝权是什么人你也清楚,向来是过河拆桥,对他有利的事情他拱着头上……” 太谷县衙,后堂书房。 烛光微弱,赵宝权没有睡觉,他身着居家常服,手里捧着一杯温茶,听着心腹师爷的密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仿佛听的只是明日的天气。 “……卫所王千户亲率兵马已至紫金山下,看动静,今夜必有行动。” “嗯。”赵宝权轻轻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王千户年轻气盛,又得了那刘季的苦主诉状,剿匪安民,是他分内之事,也是大功一件。好事。” 师爷迟疑一下,压低声音:“老爷,那过山龙祁三那边,昨日又派人来催问粮食,口气颇厉,言说若再不送到,便要…… ” “便要如何?” 赵宝权眼皮都没抬,淡定喝着茶。 “便要学那陕西高迎祥,揭竿而起?还是要把我和他的密谋,派人四处散播谣言?” 看到大人这样镇定,师爷的心也稍稍安定。 “那过山龙空口无凭,即便说了谁敢信?” 赵宝权放下茶盏:“祁三此人,可用,但不可久用,更不可信。这世上的桥,造出来就是给人过的。但过了河,还总回头看、甚至想赖在桥上不走的,便是蠢人。” “大人所言不错,我看这次王景安八成会和过山龙两败俱伤,到时候便是咱们的机会。” 紫金山。 又过了一个时辰,付出两百余条性命后,过山龙等人已经退无可退,聚集在木楼前面。 三当家脸色有些颓败:“大哥,要不花钱买平安吧。” 过山龙刚才的雄心壮志,豪言要背水一战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官兵太过可恨,一直躲在远处开枪放箭,前面还有那些重甲兵,还有那些会爆炸的东西,刚靠近这么多罐子扔过来,爆炸死伤一片,弟兄们根本冲不过去。” 三当家劝说道:“这些仇等日后再报,先度过这一关才是最要紧的。” 过山龙看着手下兵无斗志:“你带一箱银子过去和他们谈谈,看看要多少银子。” 这些人都把王景安当做明朝普通将领,明朝官兵就这尿性,不管是土匪还是流寇,走投无路了就花钱买命,官兵大多同意,无非是价格高低,甚至把这当成了生财之道。 三当家带几人抬着一箱银子来到最前面。 “前面的别打了,我们有银子,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谈谈。” 王景安下令:“暂时停下,看看他们怎么说。” 戚长山拦住他:“还是让我去,小心他们使诈。” “人都来到咱们这了,能有什么事,让他们丢下武器就行。” 三当家见到眼前的将军,眼神恍惚,没想到官兵的首领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见过大人,在下吴庸。”三当家抱拳行礼。 王景安挑了挑眉:“智多星吴用?” 三当家尴尬一笑:“回大人的话,是中庸的庸,不是那个吴用。” “说吧,你抬着银子过来想干甚?” “只要大人愿意放我们一条生路,这价格可以谈嘛。” 王景安来了兴趣,以前只是听说过,还从来没有见过。 “那你准备拿出多少银子?” 吴庸以为有戏,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 看到前面官兵不为所动,他咬咬牙继续往上加。 “六万两?” “十万两?” 王景安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吴庸心底一沉。 “只要大人肯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所有的银子,都是你的。” 戚小虎忍不住骂道:“糊涂,杀了你们银子也是大人的。” 王景安这才开口:“我就一个条件,你们无条件投降。” 吴庸头上有隐隐出现汗迹,这人怎么上来就一口咬这么死,这还怎么讨价还价。 “大人,你的无条件投降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们放下武器,接受我的整编。” 吴庸心底一沉,这自己等人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和大当家商量下,还请大人暂缓攻击,给我们点时间。” 过山龙脸色更加难看,二当家骂道。 “这官兵欺人太甚,以往不就是拿出点买命钱,咱们不能投降,真放下武器他要是想杀咱们,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吴庸劝说道:“我看那大人像是个说话算数的样子,要是换成别的朝廷将军,这种优势下早就打上来了。” “我看你是胳膊肘往外拐,我说老三,咱们可是土匪,老子早就看不惯你这虚伪的样子,平日里出去抢劫还装好人。” 眼看俩人就要吵起来,过山龙怒喝一声。 “够了,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吵架,老三,这事我同意了,你去和对面的人说,我派人去抬银子,你多和他磨叽一会。” 吴庸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老大答应的这么快。 “大哥,你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过山龙眼光闪烁几下,不再去看那边。 “这老三向来不听管教,若不是看在他足智多谋的份上,我早容不下他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大哥你是说?” “我看那官兵不像好人,就算投降过去也绕不过咱们几个,八成有杀身之祸,还不如让老三拖住点时间,咱们带几个亲卫从小路绕道谷口逃走。” 二当家眼神火热:“寨子里都说老三足智多谋,我看大哥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在我看来,那吴庸屁都不是。” 吴庸再次来到王景安这边。 “大人,大当家的答应了,愿意投降大人,只不过他派人抬银子,还请大人多等一会。” 第109章 过山龙身死 “过山龙就这么痛快答应了?”王景安有些不相信。 吴庸苦笑道:“如今都处在这种地步,不投降还能怎么办?” 他话锋一转:“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许大当家的想投靠大人,这正好是个机会。”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 “这?可能是他害怕吧。”吴庸迟疑了,他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去抬银子也不用拖时间吧,难道?他心底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刻钟后,寨子里没有什么动静,王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过山龙不会是跑了吧?这招玩的溜啊,是金蝉脱壳还是弃卒保车?” 山间小路,过山龙带着二当家和几个心腹摸黑徒步前行。 也不敢打火把,二当家小声骂道:“大哥,那老三恐怕还蒙在鼓里,怕不是被对面的官兵泄愤杀掉。” “少他妈说话,赶紧走,别忘了咱们是在逃命。” 前面带头的手下看了看前面:“大当家的,马上就到谷口了。” 过山龙向后看去,自己多年的家业付诸东流。 “老二,等东山再起的时候,一定找这些官兵报仇。” 土匪就是土匪,只能自己抢别人,不能别人干自己。 “大哥说的不错,大哥名字带个龙,这可谓是鱼入大海,龙出生天。” 几人小心翼翼跑到谷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突然一道响箭冲天而起,马蹄声迅速靠近。 过山龙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快逃!” 木楼广场前,吴庸心越来越沉,他着急解释道:“大人,不是我欺骗你,我也不知道过山龙想逃。” “嗯,这我知道,你犯不着用自己的脑袋来和我开这个玩笑。” 见到他不怪罪自己,吴庸松了一口气。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么问自己,吴庸愣神一下,随即眼神迷茫。 “我也不知道,不瞒大人,我以前也算个富家子弟,家中财产颇丰,可是被朝廷官兵所害,如今家中就剩下我自己,如非万不得已,我怎么会落草为寇。” 王景安沉默了,自从穿越来他见过太多的惨剧。 “我这里缺少人才,只要自己有才能,在我这里总有他一席之地。” 吴庸犹豫了:“这?” 王景安看出了他的顾虑:“你放心,只要遵守我的规矩,每个人都可以在我这里活下去,没有人例外。” 吴庸跪在地上磕头。 “我看的出来,大人治军之严,军力之强,乃我平时仅见,小人自诩尚有几分脑子,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王景安满意的扶起他。 “现在我缺少银两,你说该怎么办?” “大人放心,这寨子中除了仓库,过山龙还有几处秘密的藏宝地点,我都知道,给我点时间,我带人把他全挖出来。” 戚小虎带人抬着一个箱子,箱子上还写着“刘”这个大字。 “大人,这可能是刘公子的银子。” “打开看看。” 亲卫打开箱子,王景安拿出一块白银仔细看着。 “这八成是刘季的,还是纹银,下面还有刘这个字,传令下去,任何人不许乱动财物,擅动者,斩!” “大人放心,军营里每天都有思想教育,没人敢乱动的。” “这我知道,财帛动人心,还是谨慎点好。” 马蹄声突然响起,杨震带着几十名枪骑兵赶来。 “大人,逮了条大鱼。”过山龙几个被绑着拖过来。 “听说你叫祁三,怎么好好的边军不干,当起土匪了?” 过山龙冷哼一声:“少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是条汉子,周勇,把土匪聚集起来,这几个逃走的直接砍了。” 过山龙一看傻眼了,这不对啊! 正常不是应该先劝降几句么?自己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态度,最后就坡下驴,勉为其难地归降。 他赶忙跪在地上:“大人,我愿意投降,我…” 还没说完,周勇一个大逼兜扇上去:“少他妈废话,让你死你就死,刚才装你妈呢。” 剩余的土匪面带恐慌看着昔日的寨主。 “看好了,这就是你们的寨主过山龙,见我来了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反抗,没什么好说的,直接砍了。” 人头落地,土匪群抖得更厉害。 王景安拿着扩音器喊道:“你们也别怕,我这个人还是很和善的,喜欢以德服人,当过山贼不算什么,只要你们好好改造,又会开启一个新的人生。” 吴庸脸上有些后怕,想不到这个大官这么杀伐果断。 “敢问大人,如何安排我们?” “互相检举,罪大恶极的直接砍了,罪名轻的去干几年矿工,管吃,没有银子,等赎罪完放人,至于你,先去军队历练一番吧。” 王景安看着戚长山:“老爷子,这里面或许有些好手,你挑些人品好的可以吸收进队伍。” “老夫正有此意,刚才看着一个大汉凭借一把巨斧和王猛打的有来有回,是一个陌刀兵的好苗子。” 刘季脸色惨白,这全部身家都打了水漂,这几日只能在王家养病。 李慕烟劝说他:“刘公子放心,景安一定会为你讨回这笔银子。” 刘季权当她安慰自己:“嗣业兄固然兵强马壮,那过山龙盘踞这么多年,是我大意了,为了赶时间,早知道就绕路不走祁县。” “走了也无妨。” 人未至,声先到。 刘季有些忐忑,一脸担忧:“嗣业兄,这战况如何?你没受伤吧。” “益之兄,你的银子有什么特征?” 刘季想都没想立马说道:“装银子的木箱上都写着我的姓氏,银子下面也烙印了刘字样。” “那应该没错了,跟我出去看看。” 大门外十五辆马车排列,刘季不敢相信这一切,颤抖着打开一个箱子。 “银子,是我的银子!刘叔,快来看啊!” 两人都激动地抱在一起,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王景安调笑一声:“可惜这么多银子,我军费还没着落呢。” 刘季稳定下情绪,正色道:“刘季愿出拿出三万两助军,还请嗣业兄不要嫌弃。” 第110章 求见晋王 王景安高看了他一眼,不愧是做生意的,这气魄不小。 “我说着玩的,我这里有规矩,怎么会因为这点钱破坏规矩。” 刘季脸色肃穆,深深鞠躬行礼。 “请收刘某一拜!” “行了,既然这银子追回来了,赶紧投入生产,我还有个条件,你把这件事情传播出去,多给我拉点投资。” “这是应该的,我这就给家里写信,嗣业兄如此讲诚信,想来做生意的必定不少。” 县令府邸,许老财脸色慌张。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赵宝权脸色难看:“你慌什么?” 许员外一脸惊恐:“大人,这王景安竟然打败了过山龙,这下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和过山龙认识么?” “这?” 师爷安慰他:“许员外把心放在肚子里就行,即便那过山龙说些什么,可是口说无凭,并没有任何书信往来,大人乃是文官,他一介武将能怎么样?” 许老财心中苦涩万分,从上次鞑子破关,自己就派出管家,结果折了不少人不说,得罪了那王景安,自己这肥皂生意也被收走了,自己理亏也不敢反抗,没收拾自己算好的,这次又栽了。 “那现在该怎么做?” 赵宝权心中震怒,此刻也是无计可施。 “先消停几日吧,朝廷又下来催促辽饷,这王景安不配合征收辽饷,你家先垫上点,等本官收上来再还给你。” 许老财急的快哭出来,这东西还有还的?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大人,这不合适吧?” 赵宝权冷哼一声:“不合适?那本官就要和王千户谈谈了,到时候一个勾结山贼的名头落到你头上,你说呢?” 许老财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大人怎么说就怎么是,我这就回去联系乡绅,催促他们交税。” 许老财从大门走出来后,身上吓出一身冷汗,现如今只能当时破财免灾。 王家,书房。 李慕烟指导着他练字。 “你这文采这么好,书法确是难以恭维。” 王景安忍不住苦笑,自己以前又没写过毛笔字,谁知道自己会穿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天就练到这吧。” 李慕烟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找赵宝权算账?” “口说无凭,单凭这几个山贼一面之词,说出去也不顶大用,更何况这赵宝权上面有靠山。” “那你想怎么办?” “刘季的银子开始投产了,硫酸厂如今缺矿石,我打算去见晋王一面。” 李慕烟惊坐而起:“你疯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武将私自结交藩王乃是大忌,这可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我心中有数,不让人发现就行了,现在急缺磷肥,快到土豆种植的季节了,我要把五台山的磷矿拿到手才行,五台山在晋王手里,所以必须得打通晋王这一关。” “我听说这晋王最是贪财,想从他手里拿到这可不容易。” 王景安拿出一封密信:“这是暗查司探明的情况,高守谦和王枭一直在跟进这件事。” “不就是个王爷么,还用得着高叔叔亲自出马?”李慕烟嘴里嘟囔着,慢慢展开信封。 李慕烟嘴巴张得越来越大,简直可以塞进去个鸡蛋,眼睛越瞪越大。 “这朱求桂脑子被驴踢了?竟敢和白莲教有来往?这封信是假的吧?” 这简直难以想象,一个朝廷藩王和白莲教扯上关系。 “这情报应该是真的,王枭和高守谦也多次求证,派了好几拨人进去验证,晋王府也安插了一拨人。” “莫非朱求桂要造反?” “应该不是,看着情报是被白莲教蒙蔽了。” “那你还不如上书朝廷,这也是一桩大功。” 王景安摇摇头:“比起一桩大功,控制一个王爷不是更合算么?晋王富可敌国,我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 李慕烟担忧地看着他:“你这也太冒险了。” “我没得选,这天气越来越旱,许多地方都闹了蝗灾,这辽饷又要加征,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只有产出更多的粮食,才能救活更多的人,关键就是磷肥。” 看到她还在担忧,安慰道:“你也别担心了,现在监视藩王的锦衣卫名存实亡,大多数藩王都和封地的官员都有勾结,朝廷也并非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慕烟沉默许久:“那这白莲教怎么办?想不到徐鸿儒还有后人在世。这徐弥生所图不小,还想奉天子以令不臣。” 王景安冷哼一声:“他还真把自己当曹操了,即便是曹操,外人看来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想的倒是挺美。” “还是小心为上,白莲教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剿灭,还是要谨慎而行。” 晋王府花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晋王朱求桂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眯着眼,手指随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定军山》段落,在膝盖上轻轻拍打着。 “那黄忠老将军,宝刀不老,弓开如满月……” 正听到兴头上,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碎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晋王眼皮都没抬,继续眯着眼回味着刚才的说书。 “嗯?求见?都什么时辰了?” 太监总管小声道:“回王爷,来人,并非本地官员士绅,说是有笔大买卖,想跟王爷商议。” 听到有发财的消息,晋王终于打起点精神。 “大买卖?” “跟本王做买卖?有点意思。让他偏厅候着。”他挥挥手,说书先生立刻噤声,躬身退下。 偏厅陈设稍简,但一应器物仍极尽奢华。晋王换了身暗紫缂丝常服,踱步进来。 王景安身边带着王枭,毕竟是第一次见晋王,全交给王枭怕办砸了,只能自己亲自出马。 “见过王爷。”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你二人所为何来?” 王景安开口说道:“素闻王爷颇有建安风骨,魏武遗风之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求桂大喜,以为找到了知音。 “好!说的好!” “你也好人妻?” 第111章 一文钱购买五台山 王景安闻言嘴角抽搐,心中不断吐槽,这他娘的莫非看三国脑子秀逗了? “回禀王爷,我并没有这个爱好,我是太谷千户王景安。” 晋王有些惋惜,也不在意他的身份,毕竟现在朝廷管的也不严。 “说吧,你的大买卖是甚?” 王景安也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五台山。” 晋王端着茶杯的手一停,顿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 “在下想购买五台山。” “噗——” 晋王一口茶险些喷出,他放下茶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王千户,莫不是昨夜没睡醒,来本王这里说梦话?五台山,那是佛门圣地,朝廷封敕,更是我朱明龙脉所系之一,你要买?” 王景安神色不变:“这天下没有买不到的东西,要是买不到,无非是银子不够罢了。” 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人,朱求桂问道:“那你想出多少银子?” 王景安伸出一根指头。 “一万两?”朱求桂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不对,王爷猜错了。” “莫非是一百万两?”朱求桂心底火热,想不到这个千户竟然这么有钱。 王景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头蠢猪:“一文钱!” 总管太监怒斥一声:“大胆,竟敢戏弄王爷。” “王爷,我这里有一封信,你要不要看看?看完了保证你会同意的” 朱求桂脸色难看,眼神阴鸷盯着王景安。“我看你想用自己的脑袋来跟本王开玩笑。” “还请王爷屏退左右,我就在王府,你还怕我们两个人?” 总管太监附耳小声说:“王爷,不如听听他俩想放什么屁,反正在咱们这,还能怕他不成?” 朱求桂按下怒气,挥了挥手,左右侍卫、奴仆全部退到房门外面。 他拿起密信,脸上越看越惊悚,最后吓得快要从椅子上溜下来。 太监急忙扶他坐好:“王爷,这信上写的什么?、” 朱求桂语无伦次,吓得六神无主。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王景安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残旧的经文抄本,轻轻推到晋王面前,封皮上无字,只绘有一朵扭曲的莲花。 “王爷,三日前,我人截获了徐弥生,也就是徐长青,寄往河南总坛的密信。信中以明王自称。” 晋王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他没有去碰那经文。 “你如何证明,徐长青就是那徐弥生?又如何断定,他就是明王?”” 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现在他心里已经八成明白,往日一直孝敬自己的那个徐长青,恐怕真是这白莲教的人。 “这上面还有徐常青和本地官员往来的账目,都拿去看看。” 看完后,朱求桂瘫倒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王景安站起来正色道:“王爷若是肯听我的,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晋王满脸颓败,手中的账本无力跌落到地上:“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千户,又能顶什么作用?” “本王糊涂啊,为了点钱财轻信他人,这徐弥生太过奸诈,竟然伪装潜伏在王府,欺骗到本王头上。” 总管太监看了密信吓得两股颤栗:“王爷,这可是灭门之祸,若是被陛下知道了,王府上下没一个能逃出去的。” 王景安问道:“敢问王爷想死还是想活?” “自然是想活了。” “那就听我的,保证让王府平安无事。” 朱求桂咬牙说道:“大伴是我的心腹之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枭拿出一张地图:“王爷请看,这是草民画的寂照寺地图,还有白莲教兵力分布图,有了此图,只要谋划得当,或许能把白莲教一网打尽。” “可是你只是个千户,带兵不过千余口人,能打败白莲教?”朱求桂还是有些迟疑,信不过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千户。 “王爷放心,这徐弥生可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王爷找个由头把他约到府上,直接扣下,最后我带兵直捣老巢,说不定王爷还能立下一桩大功。” 朱求桂心稍稍安定:“此话何以?” “王爷以身入局,胜天半子,这次大功都在王爷头上,我只不过起一个辅助作用,没有王爷和徐弥生虚与委蛇,也不能破获白莲教这桩大案,据我调查来看,这徐弥生应该是徐鸿儒的后代,天启年间那场叛乱从来没有结束。” 晋王背上惊出一身冷汗。 “这太吓人了,想不到这徐弥生竟然是徐鸿儒的后人,还有这番惊天谋划,挟天子以令诸侯,若真是让他得逞,我朱家江山落到白莲教手里,这天下将会万劫不复。” 王景安没有出言打断,即便是改朝换代,白莲教也不会坐拥天下。 “王爷,这五台山你看?” 朱求桂说道:“五台山算什么,只要你能救本王一命,这五台山就送给你了,你以后就是本王最尊贵的客人。” 王景安笑着拿出一张契约。 “这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是契约。” “行,这契约就放在本王这里,等拿下白莲教,这五台山就是你的。” “我把王枭留在这里,他会安排好的。” 王景安提醒一声:“王爷,此事务关你身家性命,社稷安危。有一句话,此刻必须说透,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徐长青非寻常匪类。他是明王,经营多年,其耳目恐已渗透到我们意想不到的角落。王府虽深,未必没有他的暗桩。衙门、市井,乃至……” 他话锋极微妙地一顿,并未言明,但足以让晋王联想到自己府内可能的漏洞,“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王爷之耳。绝不可有别人知晓全貌,哪怕是最亲信的太监、侍卫,抑或枕边人。” 晋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这深夜长达一个多时辰打到密谋下,已经有了不少信心。 “本王明白了。三日后,王妃寿宴,本王要宴请太谷士绅名流,徐长青也会赴宴,之后的事便有劳王千户了。” 第112章 王妃寿宴 山贼的财产清点了几日,才查清。 钱桃李带着吴庸前来汇报。 “少爷,这是账册,请您过目。” 王景安拿起账册,喜上眉梢:“这土匪家底可真不少,除去刘季那十五万两银子,还有十万两白银,这粮食五千余石。” 吴庸抱拳说道:“这过山龙平日里打家劫舍,积攒了不少钱粮,恭喜大人发财。” “我这里不喜欢听马屁话,吴庸这次你做的很好,先去军队历练一番,你意下如何?” “多谢大人,在下求之不得。” “济世兄,这些兵器送到铁匠铺熔了重铸,我这里不需要这些破铜烂铁。” 千户所,为了安顿这些新加入的士兵,戚长山这几天手忙脚乱,都没睡几个好觉。 王猛看着眼前的大汉:“是个好苗子,能在我手下撑五十个回合。” 面前的汉子瓮声瓮气:“我叫秦穹,若不是兵器不趁手,未必会败给你。” “这话我信,你可想加入我的撼山营?” 秦穹沉默许久,不愿说话。 戚长山闻言走过来:“年轻人,有什么话说出来,少爷的兵从来不强人所难,不加入也没事,给你发几两银子回家便是。” “我没有家了,我从陕西逃难过来,就一身力气,没人愿意雇佣我,这吃不饱饭才去的紫金山,不过我可没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话不错,要是干了早被检举出来。” “陌刀兵一个月五两饷银,是这里最高的兵种,还能吃饱饭,你还有甚想不开的?” 秦穹牙关紧咬,恨恨的说:“我不想当军户,我家就是被边军千户所害,赶上陕西大旱,我才逃难到这里。” 王景安突然来到这里:“这里和朝廷有仇的不在少数,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只有加入我这军队,以后才可能报仇。” 报仇! 两字环绕在秦穹心上,久久不散。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许久后,秦穹单膝跪在地上:“只要大人为我报仇,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王景安赶紧上前扶起他:“好啊,我又得一员虎将,你名叫秦穹,希望你能和唐朝秦琼一样,为我征战四方。” “戚教官,召集众将议事,秦穹也跟着来。” 王景安一身青袍,未着甲胄,端坐于上首。 堂下,数把交椅依次排开,众将士依次落座,刚加入的吴庸和秦穹坐在最末席。 吴庸小声说道:“秦穹,大人如此看重我二人,刚加入就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议,可要好好为大人效力。” “吴先生放心,我脑子虽然不如你灵活,也能看出来,大人是一个好官。” 王景安没有废话,将一卷情报摊在案上。 “暗查司多日探查,白莲教在山西一直暗中扩张,这种邪教决不能任其发展壮大,绝不可姑息养奸。” 嘶! 下面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过众人都有些不明白,这种事不应该先上书朝廷么? 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王景安再度开口说道。 “此事暂且不能让朝廷知道,有些官员和白莲教牵扯颇深,或被白莲教裹挟,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戚长山站起来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王景安指着地图上寂照寺的位置。 “暗查司深入白莲教总部探查多日,就在这寂照寺,此举出动两千兵力,要一举攻破白莲教老巢,此次有晋王相助,胜算最起码有八成。” 戚长山分析:“这白莲教历来喜欢蛊惑百姓,战斗力却不强,就是人多,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他们的首脑,这事就好办了。” “老爷子,这件事不同寻常,我这里出动八成兵力,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暗查司会配合你们的行动。” 晋王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王妃寿宴,是山西地面上顶顶紧要的社交场,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巡抚、布政使等文武大员的贺礼早已堆成小山,本省有头有脸的士绅商贾更是挤破了头要在这位山西之主面前露脸。 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味,好不热闹。 晋王朱求桂身着亲王常服,面含矜持的笑意,坐在正殿主位,接受着流水般的恭贺。 张承嗣携带厚礼前来,看到王景安坐在主座上,冷哼一声。 哼! “这天底下怪事可真多,一个小小的千户竟敢坐在主座,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景安也不在意,既然和东林党撕破脸皮,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同王爷一见如故,是王爷让我坐在这里的,这总管眼神不太好,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你!”张承嗣刚要发怒。 晋王赶紧打圆场和,今天可是有正事要办,不宜节外生枝。 “张大人,王千户是我的贵客,今天是王妃的寿宴,你可否给本王一个面子?” “不敢,王爷都发话了,我也就不与他一般计较了。” 脸上笑嘻嘻地和晋王说着,心里直接开炮痛骂。什么他妈贵客,不就是多给你送银子么,想不到这千户竟然这么有钱,看来这肥皂生意利润很高,一定要抢到手。 “徐长青到,贺礼一千两白银。” 门子大声唱和,几个商贩一脸不屑。 “俗气,不过一千两银子,拿出来还不够丢人的。” 徐长青带着两个手下,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礼盒。不说别的,单是这个盒子就价值不菲。 行至殿中,向珠帘后的王妃方向深深一揖:“草民徐长青,仰慕王爷仁德、王妃慈范。恰逢王妃华诞,偶得一物,虽非金玉,却觉其意蕴清正祥和,堪配王府清誉,特冒昧献上,聊表寸心。” 说罢,他亲手掀开红绸,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那并非寻常的金佛玉观音,而是一尊高约三尺的白玉雕琢的莲台送子观音。 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绝伦,观音宝相庄严,足下莲台层叠分明,怀中婴孩憨态可掬。更绝的是,不知是天然纹理还是巧匠妙手,那玉质中竟隐隐透出极为浅淡的、仿佛自内而生的氤氲紫气,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恍若神物。 晋王心思根本不在那玉观音上,看到徐长青只带着两个手下来,王千户隐晦的朝他点点头。 他这才放下心来。对别人是寿宴,对你可是鸿门宴。 欺骗本王这么久,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第113章 拿下徐弥生 “长青深得吾心,快来主桌落座。”晋王热情地上前拉着他坐下。 徐长青也不客气,撇下两个手下,坐在主桌上。 下面一片惊呼。 “这人是谁啊?竟然在王爷面前这么得宠。” “不知道,不过凭这份厚礼,也能说得过去。” “你们都孤陋寡闻,我可是知道,这徐长青可是王爷的知音。” 王景安上下打量着他,一身宝蓝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看这打扮像是商贾之流。在寂照寺是佛王,在这里是徐长青,晚上又是徐弥生,在多个身份之间转换游刃有余。 “好玉!好雕工!” “这玉中蕴彩,莫非是古书记载的紫气东来玉?难得,太罕见了!” “徐公真是大手笔,这份礼,心思、寓意、珍罕,俱是顶尖了!” 赞誉之声四起,徐长青也是面带微笑,与邻座的官员低声寒暄,应对自如。 一道阴冷之色穿过人群,盯住王景安。 王景安感觉很不舒适,回头一看,这人自己并不认识。 王枭上前小声汇报:“少爷,他就是范永斗。” “还真巧啊,不是冤家不聚头,不过今天没工夫收拾他,先办正事,万不可搞砸了。” 徐长青隐晦的朝侍女看了一眼,见并无反应,心中安定,这次不过是晋王敛财的寿宴。 酒过三巡,晋王快要按耐不住爆发的怒气,王景安一脚踩住他。 “徐公子做的什么生意,送礼都这么大手笔。” 徐长青随口说道:“也没什么,托王爷的福,经营些盐铁粮食生意,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银子。” “徐公子谦虚了,光是这尊玉观音就价值不菲,恐怕不下万两银子,恕王某孤陋寡闻,能在太原随手拿出这种贺礼,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徐公子的名头王某可是从来没听过。” 徐长青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这人是干嘛的,莫不是来找茬的。这人能坐在王爷旁边,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这太原城的能人多了,在下不过是一介小商贾,不出名也是正常的。” 布政使张承嗣趁机说道:“王千户,你管的未免有些太多了,你一个小小的千户,怎么敢在寿宴上胡言乱语。” 王景安挑了挑眉,自从拒绝了东林党的拉拢后,这张承嗣就一直和自己过不去,赵宝权就是他的狗腿子。 “张大人和徐公子认识?” 张承嗣捋着胡须,昂首说道:“徐公子是王爷贵客,我自然认识,我俩交情颇深,岂是你这种投机取巧之人能比的。” “失敬失敬,想不到张大人和徐公子还有这种关系。” 王景安和他闲扯着,见到王枭无声点点头,心中明白,时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张大人,希望你待会还能这么嚣张。” 张承嗣气的满脸通红:“竖子无礼,王爷,这小小的千户竟然在王妃寿宴上如此放肆,应当立即拿下,以儆效尤。” 王景安也不理会他狗吠:“徐公子,近来我偶然间听到一句诗,只是不解其意,想讨教一番。” 徐长青有些意外,这人怎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在下走南闯北,阅历颇深,既然王千户有心请教,但说无妨。” 王景安嘲弄着看了张承嗣一眼,开口念了出来。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徐长青脸上骤变,他每念一句,脸色就阴沉一分。 张承嗣嘴里念叨着:“这些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到底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了。” 王景安站起来,扫了下面一眼:“还有几句,弥勒下生,明王出世,无声老母,真空家乡。” 张承嗣惊坐而起,右手颤抖,指着他。 “好啊,想不到你竟然是白莲教的妖人,王爷,赶紧拿下此人!” 徐长青几乎要坐不住,左右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随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安插的人也不见踪影。 王景安不理会他狗叫,看着脸色阴沉的徐长青。 “我是该叫你徐弥生还是明王,或者是寂照寺的佛王?” “张大人,这徐长青原名徐弥生,是当年白莲教徐鸿儒的后代,你刚才说和他交情颇深,莫非你也加入了白莲教,还是东林党也被白莲教拉拢,是白莲教安插在朝堂上的棋子?” 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言满堂皆惊。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承嗣哪敢接,白莲教在朝廷可是绝对的禁忌。 “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王爷……” 徐弥生看了晋王一眼,晋王眼中带着怒气:“诸位都听好了,这徐弥生化名徐长青,是白莲教当代明王,本王和王千户筹划多日,这才抓住机会设下鸿门宴,准备拿下他,一举捣毁白莲教老巢。” 根据早就商量好的,晋王把自己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不等徐弥生说话,暗查司的人一拥而上,直接拿下他。 徐弥生愤恨不已:“想不到栽在你这里,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白莲教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蛊惑无知百姓,这天下百姓过得已经够苦了,你们还忍心欺骗。” “天道不公,朝廷腐败不堪,只有我教才能拯救世人。” 晋王怒喝一声:“王千户,别听他废话,直接砍了。” 晋王怕惹出别的事端,毕竟这徐弥生以前是自己的座上宾,万一再说多了,牵扯到自己可就不好办了。 “王爷放心,落到我手里保证让他插翅难逃。” 王景安转身看着布政使:“张大人,你怎么看?” 张承嗣还没从惊慌中平静下来,心中万分苦涩,真想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刚才要是不多言,非说自己和徐弥生交情颇深,也没这些事。 “我…这…” “这白莲教太过奸诈,张大人应该是受奸人蒙蔽,不知者无罪,张大人说是不是?” 张承嗣面露疑色,这人怎么这么好心给替自己说话? 王景安话锋一转,他明白这种随口之言,没有确切的证据,奈何不了一方大员。 “我安插在白莲教内的人发现,太古县令赵宝权还有他的师爷可是白莲教核心人物,张大人说应该怎么办?” 第114章 寂照寺之战 张承嗣满脸苦涩,这是逼着自己弃卒保车。现在也没别的办法,王爷可在一旁看着,周围肯定还有锦衣卫。 “王千户所言极是,想不到白莲教渗透竟然如此之深,是我一时不察,勿用奸人,我自会向陛下上书请罪,对于赵宝权这种败类,王大人可以先斩后奏。” 晋王也是附和点头:“王千户尽管放手去做,记住,一定要把白莲教一网打尽。” 山门巍峨,香客如织。 寂照寺的晨钟敲醒了山谷,青烟袅袅,盘旋于古刹的飞檐斗拱之间。 求签的、还愿的、布施的善男信女摩肩接踵,脸上写满虔诚。 大殿内,金身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叩拜的芸芸众生,诵经声与木鱼声交织成一片祥和梵唱。 任谁看,这都是一座香火鼎盛、佛法昌隆的宝刹。 然而,在知客僧温和笑容的掩盖下,寺内深处的气息却截然不同。穿过几重看似寻常的僧寮与经堂,厚重的石壁暗门之后,才是真正的核心: 无生殿! 殿内不供佛像,只悬一幅巨大的、绣着奇异莲纹与云气的白帛,象征真空家乡。 此刻,白莲教在山西的核心高层,十余人,正聚集于此。气氛凝重,与山门外的熙攘恍如两个世界。 负责外联与渗透的传教使眉头紧锁,率先开口。 “不对劲。这半个月,山下几个镇的香头,联络时都感觉有些滞涩。前日派去太原打探王府动静的影子,也没按约定传回消息。还有,进山的生面孔,似乎比往年这时候多了些。” “多心了吧?” 一个掌管钱粮的不以为然:“观音诞辰将近,香客多些也正常。王府那边,晋王收了咱们那么大一份礼,就算不帮忙,也该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今天是王妃寿宴,明王都去祝寿了。” “正是因为明王不在,才更需小心。”传教使摇头说道。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外面像往常一样,可是陌生面孔太多了。” 与此同时,在寂照寺外围,山林仿佛在沉睡。 王景安的两千余人马,包围了整个寂照寺,夜不收散开,堵住每一条上山下山的路。 密林深处,中军大营,戚长山指挥着这场战斗。 “陈平的最后一次联络,确认所有主要目标均在寺内,大人谋划多时,这次不许出任何差错。” “王猛!” “末将在!”” “信号一起,你带撼山营前锋开路,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 王猛眼中凶光毕露,秦穹第一次参加战斗,握紧了手中的陌刀。 “其余各部,待撼山营突入后,立刻全面合围,封锁寺庙所有出入口。周勇,以弓弩、火枪压制墙头与钟鼓楼可能出现的抵抗,但尽量不要波及前殿无辜香客。杨震,防止任何突围。戚小虎,肃清残敌,控制全寺。” “遵命!” 命令已下,杀机已张。整个山林,杀鸡弥漫。 寂照寺内,争论还在继续。 突然—— “铛!!!” 一声极其洪亮、甚至带着些刺耳杂音的钟鸣,猛地从寺内最高的钟楼炸响, 这绝非平日祥和的晨钟暮鼓,而是急促的撞鸣! “敌袭!” 殿内所有人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这是陈平发出的信号。 几乎在钟声炸响的同一刹那,寺外山林中,三支拖着凄厉啸音的火箭冲天而起,在晴空下爆开刺目的红色光焰! “动手!” 戚长山拔出腰刀,向前一挥。 两千铁甲,应声而动。 王猛陌刀平举,第一个撞开了寂照寺厚重的侧门。身后,秦穹及两百名撼山营重甲兵,步步推进。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杀穿一切阻挡,直达后山核心的无生殿! 刚冲进前院,白莲教反应最快的护教法兵便已涌来。 这些人大多身穿杂色劲装,手持钢刀棍棒,眼神狂热,显然不是普通武僧,而是经年训练的武装信徒。他们呼喝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试图用人墙挡住去路。 “撼山营!进——!” 王猛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口中怒吼,手中那柄需要常人双手才能勉强提起的陌刀,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凄冷弧光,横扫! “锵!噗嗤——!” 冲在最前的三名法兵,手中兵器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全,便被连人带刀,拦腰斩断! 鲜血与内脏的腥热气息,瞬间在肃穆的佛前庭院爆开!陌刀去势未尽,又重重砸在第四人的肩颈,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那人哼都没哼便瘫软下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碾压! 秦穹紧随王猛身侧,他的刀法不如王猛老辣圆熟,却更加暴烈纯粹。 他不用什么精巧招式,只是凭借恐怖的非人巨力,将加厚背刃的陌刀当成巨斧,竖劈、竖劈、再竖劈! 每一刀落下,必有一人从头到胸被劈开,或是连人带盾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撞倒一片。鲜血浸透了他的战靴,在他身后留下一个个深红的脚印。 两百柄陌刀,组成了最锋利的矛头。 他们根本不在乎两侧袭来的零星攻击,厚重的铁甲与彼此紧密的阵型就是最好的防护。他们只是向前,再向前!将所有胆敢挡在正前方的肉体,无论穿着什么,喊着什么,信仰什么,统统碾成齑粉! 狭窄的僧寮通道、曲折的回廊、试图关闭的厚重木门……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形同虚设。 木门被合身撞碎,砖墙被一刀劈塌缺口,假山石笋被直接踏平! 白莲教的抵抗不可谓不悍勇。 后续赶来的法兵甚至出现了披着简易皮甲、手持长矛的队列,试图用长度克制陌刀。 然而,在狭窄空间内,在这个时代,重甲兵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撼山营根本不给对方结阵的机会。 王猛带领手下,直接杀穿对方阵型。 沉重的陌刀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洞穿数人,将刚刚聚起的矛阵撕开血淋淋的缺口。 缺口出现,后续的死士已踏着同伴的尸体和敌人的哀嚎,挥刀砍入,将缺口彻底撕裂、搅烂! 绝对的碾压! 第115章 白莲教的惊人财产 所过之处,没有伤者,只有满地残破尸骸,肆意横流的鲜血。 梵音圣地,顷刻化为修罗屠场。 狂热的教徒终于被惊醒,扔下兵器四处逃窜。 横刀手配合陌刀兵步步为营,慢慢推进。吓破胆的教徒想翻墙逃跑,碰上外面的骑兵,被当场格杀…… 次日太原城,晋王府。 朱求桂脸色阴暗不定,他负手而立,看着厅下跪着白莲教核心人物。 王景安按刀立于侧后:“王爷,白莲教核心人物都在这里了,是就地处决还是押送京师,请朝廷定夺?” 晋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步,走到徐弥生面前。 “卿等可知,何谓鸡肋?” 跪着的众人一怔,连王景安也是面露疑惑。 王枭在他耳边小声解说:“这晋王是个三国迷,平日里自诩曹孟德,说话做事都模仿他。” 王景安也依稀记得晋王有这爱好,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个。 晋王不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将此辈解送京师,千里迢迢,徒耗粮秣人力,不过是给衮衮诸公,添一份唾沫横飞的谈资,增一道可有可无的奏章。陛下或会嘉奖,然,于孤何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王景安,又落回囚徒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吾好梦中杀人。尔等妖言惑众,乱我封疆,使百姓流离,此乃醒时所不能容之噩梦。 今既落我手,便是梦魇显形。” 王景安上前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白莲教罪大恶极,不必押送京师,就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徐弥生惊恐万分:“朱求桂,你残暴不仁,必遭天谴!无生老母……”话音未落,已被旁边侍卫用破布用力塞住。 从王府出来后,王枭说道:“晋王想把这件事的真相隐瞒,故而俘虏全部就地处决。” “就依照王爷的意思,这是我写的战报,王爷请过目。” 王景安拿着五台山的买卖契约,轻声说道:“他想的倒挺好,证据都在咱们手里,现在还不是和他翻脸的时候,记住,晋王府多派些人手,多搜集晋王犯罪的证据。” 深夜,寂照寺。 外围已经被官兵包围起来,地上的鲜血被冲刷一遍又一遍,还隐约能闻到血腥气味。 昨天连夜拷打,仓库位置终于被交代出来,藏在地下,甚是隐秘。 王枭打着火把,走在前面,戚长山和周勇护送王景安慢慢下去,台阶很长,延伸到黑暗中。 火光照亮了地库一角,积如山的金银锭、一箱箱未及熔铸的金银器、堆积如小丘的铜钱串、以及随意堆放如砖石般的珍珠、玛瑙、玉器、还有无数卷轴匣盒…… 王枭拿着账本借着火光:“大人,粗步点验,黄金不下五万两,白银,光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就堆了七座小山,还有散碎和银器,至少七十万两,只多不少。那些字画古董,珍珠宝石……一时根本点不清。”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的味道,王景安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金银财宝。 “别人不知道吧。” 戚长山正色道:“大人放心,挖掘出这个藏宝库,暗查司和军队都围在外面,进去过的都是信得过的人,都在外面。” 王景安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散落的铜钱上,他走到一堆金锭前,拿起一锭,入手沉坠,上面还残留着粗糙的铸造痕迹,并非官制。 “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你们说这么多金银,白莲教是作了多少孽才搜刮的。” 没有人敢回答,听着王景安自言自语。 “发现账册了吗?” “有!在那边石匣里!” 一名亲兵立刻捧来几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王景安接过,快速翻看。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收支: 天启五年三月,收河北香火银一万两; 天启七年二月,购粮、铁、硝石若干; 崇祯元年三月,赠送晋王黄金千两,玉佛一尊…… “王枭,抓紧时间,趁着夜色把东西都运到仓库,这些账本密封存放,以后有用到的那一天。” 他转身看着戚长山:“老爷子,此次出战的士兵,论功行赏,受伤和战死的士兵,抚恤我会尽快发下去,万不可泄露消息。” “大人放心,没人敢乱说的。” 深夜,王家大院。 自从上次鞑子入侵,大院被毁,又重新盖起了一座更加恢宏的庄园。 如果以前只是个普通大院,现在更像是一座城池,整个王家村都纳入进来。 王景安免费替王家村的人出钱盖房,其威望在王家村一时无人可出其右,王家人对他无不感恩戴德。 王员外以前在村中是个大善人,颇受村民尊敬,现在王家村俨然成了国中之城,朝廷在这里的命令屁都不是,村民只听王少爷的。 来往的马车声,即便很小心,也惊醒了不少人。光是运送财物的马车就不下上百辆,还有护送的军队,这么大阵容夜色也很难掩盖。 李慕烟被惊醒:“彩云,出去看看怎么这么乱。” 李彩云打着哈气,揉着惺忪的睡眼,被眼前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啊?”李慕烟有些不满,出去这么久了还没个回信。 王景安一身疲惫,打着哈气回来。 “景安,这是你的战利品?”李慕烟有些不确信的问道。 “是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李慕烟白了他一眼:“我又不瞎,你这次斩获不少啊,有多少银子?” “还没点清呢,过几天再说吧。”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秋天临近,夜里寒气逐渐加重。 朱由检刚批完奏折睡下。 “皇爷……皇爷……”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山西,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由检猛地惊醒,一把掀开锦被。 值夜的宫女慌忙上前为他披上外袍。 烛火点亮,他接过那封盖着血红火漆、沾满夜露与尘土气息的奏报,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即位以来,坏消息太多了,辽东、陕西、河南……每一次驿马嘶鸣,带来的几乎全是坏消息。 他快速拆开,目光扫过晋王与山西巡抚的联名奏章。 第116章 请功奏折 臣晋王朱求桂、巡抚山西都御史张承嗣,诚惶诚恐,百拜上奏: 贼情汹汹,几危社稷。 查有妖人徐长青者,本名徐弥生,原系山东漏网余孽,伪称明王,窃附白莲邪说,潜入山西,假托寂照寺为名,暗结巢穴已十数年。 其地险峻幽深,洞窟连环,该逆于此招纳亡命,铸造兵甲,囤积粮秣,编练法兵,又设佛母、太子、护法、传教使等伪职,蛊惑愚民,信众遍布数府。更私刻“弥勒下生,明王治世”伪印,散布“红阳劫尽,无生老母接引”妖言,阴图不轨,势甚猖獗,俨然国中之国。若待其坐大,与流寇相煽,则三晋震动,畿辅右翼崩摧,祸患不堪设想! 看到这里,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身形微晃,几乎要拿不住奏章。 王承恩扶住:“皇爷,身体要紧。” 朱由检定了下心神,继续向下看。 臣等惕厉,夙夜忧惧。 臣(朱求桂)仰体皇上宵旰之忧,自去岁于王府寿宴之际,见该逆献礼蹊跷,言动诡谲,便心生警觉,暗嘱耳目,密加访察。经数月探得其实,知事机迫在眉睫,若待其秋高马肥,恐酿巨变。遂不敢拘泥常例,密授机宜于太谷千户所正千户王景安,令其专司剿捕,相机决断,务求迅雷不及掩耳。 王师雷动,犁庭扫穴。 千户王景安,忠勇性成,韬略夙蕴。受命之后,外示安闲,内紧侦伺,尽得贼巢虚实。 臣亲设鸿门宴,引得贼首前来,千户王景安,亲率精锐,衔枚夜进,直捣贼窟。 该逆虽负隅顽抗,以滚木礌石、邪法蛊惑相拒,然我官军士气如虹,阵法严整。 王千户麾下,有陌刀锐卒,破门摧坚,当者糜碎;火器弓弩,迭次轰击,贼众胆丧。 自旦至暮,激战连番,终将大箕山内外贼垒逐一荡平。 是役也,阵斩悍贼一千七百有奇,生俘胁从二千余众,贼巢积蓄之粮械、伪制之仪仗、惑众之经卷,尽数焚毁缴获。 尤可称者,王千户遣死士深入虎穴,于贼之“无生殿”内,将伪“佛母”、伪“太子”、左右“护法”、八方“传教使”等核心巨恶三十七名,一举成擒,无一漏网。 贼首徐长青虽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 白莲教羽翼尽剪,根基已毁,剩余残部苟延残喘,终难逃天罗。 除恶务尽,以靖地方。 所擒诸逆,皆积年巨寇,罪证昭然,民愤滔天。 为防其途中串供、余党劫夺,更恐其妖言摇惑人心,臣等循非常之变,行权宜之计,已会同法司,于军前即时审明,明正典刑。今群恶伏诛,胁从赦宥,妖氛一清,地方安堵。百姓闻之,额手称庆,咸颂皇上天威,朝廷德化。 臣等窃思,此次妖逆之发,几成大患,幸赖皇上洪福齐天,威灵遐被,庙堂运筹之明,将士用命之忠,方得转危为安。 太谷千户王景安,处险不惊,临机决断,忠勇智略,实冠三军,厥功至伟。其余文武员弁,亦各尽职守,应予叙录…… 崇祯元年九月三日 晋王 臣 朱求桂 谨奏 巡抚山西地方都御史 张承嗣谨奏 奏折写的很浮夸,辞藻华丽,朝廷文官干别的不行,写奏折倒是一把好手。王景安最初写的战报已经被修改的面目全非。 奏折很长,朱由检越看越兴奋,以至于手停不住的颤抖。 “大伴,召集阁老,暖阁议事。” 风水轮流转,皇帝到我家。首辅更换频繁,朝廷党争不断,东林党势大,首辅李标终于被东林党抓住把柄,韩癀当上首辅。 韩癀半夜被惊醒,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每次半夜召见都有些惊心动魄,都是大事。 阁老匆匆入宫,钱龙锡小声问道:“首辅,这次不知唤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韩癀定了下心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诸位阁老都看看,太谷王景安可真是朕的一员福将,这次白莲教作乱,多亏他和晋王联手,这才让天下百姓免于一场危难。”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都惊呆了。 白莲教又作妖了? 韩癀硬着头皮问道:“敢问陛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由检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容,把奏折扔给他。 “奏折在这里,你们自己看吧。” 韩癀一目十行,几位阁老围着一起看,一边看一遍倒吸凉气。 韩癀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立了如此大功,却不是我党之人。这王景安好不识相,公然拒绝张承嗣的拉拢,还口出狂言,实为我东林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此时圣心甚悦,也看得出这王景安简在帝心,他不得不按下怒火,违心恭维。 “陛下,太谷千户王景安立此大功,应当重赏。” “首辅所言极是,臣附议!”钱龙锡出列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能当阁老的都是人精,都看得出陛下对这千户甚是喜爱。 朱由检脸上的喜色藏不住,多日来的焦虑,眉头终于舒展一分。 “这王景安自然是要重赏,不过这些还有许多败类,被白莲教腐蚀,尤其是这太谷县令,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凌迟也不为过,着令,所有犯人押送京师,秋后问斩!” “谨遵圣意!” 几日后,张承嗣的密信才到达韩癀府上。 韩癀破口大骂:“这张承嗣干什么吃的,竟然被人抓住这种把柄。” 钱谦益捋着胡须摇头说道:“世事无常,谁能想到这徐弥生化名徐长青,潜伏山西这么多年,我看此事张承嗣处理极为妥当。” 周延儒附和道:“牧斋先生言之有理,当日王爷在场,这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接,弃卒保车才是明智之举,这赵宝权只能怪他命不好。” 韩癀恨声说道:“来日方长,这千户慢慢收拾就是,他在朝堂没有什么根基,有的是时间炮制他。” 太谷县,县令府邸。 赵宝权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在中堂来回踱步。 “师爷,你说这王景安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最起码也得来骂我几句吧。” 师爷也摸不着:“或许他没从过山龙那里知道些什么,以为只是次平常的劫道?” 第117章 弃子赵宝权 “有些不对劲,你没发现有些太过平静?” “赵大人好雅兴,这大白天的不去处理公务,在这里闲聊。” 王景安率兵前来,开口嘲讽道。 赵宝权心中一惊,这怎么还带卫所兵,怕是来者不善。他朝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隐晦的点头示意,准备悄悄溜走搬救兵。刚到门口,亲兵冷不丁一脚在他后腿膝盖处。 啪的一声,师爷跪在地上。 赵宝权怒喝一声:“大胆,你竟对本官如此不敬,携带刀兵前来,你可要谋反?” 明朝文官就这尿性,不管对错,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这叫先声夺人。 “带几个人就谋反,好大的帽子。” 赵宝权心里焦急万分,脸上佯装镇定。 “王千户今天到本官这里可有什么事?” “赵大人,你的事东窗事发了。” “本官可不认识什么过江龙,你找错人了。” 王景安挑了挑眉:“我说过江龙了么?” 赵宝权一时语塞,恼羞成怒:“本官事情很多,你要是没什么正事,就速速退下,今日的无礼本官不与你计较。” “赵大人误会了,怎么也算是同僚一场,今日我特地来送送你。” 赵宝权一头雾水,不明白这话何意。 县衙外依旧被王景安的士兵封锁,但此番,两顶青布小轿在士兵的护卫下,停在了正门前。 轿中走出两人。 一位是身着七品御史公服的年轻巡按御史李严;另一位身着从二品官服,山西布政使张承嗣。 李御史手中捧着一个黄绫覆盖的公文匣,张承嗣眼神复杂,看着赵宝权,没有言语。 赵宝权心中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严展开一份题本副本:“查,山西太谷县令赵宝权,身负牧民之责,却行豺狼之举。一曰通匪,与巨寇‘过山龙’暗结,坐地分赃,劫掠良商,罪证有往来密信为凭;二曰资敌,暗输粮秣物资于白莲妖教,有妖教账册及人证供述为据;三曰渎职贪墨,私增火耗,盘剥百姓,有县库账目不符为证。三罪并论,实属十恶不赦。着即革去官职,锁拿进京,秋后问斩!” 宣读完毕,他补充道:“此乃本御史据实题奏,已蒙皇上朱批着即拿问,严惩不贷。赵宝权,你可听清了?” 赵宝权浑身发抖,气的指着王景安:“污蔑……都是污蔑。” 他跪倒在地上,抱住张承嗣的大腿,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大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对大人可是忠心耿耿……” 张承嗣被恶心到了,一脚踢开他,怕他胡言乱语再招惹事端。 “来人,直接拿下。” “大人且慢。”王景安突然出声。 张承嗣有些着急,都到这节骨眼了,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怎么说我也和赵大人同僚一场,有几句话想送给他。” 赵宝权脸色颓败,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交易的弃子。 “这世上的桥,造出来就是给人过的。但过了河,还总回头看、甚至想赖在桥上不走的,便是蠢人。这句话听着熟悉吧。” 赵宝权此刻万念俱灰。 “可笑,可恨啊!想不到我说过山龙的结局,最终落到自己头上,这次我输的不冤。” 按察司佥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盖着按察司大印的正式宪牌。 “奉提刑按察使司宪令,依据御史题奏批红及现有人证物证,即刻缉拿犯官赵宝权。来人,去其官服,上镣铐!” 两名按察司带来的高大衙役应声上前。 王景安开口提醒:“还有这师爷呢,这俩人可是一丘之貉。”在角落装死的师爷傻眼了,昏死过去。 朝廷的人走后,张承嗣轻咳一声:“王千户,答应你的事我也做到了这县令也换成了你人,你看?” 王景安拱手道:“人多了也难免出几个败类,处理掉就好,此事就这么完结,我也不会再提。” 听着含沙射影地骂自己,张承嗣强忍怒火,拱手告辞了。 钱桃李脸上忍不住的欢喜,想不到自己也有当官的这一天。 “济世兄,身为一方父母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百姓。” 钱桃李正色道:“少爷放心,我一定做个好官。” 王景安也是暗暗舒了一口气,东林党一直在给自己使绊子,现在太谷总算是自己的天下了,没有外人可以进来指手画脚。 “上任的文书也到了,从今天起,便上任吧。” 王家村。 消息比人来得快。在天使传旨太监抵达的前一天,晋王的人已悄然送来了口信。 庭院正中,香案高设,香烟缭绕。 王景安身着簇新的四品武官常服率阖府男丁,肃然跪于香案之后。 吴富贵在阶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接旨——” 王景安深吸一口气,率众叩首:“臣,王景安,恭聆圣谕!” 吴富贵展开手中明黄绫缎圣旨,公鸭嗓子响彻整个院子。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治世安邦,文武兼资;戡乱定危,忠勤是赖。兹尔山西都指挥使司佥事王景安,器识沉毅,韬略夙彰。前以千户之微,洞悉奸萌于晋地;旋奋虎贲之勇,克殄妖氛于泽州。破白莲之窟穴,擒斩渠魁;靖地方之烽烟,功昭社稷。忠勇可嘉,勋劳丕着。” 不得不说,明朝的宣旨太监还是有一套的,这圣旨读起来抑扬顿挫,让人听着也是一种享受。 “特晋尔为太谷卫指挥使,授昭勇将军(正三品武散阶),锡之诰命。 仍令提督本卫并邻近卫所戎政,专理防剿事宜,准便宜行事。另赏内帑金三千两,表里缎二十匹,玉带一围,宝刀一口,以旌殊勋。呜呼! 寇盗虽平,隐忧未绝。晋省乃京西屏翰,尔其益励忠贞,整饬兵马,固我藩垣。务使宵小绝迹,闾阎安堵,毋负朕委任至意。钦哉!” “臣,王景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管怎么说,礼数还是要做到的。 王景安再次叩首,恭敬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仪式既毕,气氛稍缓。 吴富贵脸上堆起笑容,上前虚扶一把:“王指挥使,快请起。皇爷对您可是青眼有加啊,此番恩赏,在咱们卫所将领里头,可是头一份的体面!” “全赖皇上天威,将士用命,下官愧不敢当。吴公公一路辛苦,请入内奉茶。” 王景安侧身引路。 入得正厅,香茗奉上,屏退左右。 王景安拿出几个钱袋子:“公公一波奔波劳累,这些许茶水钱,就当给弟兄们喝茶了。” 第118章 硫酸厂建成 吴富贵笑着接过,出宫千里奔波前来宣旨,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茶水钱么。 王景安深知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现在自己即便是正三品卫指挥使,在朝廷面前也是人微言轻,结交好皇宫宦官对自己有不少好处。 吴富贵尖着嗓子,让人听着有些发冷。 “王指挥使也是个敞亮人呐,咱家在京里就听说了。皇上看了晋王爷和巡抚的联名奏章,龙颜大悦,说这是新政以来,地方上办得最漂亮的一件实事。” 王景安拱手:“皇上隆恩,下官唯有竭尽驽钝。此番亦多赖晋王爷运筹帷幄,巡抚、按察诸公协力,非景安一人之功。” 吴富贵话锋一转,压低些声音告诫。 “指挥使是聪明人,咱家也就多说两句。皇上对山西,是既寄厚望,也存忧虑啊。白莲教虽破,然根基错综复杂。赵宝权那案子……”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景安,“牵扯说深不深,说浅可也不浅。皇上让您便宜行事,这既是信重,也是考验。指挥使如今是简在帝心的人了,往后做事,更要拿捏好分寸才是。有些桥,过了,就得拆干净;有些人,该用的时候要用,该……的时候,也莫要手软。” 他心中一惊,看来现在锦衣卫还有点能量。 王景安神色凛然,郑重道:“公公教诲,下官铭记于心。必当恪尽职守,廓清地方,不负皇上厚恩,亦不负公公今日提点之情。” “好,好。” 吴富贵满意地点头,起身道,“咱家使命已了,还需回京复命。王指挥使,前程远大,好自为之。” 送走吴富贵一行,府中恢复了平静。 李慕烟欣喜地看着这封圣旨:“恭喜你,这么快就当上卫指挥使了,这下能招募五个千户所,可以名正言顺征兵五千六百人。” “你光看到这名头了,可有粮饷发下?” 李慕烟哑然,缺少粮饷是朝廷的惯例,边军还好,太谷不在边关,即便有粮饷也被克扣地更狠,更何况现在辽饷压的朝廷喘不过气,哪有余力拨付粮饷重开一卫。 “我也就发发牢骚,本来也没指望朝廷拨下银子,求人不如求己,凡事要靠自己。” 李慕烟好奇的问他:“这都好几天了,银子清点完没有?” “刚清点完,各种黄金、玉石、古董折合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李慕烟倒吸一口凉气:“朝廷一年税收不过四百万两白银,你这都快赶上一半,可谓是富可敌国。” “话不能这么说,辽饷(对后金作战)、剿饷(镇压民变)、练饷(训练新军),这三饷加起来,三项合计每年高达约2000万两,是正税的数倍。这成为压垮百姓、导致明朝崩溃的主因之一。” “你怎么知道的?”李慕烟有些疑惑。 王景安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总不能说从后世史书上看的吧。 “我派人调查估算过,这数额不会有太大出入。” 对于他的神秘李慕烟早有体会,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 “你现在有了这么多银子,还用和刘季合伙?” “我还嫌少呢,你看我弄了个研究院,从各地搜刮来的人才,里面就是个吞钱兽,各种试验烧银子太多,更何况我还有个大买卖要做,钱少了不行。” “而且只有利益,才能把别人牢牢地捆在我的战车上,我出技术,别人出银子,不是更好么?用赚来的银子,投入研究,形成良性循环,新的技术又能赚取更多的银子。” 太谷城东,新厂区。 两座高大的砖石烟囱并排矗立,不断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烟气。 左侧厂房,是硫酸厂。铅室密封,管道蜿蜒,工人们戴着简易的浸湿面罩,紧张地监控着反应炉的温度与颜色。铅室出口,陶瓷坛子里盛着的,是清澈却危险无比的浓硫酸,坛壁触手温热。 右侧厂房,规模更大,是磷肥加工厂。 从五台山开采的磷矿石(主要是磷灰石)被碾碎成粉,与硫酸厂输送来的硫酸在巨大的石制反应池中混合。剧烈的反应冒着白沫,散发出更浓的酸雾。 经过中和、干燥、造粒,最终产出的,是灰白色、略带酸味的颗粒状过磷酸钙。 厂区外的土路上,车马辚辚,从未停歇。 满载着灰黑色磷矿石的牛车、驴车,从五台山方向蜿蜒而来,在厂区原料场卸下小山般的矿石,又空车返回,周而复始。 王景安站在厂区中央一座简易的了望木楼上,俯瞰着这一切。 刘季脸色有些兴奋:“嗣业兄果然手眼通天,五台山都能拿下,这下磷肥可够用了。” “别拍马屁了,我让你拉的投资商呢?” 刘季脸色一苦:“嗣业兄你的名声倒是传开了,讲信誉,商业环境好这些条件都没的说,可是开办这么大工厂别人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自然不敢来砸银子。”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那你觉得磷肥效果如何?” 说到这里,刘季又兴奋起来。 “这秋收刚开始,我去田里看过,隔壁农庄的二十亩瘦地,亩产大约五石左右,要是不施肥,顶多一石。” 刘季难以置信的摇头:“简直不可思议,这磷肥的肥力这么强。” 王景安打断他的话:“你也别太高兴,要是在肥田效果就没这么好了,不过也能增产不少。” “嗣业兄此法,巧夺天工。以石胆(硫酸)化顽石(磷矿),竟得此沃土神物。若能广布天下,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啊!” 王景安脸上并没有太过兴奋,问一旁的老师傅。 “产量还能再提三成吗?” “能!只要矿石跟得上,人手够,再起两座反应窑就行!” 老师傅肯定道。 “矿石会有,人手你去招,工钱给足。” 王景安吩咐刘季。 他看向负责警卫的士兵:“厂区护卫再增加一倍,所有工匠家眷集中居住,优厚抚恤,但要确保无人能将工艺流程带出去。尤其是硫酸的制法,列为甲等机密,泄者,以通敌论处。” “是!” 众人凛然应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疾驰而来。 第119章 种植土豆 来的是陈平,白莲教一战立下大功,被提拔为王枭副手,可谓是平步青云。 他大步登上木楼,低声禀报:“大人,按察司那边有消息,赵宝权押解进京途中,在真定府地界……染急病暴毙了。随行吏员的口供,最终都指向他‘自知罪重,惊惧而死’。京城对此,已无异议。” 王景安眼神微眯,心中思量。 赵宝权死得恰到好处,估计是东林党的手段。万一被当做弃子的赵宝权反咬一口,那可得不偿失。 “知道了。” 王景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厂房与滚滚车流。 “死得好。传令下去,加快磷肥生产。秋收过后我要大面积种植土豆,磷肥有多少要多少。” 刘季小声问道:“这磷肥定价几何?” 王景安令人找来账本。 “你看,这矿工一个月大约二两银子,每天至少开采一百斤以上的矿石,再加上运输费用,这矿石成本一斤能压到五文左右,不过还要工厂加工、提纯,还有硫酸的费用,折合下来大约十文钱。” 刘季咂咂嘴说道:“这也不多啊。” 王景安摇头:“我还没有把建厂的费用平摊进去,还有矿山是我提供的,还有许多隐形的费用,不过我不打算磷肥卖的太贵。” 刘季有些傻眼,自己这俩工厂投入了至少三万两纹银,还没占到一半股份,结果你给我说磷肥不能卖的太贵? “益之兄,磷肥是农民用的,卖的太贵他们也买不起,普通农户卖十五文一斤,至于不在我治下,我也管不着了。”王景安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五成的利,也不少了。”刘季心中算了一下。 “嗣业兄,磷肥这么好的效果,增产这么多,就算卖三十文一斤,他们也能接受的。” 王景安断然拒绝:“不行,这种民生物资五成已经是暴利,而且随着磷矿产量扩大,工人熟练度也会增加,工厂继续扩建,这几个因素作用下,价格会进一步提升,我大体估算过,就算十五文一斤的价格,顶多一年,你就能收回成本,这可是独一份生意,若是规模扩大,收益就不用我多说了。” 刘季无奈,只好妥协。 王景安话锋一转:“银子是赚不完的,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合作伙伴,我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土豆收货后,这土豆的经营权我交给你。” 土豆? 刘季苦笑一声:“不是我打击你,以前朝廷也逼着人中过,大都绝产,还闹出民变。” “行了,过几天就开始种植土豆了,你来不来看?” 土豆的播种日子到了,王景安带人站在田边,曾经的卫所混日子的兵大都转成了农户。 李慕烟有些担忧:“你花钱从外地购得土豆种苗,还撒上这珍贵的磷肥,要是种小麦该多好。” “小麦产量太低,这个产量高,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能有多高?”刘季不死心问道。 王景安心中思量着,后世土豆亩产最高过万斤,全国平均也得四千多斤,不过现在条件自然是不能和后世比。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磷肥充足的情况下我估计也得有十几石,研究院已经开始培育良种了,土豆种苗一代代培育优化下去,亩产四十石也不是问题。” 田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只有田地里的蟋蟀声一直作响。 刘季撇撇嘴,心中暗想你吹牛逼打草稿了,我可没有。 李慕烟上前摸摸他额头:“怪事了,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呢?” 王景安满头黑线:“你们都不相信我?” 旁边一个老佃户大胆上前说道:“少爷,我种了一辈子田,还从没见过产量这么高的,是不是……” 话都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就差明说你在吹牛逼了。 田垄早已按要求起好,不同于本地常见的平畦,而是北高南低、便于排水照阳的陡坡窄垄。垄上,摆放着一筐筐切好、已经冒出细小嫩芽的土豆种块。 他走到田边一排陶罐旁,示意亲兵打开封泥,一股略带刺鼻的气味飘散出来。里面是灰白色的磷肥颗粒。 他亲自用木勺舀起一勺磷肥,在划好的种植坑底均匀撒上一层薄薄的磷肥。 “底肥要深,贴近根,却又不伤芽,磷肥不能直接跟土豆苗接触,肥力太猛,很容易烧死土豆苗。”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动作麻利。随后放入土豆种块,覆土,轻轻压实。 今天来的都是些老佃户,看了一遍就看了个大概,已经可以上手了。 刘季也好奇拿着一块土豆苗试试种植,王景安在后面拦住他。 “磷肥也是要钱的,你撒了这么多磷肥,还不把土豆苗烧死。” 刘季有些感慨:“你这边种土豆,另一边还种红薯,有意思啊。” “红薯虽然产量少点,比起小麦也强多了,要不是土豆种子数量有限,我就都种植土豆了,红薯也不错,也能吃饱,不过却有些副作用。” 李慕烟好奇问道:“有什么利弊么?” “比起小麦和高粱,红薯产量高。不挑地:耐旱、耐瘠薄,山坡旱地均可种植。” 刘季问道:“那这不挺好么,莫非弊端很多?” “也不是,就是吃多了放屁多,容易恶心泛酸水。不过我的研究院已经开始研究红薯了,经过深加工可以酿酒和制糖。” 糖? 刘季耳朵里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心里全是这个字眼。 糖可是十分珍贵的,不说白糖,即便是红糖也不是一般人家能享受的,这可又是一大笔财富。 “嗣业兄,你看?”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建立个制糖厂,股份我占五成一,两成给你,剩余的是李家的。” 李慕烟心里满是感激:“我……” “下次你哥哥来了,我会和他商谈这件事的。” 王景安知道,有了共同的利益,结盟才更加可靠,李家这种多年世家,绝不是单纯靠联姻就能走到现在的,一个女子生在世家或许还没有寻常人家幸福。 第120章 出关做生意 人多,干起农活也快,日上三竿之际,已经整出了十几亩地。 佃户挑来更多的土豆苗,两人一组,一个拿着一把土豆,另一个用锄头挖出地坑,土豆放下去,土豆芽朝上,立马盖上土,就算种好一株土豆。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熟练,种的有点慢,不过毕竟都是些老佃农,常年做农活,种土豆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几个时辰功夫,就很好掌握了技巧,配合得也是越来越好,效率越来越快。 几千人一起劳作,在这小农时代可是独此一份。 刘季感慨道:“这么多人一起劳作,这种壮观的场面我可是第一次见到。” “别废话了,现在我急缺耕牛,再弄一批来。” “小事情,都在路上了,三天以后,三百匹耕牛,还有五百匹驽马,都是体力充沛的那种。” 刘季话锋一转:“你哪来这么多田亩种植?” “这不是太谷善人多么,自愿让与我一些田地。”王景安开口便胡说。 李慕烟偷着笑,分明是敲诈太谷的地主,尤其是那许家,县太爷都弄死俩了,那许家得罪你,只能乖乖奉上三千亩良田,可是大出血不少。 “当然了,我还和本县百姓签订了契约,再加上军田,这次种植规模大约四十万亩。” 刘季咋舌说道:“好大的手笔啊,你也不怕赔了。” “赔了这不是有你这大财主在么,我有甚怕的?” 刘季黑着脸:“我这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外人可都在看着我,这才多久,我这十几万两银子都砸了一半多了,要是亏得血本无归,你这想拉投资可难了。” “放心吧,你还得自己建几个大仓库,免得到时候仓促。” 种植土豆有条不紊进行着,这些日子可忙坏了。 忙里偷闲,王景安还是在书堂教书几节课。 郎朗的读书声从学堂里传出来,这个时代读书可是很奢侈的事情,后世很多人不珍惜学习,在现在几乎没有敢浪费这个机会的。 碰到顽皮的学生,不用教书先生训斥,他父母就得一路踹到学堂。 太谷卫指挥使衙门,深夜。 地图在烛火下铺开,山川脉络如筋骨般凸起。王景安的手指从太谷所在的太原盆地向北滑动,掠过勾注山、雁门山,最后稳稳地按在了一片关隘群集的区域。 “大人是想……出关?” 戚长山看着地图上隐约划过的线路。 “算是吧,主要是为了互市,和牧民换取牛羊战马。” 王景安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圈,“自古晋商通塞外,无非东西两口:东口张家口,属宣府镇,路远且朝廷监管极严。西口……”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一个点上,“杀胡口。” 杀胡口(后清政称“杀虎口”),位于山西行都司右玉县,是长城西段着名的险关,也是蒙汉交锋数百年的血火前线,民间素有“杀胡口,杀胡口,没有钱财难过口,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的谚语。 “还有陕西的榆林也可以选择,老头子你帮我参谋下。” 戚长山摇头说道:“如今陕西民变闹得厉害, 出关距离也更远,还要需要西渡黄河天险,或南下绕行,阻碍极大,我建议还是从杀胡口。周勇,你不是边军出什么,过来讲讲。” 周勇脸色有些落寞:“不瞒大人,我以前就是在杀胡口当兵。” “近乡情更怯,此次劳烦你跟我出关一趟如何?” 周勇打起精神:“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在杀胡口还有几个好友,也想见一下。” “此地距太谷,快马几日可达?” 王景安问道。 “轻装简从,避开官道,五到七日。” 周勇对地形了如指掌:“但关外五十里即是鞑靼土默特、鄂尔多斯诸部游牧之地,形势复杂,盗匪(马贼)横行。官方五市有定时、定地、定物,私市……风险极大。”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考虑到商队和护卫队,车队规模小不了,至少需要十天以上。” 戚长山劝说道:“关外情况太过复杂,不如我带人去一趟,大人还是稳坐中枢安全。” “不行,这次我得拉上刘季,两支商队合伙去边关做生意,我得把路子蹚出来,多带点护卫就行。” 次日,刘季如约来到王家。 “你真想出关?朝廷可是把控很严,风险极大。” “风险大,利才厚,朝廷严禁铁器、硝磺出关,但咱们不卖这些。咱们卖他们最缺、又最不起眼的东西。” “嗣业兄是指?” 刘季若有所悟。 “粮食,盐,茶、酒、还有糖。” 王景安一字一顿,“草原白灾(雪灾)黑灾(旱灾)频仍,冬天缺粮,盐茶更是命脉。这些东西,换他们的牛、马、羊,尤其是马。” “万一被朝廷抓住,那可就麻烦了。”刘季皱起眉头。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边关走私的数不胜数,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更何况,我这里还有晋王的通关文书,山西的官员没有愿意得罪他的。更何况咱们这次是去互市,从杀胡口走风险没想象的那么大,又不是雁门关。” 刘季打了个哆嗦:“那几乎等于走私通敌了,不得不说你这次选的位置不错。” 最终他下定决心:“不瞒你说,我其实以前也出关做过生意,利润是不小,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多备些货物,铁锅之类的也是很受欢迎。” 几日后,车队准备完毕,这次出关队伍规模庞大,仅护卫就有一千余人,都是太谷卫精锐中的精锐。 王猛去山东招兵了,这次秦穹率领五十名陌刀兵护在王景安身旁,还有火枪兵弓箭手三百余人,剩余横刀手也都是军队的好手。 李慕烟一身劲装,带着李彩云从大门走出,王景安看了苦笑不已。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塞外苦寒,你何必去遭罪。” “我可不放心你,你平日里都打不过彩云,没有一点武艺,这关外可不平静,我不跟着怎么放心。” 第121章 杀胡口 王景安有些无语,自己又不擅长武艺。 李慕烟继续说:“辽东也是苦寒之地,塞外我怎么去不得?” 王景安拗不过她,只能带上她。 这年头想出关可不容易,先不说银子花费多少,一份户籍制度就卡的死死的,平时出行超过百里必须持有路引。 当然,规定是规定,实际执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由于官场腐败,私出、伪造、贿买路引的现象在嘉万年间就已十分普遍。朝廷也承认,路引制度在许多地方早已 名存实亡。 明朝末年,民变四起,土匪横行,想要远行也是十分困难的。王景安一行人有两千余人,一般山贼是不敢动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北上出关,有晋王的通关文书,一路上也没人敢为难自己。 北上的商队在官道旁做短暂休整。 王景安勒马,目光落在一旁荒草丛生、墙垣半塌的驿舍上。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门楣上模糊的驿字,出现在夕阳里。 看到这驿站,王景安忽然想起一段历史。 崇祯二年,朝廷为节省开支,大规模裁撤驿卒。陕西那边,好像因此闹出过一些小小的乱子,杀了个把驿卒头目,也就平息了。 一个名叫李自成的驿卒,就在那时丢了饭碗。 他当时不过是个负责传递公文包裹的快递小哥,每日奔波在这类驿站之间,赚取微薄的粮饷养家。失业,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意味着活路断绝。 大明,或许就是被自己这双操切而短视的手,一砖一瓦拆毁的。 它裁撤掉的不只是一个李自成的生计,而是成千上万个李自成对朝廷最后一丝的依赖与敬畏。当这些人被抛进绝望的洪流,为了活命而拿起刀时,他们就成了最熟悉帝国脉络的掘墓人。 他不禁喃喃自语:“乱世风云起,快递小哥就要上线了。” 李慕烟早就习惯了他的神神叨叨:“该启程了,这都走了八天了,快要到杀胡口了。” “这边塞景色就是不同。”王景安忍不住开口吟诗一首。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嗣业兄好文采。”刘季一句马屁拍上。 李慕烟忍不住偷笑:“刘公子,这词可不是他作的。” 杀胡口外,榆树林。 商队在关外五里一处避风的榆树林里扎下临时营盘。此处地势略高,可望见杀虎口关城的轮廓,若有警讯,可迅速退入关内或散入草原。 一路紧绷的神经在此稍得舒缓,夜不收撒出去,在方圆十里布下暗哨,秦穹的撼山营则扼守进出林地的要道。 周勇安排好火器营的警戒,走到王景安身边,低声道:“大人,我有几个好友在卫所当兵,都是行伍好手,或许可以拉过来为大人效力。” “这样,你安排一下,带些人跟我进城,听说边关制作弩的能工巧匠不少,这次来也想带回几个。” 杀虎口,关城之内。 穿过厚重的拱券门洞,声浪与气息扑面而来,边关城池和内地不同,多了些异域风情。 街道不算宽,两旁挤满了毡棚、板屋和半固定的帐篷,货物直接堆在门前地上。吆喝声用汉话、蒙语、甚至一些听不懂的部族语言杂乱地交织。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的腥臊、未鞣制皮货的闷臭、浓烈香料、羊油膻气。 “这边关和太谷就是不一样,这兵器都明目张胆贩卖。”王景安感叹一声。 铁匠铺敞开的棚子下,赤膊的匠人叮当作响地捶打着马刀,炉火映着刀刃的寒光。 旁边木架上,毫无遮掩地挂着腰刀、铁矛头、马镫,乃至简陋的皮甲。一个蒙古打扮的汉子正拿起一把弯刀试手,与店主用简单的手势和几个词讨价还价。 巡街的兵丁懒洋洋地走过,眼皮都不抬一下,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沿街看去,边塞特有的货色琳琅满目。 大捆未经处理的兽皮,整块的粗盐砖和颜色暗沉的茶砖堆积如山。散发着奇异药草气味的鞑靼香料,装在皮袋里。还有关内罕见的活物,锁着脚链的猎鹰、毛色油亮的牧羊犬,在笼中不安地低鸣。 刘季在此地有不少熟人,刚进城就搭上伙。 “你这粮食怎么不出关再卖?” “嗣业兄你这就不明白了,草原的路不好走,我在这里准备出手一批粮食,采购些皮毛到内地去卖,这么一趟就是两次买卖,这边关粮食三两一石,刨去人吃马喂各种费用,一石粮食我也能赚一两银子,我这才七八天净赚万两白银,换成皮毛到内地又得翻几番。” “到底是买卖人啊,这心眼真多,比那水晶猴子都透彻。” “嗣业兄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李慕烟有些好奇问道:“这三两银子你卖给当地粮商,他们能赚么?” 刘季合上账本,给众人解释:“你们不做生意不知道,这北方连年干旱,粮食歉收,杀胡口地处边关,鱼龙混杂,对粮食的需求是没有极限的,老百姓为了活命,再贵也得买,粮商从来就不担心这些粮食能不能出手,大不了就运到塞外卖给后金,那样赚的更多。” 周勇恨声道:“就是这些奸商,要不然女真鞑子也不会崛起这么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趋利避害这是人之本性。”刘季虽然赞同他,还是开口劝说。 酒肆内,众人刚坐下,准备品尝一番边关美食。街道上骤然爆发嘈杂声,像是打起来了。 “鞑子!鞑子破口了!” 不知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整条街瞬间炸锅。 王景安心中一惊,努力的回想历史,皇太极大举破关不是在明年么,怎么提前了?还转移地方了? 周勇拔出横刀护在桌前,李慕烟眼神警惕,但还是淡定的坐着。 第122章 购买强弩 但出乎王景安预料,想象中的大规模溃逃和哭嚎并未出现。 商人们第一时间不是逃命,而是疯了一样扑向自己的货物,用身体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压住、盖住。铁匠铺的匠人抄起刚打好的马刀,肉铺的屠夫拎起沉重的剁骨刀,连那个卖药的回回老汉,都从摊子下抽出一柄细长的弯刀。 他们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眼神里没有多少恐惧。常年的战乱把他们的神经磨得和钢筋一样粗。 王景安按住刀柄,冷静观察。 攻进来的蒙古人并不多,约莫二三十骑,显然是趁关口换防或松懈时突入的小股精锐,目的只为抢掠一把便走。他们挥舞弯刀,纵马在狭窄的街道上冲撞,见货就夺。 战斗或者说混战结束得很快。这些常年生存在刀口上的边民凶悍得超乎想象。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屋顶砸下石块,从巷口伸出长矛捅刺马腹,三五人一组围攻落单的蒙古骑兵。鲜血泼洒在黄土和货物上。 不到一刻钟,突入的蒙古人丢下七八具尸体和几匹无主马,唿哨着从原路溃逃出去。关城上的守军此刻才稀稀拉拉射下几轮箭矢,更像是送行。 城内再次恢复平静,人们开始默默收拾残局,把尸体拖到一边,捡回散落的货物。如果不是街上的尸体还有地上的鲜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酒肆的破布帘子被掀开,三个刚刚参与了厮杀、脸上还带着血污的蒙古汉子,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解下腰刀扔在桌上,用生硬的汉话喊道:“酒!肉!快!” 店内瞬间死寂。几个汉人商客和本地酒客的手,立刻摸向了藏在桌下的兵器,但那酒肆老板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冲着后厨哑着嗓子嚷道:“三斤烧刀子,五斤熟羊肉!” 仿佛进来的只是三个熟客。 三个蒙古人自顾自坐下,其中一个还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银饼子扔在桌上。 他们开始用蒙语快速交谈,时而爆发出粗野的笑声,仿佛刚才在门外砍人与被砍的,是另一群毫不相干的家伙。 王景安身旁一个年轻亲卫喉结滚动,低声道:“大人,这些鞑子他们疯了不成?刚打完就……” “他们没疯。” 王景安缓缓坐下,示意亲卫也放松,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桌蒙古人。 周勇开口说道:“在这里,打仗是打仗,生意是生意, 刚才在街上,他们是强盗,是敌人;现在坐在这里,他们是付钱的客人。” 刘季这才回过神来:“想不到这里还是这样,没有一天平静的日子。” 一个菜摊旁边,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看样子像是匠户出身,地上铺了张破破烂烂的草席,摆着他的货物。 王景安满脸放光盯着地上的弩箭:“老人家,这些都是卖的?” 老头子眼皮抬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你这不废话么,摆出来不卖还能是让你看着玩的?” 这人怕不是吃了枪药,说话都带着火药味。 周勇刚要发怒,想教训一下这个老头,王景安拦住他。 李慕烟感叹道:“这边关这么嚣张么,这种禁忌武器都敢拿出来公然贩卖?” 周勇挠了挠头,也是不明白。 “以前都是私下贩卖这东西,像这样摆在大街上卖的,这还是头一回。” 他拿起一把强弩试了试,上面还有望山,想来准头不会差很多。 “多少银子一架?”王景安开口询问。 看到来了生意,老人才打起点精神:“不瞒几位,这些弓弩都是老头子亲手做的,用的上好的榆木,弓弦是用牛筋和丝线混合绞成的,射程远,准头高,弩力强劲,在这杀胡口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王景安被逗笑了,买卖人都喜欢夸自己。 他拿起一架看了下,结构不是很复杂,弩臂长约三尺,上了黑色的漆,看上去其貌不扬,不过用料看着还不错。 王景安自觉膂力不弱,双手握住弩臂,脚蹬住前端的环扣,腰背发力,沉喝一声。 “开!” 弩弦只被拉动了寸许,便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一股极强的反挫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生疼。 摊前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几个看热闹的边民嘴角咧了咧,又迅速压下去,装作看别的货物。王景安身后的亲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手按上了刀柄。 他感觉头上隐约有汗水冒出,这下丢人了,这尴尬的场面,简直能扣出三室一厅。 李慕烟轻轻拿过强弩,顶在肩上,随手便拉开。 卖强弩的老头子眼中精光一闪:“姑娘好强的臂力,不用脚蹬,竟然能拉开我这强弩。” 周勇试了试,虽然用双手也能拉开,但是也有些吃力,心中暗叹,夫人就是夫人,这天生神力,不知在床上大人怎么受得了。 他半跪在地上,眯着眼睛瞄准,老头子一看他那姿势就知道是行家,拿出一支弩箭递过去。 箭长一尺,箭尾有做工精致的羽毛,就是没有箭簇。周勇拿起箭矢,装入滑槽,弩机微微朝上倾斜,对准远处的大树。 一声金属颤音,弩箭暴射而出,牢牢深入树干,足有三寸之深。 “大人,这强弩着实不错,看着射程,至少超过两百步,甚至两百二十步都有。” 王景安松开手,仔细打量起这弩来,弩机是黄铜的,磨损得厉害,但咬合处依然严密;望山(瞄准器)是骨制的,刻着简易的刻度。 “好弩。” 王景安真心赞了一句,化解了尴尬。 “老人家,这弩怎么卖?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听到叫他大人,老头子心中一紧,试探着开价:“五两银子如何?” 五两银子不多不少,够一个三口之家几个月的伙食,王景安眉头都没眨一下:“我给你十两银子,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一共是十架,我给你一百两。” 老头子心中一紧,买东西还要附带条件,莫不是要坑老头子? 第123章 墨家旁支传人 “老人家你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看到他有些紧张,王景安赶紧安抚他。 见到老头稍微放松些,递给他四锭二十五两重的元宝。 老头捧着这一百两银子,手不经意颤抖。 “公子是个敞亮人,这些箭矢就搭上了。”老头拿出几个牛皮袋子,里面装满了箭矢,箭簇用铁制作,锋利度还不错,配上这强劲的弩力,五十步内破重甲不在话下。 见到他还在捧着银子傻笑,王景安开口问道:“老人家,这些劲弩都是你自己做的?” 老头子脸上满是喜悦之情:“我还有几个弟子,花了好几年的时间。” 王景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头愣了:“你这是何意?” “我很喜欢你这些弓弩,更看重你的手艺,我刚才的要求就是你去那里帮我专门制作弓弩,报酬好说。” 老头有点呆滞了,专门请人制作这种兵器,莫非是行伍之人?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王,名景安,现在是太谷卫指挥使。” 老头愣神一下,激动地说:“大人有所不知,老汉的儿子就在太谷讨生活,前些日子写信,在军队里立了一份小小的功劳,分得十亩良田,要老头子过去享福呢,老头子冒着杀头的风险把所有强弩拿出来摆卖,也是为了筹集盘缠,过去好置办些家业。” 王景安有些意外:“你们看,这就叫无巧不成书,老人家你在这等着,还是跟着我们走。” 老头子说到:“老汉名叫墨尘,以后就跟着大人了。” 墨?这个形势可不多见。 “周勇,军队里有姓墨的?”王景安问道。 “有一个叫墨言的,前段时间改良了弓箭,给弓箭加装了一个小滑轮,更加省力,威力也更大,射程更远,这也算一份军工,故而上次他十两银子。” 墨尘激动地说:“那就是我儿子,从小喜欢另辟蹊径,整天闲不下来。”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王景安黑着脸怒斥一声。 周勇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小心问道:“大人,是我哪里说错了?” “改良弓箭,这可是一份大功劳,怎么就只给了十亩地。” 周勇一时也不敢大喘气:“这个从来没有先例,是他平日里看弟兄们射箭训练,只十几箭就累的胳膊发酸,他突发奇想加了几个小轮子,确实好用不少。” 这不就是复合弓的雏形么,此子大才,放到军队里岂不是大材小用。 “老人家是否与墨家有关?” 墨尘也不藏着掖着:“要说有关系也确实有那么点关系,不过也只是墨家旁支一脉,就剩下我和儿子俩人,老头子生性不喜欢种地,就喜欢鼓捣这些机关术,可惜也卖不了几个钱,也没什么人买,这不快活不下去了,儿子才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王景安有些无语,这林子大了,果真是什么鸟都有。 “那就一起走吧,你儿子放在军队里可惜了,我那里有个研究员,让他去深造一番,或许能将墨家发扬光大。” 墨尘激动了:“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王景安说话向来算话。” 呜呜! 老头子竟然哭起来,开始如小雨一般,慢慢变成嚎啕大哭。 “老人家你这是?” “别人都视我们工匠为最低贱的人,朝廷大人也觉得只是奇技淫巧,想不到今日还有得到认可的时候,苍天有眼啊!” 王景安有些同情这时代的工匠,洪武大帝定的户籍制度,工匠的后代只能是工匠,祖辈干什么,后辈也要干什么。他认为这样社会才能稳定,大明就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可这天下又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开国到现在不过三百年,户籍制度名存实亡。 往远处说,古代制度和文化层面普遍轻视工匠,将其视为贱业;但在实际的国家生存与军事斗争中,又极度依赖和重视顶尖工匠的技术。 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中,工匠(工)排在第三,略高于商人,但远低于“士”与“农”。读书做官是正途,手艺被视为奇技淫巧,工匠家族甚至不能参加科举。 王景安嘲讽说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读书,又怎么能治理天下?” 李慕烟拉着他小声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到朝廷那些大儒耳朵里面,那可麻烦了。” “自从汉朝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就一家独大,可惜这儒家早已不是原来的儒家,完全是为君王服务的儒家,想当年孔老夫子周游列国靠的可不只是嘴皮子,还有拳头。”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李慕烟赶紧拉住他,示意他噤声。 “好了,我也就发一下牢骚,墨老爷子,我这里尊重人才,你来了一个月至少能赚十两银子,顶我三四个普通士兵了。” 墨尘两眼发光:“我儿子来信说了,大人文武双全,颇为重视各种工匠人才,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 一行人准备返回营地,没走出几步,几个晒得皮肤像是小麦色一样的年轻人,挡在了路中间。 “大人,杀胡口不止有强弩,还有宝刀,我们手里正好有几口宝刀,削铁如泥,大人一起买下吧。” 原来是刚才有人看着王景安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还是纹银,这才动了心思想卖点别的东西。 王景安乐了,还有人在自己面前夸宝刀,不过刚得到一批强弩,还有一个工匠大师,心情正好。 “我这人喜欢两种东西,一种是强弩,另一种就是宝刀。” 面前这几个人乐了,这位大人也是个有趣人。 领头的那青年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弯刀。 呛! 这弯刀是蒙古人惯用的那种,单刃弯刀。刀身带有明显的弧形,更适用于劈砍。这种弯曲度能在战斗中聚集力量,切割威力巨大。 第124章 周勇以前的朋友 弧形刀身适合在马匹高速冲击下顺势拖割,无需骑兵使用过多自身力量,对皮质铠甲有极强的切割能力。 这马刀在别人看来或许还可以,不过在王景安看来,就是一对破铜烂铁。他仔细看了下,刀身和刀柄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像是血液凝固的痕迹。 “你们的刀呢?”他看着其他几个人。 其他几个人也拔出刀,都是蒙古弯刀或马刀,到身上都有这种血迹。 “这怎么都带着血?”李慕烟有些疑问。 领头的青年说道:“都是鞑子的血。” 王景安饶有兴趣问道:“这么说,这刀是你们从鞑子手里抢过来的?”他着重在“你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大人说笑了,鞑子总不能把自己的兵器送给我,首先得要了他们的小命,这一把刀就是一个蒙古鞑子的一条命。” 对面的另外一个青年解释:“鞑子没少越界跑到我们这闹事,我们就把他们的刀还有脑袋留下来了。” 王景安一脸欣赏看着这几个人:“好样的,是条汉子。” “孙宁,你们几个在搞什么?” 这几个人愣了一下,一脸惊喜:“周大哥,我们在卖刀啊,你还活着?” “废话,你们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王景安扭头看着周勇:“你们几个认识?” “大人,这几人就是我提到的以前在卫所的朋友,也是从小玩到大的。” “既然是你朋友,这些刀我就高价收了。” 孙宁笑道:“哥几个让大人看看,这宝刀的锋利。” 刚要对拼,周勇拔出横刀,一刀斩断这几把弯刀,这几人齐刷刷的看着他,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刀也太锋利了。 王景安捂着头,本来想给他个面子。 周勇恨铁不成钢骂道:“你们几个竟然敢坑蒙拐骗,骗到大人头上?” 孙宁着急解释道:“这确实是从鞑子手里抢来的,你这刀也太锋利了,怪不得我啊。” 王景安扔过一袋银子:“行了,刀就算了,人我要了,看得出来你们都是些好手,去我队伍里历练一番,最少能混个百户当当。” 几个愣头青大喜,扔掉断刀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将军赏赐。” 王景安眉头一皱,朝周勇看了一眼。 周勇一人一脚踹起来:“大人可不喜欢别人随便朝他跪拜,大人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很重要的场合,不用跪拜。” 几人刚忙起来,孙宁一拳砸到周勇胸脯上:“好你个周勇,一走就是好几年,想当初你犯事的时候,都是哥几个出钱出力,才帮着你逃出边关。” 几人寒暄片刻,孙宁自告奋勇:“大人,相请不如偶遇,今天能遇到大人和周大哥也是缘分,还请到我们家,也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拗不过他们的热情,王景安只好跟着他们走。 一路走,周勇边说:“我们几个都是边军的后代,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年纪虽然不大,手里都最少有几条鞑子的性命,边关就是这样,种田也不安分,鞑子时常来打秋风,咱们就盼着打仗,割几颗首级回来换赏格。” 孙宁骂道:“以前蒙古人闹得凶,边关连年战火不断,自然赏钱多,自从女真崛起,朝廷的重兵防御辽东,咱们这里就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军饷一拖也是几个月,甚至一年不发军饷都有,鞑子首级的赏格也是一降再降。” 王景安感叹一声:“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边军靠蒙古人脑袋吃饭,这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 孙宁几人早就习以为常:“大人,也不全是这样,我们几个种地不行,有时候也跑去牧民那里偷点牛羊回来卖掉,碰上好时候出关贩卖点私盐茶叶,也能赚几个月饭钱,当然我们几个都是小打小闹,和那些走私的大商人比起来差远了。” 孙宁,夏侯玄,张云翼,赵锐,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老实的,在边关当兵,老实人也活不了多久。 王景安一行人没走多久,就来到他们家里。 他心情大好,拿出些银子:“去割二十斤,再打些酒来,今晚上好好喝一顿。” 一听说有酒有肉,这几人顿时来了精神,但听说要割二十斤,不免有些迟疑。 孙宁小声说道:“大人,这肉可不便宜,还有青菜和酒,也不便宜,就少买点吧。” 夏侯玄提议道:“要不咱们去鞑子那里偷几只羊过来,这样省钱。” 周勇满头黑线,刚要发怒。 王景安拦住他:“我怎么说也是个卫指挥使,请客还要你们去偷羊,传出去我丢不起这个人,不用怕花钱,银子我有的是。” 夏侯玄带着管钱的士兵去买酒买肉,孙宁拿出一条板凳擦了擦。 “大人请坐,家里条件不太好,将就一下就行。” 王景安打量着这住所,漏风又漏雨,窗户破的不成样子,墙壁和屋顶都是窟窿,大一点的塞了些干草,小一点的也不管了。 周勇去墙角看了下,面缸也见底了,角落里铺了四张破破烂烂的草席,几床被子盖的又薄又旧,还有一股汗臭味,还不知道几年没洗过,或者是从来都没洗过。 一只老鼠从洞里爬出,刚走几步倒在地上。 孙宁大喜:“有肉吃了,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 王景安一阵倒胃口,周勇看不下去了,这地方跟叫花子住的地方差不多,找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老鼠都能饿死。 周勇骂道:“你们几个怎么说也是军队一把好手,怎么我走了之后混成这样子?” “周哥你有所不知,这卫所的千户克扣军饷太厉害,要不是哥几个时常去蒙古牧民那里偷点东西,恐怕早就饿死了,哥几个不愿意对自己人下手,只能冒险出关,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 话还没说完,夏侯玄带着买菜的士兵回来了。二十多斤肉,还有一大筐蔬菜,米面、粮油都有,还有一大坛酒。 孙宁几人口水都流出来了,手脚麻利忙活开,生火、淘米做饭,忙的不可开交。 第125章 地龙翻身 饭菜很快就做好,也没人嫌弃屋里环境破烂,找了几张桌子围着喝起酒来。 孙宁几个酒鬼拿起海碗大饮一口:“好酒!” “这算什么好酒,等到了太谷我请你们喝玉泉香。”王景安喝了一口便放下,这酒本来就不怎么样,这黑心的酒商还兑了水。 王景安向来喝酒适可而止,看到自己在这里几人有些放不开,喝了几杯便回军营了。 他走后,周勇几人才放开架子。 “勇哥,这些年你都去哪了,也不回来看看弟兄们。”夏侯玄脸色有些红,看来是酒量不怎么样。 “一言难尽,不过我还算运气好,捡了条命,碰见个好的东家,后来跟着少爷干,现在也是个千总。” 孙宁几人目瞪口呆:“这几年不见,老母鸡变鸭啊。” 酒越喝越多,边塞的天气渐渐一天天变凉,杀虎口外营地内,点燃着篝火。 北风呼啸,点点雪花从天而降。 “下雪了?”李慕烟伸手,点点飞雪落在手掌之中。 “你很喜欢下雪?” 她依偎在王景安身边:“是啊,我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出生的。” “你想家么?” 她脸色有些落寞:“怎么能不想,自从我娘走后,爹就一直闷闷不乐,整天把心思放在振兴李家,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简直难如登天。” “等有机会,我陪你回家看看。” “真的么?”李慕烟有些惊喜。 “当然是真的,如今辽东也不平静,按我收集的情报,皇太极一直在准备粮食,应该是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晋商走私更加频繁,大批的车队行驶在通往后金的路上。” “那怎么办?咱们此次出关不是太危险?” “不深入草原应该问题不大,和皇太极关系好的是科尔沁部,这边有林丹汗虎视眈眈,他的爪子一时半会还伸不过来。” 李慕烟脸上愁容直上眉头,王景安劝说道:“别发愁了,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着,那袁蛮子自视甚高,他的五年平辽策可是牛皮都吹出去了,看他这下怎么办,早点睡吧,明天就要进草原了。” 崇祯元年十月,京城的秋意已深得刺骨。 武英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朝堂上的寒意。 首辅韩爌立于文臣班首,绛红官袍下的身躯站得笔直,目光掠过丹墀下那些或敌视或焦虑的面孔,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紧蹙的眉峰间。 户部尚书毕自严声音有些颤抖:“辽饷三百万两已悉数入库,然陕西、河南奏报,今夏蝗灾过后复加催征,流民已聚……” 话音未落,御史王志道已出列跪奏:“臣闻山东征缴时,每两正赋加耗三钱!江西更甚,加至五钱!此非蝗食禾稼,乃人食人也!不知这多征的数十万两雪花银,最后入了哪家府库?” 他脸色毫不畏惧,看着东林党派几人,按后世的话来说就差直接报东林党人的身份证了。 朝堂瞬间鼎沸。东林一系的给事中钱元慤愤然反驳:“辽事急如星火,建虏铁骑旦夕可至!若无饷银,九边将士何以御敌?尔等在此空谈仁义,岂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韩爌始终沉默。这位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历经三朝的老臣,太清楚这场党争的根源。 他们攻击的岂止是加派?他们要动摇的是东林执政的根基,是天子对东林清流的信任。而他这个首辅,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如立悬崖:一边是国事糜烂急需钱粮,一边是民间疾苦日甚一日;既要调和两党,又要维系帝心。 就在争执最烈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殿宇开始摇晃。 “地龙翻身!” 不知谁尖叫道。群臣惊慌失措,冠带歪斜,有人踉跄倒地,有人本能地抱柱。御座上的崇祯帝猛地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年轻的面庞上血色尽褪。 王承恩大声高喊:“来人,护驾!” 混乱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当震动终于停止,尘埃在从破损窗棂射入的光柱中翻滚。殿内一片寂静韩,爌第一个整理衣冠,伏地高呼:“陛下安否?此乃上天示警!” 东林众人如梦初醒。 礼部侍郎钱谦益接着话头:“《春秋》有云:‘地震者,阴盛阳衰也。’今圣天子在位,而有此异,当思朝政可有失当?民心可有郁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臣斗胆,请陛下下诏罪己,以安天心,以慰民心!” 罪己诏! 朱由检脸色骤变,天降惩罚,就要天子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失德。 非东林诸臣脸色骤变。他们太明白这罪己诏背后意思。 一旦天子下诏,等于承认朝政有失,那么近期最惹民怨的辽饷加派,就成了“失政”的明证。而主持征饷的东林官员,便可借此将罪责导向“天意”,反将加派说成不得已而为之的忠贞。 韩爌缓缓起身,掸去官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集中到他身上。这位首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每一丝杂音:“臣韩爌启奏陛下。” 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向众臣,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正好给他找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 “天象示警,君臣共惕。然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每说一句,他便屈一指。 “其一,即刻遣员巡查京畿,赈济倒塌房舍压伤百姓。其二,令钦天监详察星象地动之由,具本上奏。其三……” 他略顿,目光扫过王志道几人:“廷推科道言官各二人,会同户部,彻查各省辽饷征缴实数、支用明细。凡贪污加派者,无论何人,依《大明律》处置。” 殿中落针可闻。韩爌的建议看似折中,实则绵里藏针。 既未立即附和罪己之议,又未完全驳斥;既回应了天变,又将焦点从玄虚的天意拉回具体的人事;最关键的是,彻查二字,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给年轻的天子一个缓冲。 朱由检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他看向韩爌,眼神复杂。 有依赖,有猜疑,更有一种深藏的、十七岁少年面对破碎山河的无助。 第126章 裁撤驿站 朱由检的脸色有些难看,嗓子有些沙哑。 “便依元辅所奏,然罪己诏之事,容朕思之。” 退朝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 韩爌最后步出大殿时,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回头望了一眼武英殿额匾上“允执厥中”四个金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四个字是帝王之道,又何尝不是他韩爌的为相之术?只是这中字,在这党争如虎、天灾频仍、边关告急的年月里,愈发如履薄冰。 远处传来马蹄声疾驰入宫,又是边关急报吧? 韩爌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那里面已有霜色。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陕西来的私信,说百姓剥树皮食观音土,有老妇投井前哭问:“朝廷加饷,可曾见辽东半寸土复?” 寒风卷起阶前落叶,而这位大明首辅的背影,正一步一步,走入深宫渐浓的夜色里。 几日的争论,最终天子还是下罪己诏,昭示天下。 辽饷的事情告一段落,缺银子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皇极门前,天色未明,百官已在凛冽寒风中按班肃立。今日要议的,是兵科给事中刘懋那道《请裁驿站冗员以节国用疏》。 崇祯皇帝坐在宝座上,龙袍下微微发抖,不是畏惧,是寒冷。内库连新炭都供不上了。 “刘卿的奏疏,诸臣工都看过了,每年省三十万两,诸位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毕自严心力憔悴,这几年以来,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陛下,九边欠饷已逾半年,榆林镇兵士日前哗变,抢夺粮仓。陕西旱蝗,请赈奏疏堆积如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寒气,“臣昨夜核算,太仓库现存银不足十五万两。三十万两,是九边将士三个月的饷银,是十万灾民一冬的活命粮!” 数字在寒风中掷地有声。反对者沉默了瞬间。 随即,通政使司左通政周道登颤巍巍出列:“毕尚书所言自是实情,然驿站乃国家血脉,自洪武年间设立至今,递送公文、转运军需、接待使臣,关乎国体!骤然裁撤,倘若边疆军情迟滞,地方灾变不达天听,谁担其责?” “周大人!”刘懋抢步出列,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 “下官巡查北直隶、山西诸驿,亲眼所见,驿马骨瘦如柴,十存二三;驿卒老弱不堪,公文传递迟误数日乃是常事!各州县官员过驿,索取马匹、酒食、程仪,每年耗费何止千万?这血脉早已淤塞溃烂!” 礼部侍郎钱谦益此时轻咳一声,从容出列。东林领袖的风度在朝堂上展露无遗。 “刘给事中所言弊病,确有其事。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当徐图改良,岂可因噎废食?昔年张居正整顿驿递,定《给驿条例》,何等见效?臣以为,当严查滥用驿站者,整顿驿务,而非一裁了之。”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话锋微转:“况且,数万驿卒一旦裁撤,流落何处?如今陕西、河南灾民已聚,若再添数万无业青壮……” 话未说尽,但点的很透彻,只要脑袋没有被驴踢过,就能明白发生什么。 一直沉默的韩爌终于动了。 “陛下,老臣有三问。”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下来。 “一问刘给事中:裁驿所省三十万两,可能确保全数解赴边关,不经层层克扣?” 刘懋一怔:“这……臣可请旨专设监察。” “二问钱侍郎:整顿驿务,严查滥用,需用时几何?需增设多少官吏?所费钱粮又从何而出?边关将士可能等得?” 钱谦益语塞。 韩爌转身,面向满朝文武,问出了第三问,声音陡然提高:“三问诸公,今日反对裁驿者,可能联名具保,从自家府中捐银,凑足这三十万两边饷?!” 寒风呼啸而过。 满朝朱紫,无人应答。只有周道登的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发出声音。 钱谦益心中暗骂,同为东林党,还和我争斗不休。老夫有朝一日定要把你拉下马,这首辅的位置,也该还我坐坐。 他眼神狂热,望着那个位极人臣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不定还能如同当年张太岳一样,在朝廷一呼百应,说话比圣旨还好用。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捏紧。他想起三天前,宣府镇总兵的密奏:“士卒衣不蔽体,夜宿城头,以雪解渴。若饷再不至,恐有不忍言之事。” “朕,也有三问。”皇帝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一问:太祖设驿,是为便民通政,还是为供养冗员?” “二问:国库空虚至此,不加派则饷无从出,加派则民怨沸腾,诸卿可有第三条路指与朕?”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韩爌身上:“三问首辅,若你是朕,当如何选?” 韩爌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石砖上。很久,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臣……别无他法。” “准奏。” 朱批落下时,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皇极门金色的琉璃瓦上。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默然散去,无人交谈。钱谦益走过刘懋身边时,低声留下一句:“刘给事中今日一言,他日史书上,未必是美名。” 刘懋握紧笏板:“国难思良将,时艰念铮臣,钱侍郎为人臣,忠于君,也将名垂青史。” 他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钱谦益在史书上名头是不小,一个水太凉的名头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韩爌走在最后。他抬头望天,忽然想起《资治通鉴》里的一段,唐德宗时,为平藩镇,税间架、算除陌,搜刮天下。史臣评曰:“民穷兵叛,国之将亡,其征兆也。” 征兆。 老首辅紧了紧朝服,第一次觉得,这身一品仙鹤补子如此沉重,沉重到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没当首辅前,像是疯了一样盯着这个位置,不停地倒阁,只为了登上这个位极人臣的位置。 “首辅,也不是这么好当的。”他脸色惨败。 陕西,银川驿。 一个年轻小伙喂完最后一把草料。那匹枣红马是他三年前从蒙古商人手里接手的,右前蹄有些跛,但跑起长途来还算稳当。 驿丞老赵提着盏灯笼,佝偻着背挨个马厩检查。 “自成啊,”老赵在隔壁厩前停下,“听说朝廷要减驿银了。” 第127章 互市 李自成的手顿了顿:“还能少到哪去?每月六钱银子,早就不够老娘抓药了。” “不是减。”老赵的声音在风里飘,“是裁撤。整个驿站,都没了。” 马厩里只剩下马匹嚼草的声音。过了很久,李自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俺们去哪?” 老赵没回答,他把灯举高些,昏黄的光晕里,李自成看见这个当了三十年驿丞的老人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回家吧。”老赵最后说,“有地的种地,没地的听天由命。” 那晚李自成没睡着。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屋里十几个驿卒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靠墙的李二狗在梦里喊娘,他娘去年饿死了,窗边的陈石头咳嗽了大半夜,肺痨三年了,全靠这份差事买最便宜的草药吊着命。 窗外,银河低垂。 李自成想起小时候,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每一颗都是地上一个人。他突然想,要是驿站真没了,这屋里十几颗星,会不会就从天上掉下来? 时值崇祯元年深秋十月初八,杀胡口外的野草已是一片枯黄,在朔风中起伏。 昨夜的酒已经醒了,周勇带着几人回到营地。 周勇问道:“大人,今天互市开放,这就过去?” “也出来十多天了,该办正事了。” 夏侯玄自告奋勇:“大人,我认识几个草原的小部落,或许可以先和他们开始交易。” 王景安和刘季商量了一下便同意了。 夏侯玄边走边说:“城墙边有互市市场,每个月开放一次,为期三天。在这三天里,蒙汉百姓可以带着货物来到这里,在官方的监督下进行交易、买卖。” 王景安看着渐渐热闹的杀胡口,开口询问:“这一个月一次,一次才三天,时间有点短吧。” 夏侯玄苦笑一声,“大人有所不知,原本互市一年只开放春秋两次,但一年两次显然太少了,汉族百姓倒没觉得怎么样,可蒙古牧民熬不住。草原上的生活太过艰辛,只有牛羊,别的什么都缺,连做饭的铁锅都当成宝贝。” 王景安有些奇怪:“朝廷就这么痛快的同意了?” “哪能呢,都是打出来的。” 夏侯玄继续解释:“蒙古人受不了,就开始扣关打秋风,连年战争其实就为了换取日常所需,朝廷费用开支很大,也受不了,就妥协了。” 刘季说道:“我以前也来交易过几次,这利润着实不小,特别是等到春荒,牛羊过了冬天,掉膘不少,一头牛也就换一两石粮食,没牛羊不够的就用皮毛来换,这牧民生活确实比关内困难不少。” 市场不远,里面的建筑破破烂烂,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朝廷的监督?”李慕烟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个官兵。 夏侯玄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维持秩序也是个苦差,在这市场经常会时不时干上一仗,又没些油水,这些士兵大多也是不知从哪里偷些东西前来变卖,换几个酒钱。说是监督,早已名存实亡。” 听到他直接称自己夫人,李慕烟脸色红了下,也没反驳。 王景安和刘季指挥大家把货物摆出来:“行了,没有士兵更好,还省了许多麻烦。” 刚开张没过多久,生意上门了,不过第一批来人不是蒙古牧民,是当地的老百姓。 刘季招呼家丁赶紧迎接客人:“嗣业兄你看,这生意自己就找上门了。” “你这还真是有头脑,留了几百石粮食,运到这里出售。” “那是,这里盐巴、布匹,各种物资都十分抢手,咱们这趟肯定赚的不少。” 两支商队带来的东西十分受欢迎,大家争抢着购买,市场很快就热闹起来。 生意打的火热,突然烟尘大作,马蹄乱声响起,秦穹护在他身边:“保护大人!” 市场上的百姓也不害怕,大叫一声:“蒙古鞑子来了,抄家伙!” 王景安仔细观看这些人的表情,居然没有多少惊恐,反而是一个比一个兴奋,拔出刀枪,没有武器的也捡了几个石头,准备开干。 “这常年的战乱,这边塞的百姓神经比钢筋还粗。” 李慕烟对他的神神叨叨早就习以为常,钢筋她知道,工地上出现了不少,有些还带着月牙儿,可这神经又是什么? 市场顿时安静下来,边塞的彪悍民风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要是关内老百姓听到鞑子来了,只怕都吓得四处逃窜吧。 有些人甚至拿出弓弩爬到墙上,准备射杀几个鞑子,去领几个赏钱。 看到里面如临大敌的模样,马蹄声停住,烟尘中慢慢走出一队骑兵,王景安向后看去,还有一些蒙古牧民赶着几百毛色鲜亮的骏马,还有大量牛羊向这边走来。 领头的看着像是他们的首领,翻身下马喊话:“老乡们别怕,我们是哈尔沁部,不是来抢劫的,是来和你们交易的。” 杀胡口的百姓一看便泄了气,没得打了,也只好大骂几句:“老子才不怕你们,没劲,大伙先把家伙收起来。” 王景安让军队开出一小个口子,哈尔沁部落的首领一看就明白,这个大商队的主人是让自己单枪匹马进去。 他心中一惊,朝廷什么时候来人管互市了?不过他也不怕,和部落人交代了几句,独自进入市场。 他走到王景安面前,被秦穹拦住,也不生气,拿出一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匕首:“这位大人,我是哈尔沁部落的首领巴特尔,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在互市上换些东西,初次见面,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很好,我这人最喜欢做生意,你汉语说的不错,你是第一个来和我交易的蒙古牧民,这里的货物你都可以选择。” 巴特尔大喜,马上要过冬了,今年看样子是个灾年,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撑,这下终于可以缓口气。 王景安向他引荐:“这是刘季,也是我的合伙人。” 巴特尔咧开嘴大笑:“刘公子我认识,是个实在人。” 第128章 交易货物 刘季摸着鼻子,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巴特尔,我带你去看看货物,保证这次让你满意。” 市场打开,哈尔沁部落的牧民赶着牛羊进来。 巴特尔带着几个族人来到货物面前,对瓷器丝绸看都不看,只顾着查看粮食,雪白的面粉,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拿起几粒小米放进嘴里嚼着。 边吃边点头,对着族人说:“这些粮食都很好,不是陈年米。” 王景安问道:“这些瓷器和丝绸你们不喜欢?” 巴特尔脸上愁云显现,苦笑道:“这些丝绸瓷器都十分精美,不是我不喜欢,主要是我们部落太小,实在是负担不起这些,再说这些东西冬天又不能当粮食吃,我现在急缺的是粮食、盐巴还有茶叶。” 几个族人也是脸色一暗,部落里用来换粮食的都是些牛羊战马,要不就是些珍贵的毛皮,比如说狐狸皮、狼皮之类的,这些皮子在内地可以卖出大价钱,关内的商人也十分乐意和他们打交道,这可是数十倍的利润。 王景安围着战马转了几圈,也没故意压价:“这些战马都很不错,你这里不管是战马还是驽马,就算是骆驼我都要。” 巴特尔大喜过望:“那大人准备给个什么价格?” 王景安也心里没数,毕竟是第一次来做生意。刘季自告奋勇上前,他做过几次生意,对这些自然是门清。 “老规矩,一只羊一口铁锅,一匹战马二十斤盐巴,一头牛三石粮食。” 巴特尔心里暗送一口气,还好刘公子是实在人,没乱涨价,今年可是个灾年,前些日子偷着跑过来的内地客商,两只羊才能换一口铁锅。 王景安听了心中一惊,都说走私利润大,没想到利润能大这么多。 “巴首领,我的货你也看了,你的呢?”王景安开口询问。 “王大人,您叫我巴特尔就行。”他招招手,族人赶着牛车过来。 “年皮子成色好。羊皮厚实,羔皮柔软,狐皮和貂皮也比往年多两成。”他从脚边提起一张雪白的狐皮抖开:“这样的,我有八十张。” 刘季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皮毛根部:“皮板够干,没虫蛀。” 市场更加热闹起来,巴特尔小心拿起一块茶砖,用小刀轻轻翘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半晌才缓过神。 “好茶,是江南的黑茶砖。”又把茶叶吐进去,准备打包带走。 李慕烟看了有些反胃转身问道:“不就是一块茶砖么,又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至于这样么?” 刘季笑了几句:“嫂夫人有所不知,这蒙古人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整天吃肉,不喝点茶叶解腻,心都被油糊住,很容易神生病的。” “就是没多少蔬菜吃,只吃肉缺乏维生素,容易体质变差。”又一个新奇的词语从王景安口中冒出。 “我说范永斗怎么这么热衷于走私,这利润是不小,怪不得能攒下那么大一份家业。” “巴特尔,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听。” “大人请说。”巴特尔上前抱拳行礼。 “你和刘季做了好几次生意,也知道我们的讲究,这次价格我可以给你便宜两成,就当结交你这个朋友。” 巴特尔心中计算着,这次能换一千石粮食,便宜两成岂不是多了两百石。 “王大人是个好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蒙古人笑的嘴都酸了,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汉族客商,茶叶、盐巴粮食都是上等货,没有以次充好。以往不往粮食里面掺杂沙子就算好的。这次交易还特别痛快,说了给你就是给你,就算别的客商出再高的价格也不给,这样讲信誉的汉人客商可是从来没见过。 当天晚上,营地中点起几堆篝火,火上烤着全羊。 经过一天的交易,蒙汉两族也放下内心的芥蒂,混在一块喝酒吃肉。 帐篷里灯火通明,王景安坐在帅案上举起酒杯:“今天交易很顺利,来干一杯。” 一杯酒下肚,他脸色微红,没办法,酒量不太行,和别的穿越者不同,简直是个全能人才,到了他这里才知道一个人在古代打拼是多么难。 “我有个想法,光靠互市太麻烦了,我想建造一个长久的市场,这样两边都可以各取所需。” 巴特尔眼前一亮,这一天的交易他也看出来对方也不是偷奸耍滑的那种人,货物质量上乘,也不缺斤短两。 “还请大人说的明白下,我们部落都是些粗人。” 王景安放下酒杯,拿出地图:“你们部落距离杀胡口也不算太远,盛产战马和牛羊,这都是我需要的,我这里物资丰富,有你们需要的粮食茶叶还有盐,两边互通有无,经济才发展的更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刘季轻咳一声,看着巴特尔迷茫的表情,他才明白自己又多说了,这年头当老师也上瘾啊。 “简单来说就是我准备建立个小市场,随时可以和你们进行交易,你们缺少什么直接用牛羊战马来换就行。” 哈尔沁部落几人有些意动,这牧民的生活太艰苦,什么都缺,有这么一个稳定的物资来源,那可比抢劫容易多了,边军也不是吃素的,野战不行,守城墙还是有几分本事。 “大人这个提议好啊,那交易放在哪里?” “就在边关,我回去就组建一支商队,专门负责和蒙古牧民的交易,你们把所需要的货物清单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也可以联系别的部落的人,从中提取抽成。” 巴特尔简直要被这一连串的惊喜砸晕了,举起酒杯:“我敬大人一杯,就按大人说的做。” 酒过三巡,王景安有些醉了,刘季赶紧上前替他喝酒。 “巴特尔,王大人不胜酒力,就由我陪你喝酒如何?” 李慕烟小心的把他扶到床上:“彩云,去打一盆热水来。”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不就是一个蒙古部落的小首领么?”她不由地嘀咕道。 第129章 保护费 王景安独自做起来:“也没喝醉,只是酒量差点,多练练就好了。” 四下无人,他才开口说道:“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好主意,通过经济控制,把蒙古人绑在我的战车上,也能间接削弱女真人的力量。” “这怎么控制?” “只要他们能源源不断从我这里获得好处,就不会轻易背叛我,利益才是连接的最好纽带,当然这些要强大的武力保证,得让他们明白自己和我的差距,蒙古不稳,女真后方不稳,或许以后还可以借道蒙古,攻打后金。” “原来你想的这么多。”李慕烟喃喃自语,异常普通的贸易,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深秋来得又急又狠,才过霜降,太谷城外的山峦便已褪尽残绿。 得益于王景安的良好信用,太谷来投资的客商渐渐变多,市场也开始繁荣起来。 深秋的清晨有些微冷,同福客栈曹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一阵急促的声音将他吵醒。 “掌柜的,县里收取保护费的单子来了。”跑堂的拿来一张薄纸。 “嗯?什么?”曹掌柜还在梦盹中,没清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拿过单子一看,瞬间清醒,一把撕得粉碎。 “什么狗屁规矩!老子在榆林、延安府跑了半辈子商,就没听过这号钱!”曹蛮子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老子朝廷的商税都不交,还交这个保护费?这是什么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跑堂的吓得缩了缩脖子:“掌柜的,可……可这是太谷的规矩,王千户定下的。不交,怕有麻烦。” “老子是是陕西米脂人,早年走镖时被刀削了一只耳朵都没怕过,还怕这个鸟千户?” “那咱们是交还是不交?”跑堂的问了一句。 “你他娘的脑袋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不交!” 曹蛮子啐了一口:“老子打听过了,姓王的还在蒙古草窝子里跟鞑子换皮子呢!眼下这太谷城,就剩个酸秀才钱师爷和几个看家护院的兵痞!怕他个鸟!” 他声音洪亮,故意在大门口说,半个西大街都听得见。 隔壁绸缎庄、对面茶行的掌柜伙计都探出头来,神色各异。曹蛮子这话,喊出了不少新来商户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王景安不在,这规矩是不是就能松动松动? 消息像长了腿,午时刚过,就传到了县衙。 县衙后堂,炭火烧的正旺。钱桃李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正听管家低声禀报。他脸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上的铜纹。 “闹事的是曹蛮子?那个从陕西来的皮货商?”钱桃李问道。 衙役回话:“正是。此人粗蛮,但手下有七八个伙计,也都是陕地跟来的悍勇之徒。他放出话,说这保护费是勒索,一文不给。” 他顿了下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少爷不在,太谷可不能在我这里出乱子。” “大人,西街好几家新铺子都在观望,若曹蛮子顶住了,怕是都要有样学样,这保护费可不好收了,而且…” “有话直说。” “他们有人还说朝廷都不敢收他们的商税,王少爷不过一个小小的千户,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收取商税,这可是大罪,他们在朝廷都有人,大人,你看这保护费是不是暂缓下?” 钱桃李眉头微微皱起:“你是来替他们当说客的?” 衙役赶紧跪下:“大人明鉴,我也是王家出身,对大人更是忠心不二,怎么敢生此异心?” 看到钱大人没有继续发难,他暗松一口气:“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做?” 钱桃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市井的嘈杂。 大人北上草原一月有余,归期未定,太谷这看似稳固的摊子,全靠他往日的威名还有千户所的将士,如今主心骨不在,就有人想试探一下是否能冲破他定下的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这保护费的用途也是维持市场治安稳定,要是随意破除,那少爷回来了我该怎么交代?” 掌柜曹蛮子推开二楼窗户,朝街面上啐了口浓痰。他这口痰正吐在巡街的乡勇脚边,那汉子抬头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吭声,低头走了。 曹蛮子咧嘴笑了。这是第七天,他不仅没交保护费,还放出话来:““王千户在蒙古吃沙子呢!等他回来,老子银子早赚够本了!” 这话传的很快,太谷只是个小县城,没多大功夫,所有商家都知道了,都在犹豫这银子交还是不交。 交钱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天,除了曹蛮子,还有三家晋商、两家陕商也拖着没缴。 没人知道,此刻货栈斜对面的茶楼雅间里,两个男人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坐在上首的男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寻常得丢进人堆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井寒水。此人便是山西暗察司指挥使,王枭。 “钱先生看,此人如何?”王枭声音平淡。 钱桃李放下茶杯:“曹蛮子,陕西米脂人。原在榆林边军当小旗,万历四十七年因赌债杀了同袍一家五口,被海捕,逃至草原混了几年马匪。天启六年潜回,化名曹满,在延安府勾结退职守备放印子钱。今年三月携不义之财来太谷,开这货栈,专收赃物、销黑货。” 王枭点点头:“杀人、为匪、销赃。按《大明律》,够死几回了。” “正是。”钱桃李顿了顿,“不过此人在太谷地面,尚未犯下命案。若按律拿人,得等机会。” “等?” 王枭嘴角嘲讽笑了笑:“暗察司办事,不必等。” 十月底巳时,太谷城西大街早市刚过。晋陕货栈二楼,炭火烧得正旺。曹蛮子脱了外袍,只穿件敞怀的葛布短褂,他盘腿坐在炕桌主位,左右是两个陕西同乡,还有几个晋商,全是没有交保护费的这几家。 桌上摆着酱驴肉、卤羊头、一盆冒热气的羊肉汤,还有一坛玉泉香。 第130章 杀鸡儆猴 酒气混着汗臭味,熏得满屋燥热。 “喝!”曹蛮子端起粗瓷海碗,一仰脖灌下半碗:“县衙的人,今早又他娘的在街口贴告示,催什么保护费,还美其名曰街面银,我呸!” 赵疤眼谄笑着给他满上:“曹爷硬气!这太谷城,谁不知道您是这条街的爷!” 胡老三啃着羊骨头,含糊道:“不过曹爷,我听说王千户就快从蒙古回来了。他那个人,可不好对付。” “回来又咋?”曹蛮子把碗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老子在榆林卫当差时,他王景安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边军的刀子见过血,什么千户,手底下一群丘八,吓唬吓唬泥腿子还行!” 他抹了把嘴,眼露凶光:“再说了,朝廷严禁走私,他这是去边关做买卖,真当没人知道他这是去走私?把老子逼急了,一封密信送到大同兵备道,够他喝一壶!” 这话说的几人脸色一变,边贸水深,谁没点见不得光的勾当?真撕破脸,谁也落不着好。 曹蛮子喝的有些多了,站起来往外走:“你们继续喝着,我去放放水。” 等他走后,几人小声讨论着:“咱们要不要交这个保护费,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胡老三脸色一横:“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朝廷的商税不过三十税一,我都不交,这王小二竟敢定下十税一的保护费,就是变相收税,要是按他这规矩,我每个月岂不是要交出去几十两白银。” 曹蛮子这时候回来了,刚要坐下,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伙计慌慌张张、连滚爬爬冲上来:“掌柜的,下头…下头来人了!” 曹蛮子皱眉:“慌甚!钱县令又派账房来了?” “不、不是……”跑堂的吓得语无伦次:“是官差!好多官差!还、还有穿黑衣服的,带刀!” 曹蛮子心里一咯噔,酒醒了两分。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货栈门口,八个黑衣人一字排开。这些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把半条街的气都压没了。街面上,行人远远躲开,商户纷纷上门板,只敢从门缝里偷看。 王枭静静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一些衙门的衙役。 曹蛮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样子来者不善。 “那位是曹蛮子?”王枭问道。 曹蛮子强压心头不好的感觉,挤出个笑容,抱拳说道:“小人便是。不知各位官爷驾临,有何贵干?” 王枭眼皮都没抬,抖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海捕文书,纸边已破损,上面画着一张人脸。年轻些,没胡子,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曹蛮子! 文书底下,榆林卫指挥使司的朱红大印,看的清清楚楚。 “万历四十七年,榆林城东,李百户一家五口灭门血案。”疤脸汉子一字一顿,“凶手曹满,化名曹蛮子,潜逃十二载。是你吧?” 曹蛮子心中一沉,脑子空白一片。 那桩案子他以为早过去了,没人知道。当年他赌输红了眼,借了李百户印子钱还不上,被逼急了眼,趁夜翻墙进去,那晚的惨叫、血泊、还有那个五岁孩子惊恐的眼睛…… “官、官爷!”曹蛮子倒退两步,撞在桌上,瓦罐打碎了一地:“冤枉啊,小人曹蛮子,正经商人,不是什么曹满。这画像是诬陷!” 王枭收起画卷,朝后面挥手:“是不是诬陷,去衙门再说,锁了。” 两个黑衣人上前,手里不是普通镣铐,而是暗察司特制的牛筋混钢丝的软索,专锁练家子。 曹蛮子瞳孔骤缩,不能被抓。自己犯的事自己清楚,还有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就连衙役都听他们指挥,莫非是朝廷的锦衣卫?不过看这穿着也不像。这衙门进去了怕是出不来。 “慢着!”他猛地往后一跃,右手飞速探向炕席下,掏出一张短柄手弩。 他快,但是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曹蛮子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弩身,一道黑影已掠至身前,不是刀,是刀鞘。高锰钢打造的刀鞘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曹蛮子右肩。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曹蛮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垂下。与此同时,他左腿膝弯又挨了一记重踹,剧痛钻心,他噗通跪倒在地。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那牛筋软索缠上他手腕、肘关节,打了个古怪的死结。 蛮子挣扎,却发现这绳索越挣越紧,钢丝勒进皮肉,血珠瞬间渗出。 “你们这是私刑!老子朝廷有人,老子要告……”曹蛮子嘶吼。 王枭不听他狗吠,一团破抹布塞到他嘴里,曹蛮子只剩下呜呜声,被衙役带走。 街上人渐渐走过来,王枭对着他们说道:“各位街坊邻居,这曹蛮子原名曹满,犯下了滔天大罪,这才被带走,你们放心,只要在太谷安分守己,都会平安无事。” 曹蛮子被拖起来。他右肩碎了,左腿瘸了,只能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往下走。经过二楼窗边时,他余光瞥见斜对面茶楼二层,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站在窗前。 钱县令。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么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曹蛮子忽然全明白了。什么街面银,什么王景安不在,全是套。钱桃李早就查清了他的底细,等的就是杀鸡儆猴,把保护费彻底推出去,让所有人乖乖交保护费,可笑自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他想骂,想吼,可嘴被堵住,呜呜的声音谁都听不懂。 货栈门口,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他们看着往日横行西街的曹蛮子,此刻像个破麻袋般被拖出来,裤裆湿了一片,在青石板上拖出难闻的水渍。 西大街一片寂静。 许久,才有人颤声嘀咕:“我的娘啊,曹蛮子到底犯了啥事?” “没听说是灭门的血案?啧啧,平日里人模狗样的。” “那保护费还交不交?” 第131章 老实交保护费 没人敢接话,但所有人都心里明白,看向衙门方向。 斜对面茶楼,钱桃李轻轻关上了窗。雅间里,王枭终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戏演完了。”他放下茶杯,“该下一出了。” 曹蛮子被锁走的当天下午,暗察司的人就封了晋陕货栈。从后院地窖里,搜出三箱来路不明的蒙古弯刀、两包疑似私盐、还有几件沾着陈年血渍的皮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那些跟着曹蛮子拖延保护费的商户,开始坐不住了。 还有不信邪的,城东秦晋皮装的东家马老四,是曹蛮子的结拜兄弟。 当晚,他召集了几家同样没交钱的掌柜,在自己铺子后堂商议。 “衙门抓曹大哥,是冲咱们来的,这钱桃李是杀鸡给猴看,咱们要是怂了,以后在这太谷,就得永远被他们捏着,每月都要交保护费。” 另外几个晋商心中有了惧意,想退缩,为了这点银子把命搭进去可不值得。 “马大哥,可曹老大这是犯了命案,进了衙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怕甚!”马老四驴眼一瞪:“咱们一不谋反,二不通敌,正经做生意。他钱桃李再厉害,还能把咱们都抓了?法不责众,咱们抱成团,都不交,看他能怎样。”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点头。 三天时间,太谷还如往日一样。 钱桃李坐在县衙找来衙役:“他们还不交?” “大人,这几人狗蛋太大了,曹蛮子都被抓进大牢,还敢抗拒交税。” “什么交税,是保护费,保护他们安全用的。”钱桃李提醒道。 “是是是,大人说的不错,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钱桃李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这突破口暗查司给咱们打开了,要是再搞不定,岂不是被人耻笑,大人回来了也会认为咱们太废物。” 深夜,太谷城陷入沉睡。 “走水啦!”打更人哭喊着来回奔跑。 秦晋皮庄的后院仓库,火光冲天而起。那火起得邪门,泼水难灭,转眼就吞没了半间库房。里面囤的几百张生皮,付之一炬。 马老四披着单衣冲出来,看着冲天大火,眼前一黑,瘫倒在地。那批皮子,价值少说几千两,自己这次可算得上伤筋动骨。 同一夜,城北徽记茶行遭了贼。 不是普通毛贼。库房大门铜锁被利刃齐齐削断,里面价值千两的茶叶被搬得干干净净,连片叶子都没剩。守夜的两个伙计被打晕在墙角,醒来后都说只看见几个黑影,看不清什么模样。 另一家拖延缴银的陕商货栈,则被人在门板上用匕首钉了一封信。信上没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刀,架在一枚铜钱上。 天还没亮,这三家的掌柜就白着脸,捧着足额的保护费,赶到衙门。 这时衙门还没开门,三人跪在门口。 街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看到这场面议论纷纷: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三家掌柜的怎么跪在这里?” “听说这三家昨夜损失惨重,被盗匪抢劫,还有仓库走水。” “呸!这三家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货物以次充好,坑蒙拐骗倒是一把好手。” 三人跪了一个时辰,按理说早就该开门了,县衙大门到现在还是紧闭不开,这三人心里也门清,这是故意晾着他们。 杀鸡给猴看,前几天曹蛮子成了这只鸡,想不到今日自己又成了这只鸡。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门缓缓打开,钱桃李走出来,脸上装作吃惊的样子: “三位掌柜的这是何意?快快起来。” 马老四哭丧着脸:“大人,是我等一时糊涂,才抗拒交保护费,这是这个月的银子,还请大人收下。” 钱桃李亲切的把几人扶起来:“哎,这就对了,指挥使大人为了保证太谷百姓安居乐业,可是煞费苦心,你看看,早这样多好?” 几人也不敢提昨晚的遭遇,都明白是谁给干的,马老四壮着胆子问道:“敢问钱大人,这曹蛮子怎么样了?” 钱桃李收起笑容,背着手走进衙门:“你说他啊,他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秋后问斩,听说他还有些同伙,也可能是合作伙伴,不过只要在太谷安分守己,遵守大人定下的规矩,也出不了什么事,马掌柜,你说是不是?” 马老四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钱大人说的是,王大人那是何等人物,我等以后必定安分守己,好好做生意,还请大人放心。” 从衙门走出来,马老四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原来背后都湿透了,刚才还浑然不觉。 “曹大哥,只能怪你命不好,头太铁,非得和钱大人硬刚,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给你上几炷香的,也算你替咱们探路的报酬吧。” 西大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街面上,连平日游手好闲的混混都绝了迹。 有人说看见两个想偷窃的赖子被几个黑衣人请去喝了茶,回来后就老老实实找了营生。 商户们按月缴银时,再无人抱怨。相反,他们开始主动询问衙门是否需要捐助,修桥补路时也格外积极。 马老四回去就重新开张,几人聚在一起。 “马大哥,其实交这个银子还有不少好处,往日官府个道关卡盘剥为难,少不了银子开路,按月交着保护费竟然没人来闹事,衙役来了老老实实地,给他们银子都不敢收,吃饭还付钱,这在别的地方可看不到。” 旁边人附和道:“就是,算起来这保护费也不多,比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还少。” 马老四心中后悔万分,爪子都麻了:“过去的就别说了,还好人还在,这指挥使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我看着太谷的人越来越多,咱们生意也更好做,这钱县令都如此杀伐果断,更别提王指挥使,别触霉头了。” 草原的冬天来的毫无征兆,前几日还只是干冷的风,一夜之间,云层压到毡房顶上,细密的雪花开始飘洒,很快就在皮货堆和勒勒车上积起一层白雪。 第132章 骑兵来袭 李慕烟喜欢下雪,拉着王景安走在草原上:“你不是会作诗么,下雪了写一首诗如何?” 王景安思考片刻,开口道:“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 他没说完,李彩云好奇问道:“少爷,那白狗怎么了?” “白狗身上肿。” 两人仔细回味,被逗得合不拢嘴。 李慕烟嗔笑道:“这分明是打油诗,不算,重新写一个。” 王景安愁眉苦脸:“你这不是为难我么?这诗词哪有那么好做的。” 王景安商队的帐篷扎在河滩背风处,交易已近尾声。 铁器、布匹、茶砖换成了堆积如山的皮子、羊毛和药材。巴特尔带来了好几个部落,他自己毕竟是个小部落,可没有这么多牛羊战马来交易。 巴特尔对着自己儿子说着:“这王大人说话算话,光是他说的这个提成,就至少有几十块茶砖,还有一百石粮食,这个贸易线路必须建立起来,等他们回去后,你带着几个人跟着去太谷,冬天过去再交易一次,咱们部落就会更加壮大。” 巴特尔的族人正将最后几捆羊皮装车,动作却比往常慢了许多。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听着北风里传来的异响。 “王千户。” 巴特尔掀开帐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上有些急躁:“探马回来了,北边二十里,有马蹄印,不下五百骑,朝这边来了。” 刘季正在核算账本的手僵住了,毛笔尖一滴墨落在纸上,散开一团黑晕。 王景安没有着急,脸上平静的问道:“哪个部落的?” “兀良哈·察罕,是这附近一个很大的部落。” 刘季倒抽一口凉气:“嗣业兄,兀良哈部是这片草原东面的霸主,控弦之士过千,向来以凶悍闻名。” 巴特尔说道:“刘兄说的不错,这次来的是兀良哈部首领土门台吉的幼子,为人骁勇贪婪,八成早就盯上了咱们的交易。” “冲着货来的?”刘季紧张起来。 “还能冲着什么?”巴特尔苦笑:“今年雪灾来得早,北边草场冻死了大半牲口。察罕的部落缺过冬的粮、缺御寒的布、更缺煮肉的铁锅。你们这两只商队庞大,这些日子一直在交换货物,他的探马肯定早就盯上了,就等最后一天拿下。” “不过是五百骑兵而已,怕甚!” 巴特尔心中一惊,想不到对面竟然敢口出狂言,骑兵在这草原上威力被无限放大,他没好意思直接点明白,只能委婉地提醒。 “王大人,这可是在草原上,若是在关内还有城池可守,这里没有任何屏障,只能骑兵硬拼,我们这几个部落带来的骑兵加起来还不过两百,回去找救兵也来不及,要不咱们还是给他们点货物,当然这些都算我的,他们对牛羊战马的需求远不如这些粮食。” 李慕烟有些鄙视这些人,这还没开打,胆子就吓破了。 王景安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我这次带来了一千兵马,足够吃下他这波骑兵,你这里还有两百骑兵,足够了,你想想吃下他这只兵马,兀良哈部的实力岂不是削弱了一半,你们几家联合起来吃掉这支部落,这对你们来说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机遇。” 蛊惑大师嘴皮子不是开玩笑的,这挑动人心的本事是一流的。 巴特尔心猛然跳快了几分,这话说到他心坎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死万年,这点决心都没有,还是回家看孩子去吧。”王景安故意激怒他。 “好!就按照大人所说,我这就去联系几个部落的人。” 蒙古人走后,李慕烟问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是不是想做最后那只黄雀?” “你这次想错了,这次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好的机会,就算拿下他们对我来说并不算多大的利,我这次要出兵,打服对面,让巴特尔看到我的实力,还有我的信誉,这样他才会断绝别的想法,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才是折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这次我就是要将我的信誉在草原上传播开来,让更多的蒙古人和我做生意,向我靠拢,甚至投奔我。” 李慕烟若有所思点点头:“蒙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们骑术比女真还强,就是缺乏个领头的。” “是啊,当年成吉思汗把女真打的快灭族,林丹汗此人自诩黄金家族,实际草包一个,据说那块石头还在他手里。” “你是说传国玉玺?” 王景安有些惆怅:“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李斯篆刻的这块石头,秦朝仅仅传了二世就灭亡了,哪有什么朝代能千秋万代,这块石头,古往今来,引得多少英雄豪杰为此丢掉性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北方的地平线开始蠕动,那不是风雪,是骑兵。 黑压压的骑群马蹄撼动冻土,沉闷密集,越来越响,最终变成持续不断的雷鸣。旗帜在风中狂舞,上面绣着狰狞的狼头。 兀良哈部。 “五百…至少五百骑!”了望的哈尔沁哨兵声音发颤。 白水河子营地瞬间绷紧。巴特尔脸色铁青,他看向王景安,眼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五十骑可以吓退,五百骑,是来碾碎一切的。 王景安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远眺那一片压来的黑潮。风扯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冰冷的火在烧。 这是第一次和骑兵正面野战,不确定性太多了。 “这次是你骑兵的立威之战,骑兵墙训练的怎么样了?” 杨震单膝跪地:“大人放心,战斗结束前,没有一个骑兵会活着退出战斗。” “好!这话听着提气。” “带你的骑兵,出营列阵。不要冲,就堵在西坡下,列墙阵。” 杨震眼中寒光一闪:“明白!” 李慕烟有些担忧:“你不是计谋多么,怎么不用计?和对面精锐铁骑正面硬碰,肯定会死伤惨重。” “古人向来重谋不重勇,在我看来这是十分不好的,没有血性,怎么配当兵?” 第133章 骑兵墙成名之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这是检验骑兵墙的第一场战斗,打赢了,我才好招募更多骑兵,现在已经有太多资源向骑兵倾斜,我如今兵马过万,军队里已经有些不好的声音,我还不好强压下去。” “这是骑兵的立威之战,不能败,我就是要在野战中硬碰硬打服蒙古鞑子,让他们看看,我汉族二郎也能靠骑兵压制他们,战胜他们!” 营门大开,两百铁骑鱼贯而出。这些骑士与寻常商队护卫截然不同,人人披板甲。高锰钢打造的板甲防御力拉满。马匹关键部位覆着皮毡,手持清一色丈二马槊。 巴特尔站在大营后方:“王大人,这些铠甲有些奇怪,看上去防御力不错,可这样灵活性就差了太多。” “这是我为骑兵墙专门打造的护甲兵器,专门克制对方骑兵的,至于别的任务,自然有枪骑兵和猎骑兵来完成,这种重骑兵就是专门冲破对方的防线,是我目前最锋利的矛头。” 巴特尔此人很是精明,敏锐的抓住目前两个字,莫非还有更强的兵器? 他们出营后并不散开,而是在杨震低沉的号令声中,以十骑为排,二十排纵深,在西坡下那片相对平坦的冻土上,迅速列成一个宽约百步、厚重如城墙的骑阵。 马槊放平,前排指地,中后排斜指向前上方,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骑士们沉默,只有甲叶摩擦的沙沙轻响。 王景安的第二道命令下达: “秦穹!” “末将在!”另一个魁梧的汉子吼道。 “带你的人,在骑阵左翼百步外,列陌刀阵!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退!” “得令!” 一百名陌刀手冲出,这些人皆身披重甲,两人一组,抬着那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长柄陌刀,迅速在左翼一片乱石稍多的坡地列成三排。陌刀如林,刀面宽阔,映着雪光,杀气森然。 “周勇!” “属下在!” “弓弩手在前,火枪兵在后,列阵骑阵右翼高坡!听到号令,覆盖射击左翼敌骑!” “遵命!” 几百名远程打击部队迅速登上右翼一处稍高的土坡。弓弩手张弓搭箭,火枪手检查火绳、装填弹药。 整个布阵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哈尔沁部的族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严谨的战阵,布阵速度如此之快。 巴特尔握紧了刀柄,喉结滚动。 此刻,兀良哈的五百骑已冲至三里之内。 为首的正是察罕,他远远看见前方那道单薄的骑墙和两侧古怪的阵列,狂笑一声:“汉狗摆样子!儿郎们,碾过去!货物女人都是我们的!” 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慌乱,大地开始震颤。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杨震立于骑墙最前方,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两百骑,同时压低了马槊。 一百五十步! “稳住!”杨震暴喝。 一百步! “进!” 战鼓响起,骑兵墙开始缓缓出动。 两百匹战马同时启动,不是狂飙突进,而是迈着沉重、整齐的步伐,小跑,然后逐渐加速,保持着严整的墙阵,迎着奔腾而来的敌军骑兵,正面撞去! 这是疯子般的战术!骑兵对决,向来讲究机动、迂回、侧击,极少有如此硬碰硬的墙式对冲。 前方的骑兵阵亡概率极大,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不能有人临阵脱逃,否则整个骑兵墙阵型不稳,很可能会一触即溃,后方的骑兵还要避开前面倒下的骑兵,看上去简单,也是个高难度的活,不是长年累月的训练,很难发挥作用。 但杨震的骑兵墙做到了。前排骑士将身体紧紧贴伏马颈,马槊夹在腋下,槊尖直指前方。整个阵列像一堵移动的、布满尖刺的铁墙。 五十步! 双方骑士的面容都已清晰可见。兀良哈人脸上是嗜血的狂吼,杨震部下则是冰冷的沉默。 兀良哈部落骑兵装备简陋,武器还说的过去,蒙古人常用的弯刀和弓箭,至于护甲就一言难尽,还有人没有皮甲,两方对比,高下立判。 碰撞在瞬间发生。 最前排的马槊率先捅入敌骑人马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槊杆瞬间弯曲,马槊主体用钢筋制成,有良好的弯折性能,外面用一圈一圈的麻布缠上,粗细正合适。 战马的悲嘶、人的惨叫、骨骼碎裂的闷响、金属刮擦的刺耳尖鸣,瞬间混成一片。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泼洒成雾,热气腾腾的内脏挂在断裂的槊杆上。 杨震的骑墙被巨大的动能冲得微微一凹,但没有溃散! 后排的骑士死死顶住前排,马槊从前排间隙中凶狠地刺出,继续收割生命!整个阵列像一把烧红的铁犁,硬生生犁进了兀良哈的冲锋队形中。 巴特尔在后方看的目瞪口呆,他原先看不起汉人的骑兵,把所有的希望放在那陌刀兵还有弓箭手上面,毕竟都知道明朝火铳兵太烂,打了一铳就要很长时间装填,是个样子货。 这几个小部落的首领聚在一起:“巴特尔,看来这王大人确实兵强马壮,就连这骑兵也和普通的明军骑兵不一样,我看即便是女真白甲兵,在这骑兵墙面前都讨不了好,胜负未知。” 正面冲击的兀良哈前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人仰马翻!高速冲锋的势头被这堵铁墙生生遏制、搅乱。 几乎在骑墙碰撞的同一瞬间,察罕麾下另外两百余骑,试图从左侧迂回包抄,直扑商队营地。 他们迎面撞上的,是秦穹的陌刀阵。 “立——刀!”秦穹怒吼。 一百柄陌刀同时竖起,宽阔的刀面反射着光芒。 “放箭!”右翼高坡,周勇挥旗。 一百张弓弩齐射,黑压压的箭雨抛射向敌军骑兵,不断的拉弓搭箭。 图迂回的兀良哈骑兵群,人喊马嘶,瞬间倒了一片! “火枪——放!” “砰砰砰砰!” 两百杆燧发枪,喷出硝烟与火光,铅弹在近距离横扫骑兵队列,战马惊嘶,骑士坠地。 趁着箭矢火枪的打击,迂回的兀良哈骑兵速度已乱,队形已散。 “陌刀手!”秦穹双眼赤红,怒喊一声。 第134章 质子换取商路 “进——斩!” “杀!!!” 一百名陌刀手齐声怒吼,如山崩地裂! 第一排陌刀手踏前一步,巨大的陌刀借着全身腰力,自右上向左下,划出一道恐怖的半月形弧光! 刀光过处,血肉横飞!冲在最前的兀良哈骑兵连人带马,被这恐怖的力量斩成两段!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撞入陌刀阵中,迎接他们的是第二排、第三排交替斩落的死亡刀幕。 陌刀如墙推进,刀光如雪翻飞。 这片稍高的坡地,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残肢断臂、碎裂的马鞍、折断的兵器四处抛洒,鲜血浸透冻土,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右翼的骑墙死战,左翼的陌刀屠戮,正面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住。 察罕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支看似寻常的商队,竟有如此强悍的武力,如此诡异的战阵! “台吉!不能再冲了!儿郎们死伤太……”一个百夫长满脸是血地吼道。 话音未落,王景安所在的木台上,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炸开一团红烟。 这是总攻信号。 一直按兵不动的哈尔沁部骑兵,在巴特尔带领下,从营地两侧呼啸杀出! 他们虽装备不如杨震部精良,但熟悉地形,胜在灵活,士气因眼前的战果而大振,如两把匕首,狠狠插向兀良哈已经混乱的侧后! “撤退!撤退!”察罕终于胆寒,慌忙下令。 但现在为时已晚,这几个部落的骑兵绕到后方。 风雪渐大,开始掩埋战场。 巴特尔一脸喜色,马背上绑着察汗来到中军大营。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人,这就是察罕,该怎么处置?” “人就交给你了,杀了还是放了都随你便,他们的兵器都给你了,不过战马我全要了。” 巴特尔几人脸上大喜,他们缺兵器,战马不缺,草原上盛产战马。 “就按大人说的办。” 管理后勤的文吏清理伤亡:“大人,这次伤亡一百余人,主要是骑兵损伤太多,足有五十骑兵,实际阵亡七十人,受伤三十余人。” 王景安有些心疼,骑兵可是花费了他很大的代价,重骑兵平日的训练,还有战马饲养,骑兵的饷银,抚恤在军队里也算是顶格的。 “杨震,你这次做的很好,回去我要继续扩充重骑兵规模,至少要扩充到五百,最起码能和女真白甲兵来一次小规模的战斗。” 杨震大喜:“属下一定为大人训练好一支战无不胜的重甲兵。” “书记官都记好功劳,回去按功行赏。” 深夜,主帐内灯火通明。 庆功宴在夜晚召开,外面点燃很多堆篝火。 “吃肉可以,可不许多喝酒,咱们还在关外,万事要戒备。”王景安嘱咐负责安全的周勇。 “大人放心,夏侯玄他们几个也帮着守夜,出不了差错。” 大营帐篷中,巴特尔坐在下方:“大人,你提的商路我们几个部落都很感兴趣。” 王景安与刘季对视一眼:“首领的意思是?” “商路,不是这种一年一两趟、提心吊胆的贩货。是常设的、稳当的、南北贯通的商路。我的皮子、羊毛、药材,能常年卖到太谷、太原,甚至更南。你们的铁器、布匹、茶叶,能常年运到草原,不经过杀胡口那些层层盘剥的官卡。” 刘季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想法是好。可怎么打通?沿途部落、边军、税卡……” 巴特尔打断他,拍了拍手。帐帘掀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挺拔,肩膀宽阔,脸庞继承了父亲巴特尔的方颧深目,但线条更柔和些,皮肤是草原人常见的赭红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蒙古袍,腰间佩着一柄短刀。 “这是我长子,巴音。”巴特尔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在蒙语里,是富足的意思。我愿让他随王千户南下,入太谷,学汉话、识汉字、通商贾之事。”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火盆噼啪作响。 王景安深深看着巴特尔:“首领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巴特尔低声说道:“按你们汉人的说法,是质子。我把我最看重的儿子,送到你手里,以示诚意,以换信任。” 他起身,走到巴音面前,用力按住儿子的肩膀:“但在我心里,他不是质子。他是种子。是哈尔沁部未来的路,是连通草原和南方的桥梁。” 他转向王景安:“王大人,请带他走。教他你们的规矩,让他看看城墙里的世界,让他知道,除了牧羊抢掠,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巴音始终沉默着,直到此时,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他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句道:“王大人,我愿意去关内,去学习新的本事。” 王景安看着这少年,又看看巴特尔那近乎哀求的眼神。 “你和别的蒙古人还真是不一样啊。”良久,他缓缓点头。 巴特尔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多年的鎏金弯刀,塞进巴音手里:“带着它。看见它,就像看见阿爸。” 又转向王景安,深深一礼:“我母亲是汉人,不过早已过世,草原上生活太苦,部落已经处在灭亡的边缘,如果不是大人出手相救,对方那五百骑兵早已碾碎我们几个小部落,看得出大人是个重信誉的人。” “林丹汗不是自诩黄金家族么?你怎么不投靠他?” 巴特尔苦笑一声:“他比皇太极还狠,肆意吞并小部落,不管别人的死活,我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总要为族人寻找一条出路,我看得出大人和别的明朝官员不一样,而且萨满早有预言。” 王景安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 巴特尔回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老萨满临死前对他说:“你命途尽头唯一的光,将从中原而来,那人,将是为你打开无限草原之人,蓝天所指引的相助者,将在豹与猞猁的领地与你相遇。” 刘季满头雾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又扯上动物了? 第135章 回城 巴特尔解释道:“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可能的意思是说在蒙汉交界的地方,这里形势复杂多变。” 次日清晨,雪停了。 商队开始拔营。昨夜的血气已被寒风冲刷,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马蹄印、焦黑的火堆残迹,以及那片被刻意集中掩埋、堆起的新土,阵亡的王家将士被带走,准备回太谷下葬,蒙古人就地掩埋。 巴特尔带着全族人,默默立在营地边缘送行。 女人们低声啜泣,男人则红着眼眶,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这是草原上送别勇士的礼节。 巴音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汉式棉袍,外面罩着父亲那件旧的羊皮坎肩,腰间仍佩着那柄鎏金弯刀。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年轻的哈尔沁仆人,一个叫阿古拉,一个叫牧仁,都是巴特尔精心挑选的机灵忠心的孩子。 王景安翻身上马,朝巴特尔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商队缓缓启动,沉重的货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杨震的骑兵在前开路,虽经昨日恶战减员,队列依旧森严。秦穹的陌刀手护卫两侧,重甲上破损处用皮绳匆匆捆扎,周勇的弓弩火枪手断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北方地平线。 巴音最后回望了一眼父亲的营地。巴特尔站在坡上,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孤独。他想起昨夜父亲在毡帐里的嘱咐:“去了南边,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心要稳。你不是去做客,是去学本事。” 他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再不回头。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半日。晌午歇脚时,王景安把巴音叫过来。 “还习惯么?”王景安问道。 巴音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话回答:“习惯。” 王景安看了看他冻得发红却紧绷的脸,忽然问:“多大了?” “十六个冬天。” “十六。”王景安望向远方隐约浮现的边墙轮廓:“在我汉家,这个年纪,早该上学了。” 巴音疑惑地眨了眨眼:“学?骑马?射箭?我会。” 王景安摇了摇头:“不止那些。学认字,学算数,学道理。知道为什么天会刮风下雨,知道为什么人有贫富有贵贱,知道怎么用笔和算盘,比用刀箭能赢得更多东西。” 巴音似懂非懂,但记起父亲学本事的叮嘱,便郑重道:“我学。” “到了太谷,我先送你去学堂。从认最简单的字开始。可能会有人笑话你口音,笑话你不懂规矩。你得忍着,听着,记着。明白吗?” “明白。”巴音点头,沉默不语。 王景安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杀户口城内,城墙上贴着告示。 “……驿递冗滥,奸弊丛生,非徒糜费钱粮,实为蠹政害民……着即通行裁革,以节国用,以苏民困……” 王景安心中一沉,历史终究还是提前了,本该明年发生的事情,今年就发生了,快递小哥马上要上线了,大明王朝的掘墓人就此诞生。 这也没办法阻止,就算没有李自成也会有王自成、张自成。 商队慢慢穿过城门洞。往日还算热闹的西大街,此刻只有寥寥数人。好些店铺半掩着门,掌柜伙计站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没了平日的活泛气。 刘季看到这告示唏嘘不已:“朝廷还真是昏招频出,本来民变就闹的厉害,这一下裁撤这么多人,银子倒是省了,人又没办法安置,我看惹的乱子更大。” “别废话了,这一路赚的也够多了,赶紧启程。” 除了招募工匠,王景安准备还招募一批壮劳力。现在的队伍规模更加庞大,来时候的粮食、茶叶和盐巴换成了皮毛、牛羊和战马。几百匹战马,一千多头牛,还有上万只羊,单靠来的时候那些人可办不了,必须招募一批专业人士,否则就没法赶路。 毕竟军队要防御,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在路上跑着,难免有人眼红。 招工很顺利,现在兵荒马乱,只要有粮食吃,就有人投奔。大批流民前来投奔,还有些蒙古人跑过来,他们擅长照料牛羊。王景安是来者不拒,很快,又招募了五百余人。 带着这么多牲畜赶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庞大的牧群,这些牲畜一天到晚吵个不停,吵得脑袋都要炸开。 李慕烟是个爱干净的人,她皱起瑶鼻:“这味也太大了,我现在身上全是这些牛羊的骚味。” 王景安苦笑一声:“忍几天就过去了,我回去打算建一个大农场,这些牲畜正好填充。” 羊粪牛粪马尿特有的骚味充斥着整个商队,熏得几乎要吃不下饭,这些新招募的蒙古牧民倒是习以为常,他们常年和牛羊打交道,早就习惯了这些东西。 王景安找来刘季:“你先出点银子购买草料,关内不比草原,这些牛羊一路走一路吃,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刘季苦着脸,只能先垫上银子买草料。 “嗣业兄,你看着一路难民越来越多,都跟着咱们,还时不时丢些牛羊,要不要赶他们走?” 王景安也是头疼,这次粮食大部分都交易了,没剩下多少。 “这都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这些难民大多是陕西逃难过来,你先亏点银子,多买些粮食应付,等土豆收割了我会补偿你的。” 杨震一路骑马过来:“大人,有人头牛,抓住了。” 王景安有些恼火,偷羊吃也就算了,这些天偷了十几只羊,看在他们无家可归的份上也就忍了,这还偷牛,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现在四处开垦荒地,正缺耕牛呢,还有偷牛贼,杨震,你把那偷牛的人带过来。” 杨震脸色有些难看:“大人,你还是过去看看好点,他们过不来了。” 王景安心头一震:“你把他们杀了?” 杨震连忙摇头:“没有大人的命令,这我哪敢?他们偷牛的动作太快,等属下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把牛杀了,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后面的空地上,卫兵把偷牛贼围成一个圈,防止外人靠近。 第136章 雇佣难民 几个偷牛贼瘦的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见,还有一个孩子,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杨震解释道:“他们太久没吃饭,这次被抓住,还把半生不熟的牛肉往肚子里塞,一下吃太多生肉,活不了了。” “给他们灌些肥皂水,竖着提起来,吐出来就行。” 灌上肥皂水后,士兵们合伙把这几个提起来,手指插进嘴里,直扣喉咙,这几个人受不了,哇地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我的牛肉!”孩子显然不愿意把刚吃下的东西吐出来,挣扎着去抢吐出来的牛肉。 杨震一把拦住他:“你不要命了,再吃你会死的!” “撑死也好比饿死强。”几个人饿的眼冒绿光。 这个孩子的命算保住了,可这几个大人躺在地上,看样子是不行了,他们吃的更快,吃的更多。 王景安看着这几个在自己面前被生牛肉撑死的难民,至死,脸上还带着吃饱的笑容,心里郁闷不堪,堵得难受。 “杨震,传令下去,雇佣难民帮忙驱赶牧群,报酬是一天两顿饭,就算吃不饱也不会饿死。” 杨震有些迟疑:“可咱们没那么多粮食了。” “去找刘季,那家伙可是很有钱,让他出粮食。” 现在的粮食价格贵的吓人,哪怕是杂粮,也超过三两银子一石。刘季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出钱了,没办法,毕竟指挥使大人都发话了。 偷牛风波就此平息,大队人马驱赶着牲畜群继续上路,羊群和马群还好说,只要能吃饱,就走的很快。牛群有些麻烦,走的太慢,时不时还两头牛还干上几架。 大队难民在后面跟着走,不时有人停下来收集马粪,从里面翻翻找找,找出没消化干净的黑豆,洗干净吃了。 战马可是很金贵的,平时吃豆料,还要打上个生鸡蛋,有条件再配上点酒。 难民们紧紧跟着,生怕掉队死在半路,盼着天早点黑,好休息会。 牧群终于停下来,天色也开始泛黑。 卫兵走过来:“我们现在需要一些人手过来,帮忙扎帐篷、砍柴、割草,只要有把子力气就行,想干活的过来,一天管两顿饭,吃饱不敢保证,起码饿不死人。” 难免们都愣了一下,以前这些活计都是他们自己干的,怎么今天想通了? 场面突然变得冷清起来,他们还没转过弯来,有个胆子大的难民小声问道:“我们愿意干活,大人说的是真的?” 卫兵没好气地骂道:“你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要不是指挥使大人心善,早把你们赶走了,帮忙干活的人每人两碗杂粮粥,加了油盐,饭量小的能吃饱。” 人群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去干活。有力气的青年一窝蜂涌上去,打水的打水,砍柴的砍柴、干的热火朝天,场面好不热闹。 卫兵当着他们的面支起了几口大铁锅,柴火苗舔着锅底,先放上点猪油,水烧开后,大袋的杂粮倒进去,再扔上一把盐。 难民们流着口水望着这几口大铁锅,议论纷纷。 “这些人说话还真算数,我都 好几天没吃饭了。” “猪油,我都闻着猪油的香味了。” 好不容易,活干完了,粥也熬好了,在士兵的命令下,难民们排队打饭,即便是饿成这样,也先把粥端到家人面前,让孩子先吃。 李慕烟沉默的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这些人过的太苦,这一路上不知死了多少,若不是遇上你,死的恐怕更多,景安,你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么?” 王景安紧握住她的手:“慕烟,你读过佛经道藏。可曾想过,众生皆苦,这‘苦’字,究竟何解?” 李慕烟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道言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为和,失衡则为疾苦。” “说得对,也不全对。” 王景安指着吃饭的难民:“你看下面那些流民。他们的苦,在佛家看来,或许是求不得,求一口饱饭,求一件寒衣,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而不得。在道家看来,是阴阳失衡,朝廷之‘阳’(政令)过亢暴烈如酷日,裁驿加饷,不顾民生;百姓之阴(生计)被灼烧殆尽,无阴以和,故流离失所,此为天地不交之否卦。” “人命自天定,可若是这命由了天,又算什么天命?我所能做的就是顾好眼前,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慕烟心情沉重:“史书上写的折骨为炊,易子而食,这几家轻飘飘的话语以前我还没怎么理解,现在我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后的大明,照这样下去……” “这一路上田亩荒废,驿站废弃,山西都这样,陕西的情景更是难以想象,朝廷还在从百姓身上加税,现在朝廷脚下的火药桶快炸了,就差几个小火星。” 这天晚上,商队再也没有丢东西,一颗粮食都没丢。 次日清晨,不等商队发话,难民们自发地帮忙收拾营地,拔营出发,报酬是两个杂粮面饼。 有了这两个杂粮面饼充饥,难民们干的非常积极,等到了晚上,还是难民帮忙建设营地,用现在最不值钱的力气换取活命的粮食。 双方有了默契,牲畜很少被偷了,难民不仅自己不偷,也帮忙看着,任何有偷盗行为的都会第一时间制止,生怕这种良好的合作关系被打破,这年头找这么一个冤大头乐意出粮食可是不容易,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刘季哭丧着脸:“嗣业兄,这银子都花光了,我现在就剩下些货物,总不能让他们吃这些吧。” “你没发现快要到太谷了?有了这些难民的帮忙,牲畜群的赶路速度加快不少。” 天空下起雪花,树叶凋落,青草枯黄。 钱桃李站在田垄上,忧心忡忡。 管家王福带着几个佃户来到这:“钱大人,这少爷走了这么久,我看着土豆也不怎么样,万一绝产,那麻烦可大了。” “福伯,总不能把土豆铲了,重新种小麦吧?” 第137章 回到王家村 钱桃李眉头皱起:“这从来没人这么大规模种植过土豆,不过这次磷肥用了这么多,就算产量不高也不至于绝产吧,上次种小麦你也看到了,瘦田用了磷肥,增产至少五成以上。” 马车在官道的车辙里颠簸着,刘季终于撑不住了。自打从草原白水河子启程,这大半个月,他的脑子就没停过。点货物、核对皮货等级、计算损耗、预判太谷市价。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脑子一直不停运转是很累的。白天骑马晚上对账,两眼熬得通红。 “刘掌柜,您进车里眯会儿吧,路还长。”赶车的伙计老陈看不下去了,第三次劝道。 车厢里堆着几捆作为样品的上等羊皮,松软厚实。他也顾不得体面,一头扎进羊皮堆里。刘季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续几天一直睡到临近太谷,精神才好点。 时近正午,太谷城东门。 钱桃李领着县衙三班六房有头脸的属吏,并王宅几位得力管事,早早候在了城门内的空地上。他背着手,目光不时扫向官道尽头,神色看似平静,手指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 “来了!”眼尖的捕快班头低呼一声。 官道尽头,尘土微扬,前面探路的夜不收率先出现,紧接着,便是绵延的车马队伍。虽然人马俱显疲态,衣甲袍服多有破损污渍,但队列依然齐整,尤其是护卫骑兵,虽人数不多,那股经历过血战的肃杀之气,隔老远便能感受到。 钱桃李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住。王景安翻身下马,风尘仆仆。 “属下恭迎指挥使大人回城!”钱桃李率众躬身行礼,声音整齐。 王景安抬手虚扶:“都起来吧。钱县令,诸位,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迎接人群,在钱桃李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 “周勇,你带着他们几个回军营交给戚老头,先去军营里历练一番再说。” 出去一个多月,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 王家村的规模越发庞大起来,住了上万人口,隐隐有变成小县城的趋势。如果说在太谷皇帝的政策还能通行下去,在王家村谁说话都不好使,所有人都服从王景安的命令。 城墙继续扩建,村外遍布地窝子,很多流民和难民听说这里有活路,拖家带口来到这里,试图寻找打短工的机会,挣点粮食吃。 “济世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听说还有不想交保护费的闹事,你做的很不错,处事果断。” 钱桃李深深鞠躬:“大人把太谷托付给我,我自然要竭尽全力,维持一方安宁。” 去千户所的路上,夏侯玄勒住马,目光扫过太谷城西大街平整的路面、两旁井然有序的店铺。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行人脸上不再是那种麻木的神态,脸上泛着油光,眼神有光。 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身旁引路的周勇啧啧称奇: “周哥,这一路走来,真是开了眼界。莫说是流民乞丐,便是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人都少见。如今这世道,河南陕西赤地千里,山西各地也是人心惶惶,像太谷这般,这般干净的地方,还真是头一遭见。” 周勇几个朋友也是连连点头,眼中带着好奇:““确是奇景。莫非王指挥使用了什么非常手段,将流民都驱赶出去了?” 周勇闻言,脸上带着一丝自豪的神情,这种景象在别的地方可是看不到的。 “太谷地面能有些许安宁,并非将人赶走,恰是因为能让人留下,且有活路。” 夏侯玄问到:“此话何意?” 他指着远处冒着腾腾热气的几处高大工坊:“瞧见那些烟囱了么?那是大人这些年,几乎将商队半数利润投进去,陆续建起的铁器坊、织造坊、在别处,工匠是贱籍,子孙不得科举。可在这里。” 周勇停顿了下,像是想起什么:“手艺好、肯出力的匠人,月钱能抵得上寻常农户一年嚼用,宅院、子弟入学,皆有章程保障。大人有句话,乱世保身靠刀枪,立世存身靠技艺。没了驿站的驿卒、失了地的农民,只要有一把力气或一点手艺,经过核查,便能入坊劳作,赚几个银子,挣一个安身所,再不济也能去当个佃户种田,这里农税不高,一家人佃上几十亩田地,也能攒下一份家底,最起码饿不死。。” 夏侯玄听了目光扇动:“大人这样做,这么多行业抢走了地主的佃户,这些士绅会同意?怕是有些人不会安分守己吧?” 周勇叹了一口气:“这条路自然不是那么轻松的,说来也奇怪,说句不敬的话,少爷以前也算是个纨绔子弟,一年前大病一场,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兴水利,中农田,发展工商业,以前王家村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小村落,现在发展的和小县城一样,别的不说,就说这道路,你可曾见过这样平整的道路?” 孙宁早就忍不住了:“这路似土非土,似石非石,这么长的路还这么平,遇到水不起泥,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周勇解释道:“大人发明了水泥,混合上石子和沙子,这种东西叫混凝土,强度很高,铁锤砸上去也就起一个小白点,别的地方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这里丝毫不影响走路交通。” 夏侯玄有些咋舌:“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银子是花了不少,大人天纵奇才,用了个以工代赈的办法,吸引外地的难民,用粮食和少量的钱财雇佣他们,他们有了收入,慢慢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和女真鞑子打了几场恶仗,这里的地主也不敢随意惹是生非,从他们口中扣出侵占百姓的田亩,就连县令都换了两个。” “这些地主在这里还真够倒霉的。”夏侯玄几人感叹一声。 周勇摇摇头,并不赞同这看法。 “你们说的不对,开始这些地主还上书朝廷,可惜他们人微言轻,也没什么用,后来他们倒是感激大人。” 第138章 军营 看着几个人睁大好奇的眼睛,他继续解释:“这里人越来越多,百姓有了钱,消费能力也跟上了,平日里这些地主费尽心思,克扣佃户,一年也就赚个几千两银子,要是小地主顶多赚个千把两白银,大人的研究院发明层出不穷,他们很多靠卖肥皂一年的收益就顶平日里几年,大人拿出一部分产业,准备让他们合伙入股,只是现在都在观望,只有刘公子拿出全部身家在这里投资。” “总之有太多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你们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就知道,大人管这叫以工商之利,反哺农耕之本;以仓廪之实,安定浮动之心。” 太谷卫所的军营大门,在一片略显荒僻的土坡下显现。与县城的繁华相比,这里气氛截然不同。灰扑扑的夯土墙高大厚重,墙头竖着削尖的木栅,墙外五十步内的树木杂草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视野开阔。 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名哨兵,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对周勇这一行骑马而来的人视若无睹,唯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们。 “止步!” ”左侧那名脸上带着稚气却神色冷硬的哨兵,在周勇马头距拒马还有十步时,猛地抬起手中长枪,枪尖斜指,口中喝道,“军营重地,验明身份!” 夏侯玄几人脸色一愣,周大哥统领着火器营,正经的千户官身。一个小小的营门哨兵,竟敢如此拦阻? 周勇脸上却无丝毫不悦,仿佛早已习惯。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递了过去。木牌边缘包着铜角,正面刻着他的姓氏,背后则是更复杂的编号与暗记。 哨兵接过木牌,并未立即查看,而是先退后一步,保持着安全距离,这才仔细查验木牌真伪,又抬头对照周勇的面容。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没有任何通融的意思。 确认无误后,哨兵将木牌交还,挺直身体朗声道:“周千户,请!” 说罢,与另一名哨兵同时侧身,合力移开了沉重的拒马。 周勇收回木牌,这才对夏侯玄几人示意,牵马步行入门。 “这就是咱们的军营了,是不是比边军强上不少。” 孙宁几人放眼望去,周围栅栏严密,院墙高耸,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看上去比戒备稀松的边军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不禁叫好:“这才是军营应该有的样子,别的卫所和这里一比简直是乞丐窝,连叫花子都不如。” 周勇指着周围站岗的哨兵:“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军纪严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希望你们能受得了,当然就算犯错一般也不会砍头,不过有的是办法给你一个铭记终生的教训,让给你们此生不敢再去犯同样的错误。” “大哥,你这说的我心里发毛,具体说说有啥手段?” “青蛙跳,鸭子步,冲破,关小黑屋等等,反正有的是办法治你,不过只要你遵守军纪,一般也不会有多大问题。” “总教官,我带着几个以前的好友来了,这是大人写的亲笔信。”周勇领着他们几人来到训练场上,戚长山正在训练士兵。 “大人的还是不敢恭维,这笔迹一看就是大人的。”戚长山感慨一声。 周勇指着几个人:“这四个分别是夏侯玄,孙宁,张云翼,刘锐,都是以前边军的朋友,这次碰上特意来投奔大人。” “看来大人有搜罗了一些未来的将军,恭喜你们,这里不看出身,只尊重强者,你带他们去安排一下,先当士兵历练一下。” 周勇领着他们去宿舍方向走去:“马棚在西边,牵着走过去就行,千万不要纵马狂奔,否则警卫队会直接开枪射杀。” 等把马送到马棚,孙宁不禁感叹:“这管的可真严厉,士兵们能受得了么?” “没事,你们看那边,军营里还有些娱乐活动可以发泄精力,这是研究院发明的一种东西叫足球,对抗性很强。” 夏侯玄撇撇嘴:“这不就是蹴鞠么?” “也差不多,不过规则多了很多,趣味性也更强。” “这里严禁私自外出,我知道你们身手还算不错,但是在这里算不了什么,别再像是以前一样,幻想当万夫莫敌的猛将,在这里就是一个整体,军团才是最强的。” “什么意思?” “现在没法给你们解释,很快就会明白,除非是夜不收或者斥候,其余兵种个人勇武不是最重要的,这里的士兵才训练不过几个月,但真打起来,你们就会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台冷冰冰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杀戮机器,不管你个人武力多么强悍,他们都可以用惊人的效率斩杀所有敌军。” 战鼓响起,空旷的训练场上,左右站满两支队伍,合计约八百余人。 周勇朝那边努了努嘴:“你们运气还算不错,今天有军事演习,正好参观一下。” 两军列阵,战鼓雷动,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太谷卫清一色长枪横刀,还有人手持步槊,身上穿着高锰钢打造的铠甲,头戴钢盔。后方手持弓箭的士兵,排成三里踩着鼓点前进,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左右张望,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同样前进的对手,仿佛对面是真正的敌人。 终于,双方距离只剩下五十步的时候,战鼓大响,仿佛是进攻的信号。 士兵拉满弓弦,瞄准敌阵,箭雨冲着敌阵飞去。 刘锐几人目瞪口呆:“这…这不会是来真的?都是自己人,有必要下这么狠的手么?” 还真让他们猜对了,两边的士兵不停地张弓射箭,前排损失惨重,前方近战交锋后,战局陷入焦灼,一刻钟后右边才以惨胜收场。 “停!” 一位千户打板的将领大喊一声:“你们这是耍无赖,我们都是长枪兵,你们还用步槊,这还怎么打。” 周勇解释道:“这年轻人是戚小虎,是总教官的孙子,别看他年纪轻,勇猛过人,脑子也活泛。” 第139章 难民到达 夏侯玄有些结巴:“他…他们刚才用的是真的箭矢?” “箭矢是真的,不过箭簇没有装,用棉布包裹箭头,一般伤不了人,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射在身上没有防御的地方还是疼的要命,这些横刀长枪也没有开缝,不过还是有受伤的。” “指挥使大人还真是心大啊,在训练场上都这么狠。”几人感叹一声。 “大人说过,宁可在训练场上流血流汗,也比在战场上丢命要强。” 那边,两军已经吵得不可开交,那些中箭的士兵也爬起来,加入争吵,纷纷指责对面不讲武德。 这在别的军营里是完全禁止的,几人都看呆了,要是在边军这样闹,早就拉出去砍头了,军营里实在是太压抑,充斥着各种不公平,怨气颇深,每个士兵的精神都在时刻受着挑战,白天还好,晚上万一引起营啸,恐惧在黑暗中蔓延,士兵们拿起武器自相残杀,后果极其严重,因此在军中大声喧哗闹事者,不掉脑袋也得受到极其严重的惩罚,怎么这近千人争斗的场面都没人制止,反而是两边的军官将领都加入了争吵的行列? 周勇早已见怪不怪,领着他们走出训练场,来到宿舍。 看着床上这叠的整齐的被子,夏侯玄问道:“还有仆人给叠被子?” 周勇苦笑一声:“以后你就知道了,在这里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尤其是内务整理,要求的格外严格。” 几人都不明白:“这种东西有甚用?还不如多练练战场杀敌的本事。” “这你们就不懂了,大人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干成什么大事?” “这墙上挂着的牌子也有军纪,还有下发的书籍,平日里白天训练,晚上有专门的人教导读书写字。”周勇拿出基本军纪条令递给他们。 “这真是长见识了,当个兵还得认字?” 收获的季节到了,田地里,刘季陪着王景安视察快要收获的土豆。 回首往事,王景安有些唏嘘,仿佛现在是在梦中,来到这明朝不过一年有余,挣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短短的一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地主之家,到现在的卫所指挥使,在太谷网罗编织了一个个利益共同体。现在明面上有五千余人马,实际上在卧牛山还隐藏了三千多。手握近万兵力,还是精心打造的精兵,也算在这个时代有一战之力了。 刘季心里有些忐忑,马上就要收割土豆了,第一次种这个,心里也没底。 “嗣业兄,这个产量真的那么高么?” 王景安沉思片刻,心里也是有些拿不准:“说实话我这也是第一次种,估计产量最少也得十几石吧,不过这土豆营养价值很高,可以磨成面粉,还能炒菜,作用太多了。” 闻言刘季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 “你说的这些需要不少人手吧,现在太谷很多人都是打着两份工。” 王景安指着跟着商队的难民:“这不是有现成的人手?” “莫非你早想到了?” “我坚信好人还是有好报的,有时候你不经意间的一个付出,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花了大半天时间,那庞大的牲畜终于被赶到养殖场。牛羊一路吃,和蝗虫过境一样,草皮都被啃干净。 大路上到处都是牲畜粪便,在上面走很难不让自己的脚踩到这些东西,好些佃户拿着准备好的箩筐还有粪叉准备去拾粪,虽然有了磷肥,但是这才几个月,产量还没跟上,这些农家肥效果也很好,还是免费的。有些人为了争抢这些差点打起来。 烟尘四期,后面庞大的难民队伍摇摇晃晃向这边走来,一个个都瘦的皮包骨,怕是一阵风都能将他们吹倒,如果不是王景安用粮食雇佣他们,很难想象这一路上还要死多少人。 看着大队流民滚滚而来,钱桃李看的头皮发麻:“大人,这么多难民得吃多少粮食,咱们能养活么?”他没有说把这些人赶出去,他知道自家少爷心善,这些人流亡至此,如果把他们拒之门外,活不了多久的。 但话说两头,如今粮食的价格一天比一天贵,这么多人,还不把太谷吃穷。 “如果说以前还有点难办,现在不是土豆要收割么,正需要大量人手,我正好要大兴土木,扩建仓库,修建工厂,这些人我还嫌不够呢。”王景安没把这些困难放在眼里。 他继续说道:“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无地者为流,无房者为氓,无地无房者为流氓,这些人如果不安顿好,没了希望,流民会瞬间变成流寇,陕西已经乱了,山西必须稳定住。” 前方路边架起了几十口大锅,柴火烧的正旺,旁边的维持秩序的士兵往里面添豆子等杂粮,时不时往里面添把盐。 流民那迷茫的目光终于有些神采,前面的流民狠狠闻着锅子里的香味。 “是肉香,这粥里面肯定加肉了。” “大家快跑啊,前面有吃的。” 闻着眼前的煮饭的香味,难民群开始动乱起来。推搡着往前冲去,看着有些混乱的人群,直接朝天开了一枪,拔出刀剑。 “都别乱,每个人都有吃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一阵弩箭射在最前面的流民脚前,箭矢还微微颤抖,流民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在士兵的引导下才慢慢排好队。 大铁锅里,翻滚着近乎糊状的杂粮粥。说是粥,实则粟米、豆粕、薯干碎,乃至一些碾碎的陈年豆饼混杂其间,稠得能插住筷子。火舌舔着锅底,热气蒸腾,在这冷冻数九的天气里更是喜人。 这香气,对排队的人来说,真是难熬。 队伍前面第一个人是个干瘦如柴的老汉,脸上沟壑里嵌满尘土。掌勺的伙夫木勺深深探入锅底,舀起沉甸甸一勺。 老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抢一般将碗抱到怀里,也不嫌烫,挤出队伍就地蹲下,将脸几乎埋进碗里。 第140章 收割土豆 他猛地吸了一口,滚烫的粥糊瞬间烫到了舌头和上颚,疼得他浑身一激灵,眼睛都憋出了泪花,也不舍得吐出来。 不是个例,每个人都狼吞虎咽吃着。 粥棚后面,王景安看着钱桃李办事这么地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做的很不错,这些人养养身子,都是难得的劳动力,再找几个大夫给他们检查下身体,从研究院也找几个人看看,万一有传染病就麻烦了。” “遵命!”钱桃李躬身行礼。 三天后,大批流民才安顿下来,没房子住不要紧,地窝子随便挖,王家也免费提供些材料,虽然御寒上面差了不少,可至少能挡下西北风,比睡在野外墙上不少。 土豆收获的季节到了,千户所大门打开,大批士兵从里面列阵而出,手里拿的不是刀剑,铁匠铺早就打造了一大批农具。 大批农民佃户肩上扛着锄头,流民来的正是时候,也加入了收割的队伍。 流民脸上带着紧张之色,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不知道以后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不过聚在一起还是难免议论。 “刚才县老爷发话了,干一天农活管两顿饭,管饱,还给三斤土豆。” “这个土豆是啥,咱也没吃过啊?” “是啊,你说会不会有陷阱?” “得了吧你,咱们都到这地步了,穷的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骗咱们什么?依我看这土豆既然是种在地里的,肯定能吃,再难吃也比吃观音土强吧。” 他们没等很久,整个太谷的官员都来了,王景安的父亲王员外都来了。 王怀仁这日子过得可是真潇洒,自己儿子当上了指挥使,手下掌管五千兵马,自己这身份也是水涨船高。有那么一句话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算王家的下人出去,别人也得高看一等。 外面还有一群不信邪的地主等着看王景安的笑话,土豆这东西都没种过,绝产才好。 这土豆还没开始种就放出声来,还说什么亩产十石以上,种了这么多年地就没听过有产量这么高的农作物,今天看你王景安怎么啪啪自己打自己脸。 虽然心里憋着一肚子坏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围在王怀仁身边恭维着。 “景安啊,你去吧,我在这看看就行。” “爹,最近可不太平,出门随时要带着护卫。” 刘季带着雇佣的队伍早就等在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景安身上。 “都到齐了,开始收割土豆,这光是土豆就种了十万亩,也够大家忙活一阵,刘兄,这甲乙丙丁几块试验田分别收割,单独存放,不要跟别的地方弄混了。” 所谓的试验田,就是磷肥用量的多少,分别在瘦田、中田和肥田上施加肥料作对比。 经过上次种植小麦,发现施加磷肥的田地不管是种什么长势都特别猛,产量特别高。不过毕竟实践出真理,这次四处购买土豆种苗花了不少钱,这次收割后就能自己产出土豆苗,要是效果好,磷肥厂和硫酸厂还要扩家,矿山也要继续扩张,招募更多的矿工。 刘季现在全部身价都砸到各种工厂上面,现在穷的叮当响,太谷所有的商人都等着看呢,要是土豆产量高,刘季这一把就赌对了,到时候来投资的人绝对会络绎不绝。 太谷卫的士兵一马当先,扛着锄头冲进田地里,钱桃李忙的不可开交,带着衙役指挥着流民开始收割土豆苗。 割掉土豆苗后,有人赶来耕牛套上铁犁,在田垄上离着土豆苗远一点的地方小心地犁过去。 都是第一次收割,还不熟练,这样可以防止挖土豆的人乱挖,把土豆给挖烂了,就损失大了。 犁开泥土后,负责挖土豆的抡起锄头,小心地挖下去,把土豆连根一起挖出来,后面跟着捡土豆的人,把土豆捡起来丢到箩筐里。 刘季亲自刨出一颗土豆,惊叹道:“我的天啊,这颗土豆起码两斤沉,这还没挖半亩地,俩箩筐就装满了。” 一颗颗大小不一的土豆被刨出,引起一阵阵惊叹,开始还不熟练,过了没半个时辰,老农们挖土豆的速度明显加快。 慢慢的没人在叫了,都麻木了,旁边准备看笑话的地主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王员外,这王指挥使可真是神人一般,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想不到这种田的本事更厉害,生子当如此。” 看到别人恭维自己儿子,王怀仁笑的合不拢嘴。 “我早年就找算命大师给我儿算过,是个富贵命,看来算的还真准。” 田地里前面挖的很快,后面捡的人比较少,都快跟不上了,一筐筐土豆从田里挑到马路上装车,马夫挥舞着鞭子,将这一筐筐土豆运回去。 刘季的手下在试验田边蹲着,每收获一筐土豆就做一个记号,标记好甲乙丙丁,哪块田装满了,就在上面划上一道。 几亩田很快挖完,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季拿着账本一路小跑过来:“嗣业兄,这甲田最高产量到了二十五石,平均下来也超过二十二石,没施加磷肥的丁田产量也有十五石,太吓人了,我从来没见过产量这么高的作物,还有这磷肥效果这么强?” “主要是瘦田的原因,在肥力越弱的田地里,磷肥效果越强,这次实践证明,磷肥加土豆是更好的选择,你可要小心你的手指头了。” 刘季满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我手咋了?” “我怕你数银子把大拇指头数折了。” 钱桃李吓得直抹汗:“太吓人了,太吓人了,一亩土豆十几石产量,这种一亩土豆顶得上十亩小麦。” 旁边的地主眼睛滴溜乱转,打脸的好戏确实上演了,不过打的是自己的脸,既然土豆产量这么高,自己明年要不要也种上点,发一笔小财? 都是太古人,想必王指挥使这点肚量还是有的,找王老爷求个情应该可以,赚钱嘛,丢点面子算得了啥? 第141章 产量惊人 几个小地主围绕在王怀仁身边:“王老爷,你看咱们都是乡里乡亲这么多年了,可否明年让我们也种点这个?” “这话说的,地是你们的,我还管这个?”王怀仁说的有些阴阳怪气,当初都不看好种土豆,各种流言四起,都在看我王家的笑话,现在啪啪打脸,现在来求老子了,不说几句怎么对得起这些天受的怨气。 张员外讪讪一笑:“这人有两只眼,谁能看多远?还请王老爷在指挥使面前美言几句,卖我们点磷肥。” “我看你们几个也是屁眼朝天看,有目无珠,早他娘的干嘛去了,在这马后炮。” 若不是儿子早有嘱托,想尽快推广土豆的种植,这些破事他是真不想管。 “行了,晚上回去我和景安说一下,不过你们也得拿出点诚意,别光盯着那几亩破地,把银子从地窖里挖出来,开办工厂挣的更多,还能提供更多就业岗位,何乐而不为?” “王老爷说的是,是咱们鼠目寸光,不过这工程我们也不会办啊,从来没做过。” “这事好办,我儿景安都会安排的。” 刘季的管家老刘兴奋地说道:“少爷,这位王大人果然是能耐不小,种田的收成一亩地比别人十亩地还多,你这在他身上投入了全部身家,我看顶多一两年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了。” “一个成功的商人就是提前押注,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这买卖就是这样,买在无人问津出,卖在人声鼎沸时,等时机到了再下手,说句难听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管家干笑一声,这话说的,话糙理不糙,仔细想想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白天田地里干的热火朝天,几千人一起在田地里劳作,太谷的小地主都被惊呆了,小农经济延续千年,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子,种了一辈子地,想不到种地还能这么种。 夜幕下的太谷西街,几辆样式奇特的四轮马车正嘎吱嘎吱慢慢往前走,两匹马才能勉强拉动。与常见的两轮马车不同,这些车体更长更稳,载着的土豆麻袋堆得像小山。 刘季站在街边,手里还捏着刚核完的仓库进出账册,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马车,眼睛都直了,倦意一扫而空。 “这是何物?四轮大车?这如何拐弯?”他紧走几步,赶上前面正巡视工地的王景安,连声问道。 王景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马车:“也没什么,不过是给寻常马车加了个能转动的前轮轴,我称之为转向架。两根前轮固定在一个可以水平转动的架子上,用一根立轴连接车体,套上牲口后,靠牲口转向的力道带动前架,后轮随行,如此便能如臂使指,在街巷中转弯。”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刘季。纸上用炭笔勾勒着简明的结构图,尺寸、榫卯、转轴构造标注得清清楚楚,虽非工笔,却一眼就能看懂关键。 “这图我前几日抽空画的,丢给研究院。他们琢磨了两天,敲敲打打,今早便弄出了第一辆样车。试了试,空车能载旧式两轮车几倍的货,重载平稳,不易倾覆。方才那些,是第三批改好的了,正往新仓运土豆。” “大概能载重两吨吧,一吨两千斤。”王景安想了下解释道。(明朝一斤约16两,大约是596克,以后不再赘述。) 刘季一遍心算一边念叨着:“这也不少了,若是全换成这种四轮马车,商队规模最少能减一半以上,商队跑远路,光是人吃马喂就消耗不少,这样一来运费大大降低,这东西值得投资。” “不过也有缺点,这货车重了,最少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动,对路面要求更高,不过也不是问题,我打算从草原交易一些骆驼,骆驼拉这个还是很轻松的。”王景安说道。 “行,这生意没啥问题,跟着嗣业兄闭着眼都能挣钱。” 王景安有些意外:“你现在还有银子投进去?” “等卖了这批土豆就有了,不知你打算卖个什么价格?”刘季心里有些忐忑,生怕卖的价格太高,自己高价接过来利润少了不少。 “这个得等我回去算下账再说,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账房先生我看着水平也不咋样,很多事还得我亲力亲为,等我学堂那些学生毕业后,应该能给我分担不少。” 刘季眼前一亮:“或许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谁啊?” 刘季卖了个关子,现在也不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色已深,王宅书房里的烛火却还跳得正旺。 账册、地图、几份写着不同数字的纸笺散在宽大的书案上。王景安用指尖敲了敲其中一张写满土豆预估产量的纸,推向坐在旁边的李慕烟。 李慕烟看的头都大了:“我平日里也管过账,不过你这产业太多,我实在算不过来。” “男主外,女主内,以后成婚了,家里的账本还是你的事。” “算了吧,你还是多请几个账房好点。” 管家王福轻轻敲响房门:“少爷,刘公子来了。” 刘季坐在椅子上,仔细看着纸上的数据。和他打交道就是痛快,要是别的朝廷官员,免不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就连文章也是辞藻华丽,哪有看这些数据来的直接了当。 王景安大体说了下:“这收割进度已经过了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三成,我卖给你二十万亩土豆,剩下的我要留着自己用,平均产量在十八石左右,主要是磷肥供应短缺,很多田地都缺肥料。” 刘季眼中都是金钱的样子:“三百六十万石!我的天啊,超过四亿斤粮食,我倒卖粮食这些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不过?” “你我合作这么久了,有话但说无妨。” “这生意固然是很不错,我现在没这么多银子吃下啊?”刘季有些苦恼,就算不把全部身家投入进去,也吃不下这么多粮食。 第142章 加工土豆 “你平日里聪明劲哪去了,你还想把粮食放在店铺里一斗一斗卖?” 刘季抬起头,眼神迷茫:“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么?” “你平日里聪明劲哪去了,你可以先赊账,把土豆加工成面粉,卖给别的经销商,他们会替你把这些粮食销往全国各地,坐商不比行商舒服么?” 刘季猛地一拍脑门:“敲我这个脑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去别人的地界卖粮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地头蛇阻挠,官府盘剥,这方法好。” “你一般收粮食多少多少银子一石?” “大约一两银子左右。” 李慕烟撇撇嘴:“怪不得都说商人心肠都是黑的,你们店铺里卖的最少都二两银子以上,赶上灾年一石粮食敢卖十两。” 刘季苦笑一声:“嫂夫人不能这么说,我收粮食还有别的很多费用,运输存储费用,还有雇佣伙计和账房,这银子还一直占用着,要是卖的便宜了我怎么赚钱。” “行了,商人要是不赚钱就没商人了,谷贱伤农,对商人也是如此,你是第一个来太谷投资的,磷肥价格很低,赚不了几个银子,刚刚能覆盖成本,我早说过会在别的地方弥补你。” 刘季有些无奈,一斤磷肥才十五个铜板,按照他这尿性等产量和规模继续扩大,价格肯定还要压下去。这位指挥使大人和别的官员不一样,把百姓看的很重。 “嗣业兄说的很对,我看了下对比,磷肥至少能增产三成以上,有了这东西,就算不赚钱起码百姓不用饿肚子了,这可是福泽天下的大恩德。” 王景安沉吟片刻:“这次我按三钱一石的价格给你。” “这么便宜?”刘季想不到他会这么大方。 “你还得拿过去加工,又是一笔银子,这土豆要是做成面粉,出粉量比小麦低不少,不过也够你大赚一笔了。” “还请嗣业兄指教,这土豆该如何加工?” 王景安拿出一张宣纸:“具体的方法和步骤我都列在上面,你拿回去试一试。” 土豆工坊早已修建好,破晓时分,王景安带着刘季来到这。 二十口直径六尺的大陶缸在磨房西侧排成两列,每口缸边站着两个汉子,都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这这都是些力气活。 “这些土豆都是洗干净的,第一步你要安排人洗干净土豆,不能留一点泥土,这些土豆要捣成糊状,你从铁匠铺购买些大型舂米机器,光是靠木锤砸你砸到年也加工不完。。” 刘季昨晚回到家连夜看了方案好几遍,早已倒背如流。 “这个我知道,现在到处都是找活干的流民,有水有人,洗干净不难。” “开始吧。”王景安对着工头嘱咐。 站在缸边的监工老赵立刻扯开嗓子:“投料!” 第一排的汉子弯腰,从脚边的木桶里抱起已经碾磨成浆的土豆糊,倒进缸里。 汉子们抓起立在缸边的长木棍,齐刷刷插进浆里,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动。起初还能看见胳膊用力,三十圈后,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下来,只剩肩膀在耸动。 刘季走下高台,踱到第一口缸前。他伸出手指,在缸沿一抹,指尖沾了层灰白色的浆沫,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些腥气,这尝着还有些苦涩。” 王景安解释道:“这是淀粉开始分离,继续看看。” 一炷香时间到。 缸里的浆已经分出清晰的层次: 上层是深褐色的浑浊废水,中层是棉絮状的薯渣悬浮物,底层则积了厚厚一层象牙白色的湿淀粉。 汉子们换上葫芦剖成的水瓢,小心翼翼地将上层的废水和中层的薯渣舀出来,倒进旁边的木槽。木槽连通着屋外的沉淀池。 最后,缸底只剩下那层雪白的淀粉。用木铲小心刮起,摊在细夏布上沥水,再送进隔壁烘干房的木架上阴干。 刘季皱了皱眉头:“这烘干房用的煤炭和木柴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我倒是有个想法,直接切片晒干捣碎,放到石磨里磨不行么?或者是储存在地窖里。” “你这还没卖净想些偷鸡耍滑的事,土豆面不能暴晒,容易变质,土豆存放时间长了还容易长芽,有毒,吃了严重的情况可能会丧命。” 刘季讪讪一笑:“这步骤是一步也不能少啊。” “这批土豆还不错,一石土豆出了五十斤面粉,剩余的残渣还可以当做肥料,也可以喂养牲畜,这些土豆杆叶经过处理也可以当做牲畜的饲料,刚从蒙古贸易了上万头牛羊,这下也不愁过冬。”王景安拿着账本看着。 “嗣业兄,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你了,这么高产的作物,还能被你利用到极致。” “行了,屁话少说。” “你派些人手去交割土豆,挣了银子赶紧还给我,我还有大用。” “放心吧,你那河边的水磨借我用一下。” “行啊,得交钱。” 刘季瞪大眼睛:“不至于吧,别人用不是都免费么。” “百姓用不用交钱,你们这些大地主大商人都得出钱。”王景安没有和他讨价还价,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崇祯二年初春的武英殿,比往年更冷。小冰河时代的威力在这明末越来越厉害。 御案上,摊开着户部刚呈上来的《崇祯元年天下税粮完欠总册》。 山西全境,表册一片刺目的赤字。 太原府,欠三成。大同府,欠四成七。平阳府,欠五成一……整个山西,都在拖欠,税粮条目旁密密麻麻的欠字,格外刺眼。 然而,就在这一片疮痍之中,有一行字,干净得扎眼: “太原府太谷县:夏税秋粮,并新加辽饷,已全数完纳,折银共计一万四千七百两有奇,锭银已押解至户部太仓库。” 朱由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感到欣慰,反而感到一阵寒意。 全数完纳。 这在北方可是少见啊,赤地千里、流民载道,山西这个原本就不算富庶的边地小县,竟然能足额交齐正税,还能把那要命的辽饷也一文不少地凑齐? 第143章 弹劾太谷官员 殿内连呼吸声能听见。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承恩。”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这太谷县往年税课如何?” 王承恩早已将相关文牍熟记于心,躬身道:“回皇爷,万历四十五年至今,太谷县课税虽有波动,但大体能完纳七八成,在山西各县中,已属中上。只是如今年这般分文不欠,确是头一遭。” “县令是谁?” “钱桃李,曾任主簿、师爷,此人风评尚可,在太谷的锦衣卫监察多日,未见有格外贪酷之名。” “风评尚可?”朱由检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戳在那行字上。 “风评尚可,就能在这等年景,从百姓骨头里榨出一万四千七百两银子?山西别的地方,官员就都是废物、都是贪蠹,唯独他钱桃李是能吏、是青天?” 他越说越快,胸口微微起伏:“加派辽饷的旨意下去时,朕在罪己诏里写得明白——加派繁多,民不堪命!他太谷的百姓,难道是铁打的,就堪命了?还是他钱桃李,真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本事?”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帝并非真的在问,而是在发泄一种积郁已久的、对庞大帝国失血失控的恐慌与愤怒。太谷这样的异常,非但不能安抚,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其他地方难以止住的血流如注,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殿外有小太监悄声禀报:“皇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户科给事中倪元璐,在外求见,说是有山西税粮要务,急奏天听。” 朱由检眼神一凝:“宣。” 李邦华与倪元璐都是东林清流,素以敢言着称。 二人进殿行礼后,李邦华率先开口:“陛下!臣等查阅山西解送税银锭,发现太谷县所解之银,成色新旧不一,且有数锭留有边镇卫所熔铸印记。臣等疑心,此银来路不正。” 倪元璐紧接着补充,声音有些悲愤:“陛下明鉴!去岁北地大旱,山西尤甚,延安府已有人相食之惨!太谷非丰腴之地,何以独能完税?臣等恐地方官员为求考课,苛敛虐民,以邀功名!甚或与边将勾结,挪用军资,虚报税赋,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四字,重重砸在寂静的殿中。 朱由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想起崇祯元年,自己为激励边事,曾特意提拔过一批有军功或治绩的卫所军官,其中好像就有个太谷卫的千户,叫……王景安。印象里,兵部的考功文书说他善抚军民,通商裕课,自己当时还朱批了一个好字。 难道,竟是自己亲手提拔了一个盘剥地方、勾结边将的蠹虫? 李邦华窥见皇帝神色,趁热打铁:“陛下!太谷之事,诡异非常。县令钱桃李不过一介书生,何来如此神通?其背后必有倚仗!臣听闻,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在地方经营多年,以商队敛财,势大根深。钱桃李上任不久便如此‘雷厉风行’,恐非其本意,而是不得不为某人之鹰犬爪牙,搜刮民脂民膏,以供私欲!” 这番指控,明眼人都知道是东林党在背后搞鬼,一是为了报复太谷王景安,二是暗指皇帝识人不明。 朱由检气的手有些颤抖,去年刚下过罪己诏,这又被御史抓住把柄。 明朝这御史可不能随便杀,特别是这些所谓的“清流”。 挨一顿廷杖,打了就成就了他们的清名,回去之后更是在党派中一呼百应,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 朱由检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脑海中闪过王景安那张据说是恭谨沉毅的履历画像,又闪过罪己诏上民不堪命的字句,再闪过李邦华口中人相食的惨状。 “够了。” 皇帝睁开眼,疲惫中带着一丝决断,“太谷之事,是功是过,是清是浊,不能仅凭几锭银子和几句风闻定论。” “吴富贵,我记得去年就是你去太谷宣旨?” 吴富贵快步走出跪下:“回禀陛下,正是奴婢带着圣旨去的太谷。” “这次你带上锦衣卫,去一趟太谷,不要声张,仔细看看。看看那里的百姓吃得如何,穿得如何,脸上有没有菜色,眼里有没有怨气。看看县衙的仓库,卫所的营房。也听听街谈巷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要听真话。你,把真话带回来。” 吴富贵以头触地:“奴婢遵旨。定不负皇爷重托,将太谷所见所闻,一字不易,回禀天听!” “去吧。”朱由检挥挥手。 吴富贵躬身退出武英殿。殿内,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旋即湮灭。 李邦华与倪元璐对视一眼,虽未达直接查办之目的,但已成功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且派出了内侍勘查,目的也算达到大半,便也行礼告退。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太谷县全数完纳”的字上。 吏部尚书王永光府邸,后园暖阁。窗外海棠初绽,阁内却依旧弥漫着倒春寒。 “长卿兄,请。”王永光将一杯新沏的龙井推向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温体仁,一身半旧青袍,面容清瘦,自数月前在会推阁臣中落败,被周延儒顺势荐举回朝任礼部右侍郎以来,他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朝会争论,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但王永光知道,这块石头正等着最合适的时机,以千钧之势破水而出。 温体仁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一处不显眼的磨损上,声音平淡无波:“永光兄今日相邀,不只是为了赏这海棠吧。可是为了辽事?” 王永光眼神微凝,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朝廷上下,如今谁不为了辽事悬心?袁崇焕平台召对,夸下‘五年复辽’的海口,皇上信之不疑,赐尚方剑,许以便宜。如今他在宁远,修城屯田,整顿军务,倒也颇有章法。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人行事,过于专断。蓟辽督师,权柄已极重,可他连蒙古诸部市米、与东江毛文龙往来公文措辞这等细务,都要直奏天子,不经部议。长此以往,中枢权威何在?况且,他背后站着的那群人,不用我说,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第144章 后园暖阁密谋 温体仁叹了一口气:“东林啊,东林。” “可笑的是我能回到这朝堂,还是玉绳兄引荐回来,可见东林党内争斗也是不断,党外更不用多说,这朝堂什么时候才能安宁下来?” “不错。”王永光点头,“钱龙锡虽未公开鼓吹,但谁不知袁崇焕出镇前,与他私会良久?韩爌、李标等人,在朝中每每为辽事张目,言必称袁督师方略乃老成谋国。他们这是要借辽事,重新把持朝局!当年逆案,他们可是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啊。” 后园暖阁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温体仁终于抬起眼,那目光里没有王永光预想中的愤懑或激动,古井无波的眼神,还是那么镇定。 “永光兄,你看这海棠。” 温体仁忽然指向窗外:“此时花开正好,但若一夜风雨,便是零落成泥。袁崇焕,就是东林此刻最想保住、也最能替他们遮风挡雨的那棵树。” 他转过身,直视王永光:“但这棵树,根基真的稳吗?五年复辽,此乃虚悬之的,以皇上的性子,一年不见大功,疑心便生,两年若边境有警,雷霆必至。袁崇焕恃宠而骄,专权跋扈,此其一危。他与东林过往甚密,此其二危。而最大的危机在于——”温体仁的声音近乎耳语,“他手里有尚方宝剑,有数万骄兵悍将。皇上今日能给他,来日,就能收回来吗?皇上夜里,就不会想起洪武、永乐年间的旧事吗?” 王永光呼吸一窒。温体仁这是把话挑到了最阴鸷、也最核心的层面。 皇权对武将的本能恐惧。尤其是崇祯这样刚愎多疑的少年天子。 “你的意思是未雨绸缪,先搬开这棵树?可他现在圣眷正隆,无过无错,如何动得?” “无过,便不能生疑么?” 温体仁嘴角泛起阴笑:“树大招风。风不必来自战场,可以来自言路,来自人心。袁崇焕现在越是一心做事,越是容易被人抓到‘专擅’的把柄。他与毛文龙素有嫌隙,辽东、东江两镇,奏报常常互相攻讦,这就是现成的缝隙。还有,他市米蒙古,说是羁縻,难道就不能曲解为资敌?他练兵修城,耗费巨大,户部早已怨声载道,不能说是靡费国帑?” 他每说一句,王永光的眼睛就亮一分。 “我们要做的,不是现在就弹劾他。”温体仁继续道:“而是养谤。让科道中可靠之人,不时上些不痛不痒的折子,不说他谋反,只说他不合体制、任事操切、结交近侍(影射他与内监或东林过从甚密)。这些折子,皇上现在或许留中不发,甚至申斥言官。但水滴石穿,只要在皇上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然后呢?”王永光追问。 温体仁眼中寒光一闪,“等。等一个机会。等袁崇焕自己犯错,或者等边关出一个哪怕不大的纰漏。到那时,我们手中这些平日积攒的疑点,便会成为串起他罪状的铁链。而我们要咬死的,不是他个人的过失,而是结党。”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要让皇上相信,袁崇焕的种种所为,并非为了大明,而是为了他背后的‘党人’!他专权,是为了给党人攫取边功资本;他耗费,是为了让党人从中渔利;他乃至未来可能的一切失策,都是因为与党人私相授受,贻误军国!到那时,袁崇焕便不再是一个有罪的大将,而是一个逆党的魁首!钱龙锡、韩爌,乃至所有曾为他说话、与他有关的东林余孽,都将被这条铁链牢牢锁住,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王永光听得血脉偾张,又觉寒意透骨。 这计谋太毒,也太精准了。它利用了皇帝的权力焦虑,利用了朝中的党争积怨,更预判了袁崇焕身处险境必然面临的困境。一旦发动,便是燎原之火。 “此事需要周延儒首肯吗?”王永光想起那位如今圣眷日浓、即将入阁的同乡。 温体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周玉绳?他会乐见其成的。他需要立威,需要清除潜在的对手。我们替他做了最难、最脏的活,他只需在关键时刻,轻轻点一下头。这份人情,他岂会不领?” 他顿了顿,“韩癀下台,当前首辅成基命,老成持重,但过于求稳,已难合圣意,其去位不过早晚。将来中枢,必是周延儒与我们的格局。” 王永光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场从春天就开始布局的寒冬之役。他们不仅要摧毁袁崇焕,更要借此将崇祯元年以来重新抬头的东林势力,连根拔起,为自己,也为无数在逆案阴影下战战兢兢的同僚,挣一个彻底翻身的未来。 他举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以茶代酒:“长卿兄此言乃老成谋国之举,深谋远虑,永光愿附骥尾。” 温体仁也终于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轻轻与王永光一碰。 窗外,海棠依旧开得没心没肺。 暖阁内,一场针对千里之外那位尚在雄心勃勃规划“五年复辽”的督师,以及整个朝局未来的阴谋,已然随着这场春日的密谈,悄然生根。 宁远督师府。 地图前,袁崇焕的目光掠过辽西走廊,最终死死钉在辽东半岛旁那个小点——皮岛。 “每年耗饷数十万,实兵不过二三万,战具朽坏,兵无纪律。”他对身旁幕僚道,声音里压着火,塘报皆云捷音,然斩获首级几何?收复失地几寸?无非袭扰零骑,虚张声势!皇上竭天下以养辽兵,非为养此坐食之蠹!”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毛文龙的不可控。 东江镇像一块吸水的海绵,吞下粮饷,却吐出不受蓟辽督师府节制的捷报。更有密报称,毛文龙与朝鲜往来密切,与蒙古诸部私下贸易,甚至可能与后金也有某种危险的默契。 “此人不除,辽事终无统一之日。”袁崇焕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仿佛按住了毛文龙的咽喉,“复辽大业,岂容腹心之地,存此痈疽?” 第145章 刘季家人 海风咸腥,毛文龙灌下一口烈酒,将袁崇焕催问粮饷明细、要求核验兵员、命其制定具体北上作战方略的公文扔在案上。 “袁蛮子欺人太甚!”毛文龙借酒骂道。 “他在宁远高墙铁炮,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在这孤岛,面对数万建虏,一手要刀,一手要粮!核兵?核了兵,朝廷那点仨瓜俩枣够谁吃!作战方略?老子天天在作战!” 他太清楚袁崇焕想要什么。 要东江镇变成宁远军的一个附庸营头,要把他毛文龙变成账册上一个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可他毛文龙能有今天,是提着脑袋在鞑子缝里钻出来的!皮岛上下数万口,认的是他毛大帅的旗,不是北京城的圣旨。 “他想掐死老子。”毛文龙眼神阴鸷,“断粮道,卡赏银,步步紧逼。这是要逼老子,要么饿死,要么造反,他好名正言顺来摘桃子,拿老子的头,给他的五年复辽添一笔功劳!” 毛承禄终于开口:“五年平辽之策,断然不能成功,父帅只需暂避锋芒,到时候看他袁蛮子如何收场。” 手下尚可喜等人也是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毛文龙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块鹿皮,缓缓地、用力地擦拭起刀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刀光在灯下闪烁,映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 他知道儿子说得有理,但那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正扎进他骄傲了二十年的心里。 “你们说的不错,再忍一段时间,我看他到时候怎么办。”最终他还是长叹一声。 崇祯二年春三月。 刘季坐在太谷城西新盘下的铺面二楼,这里刚挂上丰裕昌记的招牌,还没正式开张。他面前没有账本,只有一张桑皮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几条线和一个大圈,墨迹潦草。 他看着这张纸,像看着一张未来的地图。那个大圈,是正在西城外日夜赶工的土豆工坊。 得益于太谷投资的巨大收益,大量白银纷纷涌入,资本主义萌芽开始产生。 各种新兴的工坊和工厂拔地而出,工地忙的热火朝天,一个接着一个,小农经济逐渐开始向工业经济多元化转变,富庶程度丝毫不亚于江南。 “嗣业兄,你今天带我来就是参观炼铁厂?”刘季看着面前这巨大的高炉。 “研究院这些人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把高炉建成了。”墨尘在旁边感慨几句。 王景安给他介绍:“这位是墨尘,墨家传人,目前在我研究院任职。” 刘季拱手道:“见过大师。” 高炉前热浪滚滚,暗红的铁水如熔岩般从出铁口涌出,刘季本能地后退半步。 墨尘笑道:“这一炉就是两万斤。那边吊着的铁水包看见没?” 刘季带来的工头心中满是惊骇:“这太吓人了,想不到还能这样炼铁。” 工人顶着高温将铁水引入模块槽,待铁水冷却下来,铸造成了铁块。 刘季示意工头看看。工头拿起铁钉又敲又打:“东家,这是难得的好铁,老头子打铁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一炉能出这么多好铁。” 刘季也用铁锤敲了下,声音清脆:“真的一炉就出上万斤好铁?” 墨尘大手一挥:“大人天纵奇才,若不是他画出的图纸,我也建造不出 这样的高炉,这还是塌了好几次。” 王景安笑道:“这不过是让你们练手的,等以后条件合适了,建造一座产能十吨以上的高炉,还不跟玩一样,就算这座炉子最大产能也能到两吨。” 刘季不敢相信:“照你这么说,一炉就能出铁水二十万斤?” 王景安笑而不语。这算什么,和后世比起来算小儿科了,中国最大高炉单日生产量超过万吨。 “对这生意有兴趣么?” “当然,这可是天上掉银子,我怎么可能没兴趣。” 刘季话锋一转:“不过你那钢铁才是真正赚钱,要不出手些钢材,这才是价值连城的生意。” “你想啥呢,我还要用这些钢材保持装备优势,你要是乐意做我就卖你这些熟铁,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刘季急忙说道:“当然愿意了,我这就回去准备银子去。” 刘季府邸,他已经把商业中心搬到了太谷,在县城买了一座小宅院。 别看他赚了这么多银子,可大多数又投入进去,钱得省着点花,况且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宅子很普通,仆人就招了几个,全部由管家老刘管理着。 管家老刘着急等在门口走来走去:“少爷,你可算来了,你这身上?” “没什么,在炼铁厂不下心弄的,刘叔你可不知道,我又接了一桩大生意,可以赚大钱的那种。” “恭喜少爷,不过老爷来了,还带着大少爷和小姐。” 刘季心中一惊:“我爹怎么突然来了?” “老爷脸色看起来很难看,还是赶紧进去看看。”老刘有些着急。 后园厅堂里,一位身穿灰色绸缎的老人端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下人伺候着。 老人年纪约莫五十多岁,有些许白发,站起身来看着墙上的字画。 “承儿,这宅子虽然有些小,这字画着实不错。” 大儿子刘承抬头看去,嘴里念着:“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刘承有些发胖,和刘季精瘦的模样截然不同,衣着华丽,继承了老爹刘庸大部分遗产。身材颇高,只是眼珠子转的有点太快,处处透着精明,不愧是商人后裔。 “这不是李太白的诗句么?” 旁边一个眼神中透露出精明的女子说道,青丝如瀑,身高约一米七左右,脸上画着淡妆,不算惊艳,但是越看越漂亮。刘季的小妹刘璃,自小和他关系非常好,反倒是这个大哥和他关系不怎么样,大家族,三个嫡系子女算少的。 刘员外家底颇丰,在南方也算个大家族,长子刘承继承大部分家业,次子刘季分的十万两白银,还有一小部分店铺和粮源,至于小女儿,虽然从小是他的掌上明珠,两位哥哥也颇为疼爱,不过毕竟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只分得白银五万两,别的没有。 这些年她一直在大哥店里帮忙,积累经验,想开个店铺自己创业。 刘季快步走入:“爹,大哥小妹,你们怎么来了?” 第146章 土豆面条 刘庸转过身来:“季儿,你怎么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弄的这副打扮。” 刘季看了身上脏兮兮的样子,脸色有些尴尬。 刘璃捂住嘴偷笑:“二哥,你这是掉到烟囱里了?” “我这刚从炼铁厂回来,弄了一身灰还没来得及清洗,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刘承冷哼一声:“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免得被人骗的倾家荡产。” 刘季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话从何说起?” “你写信说自己变卖家产,把银子都投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这不是得了失心疯?这年头赚点银子可不容易。”刘承说道。 刘庸有些痛心,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从小要强,一直被老大压一头,非要做出个成绩来给自己看,这下怕是被人骗了。 小妹刘璃皱起眉头:“二哥,你说这叫什么土豆的亩产十几石,我还从来没见过产量这么高的作物,我们也是担心你才过来。” 刘季心底一暖,再怎么说也是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个家人没有矛盾,还是担心自己。 这一年来甩卖店铺田亩回笼资金,在这个小县城砸下十几万两白银,疯狂招募人手,这一系列举动把家人都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街坊邻居肯定背地里议论刘家老二做生意脑子进水了。 基于种种情况,家里人担心也是符合常理。 当下,他心神一定:“父亲,大哥,等我洗漱完再来详说。” 大哥哼了一声:“真不知道老二是怎么了,我看是让这个王大人骗了,他在信里还说指挥使能力多么强,我倒想见见这个人。” 刘庸闭上眼睛,眉头紧皱:“他啊,就是太想证明自己,慌乱中难免被有些人算计,他太想出人头地了。” 小妹一脸担忧的看着二哥离去的方向,从小她和二哥关系最好,最为照顾她。 “爹,我看二哥不像是说假话,或许他信里面写的是真的。” 刘庸奇怪的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这一路过来,北方大旱,大部分田地麦苗枯瘦,有的甚至直接死绝,蝗灾四起,这太谷县大多数麦田长势喜人,青翠欲滴,河边还有巨大的水车,水渠遍布,这在山西可是头一份。” 刘庸点点头,捋着胡须:“不错,这些倒是可以从侧面证明太谷的官员能力强,莫非这王指挥使真的如他所说,是天人下凡?” 刘承冷哼一声:“这都是他自己吹的,古往今来谁不想自己有个响亮的名号,当年汉高祖刘邦号称赤帝之子,斩蛇起义,不也是先把名声吹出去么?” 刘璃眉头微皱,都分家这么久了,大哥和二哥还是不对付。 她有些无奈:“大哥,你看这太谷县人烟稠密,客商云集,还有各种新奇的东西,你在别的地方可曾见过这四轮马车?” 刘承怔了一下:“小妹你说的还有些道理,确实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平整的像石头一样的路面,我去田地里看过,老农用的农具都是铁的,想不到这太谷这么富裕,贫农都能用上铁制农具,这里富庶程度比起咱们老家都不遑多让,这里只是个山西的小县城,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刘璃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我听说这王指挥使是一路打上来的,斩杀女真鞑子过百,还协助晋王破获白莲教惊天大案,这上马带兵打仗,下马治理地方,文武双全,这样的人物在史书上都少见。” “小妹,你都没见过他什么样,就这么推崇?” “我这也是为二哥好,你想想咱们这一路还雇佣了不少护卫,穿越好几个省份,遇到过土匪流寇,自打进了这山西,准确说是临近太谷,别说山贼,连个地痞流氓都没有,这是做不了假的,现在想在北方找一个治安如此安定、人口密集的地方可不好找,二哥从小就精明,若是没有把握不会把全部身家投入这里的,我想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刘承想了下,还是不能理解。 “就算这里是一处很好的粮源,也用不着把所有银子都投入这里吧,天有不测风云,万一赔光了咋办?看到好收成过来收购便是,何必跟这里绑在一块?更何况还是个武将?” 刘璃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见二哥不像是精神有问题,或许他有他的理由吧。” 刘庸终于开口:“你小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不是假的,咱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下来巡查,用不着作假欺骗,更何况也没人知道咱们过来,待会听听他怎么说,或许这里还真是个机会。” 刘承不再说话,他从来不相信这里能有多大的投资价值,值得豁出全部身家,老二啊,老二。 明朝就这尿性,或许自打唐朝藩镇之乱,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开了先河,文臣一直想办法压制武将。 明朝开国之初武将地位颇高,自打土木堡之战后,明朝武将脊梁彻底被打断,文臣一家独大,甚至能抗衡君王。 武将见了文臣自动矮三级,武将地位尊严都没有,何谈保家卫国,这是国家的悲哀,民族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 刘季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特意为家人准备了一桌面条。 大哥有些不满:“你就给我们吃这个?” 刘季笑着说道:“这在北方的时间长了,喜欢上了面食,改天请你们吃羊肉泡馍,也是山西一大美食,大哥来尝尝,保证你从来没吃过这种面条。” 刘庸自顾自吃了起来:“这面条味道和普通的白面不一样,还特筋道,我以前好像真没吃过这种面条,鸡儿,这是什么面?” 刘季往他碗里加了一点辣椒粉,用筷子搅拌一下,香辣的气味瞬间飘散开来。 “这就是土豆加工的面条,特别好吃,王大人还在这里引进种植许多调味料品,这红辣椒尤其受欢迎。” 第147章 刘季发大财 刘璃照样子往面里加了些辣椒面,吃的满脸通红:“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看来这北方美食也别有一番风味。”刘承吃了一口,也觉得不错。 刘庸放下碗筷:“这就是你说的那种亩产超过十五石的土豆做的面粉?” “不错,去年秋天王大人种了四十万亩,其中二十万亩种的土豆,还有其他各种杂粮,小麦种的不多,十万亩卖给我,平均亩产十八石左右,我用三钱银子一石的价格购入,加工成土豆面,加工费每石银子在一钱,折合所有成本四钱银子,我用八钱银子的价格卖出去,每石土豆净赚一半。” 刘璃心中默算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二哥,这么说你这一季土豆就净赚七十二万两?” 刘庸手一抖,揪下几根胡须,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哪有这么多,我够得这些土豆一百八十万石,购买和加工一共花费了七十二万两,这些土豆都是含水分的,再加上加工废料,实际磨成面粉大约只有六成半,单单只是卖这些大约赚了二十一万两多点,不过这些废料能加工成饲料,饲养牲畜,也卖点银子,实际获利大约在二十三万两白银。” 几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全都听傻了,刘承看了看碗里的面条,又看了看刘季,结结巴巴问他:“真能亩产超过十五石?真的能赚这么多?” “如假包换,今年整个太谷都在种土豆,我这次承包了二十万亩,应该能多赚一点点。” 刘璃问到:“你都赚了这么多钱了,怎么还住的这么寒酸。” 刘季笑容顿时停住:“这里得交商税。” “那才几个银子?再说别的地方也叫,其实也没几个交的。”刘承明显不相信。 刘季轻咳一声:“咱都是一家人,这朝廷的商税确实收不上去多少,这有个保护费,名曰保护一众商家安全,按照收入来交,一百两得交五两银子,你别看我卖了一百多万两,获利在三成左右,交保护费就交了五万两。” “莫非这王大人也是搜刮民脂民膏?这保护费听起来怎么和地痞流氓一样。” 刘季尴尬笑了笑:“这倒不是,那些小摊贩,月收入在十两银子以下的免交保护费,你没看到市场这么繁荣么,超过十两的部分才交。” 刘璃新算了下:“如果说一个街头小贩一个月收入在二十两,那么交五钱的保护费?” “对头,就是这个意思,别的地方不敢说,太谷这地方连个地痞流氓都没有,要是有人惹事,随便去官府告一状,衙役很快就能赶到。” 刘庸越听眼睛越亮:“我倒是想见见这个王大人,这有点劫富济贫的味道。” “那二哥你去年也赚了不少吧,交完商税。” “怎么说也有二十万两,我还拿到了售卖肥皂的许可证,最近又接了卖铁的生意。” “那你身家岂不是增长了两三倍?” 刘季脸上露出笑容,得意地看了大哥一眼:“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现在手里没多少现银,赚来的又都投入生意,兴建各种工厂和仓库,去年赚到的钱基本全部砸进去了。” 三人再次听傻了,从来没听过这样做生意的,直接砸银子,还是几十万两地砸,简直是骇人听闻。 刘璃脸上勉强一笑:“还好,今年土豆也能那么高产,这些银子很快就能赚回来。” 这些年她一直在大哥店里帮忙积累经验,虽然没经营粮食生意,也知道现在粮食短缺,只要有粮食,就不愁卖。 “季儿,咱们吃的就是你说的这种面粉。” “当然不是,这只能算得上粗粮,咱们吃的可是精面,一石土豆顶多出面粉两成,当然这种面粉价格就贵了,我也就加工了一小部分试着卖,效果一般般。” “如今外地粮食一石都到了二两银子,这些粮商八钱银子买过去,用一两五钱的价格售卖,肯定很有市场,百姓穷苦,有的吃就不错了。” “爹,这王大人规矩虽然很多,但是言出必行,当年我投资入伙,银子都被山贼抢走了,他带兵灭掉山贼,我的银子他一分都没有贪图,只要守好他的规矩,在这里肯定能发大财。” “言必行,行必果,是个人物。”刘庸感叹一声。 大哥刘承干笑一声,双手搓着:“老二啊,我也想结识一下指挥使大人,你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刘季警惕地看着他,自己这炕头刚坐热,想来摘桃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投入了这么多,刚尝到甜头,这下又得把生意分出一部分,搁谁都不乐意。 自己可受够了以前走南闯北的生活,辛辛苦苦一年赚个几千两,好一点的年景能赚个万两左右,如今待在太谷,足不出户就能赚二十万两白银,这样的好事上哪里找去? 刘璃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哥,我手里也有五万多两,也想做点小生意,可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想见见这王大人。” 小妹也求自己吗,刘季有些头疼,要是只有大哥他还能拒绝,可小妹和他关系最为要好。 刘父轻咳一声:“这些年你大哥的生意处处受挫,粮源被抢走了好几处,你就帮帮他吧。” 见到父亲都求自己了,刘季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大哥毕竟是嫡长子,分的大部分家产也是应该的。 “这样吧,明天指挥使大人在学堂上课,我带你们在外面旁听下,等下课了去见见他。” 两人喜上眉梢,刘璃笑道:“多谢二哥。” 刘承给他倒上一杯茶:“多谢二弟。” 看到俩人高兴成这样,他也就释然了,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肉也是烂在自己锅里,这天下的生意这么多,银子被自家人赚走总比被外人赚走好。 日次学堂,蒙古人巴音在学堂学的很认真,开始还有人欺负他是蒙古人,后来打了一场也就没人欺负他了。 王景安在学堂上讲着他的三定律,巴音毕竟是个蒙古人,听得云里雾里。 刘璃在外面听得眉头微皱:“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第148章 拜访指挥使大人 几人都听不懂,刘季小声解释道:“这是王大人发现,命名为万有引力,也叫王景安第一定律,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很难理解,现在觉得应该是对的。” 刘承紧皱眉头:“刚才我怎么看到还有个女人在教书?” “那是王大人未过门的妻子,去年刚订婚,那场面真是热闹。” “这女子如此抛头露面不太好吧。”刘承问道。 刘季无语:“大哥,咱们可是商人世家,你还看重这个?小妹还不是整天在外面替你管理店铺。” 刘承讪讪一笑:“老二你说的不错,是我着相了。” 下课的铃声响起,王景安刚走出学堂,刘季赶紧带人迎了上来。 “嗣业兄,这几位是我家人。”刘季挨个给他介绍。 “原来是刘员外,我说刘季咱们都合作这么久了,伯父前来也不提前通知说一声。”王景安说道。 刘庸拱手说道:“王大人客气了,我们来这里也是临时起意,季儿说这里经商环境很好,这才特意带家人过来看看。” 王景安心中一动,八成是看到刘季在这发了财,准备过来投资的。 他接过礼物,好大的手笔,这一出手就是一尊小玉观音,看着材质和雕工不下千两白银。 “伯父客气了,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李慕烟。”王景安给几人介绍,一阵客气后,设宴款待几人。 王景安带着众人穿过院落,庭院中松柏苍翠,假山流水布置得颇有雅趣,倒像是文人宅邸而非武将之家。 众人入厅分宾主落座。厅内陈设典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细看落款皆是当代名家。八仙桌上已摆好冷盘,虽非山珍海味,但样样精致。 王景安举杯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这是太谷本地酿的酒,请刘伯父尝尝。” 刘庸也是好酒之人:“听闻太谷玉泉香在整个山西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美酒,莫非这就是玉泉香?” “玉泉香固然是美味,这是一种新酒,用土豆酿造的。” 刘璃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衣裙,虽无华丽首饰,但青春正好,眉眼灵动,自有一种天然风姿。总是时不时盯着他看几眼。 李慕烟看了心里有些烦闷,却不好表现出来。 刘庸尝了一口,感觉还不错。 “这酒有些辛辣,比较适合卖到边关这种天气比较寒冷的地方。”他沉思片刻还是委婉说道,意思就是说这酒在大多数地方不太受欢迎。 王景安一次拿出几种酒:“这些也都是用土豆酿造的,按照烈度高低分别酿造,分成好几个档次。” 刘庸眼前一亮,挨个尝了一口。 他拿起口感最好的一瓶:“这酒在南方也算中档以上了,不知售价几何?” “一斤五十个大子。” 刘庸手一抖,差点把酒瓶打碎。 “这中档次的酒在我们老家怎么说也得一钱银子一斤,这最起码便宜了一半。” 酒过三巡,众人微微有些醉意。刘承趁机问道:“王大人,我以前也精英粮食生意,不过最近粮源被抢走了不少,不知能否从你这里购买些土豆。” 刘季虽然早有准备,听到这么直接抢生意,心里还是有些烦闷。 王景安大手一挥:“你们都是一家人,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分给你几万亩土豆就行。” 刘承大喜,李慕烟突然说道:“你别忘了,你和刘公子可是签过契约,要是违反了你还得付违约金。” 端着酒杯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他尴尬一笑:“你瞧我这记性,这季土豆契约都签了,刘季定金付了,要是想要只能下一季了。” 刘庸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面,一句话不说。 刘承有些不死心,继续问他:“老二一石粮食给你三钱银子,若是我出五钱银子,可否转卖给我?” 王景安放下酒杯,脸色有些严肃:“无以规矩,不成方圆,若是原则能轻易违背,这原则还有什么用?契约签了若是不遵守,还签这个有甚用!” 刘承长出一口气:“多谢王大人教诲,刘某受教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投资,一个守规矩的指挥使远比一个不守规矩的让人放心,或许坚守自己的原则,太谷才会这么繁荣。 都是一家人,他要是真想贩卖土豆,和老二商量下便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 刘璃浅笑一声:“王大人,看来你还很守信用啊。” 刘庸骂道:“不得无礼,还请大人见谅。” 王景安摇头笑道:“刘伯父客气了,叫我景安即可。” “岂敢,我这大儿子确实想来做点生意,今天来就是想请大人指点一下。” 绕了这么久,终于说到正事了,王景安心里念叨着。 “这好办,太谷欢迎前来投资的人,别的我不敢说,就经商环境这一块,太谷可是全天下最好的。” 刘璃小声说道:“王大人,我手里也有点闲散银子,也想做点生意,可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王景安喝的有些微醉:“叫我王大哥就行,不是我吹,跟着我保证能让你发大财。” 眼看俩人谈的越来越欢,挨得越来越近,李慕烟看着气不打一处来,旁边刘庸笑眯眯地,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生意的事情明天再说,我这喝的有些多了,先去睡一会。”王景安站起来说道,脚步有些踉跄,李慕烟扶着他走到厢房。 刘庸几人赶紧起身说道:“大人还是赶紧去休息,身体要紧,酒不宜多饮。” 李慕烟气不打一处来:“还是年轻的小姑娘好,水灵灵的,不像我,老了。” 王景安迷迷糊糊地也没听清,刚想拉她一把,醉上心头,倒在床上睡了起来。 李彩云小声说道:“小姐,我看刘季那妹妹就是个狐狸精,刚才那模样,都差点坐在一起。” 李慕烟呵斥一句:“行了,别说废话了,来给他脱掉外衣。” 刘季带着几人回到宅子中,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她可从来没对一个男人表现出这么热情的样子。 第149章 四轮马车工厂 “小妹,王大人毕竟有婚约在身,你今天…”刘季欲言又止。 “二哥,你说什么呢?”刘璃脸上一红,刚才酒助谈兴,现在有些清醒了,她也感觉到刚才有些不妥。 刘庸笑眯眯的:“你们觉得王指挥使这人怎么样?” 刘承经过一天的接触,有了些感触:“能力自然是没的说,要不然太谷也不会被治理成这样,最重要的还是坚守原则,刚才我多出两钱银子试探,这一年起码多出几十万两白银,他却丝毫不动心,严格按照契约行事,我决定了,也在这里投些钱做点生意。” “坚持原则,现在有几个武将能做到?老二银子被劫走,换成别的官军早就把知情人杀掉,贪墨掉这些银子才是常态,这种分文不取,我看将来这王景安必不是池中之物,还好老二和他打好关系,不过,这关系再近一步最好了。” 刘季若有所思地瞧了自己父亲一眼。“爹,你难道说的是小妹和王大人?” 刘庸笑而不语,心情显然十分高兴。 刘璃脸色微红,慢慢低下头也什么话都没说。 城南刘家新置的院子里,刘承正对着一堆账本皱眉。“大哥,还在算那笔账?”刘季端着一壶茶进来,身上还带着集市里的烟火气。 刘承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二弟,咱们的土豆生意虽好,但我想着,总该再做点别的。太谷如今商贾云集,单靠一样生意,难以长久。” 刘季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你有什么想法?” “我观察多日,发现太谷往来货物虽多,运输却是个难题。”刘承眼中闪着光,“两轮马车载货有限,且易翻车。若能改良车辆,提高运力,必是桩好生意。” 刘季笑了:“巧了,王大人前日还与我提起,他想开个四轮马车场,正缺个懂经营的人手。” “王大人?”刘承一愣,“他一个卫指挥使,为何对马车生意如此上心?”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只要是赚钱的生意,嗣业兄都干,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如今朝廷腐败,天下大旱,北方各地更是民不聊生,王大人看中民生,你别看我赚了这么多钱,还是捐银子修了几条路,这天底下哪有只吃不吐的好事?” “捐点银子不算什么,这做生意一个好点子顶得上黄金万两。”刘承对这些毫不在意。 “看来你和他关系很好啊,都以兄弟相称。” 刘季笑了笑,不免有些得意:“承蒙王大人看中,我私下里都是叫他嗣业兄,不过等他职位再升高点就不合适了,我看小妹对他有点意思,爹也有撮合的意思,你怎么看?” 刘承沉思片刻:“我也看得出这王大人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可是他已经有了婚约,嫁过去只能做妾室,小妹…” “小妹这性格你还不明白么,这么多年从未对一个男子动情,这都十八了,我都怕她嫁不出去,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让她感兴趣的,或许也是个机会。” 刘庸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季儿说得对,王大人所图甚大。不过,他为人正直,在太谷这些年,从未欺压百姓,反而修桥铺路,开仓赈灾,深得民心。” 刘承起身:“爹的意思是?” “既然你有此想法,不妨与王大人谈谈。” 次日一早,刘承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前往王家村。王景安在书房接待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素色道袍,倒像位儒雅文人。 “刘公子请坐。”王景安亲自斟茶,“听刘季说,你对马车生意有兴趣?” 刘承拱手:“我确实有些想法。太谷地处要冲,商贾云集,人烟稠密,南北货物往来频繁,若能改良运输工具,提高效率,于商于民皆是好事。” “说得好。”王景安眼中露出赞赏。 “这还真是巧了,王某近年一直在研究四轮马车改良,图纸已备好,工匠也寻了几个。只是经营之道,非我所长。” 他拿出一卷图纸摊开,“你看,这是改良后的转向装置,这是加固的车轴...” 刘承仔细观看,越看越惊:“妙!实在精妙!王大人,这车前轮转向设计,可是借鉴了西洋马车?” 王景安惊喜:“刘公子好眼力!确实参考了些许泰西设计,但结合了晋中山路特点改良,我还用增加了避震,运货的采用钢板,乘坐人的采用弹簧,这样舒适性会增加不少。” 他顿了顿,“王某有意开办马车场,想请刘公子负责经营。我出图纸、场地、部分资金,你出经营之才,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这条件优厚得让刘承惊讶:“承蒙大人看得起,恭敬不如从命。” 王景安带着他查看了下马车样品,刘承乘坐了下,感觉比两轮马车强上不少。 “大人,这马车一点问题没有,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投产?” 王景安忍俊不禁:“心急吃不了热面皮,这还没建厂呢,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三个月,现在就可以选址,招募工人了,你回去准备银子就行。”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暗查司陈平快速冲入,被亲卫拦住。 “我要见大人,有急事禀报。” 王景安一看,这不是陈平么:“放他 进来。” 陈平看了看刘承,刘承也是个精明人,刚要告退,王景安摆摆手:“有什么话就行,刘公子不是外人。” “大人,城南十里外发现仪仗!看旗号是宫里的人!” 王景安瞳孔骤缩:“宫里?可看清是哪位公公?” “黄罗伞盖,八人抬轿,护卫不下三十!打的是御前巡查旗号!” 王景安心思急转,莫非京城出了什么变故?自己最近也没找谁惹谁啊。 城门守兵已得消息,正慌忙整顿衣甲。王景安勒马城头,极目远眺。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来。黄罗伞盖在夕阳下格外刺眼,轿旁护卫清一色绯衣挎刀,正是大内侍卫打扮。 第150章 一成股份拉拢吴富贵 “开城门,随我出迎。”王景安整理官服,深吸一口气,走下城楼。 城门洞开,王景安率太谷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员步行出城。他特意未骑马,以示恭谨。五十步外,仪仗停下。轿帘未掀,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出:“王指挥使,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王景安心中稍稍安定。 “天使千里奔波,一路劳累,还请去家里歇息下。” 吴富贵满脸笑容:“有劳王大人了。” 中堂里,王景安和吴富贵依次落座,房间里只有他俩。 “不知公公此行为何而来?” 四下无人,吴富贵脸上笑容渐渐消散,也不藏着掖着:“王大人,有人上书朝廷,诬告你搜刮民脂民膏,贪墨税款。” “这从何说起?”王景安发愣了一小会,老子还用得着贪污? 吴富贵苦笑一声:“朝中有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谷连年按时足额缴税,反成了他们把柄,说你若非横征暴敛,何以在灾年还能收齐税款?” “他们?”王景安沉思片刻,他不过是个卫指挥使,在朝堂上只能算是个芝麻大小的官,若是说结仇的也只有东林党。 “莫非是东林一派?”他试探着问道。 “王大人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吴富贵连连称奇,这话刚开个头,就猜到了。 “这也不难猜,去年和山西布政使张承嗣有间隙,不是我故意贬低他们,东林党这些人落井下石的本事可是真不小。” 吴富贵神情一滞,脸色晦暗:“朝堂党争不断,皇爷也是为此头疼不已,圣心焦劳,夜不能寐,如此年纪已经有了几丝白发。” 历代亡国之君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历史上对崇祯这位帝王也是褒贬不一,空有中兴之志,却无治国之能。 王景安故作叹息:“朝廷之中有奸臣啊。” 吴富贵眼神微动,自从铲除魏忠贤后,阉党示弱,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当年在九千岁麾下是何等风光,如今还要夹着尾巴过日子,其中心酸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大人是忠臣良将,可是陛下鞭长莫及,咱家不是不记得你的情,皇爷曾问过我,这王景安是个什么人啊?真的在太谷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 王景安故作紧张:“陛下还记得我?敢问公公怎么说的?” “那日在朝堂上,陛下唤我过去,我就说王指挥使忠君爱国,体恤百姓……” 王景安听过味来了,这是准备要好处来了,不过他也打算在朝堂拉拢些自己人,朝廷有人好办事。 “公公一路鞍马劳顿,这天色已晚,还请歇息下,明日我送你个惊喜。” 次日,天刚放晴,王景安带着吴富贵来到马车作坊中。 刘承站在工棚檐下,看着工匠们装配最后一辆马车。 “王大人领着咱家来这里是何意?”吴富贵有些不明白。 刘承转身,王景安身后跟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绛紫团花曳撒的中年人,左右各有两名精悍侍卫。 “刘承见过王大人。”刘承躬身行礼,目光谨慎地扫过那位陌生人。 “这位是宫里来的吴公公。”王景安介绍,语气平静,“奉旨巡查山西。” 刘承心头一紧,更深一揖:“草民刘承,见过吴公公。” 吴富贵摆摆手:“若我没看错,你是带我来看四轮马车的?” “吴公公好眼力。” 吴富贵围绕着马车打圈,嘴里连连称奇:“有意思,这种马车我还是第一次见。” 王景安示意刘承,“刘公子,烦你为吴公公讲解。” 刘承定了定神,引众人走进工棚。七八个工匠正在忙碌。见来人,纷纷停手紧张地站在一边。 “公公请看,”刘承指向一辆即将完工的马车,“此车最大改良在于转向装置。传统四轮车之所以笨拙,是因前轮不能灵活转向。我们借鉴了泰西马车的转向杆设计,又结合晋中山路特点加以改进。”他亲手演示,“您看,转动这柄,通过连杆带动前轮,转弯半径可小三成。” 吴富贵仔细观看,伸手摸了摸精钢打造的转向关节:“用料倒是扎实。” “车轮包铁,车轴用精钢,虽成本高,但耐用。”刘承接话,“一辆车至少可用五年,载货量是两轮车的两倍有余。长远算来,反而节省。” 吴富贵不置可否,缓步查看其他工序。其实他也不懂,就是在装样子,心里思索着带他来这里干甚?莫非是要送给自己一辆四轮马车?也不太对,王大人是个敞亮人,不至于这么抠门吧,怎么说自己也是顶着朝堂的压力为他说了几句好话,现在自己还奉命巡查山西,实际上就是来太谷找茬的,他不像是不懂事的人啊。 吴富贵心思急转,脸上阴晴不定。王景安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是误以为自己用一辆四轮马车打发他。 他轻咳一声:“既然也看了,这山西的初春还有些冷,咱们三个去里边喝几杯热茶。” 吴富贵听懂话音,对着几个锦衣卫说道:“你们几个在门外看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见到几人进去,暗查司陈平拿着几个布袋笑嘻嘻的凑上跟前:“几位大人,这一路奔波,这些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的收下了:“谢过王大人。”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收了,心里毫无压力。他们的日子过得也苦,就指望捞点外快。 三人在房间中落座,刘承沏上一壶好茶。 王景安也不废话:“公公也看到了,若是这四轮马车生产出来,肯定需求旺盛,不愁卖不出去。” 吴富贵点点头:“不错,刚才我试乘一下,确实 舒服不少啊。” 刘承拿过两张样图:“吴公公请看,目前我们打算推出两款马车,一款用来运货,一款用来乘坐。” “不错,看上去很漂亮。” 王景安拿出一份契约:“我和刘公子合伙出资十万两白银,打算投资建厂,这是一成干股,刘公子不是外人,咱们几个说句关起门来的话,东林党多次在朝堂诬陷我,我吃了情报的亏,想在朝廷有个帮手。” 第151章 刘璃求见 正事来了,吴富贵心中一动。好大的手笔,不说收益如何,单就这一成干股就值纹银万两。 他也不推辞,笑嘻嘻签上自己大名,按上手印,收下这份契约。 “王大人是个明白人,咱家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王景安给他倒上一杯茶:“其实我最近在京城开了个茶馆,顺便了解下京城的情况。” 吴富贵门清,什么茶馆,不就是打探消息么。他拿出一块小木牌:“拿着这块牌子就能找到我,王大人如此厚待咱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景安朝刘承看了一眼,刘承心下会意:“公公这一路奔波劳累,我为公公特制了一辆四轮马车,还请公公笑纳,赶路也能舒服几分不是?” 吴富贵哑然一笑,连忙摇头:“这可不行,回去的时候陛下和大臣都盯着我呢,这要是被东林党抓住了把柄,我可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刘承讪讪一笑:“还是吴公公考虑周全。” 王景安接过话来:“这一成契约也是有条件的,只参与分红,不参与经营。” 吴富贵笑眯眯地:“这我都懂,再说经营这些作坊,我也不懂啊,就算明白怎么经营,我常年在京城也没法做啊,王大人放心便是。” 这几天吴富贵在太谷四处瞎转悠,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下回去好交差了。 官道上,吴富贵一行车队渐行渐远。 刘承站在旁边送行,他明白朝廷有人好办事:“这一成股份就从我这里出吧。” “不必,一人出半成即可,我这人也是有原则的。” 刘承犹豫一句:“真的要出十万两白银?” 王景安嗤笑一声:“要不是怕露馅,我当时就说百万两白银了,估计吴富贵不相信我这才说出十万两。” 刘承这才放下心来,王景安只出技术和地皮,银子都得自己掏,一下掏出这么多流动白银,也是有点吃力。 王景安话锋一转:“先投个一万两试试水,你也别怕没订单,我这卫所先下一百两马车的订单,够你忙活一阵了。” 刘承有些诧异:“大人,这都是你的产业,直接拿去用不就行么?” “亏你还是个商人,要是都这样岂不乱套了,我这里是一个工厂一个账本,独立经营,单独核算,也是自负盈亏,给你个建议,如今北方难民越来越多,这民生用品缺不了,衣服鞋袜之类的作坊你可以投资办一个。” 刘璃站在榆树下,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手心微微出汗。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大哥刘承说,见王大人不必打扮得太招眼。 马车场管事见她在门口徘徊,认得是刘家小姐,上前行礼:“刘小姐是找二公子?他正在里面盘点存货。” “我想见王大人。”刘璃上前说道。 管事一愣:“王大人今日在卫所,怕是不方便...” “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刘璃求见,为学堂之事。”她抬起眼,眼神坚定。 半个时辰后,刘璃被领到卫所后院的书房。这里不似王府那般精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边关防务图,图上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王景安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放下笔:“刘小姐找我?” “见过王大人。”刘璃规规矩矩行礼,“小女子冒昧打扰,是为那日酒席上,大人曾说过,若学堂办起来,女子也可去做先生。” 王景安记起来了。前几日自己喝多了,随口说了几句,想不到她还当真了。 “教书可不是件容易事,你能教什么?”王景安故作轻看她。 刘璃瑶鼻微皱,轻哼一声:“本小姐会的可多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女子六岁学琴,师从姑苏名师;棋艺虽不敢称精湛,但也略通布局;书法临的是颜体,画擅工笔花鸟...” 他哑然失笑:“我这学堂里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学那些干甚?” “这?”刘璃迟疑了。 王景安笑了,摇摇头:“我办学堂,不是教人风花雪月。太谷的子弟,要学的是经世致用之学。况且,”他顿了顿,“如今这世道,琴棋书画救不了人,也救不了国。” 这话说得直白,刘璃脸颊微红,却不退缩:“那算数呢?” “算数?” “小女子自幼随家父学账,精通《九章算术》,珠算、筹算皆可。”她声音清亮,“大人办马车场、开车行,处处需用算学。学堂若开此科,小女子或可胜任。” 王景安来了兴趣。数学是理科的基础,是最为重要的,自己学堂中最为看重数学。 马车场的账目、货栈的调度、车队的运营,哪样都离不开算计。只是这年头,愿意教算学的先生本就少,何况是个女子。这年头都怕惹人非议,这还是在王家村自己开办学堂,也有不少酸秀才、穷酸腐儒在那里抨击自己用女子教学,还教授些奇技淫巧。要是在外面开办学堂,怕是惹出的麻烦更多。 “刘小姐既通算学,那我考你一题。”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的经典题目。王景安写完,抬眼看向刘璃。他想,这丫头若是真读过《九章算术》,应当会解。 刘璃闭上眼睛心算一下,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睁开眼:“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这么快?”这下轮到王景安惊讶了。 “你怎么算的,单凭心算就能算出来?” “哼!这有什么难的?若全为鸡,应有七十足,现多二十四足,每兔比鸡多二足,故兔十二只,鸡二十三只。”她答得条理清晰。 王景安点点头,却又出一题:“此题简单。我再问:马车场上月造车二十辆,每辆用料如下:硬木三丈,每丈价一钱二分;铁料八十斤,每斤价四分;精钢轴两根,每根价八钱;此外工匠工钱每辆车二两。若售价三十两一辆,毛利几何?若本月木料涨价一成,铁料跌价五分,售价不变,需造多少辆方可保上月之利?” 第152章 马车厂建好 这题复杂得多,涉及多种物料价格变动。刘璃微微蹙眉,取过算盘。 王景安这才发现,她随身的小布袋里竟装着副小巧的象牙算盘。 算珠噼啪作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脆。王景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姑娘低头时,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她拨算盘的手指灵活精准,显然常年练习。 还是年轻好啊,他心中不禁感叹一声。 “算出来了。”刘璃抬头,眼中闪着光,“上月每辆毛利五两六钱四分,总利一百一十二两八钱。本月物料价变后,每辆成本增一钱二分,毛利降为五两五钱二分。欲保上月总利,需造二十辆零三辆。但车辆不可分割,故需二十一辆。” 王景安接过她递来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算式,却条理分明。他心中暗赞:这丫头,确实有真才实学。 “你家人同意么?” “都很支持我,你放心吧。” 王景安沉思片刻:“那就让你试试,一年三十两银子。” 学堂里,算盘声清脆如雨。刘璃站在蒙学班的讲台前,正教孩子们“九归口诀”。 “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十...”她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稚嫩的童音在教室里回荡,算珠噼啪作响。 窗外,两个身影悄然驻足。 李慕烟站在槐树下,一身鹅黄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下着石榴红马面裙,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明月珰轻晃。她身后跟着侍女李彩云,正踮脚往教室里张望。 “小姐您瞧,”李彩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穿得那么素,装给谁看呢?还学男人教书,真是不知羞耻。” 李慕烟眉头微皱:“你这是在说我?我也教过书。” 李彩云连忙说道:“小姐你和她可不一样,你都和少爷有了婚约,去年就定下了,这新来的狐媚子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慕烟没说话。她看着教室里那个身影,刘璃正俯身指导一个孩子拨算盘,侧脸温柔,眼神专注。那孩子抬头冲她笑,她也笑了,眉眼弯弯。 她心底暗自叹息,景安的摊子大了,账目也随之增多,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核算总账又不放心交给外人,他没事就躲在研究里面,自己倒成了他的账房先生。 她想起刚开始的时候,王景安将一沓账册放到她面前。 “慕烟,这些账目你帮着核核。”王景安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马车场的、车队的、货栈的...我实在分不开身。” 她当时是欢喜的。 这是第一次,他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她,一个还未过门的未婚妻。这是信任,是认可。 可当她翻开那些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收支,头都大了。 硬木三丈、铁料八十斤、精钢轴两根...工匠工钱、车夫月银、护卫饷钱...太谷至大同运费、太原至张家口损耗... 自从用了复式记账法,虽然条理清晰,但是账目太多了。她自幼习武,虽然也算饱读诗书,对这些实在不擅长。 熬到半夜,只核完三页,却已头昏脑涨。算盘珠子拨错好几次,墨迹污了账册,她气得摔了笔。 当时他还取笑自己,原来自己也有不擅长的事情,气的差点没和他打起来。 “小姐息怒。”李彩云忙劝,“这些粗活本就不是您该做的。要我说,少爷也是,怎么能让你算这些...” “住口。”李慕烟呵斥,却掩不住委屈。 而此刻,教室里那个她素来瞧不上的商贾之女,正娴熟地教着孩子们算学。算盘在她手中像活了一般,口诀念得行云流水。 “...她倒是会卖弄。”李彩云又嘀咕,“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少爷允她来教书。要我说,定是装可怜、扮乖巧,男人就吃这套...” “够了。”李慕烟转身,“回去。” “小姐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她语气冷淡,裙摆却因转身太急,扫落了石阶上一片新发的槐叶。 初夏时分,太谷城南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占地二十亩的马车场被崭新的青砖围墙圈起,正中是两丈宽的朱漆大门,此时大门洞开,露出里面规整的院落。五座工棚呈品字排列,最大的主工棚里,二十余工匠正在装配第四十二辆四轮马车,这是新厂子建成后造的第一批车。 刘承站在主工棚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短短一个月,从平地到建成,日夜赶工,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总算有了模样。 “大公子,王大人到了。”管事匆匆来报。 刘承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向大门。 “大人。”刘承躬身。 王景安摆摆手,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建得不错,比预想的还快。” “日夜赶工,总算赶在汛期前建成了。”刘承引着他往里走,“你看,这边是木工棚,专做车厢、车轮;那边是铁工棚,打造车轴、转向装置;主工棚负责总装。后面还有两座仓库,一座存料,一座存成品。” 两人边走边看。工匠们见王景安来,纷纷停手行礼。王景安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走到一辆即将完工的马车前,仔细查看。 这车比之前的更精巧些。车轮包的不是普通熟铁,而是经过反复锻打的精铁,泛着乌光。车轴粗了一分,转向杆的连杆处加了铜套,转动更顺滑。车厢也做了改良,加了可拆卸的挡板,雨天可装,晴天可卸。 “这是按照大人上次提的改进方案做的。”刘承介绍,“试用了几辆,效果不错。尤其加了铜套的转向杆,转弯时省力许多。” 王景安点头,又去看仓库。仓库里已存了十几辆成品车,一辆辆排列整齐,车轮用木块垫着,车身上盖着防尘的粗布。 “第一批准备出多少辆?”他问。 “五十辆。”刘承道,“太原府的三家车行已下了订金,月底前要货。按现在的进度,应该能赶出来。” “很好,咱们要做的是生产,要是一辆一辆的卖还要投入更大,得不偿失。” “回到主工棚旁的账房,刘承请王景安上座,亲自斟茶。账房是新盖的,比原来宽敞许多,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着账册。墙上挂着一幅太谷周边商路图,图上红线标出了已开通的车队路线。 刘承放下茶壶,“场子建成了,有件事还得请您定夺。” 第153章 奔驰车行 “什么事?” “名号。”刘承正色道,“这年头,名号很重要。咱们这马车场,总得有个响亮的字号。车身上也得打上标记,好让人知道是哪里出的车,哪家造的货。” 王景安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你有什么想法?” 刘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太谷车行’、‘晋安马车’、‘景承车厂’...还有‘迅驰’、‘快运’之类的。” 王景安看着那些名字,沉吟不语。其实是心中吐槽,这都些什么破名字。 “这些名字...”王景安放下茶盏,“都太寻常了。” 刘承一怔:“那你的意思是?” “你看那马。”王景安忽然道。 刘承顺他目光看去。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肌肉贲张,奔跑时鬃毛飞扬,四蹄如飞。 “好马配好车。”王景安缓缓道,“咱们的车,不求最华贵,但求最稳、最快、最耐用。要像这马一样,载重而不滞,行远而不疲。”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就叫‘奔驰’吧。” “奔驰?”刘承重复着这两个字。 “‘奔’者,疾行也;‘驰’者,纵马也。”王景安解释道,“咱们的车,要的就是这个劲头,载重奔驰,日行百里。车队所到之处,商货通达,如骏马奔驰。” 刘承仔细品味着:“奔驰...奔驰车行...奔驰马车...”他眼睛渐渐亮了,“好!这名字响亮,有意境,还有气魄!” “车身上也要打标记。我想好了,标记就用简化图案,两匹骏马并驾齐驱,拉着一辆四轮车。” “大人,”他郑重道,“‘奔驰’车场,必不负此名。” 王景安点头,却又敛了神色:“名号定了,但你要记住,名号再响,终究是虚的。实打实的,是车造得好不好,路通不通,货安不安全。” 刘承道,“我明白,第一批五十辆车,我都亲自验收,有一辆不合格,绝不发出。”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日头偏西。王景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学堂那边...你妹妹教得如何?” “很好。”刘承笑道,“孩子们都喜欢她。前几日她还自己编了套算学口诀,朗朗上口,孩子们学得快。” 王景安嘴角微扬:“那就好。” 送走王景安,刘承回到账房,将那张写着“奔驰”的纸小心收好。 “奔驰...”他轻声念着,仿佛看到五十辆四轮马车披着晚霞,车轮滚滚,驶向太原、驶向大同、驶向更远的地方。马匹嘶鸣,车铃叮当,载着货物,也载着希望。 “大公子!”一个工匠跑来,“第三十辆车装配好了,您去看看?” 刘承点头,走向主工棚。棚内,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停在中央,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检查。车身上还没打标记,但已经能看出不凡——车厢方正,车轮浑圆,转向杆精巧,处处透着扎实。 “试过了吗?”他问。 “试过了,载重四千斤,跑了十里,稳稳当当。”工匠脸上带着自豪,“比之前的车更轻便,转向更灵。” 刘承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抚摸车辕。木料打磨得光滑,铁件闪着冷光。他想象着这辆车打上“奔驰”标记,在官道上飞驰的模样。 “明天开始,所有成品车,都在车辕这里烙上标记。”他指着车辕内侧,“两匹马,一辆车,要烙得清晰。” “是!” 夜幕降临时,刘承还在账房核对账目。新场子建成,花销巨大,虽有余款,但需精打细算。算盘珠子在他手下飞快跳动,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大哥。”刘璃提着食盒进来,“这么晚还不回去?” “马上就好。”刘承抬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你怎么来了?” “娘炖了鸡汤,让我送来。”刘璃放下食盒,看向桌上那张写着“奔驰”的纸,“这是...” “奔驰...”刘璃念着,眼睛亮了,“好名字。奔如骏马,驰骋千里。” 她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车场。工棚里还有灯火,几个工匠在赶工,叮当声隐约传来。 “二哥,”她忽然道,“今日学堂里,有个孩子问我:‘先生,学了算数,将来能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学了算数,可以造车,可以行商,可以丈量土地,可以计算粮草。’”刘璃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孩子说:‘那我将来也要造车,造很多很多车,让天下人都坐得上。’” 刘承笑了:“有志气。” “是啊。”刘璃轻声道,“所以我觉得,‘奔驰’这名号真好。不只是车在奔驰,是人的念想也在奔驰——想着造更好的车,走更远的路,过更好的日子。” “璃儿,”他温声道,“这些日子教书,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璃摇头,“我喜欢。看着孩子们从不会到会,从不懂到懂...那种欢喜,比什么都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承小心问到:“李小姐那边,还生你的气吗?” 刘璃有些苦恼:“我有心和她接触,她还是对我冷冰冰的。” 刘承心中暗想,你都要翘墙角了,还指望别人对你有好脸色?没把你赶出去算大度了。 刘承看着她,忽然问:“璃儿,若是你会介意未来的夫君整日忙于公务,冷落你吗?” 刘璃一愣,脸颊微红:“二哥说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 刘璃想了想,认真道:“若是正经事,自然不该介意。这世道艰难,男人在外拼搏,女子在家操持,本就各司其职。但...再忙也该有分寸,该顾家的要顾家,该关心的要关心。” 她看着窗外月色:“就像这马车场,车造得再好,路修得再通,若家里乱了,人心散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刘承心中一震,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夜深了,刘璃告辞回家。刘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提着灯笼渐渐走远,那点光亮在夜色中摇曳,像暗夜里的一颗星。 回到账房,他吹熄蜡烛,却未立刻离开。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他展开那张写着“奔驰”的纸,就着月光看去。那两个大字在月色下更显遒劲,每一笔都透着力量。 “奔驰...”他轻声念着。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滚滚车轮声,看到了官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队。那些车都打着“奔驰”的标记,载着粮食、布匹、药材、书籍。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刘承收起纸,锁好账房,走出马车场。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门闩落下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第154章 二女商谈 李慕烟坐在王家西厢的书房里,对着满桌账册,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她知道王景安忙。卫所事务、马车场扩建、车队调度、与各府官员周旋...他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宿在卫所。 她也知道刘璃在帮忙。 那个商贾之女,如今在学堂教书,却还时常出入马车场账房。管事说,刘小姐算账快,准,有些复杂的账目,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王景安提起她时,语气里的赞赏藏都藏不住。 “刘璃这孩子,确有天赋。” “今日学堂那边如何?刘璃教得可还顺心?” “这账目让刘璃核过没有?” 李慕烟合上账册,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窗外,侍女李彩云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声劝:“小姐,歇会儿吧。这些账目本就不是您该做的,何苦为难自己?” “我不做,谁做?”李慕烟语气冷淡,“景安忙不过来。” “不是还有刘...”李彩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了话头,“要我说,王大人也是,明知您不擅长这些,还...” “住口。”李慕烟打断她,却没什么力气。 “彩云。”李慕烟忽然开口。 “小姐?” “去请刘小姐来。”她顿了顿,“就说我请她喝茶,顺便请教些算学之事。” 李彩云一愣:“请她?小姐,这...” “去。”李慕烟语气坚决。 半个时辰后,刘璃来了。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襦裙,素雅干净,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进门前,她在廊下停住,整了整衣襟,神色有些拘谨。 “李小姐。”她进门行礼。 李慕烟抬眼打量她。多日不见,这丫头似乎又长开了些,身量高挑了,眉眼间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沉静。她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却也没有商贾之家常有的市侩气。 “刘小姐坐。”李慕烟示意,“上茶。” 侍女奉上茶点。是上好的龙井,配着四色细点,桂花糕、玫瑰酥、枣泥卷、芝麻饼。 刘璃捧起茶盏,轻声道谢,却不主动开口。她心中思索着,莫非今天是来找自己摊牌的? 当下心底有些忐忑,毕竟眼前这位才是正主。 “刘小姐在学堂教书,可还顺心?” “托李小姐的福,一切安好。”刘璃小心翼翼回答。 “我听景安说,你算学教得极好,孩子们都喜欢你。” “王大人过奖了。” 一阵沉默。蝉鸣声又涌进来,填补了空隙。 李慕烟放下茶盏,指尖轻抚杯沿:“刘小姐,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刘璃抬头,眼中闪过讶异:“李小姐请讲。” “这些账目。”李慕烟指了指桌上那堆册子,“我实在力不从心。景安忙,我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听闻刘小姐精通算学,不知...可否帮我核一核?” 刘璃看着那些账册,又看看李慕烟,半晌,轻声道:“李小姐信得过我?” “为何信不过?”李慕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刘小姐是景安看重的人,自然可信。” 这话里有话,刘璃听出来了。她垂下眼帘:“李小姐言重了。小女子不过是略通算学,蒙王大人不弃,许我在学堂教书,已是感激不尽。” “只是教书么?”李慕烟忽然问。 刘璃手指一紧,茶盏险些脱手。 李慕烟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忽然松了些。原来这丫头也不是全无破绽。 “刘小姐,”她缓缓道,“你我都是女子,有些话不妨直说。我看得出,你对景安...有心思。” “李小姐!”刘璃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小女子不敢...” “坐下。”李慕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了,有话直说。你喜欢他,我看得出。他也对你有意。” 李慕烟默默看着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这样的美人是个正常的男人看了都会动心,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刘璃重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刘小姐,若你真想进王家门,”她一字一句道,“得过了我这一关。” 刘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李慕烟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会像那些话本里的妒妇,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我李慕烟不是那样的人。” “景安是卫指挥使,将来还要升迁。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若真心待他,又能帮衬他,我不拦你。只是,你进了王家只能做妾室。” 震惊转变为惊喜,还是年轻,息怒形于色:“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慕烟玩味笑道:“你就这么着急?” 刘璃尴尬一笑:“姐姐,你恐怕还有别的要求吧。” 放到后世刘璃就是个社牛,这么快就以姐姐相称。 “妹妹果然是个聪明人,说实话这些账目核算的我头疼,你擅长数学,以后就别教书了,管一管这些总账吧。” “这?”刘璃迟疑了,王家的总账,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刘璃抬起头,直视她,“但若真要我帮忙核账,我自然愿意。只是你不怕我耍坏心眼么?” 这话问得直白。李慕烟怔了怔,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几分自嘲:“坏心眼?刘小姐,你可知这太谷是谁的天下?”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卫所方向:“这太谷城里,卫所官兵,都是景安的人。城门守卫、衙门衙役、街巷巡防、乃至你马车场的护卫,哪个不听他的令?” 她转身,看着刘璃:“你就算耍了坏心眼,就算卷了银子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天涯海角,只要景安想,总能抓住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璃后背发凉。 “所以,”李慕烟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不怕你耍心眼。我反倒怕你不耍心眼,你若真清清白白,我倒不知该如何待你了,我被这堆破账折腾几个月了,不过交给外人也不放心,只有成为一家人我才放心交给你。” 第155章 奔驰车行开业 刘璃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姐姐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女子只能恭敬不如聪明。” 李慕烟淡淡开口:“进来吧。” 刘璃一怔,不知说的什么意思。 门缓缓打开,王景安脸上带着喜色走进来。有些心虚看了她几眼。 “慕烟,我…” 李慕烟白了他一眼:“不用多说,你这些破账我总算可以放手了, 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要是不让你纳妾,别人还攻陷我善妒,这下总算让你如愿了,我也有个条件,以后你再想纳妾,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王景安陪笑道:“那是,那是,你可是正妻。” 晚上刘璃回到家中,满心欢喜告诉自己父亲。 刘庸喜上眉梢,却有些担忧:“你要是嫁给别人,怎么 说也是个正妻,如今却只能当个小妾。” 刘季笑道:“嗣业兄远非常人可比,就算做妾也是一个好的归处。”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太谷城发生了一件稀罕事,城南奔驰马车场门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灾年领粥的队伍,也不是衙门放赈的队伍,而是一支衣着光鲜、仆从簇拥的队伍。员外、乡绅、商贾,甚至还有几位致仕还乡的官员,都或坐或站在马车场门外那棵大槐树下,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王员外,您也来了?” “可不嘛!李掌柜您瞧瞧这阵仗,比当年状元游街还热闹!” 槐树下,两个胖乎乎的员外正摇着扇子说话,却因挤在人堆里,额上都沁着汗。 “听说第一批只出五十辆?”王员外压低声音,“可我前日来订,管事说已经排到六十七号了!” 李掌柜苦笑:“您六十七?我七十三!管事说,这批赶不出来,得等下一批。下一批至少得一个月后!” 出来的不是马车,却是管事老赵。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站在台阶上高声道:“诸位老爷,诸位掌柜!今日成品车只出三辆!按订单顺序,分别是三号张老爷、七号陈员外、十二号周掌柜!请这三位随我进来验车!其余诸位,对不住,明日请早!” 人群一阵骚动。被点到名的三人面露红光,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挺胸抬头走进大门。没点到的则唉声叹气,却又不肯散去,伸着脖子往门缝里瞧。 大门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辆崭新的四轮马车并排停在院中青石地上,每辆车旁站着两名工匠,手里捧着软布,在做最后擦拭。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乌亮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辆车辕内侧烙着的标记:两匹骏马并驾齐驱,拉着一辆四轮车,线条简练却生动。标记下是两个楷体字。 奔驰! “这就是奔驰?”张老爷围着第一辆车转了一圈,眼睛发亮。 “回张老爷,正是。”老赵恭敬道,“您看这车轮,包的是精铁,耐磨。车轴用精钢打造,比寻常马车粗三分,承重更强。转向装置是是咱们东家亲自改良的,转弯半径小,山路也能走。” 陈员外已经迫不及待地摸了摸车厢:“这木料...” “上好的楠木,防虫防腐。”老赵道,“车厢内衬了棉垫,坐上去不颠簸。车窗可开合,用的是琉璃,透亮。” 周掌柜则蹲下身,仔细看车轮与车轴的连接处:“做工确实精细。这辆车当真要八十两?” “八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老赵笑道,“周掌柜,您去太原府打听打听,这样式、这做工的车,没有一百两下不来。咱们这是太谷本地造,省了运费,才这个价。”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满意。八十两确实不便宜,寻常两轮马车不过十五到二十两。可这车四个轮子,值! 这可是太谷头一批四轮马车,王景安王大人亲自起的字号,刘家大公子主理经营,第一批只出五十辆,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能坐上奔驰马车,在太谷城里转一圈,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这年头,有钱人玩的就是面子,至于价格,那自然是越贵越有面子。 “我要了!”张老爷最先拍板,“现银还是银票?” “都可。”老赵笑得见牙不见眼。 门外,等候的人群听着里面的动静,愈发心急。有人开始喊:“老赵!下一批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就是!加价行不行?我出一百两!” “我出一百二!” 老赵从门里探出头,拱手道:“诸位老爷,不是钱的事!咱们东家有规矩,车要造得精,不能赶工。下一批最快也得下月中旬。至于加价东家说了,童叟无欺,八十两就是八十两,谁都不能坏规矩!” 这话说得硬气,却没人敢反驳。谁不知道这马车场的东家之一是王景安?太谷卫指挥使,手握兵权的人物。他的话,就是规矩。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却仍不肯散去。有人搬来凳子,有人让仆从去买茶点,竟是要在此处等的架势。 马车场后院账房里,刘承正对着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大公子,”管事推门进来,满面红光,“三辆车,二百四十两,全收了!张老爷当场就驾着车走了,说明日要驾车去太原访友!” 刘承头也不抬:“知道了。让工匠们抓紧,明日至少要出五辆。” “是!”管事顿了顿,压低声音,“门外那些真不接加价的单子?刚才有人喊到一百二十两了。” 刘承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东家定的规矩,不能破。奔驰这名号,不是靠抬价抬出来的。车好,自然有人买;车不好,白送都没人要。” “那要是有些人拿到咱们的车转卖专区差价呢?” 刘承停下手指头:“那就不用管了,王大人说过,这是个人行为,与厂家无关。” 管事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刘承继续核账,嘴角却微微扬起。他知道王景安定这规矩的深意,如今太谷城里,盯着马车场的人不少。若此时坐地起价,落人口实是小,坏了奔驰的名声是大。 要做,就做长久生意。要做,就做出个金字招牌。 第156章 辽东惊变 紫禁城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袁崇焕斩了毛文龙。”他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这封密报是真的。 御案上还堆着如山奏折:陕西大旱,流寇蜂起;山西欠饷,边军鼓噪;江南水患,漕运受阻...每一份都是坏消息,每一份都在撕扯着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帝国。 而现在,辽东又出事了。 “毛文龙...该死。”崇祯咬着牙,眼底泛红,“私通后金,倒卖军粮,纵兵劫掠...桩桩件件,死不足惜。” 这话他说给自己听,像是在说服自己。 毛文龙该死,他早知道。辽东那些弹劾毛文龙的奏折,他看过不下十份。可毛文龙镇守皮岛多年,牵制后金侧翼,麾下数万兵卒,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袁崇焕怎么就敢?怎么就敢单骑入营,假传圣旨,当场斩杀一方总兵? “皇上...”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夜深了,该歇了。” 崇祯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歇?朕怎么歇?袁崇焕杀了毛文龙,辽东局势瞬息万变。若皮岛兵变,若后金趁机来攻,朕闭得上眼吗?!” 王承恩吓得跪倒:“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龙体?”崇祯惨笑,“这大明江山都要保不住了,朕要这龙体何用?” 他站起身,踉跄走到窗前。夜空无星,浓云低压,像是要塌下来。 “袁崇焕...”他望着东北方向,那是辽东,“朕给了你尚方宝剑,给了你五年平辽的期许...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信任?” 他记得去年召见袁崇焕时,那个中年将领跪在殿中,声音铿锵:“若皇上给臣全权,五年之内,东患可平,全辽可复!” 五年平辽,多诱人的承诺。他信了,给了袁崇焕前所未有的权力。 蓟辽督师,节制辽东、蓟镇、登莱、天津四镇兵马。 可现在呢?一年不到,袁崇焕先斩了毛文龙。 “他杀毛文龙,可曾想过后果?”崇祯转过身,盯着王承恩,“皮岛官兵岂会善罢甘休?毛文龙旧部若反,谁来镇压?后金若趁虚而入,谁来抵挡?”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崇祯又走回御案前,抓起那份密报,几乎要将其撕碎。 他能怎么办? 下旨斥责袁崇焕?那等于打自己的脸。尚方宝剑是他给的,先斩后奏之权是他许的。 默许此事?那朝廷法度何在?一方总兵说杀就杀,以后边将岂不人人自危? “传旨...”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袁崇焕擅杀大将,本当严惩。但念其一心为国,毛文龙罪证确凿...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王承恩抬头,眼中闪过诧异,这就完了? “还有,”崇祯补充,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令袁崇焕妥善安抚皮岛官兵,若有差池,朕唯他是问!” “奴才遵旨。” 王承恩退下拟旨了。崇祯重新坐回御案后,只觉得浑身无力。这旨意,连他自己都觉得软弱可笑。可他能怎么办?辽东离不开袁崇焕,至少现在离不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崇祯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祖父万历皇帝,想起哥哥天启皇帝...他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深宫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感到深深的无力? 不,不一样。万历年间虽有党争,但国库尚充盈,边关尚安稳。天启年间虽有阉党,但辽东还有熊廷弼、孙承宗... 而他现在有什么? 陕西流寇已成燎原之势,山西边军欠饷哗变,江南漕运时断时续,朝堂上东林党与阉党余孽争斗不休...现在,连辽东这根最后的支柱,也开始摇晃了。 “祖宗...”崇祯仰头,望着殿顶藻井上的金龙,“子孙不肖...大明江山,真的要亡在朕手里吗?”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沈阳,后金皇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太极斜倚在虎皮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他约莫四十岁年纪,一身肥肉,胖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大汗!”一个文官打扮的汉人匆匆进来,满脸喜色,“辽东密报!袁崇焕斩了毛文龙!” 皇太极手一顿,玉杯停在唇边:“当真?” “千真万确!皮岛传来的消息,毛文龙被袁崇焕以十二大罪状当场斩杀,其部将多有不服,军心浮动!” “好!”皇太极猛地坐直,眼中精光爆射,“好一个袁崇焕!自毁长城,天助我也!” 他放下玉杯,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皮岛位置:“毛文龙一死,皮岛群龙无首。东江镇数万兵马,再不能牵制我军侧翼。” “这毛文龙虽然兵马不多,却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每当我用兵,他都能找准机会咬上一口,现在这条疯狗死了,我去一心腹大患。” 皇太极手指西移,划过辽西走廊,停在蓟镇:“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必遭朝廷猜忌,辽东军心不稳。此时若我大军南下...”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文官,脸上露出笑容:“范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那汉人文官名叫范文程,,恭敬躬身:“大汗英明。毛文龙虽勇,不过匹夫之勇。袁崇焕杀他,看似除一害,实则是自断一臂。如今明廷内外交困,辽东又生变乱,正是我大军南下图谋中原的大好时机!” “说得好!传令各旗,加紧备战。粮草、军械、马匹,都要备足。还有...”他眼神一冷,“多派细作入关,探查明廷虚实。尤其是,蓟镇防务。” “嗻!” 范文程退下后,皇太极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地图上的“大明”二字,最终停在北京。 “崇祯。”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你爷爷万历皇帝时,我父汗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你父亲泰昌皇帝时,我攻下沈阳、辽阳。到你哥哥天启皇帝时,我已在辽东站稳脚跟。” 第157章 东林党爪子麻了 “现在轮到你了。”皇太极眼中闪过冷光,“你杀魏忠贤,除阉党,看似英明。可你刚愎多疑,朝令夕改,重用袁崇焕却又猜忌他,这样的皇帝,配不上这万里江山。”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但皇太极心中火热。 毛文龙死了,皮岛乱了,袁崇焕被朝廷猜忌,明廷内忧外患...一切条件都已成熟。 他想起父亲努尔哈赤临终前的话:“大明这棵大树,外表看起来还是枝繁叶茂,但树心已经空了。只要找准位置,轻轻一推...” 现在,位置找到了。 “传膳。”皇太极忽然道,“再温一壶酒。今夜朕要好好想想,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 侍从应声而去。皇太极重新坐回虎皮榻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 东林党人聚集的棋盘街一带,几处宅邸书房里的灯火,这几夜都亮到很晚。 吏科给事中钱嘉征的府邸书房中。 “袁元素这是...这是自寻死路啊!”户部郎中李应升声音发颤。 “毛文龙再该死,那也是朝廷正二品总兵,镇守一方的武将!他袁崇焕说杀就杀,假传圣旨,先斩后奏...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何止是捅窟窿。”对面坐着的御史黄宗昌苦笑,他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此刻却显得格外憔悴,“这是把刀递到阉党余孽手里,递到皇上手里...不,是递到所有人手里,让他们来砍东林的脖子!” 书房里一片沉寂,苦涩在众人心中泛起。 钱嘉征一直没说话。他五十多岁,是东林在言路的中坚,素以敢言着称。此刻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公,”李应升看向他,“您说句话啊。如今朝中,弹劾袁元素的折子已经堆满了通政司。咱们...咱们到底该怎么应对?” 钱嘉征终于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这两夜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 “怎么应对?”他声音有些沙哑,“除了力挺,还能怎么应对?” “力挺?”黄宗昌猛地站起,“钱公!袁崇焕如此妄为,咱们若还力挺,岂不是与虎谋皮?皇上会怎么想?朝野会怎么想?那些盯着咱们的...” “那你说怎么办?”钱嘉征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上疏弹劾袁崇焕?与阉党余孽、与那些巴不得辽东出事的人站在一起?” 黄宗昌语塞。 钱嘉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你们以为我愿意?”他背对着众人,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袁崇焕杀毛文龙,我听到消息时,第一个念头也是,他疯了。这是授人以柄,这是自毁长城。”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可你们想想,咱们东林和袁崇焕是什么关系?这两年,是谁在朝中力主复起他?是谁为他五年平辽之议背书?是谁把辽东的希望、把整党的政治资本,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书房里更静了,几人心底一片冰凉。 “现在袁崇焕出了事,”钱嘉征一字一句说道,“咱们若撇清关系,若倒戈相向,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东林党人见利忘义,遇事则避!会说我们当初举荐袁崇焕,不过是党同伐异,根本不是为国举贤!”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更可怕的是皇上会怎么想?皇上本就多疑,若此时咱们反口,皇上只会觉得,东林举荐袁崇焕果然别有用心!到时候,咱们在皇上心里,就和那些结党营私的阉党余孽没什么两样了!” 李应升脸色发白:“可力挺袁崇焕,风险太大了。毛文龙旧部若反,辽东若乱,后金若趁机入寇...到时候,咱们就是举荐非人、误国误民的罪人!” “那就祈祷辽东别乱!听着,如今咱们没有选择。只能赌,赌袁崇焕能稳住皮岛,赌后金不会这么快南下,赌皇上...还会信他一次。” 他颓然坐下,揉着太阳穴:“我已经联络了几位同僚,明日早朝,咱们要联名上书。” “上书说什么?”黄宗昌涩声问。 “说毛文龙罪有应得,说袁崇焕虽手段过激,但一片忠心可鉴,说...说辽东大局为重,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给袁崇焕将功补过的机会。” “说的不错。” 房门突然被推开,韩癀一把扯下官帽,重重摔在桌上。 “我跪在乾清宫外整整两个时辰!把辽东局势、袁元素苦心、毛文龙罪证,翻来覆去说了又说...陛下先是震怒,后来沉默,最后总算吐出一句罢了。” 黄宗昌急切问道:“条件呢?陛下可有条件?” “袁崇焕这颗脑袋,朕暂且寄下。皮岛不能乱,辽东不能丢,后金更不能踏进长城一步!” 韩癀疲惫不堪:“这是陛下原话。他还说若明年开春前,辽东再拿不出一点像样的战功,袁崇焕无法交代,你们这些力保他的人,一样无法交代!” 太谷县,王景安来到卫所中,召集众将。 “我刚接到密报,袁崇焕假传圣旨,斩杀毛文龙。” 戚长山捋着长须闭目养神,听到这消息,手一哆嗦,揪下几缕胡须。 他结结巴巴开口问道:“大…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景安面色一冷:“这种消息我岂能开玩笑,辽东巨变,皇太极肯定会趁此机会再度扣关,我估计这次规模不会小,继续再秘密招募五千人马。” 戚长山有些犹豫:“这卧牛山已经隐匿了五千兵马,再多五千就凑够一万了,万一被有心人发现?” 王景安摇摇头:“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这世道手下有兵别人才认可你,现在咱们就一万兵马,兵力还是太少了。” 王猛憨憨一笑:“大人,我可是按你的要求,招募了一千多山东大汉。” 王景安脸沉下来:“你他娘的说啥,我当初不是让你招募三百陌刀兵?” 第158章 京城情报中心负责人 王猛睁大两只眼睛,显得很是无辜:“是么?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这样?” 看到和自己在这耍混,王景安一阵叹息:“算了,要是符合条件就进撼山营,不够条件就去别的地方。” 戚长山有些担忧:“这一下子多这么多部队,大人你的财力?”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要把军队给我训练好了就行。” 一个月后,一支风尘仆仆、彪悍之气与内地兵马迥异的马队,在暮色中撞开城门,直抵卫所辕门。 为首的青年将领滚鞍下马,玄色斗篷扬起,露出内里磨损的辽东铁甲。他面容与李慕烟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些风霜之气。 王景安早已带人迎接:“弘旼兄一路辛苦,这些是?” “辽东最好的战马,父亲让我带来的,两千匹。还有这个。”李弘旼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 书房里,李弘旼喝了一大口凉茶,才缓缓开口。 “嗣业,辽东快成一座孤岛了。毛文龙死后,皮岛人心惶惶,东江镇形同瘫痪。皇太极的探马,已经出现在蓟镇外围。父亲判断,最迟明年开春,必有大变。这些马,是用辽东最后一批茶叶和人参,从蒙古部落手里换来的。父亲说与其留给建奴,不如送到你这里,或许还能为大明保留一点骑兵的种子。” 李慕烟震惊地站起来:“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那袁崇焕干什么吃的?” 他苦笑一声:“小妹,袁崇焕素来和东江不和,这下斩杀皮岛主帅,更是捅了马蜂窝,他也懒得管皮岛这些破事,甚至陛下的圣旨他都不理睬,对东江镇的事情袖手旁观。” “陛下就这么算了?”李慕烟不敢相信袁崇焕闯下这弥天大祸,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翻过这一页。 “大约是六月的时候,袁崇焕以阅兵为名,将毛文龙诱至辽东双岛。他先设伏兵,再当众宣读所谓十二大罪,用尚方宝剑将其斩杀。”李弘旼缓缓讲述。 王景安回忆着历史,给两人科普着。 “毛文龙不受节制,专断一方,军队几乎为私人武装。袁崇焕上任前即认为“毛文龙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去之易易耳”,早有处理之心。” 李弘旼点头应道:“袁崇焕此人最为自负,能让他看上眼的没几个。” “还有别的原因,毛文龙糜饷冒功,利用皮岛位置垄断贸易、牟取私利,甚至杀降兵难民冒充敌人向朝廷请功,而且袁崇焕认为毛文龙声称的牵制作用名不副实,作用有限。” 李弘旼有些惊奇:“妹夫你这远在山西,怎么会如此了解辽东的情况?” 王景安尴尬一笑,他哪能知道这么清楚,史书上都写了,自己不过是随口装一下。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要想战胜敌人必要料敌于先,情报是我最为看重的。” “你说的也不错,小妹你问的也是大多数人想知道的,可是如今辽东情势危急,如果现在杀了袁崇焕,局势会更加无法收拾,毛文龙不奉君令,要不是看在皮岛关键地位上,陛下早就容不下他,这件事,哎!”李弘旼长叹一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书房里,王景安独自坐着,高守谦站在旁边。 “高叔叔,京城这条线我想让你负责怎么样?” 高守谦苦笑一声:“我还是在幕后好点,你忘了骆养性还一直想抓捕我?” 王景安一怔:“是我大意了,那你说谁合适?” 高守谦略微思索:“陈平。” “就是那个在破获白莲教立下大功的人?” “不错,此人心思缜密,胆量颇大,能独当一面。” “你把他叫过来,我要亲眼看看。” 陈平很快前来,王景安也不藏着掖着:“陈平,你立下大功,如今在暗查司也算得上副手,想不想再进一步?” 陈平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要收拾自己。慌忙跪下:“大人,我对首领的位置可是毫无非分之想。” 高守谦扶起他:“你误会大人的意思了。” 陈平目光带着疑问,看着这个王枭背后的人。 “大人想在京城建立一个固定的情报中心,想派你去当负责人,不过京城凶险万分,到处都是达官贵胄,需要一个忠心的人,还得脑子灵活,思来想去就你最合适。” 陈平眼光逐渐变得火热:“属下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王景安从暗箱中摸出一块木牌:“这个你拿着,可以联系宫里的人,记住不要怕花银子,开始做的隐秘些,逐渐渗透,皇宫的消息我也要知道。” 陈平心中一惊,想不到大人手伸的这么长,皇宫都能够得着。 “大人放心,陈平必定不辱使命。” 王家深处,周围戒备森严,王景安带着李慕烟和刘璃来到一处地窖。 看到墙上房顶都暗藏兵器,刘璃打了个寒颤:“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士兵?” “进去你就知道了。” 通往地窖的石阶异常漫长王,景安手中提着的三盏牛皮灯笼。璃跟在最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李慕烟裙裾摩擦石阶的声音,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铁门是用整块的钢板铸成,王景安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停下脚步。 “这里的钱有做生意赚的,也有咱们王家以前的家底,不过大多数是查抄白莲教老巢,各种古董字画变卖后,所有银子都在这里,总计折合白银两百万两。” 刘璃心漏跳了一拍,这么多银子自己可从来没见过。 他将钥匙插入巨大的锁孔,缓缓转动。 沉重的铁门被向内推开一道缝隙,空气裹挟着浓重的金属与防潮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随后,王景安率先侧身而入,高举灯笼。 光,涌了进去。 下一刻,刘璃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不是一个地窖,那是一个被人工拓宽了数倍,几乎如同小型校场般的地下殿堂。 目光所及,首先是被码放得整齐的银锭之墙。 它们一墙挨着一墙,一排高过一排,层层叠叠,灯笼的光根本无法照亮全貌。而在这些银山之间,更深处,是另一种光芒,那是黄金。 第159章 银行开业 “慕烟,你不是问我上次得钱这么多,一直埋藏在地下,现在到了用他们的时候。” 李慕烟不明白:“怎么用?拿出来做生意么?” “明日你们就会知道。” 次日中午,刘季带着自己一家人来到王家。 王景安早已设好宴席,李慕烟和哥哥李弘旼站在一边,看着这情况面面相觑,不知道王景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众人落座,王景安直接开门见山:“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准备干一桩大生意,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 李弘旼瞬间来了精神,这代理肥皂生意才一年有余,就赚了几万两银子,他看明白了,跟着自己这妹夫混,无脑砸银子就行。 刘季按耐不住:“当然有兴趣,快说说是啥生意。” 刘庸轻咳一声:“季儿,大人面前不得无礼。” 王景安笑道:“刘伯父言重了,我所说的大生意是银行。” 这? 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刘庸皱起眉头:“这银行是何物?老夫从来都没听过。” “就是让别人存钱把银子存到这里。” “这不就是钱庄么,收取那一点票数没多大赚头。”刘庸摇摇头,显然对这个钱庄不是很看好。 “和普通的钱庄不一样,我这个银行不仅不收取保管费,还给存钱的人利息。” 刘承站起来叫道:“那还开这个干甚?这么做岂不是存钱的人越多,赔的越多?” 刘季这时候有些明白了,他听过王景安的经济学说。 “大哥稍安勿躁,我觉得大人说的有点道理。” 刘承摇摇头坐下,觉得二弟脑子进水了,这明摆着亏钱的生意还要投资。 王景安给几人解释:“你们想一下,我不收取别人的保管费,反而给别人利息,存钱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用吸纳储户的银子再放贷。” “还能放贷?”刘承怔住。 “废话,不放贷我岂不是赔钱了。” “农户秋收卖了粮,银子藏进炕洞;商户赚了利,银箱沉入地窖;小吏攒了俸,也是压箱底,这些银子,是死的。银子只有流通起来才叫钱,埋藏在地窖里,那就是一堆废铁。” 刘庸眼神渐渐明亮:“不错,这话说的透彻,我经商大半辈子,对此是深有体会。” 李弘旼问了句:“这就像是小河一样,银号的根基,不在于我们投入了多少本金,而在于能引来多少活水,以及让这水转得多快?” 他看向刘璃:“弘旼兄一语中的。信誉,就是我们的河床。汇兑网络,就是我们的河道。存取便利、借贷公道,就是水流不息的动力。而这其中,所有水流的计量、每一分利息的核算、风险高低的评估,便是总账房的要务,要确保水流滔滔,却绝不决堤。” 刘璃已经完全沉浸在王景安描绘的这幅金融图景中。她仿佛看到无数细小的银流从四面八方汇入。 她有些迟疑:“我能干好这个么?” “要相信自己,你的数学天赋惊人,在整个山西都算得上名列前茅。” 王景安说道:“我出资两百万两白银,占八成股份,你们两家一家一成,我用我的信誉和兵马作为担保。” 刘承心算一下,小声对刘季说道:“老二,这样咱们出二十五万两就可以了。” 刘季苦笑一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银行这种最看信誉了,大人还有别的担保,二十五万两怎么够?” 果然不出他所料,王景安开口:“这一成股份需要四十万两白银,而且只参与分红,没有经营权。” 刘季暗道,果然如此,嗣业兄还真是无利不起早啊。 不等刘家说话,李弘旼直接点头同意:“我这没什么问题,不过这么多银子,我需要回去一趟。” 王景安直接拿出合同:“这没什么问题,这是合同,你仔细看一下。” 刘庸也下定决心,不过是四十万两,这以后可是能传家的好东西。 “我也投了,这一成股份五成给老大,四成给老二,璃儿刘一成。” 刘璃有些诧异看了自己老爹一眼,想不到还有自己的份。 王景安笑着举杯:“这样我先给咱们的银行拉第一笔业务,我会定期存在银行银子,以后凡是我治下的卫所,衙门,饷钱都由银行发放,凭借票据领取。” 太谷城南,一座与周遭所有木质、砖石建筑格格不入建筑矗立起来。 它通体呈现一种沉闷的灰白色,线条横平竖直,没有任何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钢筋混凝土浇铸出的墙体,巨大的玻璃窗户。是昂贵的、小块拼接的琉璃,而是大片的、近乎透明的平板玻璃,占据了每一层向阳的墙面。整整三层,占地比县衙大堂还要宽广。 李慕烟曾不止一次站在还未完工的建筑前,仰头望着那些在匠人指挥下吊装的沉重梁架和巨大玻璃,眉头紧蹙。 “景安,这究竟是建了个什么?堡垒不像堡垒,宫殿不像宫殿。如此多琉璃,不怕招贼吗?这灰扑扑的样子,也太难看了,这么多琉璃花费不少吧。” “这是研究院新做出来的(其实是他自己写的工艺),成本就一堆沙子,没多少银子。” 开业当日,吉时。 建筑正面,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额被红绸覆盖。门前空地,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太谷百姓、行商、乡绅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仰头望着这怪物般的建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既有好奇,也有敬畏,更多的是不明所以。 “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银子!” “瞧那窗户,跟没有似的!里头啥样全能看见!” “银行?是钱庄吧?可这派头比知府衙门还唬人!” 硝烟味率先弥漫开来。十挂百子鞭被同时点燃,噼里啪啦 的爆响震耳欲聋,红色纸屑如暴雨般纷飞落下,浓郁的火药烟气笼罩了整条街。舞狮队踩着鼓点腾挪跳跃,锣鼓喧天,几乎要掀翻屋顶。 第160章 利民银行 王景安、李弘旼、刘庸父子、刘璃、李慕烟等人,出现在银行那两扇巨大的、包着黄铜的硬木大门前。 王景安抬手,示意鼓乐暂停。 “各位乡亲朋友,利民银行今日开业,此间有三条规矩,公告四方。” 第一,此地存取银钱,不论多寡,凭票即兑,绝无拖欠。 人群开始骚动,到处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不就是钱庄么,换汤不换药,想不到王大人也要干这行。” 第二,此地凭实在资产抵押借贷,利息公开,童叟无欺,绝无九出十三归之类盘剥。 人群中传来更多的交头接耳,尤其是小商户模样的人。 如今太谷前来投资的人越来越多,银子是永远都不够用的。 “第三,存在这里银子,不仅不收取保管费,还给你们利息。” 话音落下,他对刘承点了点头。刘承深吸一口气,与刘季合力,猛地扯下了匾额上的红绸。 利民银行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开——门——营——业——!” 司仪拉长了声音高喊。 那两扇沉重的黄铜大门,被缓缓推开。内部的景象,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内部挑空极高,显得无比开阔。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水磨石。 一排排用坚固硬木打造、表面涂着清漆的柜台整齐排列,每个柜台后都坐着衣着整洁、神色认真的伙计。 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写满字的水牌,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公布着今日银钱兑换比率、存款贷息章程。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深处一道厚重的、带有复杂机械锁的铁栅栏门,门后景象深邃,那是金库的所在。 人流开始迟疑地,然后逐渐增多地涌入大门。有抱着试试看心态存入几两碎银的菜贩,有谨慎询问借贷手续的作坊主,更有冲着那骇人听闻的低息和透明而来、意图一探究竟的外地行商。 得益于王景安在太谷的良好信誉,各种新事物层出不穷,和他有关的只要是合伙的大都赚了钱,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讲也是一种灾难。 王景安退到一旁,与李弘旼并肩而立,看着这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 李弘旼环视这充满未来感的厅堂,低声道。 “妹夫我可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你这脑子咋长的,这种歪点子都能想出来。” 王景安满头黑线:“大头哥,你这人说话还是那么欠揍。” 银行开业后第五日,晌午。 明亮宽阔的大厅里,人流已不如头两日那般摩肩接踵,但依旧络绎不绝。穿着短打的脚夫捏着几个铜板来开最小的存折,绸缎庄的掌柜则低声与柜台后的先生商议着异地汇兑的数额。 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他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很干净的靛蓝棉袍,看上去是个本分人。 他时而探头看看里面井然有序的景象,时而又退回去,搓着手,脸上满是犹豫和局促。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却有些不知所措。 柜台后一位年轻的伙计注意到了他,主动招呼:“这位客官,您是存钱还是取钱?” 男人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大同口音:“我…我不存钱。我…我想问问,咱这儿,能…能借点本钱不?” 伙计心中一动,这不来业务了么?他们的薪水可是和业务挂钩。 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能的,客官。我们银行有放贷业务。您请这边稍坐,喝口茶,我请管事的先生与您细说。” 他将男人引到大厅一侧用矮屏风隔出的洽谈处,又麻利地奉上一杯清茶。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整洁青衫、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管事走了过来,在男人对面坐下。 “这位东家,敝姓陈。听说您想借些本钱经营?” 男人连忙放下茶杯:“不敢称东家,姓孙,孙大有,大同府人,是个画匠,哦不,以前是画匠。我想在太谷开个小小的印染作坊。” 陈管事脸上带着职业笑容和他聊着业务。 孙大有话匣子打开,眼神里有了光,但也更显焦虑。 “不瞒您说,我祖上就是干这个的,有些独门手艺,染出的靛蓝,又正又牢,还不易掉色。大同那边…不太平,生意难做。听说太谷商路通了,布匹买卖兴旺,我就带着老婆孩子过来了。看中城外一处旧院子,地方宽敞,有水井,价钱也谈好了,八十两。可我…我全部家当变卖了,也只凑出五十两。还差三十两,怎么也凑不够。” 他声音低了下去,脸皮有些发红。三十两,对真正的大商贾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想白手起家的小手艺人家,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陈管事点点头,在簿子上记录了几笔。 “孙师傅,您的情况我大致明白了。想借三十两,以作盘下院子、购置初批染料器械之用,对吗?” “对对对!院子盘下来,地契房契就能到手!我…我可以拿这个押给你们!我孙大有别的没有,就一把力气和祖传的手艺!我算过了,只要作坊开起来,接上几单生意,慢慢就能周转开,一定能还上!”孙大有说的有些急切,生怕不借款给他,他询问过好几个钱庄,利息高的吓人,就是把他卖了都还不上。 “孙师傅莫急。我们银行开办借贷,正是为了支持您这样有手艺、有门路、确需本钱经营的实在人。您用那院子的地契、房契作抵押,是完全可以的。按照规程,我们需要派人去核验那院子的实际情况,并到衙门核对契纸真伪、有无纠葛。只要一切无误,这三十两,可以借给您。” 孙大有大喜过望,几乎要给他磕一个:“真的?那敢问先生,这利息怎么算?” 问出这句话时,他脸上又浮起深深的担忧和恐惧,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像别的钱庄一样。 陈管事从怀里拿出一张印刷清晰、盖有银行红印的章程,推到孙大有面前,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第161章 孙师傅借贷 “孙师傅请看,这是本行针对您这类作坊、铺面经营的兴业贷章程。若以不动产抵押,借款期一年,我们的月息是一分二厘。” 听到这话,孙大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分二厘?”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脸色却更加迷茫,因为这数字比他预想的任何可能都要低得多。他忍不住求证:“是是每月,每两银子,收一分二厘银子的利息?还是你们这利息按天算的?” 陈管事笑了:“孙师傅尽管放心,这银行可是王大人开的,之所以叫利民银行,就是要让利于民,给百姓行事方便,折算下来,借三十两,一年期满,您需连本带利归还三十四两三钱二分银。具体数目,契约定明,绝无虚外之费。” 孙大有呆住了。他并不是不懂算数的人。一分二厘的月息,年息不过一分四厘四(约14.4%)。 这和他听闻过的、动辄“九出十三归”(月息高达13%以上)、或是民间常见的三分、五分月息(年息36%-60%甚至更高)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孙大有声音有些颤抖,不敢相信他说的。 “这…这利息,当真?别的…别的钱庄、当铺,可远远不止这个数啊!您这银行…不会等我画了押,又冒出别的花样吧?” 陈管事正色道,声音也略微提高,让附近几个看似也在办理业务、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人都能听到:“孙师傅,还有诸位在座的客官,都请听着,我们利民银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所有息费,以此章程公示为准,写入契约,受官府备案。绝无“九出十三归”的先扣本,也绝无利滚利的“驴打滚”。我们图的,是您生意做成,按期还款的长久之道,不是杀鸡取卵。” 他话锋一转:“当然,利息低,规矩也严。到期您若实在还不上,按照契约,我们有权依据市价处置您抵押的院子。但在此之前,我们绝不会派人上门骚扰恐吓。” 孙大有怔怔地看着那张章程,又抬头看看眼前明亮、整洁、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大厅,再看看陈管事坦然的脸。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猛地站起身,对着陈管事,也像是对着这间奇特的银行,深深作了一揖。 孙大有声音哽咽,眼泪就要落下:“谢!谢谢银行!这真是给我们小门小户一条活路啊。我…我这就去拿地契房契!不,我先带你们的人去看院子!手艺我有,力气我有,只要有了这三十两本钱,我一定好好干,按时还钱!” 陈管事扶起他,温言约定好下午便派人去核验。 孙大有千恩万谢地走了,背脊似乎挺直了不少。 大厅里,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小商人、小业主,目睹了全过程,眼神都热烈起来,开始低声商议,或径直走向柜台询问。 二楼回廊上,王景安与李慕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李慕烟看着孙大有充满希望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 李慕烟轻声道:“一分二厘,景安,这利息未免有些太低了吧。” 王景安想到后世的银行贷款利息,别说这接近十四个点,经济不好的时候五个点都没有。 “不少了,足够咱们赚钱,而且这利息也是根据风险大小确定的,大额贷款,风险大的也会相应上调。” “那万一储户都来提钱怎么办?” “出现这种情况基本上是咱们的信誉破产,简单来说,存银子的人越多,出现这种风险的情况越小,而且银行的作用可不止这么简单。” “不就是赚银子么。”李慕烟有些不以为意。 刘璃挽着她的胳膊:“姐姐,通过这几日我感觉银行也不是赚钱那么简单。” “不愧是商贾之女,这眼光就是独到。”王景安赞叹一句。 刘璃白了他一眼:“商贾怎么了,我听着怎么这么不顺眼?” “天下财富,十之七八都如你李家地窖里的银子,是死的。百姓藏于炕洞,商户沉于地窖,官府锁于府库。利民银行用微利(甚至只是安全承诺)将它们吸引过来,聚于一处。这笔汇聚起来的巨款,便从死物变成了可以定向灌溉的 活水。孙大有能开染坊,只是第一滴水。” 李慕烟若有所思:“所以,它像个大水库?旱时放水,涝时蓄水?” “不错,这可是调节经济的重要手段,以后咱们可以推出自己的货币,甚至纸钞。” 刘璃心中一紧:“这万万不可,你可还记得我大明开国时,太祖皇帝发过何种纸票?其准备金几何,可曾有人见过?” “你是指大明宝钞?”王景安缓缓道。 “正是此物!”刘璃深吸一口气。 “洪武八年发行,立时定为‘钞一贯,抵银一两’。可结果如何?不到十年,其价便跌去六成,至正统年间,千贯宝钞,市间不过换得白银三五两。到我们此时,宝钞早已成了一张废纸,除了朝廷用作礼仪赏赐,民间谁肯用它交易?”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纸钞这种东西千万别碰。” “那是老朱不懂得经济,瞎球印宝钞,没钱了就印,宝钞崩溃是早晚的事。” 听到他这么说,刘璃也不敢说话了。 “聚沙成塔,积水成渊,我的银行,靠的是商户百姓一分一厘的信任,“这信任,比楼下的金山银海更重,却也最脆。”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夜。 喜峰口。 长城在此地并非一道连绵不绝的高墙,而是由一连串依凭天险修筑的关隘、烽燧和边墙组成。 半夜,朔风四起,戍楼上只有几点昏黄的灯火。 驻守此地的明军,早已不是百年前那支令蒙古铁骑望而却步的虎狼之师。 欠饷日久,冬衣单薄,士卒们更多是缩在避风的角落里,靠一点点劣酒和对于故乡炉火的想象,捱过这漫漫长夜。 巡哨的梆子声稀稀拉拉。 谁都知道,这个时节,这个天气,关外的鞑子也该猫冬了。 第162章 喜峰口破关 “这狗日的天气,那些当官的整日喝酒逛窑子,老子只能躲在这里受冻。”守军骂骂咧咧躲在墙角,冬夜的寒风一般人也受不了。 长时间散漫的日子,警惕心早已下降到最低,都以为今年就这么过去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他们错了。 下半夜,远处的黑暗开始蠕动。 没有火光,没有马蹄,甚至没有金属的碰撞声。 无数双穿着厚实皮靴的脚,踩在覆着薄冰的岩石和枯草上,声音很小。 他们是女真八旗中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和跟役,由熟悉此地山形并且早已被重金收买的汉奸向导带领。 “嗖!”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一个正抱着长矛打盹的明军哨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多了一支几乎没羽的短小弩箭,他徒劳地张开嘴,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随即悄无声息地软倒在戍楼阴影里。 类似的轻微声响在几个关键哨位同时发生。 黑色的潮水,漫过了墙头。 随即,一点火光在关城内的营房区骤然亮起,到处都是混乱、疯狂。 火光照亮了那些突然出现在关城街道上的身影,他们剃着标志性的金钱鼠尾,面容在跃动的火光下狰狞如鬼。 “鞑子!鞑子入关啦——!” 凄厉到变调的惊呼终于划破了夜空,但为时已晚。 更多的后金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打开的关门、从翻越的墙头汹涌而入。抵抗零星而绝望地响起,随即又被更狂暴的砍杀声淹没。 喜峰口,这座曾经坚实的要塞,顷刻间变成了屠宰场和地狱。守将或许在最初的混乱中被杀,或许早已不知所踪,建制完全崩溃的明军士卒,成了被追逐猎杀的羔羊。 混乱过后,几骑精锐巴牙喇护拥着一个身影,登上了残破的关楼最高处。皇太极没有穿耀眼的铠甲,只是一身厚重的深色貂裘。 寒风将他裘皮上的毛领吹得向后翻飞,他深深吸了一口关内带着血腥和烟火气的空气,缓缓吐出,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这塞外的寒风一样,能穿透所有的嘈杂,钻进身边每一个将领的耳中。 “不留俘虏,不恋战利。阿巴泰、阿济格,你二人各率本部,按预定路线,直插蓟州,做出威逼京师态势,搅得越乱越好。主力随朕走遵化,掠通州。” 北京,紫禁城。 砰! 朱由检,将御案上那方最心爱的田黄石刻的敬天法祖镇纸,狠狠掼在了金砖地上。 坚硬的田黄石顿时迸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胸膛剧烈起伏,明黄色的龙袍前襟沾染了一大片墨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份刚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喜峰口破了?” “皇太极已入蓟州界?”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这怎么会悄无声息就大破喜峰口? 东林党爪子麻了,这袁崇焕没有任何示警,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皇太极突破城关? “你们不是力保袁崇焕吗?不是说毛文龙该杀,辽东自此无忧吗?不是说五年平辽,朕可以高枕无忧吗!” 他抓起那份军报,用力摔向韩爌的方向:“八百里加急!从喜峰口到京师!他袁崇焕的关宁铁骑呢?他的探马游骑呢?他的五年平辽大计呢!” “皇太极的辫子兵,都快到朕的遵化皇陵了!他袁崇焕在哪里!” 这一声声质问,韩爌以头抢地,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龙锡更是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力主袁崇焕斩杀毛文龙,此刻这功绩变成了烧向他自己的最猛烈的业火。 兵部尚书王洽硬着头皮,声音发颤:“陛……陛下息怒!或……或许是袁督师另有谋划,牵制敌后,或是道路断绝,消息不通……” “放屁!”崇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位一品大员,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天子仪态。 “道路断绝?喜峰口的烽火他看不见吗?溃兵逃不过他防区吗?他是瞎子,还是聋子?抑或是?” 他顿了顿,眼中涌起更深的猜忌,“他根本就是养寇自重,甚至与虏暗通款曲?!” “陛下!”韩爌终于发出一声悲鸣,“袁崇焕绝无此心!他……” 想说袁崇焕忠心耿耿,想说其中必有误会,可眼前铁一般的现实,后金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直逼京畿,而本该是第一道防线的蓟辽督师杳无音信,让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如同欺君。 大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和臣子们压抑的、绝望的抽气声。那散落在地的军报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天崩地裂的景象: “……十月二十七日夜,虏酋皇太极亲率精骑,自喜峰口毁边墙入犯,守军溃散……虏分掠洪山口、大安口,直趋蓟州……烽火蔽天,沿途州县毫无防备,生灵涂炭……关宁军方向,至今无警讯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大逼斗,打在了东林党脸上。他们赌上政治生命力保的长城,他们寄予厚望的平辽干城,竟然在敌人真正来袭时,成了一个沉默的、可怕的谜团。 崇祯缓缓坐回龙椅,他曾经以为,除掉魏忠贤,重用东林,起用袁崇焕,大明就有救了。可现在,阉党虽除,党争依旧;东林满朝,却无御虏之策。袁崇焕这个他给予最大信任和权力的人,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和最深的背叛。 “传旨”良久,崇祯的声音响起,疲惫、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京师戒严,九门紧闭。诏天下兵马勤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韩爌、钱龙锡等人:“再传旨蓟辽督师袁崇焕,朕,在京师,等他一个解释。若虏骑惊了朕的陵寝,伤了朕的百姓。”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经弥漫了整个乾清宫。 第163章 入京勤王 旨意传下,宦官仓皇奔走。大殿内,灯火飘摇。 东林党人们依旧跪伏在地,无人敢起。 他们知道,无论袁崇焕能否赶来,无论皇太极是否退兵,他们,以及他们竭力维护的平辽国策,都已经完了。政治上的死亡,有时候比肉体的死亡,来的更加痛苦。 崇祯二年,十月末,关宁锦防线,宁远城。 蓟辽督师行辕内,炭火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辽东深秋的肃杀恍如两个世界。 袁崇焕正与几名心腹部将推演沙盘,沙盘上插满代表关宁军各部的蓝色小旗,在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上,铸成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蓝色壁垒。 他的手指正点在“大凌河”的位置,谈论着来年春暖后继续向前推进筑城的方略,仿佛这五年平辽策已经快要实现。 就在此时—— “报!” 一个浑身尘土的夜不收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撞开房门,连滚爬地扑倒在地。 “督……督师!急……急报!蓟镇……蓟镇……” 袁崇焕眉头一拧,呵斥道:“慌什么!慢慢说!哪个堡寨有警?” 那夜不收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语塞。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肺腑里挤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堡寨!是……是喜峰口!十月二十七夜,虏酋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自喜峰口破关而入!现已分兵,一路掠遵化,一路趋蓟州!烽火……烽火已传至三河!京师……京师震动啊!!!” “哐当!” 袁崇焕手中那柄用来指点沙盘的木制令箭,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那双素来锐利、充满决断的眼睛,此刻瞳孔急剧收缩,里面映出的不再是沙盘上的山河,而是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空洞与茫然。 喜峰口…… 皇太极…… 入关…… “这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撞击、回响。 他的全盘战略,他的五年期许,他的一切算计: 稳固辽西,收复失地,甚至将战线推至辽河以东,都建立在后金主力被牢牢牵制在辽东,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倾巢绕过他重兵布防的关宁锦防线,千里奔袭蓟镇的前提之上!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有些颤抖:““喜峰口乃蓟镇锁钥,岂能…岂能毫无声息便被攻破?关宁军前哨为何无一预警?辽东哨探为何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沙盘,落在那条蜿蜒的、代表长城的粗线上。从宁远到喜峰口,何止千里! 皇太极的大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蒙古部落的领地,避开他撒出去的所有耳目,精准地撕开了蓟镇防线上最脆弱的一环? 书房中一片沉默,几位部将也全都骇然失色,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他忽然想起了毛文龙。 那个被他以“十二大罪”于数月前斩于双岛的前东江总兵。 毛文龙的皮岛,就像一把抵在后金侧肋的尖刀,虽不致命,却让其无法全力西顾。他曾笃信,除掉这个不听号令可能通虏的跋扈将领,能整肃东江,更利于他统一指挥。可如今皇太极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是否正是因为少了东江镇的牵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倾巢而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息。 更让他手足冰凉的是政治上的绝境。 天子对他的信任本就因擅杀毛文龙而蒙上阴影,朝中东林虽力保,但政敌环伺。如今,他承诺五年平辽,敌人却在他治下的长城防区破关而入,直逼天子脚下!而他,竟似聋子瞎子,直到敌寇深入才得闻警讯! “督师!”一名幕僚声音发颤地提醒,“京师危急,天子震怒,勤王诏书必已下达!我军当速速……” 袁崇焕猛地惊醒。 是的,现在不是震惊懊悔的时候!他必须行动,必须立刻、马上率军入关勤王!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补救机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关宁军……关宁军即刻集结!点齐马步精锐,本督要亲率入关勤王!山海关、宁远、锦州防务……”他的目光扫过众将,迅速做出安排,一道道命令急促下达。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河北大地,官道。 大雪漫天,太谷卫的勤王兵马,在这雪地中沉默地向北疾行。 队伍规模庞大,足有精兵三千。 王景安骑在一匹辽东战马上,这次入京勤王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李慕烟还非要跟着,若不是他以后方安全最为重要,她也不会留下看家。 崇祯二年,十一月,京畿以南,固安附近。 时已近午,天色却有些昏黄。 不是沙尘,是烟。无数股浓烟从地平线上升起,地平线上,先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没有严整的方阵,只有无边无际的、剃着金钱鼠尾的骑兵。 为首一将,正是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骁勇残忍着称的贝勒阿济格。 他骑在一匹异常雄健的黒鬃马上,身着锃亮的蓝色布面甲,外罩锦袍,一张方阔的脸上横肉饱绽。 “呜嗬!” 阿济格猛地举起手中沉重的虎牙刀,这嚎叫如同信号,身后滚滚的铁骑洪流中,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无数把顺刀、长矛、狼牙棒被举向天空。 “儿郎们!”阿济格用女真语狂吼:“南人的金银在窖里!绸缎在箱里!粮食在仓里!女人在屋里!打破庄子!都是你们的!杀!” “杀!” 火箭,成片成片地射向干枯的茅草屋顶、堆放的柴垛、晾晒的衣物。几乎是瞬间,沿途的村庄便被点燃,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简易的土墙、木栅在狂奔的战马和挥舞的重武器面前不堪一击。阿济格的骑兵甚至不屑于下马攻坚,他们纵马直接撞向脆弱的院门、篱笆,或是三五成群,用套索拉拽土墙的薄弱处。土崩木碎的声响接连不断,一个个原本宁静的村落,顷刻间门户洞开,暴露在铁蹄之下。 第164章 遭遇战 铁骑涌入街巷。 马蹄践踏着惊惶跑出的鸡鸭,撞翻晾晒的谷架。刀光起落间,试图反抗的男丁被轻易砍倒,哭喊奔逃的老弱妇孺被马蹄驱赶冲散。 骑兵们大笑着,用长矛将奔逃的人像穿糖葫芦一样刺穿,挥刀削去不肯松手抱住钱匣的老者的手臂。 阿济格本人并未深入这些微不足道的杀戮场。 他勒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这片燃烧的炼狱。他的亲兵环绕左右,警惕着可能出现的零星抵抗。 很快,满载的骑兵开始从各个燃烧的村庄里冲出,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马后拴着哭哭啼啼的妇女,马背上横着挣扎的猪羊,枪尖上挑着染血的绸缎。 一个骑兵纵马奔来,用女真语兴奋地报告:“贝勒!前面发现一个大庄子,有砖墙,像是乡绅的宅院,里面肯定有好货色。” 阿济格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砖墙?撞开它,用马拉用木头撞,里面的东西谁抢到归谁,反抗的,全宰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七,午后,固安以西二十里,一片被疏林和收割后田埂分割的旷野。 王景安率领的太谷卫继续朝京城进军,突然,前方夜不收策马回来禀报:“大人,前面,前面有官军,被一队建奴马队缠住了,就在前面林间空地里。” 王景安心中一惊,想不到鞑子推进的这么快,这才多久。 他立刻示意全军止步隐蔽,带着亲卫速爬上河床边缘一处缓坡,借着枯草和乱石的遮掩向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战阵的戚长山也倒吸一口凉气。 约三百步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里,约几百余名明朝步卒结成了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顽强的圆阵。 他们明显是遭遇了突然袭击,队形被冲散了一部分,但剩余士卒在几名军官和一面残破“卢”字认旗的指挥下,背靠几辆倾覆的辎重大车和一片乱石堆,用长枪和刀牌死死抵住。 “老头子,明朝姓卢的将领可不多,莫非这是卢象升的部队?” 戚长山拿着望远镜仔细观看,不住点头:“我看八成是,听闻卢大人训练的天雄军战力彪悍,这应该是被鞑子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围着他们狂攻的,是超过二百骑的后金马甲。 这些骑兵剃着金钱鼠尾,穿着杂色的棉甲或皮甲,并未装备最精锐的白甲兵那种重甲,但马术娴熟,凶狠剽悍。 他们并不贸然冲击紧密的枪阵,而是像狼群一样在外围盘旋,忽而逼近射出轻箭,忽而散开从侧翼掠过,用套索或飞斧骚扰,试图撕开阵型的缺口。 几名试图冲出阵型反击的天雄军刀牌手,刚一露头便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用长矛捅翻在地,阵外已经倒伏了十几具双方士卒的尸体,血浸黑了冻土。 “女真鞑子这骑兵还真不容小觑。”王景安感叹一声。 戚长山附和道:“他们在等步卒体力耗尽,或者阵型出现更大的混乱,再一举冲垮。” “我看卢象升的这队步卒显然是运送补给或执行联络任务的小部队,遭遇了机动性极强的后金斥候大队。他们支撑不了多久。”戚长山显然经验更为丰富,搭上眼一瞧就看了个七七八八。 “大人,赶紧做决定吧,救还是不救?” “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让这股鞑子回去报信,暴露我军行踪和与天雄军汇合的情况。”王景安思虑片刻就做出决定。 “杨震你带我们所有骑兵,从河床东侧那片树林边缘绕过去,听到我这边三声铳响为号,直冲鞑子侧后,不求杀敌多少,务必搅乱他们,将其往西面这片平坦地带驱赶!” 杨震眼中凶光一闪:“明白!” 王景安继续下令,“把马车,所有马车,以最快速度横过来,车头对外,车尾相连,在这片缓坡前列阵,把车上的挡板全立起来!快!” “周勇,步卒下车,以马车为依托,列三排!第一排,所有鸟铳手和强弩手上车顶或车架,听我号令齐射!第二排,长枪手在车隙后准备,防敌骑近身!第三排,刀牌手和其余弓弩手待命支援!快!我们没有时间列完美阵型,稳住就是胜!” 戚长山默默看着自家少爷指挥战斗,这种不期而遇的遭遇战,最能考验一个指挥官的水平和危机应对能力。 所有士兵按照命令行事,车夫和护卫们吼叫着,鞭打着马匹,沉重的四轮马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迅速在缓坡前扭动、转向、并拢。车上的粮袋、零件被粗暴地推下,腾出空间。 洼地里,天雄军的圆阵又发出几声惨叫,阵型似乎晃动了一下。后金骑兵发出兴奋的唿哨,攻击更加狂猛。 “稳住!稳住!”王景安亲自站在一辆最高的马车旁,死死盯着战场。 就在这时,洼地中那面残破的“卢”字旗下,一名浑身浴血的天雄军把总似乎察觉到了河床方向的异常动静,他猛地回头,看到了正在列阵的马车和旗帜,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他用尽力气嘶吼:“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弟兄们,顶住!” 这一声吼,如同强心剂,让濒临崩溃的圆阵再次爆发出怒吼,长枪如林般向外猛刺,竟将逼近的几个骑兵逼退了几步。 .后金骑兵自然也发现了侧后方的异动。一名头目模样的骑兵勒住马,疑惑地望向河床方向那片突然出现的、由奇怪箱子组成的矮墙,以及墙上墙后隐约的人影。他有些困惑,但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就是现在! “放铳!三连发!”王景安厉声下令。 “砰!砰!砰!” 三声间隔极短的爆鸣,从马车阵中响起,白烟升腾。这是信号。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东侧树林边缘,骑兵墙阵列成型。 所有骑兵同时轻磕马腹,阵型在行进中迅速由疏散集结成紧密的三列横队,人与人相隔不过半马,槊尖微垂,对准前方。 第165章 救下辎重队 女真骑兵见援军形如此密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混杂着不屑与残忍的神色。 他们自幼在马背上厮杀,惯用的是狼群般散开包抄、游击袭扰的战法,何曾见过如此笨拙的墙迎面撞来? 领头一名分得拨什库(十夫长)啐了一口,用女真语吼了句什么,骑兵们竟齐齐勒马减速,在奔跑中强行扭身转向,拔出顺刀、摘下骑弓,准备给这伙不知死活的明军骑兵来个反身回马箭,射乱阵型再近身砍杀。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后金兵张弓搭箭。 杨震依旧沉默,只将平举的长矛缓缓压下,矛尖直指前方敌骑最密集处。他身后,第一列所有骑兵做了同样的动作,第二、三列骑兵则微微抬起手中长矛或马刀。整堵骑兵墙的速度提至最高,马蹄溅起的冻土碎块向后飞溅。 六十步!进入弓箭有效射程! 后金兵手指松开弓弦,轻箭带着尖啸飞出。 几乎同时,杨震从喉间迸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哈!” 所有骑兵不约而同伏低上身,将头颈缩在肩甲后。轻箭“叮叮当当”多数打在胸甲、臂盾上弹开,少数射入马匹非致命处,引起几声痛苦的嘶鸣,但阵型丝毫不乱,速度甚至更快! 后金兵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愕,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硬吃箭雨、不改冲势的骑兵。来不及射第二箭,骑兵墙轰然撞到眼前。 三十步! 马槊斜着指向前方,狠狠捅进了当面一名后金骑兵战马的侧胸!那马惨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下。杨震看也不看,弃矛,抽刀,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个瞬间,墙与零散反身的后金骑兵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骑兵缠斗、刀光闪烁。有的只是碾压。 太谷卫骑兵墙的第一列如同铁犁,以无可抵御的集体动能,将试图格挡或躲闪的后金兵连人带马撞翻、踏过! 马槊的威力,在这强大动能的加持下,发挥到极致! 撞击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 骑兵墙透阵而过,在西面三十余步外开始减速转向。他们身后,那片刚刚发生接触的地面上,留下了七八具人马的尸体和伤员,绝大多数是后金兵。剩余四五骑完全被这野蛮的冲锋吓破了胆,再无战意,拼命打马向不同方向逃窜。 杨震兜转马头,他举刀,指向溃兵。 骑兵墙再次启动,这次不再追求绝对密集,而是如同张开的扇面,分成数个小队,追向各自的目标。追杀在空旷的田野上展开。 王景安赞许点头:“杨震这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这骑兵训练不过一年有余,竟然能在野外硬撼女真骑兵。” 戚长山眼中精光闪烁:“大人你这办法好啊,平日里就算训练个三五年也不是女真骑兵的对手,有了这阵法,以后就能和鞑子在野外浪战不落下风。” 王景安默默点头,目光落在战场中央那片狼藉。 二百余步外,幸存的天雄军士卒,相互搀扶着,望向太谷卫骑兵的方向,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深深的震撼。 天雄军辎重队队长一路小跑过来:“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救。” “我和你们卢大人是好朋友,友军有难,自当拔刀相助。” 硝烟未散,血腥气浓得呛人。 太谷卫的士卒与幸存的天雄军兵士正在打扫战场。 王景安站在一辆奔驰马车的车辕上,望着西北方向,眉头紧锁。这股后金游骑被歼,只是暂时扫清了侧翼,更大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大人!西北方向有大军动静!烟尘很高,打的是‘卢’字旗!”了望哨的声音带着紧张从车顶传来。 王景安心中一凛,是敌是友?刚刚歼灭了后金斥候,难道引来了大队报复? “全军戒备!马车阵转向西北!弓弩火铳上弦!”他厉声下令,刚刚松弛片刻的队伍再次绷紧。周勇已带着骑兵从追击中返回,迅速在马车阵两翼展开。 烟尘越来越近,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步骑队列,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正是“卢”字大纛和天雄军的认旗。王景安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很快,一队精悍的骑兵脱离大队,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绯袍皮甲,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是卢象升。 他显然看到了这片战场的狼藉,也看到了那奇特的、由马车组成的矮墙和墙上墙下严阵以待的士卒。他的目光尤其在马车阵和那些被收集起来、摆放在一旁的后金兵首级上停留了片刻。 卢象升勒马在阵前五十步外,扬声问道:“前方可是太谷卫王指挥使所部?” “建斗兄,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啊。”王景安策马上前。 卢象升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亲兵不必紧张。翻身下马:“大恩不言谢,这次我被鞑子骑兵缠住,要是没有你,我这辎重队可就全军覆没。”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景安摆摆手。 “嗣业兄这也是如今勤王的?”卢象升看了看他后面的军队,显然对这支部队很感兴趣。 “陛下发布诏令,召集天下兵马入京勤王,在下身为太谷卫指挥使,自当奉命进京,此行我率领兵马三千,虽然不多,但也能杀几个鞑子。” 卢象升肃然起敬:“嗣业兄此举忠君爱国,卢某佩服。” “既然遇上了,不如结伴同行如何,也好有个照料。”王景安提出建议。 卢象升大喜:“如此再好不过。” 卢象升与王景安合兵后的队伍,在通往京师的官道旁一处高地扎营休整,埋锅造饭。昨夜急行军六十里,人困马乏,但距离京师已不足百里, 忽然,东南方向传来滚雷般的声响,一股更大的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初升的朝阳。 了望哨连滚爬下树:“报——!东南大道!是……是关宁军!大纛,是‘袁’字!无边无沿,全是骑兵和战车!” 第166章 关宁军 营地瞬间被这消息惊动。卢象升与王景安匆匆登上高坡,举目望去。 只见东南方官道及两侧原野上,一股铁流正滚滚而来。 前列是清一色的精锐骑兵,人人双马甚至三马,甲胄鲜明,兵器在晨光下寒光点点,队形严整,行进间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与骄横之气。中军大旗下,簇拥着众多将领,那杆最高的“袁”字大纛,在万军之中格外刺眼。 这就是关宁铁骑,大明如今最精锐、也最昂贵的野战军团,蓟辽督师袁崇焕的本钱。 卢象升的眉头深深皱起,王景安则眯起了眼睛。 他们都看到了关宁军行军路线,朝向他们昨夜休整、今晨刚刚离开的那片战场,固安以西的洼地。 关宁军的前锋显然也发现了高坡上的卢象升所部,但并未转向或减速,而是分出数骑,朝着那片尚有未散尽硝烟、残留着明显战斗痕迹的洼地驰去。 很快,那几骑返回中军。 不多时,关宁军庞大的队伍从卢象升营地前方半里处汹涌而过。他们没有停下,甚至连基本的礼节性联络都欠奉。只是在经过那片昨日战场边缘时,全军的速度似乎有意放慢了些许。 中军旗下,数骑脱离大队,向高坡方向缓辔而来。 为首一人,绯袍玉带,外罩精良的山文甲,面色沉凝,目光锐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更多的是焦躁,正是蓟辽督师袁崇焕。他身边簇拥着祖大寿、何可纲等关宁悍将。 卢象升整理衣甲,带着王景安等将迎下高坡,于道旁站定,拱手为礼:“郧阳巡抚卢象升,见过袁督师。督师行军神速,勤王赤忱,令人敬佩。” 袁崇焕勒住马,目光先在卢象升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态度并不热络。 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卢象升,落在了后方那片狼藉的洼地上,又扫过高坡下那些以马车为依托、与天雄军混杂休整的太谷卫士卒。 他眉头微蹙,声音有些淡漠,毕竟久居高位:“卢抚台,昨夜此地曾有战事?” “正是。昨日午后,末将一部辎重队遭建奴游骑袭击,幸得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将军率部救援,合力将一股约二百骑的建奴马甲击溃,斩获颇丰。”他侧身示意王景安,“此即王指挥使。” 王景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见过督师。” 袁崇焕的目光这才落到王景安身上,掠过王景安半旧的甲胄,掠过他身后那些看起来更像是商队护卫的士卒,以及那些奇特的四轮马车。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哦?太谷卫?” 袁崇焕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王指挥使倒是忠勇可嘉。以卫所兵与车仗,竟能击退建奴游骑,还颇有斩获,难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平淡无波,结合他那审视的目光,分明透着不以为然。 他身边的祖大寿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低声对旁边将领道:“卫所兵?杀几个鞑子散骑,也值得说道?怕是鞑子自己绊倒摔死的吧?”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卢象升和王景安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天雄军和太谷卫的一些将领士卒脸上顿时露出愤怒之色。刚和鞑子血战,被人这么轻视。 袁崇焕仿佛没听见部下的议论,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片战场和更遥远的西北方向,京师所在。 “斩获几何?可曾审得口供,虏酋主力现在何处?皇太极究竟意欲何为?”. 他连续发问,语气急切,似乎眼前这支刚刚血战过的杂牌部队,唯一的价值就是提供点情报。 卢象升压下心中不悦,简要回答:“斩首六十四级,缴获马匹军械若干。俘虏伤重,未得有效口供。虏骑游弋,主力动向,尚未明确。” “嗯。”袁崇焕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心中急切,惦记着皇太极大部队,对这些小虾米毫无兴趣。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京师:“建奴狡诈,此番入寇,必有所图。京师重地,安危系于一线。本督奉诏勤王,不敢片刻耽搁。” 他对着卢象升略一拱手,声音有些冷漠:“卢抚台既有斩获,可徐徐收拾,押送缴获,向兵部报功。本督军务紧急,需即刻赶赴京师外围布防,就不多叙了。”说罢,竟是不等卢象升再言,一扯马缰,便要转身。 王景安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清晰:“督师勤王心切,末将感佩。只是昨夜战场,我军亦有些许心得。建奴游骑剽悍迅捷,惯用散骑袭扰,遇我车阵火器协同、骑兵墙正面冲击,则难以抵挡。督师关宁铁骑天下精锐,若遇类似情状,或可留意。”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隐晦地提醒袁崇焕,后金骑兵战术并非无懈可击,我们这支杂牌用土办法也能打赢,你堂堂关宁军,别大意。 袁崇焕勒马回身,深深看了王景安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意外,或许还有一丝被卫所指挥使建言的不悦。 他最终只是淡淡道:“王指挥使有心了。战场之事,本督自有计较。” 语气中的敷衍与不以为然,比之前更甚。 说完,再不回头,在众将簇拥下,打马回归本阵。很快,关宁军庞大的队伍重新加速,铁蹄翻飞,烟尘再起,径自朝着京师方向滚滚而去,将卢象升、王景安以及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流过血的战场,还有那些疲惫却带着不甘的士卒,彻底抛在了身后扬起的尘土里。 卢象升望着远去的烟尘,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骄兵终有一失。” 王景安心中想起袁崇焕的结局,如此狂妄自大,这人死的不冤。 关宁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原地只留下被践踏的官道。 崇祯二年,十一月,京畿。 皇太极的八旗兵马,在京畿大地上肆意蔓延、分合。 他们不执着于攻打坚城,除了试探性的攻击,而是以战养战,以掠代补。 第167章 袁崇焕觐见 铁蹄所向,村镇为墟,田舍焚烧,烟火日夜不绝。 通州、顺义、良乡、固安……一个个曾经富庶的名字,如今在塘报和溃兵的口中,只与“被掠”、“残破”、“十室九空”相连。 八旗游骑甚至出现在京师德胜门、安定门外,扬起的烟尘在城头清晰可见,引起一阵阵惊惶的骚动。 紫禁城里的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也一道比一道绝望。 坚壁清野,还是老一套策略。命令由五军都督府、顺天府、巡城御史层层下达。 官道两旁,原本应该充满生机的初冬田野,被马蹄肆虐践踏。 来不及收割的庄稼冻死在地里,一些田埂和沟渠旁,倒毙着无人掩埋的尸首,多是老弱,在寒风中僵硬发黑。村落大多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少数尚未被鞑子光顾的村庄,也正经历着另一场扫荡。 一队穿着杂乱号衣、面黄肌瘦的京营军士,在一个尖嗓门太监和几名顺天府胥吏的催促下,冲进一个叫做张家湾的大村子。没有解释,只有呵斥与鞭打。 “奉旨!全部进城!鞑子要来啦!” “粮食!所有能带走的粮食,集中装车!” “磨蹭什么?想留给鞑子吗?快走!” 鸡飞狗跳,哭喊震天。农民死死抱住装满秋粮的麻袋,被军士硬生生掰开手指夺走。老人蜷缩在炕头不愿离开祖宅,被半拖半抬地弄上牛车,妇人抱着婴儿,背着简单的包袱,满脸茫然与恐惧,被驱赶着汇入官道向着京城方向蠕动的人流。稍有反抗或迟疑,鞭子便呼啸着落下。 一辆装载着家当的独轮车在混乱中翻倒,瓦罐破碎,杂粮洒了一地,车旁的老汉跪在地上,徒劳地想将混入泥土的粮食捧起,绝望地哭嚎着。 那监督的太监却只是不耐地跺脚:“晦气,快起来走,几颗粮食值什么,进了城朝廷自有粥厂。” “朝廷的粥厂……” 卢象升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牙关紧咬。 他是巡抚,深知地方情弊,更明白所谓粥厂在承平年月尚且时常短克,在这兵荒马乱、流民蜂拥入城之际,会是何等光景。 这坚壁,或许能稍迟滞鞑子劫掠的步伐,但清掉的野,却是无数百姓赖以活命的根基与家园。这道命令背后,是朝廷对野战御敌于外的彻底绝望,是只能龟缩核心在城中防御。 王景安沉默地看着。他来自边镇,见过更残酷的扫荡,但那是敌人干的。如今这番景象,执行者却是自己人。 “京营竟然还有力气出来干这个,有这劲头,何不出城与鞑子游骑战上几合?” 队伍继续前行,越发靠近京城,类似的场景越是频繁。 终于,在距离京师西直门约三十里的一处隘口,他们遇到了设立的路障和检查的兵丁。一名锦衣卫千户带着一队人马,验看了卢象升的关防文书和王景安那盖有兵部勤王戳记的文书。 “卢抚台,王指挥,你部人马众多,车仗显眼,不可过于靠近城门,以免惊扰圣驾,引发误会。请在西南郊寻地扎营,听候兵部调遣。至于这些斩获…”他瞥了一眼马车后拖着的那一串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后金兵首级,“需先行登记勘验,方可论功。” 卢象升拱手应下,王景安也低头称是。 崇祯二年,十一月庚午,紫禁城,平台。 此处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而是皇帝召见重臣、商议机密的便殿。 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宫灯,光线晦暗,袁崇焕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汗珠顺着额头滴下。 他从山海关日夜兼程,终于在昨日将关宁军主力布防于广渠门外,自己则不及卸甲,便应诏孤身入城觐见。一路行来,京师的惨状触目惊心: 流民塞道,物价沸腾,城头守军面色惶惶,远处烽烟清晰可见。而朝廷重臣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期盼,有猜忌。 “臣,蓟辽督师袁崇焕,奉诏陛见。” 御座上,久久没有回应。 终于,崇祯开口了:“袁崇焕,你,抬起头来。” 这一字一句的声音让他心悸。 袁崇焕依言缓缓抬头。 “你看看。”崇祯没有让他平身,只是微微抬手,指向殿外隐约的方向,“听听!那是鞑子的马蹄声!还是我大明百姓的哭喊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破音,“皇太极!就在朕的京师之外!掳掠朕的子民!焚烧朕的郊坛!而你!”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袁崇焕鼻尖:“你的关宁铁骑呢?你的五年平辽呢?鞑子何以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抵朕的城下!你说!毛文龙该杀,辽东可靖,如今靖在何处?” 袁崇焕爪子麻了,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任何的惊慌失措、辩解推诿,都会立刻万劫不复,他强压下心头惊恐。 “陛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慨然,“臣有罪!臣万死不能辞其咎!建奴狡诈,绕道千里,乘虚而入,此皆臣料敌不明、布防疏忽所致!臣愿领任何责罚!” 先认罪,态度无比恳切。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然,陛下!此刻非论臣罪之时!皇太极孤军深入,虽貌似猖獗,实乃兵行险着!其意在震慑朝廷,搅乱天下,而非真能久据京师!” 他目光灼灼,仿佛真的洞悉了全局:“臣已率关宁精锐星夜入卫,现已陈兵广渠门外!将士们同仇敌忾,士气可用!建奴野战虽强,攻坚则拙。我京师城高池深,勤王大军正四方云集!只要陛下稳守中枢,持重待机,令臣等统兵于外,寻隙击其惰归,必可重创虏骑,解京师之围!” 这番话,他说的又快又急,逻辑清晰,目标明确,将自己擅杀毛文龙、防线失守的大罪,轻巧地转化为战术疏忽,又将眼前的绝境,描绘成一次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战略机遇。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陛下稳守中枢和令臣等统兵于外,这是在极度危险的时刻,重新划分权力和责任,皇帝您坐镇就好,打仗的事,交给我。 第168章 朝堂争斗 说起来这袁崇焕还真是胆大包天,都到这时候了还在忽悠皇帝。 朱由检以前被文人忽悠,现在又被武将忽悠。 崇祯死死盯着他,胸脯剧烈起伏。袁崇焕这副临危不乱、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挺唬人。 朝廷衮衮诸公,除了喊诛此误国贼或速召勤王,谁能拿出一个听起来像样的对策?曹文诏?他还在路上。孙承宗?老成持重,但锐气已失。 皇帝需要有人站出来,把天塌下来的局面,说成尚有可为。哪怕只是听起来尚有可为。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袁崇焕后背的冷汗几乎湿透内衫。 终于,崇祯缓缓坐了回去:““朕……姑且信你忠勇。关宁军,是国家最后的精锐,朕交付于你。” 袁崇焕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虚脱,但立刻以头抢地:“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但是,”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不要听什么寻隙击其惰归,朕要你,立刻!马上!将皇太极给朕赶走!驱离京畿!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广渠门、左安门、乃至德胜门,朕每日在宫中,都能望见虏骑扬尘,听见百姓哀嚎。你若不能速退敌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朕的尚方宝剑,能斩毛文龙,也能斩不得他人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袁崇焕耳边。 那不是信任,那是最后通牒,是催命符。 “臣遵旨!”袁崇焕重重叩首,不敢有丝毫迟疑,“臣即出城,整顿兵马,必与虏决死一战,早靖妖氛,以安陛下之心!” “去吧。”崇祯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朕,等你捷报。莫要再让朕失望。” 袁崇焕再次叩首,起身,倒退着退出平台。 直到转身踏入殿外刺骨的寒风中,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胸有成竹瞬间褪去。 “百官入朝!” 随着宦官尖利的唱喏,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今日,众卿有何事奏?” “臣有本奏!”一名御史率先出列。 “蓟辽督师袁崇焕,辜负圣恩,专擅跋扈!擅杀大将毛文龙,自毁东江屏藩,致使虏酋无东顾之忧,方能倾巢入犯,直逼京畿!此误国第一罪!” “臣附议!”又一名给事中跨步上前,“袁崇焕空耗国帑,经营关宁,夸口五年平辽!如今辽事未平,虏骑已至城下!其所言尽成画饼,其行实为养寇!此欺君第二罪!” “陛下!”一位兵部右侍郎出列,语气沉痛,“袁崇焕入卫以来,其军逡巡城下,名为御敌,实同观望!与虏偶有小触,未见其力战破敌,反闻其部将骄纵,索饷逼赏!日前更与友军龃龉,骄横之气,溢于言表!此无能且骄悍第三罪!” 指控如疾风暴雨,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诛心。 从战略失误到人格污点,从过去罪行到眼下可疑,几乎将袁崇焕钉成了导致此番国难的唯一罪魁。 奏者多是言官,亦不乏部分与东林不睦或急于撇清的部院官员。 他们未必全都相信袁崇焕通敌,但在皇帝震怒、社稷危亡、急需一个足够分量的责任人来承担这滔天罪责与恐惧的时刻,袁崇焕,这个曾拥有皇帝超规格信任、手握最重兵权、又刚刚犯下明显错误的边帅,就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刺向东林党人。 韩爌站在文臣首位,宽大朝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能感到身旁钱龙锡粗重的呼吸,能听到身后同党中有人牙齿打颤的微响。他们何尝不知袁崇焕已陷入绝地?何尝不觉其行事孟浪,授人以柄?但他们不能退。 钱龙锡是袁崇焕坚定的举荐者和支持者,在皇帝面前力保其五年平辽之策。韩爌作为首辅,是整个东林在朝堂的旗帜,对袁崇焕的任用有着不可推卸的坐主之责。 更重要的是,袁崇焕是他们东林在军事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投资和政治象征。 袁崇焕垮台,不仅仅意味着边防策略的失败,更意味着东林知兵、能任事形象的彻底破产,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政治清算中,他们将毫无还手之力,被政敌撕得粉碎。 必须保!哪怕硬着头皮,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待一轮猛烈的攻讦暂歇,韩爌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看那些弹劾者,径直向御座躬身。 “陛下,老臣有言。” 殿内为之一静。 “袁崇焕行事或有操切,御敌或有疏失,臣等亦不讳言。”韩爌先承认了部分“错误”,以退为进,“然,当此虏骑肆虐、社稷危殆之际,临阵易帅,乃兵家大忌!关宁数万将士,只认袁督师旗号。骤易生手,军心涣散,京师谁守?”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皇帝:“袁崇焕多年经营辽东,于建虏情势、战守之要,朝中无出其右者。日前陛见,其亦陈破敌之志,非全然束手。当务之急,乃集中全力,助其速破城下之虏,解京师之围!一切功罪,待虏退之后,由陛下圣裁,由国法定论,方是正理!此刻纷争攻讦于庙堂,徒乱军心,正中虏酋下怀啊,陛下!” 钱龙锡也急忙出列,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陛下!韩阁老所言极是!袁崇焕固有罪,然其罪待勘,其才可用!臣愿以性命担保,袁崇焕绝无通虏之心!此刻若自毁长城,恐将京师百万生灵、祖宗江山社稷,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请陛下明鉴!” 几位东林骨干也纷纷出列,言辞或激烈或哀恳,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现在不能动袁崇焕,动了,大家一起完蛋。 这隐隐有点威胁的意思。 他们的辩护,在狂风暴雨的弹劾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拿不出袁崇焕可以速破城下之虏的证据,只能反复强调不能临阵换帅的常识和袁崇焕对军队的控制力,这反过来更坐实了袁崇焕骄兵悍将,尾大不掉的嫌疑。 第169章 意外书信 崇祯高坐御座,冷冷地看着下方这场狗咬狗般的朝争。 他对东林的辩护嗤之以鼻,这些道理他岂会不懂?但他更愤怒的是,东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试图捆绑他,用大局来为他们的错误投资续命,他们保的不是袁崇焕,保的是他们自己的政治生涯。 韩爌有一点没说错,现在动了袁崇焕,关宁军立刻就可能炸营,甚至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袁崇焕去拼命,去和皇太极厮杀,哪怕只是暂时将鞑子逼退一段距离,给他赢得喘息和调动其他兵马的时间。 朱由检心中天人交战,脸上阴晴不定。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两个字,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韩爌、钱龙锡,扫过那些弹劾的官员,缓缓道:“袁崇焕功罪,朕自有分数。如今虏在城下,非是尔等鼓噪争辩之时。” “传朕旨意,敕谕袁崇焕并关宁将士,朕念其千里勤王之苦,望其激发忠义,速建奇功,以解倒悬!朝廷在看着他们!” 没有惩罚,也没有肯定。只是一道充满猜忌、警告和沉重压力的鼓励圣旨。 但对东林党来说,这已是暂时喘息的胜利。韩爌等人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几乎虚脱。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在压抑与各怀鬼胎中躬身行礼。 京师西南郊,一处名为八角堡的废弃军屯。 此地距离城墙足有二十余里,远离主要官道和战场焦点。 残破的土墙勉强圈出一片空地,墙外荒草丛生,远处是收割后荒芜的农田和零星的坟冢,萧索至极。 卢象升的天雄军与王景安的太谷卫合兵后,便被兵部一道冷冰冰的文书打发到了这里择地扎营,听候调遣。 没有想象中的犒劳,没有兵部官员前来勘验战功、补充粮饷,甚至连基本的向导和周边敌情通报都欠奉。他们就像是被刻意遗忘在了这战争的边缘角落。 营地倒是迅速立了起来。天雄军毕竟训练有素,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布置哨卡,井然有序。太谷卫的奔驰马车则在外围构成了第二道移动屏障,车阵的格局依稀可见。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卢象升眉宇间的沉郁。 帐中沉闷,只有卢象升手中那份辗转得来、字迹潦草的朝议纪要被翻阅时发出的轻微声。 卢象升缓缓放下纸页,闭了闭眼。 “都看到了?虏骑就在德胜门外耀武扬威,烽火昼夜不熄,百姓哭声盈野……而我们的衮衮诸公,满殿紫袍,关心的不是如何退敌,而是如何将罪名扣死在一人头上,如何撇清自己,如何党同伐异!” 王景安嘲笑一声:“宁可御敌于战场,不可怠敌于萧墙,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不说了,不说了…” 卢象升一掌拍在帅案上:“袁崇焕纵有千般不是,此刻他也是提着脑袋在广渠门外与鞑子对峙的主帅!如此攻讦于朝堂,除了涣散军心,助长虏焰,还有何用?!东林诸公…唉!” 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怒其不争,更是悲哀。 他本人并非东林核心,但素来敬重其中一些实干之士,如今见其进退失据,只知党争,焉能不痛心? 崇祯二年,十一月末,八角堡营地。 连日的主动猎杀颇有成效。 太谷卫与天雄军的混合游骑又截杀了两股十余人的后金掠粮队,救下了数十名百姓,缴获了些许马匹军械。营地内士气稍振,但后勤的压力也开始显现。 兵部的补给依旧有一搭没一搭,仅靠缴获和从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村落高价购粮,难以持久。 这日傍晚,一名穿着普通百姓棉衣的中年男子,在营地外被哨卡拦住。他并未慌张,只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要求面呈卢象升抚台或王景安指挥使,称有故人传讯,关乎前程。 信被迅速送入中军帐。 王景安眉头一皱,心中暗想,我在这京城没什么故人,莫非是吴公公? 卢象升拆开信件,并无寒暄,只有寥寥数语: “卢公、王将军勋鉴:京华喧嚣,非建功立业之地。二公虎贲在野,明珠蒙尘,识者痛之。今有枢要之位,虚席以待国士。若欲涤荡虏氛,展布所长,非朝中有力者奥援不可。某虽不才,愿为桥梁。三日后酉时三刻,城南五里清风店废弃驿丞宅内,可晤面一叙。阅后即焚,万勿声张。” 没有落款,但信笺质地精良,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御制墨香。传递信息的方式和地点也选得极其隐秘。 “枢要之位,朝中有力者奥援。”卢象升捻着信纸,眉头紧锁,“这是有人要招揽我们?” 王景安接过信,仔细看着那工整的字迹,脑海中迅速闪过朝中大佬的名字。能接触到这种等级信笺,又有动机和能力在此时绕过兵部、直接联络他们这支边缘部队的,范围其实很小。 “或许是朝中某位阁老,别人也没这个能力了。” 卢象升赞同点头道:“我估计也是如此,不然谁会在意咱们这两支小部队,现在朝廷的目光都在袁崇焕身上,袁崇焕和皇太极对峙多日,局势越来越危急。” 王景安嘲弄笑了笑:“当年他可是把五年平辽策吹出去,现在爪子麻了,皇太极这一招妙啊,这袁蛮子是昏招迭出,竟敢假传圣旨,斩杀毛文龙,这罪名放在别人身上,几个脑袋都没了。” 卢象升默默无语,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王景安猜测道:“可以大胆一点猜测,或许可能是东林党某位大佬。” 卢象升脑子急转,东林党诸位大人在自己脑海中飞速闪过:“周延儒?” “周延儒,如今的礼部右侍郎,以精明干练、善于揣摩上意着称,并非东林核心,却与宫中宦官和一些勋贵交往密切,是朝中迅速崛起的实力派。更重要的是,他与现任首辅韩爌为代表的东林主流,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皇帝对东林在袁崇焕问题上的表现日益不满,周延儒的行情自然看涨。” 第170章 深夜会见周延儒 “除了他,此刻谁还会在意我们这支被丢在荒郊野外的兵马?”王景安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信里说‘京华喧嚣,非建功立业之地’,是暗指东林与袁崇焕的泥潭。‘枢要之位虚席以待’,恐怕是瞄着韩爌倒台后的首辅之位。拉拢我们,是看中了我们的战力,想在外朝掌握一支听命于他的‘硬手’,增加他争权的筹码。” “与虎谋皮。”卢象升冷哼,“周延儒机心深沉,攀附内侍,非正人君子。我等为国杀敌,岂能卷入这等龌龊党争?” 王景安看着灰烬,摇了摇头:“建斗兄,我们当然可以不卷。继续在这里,靠猎杀零星鞑子和抢购粮食度日,等待要么被朝廷彻底遗忘,要么在某次与大队虏骑遭遇时力战而殁。或者,运气好一点,等袁崇焕侥幸击退皇太极,朝廷论功行赏时,想起我们这点微末苦劳,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他抬起头看着卢象升:“但这是我们想要的吗?我们救下的百姓,我们斩获的首级,我们流的血,就只值这点残羹冷炙?周延儒是奸猾,但他有野心,也有能量。他想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 卢象升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王景安所说乃是残酷的现实。他一身正气,但并非不通世务。在郧阳剿匪时,他就深知朝中无人奥援的艰难。 “东林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王景安继续分析。 “韩爌老迈,钱龙锡已因袁崇焕被绑上战车,覆巢之下无完卵。东林内部觊觎首辅之位的,只怕也不止周延儒一个。他此时伸出橄榄枝,是雪中送炭,也是投机。我们去见他,未必就是投靠,可以是合作。我们需要一个渠道,让我们的功劳不被埋没,让我们的声音能上达天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获得补给和任命上的便利。” 他顿了顿,继续忽悠着:“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我们这支军队的战法、编成,与旧军截然不同,将来若想推广,若想真正成为国之干臣,朝中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懂军事且愿意支持改革的人物,可能吗?靠那些只会清谈弹劾的东林君子?还是靠那些暮气沉沉的勋贵将门?”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卢象升。他练兵、打仗,深知旧军积弊,亦有改革之志。王景安的车营、骑兵墙等战法,更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但这等离经叛道之事,若无朝中重臣支持,绝难推行。 更重要的是这些花费甚大,需要海量的银子,就凭朝廷这些破铜烂铁,上了战场也只有送命的份,只有精良的武器,精锐的战士,才能打败女真鞑子。 良久,卢象升长叹一声:“罢了。国事糜烂至此,非常之时或许当真需行非常之法。见一见,无妨。听听他究竟有何说辞,再作定夺。但有一条,”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景安,“原则底线不可失!若其意在图谋私利、祸乱朝纲,我等宁肯老死荒野,亦绝不与之同流!” “正当如此。”王景安点头,“三日后,我陪你同去。严守营地,以防不测。” 三日后,酉时三刻,清风店。 这座京南小镇早已在战乱中十室九空,废弃的驿丞宅院更是破败不堪。王景安与卢象升只带了四名绝对亲信的精锐护卫,悄然潜入。 宅院正堂点着一盏孤灯,周延儒竟已先到。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深蓝道袍,坐在一张瘸腿的椅子上,气度却依旧从容。见二人进来,他微微一笑,起身拱手:“卢抚台,王将军,戎马倥偬,冒昧相邀,唐突了。”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周延儒果然如传闻中般干练。他直言不讳,点出朝廷如今对袁崇焕及东林主事者的极度不满,预测韩爌首辅之位不久矣。他欣赏卢、王二人在外围的战绩和治军之能,认为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岂可让栋梁埋没于草莽? 二位之才,当用于督抚一方,练兵御虏,而非困守于此,与游骑周旋。”周延儒语气诚恳,“然,如今朝局,非有为之士所能自展。周某不才,愿在朝中为二位鼓吹,使功绩上达天听,使才干得获大用。他日若得机缘,整顿京营,经略一方,乃至参与枢机,未可知也。” 王景安心中暗道,这周延儒果然是个干练之才,这按照别的朝廷官员的尿性,不东拉西扯半天,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出自己的目的得拐十八个弯,还得自己去猜。 他开出的条件很明确。 他助他们获得正式任命、更大权柄和资源。他们则需在适当的时候,在皇帝面前或通过其他渠道,支持他的政治主张,尤其是在涉及军事改革和人事安排上。 卢象升保持了沉默,由王景安应对。 王景安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几个实际问题:“阁老明鉴,不过眼下我们也有不少困难,前粮饷短缺如何解决?兵部勘验战功拖延如何推动?他们针对虏骑的新型战法,朝廷可能接受?” 周延儒微微一笑:“粮饷问题我来解决,战功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至于这新战法?” 卢象升心头一跳:“莫非朝廷不同意?” 周延儒摇摇头:“也不是不同意,不过此战法需要银子太多了,而且还需骑兵中的精锐,现在朝廷军队什么样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知道,这骑兵墙明摆着冲上去送死,你觉得能推广么?” 周延儒话锋一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只要克敌奏效,周某愿为担保进言。” 周延儒一一作答,显示出他对军事后勤和朝堂程序并非外行,甚至暗示他与宫中司礼监及兵部某些实权人物有沟通渠道,可以设法通融。 会谈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王景安代表二人表态:愿与周侍郎同心戮力,共济时艰,但一切需以抗虏救国为第一要务,具体事项,可视情况相机配合。 第171章 满桂求战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书面契约,只有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与风险共担。 离开清风店,已是半夜。 卢象升在马上沉默良久,才道:“此人确有能力,但心思太深。与之合作,如履薄冰。” 王景安望着远处京师方向那依旧不散的烽烟,若有所指地看着他:“建斗兄,时局都危及到这种地步,朝廷还在争斗不休,你也该为自己找一条后路了。” 卢象升有些惊愕:“嗣业兄,你这话我不明白。” 王景安想起卢象升被高起潜坑死,战死沙场,不过这话也不能说明白,这说出去不信不说,还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建斗兄,如今朝堂局势波谲诡异,万事小心为上。”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似乎失去了热量。 袁崇焕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象征京师的模型,以及周围那几股代表八旗兵锋的的黑色箭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发现棋盘上所有气眼都被堵死、所有后手都已用尽时,爪子彻底麻了。 皇太极这一手太狠、太绝。 根本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就是利用骑兵的绝对机动优势,在京畿大地这张棋盘上肆意纵横,烧杀抢掠,将大明朝廷的脸面和威信踩在泥里反复践踏。 而自己,这个曾经夸下五年平辽海口的蓟辽督师,被寄予厚望的国之干城,如今却被牢牢钉在广渠门外,动弹不得。 出击?关宁军精锐多是步兵和车营,擅长结阵固守、逐步推进,如何与来去如风的八旗铁骑在旷野上周旋? 即便是祖大寿率领一支精锐关宁军,也敌不过女真骑兵。 一旦主力离营过远,被皇太极调虎离山,或遭遇其以逸待劳的主力埋伏,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皇帝那道充满猜忌的速退敌旨意,像枷锁一样套在脖子上,他输不起任何一场稍有规模的败仗。 固守?皇太极根本不来攻打他的营寨,只是分兵四掠,将京畿变成一片废墟。 每日都有更多的坏消息传来,更多的村镇化为焦土,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上,那些弹劾他“养寇自重”、“畏敌如虎”的奏章,恐怕已经堆满了通政司。每在营中多待一天,他的政治生命就向悬崖滑近一步。 进退维谷,爪牙虽利,却无处撕咬;胸有甲兵,却无阵可列。 袁崇焕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曾经在辽东面对努尔哈赤、皇太极时那种挥洒自如、步步为营的感觉,在此刻混乱绝望的京畿战场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督师……”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袁崇焕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些许督师的威严:“进来。” 进来的是总兵满桂。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粗糙,带着边塞风霜刻下的痕迹,甲胄朴素,眼神却明亮坚定。 他是宣府镇出身,并非辽东将门体系的核心人物,以勇猛善战、治军严明着称,但因其性格刚直,不擅(或不愿)钻营逢迎,在讲究派系和关系的辽东军中,始终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虽居总兵高位,却难入祖大寿、何可纲等人的核心圈子。 袁崇焕用他,看中的正是其勇猛和相对独立的背景。 “满总兵,营外情势如何?”袁崇焕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虏骑游弋更甚,昨夜又有两股向南掠去,各约数百骑。我军哨骑不敢远出,仅能监视营寨周边十里。”满桂实话实说,语气里也带着压抑的焦躁,“将士们求战心切,不少人在营中鼓噪,说千里勤王,不是来此看鞑子耀武扬威的。” 袁崇焕心中苦笑。士气可用?此刻这士气,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处理不好,首先会伤到自己。 关宁军号称朝廷精锐,可是野外和女真人浪战,还是差上不少的,更别提对面是皇太极的精锐白甲兵,毫无胜算可言。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远处京师巍峨的城墙,又看了看营中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眼神灼热的关宁士卒。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向皇帝、向朝廷、也向自己手下的将士们证明,关宁军并非只会龟缩。 他的目光落在了满桂身上。 “满总兵,”袁崇焕转过身,语气变得凝重,“本督知你忠勇,更知你麾下儿郎皆是敢战之士。如今虏势猖獗,我军困守于此,非但于大局无补,更损我军威。” 满桂挺直身躯:“请督师下令!末将愿为前锋!” “好!” 袁崇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决断,“本督予你五千精锐,步骑各半,出营向东,不必求与大股虏骑决战,但务必要打几场硬仗,打出威风!遇到小股鞑子,务必全歼;遇到稍大股,也要让其知道我关宁军的厉害!若能夺回一二被掳百姓,焚烧几处虏贼临时营垒,更好!” 他盯着满桂的眼睛,话里有话:“此战,不为攻城略地,只为振我军心,慑虏贼胆,也让朝廷看看,我关宁军并非怯战之师!你明白吗?” 满桂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袁崇焕的意图。虽然外表憨厚,可是外粗里细,在军营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里头的事情门清。 这是要他去打一场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的面子仗。用他这支相对独立、勇猛、而且就算有所损失也不会过度影响辽东将门核心力量的部队,去换取一些看得见的战果,缓解来自朝廷的压力,也安抚营中躁动的军心。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都到这时候了,还搞这一套,袁蛮子还是不死心啊。 但他随即压下这些,军人的天职和当下的危局让他别无选择。“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谨慎行事,切勿贪功冒进。本督……等你的好消息。”袁崇焕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疲惫与托付。 满桂抱拳,大步离去。很快,营中响起集结的号角与马蹄声。 第172章 岳托迎战 袁崇焕独自留在帐中,听着那远去的喧嚣,缓缓坐回椅中。 将满桂派出去,就像在绝望的棋盘上,勉强投下一枚孤子,希望能搅动一点局面,哪怕只是溅起几缕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知道这很冒险,满桂若胜,自然能稍挽颓势;若败,甚至只是无功而返,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将更加不堪。 “满桂啊满桂…”他低声自语,望着帐顶,“本督如今能指望的,也就是你这颗正直却未必合群的棋子了。祖大寿他们不敢出面硬战,但愿你的勇猛,能为我,为关宁军,争回一点喘息之机。” 皇太极的大帐设在背风的高坡上,视野开阔,能将周遭数十里平野尽收眼底。 他披着一件厚重的貂裘,正与范文程、岳托、多尔衮等亲贵重臣,围着一幅铺在地上的简陋舆图议事。 舆图上,代表八旗各部的骨签,已如众星拱月般,插满了北京城四周的要隘。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藏雷霆。 连日来四处出击,斩获颇丰,但皇太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此次入关,战略目标极其明确: 不在乎一城一池,而在乎最大限度地震撼大明中枢,削弱其国力,掠夺其资源,并伺机寻求与明军主力(尤其是关宁军)进行一场决定性野战的机会,以彻底打破明廷在辽东问题上的心理优势。 “袁崇焕可真是我的福星,斩杀毛文龙,替我去处一心腹大患,恐怕这次崇祯小儿也不会信任他。”皇太极脸上笑眯眯的。 多尔衮嗤笑一声:“大汗,这些明人最喜欢内斗,想当年那李成梁何等威风,我各部都要仰仗其鼻息生存,如今正是咱们入主中原的好时候,我看不如一举攻下京城,到时候大汗就是天下共主。” 皇太极诧异地看了多尔衮一眼,这小子鬼心眼太多,不过他这个建议确实很诱人啊。 思虑许久,还是缓缓摇头:“时机未到,此事万万不可。” “大汗,”范文程指着舆图上广渠门方向,“袁崇焕依旧龟缩营垒,凭坚固守。我军哨骑回报,其营防严密,无机可乘。” “袁蛮子?”皇太极眯起眼睛,指尖敲打着代表关宁军大营的标记,“倒沉得住气。他在等,等我军久攻京师不下,师老兵疲,或是等各路勤王兵马云集。打得好算盘。” 多尔衮年轻气盛,不耐道:“大汗,既然他不出来,我们何不集中全力,猛攻他几阵?就不信砸不碎他的龟壳。” 皇太极摇头:“攻坚?非我所长,亦非此战本意。我要的是他出来,在野地里,用我八旗的铁骑,将他连同他五年平辽的幻梦,一起踏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再等等。京师的恐惧和朝廷的压力,会帮我们逼他。”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上坡,斥候滚鞍下马,急促禀报:“大汗!广渠门明军大营有动静!约五千步骑混合兵马出营,向东移动,打的是‘满’字旗号!领兵者似为明将满桂!”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 “满桂?”岳托疑惑,“此人似是宣府镇出身,非辽东嫡系,以勇悍着称。袁崇焕派他出来是何用意?” 皇太极走到坡边,极目远眺。 果然,远方地平线上,一股烟尘缓缓移动,规模不大,但阵型严整,透着一股决然之气。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皇太极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兵书。 “袁崇焕这是坐不住了。不敢动其关宁嫡系根本,便推出这满桂来,想打一场交代仗。胜了,可稍堵朝廷之口,振作军心;败了,折损的也非他辽东心腹。” 范文程抚掌赞叹:“大汗明鉴!此乃袁崇焕的弃子试探,亦是其焦躁无奈之举!” 多尔衮忍不住嘲笑:“原来这是打给崇祯小儿看的,没劲。” “既是送上门来的肉,岂有不吃之理?”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下令,“岳托!” “在!”镶红旗旗主岳托躬身听令。 “命你率本部两个甲喇(约一千五百至两千骑)精兵,迎击这股明军。”军令带着杀意,“不必全歼,但务必重创!要打得狠,打得狼狈,让城上的人,让袁崇焕,让明朝的皇帝都看清楚!让他们知道,出城野战,是何下场!” “嗻!”岳托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记住,”皇太极补充道,“若明军溃退,追至其营寨火炮射程边缘即可,不必强攻营垒。我要的,是这场败绩带来的恐惧和混乱。” “明白!” 岳托迅速点兵出击。镶红旗的精锐骑兵迅速掠过平原,迎向满桂所部。 战斗在旷野上爆发。 满桂确实勇猛,身先士卒,麾下将士也知是背水一战,初始接敌时,步阵稳固,枪矛如林,火器齐射,竟也将岳托前锋的试探性冲击打了回去,小有斩获。城头观战的明军和少数胆大的百姓,甚至爆发出欢呼。 远处王景安用望远镜看着战场局势,有些可惜摇摇头:“满桂确实勇猛,刚交手能占上风,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吃败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满桂这开局打的确实不错。 岳托并未因初挫而恼怒,他冷静地指挥骑兵散开,利用绝对的机动力,环绕明军阵型游走,箭矢如飞蝗般不断抛射,消耗明军体力与箭矢。同时,他派出数股精锐,猛攻明军侧翼与负责掩护的骑兵。满桂麾下骑兵本就不多,且战马素质、骑术与配合远逊八旗,很快被分割、击溃。 失去了骑兵掩护的步兵方阵,如同失去甲壳的巨龟,虽然依旧挥舞着长矛火铳,但在高速机动的骑兵面前,破绽百出。 岳托看准时机,集中数个牛录的白甲兵,猛然砸向明军阵型一个因调动而稍显薄弱的结合部! “轰!” 撞击的闷响甚至传到了远处观战的皇太极耳中。 明军严整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重甲骑兵突入,后续轻骑如潮水般涌入,扩大战果。分割、包围、屠杀……战场迅速演变成一面倒的局势。 第173章 早朝议兵 满桂目眦欲裂,挥刀死战,身负数创,鲜血染红甲胄。他见大势已去,再拖下去恐全军覆没,只得下令残部向大营方向拼死突围。 岳托谨记皇太极命令,并不死追,只是如同驱赶羊群一般,用箭矢和投枪远远吊射,将满桂残军追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关宁军大营火炮的掩护范围之内。 原野上,留下了上千具明军尸体、破损的旗帜和兵器,以及更多跪地求降后被无情砍杀的俘虏。 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在京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很快结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紫禁城。 皇太极站在高坡上,看着岳托得胜而归的骑兵,看着远处关宁军大营的寨墙,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果然,当满桂惨败、损兵折将、仅以身免的消息传到京师,本就对袁崇焕极端不满的朝堂,彻底炸开了锅。弹劾的奏折不再是“一波接一波”,而是如同雪崩,瞬间淹没了通政司,直扑皇帝的御案! “袁崇焕畏敌如虎,派偏师送死,丧师辱国!” “名为出战,实为敷衍,视将士性命如草芥!” “满桂忠勇,然非其嫡系,故遭此败,其心可诛!” “坐拥重兵,不能退敌,反损兵折将,要此督师何用?!” “纵无通虏实据,其庸懦误国,已证据确凿!请陛下速下诏狱,明正典刑!” 这一次,连许多原本中立或观望的官员,也加入了攻讦的行列。 满桂的败绩,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所有人发泄恐惧与愤怒的最佳出口。 袁崇焕,被彻底孤立在了滔天巨浪的中心。 东林党人面如死灰,韩爌、钱龙锡等人连上疏辩解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他们知道,局面已经无可挽回。袁崇焕这枚棋子,非但不能为他们争来政治资本,反而成了将他们拖入深渊的锚。 平台之上,崇祯皇帝看着那堆积如山要求严惩袁崇焕的奏章,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八旗号角,他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期待,终于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皇太极轻轻掸了掸貂裘上不存在的灰尘,对范文程笑道:“范先生,看来,我们给明朝皇帝递的这把刀,他很快就要握紧了。” “大汗运筹帷幄,袁蛮子这次在劫难逃,恭喜大汗,又将去除一心腹大患。”范文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早朝,奉天门。 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压在御案一侧,而另一侧,则是寥寥几份请求暂缓议罪、责令戴罪图功的辩护。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御座,脸色越来越难看。 心中的杀意最终还是按下去,压下了立刻将袁崇焕锁拿进京、千刀万剐的冲动。 不能。现在还不能。 城下虏骑未退,关宁军依旧是堵在广渠门外最大的一坨兵马,哪怕它如今看起来如此无能且可疑。临阵斩帅,是取祸之道,这个道理,他在极致的愤怒中,反而想得比那些只会鼓噪的朝臣更清楚。 “拟旨。” “敕谕蓟辽督师袁崇焕:尔受国厚恩,委以专阃,乃不能预遏敌锋,致令狂虏深入,蹂躏郊畿。复遣将失律,损威辱国!姑念尔夙称敢战,将士或可用命,暂不深究。着尔星夜筹划,火速进兵,务期殄灭,以赎前愆。倘再仍前萎靡,致误军机,国法具在,决不尔贷!钦此。” 旨意由司礼监秉笔迅速拟好,用印,发出。 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文臣前列。 “虏骑纵横,京畿糜烂。除关宁军外,各路勤王兵马,可有能战、敢战、或可有奇谋破敌者?诸卿,平日高谈阔论,此刻,无人为朕分忧么?” 下面一片沉默,这个时候,谁敢轻易出头?举荐的人若再败,举荐者立刻就是下一个被攻讦的对象。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还是都明白的。 “臣,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有本奏。”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周延儒出列,身姿挺拔,面色从容,与周围惶惶不安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 “讲。”崇祯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陛下,”周延儒声音清朗。 “当此国难,正需不拘一格,拔擢忠勇。臣闻,近日京畿西南,郧阳巡抚卢象升与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所部,虽偏师在外,未得中枢调度,然其主动出击,屡挫虏锋。于固安以西,救天雄军辎重,阵斩建奴游骑数十;更于外围巡弋,猎杀虏贼散骑,保全乡里,颇有斩获。其军虽寡,然战法新颖,将士用命,卢象升沉毅知兵,王景安机变敢战,实为不可多得之将才。” 他顿了顿,扫视四周一眼:““如今大军云集城下,或逡巡,或新败,正需此等锐气之师,以作奇兵,或可另辟蹊径,扰动虏势,为陛下分忧。伏乞陛下明察,或可召见垂询,量才酌用。”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卢象升?王景安?很多人甚至没听过这两个名字,更不知京畿外围还有这么一支活跃的部队。 周延儒在此时,在袁崇焕濒临倒台、东林焦头烂额之际,突然举荐两个无名之辈(至少在京官眼中),意欲何为? 首辅韩爌站在班列最前,身体轻微晃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延儒那平静的侧脸,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 卢象升也就罢了,虽是实干之才,但非东林核心,其晋升对党争格局影响有限。 可那王景安,韩爌瞬间想起,前些时日,曾有门生隐约提及,山西太谷有个姓王的指挥使,在地方上颇有些不安分的举动,且对东林示好颇为冷淡,甚至隐约有回绝之意。当时他只当是边鄙武夫的愚钝,未加留意。 如今,周延儒却将此人名字,在这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平台上,堂而皇之地报了出来,还将其与颇有清望的卢象升并列。 背刺! 第174章 平台献策 韩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周延儒此举,绝非临时起意。这是赤裸裸的背刺! 他强忍怒意,眼神阴暗看了周延儒一眼。 恐怕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人,甚至可能已经暗中接触!在这个东林因袁崇焕而陷入空前被动、自己也因首辅之责而摇摇欲坠的时刻,周延儒抛出这两个锐气之师、敢战之才,用意再明显不过。 第一, 撇清与东林主流的军事失败。看,能打仗的将才不是没有,只是你们东林把持朝政、用人唯亲(袁崇焕),忽略了真正的人才。 第二, 展示自己识人之明与为国举贤。在众人束手时,他周延儒能提出解决方案,无论这方案最终成效如何,此刻在皇帝心中,都是加分项。 第三,也是最狠的,挖东林的墙角,同时埋下替代的棋子。 卢象升若得重用,未必完全倒向周延儒,但其非东林核心,易于拉拢。而那王景安,既然明确拒绝过东林拉拢,如今又被周延儒发掘举荐,天然就与东林划清了界限,甚至可能心存感激或倾向于周延儒。 一旦这两人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稍有表现,周延儒就有了在军事领域对抗甚至取代东林影响力的自己人!他这是在为韩爌倒台后,自己争夺首辅之位,预先布局军方的支持。 “好算计,好毒的眼光!”韩爌心中惨然。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与钱龙锡等人,全部心力都耗在了保住袁崇焕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却全然忽视了外围水域可能出现的新船。 而周延儒,这个平日里看似低调、实则心机深沉的对手,早已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崇祯皇帝听着周延儒的陈述,晦暗的眼眸中,果然亮起了一丝希望。 他现在就像溺水之人,任何一根可能抓住的稻草,都会尝试。 “卢象升、王景安。”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其所部现在何处?斩获可曾核实?” 周延儒早有准备:“回陛下,据兵部零星回报及地方奏报,该部现驻京西南八角堡一带。斩获首级,因地处偏远,兵部、厂卫勘验稍有延迟,然地方官府及遭救百姓多有见证,应非虚报。” “传旨,”崇祯几乎没有犹豫,“召郧阳巡抚卢象升、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即刻入城陛见。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如何破敌。” “臣遵旨。”周延儒躬身领命,退回班列时,目光与面色灰败的韩爌有一瞬的交错,平静无波,却让韩爌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旨意传出平台,迅速奔向京西。 韩爌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下的金砖传来阵阵虚浮之感。 他脸色有些灰白,小声说道:“玉绳兄,好算计啊,咱们同朝为官,何至于此?” 周延儒淡然一笑,有些凛然模样:“国难当头,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这才是为臣之道,首辅,我说的对不对?” 韩癀不再言语,面无表情矗立在原地。 卢象升与王景安在宦官的引导下,低头屏息,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与回廊。靴底踏在清扫过积雪但仍湿滑的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宫殿群间显得格外清晰。 卢象升手心微汗,他虽然久历战阵,但以巡抚身份、尤其是带着擅自出战嫌疑被皇帝急召入宫觐见,还是平生第一次,心中难免志忑,反复默念着应对之辞。 而走在他侧后半步的王景安,脸色却平静得出奇,只是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沿途的宫墙、岗哨、以及偶尔匆匆走过的宦官宫女。 这可和后世拍的电视剧不一样,看来后世许多电视也是在瞎拍。 平台之上,气氛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压抑。除了必要的侍卫和司礼监随堂太监,只有寥寥数位重臣在侧,包括面色灰败、眼神复杂的首辅韩爌,以及神色淡然、目光中带着审视的周延儒。 御座上的崇祯皇帝,比传言中更加年轻,也更加憔悴,一双眼睛深陷却亮得灼人,死死盯在进殿的二人身上。 “臣,郧阳巡抚卢象升(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依礼跪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卿举荐你二人,言尔等在京西颇有斩获,且勇于任事。朕闻虏骑肆虐,心如汤煮。尔等既敢战,可有良策,为朕解此燃眉之急?” 开口就是如此直接,压力瞬间降临。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事先与王景安商议的,先禀报外围战况,再陈述骚扰、疲敌之策。 然而,他尚未开口,身旁的王景安却已微微抬头,朗声道:“陛下,臣等微末之功,实不足挂齿。然,臣斗胆以为,眼下破敌之机,已不在广渠门下一城一地之得失。”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大臣均是一愣。 韩爌眉头紧皱,周延儒眼中则闪过一丝更浓的兴趣。崇祯身体微微前倾:“哦?此言何意?讲!” 王景安隐晦看了周延儒一眼,看到他微微点头,当下门清:“陛下明鉴。自虏酋皇太极破关而入,已近月余。其行踪飘忽,四出剽掠,看似猖獗无边,实则暴露出其三大要害!” 朱由检来了兴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皇太极的劣势。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漫长。皇太极绕道千里,孤注一掷,其粮秣补给,大半依赖劫掠。京畿虽富,经此月余搜刮,富庶之地已残破,可供其掠夺之余地日渐缩小。天气愈寒,其人马消耗日增,久持对其不利。” 周围几位阁老重臣纷纷点头,这话说的在理。 “其二,兵力分散,难以兼顾。虏骑分作数股,多者数千,少者数百,散布于京师外围数百里方圆。其意在搅乱局势,使我军疲于奔命,不敢集中兵力与其决战。然,分散亦意味着其各部之间,联络、呼应必有延迟,易为我所乘。” 朱由检来了兴趣,急忙探身询问:“那第三呢?” 第175章 帝师孙承宗 “其三,亦是关键,皇太极,意在震不在占!” 王景安语气加重:“其若真有并吞京师之志,当集中全力,猛攻一处,或长期围困。然其仅以小股游骑抵近耀武,主力却避开关宁坚营,四处流窜。此非力有未逮,实乃其根本意图,在于震撼朝廷,动摇天下,掳掠人口财货以实其力,并寻求与我在野战中一举击溃我勤王主力之机。其心不在北京城墙,而在大明国威与野战军主力!” 这番分析,跳出广渠门僵局的窠臼,直指皇太极此次入寇的战略本质,虽不全面,却犀利地抓住了关键。 崇祯听得眼神连闪,连韩爌都不由得侧目。 “依你之见,当如何破之?”崇祯追问,语气急促了些。 “陛下,”王景安拱手,“破敌之法,不在硬撼其锋,而在攥紧拳头,击其要害,逼其自退!” 他上前一步,虽仍保持着臣子的恭谨,但话语间已带上一股沙场策划的果决:“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第一,明固守而暗蓄锐。京师城防,交由孙阁老等宿将统筹,稳如泰山。而真正可战之兵,如关宁军剩余精锐、宣大援军、以及臣与卢抚台所部等,不当再分散消耗于追逐虏骑游骑,而应秘密集结于数处要害,养精蓄锐,统一号令。示敌以弱,骄其心志。” 孙承宗有些诧异看了这个小将一眼,自己在家赋闲多年,这才刚被启用。 朱由检不由地暗暗点头:“你说的不错,帝师我还是信得过的,此事就依你所言。” 孙承宗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老臣就算搭上这条命,也不负陛下所托。” “第二,断其耳目,乱其部署。”王景安目光微冷,“虏骑之所以来去自如,除骑术精良外,赖其哨骑广布,汉奸引导。请陛下授权,精选敢死之士,组成多支精锐哨骑与猎杀小队,配以快马利刃,不图大战,专司清剿虏贼外围哨探,捕杀奸细,截击其传令兵。使其变成聋子、瞎子,各部之间联系不畅,皇太极便难以如臂使指。” “第三,亦是决胜之关键,捏成拳头,猛击其必救之七寸!”王景安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皇太极大军分散,但其掳掠所得之人口、牲畜、财货,必有其集中存放、准备北返之转运据点,其大军粮草补给,亦必有相对固定之后勤通道!” 他抬起头:“恳请陛下,密令各路集结之精锐,广派哨探,不惜代价,务必在数日之内,查明虏贼主要的囤积点与粮道。一旦查明,不必待其全军汇集,即可集结优势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其一点。焚其粮草,夺其财货,解救被掳百姓。此击不必求全歼其军,但要打得痛,打得狠!” 孙承宗连连点头:“陛下,王将军说的不错,皇太极悬军深入,后方补给本就艰难,囤积点与粮道乃是其命脉所在,亦是其大军分散劫掠之根基。若此处遭我重创,其劫掠所得无法运走,大军粮草接济不继,前线分散的各部人马必人心惶惶。更兼其哨探被猎杀,联络不畅,皇太极无法迅速掌握全局、调兵救援。” 朱由检眼中燃起希望之火:“然后呢,赶紧说说。” 王景安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晃动:“只要攻击其后勤,到那时,根本无需我军在旷野上与八旗主力决战,皇太极为保其根本,防其大军崩溃,除了迅速收缩兵力,带着残存掠获北撤出关,别无他路。”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王景安清晰的话语在回荡。 这个方案,没有夸口阵斩皇太极,也没有空谈驱敌于国门之外,而是基于对敌我态势、尤其是对皇太极战略弱点的分析,提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甚至有些狠辣的目标。 不求全胜,只求通过一次精准的、针对后勤命脉的猛烈打击,逼迫皇太极因无法承受损失而主动退兵。 这,似乎可行。 这比要求袁崇焕火速进兵,务期殄灭要现实得多,也更具可操作性。 袁崇焕那个明摆着是把皇帝当二傻子忽悠。 崇祯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眼中光芒闪烁。他听够了空泛的忠心与无能的推诿,王景安这番既有战略高度、又具战术细节的陈述,像一道强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 周延儒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王指挥使所言,虽略显冒险,然句句切中虏酋要害。与其坐等虏贼自退,或强令攻坚而损兵折将,不若行此奇正相合之策。卢抚台沉稳知兵,王指挥使勇略机变,或可委以此任,协同其他敢战之将,一试锋芒。” 韩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驳斥。王景安的方案,确实比现在朝廷束手无策、只知逼迫袁崇焕的状况,看起来更有希望。而他,作为首辅,若再反对,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且恋栈。他心中苦涩,只能沉默。 “好!” 朱由检大喜:“周爱卿为朕举荐如此奇才,功不可没,此战不管胜负如何,你当记一大功。” 周延儒虽然心中激动,但面色如常。 周延儒躬身行礼:“陛下,国难当头,我等身为臣子,自然当为陛下排忧解难,这是我等应该做的。”说完还看了韩癀一眼。 韩癀心中一阵怒骂,但脸上还是保持笑容。 崇祯的目光在卢象升和王景安脸上来回扫视,良久,缓缓道:“卢象升,你以为此策如何?” 卢象升早已听得心潮澎湃,此刻肃然答道:“陛下,王指挥使之策,深合兵法攻其必救、致人而不致于人之要义。臣以为可行,臣愿与王指挥使一道,效死力以查明虏贼囤积要地,并请为前锋,击其要害。” “好!”崇祯终于猛地一拍御案,下了决心,“卢象升、王景安听旨!” “臣在!” “朕授你二人协理京畿戎政、侦剿事宜,准你部相机而动,联络各路敢战之兵,赐尔等密折专奏之权,所需侦骑、向导,可由京营、顺天府酌情调配!务必给朕,在旬日之内,找到皇太极的粮草囤积之地。一经确认,可不待另行请旨,会同周边兵马,猛击勿失。朕,只要结果!” 第176章 冲突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和皇太极对峙已经多日,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却烧不化袁崇焕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朝廷的斥责圣旨已经宣读完毕,宣旨太监夹着拂尘匆匆离去,留下满帐的寂静。 祖大寿、何可纲等辽东将领分列两侧,面色各异,有人愤懑不平,有人垂首无言。 袁崇焕坐在案后,那道火速进兵的圣旨就摊在面前,他反复看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卢象升,王景安。”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平平,却让帐中诸将都听出了其中极力压抑的不屑与恼怒。 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一个在郧阳剿匪的文官,竟被周延儒那等钻营之徒当作奇货,堂而皇之地举荐到御前。更可笑的是,皇帝居然还听了,还真的授予了他们协理京畿戎政之权,赐密折专奏,可不待请旨会同周边兵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蓟辽督师、勤王总帅的眼皮底下,竟然凭空冒出了另一支不受他直接节制的奇兵。这意味着,皇帝对他的信任,已经崩塌到了何等地步! 而那个叫王景安的指挥使,据说还在御前侃侃而谈,什么三大要害,什么断敌耳目、击其囤积。 袁崇焕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边地武夫,侥幸打了几个游骑,便自以为通晓兵机,在皇帝面前大言不惭。 不能忍,这绝对不能忍! “可笑。”他睁开眼,眼中的嘲笑之意更深。 “督师,”祖大寿有些犹豫:“如今朝廷那边…” “朝廷?”袁崇焕打断他,脸色更加难看。 “朝廷衮衮诸公,除了攻讦本督,还会什么?周延儒举荐那两人,无非是借机向陛下展示他识人之明,顺便踩东林一脚。至于卢象升、王景安。”他顿了顿,“让他们去查囤积点,去打粮道。打成了,是陛下英明、周侍郎举荐有功;打不成,也与朝廷无干,本就是他二人擅自行险。” 何可纲怒骂道:“周延儒这个小人,背刺韩大人不说,还和我等过不去,真他娘的是个奸诈小人,如此奸臣当道…” 袁崇焕怒喝一声:“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何可纲低下头不敢再言语些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越过广渠门,越过京畿,似乎穿透了数百里山河,直抵沈阳方向。 “但本督,从不将胜负寄托在侥幸与奇袭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皇太极悬军深入,固然有诸多弱点。但他最致命的弱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时间。入冬以来,他耗不起。各路勤王兵马正在云集,只要本督关宁军主力岿然不动,以逸待劳,他迟早要退。” 防守大将祖大寿连连点头赞同:“督师说的在理,只要咱们防御好,皇太极肯定会退兵,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袁崇焕转身,目光扫过诸将:“而他要退,必经蓟镇、遵化原路。届时,便是我军从后掩击、斩获大功之时。这才是正着,堂堂之阵。” “但陛下那边?”何可纲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那边,本督自有分寸。”袁崇焕淡淡打断,“如今当务之急,是统一事权。各路勤王兵马,各有号令,各行其是,甚至有人为了争功,擅自与虏交锋,打乱本督全盘部署。”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札付,提笔蘸墨。 “卢象升、王景安既受命‘协理京畿戎政’,自当归本督统一节制。蓟辽督师,总领勤王诸军,此乃定制。本督令他们,立刻北上,至蓟州以东通粮要道布防,寻机与虏骑主力接战,牵制敌众,减轻广渠门正面压力。” 祖大寿一愣:“督师,那王景安在御前所言,是要集中精锐、突袭虏贼囤积要地?” “他懂什么?”袁崇焕头也不抬,“突袭囤积?虏贼囤积之地,必以重兵防护,且行踪飘忽,急切难寻。寻到了,也未必能打得下;打下来了,皇太极也未必会退。此等冒险之策,不过是献媚邀宠,侥幸求功罢了。” 他笔锋一顿,“本督用兵,不求侥幸。” 札付写完,他盖上官防大印,交给帐下传令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西南八角堡卢象升、王景安处。命其接令后,即刻拔营北上,不得有误。” “是!” 传令官疾步而出。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再言。 同日晚些时候,八角堡营地。 卢象升与王景安正在商议如何部署哨探、筛查可疑商路与村落,以寻虏贼囤积之迹。袁崇焕的军令,便在此时送达。 卢象升接过札付,细阅一遍,眉头紧皱,默然递给王景安。 王景安接过,迅速扫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周勇在整理地图,察觉到不对,停下手。 “要我们北上蓟州,与虏骑主力接战?”王景安将札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所谓牵制敌众,减轻正面压力,说得好听。” 卢象升沉默片刻:“蓟州以东,正是虏骑往来要冲,亦是其主力游弋范围。以我部两千余众,无坚城可恃,无重兵策应,贸然北上接战…” “不是接战,是送死。”王景安打断他。 “我们这点人马,在固安打六十游骑尚可,若撞上岳托、阿济格任何一个甲喇的主力,便是全军覆没。袁督师不会不知道。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卢象升没有反驳。他知道王景安说的是实情。 戚小虎猛地把刀插在地上:“他这是拿咱们当弃子!替他的关宁军挡灾!督师?呸!这算哪门子督师!” 卢象升低声道:“是不是因为陛下启用咱们,周侍郎举荐,袁督师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众人都明白。 这是猜忌,是立威,是排除异己。 一个新崛起的、不受他控制的战功集团,在他陷入绝境、威信摇摇欲坠之时,不啻为心腹之患。若真让王景安查到了囤积地、打赢了关键一仗,解围之功,归谁?他袁崇焕还有何面目,自居勤王总帅? 第177章 抗命 这道军令,名为协同,实为收编,甚至是消耗。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 外面寒风呼啸,营地中,太谷卫的士卒正在检修马车,天雄军的士兵在打磨兵器,无人喧哗。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朝堂短暂看见,更不知道一道足以将他们推入死地的军令,此刻就静静躺在主将的案头。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来杀鞑子、救京师的。 王景安放下毡帘,转身。 “建斗兄,这道军令,我们不能接。” 卢象升脸色有些犹豫:“这袁崇焕毕竟是总帅,这军令?” “我们是奉陛下亲口御旨,专司侦剿虏贼囤积要地、相机突袭之责。袁督师这道札付,与陛下旨意相悖。” 王景安劝说道:“若按他军令北上,我军必陷绝境,侦剿之事尽废,陛下所托付之重任,也成空谈。” “更重要的是,”王景安明显有些不满,“袁蛮子此令,是错的。以我部疲惫之师、几千余众,正面硬撼虏骑主力,非但不能牵制敌众,只会白白送死,且于事无补。如今京师解围的唯一希望,不在广渠门与虏贼空耗对峙,而在我们是否能精准一刀,剜其脏腑!” 他走回案前,与卢象升对视。 “抗命,是死罪。但遵此令,是必死,且是无谓而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得没有价值,救不了京师,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我们想救的任何东西。” 卢象升闭上眼,良久。 他想起自己在郧阳时,也曾无数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上级的命令不合战场实际,是盲从,还是担当?他选择了后者,才有了天雄军敢战之名。他想起今日在平台之上,皇帝那双疲惫而燃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 他睁开眼,目光已定。 “传令官何在?” 帐外候命的督师府传令官应声而入。 卢象升拿起那份札付,平静道:“回报袁督师,此令,恕难从命。我军正奉旨执行侦剿要务,无暇北上。待查明虏贼囤积要地,必全力突袭,届时功成,自当与督师所部互为犄角,共解京师之围。” 传令官脸色大变,这等于是公开抗命。 “这卢抚台,这是督师军令…” “我自会向陛下、向兵部陈明原委。”卢象升没有改口,语气坚决。 传令官只得领命,仓皇驰回广渠门。 消息在当夜传回关宁大营。 袁崇焕坐在案后,听完传令官战战兢兢的回禀,半晌无话。 帐中诸将屏息。祖大寿欲言又止,何可纲低下头。 “不、从、军、令。” 袁崇焕一字一顿,心中充满怒火,上一个敢这么干的是毛文龙。 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一个巡抚衔的知兵文官,竟敢公开违抗他这个蓟辽督师、节制天下勤王兵马的最高统帅的军令! 而他甚至知道,自己拿他们,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们有皇帝亲口授予的密折专奏、相机行事之权。他们有周延儒在朝中庇护。他们远离自己大军,盘踞京西,根本不在他实际控制范围之内。若要强行弹劾、治罪,周延儒必会反击,而皇帝此刻正指望着他们去剜其脏腑,又岂会在这当口自断臂膀? 更讽刺的是,他们抗命的理由,是奉旨执行侦剿要务,那正是皇帝亲口交代的差事。 他袁崇焕,竟无法驳斥。 良久,袁崇焕惨然一笑。 “好!好一个卢象升,好一个王景安!” 崇祯二年,十二月中旬,京师围城已近二十日。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的旗帜已被硝烟与寒风撕裂,仍在飘扬。 袁崇焕站在营中望楼之上,甲胄未解,须发凌乱,眼眶深陷。他已经连续多日不曾解甲,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盯着那张越看越绝望的舆图。 皇太极没有退。 不仅没有退,这几日反而攻势更盛。虽然依旧是试探性的、零星的攻击,但频率明显增加。昨日,后金骑兵甚至一度逼近至广渠门护城河外三百步,城头火炮齐鸣,才将他们驱退。 袁崇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太极在等。 等关宁军粮尽,等京师的恐惧发酵成崩溃,等勤王诸军在他与皇帝之间埋下的猜忌彻底爆发。 而他,依然只能守在这里。 “督师,”祖大寿在楼下低声道,“今日粮草又只到了一成,兵部说…” “不必说了。”袁崇焕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继续分派士卒,去城外掘野菜,能撑一日是一日。” 祖大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没有人再提那支被遗忘在京西的奇兵。自从那夜卢象升与王景安公然抗命,关宁大营便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那是扎在袁崇焕心上的一根刺,也是钉在辽东将门尊严上的一道裂痕。 同一时刻,盛京。 这座后金政权的都城,在辽河平原的寒风中屹立。 自皇太极继位后,改沈阳为盛京,寓兴盛之意,但此刻,城中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不是战争临近的紧张,而是收获季的忙碌。 从京畿虏获的人口、牲畜、金银、绸缎、粮草,正沿着皇太极精心规划的数条隐秘路线,昼夜不停地向北输送。 盛京城外,临时搭建的棚区连绵数里。 一批又一批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汉人百姓被押解至此,登记、分类、编管。 青壮年被鞭子驱赶向城北的庄园与矿场,妇孺老弱则被分散至八旗各庄屯,沦为奴仆。哭喊声日夜不息,却被凛冽的北风和监工毫不留情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大汗,”范文程合上账簿,声音平稳,“截至昨日,已分三批押运回盛京。人口两万七千余,牲畜三万余头,金银细软折合白银约八十万两,粮草虽因明军坚壁清野所获不多,但足够我军再支应月余。” 皇太极微微颔首,并未表现出过多欣喜。只是远远望着京城。 “当年父汗以十三部甲胄起兵,历经千难万险,披荆斩棘,我大金才能到如此地步。” 第178章 伏兵 范文程顺势拍上马屁:“大汗英明,如今明朝皇帝昏庸,奸臣当道,灭亡是早晚的事,如今天命在我大金,不在大明。” “此时以后再说,战事要紧。” “京城那边呢?” 岳托起身禀报:“袁崇焕依然龟缩不出,我部每日派游骑挑衅,他坚守营垒,绝不野战。各路勤王明军多观望不前,只有一两支小股试图靠近,已被击退。” 他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倒是那支曾在固安与我军交手的卢王所部,近日销声匿迹,我军哨骑在西南方向多次搜索,未发现其大营踪迹。” 皇太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不见了?”他低声重复:“范先生,你猜猜,他们去了哪里?” 范文程垂首,声音谦恭:“臣愚钝。不过,臣记得那王景安在明廷御前曾献击我囤积、断我粮道之策。如今我军大批物资北运,若其在暗处…” 如今大明就像个筛子一样,什么机密情报都泄露的干干净净,朝堂上刚献策完,后金这面就知道了,明朝亡的不冤。 “朕等的,就是这个。”皇太极轻轻打断他,语气竟带着一丝期待。 “如果我没记错,去年冷格里就栽在这个小将手里,若是有可能,先生可否劝他来为我大金效力?” 范文程有些错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大汗何以如此看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个人精通兵法,我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皇太极有些不满,自己这些个兄弟冲锋陷阵可以,可轮到兵法计谋,比明人可是差得远,为将尚可,可为帅那是万万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北京开始,缓缓向北移动,越过蓟州、遵化、喜峰口,越过连绵的群山,落在一条并不起眼的、蜿蜒穿过山谷的官道旁。 “从京畿至喜峰口,有大小路径十余条。其中最适合大车辎重通行、又能避开明军主要关隘的,只有这一条。”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老边城——三屯营——喜峰口。” 岳托眉头紧皱:“可是他们就那点兵马,来了也没什么用,大哥担心什么?” “他们兵马是不多,可明朝敢战将领还是有的,若是一直袭扰我后勤辎重,也是令人头疼。” “这次入关最重要的就是劫掠钱粮,这几年天气越来越冷,明朝日子不好过,我大金的日子更难,冬天粮食价格都超过二十两一石,长此以往下去,不等明军攻打,我大金自己就崩溃了。” 帐内一阵沉默,底层百姓过得怎么样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不在意罢了。游牧民族大多短视,若是没有皇太极这样的人,充其量也只是个大的部落,很难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国家。 “可恨,这银子都让那些晋商赚走了。”多尔衮大骂一句。 皇太极微微一笑:“十四弟,此言差矣,若是没有那些晋商输送粮食和各种物资,我大金也不会强盛到如此地步,这次掠夺来的钱粮古董,拿出大部分去交易粮食,告诉范永斗,粮食越多越好,我来者不拒。” 多尔衮有些丧气:“我这就安排下去。”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老边城八十里外的燕山余脉深处,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里,没有篝火,没有营帐,甚至没有战马嘶鸣。 王景安伏在一块覆雪的山石后,望远镜筒里,那支绵延数里的后金辎重队伍,缓缓通过谷底。 他数清了护卫骑兵的旗帜,两个甲喇,不到一千五百骑。 比预计的多,但仍在可承受范围。 “他们很谨慎。”卢象升匍匐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但这条路,确实是唯一的通道。若错过此处,前方便是开阔平原,再无伏击可能。”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谷口两侧的山脊,扫过那些看似平静的枯树与乱石堆。 某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在他心头一掠而过。 “建斗兄,你说皇太极如此精明的一个人,难道就不会想到会有兵马前来断他粮道?” 卢象升闻言一怔:“你是说?” 王景安眯起眼睛:“我要是皇太极,肯定会在暗中埋伏一支兵马,后金这次入关主要就是为了掠夺,围攻京城只是障眼法罢了,真正的目的在这里,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咱们的日子不好过,鞑子的日子更难。” 老边城以南三十里,谷地。 岳托勒马于一处隐蔽的山坳,三千精骑偃旗息鼓,战马口衔枚,蹄裹厚布,蛰伏在雪地中。 他已经在此地潜伏了一整夜,甲胄内层被汗水和寒气浸透,但他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谷口的方向。 斥候不断无声地来去。 “贝勒,明军仍未出现。” 岳托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有节奏地轻叩。皇太极的嘱托犹在耳边:“明军必会来劫此道。朕要他们,来得了,回不去。” 岳托信服大汗的判断。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来这里的兵马会有多少,明面上有两个甲喇,再加上自己这三千精骑,五千骑兵几乎可以在这里横着走,即便对方来超过一万人,骑兵在手,自己也是毫无畏惧。 天色渐亮,谷底的后金辎重队已经缓缓驶过了大半。 拖曳辎重的牛车吱呀作响,押运的骑兵懒洋洋地散在两侧,浑然不知自己正扮演着饵料的角色。 岳托眯起眼睛。 耐心。再等一刻钟。若明军尚存半分袭扰此道的意图,他们必须在辎重队完全通过之前动手。否则,再无机会。 然后,他看见了。 谷口东侧山脊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林边缘,积雪突然簌簌落下几片。不是风,是人的移动。 岳托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了。” 他抬起右手,身后三千精骑同时绷紧了身体,刀出鞘三寸,弓上弦待发。 就在此时,岳托身后的林间哨兵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示警。 “贝勒!东、西两侧后方,有烟尘!” 第179章 曹变蛟 岳托猛地回头。 天际线。 不是一股烟尘,是两股。一股在东,一股在西。距离尚远,但扬尘的规模……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大队骑兵正在高速接近的、绝非百骑规模的烟尘。 一炷香之前。 王景安伏在山石后,望远镜筒里,岳托的伏兵隐匿之处,他其实并未看破,但他不需要看破。 他只是在昨日深夜,趁着风雪,派出了七队信使中的最后一队。 信是送往东面的。 收信人,是奉诏勤王,却因与辽东将门素有旧隙而迟迟未获重用,如今正率本部四千精骑在蓟州外围观望待命的曹文诏。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岳托必伏精骑于老边城以待我军。我部诱其现形。将军可击其侧背,此战功归将军,虏首归将军,朝廷耳目归将军。景安唯求一事,莫让岳托,活着离开此地。” 曹文诏与满桂同为宣大系悍将,交情莫逆。满桂在广渠门外被袁崇焕当作弃子、惨败负伤、至今还在营中养伤的旧恨,王景安在八角堡时便已探听明白。 辽东将门看不起宣大系,宣大系又何尝不恨辽东将门借刀杀人的做派? 这世上,有些仇恨,比任何银钱许诺都更能驱使一个人出兵。 前世的记忆,曹文诏有勇有谋,是一员猛将,他的侄儿曹变蛟更是勇猛,当年差点斩杀皇太极。 岳托没有犹豫。 他毕竟是大汗亲封的镶红旗旗主,努尔哈赤之孙,八旗军中有数的名将。几乎在看到烟尘的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伏击已然暴露。 东、西两侧烟尘规模,至少各在五千骑以上。这绝不可能是卢象升、王景安那区区几千余步骑混合的疲敝之师能够分出的兵力。 他们竟有援军!而且不止一支! “传令!全军转向!迎敌西侧!”岳托厉声喝道。 然而,就在镶红旗三千精骑刚刚调转马头、尚未完成冲锋阵型的刹那,谷口东侧松林边缘,再度爆发呼喊声。 卢象升高举长剑,一马当先。天雄军步卒从林中狂涌而出,长枪如林,直插岳托伏兵阵型的侧肋。 同一瞬间,王景安从另一侧山脊猛然起身,厉声高喝: “太谷卫,车阵推进!” 三十辆奔驰马车从密林遮蔽处鱼贯驶出,车上挡板齐刷刷立起,架设其上的燧发枪与强弩同时爆发出第一轮齐射! 铅弹与弩箭射向队形已乱的镶红旗骑兵。 人喊马嘶!数十名后金骑兵应声落马! 岳托目眦欲裂! “稳住!转向迎敌!先击溃眼前这支!” 然而来不及了。 东侧烟尘已近至三里之内,铁蹄轰鸣震天,一面巨大的曹字认旗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曹文诏一马当先,长槊斜指,身后五千宣大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凿向岳托伏兵尚未收拢的、暴露在东面的侧后方。 “杀——!!!” “为满帅报仇!” 狂怒的吼声与铁蹄轰鸣混成一片。 西侧烟尘也逼近了。 那是杨震带着太谷卫剩余二十辆马车及收拢的近百名义勇骑兵,扬尘虚张声势而来。他们其实只有不足三百人,但那漫天的烟尘和被刻意拖拽在车后的树枝,制造出了不下两千骑兵的浩大声势。 岳托分不清真假。他的阵型已经被三面夹击彻底撕碎,斥候不断来报,每一条都是坏消息: “贝勒!东侧明军至少两千骑!已突破外围!” “贝勒!西侧亦有大量骑兵正在迂回!意图断我后路!” “贝勒!辎重队已完全溃散!护送兵卒各自逃命!” 岳托咬碎了牙。 他一生征战,从未如此被动。他错估了明军的兵力,错估了他们的决心,更错估了那支原本应该孤立无援、被他轻易围杀的杂牌军,竟然会在这关键时刻,变戏法般掏出两支成建制的主力骑兵! 明朝的军队什么时候敢和我大金骑兵正面硬撼了? 岳托想不明白,现在也没时间让他想明白。 “贝勒!撤吧!”亲卫队长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再不走,被明军四面合围,就走不掉了!” “撤!” 镶红旗三千精骑,来时如狼群蛰伏,退时如丧家之犬。 曹文诏的铁骑从东侧犁过岳托仓皇后撤的阵型尾部,又斩获近百级。但他谨记王景安信中之言,此战功归曹文诏,虏首归曹文诏。 他勒住战马,没有死追。 岳托在溃退。 这位镶红旗旗主、努尔哈赤之孙,自十五岁披甲出征,从未如此狼狈。 三千精骑,冲出曹文诏侧击时已折损近千,沿途又被卢象升步卒截杀百余,此刻追随身后的,不足一千五百骑,且队形散乱,士气濒临崩溃。 但他毕竟是岳托。 他没有像寻常败将那样盲目向喜峰口狂奔,而是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率残部一头扎进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谷地,只要穿过这片谷地,再往北二十里,便有接应兵马。 “快!跟上!”岳托挥刀厉喝,战马口吐白沫,仍在狂奔。 然后,他看见了谷口尽头的明军骑兵。 当先一骑,身披银白罩甲,掌中一杆马槊斜指苍穹,槊锋寒光凛冽。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青年人的锐气。 曹变蛟。 曹文诏之侄,宣大系新生代最锋利的刀。 “岳托在此!”曹变蛟的喝声在寒风中有如惊雷,“奉诏讨贼,杀!” 没有多余的话。 铁骑同时提速,马蹄震得谷地两侧积雪簌簌滚落。 岳托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面旗帜。两年前的锦州外围,他率三千精骑追击明军溃兵,就是这面“曹”字旗突然杀出,以同等兵力硬生生将他击退。那时领兵的还是曹文诏。 如今,曹文诏的儿子,也长成这把刀了。 “迎战!列阵!”岳托嘶声下令。 然而镶红旗残部已是惊弓之鸟,仓促间能整队迎敌者不足半数。两支骑兵洪流如同火星撞地,在谷地中央轰然对撞! 曹变蛟一马当先,槊锋连挑三名白甲护军,锋刃过处,血雾在寒风中绽开。他浑身浴血,却愈战愈狂,硬生生从岳托阵型正面撕开一道口子。 第180章 岳托战死 岳托身边的亲卫不断落马,缺口越撕越大。 王景安站在远处拿着望远镜看着战场:“建斗兄,这曹变蛟果然是一员猛将。” 卢象升暗暗点头:“曹变蛟这人我知道,虽然看上去年轻,但骑术精湛,敢打敢冲,即便对上鞑子猛将也丝毫不落下风。” “不好!”岳托急勒马缰,但已经来不及了。溃兵裹挟着他,身不由己地向着南侧谷口逃窜。 谷地南口,阵型早已严阵以待。 不是骑兵,不是寻常步卒。 是两百余陌刀兵。王猛率军站在最前面。 陌刀兵身后,是第二线的一百五十名火铳手与一百名强弩手,枪口与箭镞斜指天空,只等命令。 在后面还有投掷兵,五十名臂力最好的士卒,每人腰间挂着五枚手榴弹。 马蹄声震耳欲聋。岳托残部如快要逃窜到这。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火铳手,三段击!放!” “砰——砰——砰——!” 并非齐射,而是绵密不绝的三段轮射。 铅弹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死亡之网,迎面扑向溃逃中毫无遮拦的后金骑兵。最前排的数十骑人马同时中弹,惨嘶栽倒,绊倒了后方收不住蹄的同伴,阵型愈发混乱。 “弩手——自由射击!” 箭雨追着铅弹,持续收割。 “掷弹队,投!” 五十颗引线滋滋燃烧的震天雷,划出五十道黑烟轨迹,落进后金骑兵已然崩溃的队列。 “轰!轰!轰!” 铁片四溅,破片横飞。战马的悲鸣与人的惨叫混成一片,血肉与积雪齐飞。 岳托的战马被一枚破片击中脖颈,长嘶一声,前膝跪地。他被猛地甩下马背,肩甲着地,滚了三滚,头盔脱落,露出一张沾满血迹与尘土的、狰狞而绝望的脸。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眼前是四尺外森然的刀锋阵列。 而刀锋阵列之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将军。 王景安只是缓缓向前,走过了陌刀兵为他让开的一道窄缝。 横刀在手,四目相对。 岳托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挣扎上半身直立起来:“你就是王景安?好深的算计!” 他没有说完。 刀光闪过。 王景安没有给他机会说完,长刀斜劈,岳托的人头在积雪上滚了两滚,停在一块染血的石头旁。 谷地骤然安静。只有风声,喘息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降者免死——!” 卢象升的声音响彻谷地。 幸存的后金骑兵,三三两两滚下马背,跪伏于地,再无一战之心。 王景安俯身,拾起岳托的人头。血迹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滴在冻土上,热气转瞬成冰。 曹变蛟勒马于二十步外,槊尖鲜血尚温。他看着王景安手中那颗人头,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王景安,抱拳一揖。 后金大营。 范文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拉了下来。 皇太极抬眼。 “岳托的捷报到了?” 范文程没有回答。他跪了下来。 皇太极手中的三国演义微微一顿。 “说。” “大汗”范文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岳托贝勒战殁了。” “什么?” 皇太极以为自己听错了。 “辎重队在老边城以南遇伏。明军设伏者,卢象升、王景安所部,并有曹文诏、曹变蛟叔侄率宣大铁骑助战。岳托贝勒率三千精骑接战…” 范文程喉结滚动:“全军覆没。贝勒他…阵前被斩。” 帐内一片沉寂。 皇太极慢慢放下书卷。他站起身,走到范文程面前。 “你说什么?” 范文程将头埋得更低,双手呈上一封血迹斑斑的军报,那是从战场上侥幸逃回的几个残兵带回来的。 皇太极接过,展开。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败。 辎重被劫。三千精骑覆没。镶红旗旗主、他的亲侄儿、八旗军中最善战的年轻贝勒之一。 阵前被斩。 被一个卫所指挥使亲手斩首。 皇太极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捏着那份军报,指节泛白,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朕派了三千精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朕亲自选的路。朕算好了每一步。袁崇焕困在广渠门动弹不得,各路明军观望不前,只有那支两千人的杂牌军敢动。朕给他们准备了最好的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怒意与不解:“为什么会这样?曹文诏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曹家叔侄不是一直在蓟州外围按兵不动吗?谁让他们动的?卢象升、王景安他们凭什么能让曹文诏出兵!” 范文程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俗话说的好,人算不如天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时候他可不敢说这话,他还想活呢。 皇太极猛然转身,一把扫落了案上的茶盏、书卷、墨砚。 “三千精骑,朕的镶红旗精锐!岳托!朕的岳托!” 皇太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朕派兵严守后勤防线,朕亲自筹划粮道,朕把最精锐的镶红旗交给岳托,结果呢?袁崇焕那个废物,一直在打败仗,一直在龟缩,一直在消耗明廷最后的耐心,可朕的岳托,朕的三千精骑,竟然死在他打不过的那支杂牌军手里?”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怒意,眼神有些迷茫。 “朱由检会杀他吗?” 范文程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细作报,朱由检已连续三次在平台召见内阁,东林党人力保,周延儒默不作声。但?”他犹豫了下,“岳托贝勒战死的消息一旦传到京城,袁崇焕再无一战之功可抵过。” “他会死。”皇太极替他说完,“朱由检会杀他。像杀一只替罪的羊。” 他缓缓走回榻边,颓然坐下。 “朕赢了。”他喃喃道,“朕把袁崇焕逼到了绝路,朕让大明皇帝亲手杀掉他最倚重的边帅,朕抢了十几万人口、百万金银,朕赢了。” “可岳托死了。” 深夜,老边城以南,明军临时营地。 篝火映照下,王景安与曹文诏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是一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岳托的人头。 第181章 皇太极退兵 王景安抬头,看向曹文诏。 “曹帅,此战首功,当归宣大铁骑。若无将军及时来援,我军必陷重围。岳托的人头,将军若愿收下,朝廷那边,便是将军独力阵斩敌酋,解围破敌。日后叙功,足以封伯。” 曹文诏盯着那颗人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王指挥使。”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曹文诏打了一辈子仗,杀过的人头堆起来比这山还高。但我这辈子,从没抢过别人的功。” 他抬眼,直视王景安。 “岳托是你杀的。陌刀阵是你练的。车阵是你摆的。手榴弹是你造的。连我曹家叔侄能来这,也是你提前算准了皇太极会有埋、算准了我会出兵。”  他站起身。 “我曹文诏不要这个功。满桂的仇,今日已报。剩下的,是你王景安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过有句话,我要送你。” 王景安起身抱拳:“请曹帅赐教。” 曹文诏没有回头。 “你砍了岳托的脑袋,就等于砍了皇太极半条命。从此往后,在皇太极心里,你的分量,比袁崇焕还重。” “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十二月二十日,广渠门外。 关宁军大营的望楼上,袁崇焕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就那样站着,甲胄未解,须发凌乱。 远处的京师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若现,城头那些细小的旗帜,在这距离上看不清是哪个营头的番号。 但他看清的,是另一样东西。 后金大营,,今日清晨开始,突然有了异动。帐篷一顶顶被收起,辎重一车车被装载,骑兵一队队向北方移动。那些曾经日夜不熄的篝火,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缕青烟。 皇太极在退兵。 袁崇焕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祖大寿从望楼下快步上来,他在袁崇焕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沉默了片刻。 “督师,斥候回来了。虏骑主力确在向北移动,沿途设了断后兵马,各部之间相距不过二十里,随时可以回援,皇太极退得很稳。” 袁崇焕没有回头:“皇太极这次入关目的已经达成,再在这里耗着徒费钱粮,如此看本督的战略没毛病,可惜啊,可惜。” 祖大寿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袁崇焕话里的意思。 这二十日来,关宁军困守营垒,寸步未进,只派出满桂打了一场注定失败的面子仗。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那支被所有人忽视的杂牌军,却在京西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胜仗。 阵斩岳托。全歼三千精骑。尽焚后金囤积数月之粮草辎重。 那一仗的战报,昨日已经传遍京师。 卢象升、王景安、曹文诏、曹变蛟。 这四个名字,如今已是街头巷尾议论的热词。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什么“陌刀阵斩贝勒”、“手雷破铁骑”,说得唾沫横飞。据说连宫里的陛下,都将那份战报看了三遍。 而他们关宁军,在这场举国瞩目的战事中,成了沉默的背景。 打胜仗不可怕,谁不在谁尴尬。 “督师。”祖大寿艰难地开口,“皇太极退兵,咱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袁崇焕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让祖大寿心头一凛。 “松一口气?”袁崇焕低声重复,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该松一口气了。虏退了,京师保住了,陛下也不用再逼我火速进兵了。” 他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后金大营的方向,最后一顶帐篷也被收起了。 那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缓缓向喜峰口方向蠕动,最终会消失在燕山深处。 “大寿。” “末将在。” “传令各部,严守营垒,不得轻举妄动。虏骑虽退,断后兵马未远,若有贪功追击者……”他顿了顿,“军法从事。” 祖大寿一愣:“督师,咱们不追?” 袁崇焕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祖大寿在问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皇太极退兵,后路漫长,若能衔尾追击,至少能斩获一些断后的人马,挽回些许颜面。 但他更知道,那不是机会,那是陷阱。 皇太极是什么人? 是那个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围城死战时,突然分兵四处劫掠的人;是那个能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撤兵时,突然杀一个回马枪的人;是那个能让岳托带着三千精骑,死在杂牌军手里的人。 这种人退兵,会不留下后手? 关宁军追上去,要么扑空,要么一头撞进早已布好的埋伏。无论哪种结果,他袁崇焕都承受不起。 “督师?”祖大寿还在等。 “我说了,不得追击。”袁崇焕直接下军令:“皇太极退兵,自有他的考量。我军只需守住营垒,等待朝廷下一步指令。” 祖大寿沉默片刻,抱拳领命,转身下望楼。 他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袁崇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寿。” “末将在。” “你说,那王景安,现在在干什么?” 祖大寿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当日招揽他,会不会入我关宁军?” 袁崇焕没有等他回答。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去吧。” 祖大寿的脚步声消失在望楼下。 袁崇焕独自站着,望着北方渐行渐远的那条黑线。风雪又大了一些,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王景安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 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带着他那支两千人的杂牌军,押着缴获的辎重,押着岳托的人头,浩浩荡荡向京师凯旋。沿途的百姓会箪食壶浆,城门口会有官员迎接,陛下的褒奖诏书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袁崇焕,蓟辽督师,节制天下勤王兵马的统帅,只能站在这望楼上,目送敌人从容退去,然后? 松一口气。 松一口气。 皇太极被拱卫在军队中央,同样望着南方的天际。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范先生。”皇太极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朕这一趟入关,是赢了,还是输了?” 第182章 东林党内斗 范文程沉默了很久。 皇太极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问题,范文程答不上来。 抢了十几万人口,百万金银,烧了无数村镇,斩了无数明军,让大明君臣猜忌到几乎要杀掉自己最倚重的边帅,这当然是赢。 可是岳托死了。三千精骑没了,护卫粮草的一千五百骑兵也没了。囤积的粮草辎重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而那个斩了岳托的人,如今正带着他的人头,在京城里被当作英雄传颂。 这算什么赢? “大汗,”范文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臣以为,此战当胜。” 崇祯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北京城。 这场雪下了整整三日,仍未停歇。 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厚厚一层白,将那些朱红的宫墙、金黄的殿顶都压得暗淡了几分。太和殿前的丹陛上,积雪已被扫去,露出湿滑的青石。 但今日入朝的百官,没人顾得上脚下。 崇祯皇帝朱由检高坐御座之上,御案上摊着两份战报。 一份来自蓟辽督师袁崇焕,奏报“虏酋皇太极因粮尽退兵,我军严守营垒,未敢轻动,虏骑已出喜峰口”。 一份来自兵部转呈的“京西大捷”详情——卢象升、王景安、曹文诏、曹变蛟等部,于老边城以南伏击后金辎重队,阵斩镶红旗旗主岳托,歼敌三千,尽焚虏贼囤积粮草辎重。 两份战报,放在一起,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满殿文武,无人敢先开口。 “陛下——” 一位御史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响亮。是户科给事中,东林党的老面孔,弹劾过无数贪官污吏,也力保过袁崇焕无数回。 崇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御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劾蓟辽督师袁崇焕,纵敌退兵,坐失战机,丧师辱国,罪不容诛!” 满殿哗然。 东林党人面面相觑,弹劾袁崇焕的,竟是自己人? 那御史没有回头,继续道:“皇太极入寇以来,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节制天下勤王兵马,坐拥关宁精锐,却逡巡不进,寸功未立!满桂出战,损兵折将;广渠门外,虏骑肆虐二十余日,袁崇焕束手无策!如今虏酋退兵,他竟按兵不动,任其从容北返,无一骑追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颤抖:“而我大明将士,——卢象升、王景安、曹文诏、曹变蛟等,以寡击众,以步制骑,阵斩敌酋岳托,尽焚虏贼辎重!此乃何等壮烈!何等功勋!” “两相对照,袁崇焕是何居心?是畏敌如虎,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另有所图四个字,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加致命。它不是在说袁崇焕无能,而是在说他可疑。 杀人诛心! 东林党人脸色煞白。他们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党内斗争四起,韩癀气的脸色煞白,眼神有些锋利,看了周延儒一眼,这件事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袁崇焕确实没有追击。确实没有任何战功。而那支杂牌军的胜仗,确实摆在那里,谁也抹杀不掉。 又一位御史出列:“臣附议!袁崇焕自诩‘五年平辽’,如今平在何处?虏骑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更可恨者,他坐视虏贼劫掠百姓、焚烧郊坛,却不肯出营一战!此非误国,实乃……” 他顿了顿,咬牙吐出四个字: “实乃养寇!” 养寇二字一出,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东林党人彻底沉默了。他们能说什么?说袁崇焕有苦衷?说皇太极太狡猾?说王景安运气好? 那些话,在这份战功面前,苍白得像纸。 斩杀一个贝勒,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崇祯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那些曾经力保袁崇焕的东林大佬,此刻一个个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他终于开口了。 “传旨。” “袁崇焕着即革职,押解来京,下锦衣卫狱,候审。蓟辽督师印信,暂由祖大寿署理。” 没有念其往日功劳,没有戴罪图功,没有从轻发落。 只有冰冷的下狱候审。 东林党人最后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韩爌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钱龙锡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崇祯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退朝。” 此时此刻,北京城内的茶楼酒肆,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皇太极退兵的消息传来,京城戒严解除,憋了近一个月的百姓终于敢出门了。茶楼里坐满了人,酒肆里挤满了人,连街边的馄饨摊都排起了长队。 而所有人嘴里,都在传着同一个故事。 “您听说了吗?老边城那仗,打得可太邪乎了!” 天香楼茶社,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台下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满了,后头还有人踮着脚往里挤。 “话说那鞑子三千精骑,领兵的可是岳托!努尔哈赤的亲孙子!皇太极的亲侄儿!镶红旗旗主!那是在辽东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醒木一拍。 “可咱们那位王景安王指挥使,早就算准了鞑子要来!他摆下了什么阵?陌刀阵!两百条壮汉,每人一柄十五斤重的双手长刀,刀锋这么长!”说书先生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往那一站,就是一道刀墙!” “后头呢?火铳手!强弩手!还有那震天雷!轰隆一声,炸得鞑子人仰马翻!”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可最厉害的还不是王指挥使!是谁?是曹变蛟曹将军!曹文诏的侄子,今年才二十出头!” 说书先生的眼睛都亮了。 “那岳托被王指挥使的陌刀阵、火铳手打得七零八落,想跑!刚往北跑了不到五里,迎面撞上谁了?曹变蛟!这可是一位猛将,勇冠三军,不下当年吕布。” “曹变蛟一马当先,掌中一杆马槊,挑翻了岳托的三个白甲亲卫!槊尖上全是血,他自己也浑身浴血,杀红了眼!” “他把岳托往哪儿赶?往王指挥使那边赶!” 台下哄笑一片。 第183章 太谷风波 “岳托那个惨啊!前有陌刀阵,后有火铳手,左有震天雷,右有曹变蛟!三千精骑死的死,降的降,最后就剩下他自己,被王指挥使一刀…” 说书先生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咔嚓!” “人头落地!”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有人高声问:“那岳托的人头呢?” “这还用问?”说书先生捋着胡子,“自然是献入宫中,给陛下过目了!听说陛下看了三遍战报,连说了三声‘好‘’!” “那袁督师呢?”不知是谁,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了一句。 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这个,这个嘛,咱说书人只管说书,朝堂上的事,咱不懂,不懂。” 但有人懂。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年轻人低声道:“听说今日早朝,弹劾袁督师的折子堆成了山,陛下已经下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茶楼里一时静默。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但很快,说书先生的醒木又响了起来。 “诸位!咱们接着说曹变蛟!那小子是真猛啊,铁骑冲锋,阵型丝毫不乱……” 是夜,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袁崇焕站在望楼上,最后一次望着北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皇太极的军队已经消失在燕山深处,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雪原,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圣旨两个时辰前送达。他没有抗旨,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望楼上,不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祖大寿站在楼下,一言不发。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良久,袁崇焕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望楼。 经过祖大寿身边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大寿。” “督师…” “不要叫我督师了。”袁崇焕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待罪之人。” 祖大寿的眼眶红了。 袁崇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也没什么,韩大人还是首辅,无忧。” 太谷县城本该是张灯结彩的日子。 但今年的灯,挂得稀稀落落。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袄,匆匆走过,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又低下头去。酒肆里还有几桌客人,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城南,奔驰马车场的大门紧闭。工棚里早没了往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只有几个留守的老卒,裹着破袄在门房里烤火。 偌大的马车场,就这么空了下来。 城西的学堂也停了课。孩子们窝在家里,偶尔有胆大的跑到学堂门口张望,只看见两扇紧闭的木门,和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 唯一还在运转的,是城北的银行。 银行二楼,李慕烟站在窗前。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太谷县城的屋顶,远处是白雪覆盖的田野,更远处是连绵的太行山余脉。那个方向,是京师。 景安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月。 最初还有信件传来。固安的胜仗,八角堡的坚守,陛下的召见,老边城的伏击。 每一封信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个胜字都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烛火默默流泪。 但最近一封,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那封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慕烟,见字如面,岳托已斩,皇太极退兵。京师事毕,不日当归。守好太谷,等我回来。景安。” 她把这封信读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守好太谷。 她明白这四个字的份量。 晨雾未散,寒气逼人。 张承嗣坐在太谷县衙的正堂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堂下站着贺人龙,满脸横肉上挂着一夜宿醉的疲惫,三角眼却闪着兴奋的光。 “张大人,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他压低声音,“马车场、银行、还有那什么肥皂作坊,都派人盯着呢。您一句话,立马就能封了。” 张承嗣点点头,放下茶盏,整了整官袍。 “不急。”他慢悠悠道,“先礼后兵嘛。本官今日亲自去拜访那位李姑娘,把道理讲清楚。” 贺人龙咧嘴一笑:“大人这道理,怕是分量不轻。” “分量?”张承嗣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本官奉旨清查勤王粮饷,有人举报王景安与民争利,垄断太谷工商。本官依法查办,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至于王景安?嘿,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太极退兵前,可是放了不少狠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卫所指挥使,八成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就算没死,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能容他活着回来?” 贺人龙连连点头。 “大人高明。” “走吧。”张承嗣迈步出门,“去会会那位李姑娘。”利民银行,二楼。 李慕烟依旧站在窗前。 她已经站了一夜。 张承嗣的人在街上走了一夜,脚步声、呵斥声、砸门声,断断续续传到她耳中。她没有睡,也没有点灯,只是这样站着,望着夜色一点一点褪去,望着晨雾渐渐升起。 彩云端着热茶进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小姐,您一夜没睡……” “没事。”李慕烟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外面什么情况?” “他们……他们把马车场围了。”彩云的声音发抖,“说是有‘刁民’举报,说王大人与民争利,强占民田,垄断工商。张承嗣的人说要封了马车场,等查清楚再开。” 李慕烟的手微微一紧。 “银行呢?” “门口也站了人。”彩云咬着嘴唇,“还有肥皂作坊……刘小姐那边……听说也有人去了。” 李慕烟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与民争利。”她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好一个与民争利。” 彩云愣住了。 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李慕烟放下茶盏,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开始梳理头发。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往日赴宴前精心妆扮时一样。 彩云更糊涂了。 “小姐,您这是……” “彩云。”李慕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我祖父是谁吗?” 第184章 张承嗣的野心 彩云一怔:“老太爷?老太爷不是?” “李成梁。”李慕烟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彩云手里的托盘险些掉在地上。 李成梁。 这个名字,在辽东,在边关,在大明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如雷贯耳。 辽东总兵,镇守辽东三十年,打得蒙古、女真闻风丧胆。他一手创建的辽东铁骑,至今仍是明军最精锐的部队。他去世不过十年,其子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桢,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虎将。 李慕烟的祖父,是李成梁。 李慕烟的父亲李性忠,虽是庶出,却也官至太原府同知。她的兄长李弘旼,此刻正跟着王景安在京师打仗。 她李慕烟,是李成梁的孙女。 是将门之后。 “彩云。”李慕烟站起身,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燃烧。 “把祖父留给我的那柄短刀拿来。” 彩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箱笼边,翻出一个陈旧的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送到李慕烟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已经有些磨损,但拔出刀来,寒光依旧逼人。刀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镇辽”。 这是李成梁当年佩过的刀。后来传给李性忠,李性忠又给了她,说是“将门之女,不可手无寸铁”。 李慕烟将短刀收入袖中。 “走吧。”她抬脚,朝门口走去。 “小姐,去哪儿?”彩云傻傻地问。 “去会会那位张大人。”李慕烟没有回头,“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将门虎女。” 银行大门打开时,张承嗣正要迈步进来。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李慕烟,他本来就打算见她。而是因为,今天的李慕烟,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日她一身素净,脊背挺直,像一个强撑门面的弱女子。 今日她依旧脊背挺直,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让张承嗣这个官场老油条都隐隐感到不安的东西。 “李姑娘,早啊。”他迅速恢复笑容,“本官又来叨扰了。” 李慕烟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张大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今日来,是查账,还是有别的事?” “不方便透露?”李慕烟嘴角微微扬起,“那举报信呢?总该有吧?” “信?信当然有。”张承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李姑娘,本官是奉旨清查,有权依法办事。你一个女子,不该过问这些。” “女子?”李慕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承嗣心里咯噔一下。 “张大人,”她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知道我祖父是谁吗?” 张承嗣又是一愣。 他当然知道李慕烟的父亲是李性忠。但李性忠不过是个同知,五品官,他张承嗣是三品布政使,根本不放在眼里。 至于祖父…… “李姑娘的祖父?”他皱着眉回忆,“本官记得,似乎是?” “李成梁。”李慕烟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张承嗣的脸,瞬间僵住了。 李成梁。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当然知道李成梁是谁。辽东总兵,镇辽三十年,打得蒙古、女真跪地求饶。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军中,他的子孙至今手握重兵。他虽已去世十年,但他的名字,依旧是边关的一面旗帜。 李慕烟的祖父,是李成梁。 张承嗣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慕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大人,我从小听祖父讲故事。”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他讲得最多的,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敌人。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大明将士,流血不流泪。大明将门,宁折不弯腰。” 张承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说王景安与民争利?”李慕烟逼近一步,“王景安的马车场,让太谷百姓有了活路;王景安的银行,让太谷商户有了本钱;王景安的肥皂作坊,让太谷妇人有了生计。这叫与民争利?” “你!”张承嗣又退一步。 “你说要查封产业?”李慕烟再逼一步,“马车场的工匠,现在拿着王景安发的工钱养家糊口。银行的储户,把一辈子的积蓄存在这里。肥皂作坊的女工,靠这点微薄收入养活一家老小。你封了,他们怎么办?” 张承嗣的后背撞上了门框。 “你!你放肆!”他终于找回了声音,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官是奉旨清查!你一个女子,竟敢阻拦朝廷命官!” “奉旨?”李慕烟笑了,笑意冰冷,“张大人,把圣旨拿出来给我看看。” 张承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有圣旨?他不过是借着清查勤王粮饷的名义,想来捞一笔。这种事他干过无数次,从没有人敢这么质问他。 “你!你!” “没有圣旨,就带着八百兵丁来封百姓产业?”李慕烟的声音骤然变冷,“张大人,你当我李慕烟是三岁小孩?” 她抬起手,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柄短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寒光一闪。 张承嗣的腿一软,险些瘫倒。 贺人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就要冲进来。 “别动!”李慕烟冷喝一声,刀锋一转,指向门口,“谁敢进来,我今日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将门虎女!” 贺人龙僵在原地。 他是大同镇的参将,当然知道李成梁的名字。那是一个能让草原部落小儿夜啼的名字。他的孙女,谁敢小觑? 李慕烟收回刀,转向张承嗣。 刀刃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 “张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让张承嗣头皮发麻,“我祖父教我,将门之女,不惹事,也不怕事。” “你想查账,可以。账本都在这里,你随便查。” “你想封产业,不行。除非——” 她顿了顿,刀锋微微前倾,几乎贴上了张承嗣的脖颈。 “除非你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第185章 将门虎女 张承嗣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贺人龙带着几个亲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街上,远远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整个太谷县城,在这一刻,静得像一座坟墓。 良久。 李慕烟收回短刀,轻轻插回鞘中。 “张大人,你可以走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场的工匠还在等开工,银行的储户还在等开门,肥皂作坊的女工还在等上工。大人若真想查,欢迎随时来。但若想动这些产业……” 她没有说完。 但张承嗣听懂了。 他踉跄着退出银行大门,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贺人龙冲上来扶住他,低声问:“大人,咱们?” “撤,先撤。” 贺人龙愣住了。 八百兵丁,被一个女人吓退了? 但他看见张承嗣煞白的脸,看见他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看见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恐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八百兵丁,慢慢退去。 银行门口,李慕烟独自站着。 街角,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忽然跪了下来。 “李姑娘……您是活菩萨啊……” 李慕烟连忙上前扶他。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俺的棺材本,全存在银行里。”老汉老泪纵横,“要是让他们封了,俺…俺就活不成了…” 又一个人跪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片刻之间,银行门口跪满了人。 李慕烟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苍老的面孔、年轻的面孔、惊恐的面孔、感激的面孔。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 景安,你在哪里? 太谷,我替你守住了。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北京城,紫禁城。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捏着一份奏章。 祖大寿率关宁军主力,跑了。 不是撤退,不是移防。是跑了。 就在袁崇焕被押解入狱、等候发落的当口,祖大寿带着关宁铁骑的主力,未经任何旨意,擅自撤离京师防区,一路向东,直奔山海关而去。沿途州县惊惶失措,纷纷告急。据说祖大寿留下的理由是:“军中粮饷断绝,士卒怨声载道,若不回辽就食,恐生哗变。” 粮饷断绝?崇祯几乎要笑出声来。朝廷什么时候不缺粮饷?缺粮饷就能擅自撤离?就能把京师门户敞开着留给鞑子? 祖大寿是怕了。 他怕袁崇焕倒了之后,朝廷会清算辽东将门。他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袁崇焕。他更怕,关宁军这支他赖以立足的精锐,会在朝堂的刀光剑影中被人肢解、吞没。 所以他跑了。带着兵跑了。 崇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奏章,轻轻地放在御案上。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殿中众臣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祖大寿跑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关宁军跑了。朕的京师,现在连一支能战的主力都没有了。” “而袁崇焕,还在牢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 “首辅,你说,朕该怎么办?” 韩癀垂首,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祖大寿擅自撤离,其罪当诛。但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关宁军是辽东屏障,若就此离心,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呢?”崇祯问。 韩癀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速定袁崇焕之罪,以正国法。同时,派人安抚祖大寿,许以不究,命其即刻回防。” 崇祯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首辅,你的意思是,朕的国法,是用来杀一个已经下狱的人;而那个带兵逃跑的,朕反而要去安抚?” 韩癀跪了下去:“陛下息怒!臣…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崇祯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猛地一拍御案! “砰!” 巨响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就事论事,朕今日就跟你们论个明白!” “袁崇焕,蓟辽督师,朕把辽东托付给他,把关宁军托付给他,把五年平辽的期望托付给他!结果呢?皇太极入关,他在广渠门外坐视二十余日,寸步未进!满桂出战,他派去送死!皇太极退兵,他一兵一卒不敢追!朕把他下狱,是朕冤枉他了吗?!” 没有人敢答话。 “现在好了,祖大寿跑了!带着朕的关宁军跑了!”崇祯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为什么?因为他怕!他怕朕会清算辽东将门!他怕他会步袁崇焕的后尘!他宁可当逃兵,也不愿意相信朕的朝廷!” 他走回御案前,抓起那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谁?是谁让辽东将门对朝廷离心离德?是谁让祖大寿宁可跑也不愿留下?!是他!袁崇焕!是他擅杀毛文龙,是他独断专行,是他把辽东搞成了他袁家的私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中一片沉默。 良久,崇祯慢慢坐回御座上。 “传旨。” “将袁崇焕,凌迟处死。明日午时,西市行刑。” 没有人敢反对。 韩爌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东林党人,彻底沉默了。 锦衣卫诏狱。 袁崇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祖大寿跑了。 这个消息是看守他的锦衣卫校尉偷偷告诉他的。那个校尉说,祖大寿带着关宁军主力跑了,陛下震怒,可能要…… 他没有说完,但袁崇焕已经明白了。 祖大寿跑了。 关宁军跑了。 他那支倾注了无数心血、寄托了所有希望的精锐,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跑了。 袁崇焕忽然笑了起来。 “祖大寿…祖大寿…”他喃喃道,“你误我!你误我啊!” 如果关宁军还在,如果他还有一丁点军心可用,或许陛下还会犹豫,还会顾忌。毕竟临阵斩帅是兵家大忌,毕竟辽东离不开关宁军,毕竟他袁崇焕还活着,还能写信,还能安抚,还能……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祖大寿跑了,等于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拔掉了。 袁崇焕慢慢站起身,走到牢房那扇小小的窗边。窗外看不见天,只有一堵灰白的墙。 “罢了。”他轻声说,“罢了。” 第186章 绝命诗 西市。 刑场周围人山人海。北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来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被千刀万剐的蓟辽督师。 监刑官是兵部侍郎。他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将袁崇焕按在行刑台上。 袁崇焕没有挣扎。 他的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得出奇。甚至在刽子手举起刀的那一刻,他还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关时的情景。那时他年轻气盛,对着辽东的万里黄沙,许下了五年平辽的豪言。 五年还没到,陛下的耐心没了。 皇太极退了,但辽事未平。他平的不是辽,是自己的人头。 刽子手的刀,落下了第一刀。 袁崇焕的身子猛地一颤,但他没有惨叫。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不吭。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喊:“汉奸!卖国贼!死有余辜!” 有人喊:“袁督师冤枉啊!” 有人沉默,有人落泪,有人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一刀,两刀,三刀…… 整整三千六百刀。 袁崇焕始终没有惨叫,至死,只留下一首绝命诗。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血,流了一地。 监刑官站起身,挥了挥手:“验明正身,传首九边。” 袁崇焕的头颅,被装进一个木匣,送往辽东。 据说,当这颗头颅抵达山海关时,关宁军将士哭声震天。据说,祖大寿接到消息后,整整三天没有吃饭,只是坐在军帐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首诗。 据说,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崇祯自毁长城,朕无忧矣。”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深夜,紫禁城。 崇祯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摆着那份袁崇焕的绝命诗。 他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那张纸映得惨白。 他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很久。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他喃喃念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想起袁崇焕当年陛见时,跪在殿中,慷慨激昂地说五年平辽的样子。那时他年轻,他以为,大明的国运可以靠一两个人扭转。 他杀了袁崇焕,皇太极退了,王景安、卢象升、曹文诏冒出来了。 可辽东还在,建奴还在,流寇还在,饥荒还在,党争还在。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这座空荡荡的宫殿,和手里这张沾着血迹的纸。 崇祯闭上眼睛,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御案上。 该杀的人杀了,封赏还是要继续的,不然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自皇太极退兵已经月余,各路勤王兵马的战功早已勘验完毕。只因袁崇焕一案牵连甚广,朝堂震荡不休,这封赏之事便一拖再拖。如今袁崇焕已死,祖大寿在周延儒的安抚下勉强率部回防,尘埃总算落定。 太和殿,殿内文武分列,气氛肃穆。 崇祯皇帝朱由检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比数月前略好了一些,皇太极退回老巢,京城压力骤减,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郧阳巡抚卢象升,临危不乱,整军经武,于固安首战告捷,于老边城运筹帷幄,功勋卓着——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赞理军务!” 卢象升出列跪拜,声音沉稳:“臣叩谢皇恩!”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 殿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身影上。 王景安今日着二品武官服色,这是昨日才由礼部紧急赶制送去的。他跪伏于地,听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念道: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首创车营战法,练陌刀精兵,于固安阵斩虏骑数十,于老边城设伏破敌,亲手阵斩镶红旗旗主岳托,尽焚虏贼囤积辎重,功居诸军之首!” 从一个正五品的卫所指挥使,一跃成为二品大员、一省最高军事长官。这种跨越,在大明二百余年的历史上,屈指可数。 不说一步登天,日后官途也是平步青云。 王景安叩首,声音平静:“臣,叩谢皇恩!” 但殿中诸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激动。 崇祯的目光在王景安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曹文诏!” “末将在!”曹文诏出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曹文诏率宣大铁骑星夜驰援,于老边城侧击破敌,斩获甚众——擢都督同知,实授总兵官,仍镇宣府,加太子少保衔,赐飞鱼服一袭!” “谢陛下!” “曹变蛟!”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出列,眉宇间英气勃发,正是曹变蛟。 “曹变蛟率铁骑冲锋陷阵,勇冠三军,阵斩虏骑百级,驱逐岳托,功勋卓着——擢副总兵,赏银三千两,赐蟒袍!” “末将叩谢皇恩!” 封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封赏念完,殿中诸人神色各异。有人欢喜,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文臣班列之首那道身影。 周延儒。 这位新任内阁首辅,此刻正垂首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韩爌、钱龙锡因举荐袁崇焕失当被勒令致仕,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周延儒以识人之明、应变之才被崇祯火线提拔,一跃成为内阁首辅。 从礼部侍郎到首辅,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在大明历史上,也是罕见的。这上升速度比火箭都快。 此刻,他垂着眼帘,听着对王景安那一道又一道封赏,嘴角微微勾起。 心中暗想,自己还是赌对了,韩癀啊韩癀,你们把筹码都压在袁崇焕身上,就这点眼力还要这俩眼睛有何用?待日后老夫把持朝政,未必不是下一个张居正,大明就要在老夫手里中兴,中兴大明,不再是一个空口号。 封赏结束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周延儒走在最后。他走得极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刚出午门,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周阁老留步。” 第187章 周延儒自比张居正 周延儒回头,脸上已换上那副惯常的和煦笑容。 “王总兵,哦不,该叫王都督了。”他拱手道,“恭喜恭喜,年轻有为,国之栋梁啊。” 王景安还礼,脸上带着谦逊:“阁老谬赞。若无阁老当初举荐之恩,景安何来今日?” 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都督客气了。”他摆摆手,示意王景安与他并肩而行,“本官不过是据实上奏,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倒是王都督,此番功劳,天下皆知,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午门外,等候的轿夫、随从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王都督。”周延儒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王景安的眼睛,缓缓道,“本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景安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阁老请讲。” 周延儒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王都督可知,本官为何能在短短数月之间,从侍郎擢为首辅?” 王景安微微一愣,随即道:“自然是阁老才德兼备,陛下倚重…” “不。”周延儒打断他,语气依旧和煦,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本官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才德,而是识时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韩爌、钱龙锡之流,才德不可谓不备,忠心不可谓不诚。但他们错在何处?错在不知变通,错在固守一隅,错在把宝押在了一个必败之人身上。” 王景安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周延儒说的是谁,袁崇焕。 “本官当初举荐你与卢象升,并非与东林作对,亦非另有所图。”周延儒的语气变得诚恳,“本官只是看出,你们是能做事的人。而这年头,能做事的人太少,能把事做成的人,更少。” 他叹了口气,望向远方。 “王都督,你可知张居正?” 王景安眼睛微微眯起,心里暗想,面前这老头子志向不小啊。 张居正。万历初年的首辅,大明近百年最有权势的阁臣。他推行新政,整饬边防,重用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硬生生将本已颓废的国势支撑了十年。 而他与戚继光的关系,更是人尽皆知的典故,一个在内主持朝局,一个在外手握重兵,内外呼应,相得益彰。 周延儒此时提起张居正,用意何在,傻子都明白。 “本官不敢比张江陵。”周延儒自嘲地笑了笑,“但本官亦有一腔热血,欲为国分忧。奈何朝堂之上,处处掣肘,欲行一事,百般阻碍。若能得一得力之将,坐镇一方,与朝中呼应……”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景安。 王景安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周延儒在说什么。这是在拉拢他,要他像当年戚继光支持张居正那样,成为周延儒在军中的根基。有了他这位新晋的山西总兵、阵斩岳托的名将支持,周延儒在内阁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推行新政的阻力也将大大减小。 而作为回报,周延儒会在朝中全力支持他,让他无后顾之忧。 这是交易,也是绑在一起。 要是个正常人,一旦答应,他就与周延儒的命运牢牢绑在了一起。周延儒若倒台,他也会被牵连。就像当年的戚继光,在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得一无所有。 但若拒绝? 可惜老子不是正常人,老子以后是要造反的,先答应了忽悠你这个糟老头子再说,日后的事情还早呢。 现在答应了对自己是百利而无一害,以前龟缩在太谷这个小地方,现在有必要经营整个山西了,从一个小县城扩张到一个省份,至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人才培养,银子的花费,期间种种事情太多了,朝中有个重臣支持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少自己不用处处掣肘。 周延儒的笑容依旧和煦,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审视。 王景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阁老一番肺腑之言,景安铭记在心。日后阁老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国法、不负圣恩,景安定当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巧妙。 周延儒笑了。 那是真正满意的笑。 “好。”他拍了拍王景安的肩膀,“王都督果然是个明白人。本官记住你这句话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轿子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王都督。” “阁老请讲。” “你那未婚妻李慕烟是吧?”周延儒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山西布政使张承嗣的事,本官听说了。一个女人,拿着把短刀,把三品大员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八百兵丁灰溜溜跑了。这事在京城都传开了,有人说她是泼妇,有人说她是虎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本官倒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李成梁的孙女,就该是这个样子。” “王都督,你有福气。” 说完,他钻进了轿子。 轿夫抬起轿子,缓缓离去。 他想起周延儒刚才的话,就像当年张居正一样,控制着戚继光为他增加政治资本。 张居正。戚继光。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张居正死后被抄家,戚继光被罢官,郁郁而终。那对曾经叱咤风云的组合,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可惜啊,周延儒,人算不如天算,要真是个普通人还真让你得逞了。 封赏大典结束的第三日,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密旨。 周延儒垂手站在一旁,等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陛下,王景安一行明日就要启程返回山西了。陛下若无他事,臣……” “周卿。”崇祯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你说,朕给王景安的封赏,是不是太重了?” 周延儒心头一凛。 这话问得刁钻。说重,那是质疑圣意;说不重,又怕皇帝别有想法。 他斟酌着措辞:“陛下,王景安阵斩岳托,尽焚虏贼辎重,此功确实罕有。若论军功,这封赏不算过。” “不算过。”崇祯重复着这三个字,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周延儒,“那周卿觉得,朕该不该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第188章 监军 周延儒愣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王景安如今已是山西总兵,手握一省兵权。他在太谷经营多年,有产业,有兵马,有民心,如今又有了朝廷的正式任命。这样的人,放在边镇,是国之干臣;可若有一点异心? 陛下这是起猜忌之心了。 “陛下的意思是……”周延儒小心翼翼地试探。 崇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章,递给周延儒。 周延儒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那是山西布政使张承嗣的密奏,奏的是两个月前在太谷发生的事,李慕烟持刀逼退张承嗣,张承嗣灰溜溜撤离,八百兵丁无功而返。 奏章里把李慕烟描绘成一个泼妇刁蛮、藐视朝廷命官的悍妇,把王景安描述成纵容家眷、目无王法的跋扈武夫。 周延儒心中暗骂张承嗣愚蠢,这等密奏,非但扳不倒王景安,反而显得他自己无能。但他更在意的是,皇帝把这奏章给他看,用意何在? “张承嗣固然是小题大做。”崇祯淡淡道,“但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王景安在太谷,确实根基太深了。马车场、银行、肥皂作坊,还有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百姓。若他日后有变,山西就是一盘死棋。” 周延儒沉默。 他不能不承认,皇帝说得有道理。换作是他,也不会放心让这样一个骤然崛起的边将,毫无掣肘地回到自己的地盘。 “所以,朕想派个人跟着他。”崇祯看着周延儒,“周卿以为如何?” 周延儒心思电转。派监军,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太祖时期有,成祖时期有,嘉靖、万历年间都有。戚继光那样的名将,身边也有监军。只是…… “陛下想派谁去?”他问。 “吴富贵。” 周延儒微微一怔。 吴富贵。司礼监随堂太监,崇祯身边的老人了。此人不显山不露水,从不参与朝争,办事却极为稳妥。当初去太谷巡查的,就是他;后来几次传旨,也都是他。 派他去,确实合适。不张扬,不惹眼,却能把皇帝的眼睛,牢牢安在王景安身边。 “陛下圣明。”周延儒躬身道,“吴公公办事稳妥,定能胜任。” 崇祯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下旨。他看着周延儒,忽然问:“周卿,你觉得王景安此人,会介意吗?” 周延儒沉默片刻,缓缓道:“介意是人之常情。但王景安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明白,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陛下的考验。” “恩典?考验?”崇祯笑了:“周卿说话,越来越有分寸了。” 周延儒小心说道:“我看那王景安也是贪财,他在太谷的种种作为都证明了他十分贪婪,若是把山西兵权交给一个无欲无求的人,陛下放心么?” 崇祯突然笑了起来:“首辅果然深得我心,这人不怕有缺点,要是他真的一点把柄都没有,我反而不敢用他。” 他拿起那份密旨,轻轻放在一旁。 “那就这样定了。让吴富贵收拾收拾,明日随王景安一起启程。告诉他——”他顿了顿,“他是朕的眼睛,也是朕的耳朵。但王景安若真的一心为国,他只需看着听着,不必多嘴。若有什么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周延儒已经明白了。 次日清晨,北京城,永定门外。 王景安军队,整装待发。 卢象升今日也来送行。他已经先一步赴宣府上任,此番是专程绕道来送。 “王兄,此去山西,山高路远,保重。”卢象升抱拳道,目光诚挚。 王景安还礼:“卢兄也保重。宣府重镇,担子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数月并肩浴血,一朝各自赴任,心中都有些感慨。 正说着,城门方向忽然驶来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穿着绛紫色的曳撒,骑着一匹温驯的河套马,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吴富贵。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王景安微微一怔。 吴富贵已经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抱拳道:“王都督,卢抚台,二位都在,正好正好。” 王景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吴公公这是?” “哎呀,咱家奉旨,从今日起,就要跟着王都督去山西了。”吴富贵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王都督劳苦功高,身边得有个稳妥人伺候着。咱家不才,这些年给陛下跑腿跑惯了,就讨了这份差事。” 伺候? 王景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看了一眼卢象升,卢象升也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吴公公客气了。”王景安抱拳道,“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能来山西,是景安的荣幸。只是山西苦寒,比不得京城,怕委屈了公公。” “不委屈不委屈。”吴富贵连连摆手,“咱家什么苦没吃过?再说了,王都督在太谷那玻璃房子,咱家可是见过的。那地方,比咱家在京城的宅子还气派呢!” 他笑得一脸无害,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看上去可不糊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景安心中暗送一口气,派吴富贵来监军可比高起潜强多了。 “吴公公。”他忽然开口,语气诚恳,“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此番能来山西,景安求之不得。日后公公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是有一件事,景安想先说明白。” 吴富贵眯着眼睛:“王都督请讲。” “山西虽偏,却是九边重镇,北拒鞑虏,南镇流寇。”王景安直视着他的眼睛,“景安身为总兵,职责在身,有些事,必须按军法处置。公公是监军,该看的,随便看;该查的,随便查。但行军打仗之事?”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吴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王都督,您这是怕咱家乱插手啊?”他笑得直不起腰,好容易才止住,“放心放心,咱家心里有数。陛下交代得明明白白,咱家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王都督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咱家绝不添乱。”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再说了,咱家跟王都督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当初在太谷,王都督那玻璃房子、那马车场,咱家可是开了眼的人。咱家还指望着跟着王都督,多学点本事呢!”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吴公公客气了。日后山西的事,还望公公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吴富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都督,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启程?” 第189章 返程 王景安点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 吴富贵骑马跟在王景安身侧,神态轻松,时不时还跟他聊几句太谷的风土人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但王景安知道,这个笑眯眯的太监,没有那么简单。 当初去太谷巡查的是他,后来几次传旨的是他,如今来当监军的还是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崇祯真正信任的人。说明他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某种特殊的目的。 “王都督。”吴富贵忽然开口,打断了王景安的思绪。 “公公请讲。” “咱家有个问题,憋了一路了。”吴富贵笑眯眯地看着他,“您那未婚妻李姑娘,真像传说的那么厉害?” 王景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公公听说了什么?” “嗨,京城都传遍了。”吴富贵兴致勃勃地说,“说李姑娘拿着一把短刀,把山西布政使张大人逼得屁滚尿流,带着八百兵丁灰溜溜跑了。还有人编了段子,叫什么‘虎女退狼官’,在茶楼里说了好几回呢。” 王景安沉默了。 这事他当然知道。李慕烟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刘承也告诉了他全部细节。但他没想到,这事已经传到京城,还成了说书人的素材。 “公公觉得呢?”他问。 吴富贵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 “咱家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将门之后。”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李成梁的孙女,就该是这个样子。王都督,您有福气。” 王景安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真诚的赞许。 “多谢公公。” “谢咱家做什么?” 吴富贵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咱家只是替陛下高兴。陛下常说,边关将士,最怕的是后院不稳。李姑娘能稳住太谷,陛下就放心一半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景安:“另一半,就看王都督的了。” 王景安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景安定不负陛下所望。”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王景安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的猜忌,有周延儒的拉拢,有东林党人的仇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虽然朝堂首辅依旧是东林党人,但自己好歹算有了个靠山。东林党就这尿性,和党外争斗厉害,党内争斗也厉害。 话说两头,鞑子是退了,流寇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陕西,安塞。 黄土高原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气,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一支队伍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行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队伍中间,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骑在一匹秃尾巴的马上,身形魁梧,目光如鹰。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一看就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人物。 高迎祥。 “闯王”的名号,在这安塞方圆百里,已经无人不知。去年举起反旗,短短数月,手下聚起三千多人,官军几次来剿,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府谷的王嘉胤、宜川的王左挂、洛川的张存孟……一个接一个揭竿而起,陕西的天空,到处都飘着反旗。 一个年轻的后生快步跑到马前,单膝跪地:“闯王!前面抓到几个探子,说是从米脂来的!” 高迎祥勒住马,眉头微挑:“米脂?带上来。” 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被押到马前,为首的一个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结了痂的鞭痕,从眉骨斜到颧骨,身上穿着驿卒的旧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却让高迎祥多看了两眼。 “你是米脂来的?”高迎祥问。 “是。” “叫什么?” “李自成。” 高迎祥眯起眼睛。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米脂的驿卒,因裁驿丢了差事,在家乡饿得活不下去,带着侄儿投奔了王左挂。王左挂那厮,去年底被洪承畴打得溃不成军,残部散的散、降的降。 “王左挂的人?”高迎祥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 “他败了,你还活着?” 李自成抬起头,迎上高迎祥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换作旁人,早该低下头去,但他没有。 “活着,闯王也活着。” 旁边的人脸色都变了。这话说得太大胆,什么叫做闯王也活着?这是把闯王跟王左挂那败将相提并论? 高迎祥却笑了。 “有意思。”他翻身下马,走到李自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驿卒出身?” “是。” “会骑马?” “会。” “会射箭?” “会。” “会杀人?” 李自成沉默了一瞬。 “还没杀过。”他说,“但想活,就得杀。” 高迎祥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旁边的亲卫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只等闯王一句话,就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砍翻在地。 “好。”高迎祥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跟着我。”高迎祥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说,“打几仗,杀几个人。能活下来,你就是我的人。” 李自成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他看着那匹秃尾巴马的背影,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渐渐走远。 李过在他身边,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叔,闯王这是?” “收咱们了。”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走吧。” 一个月后,保安,一场遭遇战。 官军三百人押运粮草,被高迎祥的探子发现。闯王当即点起八百人马,连夜奔袭,黎明时分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截住了官军。 战斗只打了半个时辰。 官军护着粮车且战且退,但架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三百人死了大半,剩下的扔下粮车,逃进了山里。 李自成在这一仗里,杀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官军士兵,和他差不多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两人在河沟边撞上,那士兵的枪刺过来,被他用刀格开;他的刀砍过去,那士兵来不及挡。 第190章 李自成的升级之路 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了他一脸。 那士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的,和陕北所有的天一样灰。 李自成站在尸体旁边,愣了很久。 直到李过跑来喊他:“叔!闯王叫你!” 他回过神,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跟着李过往回走。 高迎祥站在缴获的粮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满意。 “杀人了?” “杀了。” “什么感觉?” 李自成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还没反应过来。” 高迎祥笑了。这次是真笑。 “好。”他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头回杀人没吐,没哭,没吓得尿裤子,就是好样的。” 他转身,指着那几辆粮车:“看见没有?这些粮,能让咱们多活一个月。这就是杀人的用处。” 李自成看着那些粮车,看着那些正在搬粮食的流民。他们脸上带着贪婪的、饥饿的、近乎疯狂的光。那是饿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想起老娘。想起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想起锅里那碗馊了的野菜糊糊。 “闯王。”他说。 “嗯?” “往后,我跟你干。” 高迎祥回头看他:“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高迎祥的兵。打得好,将来给你个闯将的名号。” “闯将。” 李自成念着这两个字。 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又一柱狼烟升了起来。 陕西的流火越烧越旺。王嘉胤在府谷称王,手下聚起数万之众。高迎祥在安塞、延安一带纵横驰骋,官军莫敢撄其锋。张献忠在肤施也起了事,绰号“八大王”,手下一帮亡命徒,专杀贪官污吏。 陕西的州县,一个接一个告急。巡抚刘广生焦头烂额,总兵杜文焕屡战屡败。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北京,飞向那个同样焦头烂额的年轻皇帝。 而李自成,正一步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驿卒,变成高迎祥手下最得力的闯将。 他善骑射,有胆略,打起来不要命,分战利品时却从不争抢。高迎祥越来越信任他,有什么硬仗、险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有一次,高迎祥问他:“你一个驿卒,哪里学来这些本事?” 李自成想了想:“活着学的。” 高迎祥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崇祯三年,三月初九,太谷县城。 春风已度雁门关。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野草也悄悄探出头来。去岁那场席卷京畿的战火,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太谷人不会忘记。 他们忘不了那个冬天,忘不了那些守在城门口瑟瑟发抖的日子,忘不了山西布政使张承嗣带着八百兵丁耀武扬威的模样,更忘不了那个站在银行门口、手握短刀的女人。 城门口,今日格外热闹。 天还没亮,就有百姓自发聚了过来。卖菜的扔下了菜担子,打铁的放下了铁锤,学堂的孩子们翘课跑来,连那几个平日最抠门的店铺掌柜,也早早关了店门,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急什么!” “听说王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阵斩了鞑子一个贝勒!” “那可不!京城来的说书先生都讲了八百回了,陌刀阵,震天雷,曹变蛟那小子更猛……” “别说了别说了!来了来了!”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先一人,身披玄色斗篷,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腰悬长刀,正是王景安。 他身后,周勇、戚小虎并骑而行。再往后,是太谷卫出征的弟兄们。此次出征,虽然斩获颇丰,但也伤亡过半,死伤一千余战兵,也算得上是伤筋动骨了。 城门口,有人带头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片刻之间,黑压压跪了一地。 “王大人回来了!” “王大人回来了!” 王景安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苍老的面孔、年轻的面孔、激动的面孔、流泪的面孔。 他看见了那个卖菜的老汉,去年冬天他还托人给守城的士卒送过两捆白菜。 他看见了学堂的那些孩子,此刻正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看见了马车场的工匠,看见银行的伙计,看见肥皂作坊的女工…… 他们都在。 太谷,还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口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李慕烟站在那里。 她没有跪,也没有迎上前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了起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王景安知道,不一样了。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良久,李慕烟轻轻一笑。 “回来了?”“回来了。” “没缺胳膊少腿?” “都在。” “那就好。” 她说着,眼眶却红了。 王景安伸出手,想替她擦去那将落未落的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慕烟却不在乎。她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把那滴泪蹭在他掌心。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回家。” 刘璃站在后面,羡慕的看着他俩人。 王景安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太谷县城。 马车场的工匠们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银行的伙计们把门前的石阶擦得锃亮,好像王景安会来亲自检查似的。学堂的孩子们被先生提前放了学,满大街跑着喊“王大人回来了”。 最热闹的是肥皂作坊。 那些女工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积攒了几个月的肥皂搬出来,说要给王大人接风洗尘。管事的妇人哭笑不得,说王大人又不洗澡,要这些肥皂做什么。女工们不管,非要搬,最后堆了半院子,白花花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王景安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肥皂,沉默了很久。 李慕烟在他身边,轻声道:“这是她们的一点心意。你不在的时候,作坊关了两个月,张承嗣的人天天在门口转悠。她们不敢来上工,但每个月都有人来问,问王大人什么时候回来,问作坊什么时候能再开。” 第191章 张承嗣爪子麻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肥皂,看着那些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却又不肯离去的女工们。 “告诉她们,”他终于开口,“明天作坊就开工。工钱,照旧。” 消息传出去,远处响起一片欢呼声。 李慕烟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咱们王大人,现在可是山西总兵了。一开口,比圣旨还灵。” 王景安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吧,去银行看看。” 银行,三楼那间私密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慕烟关上门,亲自给王景安斟了一盏茶。 “张承嗣的事,我都听说了。”王景安接过茶,却没有喝,“你受委屈了。” “委屈?”李慕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我拿着祖父的刀,把三品大员吓得屁滚尿流,八百兵丁灰溜溜跑了。这叫委屈?” 王景安看着她,看着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是,不委屈。”他说,“是将门虎女。” 李慕烟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京城那边呢?陛下给你派了个监军?” “吴富贵。”王景安点点头,“就是以前来过的那个太监。人还算明白,说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 “你信?” “信不信的,有什么区别?”王景安放下茶盏:“他在,陛下放心。他不在,陛下不放心。就这么简单。” 李慕烟沉默片刻:“周延儒呢?听说他当上首辅了?” “嗯。”王景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此人志向不小,想效仿当年张太岳,独掌乾坤,他想让我当他的戚继光。” 李慕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答应了?” “暂时先答应,日后再说吧。” 他没有说完,但李慕烟已经明白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 三月十五,太原府,山西布政使司衙门。 张承嗣已经在这间暖阁里坐了一个时辰。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那株老杏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这本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但他面前那盏茶,早已经凉透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的字,他看了不下十遍。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阵斩虏酋岳托,功居诸军之首,擢都督佥事,实授山西总兵官,加太子少保衔……” 山西总兵。 太子少保。 都督佥事。 张承嗣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个月前,他还带着八百兵丁,浩浩荡荡开进太谷县城,要查抄王景安的产业。那时候他想的是,一个卫所指挥使,去了京城打仗,八成会死在皇太极手里。就算不死,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还能容他活着回来? 他当时是那么自信。 自信到连李慕烟拿着短刀抵住他喉咙的时候,他还在想,等王景安的死讯传来,看你这女人还能嚣张几天。 可现在呢? 王景安不但没死,还立了天大的功劳。不但立了功,还一步登天,从一个五品卫指挥使,一跃成了二品总兵官,山西最高的军事长官。 而他张承嗣呢?还是那个三品布政使,管着民政财政,手里没有一兵一卒。 更可怕的是,王景安现在是他的同僚——不,不只是同僚。山西总兵与山西布政使,品级相当,职权交叉。日后无论是剿匪、筹粮、调兵,都少不了要打交道。 而他三个月前,刚刚带兵去抄人家的家。 张承嗣的手微微发抖。他放下邸报,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来人!” 一个师爷匆匆进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太谷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师爷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回大人,王总兵三日前已经抵达太谷。太谷百姓出城迎接,场面很大。” 张承嗣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还有呢?” “还有…”师爷吞吞吐吐,“听说陛下派了监军来,是司礼监的吴富贵吴公公。还有,周阁老对王总兵很是看重,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封赏之前,周阁老单独召见过王总兵。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坊间传闻,周阁老把他比作…比作当年的戚继光。” 张承嗣手里的茶盏,终于落在了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延儒。戚继光。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周延儒现在是内阁首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而王景安,被他比作戚继光,那意味着,从今往后,朝堂上有人撑腰,军队里有人呼应。内外联手,什么做不成? 而他张承嗣,三个月前,竟然带兵去抄他的家? “大人?大人?”师爷连唤几声,才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张承嗣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也浑然不觉。 “备礼!”他突然停下脚步,厉声道,“不,备厚礼!最厚的礼!” 师爷一愣:“大人要送给谁?” “还能有谁?!”张承嗣几乎是吼出来的:“王景安!山西总兵王景安!老夫要亲自去太谷,给他赔罪!”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跟在张承嗣身边多年,从没见过这位大人如此失态。往日里,张承嗣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官威十足,连巡抚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满屋子乱窜。 “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张承嗣又是一声吼。 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张承嗣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椅中,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杏树,忽然觉得那些粉白的花瓣,像极了冬天里的雪。 冷。彻骨的冷。 三天后,一支车队从太原出发,浩浩荡荡向太谷驶去。 打头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面坐着张承嗣。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第192章 搬家太原城 马车里,堆满了各色礼物。 上等的绸缎,名贵的药材,精致的瓷器,还有几件据说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 “大人,您说王总兵会收吗?”随行的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张承嗣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王景安不收,他就完了。韩首辅下台,虽说上台的还是同党之人,但周首辅明显是另一种态度,自己要是在看不清形势,这么多年官也就白当了。 太谷县城,银行三楼。 王景安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官道上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慕烟站在他身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山西布政使亲自登门赔罪,好大的排场。” 王景安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收他的礼,还是把他轰出去?”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呢?” 李慕烟想了想,笑了。 “要我说,礼要收,人也要见。但得让他记住,太谷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王景安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慕烟。” “嗯?” “那把刀,还在吗?” 李慕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袖中抽出那柄尺余长的短刀,刀鞘上的鲨鱼皮已经有些磨损,但刀身依旧寒光凛冽。 “镇辽”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王景安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那两个字,沉默片刻。 “拿着它,跟我一起去。” 李慕烟挑眉:“接他?” “不。”王景安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让他知道知道,他三个月前得罪的,是谁。” 银行门口,张承嗣的马车缓缓停下。 他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钻出马车。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两个人。 王景安。李慕烟。 李慕烟站在王景安身侧,手中握着一柄短刀。那刀没有出鞘,但张承嗣看见它的瞬间,只觉得喉咙一凉。 三个月前的场景,顿时浮现在眼前。 那刀刃贴着他喉咙的感觉,那女人冰冷刺骨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王景安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是淡淡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张大人远道而来,景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承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但李慕烟手中那柄刀,在阳光下微微一闪,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王……王总兵客气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夫此来,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 “张大人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吧。”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承嗣迈步走上台阶。 经过李慕烟身边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李慕烟没有看他,只是握着那柄刀,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将门虎女。 这四个字,此刻在张承嗣心里,比任何时候都重。 崇祯三年,四月初八,太谷县城,汇通银行三楼。 窗外春光正好,城外的麦田已经泛起一层新绿。王景安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太谷低矮的屋脊,望向北方。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 李慕烟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盏茶,静静地看着他。她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她也没有喝一口。 “你站了一个时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在想什么?” 王景安没有回头。 “在想太谷。” “太谷有什么好想的?” “太谷很好。”王景安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有马车场,有银行,有肥皂作坊,有对我感恩戴德的百姓。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缺。” “但是,太谷太小了。” “慕烟,你知道山西有多大吗?太原府、平阳府、潞安府、大同府……十一府、二十州、七十八县。而我这个山西总兵,要管的是整个山西的兵务。太谷再好,也只是这七十八分之一。” 李慕烟沉默片刻。 “你想搬到太原去?” “是。” “那太谷这边怎么办?” “这边让钱桃李负责,等学校的学生学成,就可以慢慢充入官员队伍。” 李慕烟咂咂嘴:“你这胆子可真大,历来官员任命都要经过朝廷吏部。” 半个月后,太原城。 这座山西最大的城池,比太谷大了何止十倍。城墙高耸,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车马如龙。走在街上,能听到南腔北调的商贾在讨价还价,能闻到各色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能看到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来来往往。 王景安骑着马,穿过城门,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入这座城市。 山西总兵府,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比太谷卫所门口的那对大了不止一号。门口的卫兵见他们到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总兵大人!” 王景安翻身下马,迈步走进大门。 总兵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前后五进院落,厅堂楼阁俱全,还有一片不小的校场。只是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有些破败。 崇祯三年,五月初九,太原城,山西总兵府。 王景安已经在太原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见了无数的人。 山西巡抚衙门派来的书吏,太原府的大小官员,城里城外有名望的士绅,还有那些握着盐引、茶引、布引的巨商大贾。每日里迎来送往,应酬不绝,比他当初在太谷时忙了何止十倍。 今日来的,是太原城里几位最有头脸的士绅。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孙,名传庭。 此孙传庭非彼孙传庭,只是个同名的乡绅,祖上出过进士,在太原城里经营了几代,置下了偌大的家业。他身后跟着的几位,也都是太原数得着的人物。 宾主落座,寒暄已毕,孙传庭端起茶盏,笑眯眯地打量着王景安。 第193章 太原城逛街 “王总兵年轻有为,老朽在太原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做到总兵的。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景安微微一笑:“孙老过奖了。晚辈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望诸位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另一位姓赵的士绅接过话头,捋着胡子道,“王总兵在太谷办的那些产业,我们可是早有耳闻。马车场、银行、肥皂作坊……听说那银行里的玻璃窗,比太原城里最有钱的财主家的窗户还要大。不知王总兵有没有打算,把这些产业也搬到太原来?”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问到了点子上。在座几位士绅都竖起了耳朵。 王景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赵翁问得好。太原乃山西首府,商贾云集,货通南北,确实是做生意的宝地。只是……” 见到他有些迟疑,孙传庭紧忙问道:“莫非总兵大人有什么难处?” “太谷那边有太谷的好处,太原这边有太原的门道。晚辈初来,总要先把门道摸清楚了,才好做事。”王景安打了个哈哈。 几位士绅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还暗示了自己不是那种莽撞行事的人。 孙传庭哈哈一笑:“王总兵果然是明白人。不急,不急,慢慢来。太原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的是机会。” 又聊了一阵,几位士绅起身告辞。王景安送到二门,看着他们的轿子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李慕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这些个老狐狸,精明得很,刚来就打探咱们的底细。” “既来之,则安之,陪我出去逛逛。” 太原城比太谷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王景安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寻常的布带,走在人群里,与那些普通的读书人没什么两样。 李慕烟走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本是随意一挽,却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语几句,倒像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出来逛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粮行、当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揽客,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难得你有这份闲心。”李慕烟微微侧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来了太原一个月,天天见那些士绅官员,我还以为你忘了怎么过普通日子了。” 王景安笑了笑:“今日那些老狐狸刚走,偷得半日闲。再说了——”他看了她一眼,“你都来了太原,我总不能把你关在府里。” 李慕烟轻哼一声,脸上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是三天前到的。太谷那边的事暂时安顿妥当,她便带着彩云和几个得力的人手赶了过来。王景安总不能在太原城里光杆一个人,有些事,得她来办。 李慕烟看着这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太原果然比太谷繁华多了。” “表面罢了。”王景安淡淡道,“你往下走几步看看。”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岔巷。 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半,两旁的房屋也矮了一截。再往前走,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李慕烟渐渐察觉不对。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那是长久不洗澡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脚下的青石板不再平整,坑坑洼洼里积着污水。两旁的墙根下,蹲着、躺着、靠着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人。 老人,孩子,女人,残废的汉子。 他们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啃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看见有人走过来,那些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看清来人的衣着后,那光又熄灭了。 李慕烟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出身将门,不是没见过穷苦人。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中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太原城里?” 王景安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面前,蹲下身:“老丈,哪里来的?” 那老汉约莫六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抬头看了王景安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汾阳来的。” “汾阳?”王景安微微皱眉,“那离太原不远。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苦笑。 “地里打不出粮,租子交不上,东家把地收走了。儿子去投军,死在边关。儿媳妇……跑了。剩下我一个,不往太原跑,往哪儿跑?” 王景安沉默片刻。 “城里给粮吗?” “给。”老汉点点头,“一天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饿不死,也活不好。” 他又苦笑了一下。 “比乡下强。乡下连粥都没有。” 王景安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弯腰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王景安,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安没有等他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慕烟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巷子很长,饥民很多。王景安走得很慢。 他看那些人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没有了绝望,只有麻木的神态,一个个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走到巷子尽头,他终于停下脚步。 李慕烟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王景安开口了。 “慕烟。”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李慕烟沉默片刻:“旱灾,欠收,租子重……” “不止。”王景安打断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最根本的,是地。” “地?” “地是活命的根本。可这根本,不在他们手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长长的巷子,“汾阳来的老汉,说东家把地收走了。他有什么办法?没有。那是人家的地,人家想收就收。” 李慕烟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第194章 土地改革的心思 “我在太谷的时候,就想过这事。太谷地方小,情况还好一些。可太原不一样,这里是省城,周围的良田,十有八九都在那些士绅手里。他们有地,有粮,有银子。可他们手里的地,是怎么来的?” 李慕烟慢慢低下头,她当然知道是怎么来的,别的不说,单就她家里就有良田万亩。 “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巧取豪夺来的。不管怎么来的,地到了他们手里,就再也不会分出去。佃农耕一辈子,还是佃农。打再多粮食,也吃不饱。” 李慕烟听着他的话,心里渐渐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景安,你想说什么?”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却让李慕烟心头一紧。 “我在想,”他说,“能不能让地,回到种地的人手里。” 李慕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土地改革。”王景安一字一顿,“清丈田亩,核定产权,把那些被隐占的、被兼并的田地清理出来,分给无地的佃农、流民。” 李慕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一把抓住王景安的胳膊,她从来没这么失态:“你疯了!” 王景安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景安!”李慕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清丈田亩?分地?那是整个山西士绅的命根子!你碰了他们的地,他们能饶了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慕烟急得眼眶都红了,“你知不知道山西有多少士绅?你知不知道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你动了他们的地,明天弹劾你的奏章就能堆满通政司!后天锦衣卫就能来拿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整个天下士绅看到你这么做,都会人人自危,你做的位置越高,就会越危险,就连当今陛下都不敢这么做。” 王景安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你别想太多,这只是突然一个想法,我脑子还没进水,怎么可能这么做。” 李慕烟心中暗叹一声,相处这么久了,早就摸清了他的性格,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她有些哀求看着他:“就算你想这么做,也得等你有足够的实力,和天下整个士绅阶级为敌,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王景安想起后世牛马一般的生活,辛苦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电视上整天说经济多么好,人均存款十几万。当时喝酒还嘲笑一声,我和马斯克身家加起来八千亿美刀,人均四千亿。 以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这王朝一遍遍轮回,问题根本就出在土地上。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月亮见证了多少朝代更替,可是这底层人民,依旧过得那么艰辛,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活下去,这不是他们的错。” “景安,我有时候看不明白你,明明出身地主家庭,却这么同情这些百姓,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们寻找活路,身怀慈悲之心是好事,可也要分时候。” “慕烟。”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李慕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们懒。不是因为他们命不好。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希望。”王景安看着她的眼睛,“地是别人的,粮是别人的,命也是别人的。种一辈子地,打再多粮食,也吃不饱。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拼命?为什么还要活着?” 李慕烟的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什么都不做,再过几年,这样的饥民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不是跪在墙根等死的饥民了,他们会拿起刀,会造反,会把整个山西烧成灰。” “那时候,我们这些当官的,那些士绅老爷们,谁也逃不掉。” 李慕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王景安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景安,”她松开抓着他的手,“我求你了。这件事,你连想都不要想。” 王景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不想了。” 李慕烟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王景安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走吧,回去。” 李慕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是真的放下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走出巷子,重新回到那条繁华的街道上。 阳光依旧灿烂,商铺依旧热闹,伙计们依旧在殷勤地吆喝。刚才那条巷子里的景象,仿佛只是另一个世界。 入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王景安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李慕烟端着一盏参汤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王景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山西全境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太原府、平阳府、潞安府、大同府等几个地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数字。 李慕烟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见王景安还在看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都二更天了,还不睡?” 王景安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睡不着。” 李慕烟把碗放在他手边,瞥了一眼地图上那些朱笔标记。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地名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还在想白天那些饥民的事?” 王景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慕烟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有些复杂:“景安,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可白天我已经说了,土地改革这事太大,大到你我根本扛不起来。” “我知道。”王景安看着她,“所以我不改了。” 李慕烟一愣:“那你这又是……” 王景安端起碗,喝了一口莲子羹,放下碗,缓缓道:“慕烟,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山西谁的土地最多?” 李慕烟怔住了。 她盯着王景安看了很久,目光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惊疑。 “你想干什么?” 第195章 买地风波 王景安也不绕弯子:“王爷慧眼。下官今日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王景安从王枭手中接过那个檀木匣子,双手捧到晋王面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晋王接过匣子,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雪花银。这点纹银他自然不看在眼里。关键是银子上面,还放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凑近一看,竟是宋版的《三国志平话》! 晋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这这…王总兵,这太贵重了!” 王景安笑道:“王爷喜欢就好。这《三国志平话》是下官托人从江南寻来的,听说如今存世的不过三两本。下官不懂这些,只知道王爷喜欢三国,就给您带来了。” 晋王抚摸着那卷古籍,爱不释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恋恋不舍地把古籍放回匣子,抬头看向王景安,“王总兵,你这份心意,本王领了。说吧,什么事?只要本王办得到,绝不含糊!” 王景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茶盏正色道:“王爷,下官想买地。” 晋王一愣:“买地?买什么地?” “王爷在太原府城外,是不是有一片荒地?约莫五十顷,在西山脚下,荒了有些年头了。” 晋王皱起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一块地。那地方贫瘠,种什么都收成不好,佃户也不愿去。怎么,你想要?” “正是。”王景安道,“下官想买下那块地,安置些流民。” 晋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流民?那些乞丐?” “是。” 晋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重新歪回躺椅上,捏着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王总兵,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晋王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本王的地太多了?” 王景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 “那你要那荒地做什么?”晋王道,“那地就算种出粮食来,又能打多少?你堂堂山西总兵,还在乎那点收成?” 王景安沉默片刻。 “王爷,下官不是为了收成。” “那为了什么?” “为了人。”王景安道,“太原城里城外,流民成千上万。他们没有地种,没有活路,早晚要出事。下官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晋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土地可是他的命根子,谁都动不得。 “你想做善事,本王不拦你。可你为什么要找本王的地?城里那么多富户,你去找他们啊。” “因为王爷的地最多。”王景安坦然道,“而且王爷的地,都是好地——至少原本是好地。只是荒了几年,养一养,还能变成良田。” 晋王没有说话。 花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枭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良久,晋王叹了口气。 “王总兵,本王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这块地,本王不能卖。” 王景安一怔:“王爷?” “不是本王舍不得。”晋王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你听本王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假山池塘。 “本王是藩王,藩王靠什么活着?靠朝廷的俸禄?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本王靠的就是这些地。太原府周边,本王有多少地,你查得清清楚楚。可你知不知道,本王养着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王景安。 “王府里的太监、宫女、护卫、杂役,加起来小一千人。这些人,都要吃饭,都要领饷。还有那些依附王府的商号、铺子、作坊,背后也都是本王的人。本王的地,就是他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 “你让本王卖地,本王卖了,那些人吃什么?喝什么?你替本王养着他们?” 王景安沉默了。他知道明朝王爷都是这尿性,一个比一个贪婪,要钱不要命,还说的冠冕堂皇。 “王总兵,”晋王走回躺椅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看着他,“本王知道你是好人。可这世道,好人难做。你那些流民,本王同情,但本王不能为了他们,得罪自己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你回去吧。这块地的事,莫要再提。以后若有什么别的事,本王能帮的,一定帮。” 王景安站起身,沉默片刻,抱拳道:“下官明白了。多谢王爷赐教。” 晋王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王景安转身,带着王枭走出花厅。 身后,说书先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云长曰:‘吾今日赴会,岂惧汝等耶?’言罢,提刀而出,众皆愕然……” 三个多月以来,王家门槛几乎被踏破,不是来拜访的客人,而是他派出去的那些说客,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来。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大人,晋王府那边,还是那句话,地是祖业,不能动。” “大人,代王府那边倒是见了我们的人,但一听是买地,当场就冷了脸。说什么‘王府的地,岂是外人能染指的’。” “大人,平阳府的李家,连门都没让进。他们的管家说,老爷吩咐了,不见。” “大人,太原府的王家,倒是个例外,他们让进了,也听了我们的条件。但那王老爷听完,只问了一句话:‘这是王总兵自己的意思,还是周阁老的意思?’我说是您自己的意思,他就不说话了。末了才说,容他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是半个月,至今没回音。” 王景安坐在书房里,听着这些汇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慕烟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个回来的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的在外面听到一些风声。” “说。” “有人在传,说您买地是为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还有人说,您这是要学那些流寇,打土豪分田地。虽然都是些市井闲话,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第196章 开垦荒地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李慕烟放下茶盏,看向王景安。 “景安,这不对劲。” 王景安抬起头。 “哪里不对劲?” “太一致了。”李慕烟站起身,走到窗边,“晋王不卖,代王不卖,那些豪门大户也不卖。就算他们都不愿意,总该有一两个动心的吧?毕竟你开的价不低,条件也优厚。怎么会一个都没有?” 王景安沉默片刻,推测说道:“你是说,有人在背后?” “不是有人。”李慕烟转过身,看着他,“是有一群人。山西的士绅,抱团了。” 李慕烟继续道:“你想想,你买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安置流民。那些流民是谁?是这些士绅的地养不活的人,是被他们赶出来的人。你把他们安置好了,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那士绅们的地呢?那些佃户呢?会不会也想跑?”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们怕的不是你买地。他们怕的是,你开了这个头,就会有更多的人学你。到时候,他们手里的佃户跑了,地荒了,谁来给他们种地?谁来给他们交租?” 李慕烟走回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景安,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可在他们眼里,你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王景安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饭碗。”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他们的饭碗是饭碗,那些饿死的人就不是人?” 李慕烟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就是现实。” 她在他对面坐下,放缓了语气。 “景安,咱们换个思路吧。” 王景安看着她。 “什么思路?” “不买地了。”李慕烟道,“买地这条路,走不通。至少现在走不通。那些士绅抱团了,你再强求,只会把自己推到他们的对立面。到时候别说安置流民,你这个总兵还能不能坐稳,都是问题。” 王景安沉默。 他知道李慕烟说得对。 三个月来,他碰的钉子已经够多了。每一次被拒绝,都是一次警告。那些士绅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里是山西,不是太谷。规矩,不是你来定的。 “那你说怎么办?”他终于问。 李慕烟想了想。 “开荒。” “开荒?”王景安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这办法,最近忙的火上房,选了个下策。”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慕烟微微一笑,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山西地图前,指着几处标记,“我让王枭查过了,山西境内,除了那些士绅手里的熟地,还有不少无主的荒地。有的是因为太偏远,没人愿意去开;有的是因为缺水,收成不好;还有的是因为战乱,荒了多年。” 她转过头,看着王景安。 “这些地,不是士绅的。你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 “开荒不比买地。”他说,“需要人手,需要银钱,需要……” “我知道。”李慕烟打断他,“但至少,没人拦着你。” 王景安沉默了。 李慕烟说得对。 开荒,是朝廷鼓励的事。历朝历代,垦荒都是功德。那些士绅再不满,也没法明着拦。 至于暗中使绊子…… 他忽然笑了。 “慕烟,你说得对。” 李慕烟一愣。 “你不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王景安转身,看着她,“那些人不卖地,是他们的事。我开我的荒,是朝廷允许的事。两不相干。” 他顿了顿。 “再说了,开出来的地,也是地。那些流民能种熟地,也能种生地。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什么苦都能吃。” 李慕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景安,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撞了南墙,不回头。”她轻轻一笑,“你是那种会想办法翻过去的人。” 崇祯三年,九月初九,太原府,阳曲县城外三十里。 王景安站在一片荒芜的坡地上,脚下是板结的黄土,杂草丛生,稀稀拉拉的几丛酸枣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上,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 李慕烟站在他身边,眉头微皱:“这就是你说的那块地?” 王景安点点头。 “阳曲县衙报上来的,无主荒地,一共二百三十顷。地势偏,缺水,荒了十几年了。” 李慕烟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干硬,带着细碎的砂砾,一捻就散了。 “这种地,能种出粮食?” “能。”王景安指着那片坡地,“种麦子不行,先种大豆养养田,直接种土豆也行。”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 吴庸,以前干过山贼三当家,但人心地不坏,跟了王景安,扔进军队里历练了半年。 半年下来,吴庸晒黑了,也结实了。 “吴庸。” “在。” “这块地,交给你了。” 吴庸一愣,随即躬身道:“大人,属下一定尽力。” 王景安摇摇头。 “不是尽力,是要做成。” 他指着那片荒坡。 “入冬之前,要把这块地整出来。明年开春,我要看到满坡的绿苗。” 吴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片茫茫的荒草,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这……” “人手不够,去城里招难民。”王景安打断他,“工钱从优,管吃管住。条件只有一个,肯干活。” “那没的说,如今难民越来越多,只要给口吃的,不怕没人来。” 半个月后,第一批难民到了。 三百多人,男女老幼都有,拖家带口,衣衫褴褛。他们站在那片荒坡前,看着满眼的枯草乱石,眼睛里全是茫然。 吴庸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住这儿!男的,跟着我去整地!女的,做饭洗衣带孩子!老的,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了也不强求!” 有人怯生生地问:“先生,有吃的吗?” 吴庸一指坡下那几排新搭的窝棚:“灶已经支好了!今天先吃一顿饱的,明天开始干活!” 第197章 土豆收获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开始往前挪,有人还站在原地发呆,有人已经蹲在地上哭了。 吴庸跳下石头,走到一个蹲在地上哭的老妇人面前。 “大娘,哭啥?” 那老妇人抬起头,满脸的泪:“俺男人饿死了,儿子也饿死了,就剩俺一个…俺以为要死在路边了,没想到……” 吴庸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扶起来。 “大娘,往后不用死了。”他指着那片荒坡,“这块地,往后就是咱们的。种出粮食来,就有活路。”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真?真的?” “真的。” 十一月初,地整出来了。 二百三十顷荒地,翻了土,捡了石头,修了简易的水渠。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已经能看出田地的轮廓。 吴庸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 这天,王景安又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装满了麻袋。 吴庸迎上去,抱拳道:“大人,地整好了。下一步……” 王景安摆摆手,指着那些麻袋。 “先卸车。” 吴庸一愣,吩咐人卸车。麻袋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闻着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不是磷肥么,有了这些就没多大问题了。” “对。”王景安指着那片翻好的地,“这地荒了十几年,土里没劲了。不喂点东西,种什么都长不好。” 他让人拿来一个木桶,倒进一些磷肥,又掺了些水,搅了搅。 “你看,这玩意儿遇水就化,渗进土里,地就有劲了。” 崇祯四年,三月初。 开春的第一场雨过后,吴庸带着那几百个难民,开始种地。 种的不是麦子,是土豆。 王景安让人从太谷运来了几千斤土豆种,切成块,拌上草木灰,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那些难民从来没种过这玩意儿,一个个满脸疑惑。 “先生,这东西真能吃?” “能吃。”吴庸一边示范一边说,“这东西不挑地,荒地里也能长。而且产量高,一亩能收上千斤。” “上千斤?”有人惊呼。 “对。上千斤。”吴庸站起身,看着那些蹲在地里的难民,“只要你们好好伺候,秋天就能吃上饱饭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开始埋头干活,有人还在发愣,有人已经跪在地上,对着那片刚种下的土地磕头。 吴庸没有管他们。 他只是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埋进土里的土豆种,心里默默地算着一笔账。 种子钱,工钱,饭钱,磷肥钱等等,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可只要这土豆能长出来,一切都值。 五月,第一茬土豆苗破土而出。 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一垄一垄,整整齐齐,铺满了整片坡地。 那些难民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苗,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活了!真活了!” 吴庸站在他们身后,也看着那些绿苗。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老妇人。他转过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大娘呢?”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在地里呢。天不亮就下地了,说要给她那苗拔草。” 吴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转身,朝着远处那几排窝棚走去。 窝棚里,灶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是今天的午饭,土豆糊糊,拌着野菜。 一个正在添柴的妇人看见他,连忙站起身:“先生,饭快好了。” 吴庸点点头,在灶边蹲下。 他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王景安那天站在坡地上的话。“这块地,交给你了。” 他当时心里直打鼓。二百三十顷荒地,几百号难民,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这要是种不出来,他怎么交代? 可现在,那些绿苗破土而出了。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苦,值了。 七月,第一茬土豆收获了。 一锄头下去,土里滚出黄澄澄的土豆,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那些难民疯了似的扑进地里,用手刨,用衣襟兜,一边刨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一亩地,收了一千二百斤。 吴庸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把土豆装进麻袋,一袋一袋扛回来。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些人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现在,他们笑了。 王景安当天就赶到了,他站在那堆成小山的土豆面前,拍了拍吴庸的肩膀:“你干得很好。” “大人,那咱们下一步……” “继续。”王景安望着远处那片坡地,“明年,再开五百顷。后年,一千顷。能开多少开多少。” 吴庸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远处,那些难民正围在土豆堆边,有人蹲着,有人跪着,有人用手捧着土豆,凑到嘴边嗅着。 李慕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王景安身边:“景安,你知道吗?我祖父当年在辽东,也做过这样的事。” 王景安看着她。 “他招募流民,开荒种地,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后来那些人,就成了他手底下的兵。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她转过头,看着王景安:“你说,这些人将来会不会?” 王景安摇摇头:“我的兵也是要考核的,民心不稳,后方要出大乱子,攘外必先安内。” 中秋佳节,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但王家庄的佃户们,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十号人。男人手里攥着锄头、铁锹,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老人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村外,聚集一百多号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白白胖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怎么都让人瘆得慌。他身后跟着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拿着棍棒,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 “王家庄?”那中年人眯着眼睛打量着村口的木牌,啧啧两声,“这名字倒是起得响亮。可惜啊,这地不姓王。” 第198章 地主捣乱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纸,扬了扬。 “这是地契。这二百三十顷地,是我们刘家的祖产。三十年前,我们刘家遭了难,地契丢了。如今找到了,自然要收回来。” 人群中,一个黑瘦的汉子站了出来,张大山曾经也是难民的一员,如今在阳曲县安了家。 “你放屁!这地以前是荒地,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哪里来的什么刘家祖产?” 那中年人笑了,笑得很是慈祥。 “这位兄弟,说话客气点。什么叫你们开出来的?这地本来就是刘家的,你们不过是借住而已。现在主人回来了,自然要让出来。” 他身后那群汉子哄笑起来。 “借住!借得好!” “种了人家的地,收了人家的粮,总该交点租子吧?” “交什么租子?把人赶走,地收回,那地里的土豆,自然也是刘家的!” 张大山的手握紧了锄头。 他身后,那些佃户们也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队骑兵飞奔而至,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吴庸。 他今日穿了一身官服,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但那身青色的袍服往身上一穿,还是让那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怎么回事?”吴庸走到张大山面前,目光扫过那群人。 张大山指着那中年人:“吴先生,这人说这地是他们刘家的祖产,拿出什么地契来,要收地!” 吴庸眉头一皱,转过身,看着那中年人。 “阁下是?” 那中年人已经恢复了笑容,拱了拱手:“在下刘德贵,太原府阳曲县人氏。这是地契,请先生过目。” 他双手递过那卷泛黄的纸。 吴庸接过展开看着。地契上写着,这二百三十顷地,是刘家祖上在嘉靖年间购置的产业,四至分明,还有阳曲县衙的官印。 吴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地契,是假的。” 刘德贵的笑容僵住了:“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地契上明明有县衙的官印……” “官印是假的。”吴庸打断他,“嘉靖年间的官印,和现在的官印不一样。这印文的字体,是万历年间的写法。造假的人,忘了改。” 刘德贵的脸色变了,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稳住了。 “先生好眼力。不过,就算是假的,那又如何?这地本来就是刘家的,只是地契丢了,补办了一份而已。太原县的王县令,已经认可了。” 他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几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 为首的那个差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吴先生,王县令有令,这块地的归属,尚有争议。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吴庸盯着他,看得他有点发毛:“不得妄动?那这些人呢?”他指着刘德贵身后那群拿着棍棒的汉子:“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差役干笑一声:“这个?刘老爷带些家丁来保护自己的产业,也是人之常情嘛。” 吴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看着张大山和那些佃户。 “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地里的土豆,照常收。” 刘德贵急了:“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地还有争议,怎么能……” “争议?” 吴庸回过头看着他:“你说有争议,那就去找衙门打官司。打赢了,地归你;打输了,该滚蛋滚蛋。但在官司出结果之前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躺着出阳曲县。” 刘德贵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那群汉子,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那几个差役,更是连话都不敢说。 吴庸不再理他们,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刘德贵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他狠狠啐了一口。 “走!” 那群汉子如蒙大赦,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一个时辰后,太原城,总兵府。 吴庸站在书房里,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景安坐在案后,静静地听着。 李慕烟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地契造假,勾结县衙,还带人来闹事……”她忍不住道,“这些地主,胆子也太大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庸。 “那个刘德贵,背后是谁?” 吴庸抬起头。 “大人英明。属下让人查过了,这刘德贵,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想要这块地的,是阳曲县的王家。王家在太原府势力不小,和晋王府也有些关系。他们看中了咱们的土豆,想把这地抢过去,自己种。” 王景安点了点头。 “那王县令呢?” “王县令是王家的远亲。这官司要是打到县衙,结果可想而知。”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李慕烟忍不住道:“景安,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地是咱们开出来的,那些人是咱们招来的。他们想抢,凭什么?”王景安抬起头,看着她。 “慕烟,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吴庸。” “在。” “你去办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王景安转过身:“把那个刘德贵,给我查清楚。他这些年,做过什么事,占过多少地,害过多少人。一件一件,查清楚。” 吴庸一愣:““大人是想?” “他想打官司,那就打。”王景安淡淡道,“不过打的,不是地契的官司。是他自己的官司。” 吴庸眼睛一亮:“属下明白了!”随即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王景安和李慕烟。 李慕烟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想用暗查司?” 王景安点点头。 “王枭的人,这些年也不是白吃饭的。那些地主,哪个手里是干净的?查出一个,就是一个。查到十个,他们就知道,谁的地,不能动。” 阳曲县经过吴庸这么一闹,不少大地主家佃户看到那边待遇好,都有些蠢蠢欲动。 九月初九,太原府,阳曲县,刘家别院。 重阳佳节,本该登高赏菊的日子。但这间四面通风的凉亭里,坐着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有心思赏菊。 刘德贵坐在主位,一张白白胖胖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那个姓吴的,简直欺人太甚!” 他狠狠拍着石桌,震得茶盏乱跳。 第199章 无能的地主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的地契是假的!说我们刘家的祖产是假的!我刘德贵在阳曲县混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对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慢条斯理地捻着。他叫王学礼,是阳曲县王家的当家人,也是这次谋划的幕后主使。 “德贵兄稍安勿躁。”他捻着佛珠,语气不疾不徐,“那个姓吴的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主事的,是王景安。” 刘德贵一听到王景安三个字,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王学礼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怕了?” 刘德贵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怕什么怕?他王景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总兵。咱们太原府多少豪门,他还能把咱们都得罪了?” 王学礼没说话。 坐在另一侧的一个老者开口了。此人姓周,是太原府周家的老太爷,须发皆白,满脸褶子,但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一看就是个老狐狸。 “德贵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是不知道那王景安的底细。他可不是一般的总兵。” 刘德贵一愣:“周老的意思是?” 周老太爷捻着胡须,缓缓道:“老夫打听过了。这王景安,是周延儒的人。周延儒是谁?是当今内阁首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王景安能在短短一年之内,从五品卫指挥使爬到二品总兵,靠的是什么?这其中不用我多说你们也应该明白。” 刘德贵的脸色变了?“那?那咱们?” “怕甚!” 周老太爷瞪了他一眼,“周延儒再厉害,还能管到山西的地面上来?咱们山西的规矩,是咱们山西人定的。他王景安一个外来户,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扎根,也得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王学礼捻着佛珠,淡淡道:“周老说得是。他王景安想在城外开荒,安置流民,咱们不拦着。可他把那些流民变成他的佃户,给了那么优厚的条件,周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老太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老夫当然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新开垦的土地。 那片土地上,一排排整齐的田垄,绿油油的土豆秧子,还有那一座座新盖的土坯房。 “咱们太原府,方圆几百里,有多少佃户?十万?二十万?那些佃户,世世代代给咱们种地,交租子,养着咱们。可王景安那小子,给佃户开什么条件?免租一年,以后只收两斗租子,还给什么永佃权,让他们永远种那块地……”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你们想想,要是那些佃户知道了这些条件,会怎么想?” 凉亭里一片沉默。 刘德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学礼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良久,周老太爷沉声道:“这几天,老夫庄上已经跑了十七户佃户了。” 刘德贵倒吸一口凉气。 “十七户?” “对,十七户,拖家带口,连夜跑的。天亮才发现,人已经进了王家庄。”周老太爷的脸色难看:“老夫派人去追,追到王家庄地界,被那些佃户拿着锄头赶了回来。带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叫张大山。” 刘德贵大骂一声:“又是这刁民,我看这个王总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手下一帮刁民。” “周老,那咱们怎么办?”几人都有些着急。 周老太爷没有说话。 他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土坯房,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慌什么,咱们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那王景安不过也是太谷一个小地主,怕甚?” 更深漏断,万籁俱寂,但王家别院深处那间四面通风的凉亭里,却灯火通明。 亭子四周挂着厚厚的毡帘,将秋风挡在外面。亭中燃着两盆炭火,将整个亭子烘得暖意融融。炭火旁,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正温着的绍兴黄酒。 围着圆桌坐着的,有六个人。 主位上,是阳曲县王家的当家人,王学礼。他依旧捏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他左手边,是周家老太爷,须发皆白,一双老眼却精光闪烁。 右手边,是刘德贵。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双眼睛不时往门口瞟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另外三人,也都是太原府数得着的人物,李家、张家、赵家的当家人。这六个人坐在一起,几乎代表了太原府一半的豪门势力。 “刘兄,你这一晚上往门口看了十八回了。”王学礼捻着佛珠,淡淡道:“那位范掌柜,当真那么值得等?” 刘德贵讪讪一笑:“王兄,您是不知道,这位范掌柜可不是一般人。张家口首富,晋商八大家之首,生意做到蒙古、辽东、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 “后金。” 亭中几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周老太爷眉头一皱:“德贵,慎言。” 刘德贵连忙道:“是是是,慎言,慎言。不过周老,这位范掌柜的本事,那是真的通天。他在朝中有人,有大人物罩着。要是他能帮咱们……”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管家快步进来,躬身道:“老爷,范掌柜到了。” 王学礼站起身:“快请。” 毡帘掀起,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正是范永斗。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金带,手上戴着两个硕大的翡翠扳指。一进门,他就抱拳笑道: “诸位久等了!恕罪恕罪!” 王学礼迎上去,满脸堆笑:“范掌柜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范永斗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诸位,咱们都是自己人,就不绕弯子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我这次来太原,为的是什么,想必诸位都清楚。” 刘德贵连忙凑上去:“范掌柜是为了那王景安来的?” 范永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第200章 范永斗密谋 “那个王景安,我跟他有过节,具体就不详细说了。”他冷笑一声。 “两年不见,他倒是混出息了,当上了山西总兵。可他那些产业,我看着眼热。银行、马车场、肥皂作坊,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他顿了顿。 “还有城外那些荒地。他招了多少流民?开了多少地?种了多少土豆?这些,我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王学礼捻着佛珠,缓缓道:“范掌柜的意思是?” 范永斗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王兄,你那些佃户,跑了多少?” 王学礼的脸色微微一变。 范永斗继续道:“周老,你呢?听说你庄上跑了十七户?” 周老太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范永斗扫过在座几个人,冷笑道:“诸位,那个王景安,不只是抢你们的佃户,他是在挖你们的根。你们想想,没了佃户,这么多田亩岂不成了荒地?” “他给那些佃户什么条件?免租一年,以后只收两斗租子,永佃权,子弟优先读书。这是什么?这是收买人心!他要那些佃户感激他,记住他,以后只听他的话!”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诸位,你们想想,要是整个山西的佃户都跑光了,都去给他当佃户,你们的地谁来种?你们的租子谁来交?你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亭子中顿时沉默下来,他们几个都明白什么后果,可都不愿意说出来。 刘德贵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周老太爷捻着胡须,沉声道:“范掌柜说得是。可那王景安如今是山西总兵,手里有兵,朝中有人,当朝首辅周延儒可是他的靠山。咱们怎么跟他斗?” 范永斗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周延儒?哼,周延儒算什么东西。诸位,请看。” 王学礼拿起那封信,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周老太爷凑过去,看完之后,老脸上也露出震惊之色。 “这?这是?” “内阁某位大人的亲笔信。”范永斗淡淡道,“这位大人,和周延儒不对付。他一直想找机会扳倒周延儒,可惜找不到把柄。” “现在,把柄送上门了。” 刘德贵听得云里雾里:“范掌柜,您的意思是?” 范永斗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鄙夷,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王景安是周延儒的人。他招揽流民,开垦荒地,给佃户那么优厚的条件,这些事,在咱们看来是抢人,在朝廷某些人眼里,就是收买人心、聚众图谋不轨。” 王学礼转着佛珠,眼睛滴流乱转:“范家主好计谋,这顶大帽子扣到他头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范永斗继续说道:“尤其是,那些流民,都是从各地跑来的。他们为什么跑?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各地的地主,也就是诸位,压榨得太狠。” 刘德贵的脸色变得煞白。 范永斗看着他,冷笑一声。 “刘兄,你别怕。那些地主压榨佃户的事,咱们不说,谁知道?咱们要说的,是王景安在山西蛊惑人心,聚集流民,意图不轨。” 他从怀里又掏出几份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我让人连夜写好的折子。诸位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签上名字。明天一早,就送进京去。” 王学礼接过那些折子,一份一份地看。 每一份,都在控诉王景安。 说他“以开荒为名,广纳流民,聚众至数千人”。 说他“蛊惑人心,散播妖言,使百姓弃田庐、弃祖宗,争相投附”。 说他“私置甲械,操练壮丁,日夜不息,图谋不轨”。 每一份的结尾,都写着同样的几个字: “此贼不除,山西必乱。山西若乱,天下震动。伏乞陛下明察,早除祸患。” 王学礼看完,手微微发抖:“范掌柜,这?这会不会太狠了?” “狠?王兄,那王景安抢你的佃户的时候,狠不狠?他在城外开荒,让你家的地租不出去的时候,狠不狠?” 他站起身,走到王学礼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王兄,你以为那王景安是什么善人?他那些条件,是给那些佃户的,不是给你的。等他那些佃户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你以为他还会只种地?” 他冷笑一声。 “他手里有兵,有粮,有人。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到时候,你们这些地主,在他眼里算什么?” 王学礼的脸色,变得惨败。 周老太爷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范掌柜说得是。这王景安,留不得。” 他拿起笔,在那些折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学礼咬了咬牙,也签了。 刘德贵抖着手,也签了。 另外三个人,也一个接一个签了。 范永斗收起那些折子,小心地揣进怀里。 “好。诸位放心,这折子送进京,不出一个月,王景安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端起酒盏,朝在座的几个人举了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诸位,预祝咱们马到成功!” 六个人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夜更深了。 范永斗的马车驶出王家别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凉亭里,那几个人已经散去。 只剩下炭火还在燃烧,映照着空荡荡的圆桌。 桌上,那些点心和酒盏还在原处,仿佛刚才那场密谋,只是一场幻觉。 天还没亮,王枭就站在了书房门口。 “进来。”王景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王枭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王景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大人。”王枭单膝跪地,抱拳道,“有消息了。” 王景安抬起头。 “说。” “昨夜戌时三刻,范永斗进了阳曲县王家别院。与他同席的,有六个人,王学礼、周老太爷、刘德贵,还有李家、张家、赵家的当家人。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戌时末才散。” 王景安点了点头。 “谈了什么?” 王枭微微低头。 “大人恕罪。王家别院防卫森严,属下的人没法靠近。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什么只言片语?” “折子、送进京、周延儒,还有,图谋不轨。”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王景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图谋不轨?” 第201章 八大家罪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有一线鱼肚白。太原城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挑夫在赶路,有炊烟从远处的人家升起。 “冤家路窄啊。” “八大家的罪证,查得怎么样了?” 王枭抬起头,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纸,双手呈上:“属下这半年,从张家口到宣府,从宣府到京师,把八大家的老底翻了个遍。”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这八个人,晋商八大家,每一个手里都沾着血。” 王景安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看。 范永斗:崇祯元年至今,向后金走私铁器三批,共计十二万斤。崇祯二年,向后金走私粮食五万石,换取皮货、人参。同年,向后金提供大明边关驻防情报七次。 王登库:崇祯二年,资助后金入关劫掠,为其提供向导,事后分得掳掠人口三百余。 靳良玉:开设当铺、钱庄,替后金洗白赃银,数额巨大……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一条人命,每一页都是一桩血债。 王景安翻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 “我看他们的罪证不止这些,你记得杀胡口破关那次,鞑子骑兵直冲我王家,还有范家的管家,要说买通内奸,里应外合这件事没有范家出力,我是不相信的。” 王枭头上慢慢渗出几滴冷汗:“大人恕罪,是属下无能,未能查清……” 王景安摆摆手:“这些罪证,够他们死几回?” 王枭沉声道:“大人,按大明律,通敌叛国者,凌迟,诛九族。” 他走回案前,将那些罪证放下:“你觉得,这些罪证递上去,朝廷会信吗?” 王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按照朝廷这尿性,范永斗肯定在朝廷有人,即便这些罪证递上去,八成也是扯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范永斗在朝中有人。这些人,手眼通天,买通了半个朝堂。咱们的罪证再硬,递上去,能落到谁手里?” “大人,那咱们?”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去驿馆。” 驿馆里,吴富贵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两碟咸菜,一个馒头。堂堂司礼监随堂太监、皇帝亲派的监军,吃得比寻常百姓还简单。 门被推开时,他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王总兵?”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王景安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吴富贵。 那目光,让吴富贵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他挥了挥手,让随从都退下。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吴公公。”王景安开口了。 吴富贵咽了口唾沫:“王总兵,您这是?” “吴公公,我来问你一件事。” “您问,您问。” “你给皇爷递的那些密折,都写了什么?” 吴富贵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王景安看着他,看得他有点发毛。 “吴公公,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写了什么。” 吴富贵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 “王总兵,您这是考咱家呢?”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咱家给皇爷递的密折,一共三道。第一道,说王总兵在太谷开银行、办马车场、安顿流民,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第二道,说王总兵北上勤王,阵斩岳托,战功赫赫。第三道” 他顿了顿。 “第三道,说王总兵在太原开荒,招募流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那些流民,如今都念着王总兵的好,说王总兵是活菩萨。” 王景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吴公公,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吴富贵苦笑。 “王总兵,咱家虽然是个阉人,可咱家不瞎。您做的事,咱家都看在眼里。那些流民,您不收,他们就死在路边。那些荒地,您不开,就一直荒着。那些银子,您不花,就堆在库里发霉。” 他叹了口气。 “咱家伺候皇爷十几年,见过太多当官的。有的贪,有的狠,有的只会拍马屁。可像您这样,真做事的,没见过几个。” 他看着王景安的眼睛,脸色有些诚恳。 “王总兵,咱家给您递那些密折,不是因为您给了咱家什么好处。是因为咱家觉得,您这样的人,不该被冤枉。” 王景安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吴富贵心里一松。 “吴公公,多谢了。” 吴富贵连连摆手:“王总兵言重了!咱家不过是实话实说。” “不。”王景安打断他,“你能实话实说,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阳光正好。 “吴公公,今日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吴富贵心里一紧,赶忙问道:“什么事?” “范永斗来了。” 吴富贵的脸色变了:“范永斗?张家口那个?” “对。” 王景安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边。 吴富贵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想扳倒你?” 王景安点点头。 吴富贵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王景安:“王总兵,那你打算怎么办?” “最近也是巧了,根据热心市民举报,我这里有不少范家他们的罪证,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吴富贵也是个人精,一下就听明白了,哪有什么热心市民,分明是他自己派人调查的。 他打了个哈哈:“这山西的百姓就是热心肠啊,既然罪证在手里,为何不直接递上去?” “公公这么问,我也就不藏着掖着,这些罪证递上去能不能到陛下手里还两说,即便到了陛下手里,能不能相信?我刚升任山西总兵还不到一年,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会怎么看?党同伐异这个帽子我可不想扣在自己头上。” 话说到这份上,吴富贵也听出些味来。 第202章 击鼓鸣冤 “这里就你我二人,咱家明人不说暗话,王总兵和周首辅关系不错,为何不通过他递上折子?” 王景安轻轻一笑:“在外手握军权的大将,和朝廷首辅关系密切,你说陛下会不会猜忌?再者说,范家会不会也和某位阁老关系密切?或者说这次扳倒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密谋在后面?” 吴富贵打了个冷颤,关系到朝廷党争的事情,他是一点也不想掺和。 “这?这些都是朝廷大人物的事情,咱家不过就是天子家奴,一个小小的太监,哪能管得了这些事?” 王景安站起来打量四周:“公公来太原也快一年了,一直住在这里受委屈了,我在太原买下了一桩府院,送给公公作为落脚地。” 吴富贵连连拒绝:“这可使不得,若是传到皇爷耳中?” “公公放心,没人知道的,我多次送你宅院你都拒绝了,这次将有大功一件,还请笑纳。”王景安把钥匙放在他手里。 吴富贵苦笑一声,这哪里是宅院钥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我和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想让我怎么办?” 王景安笑眯眯地,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很简单,你只要上书朝廷,陈明八大家罪状就行,到时候抄家的旨意下来,这里面油水有多大不用我多说吧。” 吴富贵差点被忽悠住了,紧忙惊醒,连连摇头:“不行,我只是个监军,怎么可能知道这八大家的底细,王大人你就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自然是不能直接上书的,我老家有句话,叫狗狂,人来收,人狂,天来收!” 吴富贵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何意?” “过些日子就知道了。”他丢下一句话变告辞了。 房间里吴富贵愣在原地,摸着送给自己的府邸钥匙,这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从来到这里我就安安分分的,可千万别给咱家惹出什么事,到时候都不好收场。 几天过去了,吴富贵考虑许久还是住进了王景安送给他的府邸,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个道理还是他还是明白的。 这天闲来无事,领着几个身着便衣的锦衣卫来大街上闲逛。 锦衣卫头子拍着马屁:“吴公公,还是您面子大,这王总兵都亲自来送宅子,那么大的宅院,不比这客栈舒服?” 吴富贵呵斥一声:“慎言!这些事传到皇爷,你我都没好果子吃,你以为这宅子是这么好住的?” “那怎么办?” 吴富贵不急不慢地走着:“慌什么?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着,你们几个给我安分点就行。”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鼓楼前大街。 街边的馄饨摊刚刚支起炉灶,卖菜的挑夫正往城里赶,几个早起的老人蹲在墙角抽着旱烟。一切都是最寻常的清晨景象。 直到那一声鼓响。 “咚!” 沉闷的鼓声从鼓楼方向传来,一阵接一阵不断地鼓声,街上的人愣住了。 馄饨摊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勺子,卖菜的挑夫停下脚步,那几个抽旱烟的老人站起身,踮着脚往鼓楼那边张望。 “这是?登闻鼓?”有人皱着眉头问道。 “放屁,登闻鼓在京城,太原哪来的登闻鼓?” “那这是?” “是府衙门口的喊冤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朝鼓楼方向涌去。 太原府衙门口,那面三尺高的喊冤鼓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中年汉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带着鞭痕,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面鼓。 他已经敲了三十多下,手掌磨破了皮,血迹染在鼓槌上,顺着木柄往下淌。 “何人击鼓?” 府衙大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走出。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正是太原府推官,陈继儒。 推官,正七品,专掌一府刑名、司法之事。太原府是山西首府,推官之职至关重要,非干练之人不能胜任。 陈继儒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何人?有何冤情?” 那汉子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面容悲愤。 “大人!草民有冤!”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双手高高举起。那书册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御制大诰》 陈继儒的瞳孔骤然一缩。 《大诰》! 这是洪武爷年间颁行天下的圣训,太祖皇帝亲笔所定,天下户户皆有。凡持《大诰》进京鸣冤者,地方官不得阻拦,违者以奸臣论处。虽然时至今日,《大诰》的效力早已不如洪武年间,但既然来到这,也不能不小心对待。 “你?你要进京告御状?” 那汉子摇了摇头:“京城在哪草民都不知道,草民不去京城。草民就来太原,找太原府的父母官!” 他膝行几步,把那本《大诰》举过头顶。 “草民范贵,是张家口范家的家奴!范家通敌叛国,草民愿以《大诰》为凭,揭发范家罪行!”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陈继儒的脸色也变了。 范家?张家口范家?晋商八大家之首的范家?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可知诬告的罪责?” 范贵抬起头,脸上的鞭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草民知道。但草民更知道,范家这些年做的事,够他们死一百回!”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这是范家向后金走私铁器、粮食的账目,这是范家为建奴提供情报的证据,这是范家勾结朝中官员的名单!草民在范家当差二十年,这些事,草民亲眼所见,亲手经办!” 陈继儒接过那沓纸,只看了几行,手心就沁出了汗。 这哪里是状纸,分明是一份死刑判决书,拿着都烫手。 “你?”他看着范贵,“你不怕死?” 范贵惨然一笑。 “大人,草民的老娘,去年饿死了。草民的妹子,被范永斗卖给了蒙古人。草民自己,三天前挨了三十鞭子,差点被打死。” 第203章 陈继儒的犹豫 他抬起头,面带死志:“草民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临死前,能把那些畜生拉下马,值了!” 陈继儒沉默了。 良久,他收起那些证据,郑重道:“来人,将此人收监。不,是保护起来。给他换身干净衣裳,上些药,好生看管。” 范贵愣住了。 “大人,您?” 陈继儒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放心,本官不会让你死。这份状子,本官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太原城。 “范家的家奴告主了!” “拿着《大诰》来的!” “说是范家通敌叛国!”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少数几个人。 王枭躲在街角看着这场面,满意地点点头,直奔总兵府后衙,书房。 “大人,成了!” 王景安放下手里的茶盏。 “说。” “范贵已经进了府衙,状子递上去了,证据也交了。陈推官亲自接的状,当场就把人保护起来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 “陈继儒那边,怎么说?” 王枭低声道:“陈推官是聪明人。他看了那些证据,脸色都变了。这份状子,他想压也压不住,想拖也拖不了。如今满城都在议论,他只能往上递。”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 “范永斗那边呢?” 王枭冷笑一声。 “还在王家别院里喝酒呢。他还不知道,他那个挨了三十鞭子的家奴,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王景安沉默片刻。 “那个范贵,安排好了吗?” “大人放心,陈推官把他安排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派了专人看守。外头的人,进不去。” 王景安点了点头。 “告诉陈继儒,这个人,不能死。” “是。” 王枭退下后,李慕烟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她走到王景安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景安,你说,那个范贵,是真的想告主,还是?” “都有。”王景安望着窗外,“他恨范家,是真的。他想活,也是真的。王枭找上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犹豫。” 李慕烟沉默片刻。 “那些证据,够不够?” “够。”王景安转过身,看着她,“够范永斗死一百回。也够那八大家,一起陪葬。” “这下好了,范家一直给你使绊子,还里通外敌,没了这八大家,皇太极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王景安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抚摸着那高耸:“皇太极还远,这陈继儒这时候头都大了。” 李慕烟一把拍开他的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干这个……” 太原府衙,后堂。 陈继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范贵呈上的那些证据。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越看,越是心惊。 铁器。粮食。情报。银子。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些人,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的子民? 他也知道口外有些人走私,没想到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这么庞大的走私规模,单凭八大家肯定办不了,这张家口的官员肯定都被腐蚀,十个杀十个说不定有还有冤屈的,但要是杀九个肯定一点问题没有。 但要真上报上去,能不能递到陛下手里还两说,要是真查下来,河北官场要变天,到时候自己处在这旋涡中心,又该怎么自处? 他犹豫了,权衡利弊许久。 一个时辰后。 最终他还是拿起笔,开始拟折子。 这份折子,要递到太原府知府那里,再由知府递到山西布政使司,再由布政使司递到京城。 层层上报,按规矩办事。 可他知道,这份折子一旦递上去,不只是河北要变天,整个边关,整个山西,整个大明,都要变天。 官场上的关系如蛛网一样,千丝万线,碰了一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余晖照进后堂,把那沓证据照得一片金黄。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陈继儒站起身,走到窗前:“大明就是被你们这些人吃垮的,范永斗,你也有今天?” 王家别院。 范永斗正端着酒盏,与王学礼等人推杯换盏。 “诸位放心,那折子已经送进京了。不出一个月,王景安那小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德贵满脸堆笑:“范掌柜神通广大,我等佩服佩服!” 范永斗得意地大笑。笑声在凉亭里回荡。 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太原府衙后院的厢房里,一个叫范贵的汉子,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他身上那些鞭痕,已经被上了药,不再那么疼了。 他想起老娘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妹子被拖走时的哭喊,想起那三十鞭子抽在身上时的剧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爹,娘,”他喃喃道,“你们看着,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范永斗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香甜,房门被人砸得山响。  “老爷!老爷!不好了!” 他猛地惊醒,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赤着脚跳下床,拉开门。 门外站着他的心腹管家,脸色白得像鬼。 “什么事?” 管家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范贵…范贵那狗奴才,跑到太原府衙击鼓鸣冤去了!他,他手里有咱们的账目!” 范永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范贵。 那个挨了三十鞭子、被他扔在马棚里等死的家奴。那个三天前还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的贱种。 他竟然告状去了? “什么账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声问道。 管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爷,小的也不知道。可外头都传遍了,说那狗奴才拿着《大诰》去的,当着满街的人,说咱们范家通敌叛国,还交了厚厚一沓证据。” “这狗奴才怎么可能有账本?他哪来的那么多证据!” 范永斗的脸色,立马变成惨白。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够他死一百回。 “来人!来人!” 他狂吼着,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去太原府衙!把那狗奴才给我弄出来!” 第204章 朝廷对峙 太原府衙,后街。 夜黑风高,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向府衙后院的围墙。 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对着墙角的狗洞轻轻一吹。 一缕青烟飘了进去。 片刻后,后院传来几声闷响,守夜的差头倒在地上。 “走!” 几个人翻墙而入,直奔后院厢房。 厢房里,范贵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他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那个叫王枭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个人说:“想报仇吗?” 想,做梦都想。 然后他就来了。 他拿出了那些藏了多年的账目,那个叫王枭的还递给他更多的证据。这天敲响了那面鼓,把范家的老底抖了个干净。 他现在是死是活,已经无所谓了,只想报仇。 门缝里忽然透进一丝亮光。 不对。 那好像不是灯笼的光,是火折子的光,范贵猛地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几条黑影闪了进来。领头那个,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范贵,你这条狗,敢咬主人?” 范贵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把匕首,眼睛里没有恐惧,仿佛早料到这一天。 “范永斗让你来的?” “少废话!” 那人举起匕首,“你死了,那些证据就是诬告!” 匕首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忽然“嗖”的一声!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在那人的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紧接着,院子里火光大亮,十几个黑衣汉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那几个刺客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正是王枭。 他慢悠悠地走进厢房,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惨叫的刺客,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范贵。 “没吓着吧?” 范贵摇了摇头。 王枭咧嘴一笑:“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山西的风最终还是刮到了京城。 十一月初三,北京城,内阁值房。 周延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从太原府送上来的,详述了范家家奴范贵击鼓鸣冤、揭发范永斗通敌叛国的经过,并附上了厚厚一沓证据。 一份是从通政司转来的,是范永斗在京城的靠山、某位内阁大佬的亲笔信,希望周延儒以大局为重,莫要轻信刁民诬告。 周延儒看完了两份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来人。” 一个幕僚躬身进来,轻声问道:“阁老有何吩咐?” 周延儒把那两份折子往案上一放: “去查查,范永斗在朝中的靠山,还有哪些人。查清楚了,名单给我。” 幕僚一愣:“阁老,您这是?” 周延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范永斗这条大鱼,咬了多少年的钩,终于浮上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幕僚,“这是老天爷送给本官的礼物。” 幕僚恍然大悟:“阁老是准备?” “把这两份折子,连同那些证据,一起送到陛下面前。” “范永斗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他背后那些朝中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担忧:“可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周延儒冷笑一声,“他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十一月初六,紫禁城,文华殿。御座之上,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阴沉,折子他都看了,只是目前拿不准具体什么情况。 御座之下,内阁首辅周延儒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那位老臣,姓何,名如宠,字康侯,官居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是内阁中资历极深的老臣。他万历二十六年中进士,历经神宗、光宗、熹宗三朝,清廉正直,素有清望,在朝野间口碑极好。 而此刻,他正用那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老眼,死死盯着周延儒。 “周阁老,”何如宠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周延儒微微一笑,拱手道:“何阁老请讲。” “范永斗一案,”何如宠一字一顿,“证据何在?” 周延儒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阁老,太原府呈上来的证据,厚达数百页,人证物证俱全,您难道没看?” “看了。”何如宠点点头,“可老夫看来看去,只觉得那些证据,漏洞百出。”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展开,慢条斯理地念道: “其一,范家家奴范贵,本是戴罪之人,因偷窃主家财物被鞭笞,心怀怨恨,挟私报复,其言岂足为凭? “其二,所谓账目,笔迹与范家商号所用相似,但相似就是相同吗?若有人蓄意伪造,何难之有? “其三,那些所谓‘通敌证据’,皆是一面之词,既无后金方面的人证,也无边关查获的物证。仅凭几页纸,就要定一个富可敌国的晋商之首的罪? “其四……” “够了。” 周延儒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文华殿里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何阁老,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一其二’,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何如宠眯起眼睛。 “什么问题?” “范贵,”周延儒看着他,“为什么要告主?” 何如宠冷笑一声:“老夫说了,挟私报复。” “挟私报复?”周延儒笑了,“何阁老,您知道范贵在范家是什么身份吗?” 何如宠没有说话。 周延儒从袖中也摸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范贵,范家三代家奴,在范家当差二十三年,经手账目无数。其母,去年饿死;其妹,被范永斗卖与蒙古人,至今下落不明。他本人,在告状前三日,被范永斗亲令鞭笞三十,几死于杖下。” 他抬起头,看着何如宠。 “何阁老,这样的人,您说他挟私报复——他当然挟私。可他的私,是家破人亡的私,是血海深仇的私!这样的人站出来告主,您觉得他是捏造证据,还是豁出命去,拉那些仇人陪葬?” 何如宠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他毕竟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第205章 告老还乡 “周阁老,您这话,未免太过煽情。这世上,恩将仇报的奴才还少吗?您怎么就知道,这个范贵不是想借机攀诬主人,谋取富贵?” “谋取富贵?”周延儒笑了,“何阁老,您看看他现在在哪儿?在太原府衙的后院厢房里,身边守着十几个衙门的人,日夜不敢闭眼,生怕被人灭口。这叫谋取富贵?” 他往前踏了一步。 “何阁老,您一口一个挟私报复,一口一个攀诬主人。可您有没有想过,范永斗为什么急着要杀他?” 何如宠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延儒的声音,陡然拔高。 “三日前,范永斗派刺客潜入太原府衙,要毒死范贵灭口!若不是山西总兵王景安麾下的人早有防备,那个范贵,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文书,狠狠摔在御案上。 “这是刺客的口供!清清楚楚写着,是范永斗指使的!何阁老,您告诉我,如果范贵是诬告,范永斗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文华殿里,又是一片沉默。 何如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还是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周阁老,您说得都对。可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周延儒的眼睛。 “范永斗的罪名,如果真的坐实了,下一步,该查谁?” 周延儒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何如宠往前踏了一步:“周阁老,您是聪明人。范永斗这些年,生意做遍天下,没有朝中的人照应,他能做这么大吗?他那些铁器、粮食,是怎么运出关的?他那些后金的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周阁老,您想查,那就查到底。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朝堂上,有多少人跟范永斗有来往?有多少人收过他的银子?有多少人,是靠他的银子,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周延儒没有说话。 何如宠笑了。 那笑容,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周阁老,您要是真把这件事查到底,这文华殿里,有一半的人,都跑不了。”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崇祯,深深一揖。 “陛下,臣不是为范永斗开脱。臣只是提醒陛下,这件事,牵连太广。若贸然深究,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于国不利。不如——” 他顿了顿。 “不如将范永斗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余涉案之人,从轻发落,既往不咎。如此,既彰国法,又稳人心,岂不两全?” 崇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何如宠,目光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周延儒忽然笑了。 “何阁老,您说得真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与何如宠并肩而立,面对着御座。 “您说,这件事牵连太广,不能深究。您说,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于国不利。” 他顿了顿。 “可何阁老,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范永斗卖给后金的大明百姓,他们怎么想?那些被后金铁蹄踏碎的边关村镇,他们怎么想?那些战死在辽东的将士,他们怎么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何阁老,范永斗通敌叛国,卖的是大明的命!他勾结后金,送的是大明的铁器、粮食、情报!他害死的,是大明的将士、大明的百姓!这样的人,您跟我说,不能深究?”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直直跪下。 “陛下,臣请旨——严查此案,一查到底!不管牵连到谁,不管他在朝中是什么位置,不管他背后有多少人,都给我查!” 他重重叩首。 “陛下,范永斗一案,不是普通的贪腐案,是通敌叛国!若此等大罪都能姑息,日后还有谁把大明放在眼里?” 文华殿里,更是寂静。 何如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御座之上,崇祯终于开口了。 “何阁老。” 何如宠连忙跪下:“臣在。” “你说,这件事牵连太广,不宜深究?” “陛下,老朽不是为范永斗开脱。老朽只是担心,这件事,牵连太广。若贸然深究,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于国不利。”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崇祯,深深一揖。 “陛下,臣斗胆进言:范永斗该杀,该剐,该诛九族。但涉案的朝中官员……可否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自新的机会?” 崇祯没有说话,目光闪烁,心里也在思量着。 他知道何如宠是好人。清廉,正直,一心为国。 可好人,有时候也会办坏事。 周延儒是时候补刀:“陛下,姑息则养奸啊!” “何阁老,”崇祯终于开口,下定决心:“您说,涉案的朝中官员,该从轻发落?” 何如宠叩首道:“臣只是觉得,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崇祯打断他,“何阁老,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还记得《尚书》里那句话——‘刑故无小’?” 何如宠愣住了。 “‘刑故无小’,”崇祯一字一顿,“故意犯罪,无论大小,都要严惩。范永斗通敌叛国,那些收他银子、替他办事的人,是故意,还是无意?” 何如宠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崇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何阁老,朕知道你是好人。可好人,有时候比坏人更可怕。因为坏人知道自己坏,好人却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你说朝堂震荡,人心惶惶。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范永斗卖给后金的大明百姓,他们的人心,早就惶惶了。” 何如宠的身子微微颤抖。 崇祯转过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传旨。” 王承恩连忙跪下。 “范永斗一案,由锦衣卫、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周延儒总领其事,一查到底。凡涉案之人,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背景深浅,一律严惩不贷。” “何如宠——” 何如宠的身子一颤。 “年事已高,回乡荣养吧。” 何如宠伏在地上,良久,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周延儒走出殿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何如宠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他的脸色灰败。周延儒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老人,清廉了一辈子,正直了一辈子,最后却因为一句法不责众,断送了仕途。 第206章 李若琏出场 可他不恨他,他只是觉得可悲。 “何阁老。”周延儒忽然开口。 何如宠抬起头,看着他。 周延儒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您是个好人。晚辈佩服。” 何如宠愣住了。许久之后,他苦笑了一下。“好人?好人有什么用……”他转过身,踉跄着远去。 周延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深夜,乾清宫。 御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 信是吴富贵写的。 密密麻麻三大张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范贵击鼓鸣冤,到范永斗派人灭口;从王景安的人暗中保护证人,到太原府推官陈继儒连夜审案;从查获的账目明细,到刺客的供词画押——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信的末尾,吴富贵写道: “奴才斗胆,以项上人头担保,范永斗通敌叛国之事,证据确凿,绝无虚言。山西总兵王景安、太原府推官陈继儒,皆可作证。伏乞陛下圣裁。” 崇祯放下信,闭上眼,久久不语。 案上还摆着周延儒今日送来的奏折,详细陈述了朝会上与何如宠的争辩,以及何如宠最终被罢黜的经过。 周延儒在奏折的最后写道: “臣非好斗,实不得已。范永斗一案,牵涉甚广,若不彻查,后患无穷。何如宠清廉正直,然其‘法不责众’之说,实为大谬。陛下圣明,已有决断。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崇祯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另一侧那厚厚一沓证据上。 那是从太原送来的范家账目的抄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崇祯二年三月,运铁锅五百口至张家口,实为铁料改铸,计一万二千斤,交后金使者……” “崇祯二年八月,运粮五千石至边墙外,换皮货人参,实为资敌……” “崇祯三年正月,提供宣府镇驻防情报一份,得银三千两……” 一笔一笔,都是血。 崇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王承恩。” “奴才在。” “锦衣卫指挥使,现在是谁?” “回皇爷,是李若琏。” 崇祯点了点头。 “让他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跪在了乾清宫的金砖上。 “李若琏。” “臣在。” 崇祯把吴富贵的信和那沓证据推到他面前。 “看看。” 李若琏接过,一页一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陛下,这些证据……” “是真的。”崇祯打断他,“吴富贵不敢骗朕。” 李若琏沉默片刻,重重叩首:“臣请旨,即刻前往山西,缉拿范永斗及其同党!” 崇祯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知道范永斗背后有多少人吗?” 李若琏抬起头:“臣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陛下,臣是锦衣卫。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替陛下办那些别人不敢办的事。得罪人,是锦衣卫的本分。怕得罪人,就不配穿这身飞鱼服。”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李若琏面前:“李若琏听旨。” 李若琏重重叩首。 “朕命你即刻点齐三百锦衣卫精锐,前往山西,会同山西总兵王景安、太原府推官陈继儒,彻查范永斗通敌叛国一案。凡涉案之人,无论官居何职,背景多深,一律缉拿归案,押解来京候审。” 他顿了顿。 “若有人胆敢阻挠办案、包庇罪犯——” 朱由检脸色一狠:“可先斩后奏。” 李若琏的身子微微一震。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是皇帝能给的最大权力,也是最沉的信任。 “臣,遵旨!” 三日后,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为首一人,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一言不发。 身边一个百户凑过来,低声道:“指挥使,咱们这一去,可是把半个朝堂都得罪了。范永斗背后那些人……” “我知道。”李若琏打断他。 百户愣住了。 “那您……” 李若琏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目光平静如水。 良久,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去吗?” 百户摇摇头。 李若琏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陛下知道,只有我敢去。”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走吧。去山西。” 身后,三百锦衣卫齐刷刷催动战马,马蹄声如雷鸣,滚滚向西。 这些日子范永斗一直隐藏在王家别院。 范永斗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那间曾经用来密谋的凉亭里,面前摆着满满一桌酒菜,却一口也咽不下去。炭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老爷,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范永斗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信,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兄:今非昔比,弟爱莫能助。各自珍重。知名不具。” 范永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笔迹。这是他花了十万两银子喂了五年的“自己人”,礼科给事中,专门负责替他打听朝中风向、递送消息的那位。 “爱莫能助”。 四个字,把他卖了。 “再派人!”他吼道,“去给李大人送信!给张大人送信!给……” “老爷!”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都送了!都送了!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信,双手捧着,送到范永斗面前。 “这是……这是今天一早送回来的。全都退了回来,连拆都没拆!” 范永斗看着那沓信,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他花了半辈子经营出来的关系网。阁老,尚书,侍郎,给事中,御史——哪一个不是收了他几十万两银子?哪一个不是拍着胸脯说“范兄的事就是我李某人的事”? 第207章 范永斗的逃亡之路 现在呢? 信都退回来了。 连拆都没拆。 “范掌柜,”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亭外传来,“您这是……脸色不太好啊?” 范永斗猛地抬头。 亭外,站着王学礼、周老太爷、刘德贵那几个人。 王学礼捏着佛珠,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睛里的冷漠,让人看了心发冷。 刘德贵更是躲得远远的,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范永斗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诸位……”他强撑着笑,开口。 “范掌柜,”王学礼打断他,“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走进亭子,在范永斗对面坐下。 “您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亲自带队,三百人,已经出京了。王景安那边的人已经把阳曲县围得铁桶一般。太原府衙里,那个叫范贵的狗奴才,被陈继儒藏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顿了顿。 “范掌柜,您完了。” 范永斗的脸色,惨白如纸。 “王兄,咱们可是……” “可是什么?”王学礼笑了,“可是坐在一起喝过酒,吃过饭,商量过怎么对付王景安?”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 “范掌柜,您可别乱说。那些事,跟我王某人有何关系?” 范永斗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 “我什么?”王学礼的笑容越发灿烂,“范掌柜,您那些账目里,可没我王家的名字。您那些信里,可没我王学礼的笔迹。您派去杀范贵的刺客,可没招出我王某人。” 王学礼阴笑着:“充其量,我们几个不过是在那奏书签了字,我等自会向王大人请罪,你这走私通敌的帽子太大,我们戴不起。” “范掌柜,您要死,自己死。别拉着我们。” 范永斗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转向周老太爷。 “周老,您?”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范掌柜,老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楼塌了。您这事儿,老夫帮不上忙。您……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 刘德贵更是连话都不敢说,跟在周老太爷身后,一溜烟跑了。 亭子里,只剩下范永斗和王学礼。 王学礼捻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 “范掌柜,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范永斗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学礼叹了口气。 “范掌柜,您别怪我们。这事儿太大了,谁沾上谁死。您那些朝中的朋友,不是已经给您回信了吗?爱莫能助,这四个字,够明白了吧?”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亭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范掌柜,有件事忘了告诉您。” 范永斗抬起头。 王学礼回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您听说过吗?” 范永斗没有说话。 王学礼自顾自地说: “这个人,跟别的锦衣卫不一样。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怕得罪人。袁崇焕案里,所有人都顺着陛下的怒气走,只有他站出来说那木匠是冤枉的。为了这事,他被连降两级,可他愣是一句软话没说过。” 他顿了顿。 “范掌柜,您那些银子,在他面前,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他走了。 亭子里,只剩下范永斗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满桌早已凉透的酒菜,看着那沓被退回来的信,看着炭火里跳动的红光。 他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入夜,范永斗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他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账本,信件,名单,一样一样,扔进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化为灰烬。 他的妻子跪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 “老爷……咱们跑吧……跑吧……” 范永斗没有说话。 跑? 往哪儿跑? 北边是后金,可后金会收留一个被大明通缉的废物吗?南边是京师,可锦衣卫已经在路上了。西边是陕西,那里全是流寇,去了就是死。东边是山东,可山东的官,哪个不认识他?哪个不会拿他的人头去领赏? 天下之大,竟没有他容身之处。 “老爷……”妻子还在哭。 范永斗脸上闪过一丝狠色:“不!还没到绝境,我还有地方去!” 十一月十五,夜,张家口以北八十里。 朔风四起,范永斗缩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身上裹着三层厚袄,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怕。 三天前,他从太原逃了出来。 那夜他喝得烂醉,第二天醒来时,脑子却出奇地清醒——他不能等死。王景安的人已经把阳曲县围得铁桶一般,锦衣卫正在来的路上,朝中那些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死人。 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北边。 后金。 他范永斗这些年,往关外送了多少铁器、粮食、情报?那些贝勒、那些旗主,哪一个没受过他的好处?只要他能逃出去,带着这些年的积蓄,照样能过好日子。 他想得很美。 “老爷,前面就是边关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很低,“守关的游击姓孙,以前收过咱们的银子。只要给他这个数……” 一只手掌从车帘缝隙伸进来,五根手指张开。 范永斗咬了咬牙:“给他。” 马车继续向前。 边关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可见。那一道低矮的土墙,此刻在他眼里,就是活路,就是命。 “站住!什么人?” 关前,几个守关士卒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车夫连忙跳下车,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块腰牌:“军爷,小的是张家口刘家的,去关外卖点皮货,这是出关的文书……” 领头的士卒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往马车里瞟了瞟。 范永斗缩在车里,大气都不敢出。 “进去吧。” 车夫大喜,连连道谢,赶着马车就往关里走。 范永斗的心,刚刚放下一点点。 忽然—— “慢着!” 第208章 抄家 一声厉喝,从关楼上传下来。 紧接着,火把齐明,照亮了半边天。 范永斗从车帘缝隙往外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关楼上,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不是守关的游击,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人身后,黑压压站着上百号士卒,弓箭已经上弦,长矛已经举起,齐刷刷对准了这辆马车。 “范永斗,”那人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本官等了你三天了。” 范永斗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 半个时辰后,范永斗被押进了关城的一间屋子里。 那个穿绯色官服的人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范永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 那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本官山西总兵麾下,宣府镇参将,姓杨。王总兵半个月前就打了招呼,范永斗要是想跑,只有这条路。让本官在这儿等着。” 范永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景安。 又是王景安。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他以为边关的人还能用银子买通,他以为只要逃出关外就能活命。 可他忘了,王景安那个狗东西,比他快了一步。 不,不是一步。 是一百步。 “范掌柜,”杨参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后金?去找那些贝勒爷?” 范永斗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参将笑了。 那笑容,比外面的北风还冷。 “带下去。等锦衣卫的李指挥使来了,亲自交接。” 十一月十八,太原城,八大家同时被查抄。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行动。 黎明时分,天还没亮透,暗查司的人就已经摸清了八大家每一个府邸的每一个角落。王景安亲自坐镇,王枭居中调度,三百精锐士卒分作八队,同时动手。 范家。 大门被撞开的时候,范永斗的妻妾儿女还在睡梦中。她们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哭喊着、挣扎着,被押到院子里跪成一排。 账房先生被按在案上,眼睁睁看着那些账本被一箱一箱抬走。 库房的门被砸开,里面堆积如山的银锭、绸缎、古玩字画,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刺眼的光。 王登库家。 靳良玉家。 王大宇家。 梁嘉宾家。 田生兰家。 翟堂家。 黄云发家。 同一时间,同样的场景,在太原城不同的街巷里同时上演。 天亮的时候,总兵府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从八大家抄没的财物。 银锭堆成了山,在晨光下泛着雪白的光。 金锭码成了墙,比人还高。 绸缎一匹一匹摞起来,像一座五彩的山。 古玩字画装了上百箱,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还有地契、房契、借据、账本……一捆一捆,堆得比人还高。 王景安站在那堆财物面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若琏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王总兵,这……这是多少?” 王景安摇摇头。 “还没清点完。不过——” 他顿了顿。 “够山西的流民吃十年。” 李若琏沉默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见过不少抄家的场面,可这么大规模的,还是头一回。 “王总兵,”他忽然道,“这些东西,按规矩,要上交太仓。”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若琏忽然笑了。 “你别这么看着本官。本官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这些银子,你们王总兵出了多少力,本官心里有数。该你们拿的,你们拿。该给弟兄们的,给弟兄们。剩下的,再往上交。” 王景安也笑了。 “李指挥使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招了招手。 王枭走过来。 “大人?” “清点出来的银子,分三份。” 王枭一愣。 “一份,送给锦衣卫的弟兄们。这一趟辛苦了,不能白跑。” 李若琏刚要开口,王景安摆摆手。 “李指挥使别推。这是规矩。锦衣卫办差,从来都是要拿辛苦费的。你不拿,底下的人也要拿。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拿,不如我光明正大地给,还有吴公公也是。” 吴富贵一脸喜色,王总兵敞亮人呐,那是那么大气。 李若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本官代弟兄们,谢过王总兵。” 王景安继续道: “第二份,留给我。北方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我这开荒、安置流民,哪样都要银子。这些银子,我一分也不会乱花。” 李若琏点点头。 “第三份呢?” 王景安看着那堆成山的金银,沉默了片刻。 “第三份,单独封存。不入太仓。” 李若琏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入太仓?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接送进宫,交给陛下。” 李若琏愣住了。他看着王景安,神色有些复杂:“王总兵,你这是?”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他。 “李指挥使,您说,太仓里的银子,是谁在管?” 李若琏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景安在说什么。 太仓,归户部管。户部,归内阁管。内阁里那些人,谁知道跟范永斗有没有关系?谁知道会不会拿这些银子去填别的窟窿? 这些银子,是八大家通敌叛国的赃款,是山西流民的活命钱,是王景安拿命换来的。 交给太仓,等于扔进无底洞。 “陛下不一样。”王景安的声音很平静,“陛下缺银子。打建奴要银子,赈灾要银子,养兵要银子。可陛下的内帑,比太仓还空。” 他看着李若琏。 “这些银子,我亲手交给陛下。陛下怎么用,是陛下的事。但至少,这些银子,能用到该用的地方。” 李若琏沉默了很久:“王总兵,本官服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这一趟山西,本官没白来。” 王景安笑了笑:“说起来这范永斗也是个妙人,捉贼拿脏,自己都要跑了,还带那么大一直车队,这脑子里不知道进了多少水。” “这些日子全赖王总兵大力相助……” 王景安摆摆手:“李大人客气了,虽然抄家告一段落,这官场上的事还有不少,拔起萝卜带起泥,这官场怕是要血流成河,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第209章 朱由检开窍了 李若琏洒脱地笑了笑:“我来之前就知道了,山不转水转,王总兵,后会有期。” 道别后,他看着远去的锦衣卫,这也是结了个善缘吧。 锦衣卫的还在边关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一辆车队悄悄进入了紫禁城。 夜晚,乾清宫。 殿内只点了几支蜡烛,光线昏黄。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口大箱子。 箱子已经打开。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金条,还有各色珍玩——玉器、珊瑚、宝石、古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八万两黄金。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 崇祯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王承恩腿都站酸了,也不敢动一下。 “王承恩。” “奴才在。” “你说,这些银子,够朕干什么?” 王承恩一愣,小心道:“回皇爷,这……这够辽东一年的军饷,再加山西三年的赈灾……” 崇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辽东一年的军饷,山西三年的赈灾。”他重复着这句话,“王景安送来的这些东西,够朕干这么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弯腰从里面拿起一锭银子。 银子很沉。沉得压手。 “王承恩。” “奴才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承恩愣住了。 “这……这是银子啊。” “对,是银子。”崇祯把银锭放下,“可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王承恩不敢答话。 崇祯替他说了。 “是从范永斗那八大家抄来的。是王景安带着人,一箱一箱,从那些人家里抬出来的。” 他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朕收到这些银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承恩竖起了耳朵。 崇祯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天启七年,朕刚即位那会儿,东林党人带着骆养性,去查抄魏忠贤的家。” 王承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朕想,魏忠贤那个阉狗,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收了多少贿赂?贪了多少银子?他的家产,够不够把辽东的窟窿填上?”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查出来多少吗?” 王承恩跪了下去,不敢答话。 崇祯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骆养性带着人,把魏忠贤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报上来的数目——白银不到三万两,黄金不到一千两,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古玩字画。” 他抬起头,看着王承恩。 “三万两。一个把持朝政七年的九千岁,家产只有三万两。” 王承恩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崇祯继续道: “朕当时不信。朕让人再去查。可查来查去,还是这个数。魏忠贤那个阉狗,竟然是个清官。”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一个阉狗,一个贪官,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贼,他的家产,只有三万两。而那些口口声声‘为国除奸’的东林君子,从魏忠贤家里抬出来的,只有这几万两银子。” 他站起身,走到那十几口箱子前。 “可王景安呢?一个卫所指挥使出身的武官,一个在山西开荒种地的总兵,他从八大家抄出来的。” 他一脚踢了踢箱子,银子哗啦啦响。 “一百二十万两!黄金八万两!还有这些珍宝!”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你告诉朕,这里面的问题,大不大?” 王承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问题大。可这问题,他不敢说。 魏忠贤是阉党,是东林党的死敌。东林党人查抄魏忠贤,查出来的数目越小,就越能证明魏忠贤“清廉”——不对,是“伪装清廉”。 可事实上呢? 那些银子去哪儿了? 是被东林党人自己拿走了,还是被经手的人层层盘剥了? 没人知道。 也不敢有人知道。 崇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别怕。朕不问你。朕知道,你不敢说。”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朕也不在乎了。” 王承恩愣住了。 “皇爷……” “朕真的不在乎了。”崇祯的声音很平静,“魏忠贤的家产被谁拿走了,东林党人有没有贪,这些事,朕以前想查,可现在……” 他看着那十几口箱子。 “现在朕有了这些银子。一百二十万两,八万两黄金。够辽东一年的军饷,够山西三年的赈灾。够了。” 王承恩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皇帝不是真的不在乎。他只是认了。 这朝堂上,贪的贪,占的占,他查不过来。与其去查那些查不清的旧账,不如把眼前这些银子握在手里,做点实事。 “王景安,”崇祯忽然道,“是个会办事的人。”王承恩连忙道:“皇爷圣明。王总兵忠心耿耿,办事得力……” “你别替他说话。”崇祯摆摆手,“朕知道,他肯定也拿了。” 王承恩愣住了。 崇祯笑了笑。 “你以为朕不知道?查抄八大家,经手的人那么多,他能一点都不拿?还有那些锦衣卫,李若琏带来的人,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盯着那些银子?他能让那些人空手回去?” “朕不在乎。” 王承恩瞪大了眼睛。 朱由检看着他,自己早年被东林党忽悠,早就能分辨青红皂白,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帝王了。 “历朝历代,查抄贪官,都是这样。经手的人,从上到下,都要分一份。不分,谁给你卖命?不分,谁替你办事?” 他叹了口气。 “王景安拿了,朕知道。李若琏那些人拿了,朕也知道。可他们拿了之后,还给朕剩下一百二十万两。这就够了,更别说还有黄金、珍玩,你把这些古董珍玩那去换成白银。” “朕以前不懂这些。朕以为,只要朕勤政,只要朕用好人,这大明就能好起来。可朕现在明白了——” 他没有说完。 王承恩跪在地上,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下文。 良久,崇祯转过身,走回御案后。 “把这些箱子,抬到内库去。” “遵旨。” 王承恩连忙爬起来,招呼小太监们进来抬箱子。 崇祯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把一箱箱银子抬出去。 他的内帑,从来没有这么充裕过。 可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魏忠贤。 第210章 鞑子要断粮 那个被他赐死的阉狗,死的时候,据说一直在喊“冤枉”。 他当时以为那是垂死挣扎。 可现在…… “大伴。” “奴才在。” “你说,魏忠贤,真的贪了吗?” 王承恩的身子一抖,跪了下去,不敢答话。 崇祯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喃喃道:“算了。不想了。” 夜深了,乾清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事情是快要办妥了,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冰河时期的威力开始展现,盛京,清宁宫。 窗外,大雪纷飞。 这场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沈阳城的房屋被埋了半截,街道上积雪齐腰,连最勤快的更夫都躲进了屋子里,不敢出门。 皇太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范文程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关内送来的密报,已经捧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却不敢动一下。 “范先生。” 皇太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臣在。” “那封密报,你念过了?” “臣……念过了。” “范永斗死了?” “……是。被明廷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九族诛连。” “王登库呢?” “也死了。” “靳良玉?” “死了。” “八大家……” “全死了。”范文程的声音发颤,“一个都没剩下。明廷的锦衣卫和山西总兵王景安联手,将八大家连根拔起,家产尽数抄没,人头尽数落地。咱们在关内的眼线,被拔了个干干净净。” 清宁宫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呜呜地呼啸着。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八大家。”他喃喃道,“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 “范先生,你知道这八大家,对朕意味着什么吗?” 范文程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皇太极替他回答了。 “铁器。粮食。情报。银子。” 他一字一顿。 “朕这些年,能从辽东杀到关内,能跟朱由检那个小儿周旋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八大家!他们给朕送铁,朕才能打造兵器;他们给朕送粮,朕才能养着八旗子弟;他们给朕送情报,朕才能知道明廷的一举一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现在,全没了!”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炭盆,炭火四溅,火星落在毡毯上,滋滋作响。 范文程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良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范先生。” “臣在。” “你说,这王景安,到底是什么人?” 范文程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回大汗,此人原是山西太谷卫指挥使,崇祯二年率部勤王,在老边城一战中……阵斩了岳托贝勒。” 皇太极的目光,骤然一冷。 岳托,他的侄子。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死在王景安手里。 “是他,原来是他。” 范文程继续道:“此人被明廷擢为山西总兵后,在太原开荒、办银行、设作坊,收拢流民,深得民心。这次查抄八大家,就是他一手策划。他手下的人,无孔不入,八大家的底细,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王景安。”他念着这个名字,这时候谁心里苦谁知道,不过他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只能埋没在心底。 窗外,风雪更大了。 皇太极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打得他脸上生疼。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雪吹打。 “范先生。” “臣在。” “今年的白灾,比去年严重多少?” 范文程一愣,随即道:“回大汗,臣让人查过。辽东、漠南蒙古,今冬的雪比去年厚了三分,冻死的牲畜……比去年多了两成。” “两成。”皇太极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范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范文程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 白灾,是草原上最可怕的灾难。雪太厚,草被埋住,牲畜找不到吃的,就会大批冻死、饿死。牲畜一死,牧民就没了活路。牧民没了活路,就会叛乱,就会逃跑,就会投奔明廷。 “往年白灾,”皇太极缓缓道,“朕可以靠八大家送来的粮食,撑过去。八大家送粮,朕用皮货、人参、金银换。两边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 “可现在,八大家没了。粮食从哪儿来?” 范文程跪在地上,不敢答话。 皇太极走回案前,坐下。 “范先生,你给朕出个主意。今年的白灾,怎么熬过去?” 范文程沉默了很久:“大汗,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讲。” 范文程咬了咬牙,道:“南下。” 皇太极的目光,微微一凝。 “南下?” “是。”范文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八大家没了,粮食没了,白灾又重。咱们在关外,是等死。不如——” 他抬起头:“不如再入关一次。” 皇太极没有说话。 范文程继续道:“明廷虽然刚打了胜仗,可内里还是那个烂摊子。陕西流寇越剿越多,山西虽然被王景安稳住了,可其他地方呢?河南、山东、北直隶,哪里不是饥民遍地?” 他顿了顿。 “咱们入关,不攻城,不占地,就抢粮。抢够了,就回来。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再想办法。”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笑了。 “范先生,你这个主意,朕喜欢。” 范文程心里一松。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长城,停在了一个地方—— 喜峰口。 “上一次,朕从这里进去,把朱由检吓得屁滚尿流。”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这一次,朕还从这里进去。” 范文程愣住了。 “大汗,喜峰口上次被破,明廷必定加强了防备……” “朕知道。”皇太极打断他,“可朕偏要打那里。”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传令各旗,加紧备战。粮食、马匹、箭矢,都要备足。” 他顿了顿。 “告诉阿济格、多尔衮,这一次,朕要的不是劫掠,是粮食。能抢多少,抢多少。抢不走的,烧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范文程。 第211章 抢粮食 “还有,告诉所有人,谁要是能捉住王景安,赏千金,封贝勒。” 范文程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几个字,手心沁出了汗。 王景安。 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皇太极心里。 不只是恨,更多的是忌惮。 窗外,风雪依旧。 盛京的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可皇太极心里,却燃着一团火。那团火,叫野心,也叫生存。 崇祯四年,腊月二十三,北京城,紫禁城,皇极殿。 小年夜。 这本该是一年里最喜庆的日子。按照惯例,今日要大宴群臣,赏灯放炮,迎接灶神。 但此刻的皇极殿里,没有宴席,没有灯火,只有寂静。 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御座之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喜峰口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脸色煞白。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 殿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好啊。” 崇祯终于开口了。 “好得很。” 他把那份军报往下一摔,纸张飘飘扬扬,落在最前排几个大臣面前。 “皇太极又破关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腊月二十!冰天雪地!他带着两万骑兵,从喜峰口杀进来!破关!劫掠!抢粮!三天时间,抢走了三十万石粮食!然后扬长而去!” 他一脚踢翻了御案上的香炉,铜炉滚落,香灰四溅。 “你们——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料到!” 殿中一片沉默。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朕问你们话呢!”崇祯的声音近乎咆哮,“腊月出兵,寒冬破关,这是找死的行为!皇太极是傻子吗?!他敢这么干,你们为什么想不到!” 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了。 兵部尚书,跪在最前面,声音发颤: “陛下……臣等确实……确实没想到。往年腊月,塞外冰封雪覆,战马无草可食,出兵乃是兵家大忌。皇太极此举……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不敢再说了。 崇祯替他补上了。 “实在是打了朕的脸,打了你们这些知兵的大臣的脸!”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兵部尚书面前。 “你是兵部尚书。边关防务,是你管的。喜峰口上次被破,朕问你,有没有加固?你说加固了。朕问你,有没有增兵?你说增了。朕问你,冬天要不要多加小心?你说寒冬腊月,虏骑不敢轻动。” 他一字一顿。 “不敢轻动?他动了!他带着两万骑兵,大摇大摆地进来,抢了三十万石粮食,又大摇大摆地出去!你的‘不敢轻动’,就是这样的?!”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崇祯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户部尚书面前。 “你是户部尚书。粮草辎重,是你管的。朕问你,京师的存粮够不够?你说够。朕问你,边关的粮仓满不满?你说满。朕问你,皇太极会不会抢粮?你说虏骑入关只为劫掠,粮食太重,他们带不走。” “带不走?他带走了三十万石!”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崇祯又走了几步,走到几个御史面前。 “你们言官,平日里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嘴皮子比刀还利!皇太极破关之前,你们在干什么?在弹劾周延儒!在弹劾王景安!在说山西开荒是与民争利!在说查抄八大家是越权行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呢?皇太极抢了粮食跑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没有人说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崇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皇太极第一次破关,也是喜峰口。那时候,他杀了袁崇焕。 三年后,皇太极第二次破关,还是喜峰口。这一次,他还能杀谁?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的悲鸣。 “好啊,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 坐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传旨。” 王承恩跪在角落里,连忙应声。 “喜峰口守将,斩。蓟镇总兵,革职拿问。兵部尚书、户部尚书……” 他顿了顿。 “罚俸一年。戴罪图功。” 王承恩愣住了。 罚俸一年?只是罚俸一年? 他以为皇帝会杀人,会血流成河。可皇帝只是罚俸。 “遵……遵旨。” 崇祯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累得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他知道,杀了这些人,也没有用。皇太极还会来。下一次,可能是别的关口。下下一次,可能是京城脚下。 杀不完的。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那些华丽的藻井。“退朝。” 百官退去后,乾清宫里,只剩崇祯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喜峰口送来的军报,详细记录了皇太极破关的经过。 另一份,是王景安半个月前送来的密奏,汇报山西开荒的进展,最后附了一句话: “臣闻塞外白灾严重,虏骑恐有南下就食之意。乞陛下敕令边关,严加戒备,勿以寒冬而懈怠。” 崇祯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勿以寒冬而懈怠……” 他喃喃念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得像嚼了黄连。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天天在他面前说“臣以为”“臣请”“臣奏”。可真正提醒他寒冬也要小心的,只有一个远在山西的武官。 而那个武官的提醒,他交给兵部去办。兵部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闭上眼睛:“王景安……”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分量越来越重。 “你要是离朕近一点,就好了。” 远处,喜峰口外,风雪漫天。 皇太极带着两万骑兵,满载着抢来的粮食,正在向北撤退。 阿济格策马跑到他身边,满脸兴奋。 “大汗!这一趟太值了!三十万石粮食!足够咱们熬过这个冬天!”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关内的方向,是大明的方向。 “阿济格。” “在!” “下次,咱们不抢粮食了。” 阿济格一愣。 “那抢什么?” “抢人。”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驾。” 风雪中,那两万骑兵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里。 第212章 王景安的分析 年味还未散尽,街巷间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但总兵府后衙的书房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喜庆格格不入。 王景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用最官方的口吻,简要陈述了腊月二十皇太极破喜峰口入关、劫粮三十万石后退去的经过。末尾附了一道圣旨:喜峰口守将斩首,蓟镇总兵革职拿问,兵部、户部尚书罚俸一年,戴罪图功。 没有提到任何人的预警。 也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失职被追究。 就那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王景安看完,把邸报放在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慕烟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朝堂又出事了?” 王景安摇摇头,把邸报推过去。 李慕烟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沉默了许久。 “皇太极又破关了。”她的声音很轻,“还是喜峰口。” “嗯。” “抢了三十万石粮食。” “嗯。” “就这么……跑了?” “嗯。” 李慕烟放下邸报,看着王景安:“你叹气,是因为朝堂上没人听你的预警?” 王景安摇摇头。 “不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我叹气,是因为另一件事。” 李慕烟走到他身边。 “什么事?” 王景安望着窗外那几株腊梅,沉默了片刻。 “慕烟,你说,皇太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入关?” 李慕烟一愣。 “抢粮啊。邸报上不是写了……” “对,抢粮。”王景安打断她,“可为什么要抢粮?” 李慕烟皱起眉头。 “因为……缺粮?” 王景安点点头。 “对,缺粮。” 他转过身,看着李慕烟。 “慕烟,你想过没有,皇太极堂堂后金大汗,拥兵十余万,地盘从辽东一直延伸到漠南蒙古。他要缺粮缺到什么程度,才敢在寒冬腊月,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带着两万骑兵入关抢粮?” 李慕烟沉默了。 王景安继续道: “寒冬出兵,兵家大忌。战马没有草吃,士卒没有帐篷,粮草补给跟不上,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皇太极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来了。为什么?” 李慕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因为他……不来就得死?” “对。”王景安点点头,“因为他不来,他的八旗子弟,他的蒙古盟友,他的后金国,就得饿死。”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邸报,轻轻晃了晃。 “这份邸报,满朝文武看到的,是皇太极猖狂,是边关无能,是陛下震怒。可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李慕烟,推测道:“女真的处境,越来越危难了。” 李慕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关于后金的传闻。什么八旗铁骑天下无敌,什么皇太极雄才大略,什么后金国力蒸蒸日上…… 可如果真的蒸蒸日上,为什么要冒死入关抢粮? “景安,”她忽然问道,“你是说女真快撑不住了?” 王景安摇摇头。 “撑不住倒不至于。但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指着辽东的位置。 “辽东苦寒,本就产粮有限。皇太极这些年东征西讨,地盘是大了,人口也多了,可粮食呢?土地不会因为多了人口就多打粮食。那些蒙古部落归附了他,也要吃饭。那些汉人俘虏被他编入八旗,也要吃饭。可辽东那点地,能养多少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漠南蒙古。 “还有蒙古。这些年小冰河期,一年比一年冷。草原上的白灾一年比一年重,冻死的牲畜一年比一年多。那些蒙古部落为什么要归附皇太极?因为跟着他,有饭吃。可皇太极要是没饭给他们吃呢?” 他转过身,看着李慕烟。 “慕烟,你说,那些蒙古人,会怎么办?” 李慕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会反。” “对。他们会反。”王景安点点头,“皇太极现在,就像坐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他必须不断地从外面抢粮食,才能喂饱他手下那些人。可他抢得越多,大明就越恨他。大明越恨他,就越会想办法对付他。” 他顿了顿:“这是一个死循环。” 李慕烟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景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不是我想明白的。是皇太极自己告诉我的。” 李慕烟一愣。 “他?” “对。”王景安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邸报,“他寒冬入关,抢了就跑,一刻都不多留。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敢多留。因为他知道,他的兵马,撑不住。” 他把邸报放下。 “去年冬天,我在密奏里提醒朝廷,说塞外白灾严重,虏骑恐有南下就食之意。当时我只是猜测。可现在,皇太极用行动告诉了我——我的猜测是对的。” 他看着李慕烟。 “女真,真的快撑不住了。” 李慕烟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忽然笑了。 “景安,你知道吗,我祖父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建奴之患,不在其强,而在其弱。越弱,越要抢;越抢,越招恨;越招恨,越没人帮。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自己活活累死。’” 王景安听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你祖父是个明白人。” “他是。”李慕烟点点头,“可惜他死得太早。要是他活着,看到今天这个局面,不知道会说什么。” “这是按正常来说,不过朝廷昏招迭出,我还是不看好如今的大明……” 崇祯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太原城外的雪已经化尽,田埂间隐隐能看见新翻的泥土。王家庄的佃户们已经开始准备春耕,有人在修农具,有人在整田地,还有人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去年开出来的荒地。 去年的土豆,让他们活了下来。 今年的希望,又在地里冒出头来。 第213章 财政报告 总兵府后衙的书房里,却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刘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王景安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盏茶,静静地看着她。他已经看了很久。 刘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手里的算珠拨得更快了。 她有些气恼:“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王景安笑了笑,放下茶盏:“我看我的账房先生算账,有什么不对?” 刘璃轻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终于,她停下手指,拿起笔,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 “算完了?” 刘璃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账册,开始念: “马车场:全年产车三千一百辆。太谷老厂、太原新厂、大同分号、平阳分号,四厂齐开,销往山西、陕西、北直隶、河南四省。总收入——” 她顿了顿。 “八十四万两。” 王景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璃继续: “除去成本、工钱、税款,净利四十一万二千两。” “银行:太原总行、太谷分行、平阳分行、潞安分行、大同分行,五家分行全年存款累计三百七十万两,放贷累计二百九十万两,利息收入十二万三千两。除去伙计工钱、纸张印刷、房屋维护,净利八万七千两。” “肥皂作坊:太原总坊、太谷分坊、平阳分坊,三坊齐开,全年产肥皂六十四万块,销往山西全境及陕西、河南部分地区,收入十九万八千两。除去原料、工钱,净利十万四千两。” “城外荒地:去年新开荒地四千七百顷,安置流民一万六千户。第一季土豆共产一千六百万斤,卖给军中、城中百姓、周边州县,收入二十三万两。除去种子、农具、口粮、磷肥,净利四万二千两。” 刘璃抬起头,看了王景安一眼。 “大人,这只是荒地第一年。往后几年,会越来越好。” 王景安点点头。 “继续。” 刘璃深吸一口气: “太谷那边老产业——银行分号、马车场分号、肥皂作坊分号、还有几个小作坊,去年全年上缴利润一共二十八万两。” 她把账册翻过一页: “还有去年新开的——绸缎庄、粮行、当铺、药材铺,一共十七间,全年利润六万八千两。” 她合上账册,报出最后一个数字: “大人,崇祯四年全年,所有产业加起来,总收入一百七十三万六千两,总支出……” 她顿了顿,也是对她大大服气了,赚钱的本事大,花钱的本事更大! “一百六十二万四千两。” 王景安放下茶盏:“净利十一万二千两。” 刘璃点点头。 “对。”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十一万二千两。 听起来不少。 可王景安知道,这十一万二千两,是在一百七十多万两的收入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支出那边,”他问,“最大的几笔?” 刘璃翻开另一本账册: “最大的一笔,究院。全年支出三十七万两。” 王景安没有说话。 刘璃继续念: “铁料、铜料、硝石、硫磺、煤炭、木炭……这些材料,花了十四万两。匠人工钱,一百三十七名匠人,全年七万二千两。还有那些新作坊的建造——枪炮作坊、火药作坊、望远镜作坊、模具作坊……前后花了十五万八千两。” 她抬起头。 “大人,研究院去年一年,花了三十七万两。” 王景安点了点头。 “第二笔呢?” “开荒。去年新开四千七百顷荒地,安置一万六千户流民。口粮、种子、农具、耕牛、建房……前后花了四十二万两。” “第三笔——军饷。去年朝廷拨下来的,一共四万六千两。咱们自己补了……” 她翻了翻数字。 “三十一万四千两。” 王景安沉默。 三十一万四千两。 够养多少兵?够发多少饷? 可他知道,这些钱,必须花。 没有兵,他什么都不是。 “第四笔——新开那些作坊、铺子,前期投入,一共十九万两。” “第五笔——暗查司。王枭那边,去年扩了人手,又在太原、大同、平阳、潞安开了四个分舵。全年开支八万二千两。” “第六笔——锦衣卫那边……”刘璃顿了顿,“您让送的那份,还有李指挥使临走时,又补了一份,前后一共五万两。” 王景安点了点头。 “应该的。” 刘璃继续念: “还有杂七杂八的——衙门打点、各路孝敬、年节送礼、工匠培训、流民安置、赈济孤寡……加起来七万两。” 她合上账册。 “去年一年,总支出一百六十二万四千两。总收入一百七十三万六千两。净利……” “十一万二千两。”王景安替她说完。刘璃点点头。 “对。”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碌。 刘璃突然想到还有一笔银子:“抄家的那笔银子没动,都在银行里存着,按这样的速度,还能支撑不少。” “那笔银子暂时不动,以备不时之需,你别看花费大,在我看来每一笔银子都是值得的。” 刘璃轻哼一声,走到他身边:“别的我能理解,这研究院就这么重要?” 王景安笑着搂着她:“研究院重要,你更重要,没有你我这财政就乱套了。” 崇祯五年,三月初三,太原城西,研究院。 这片占地三十亩的院落,是去年春天才建起来的。青砖灰瓦,高墙深院,从外面看与寻常的富户宅院没什么两样。但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和日夜巡逻的护卫,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院子里,一排排工棚整齐排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吱呀呀的转动声、匠人们低声的交谈声,声音很是杂乱。 最大的一间工棚里,此刻正围着一圈人。 王景安站在最前面,李慕烟、刘璃、吴庸、王枭都在他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工棚中央那台奇特的机器上。 那是一架纺车。 却又不是寻常的纺车。 第214章 墨言改良纺织机 它比寻常纺车大了三四倍,木质框架,铁质部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个纱锭。一个匠人正坐在机器旁,手摇一个曲柄,那些纱锭便同时转动起来,十几根棉线同时被纺出,均匀而细密,比寻常纺车快了何止十倍。 王景安对旁边人介绍:“这位是墨家传人墨言,精通机巧之术,又在我这学院里进修许久,总算拿出点成果了。” 墨言有些惭愧:“大人,属下愚钝,花费这么多银子,这么久才弄出个纺织机。” 他带着那几个匠人,画了无数张图纸,废了无数根木料,烧了无数两银子。 研究院那三十七万两的开销里,至少有五六万两,是他花掉的。 刘璃每次看见他,都想把他扔出去。 可现在,她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同时转动的十几个纱锭,看着那一根根均匀细密的棉线,她忽然觉得,那五六万两,花得值。 “大人,”墨言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这机器,您看看,还行吗?”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机器旁边,弯下腰,仔细看着那些纱锭的转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正在纺出的棉线,捻了捻,又放下。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墨言。 “你自己觉得呢?” 墨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景安会这么问。 “我……我觉得还行。”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比寻常纺车快多了。我一个人摇,顶得上十几个人。要是做成更大的,装上水轮驱动,还能更快……” “我问的不是快不快。”王景安打断他,“我问的是,你觉得这机器,值不值得那些银子?” 墨言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研究院花了多少银子。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年花了多少。 那些废掉的图纸,那些锯断的木料,那些报废的零件……哪一样不是银子? 有时候他半夜睡不着,想着那些花掉的银子,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可他停不下来。 他总觉得,就差一点了。再琢磨琢磨,再改一改,就能成了。就这么一点一点,时间就过去了。 “大人,”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这机器,是我这辈子能琢磨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王景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从今天起,墨言赏银千两。他手下那几个匠人,每人赏百两,自己拿着票据去银行可以直接兑换。” 墨言愣住了。 “大人,这……” “别急着谢。”王景安摆摆手,“这机器,还能不能更好?” 墨言想了想,点点头。 “能。要是装上水轮,用河水带动,能更快。要是把纱锭再加一些,一次能纺更多。要是……” “行了。”王景安打断他,“你慢慢琢磨。需要什么,开口。银子,不是问题。” 墨言的眼眶更红了。 他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人,我……” “起来。”王景安伸手把他拉起来,“你磕头,不如把这机器再改好一点。” 墨言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工棚,刘璃一直沉默着。 王景安看了她一眼。 “怎么?还在心疼那些银子?” 刘璃摇摇头。 “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安。 “大人,我以前觉得,研究院花钱太多,养那些匠人没用。可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刘璃继续说着:“一台机器,顶得上十几个织工。要是咱们在太原、太谷、平阳、大同都开上织布作坊,用这种机器织布,一年能产多少布?能卖多少银子?能让多少人有衣穿?”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那些棉花。山西本来就产棉,可以前织不出好布,只能卖原棉,让人家赚大头。现在不一样了。咱们自己能织,自己能卖。那些种棉的农户,也能多赚几个……” “行了行了。”王景安笑着打断她,“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快。” 刘璃脸微微一红:“我,我只是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王景安点点头。 “值。” 他看着远处那间工棚:“研究院不是烧钱的地方,是下蛋的鸡。这只鸡,现在开始下蛋了。” 刘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工棚里,墨言正围着那台机器转,手舞足蹈地跟几个匠人说着什么。那几个匠人也是一脸兴奋,有人已经开始画新的图纸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对着账册发愁,觉得研究院那三十七万两花得太冤枉。 可现在? “这就是我攀爬科技树的原因,科技的提升会大大促进生产力的进步,物质会进一步丰富,不过也会带来更多矛盾,当然,肯定是利多弊少。” 刘璃有些发懵,她也去学校进修过,这些专有名词也能听明白些:“这是什么意思?” 崇祯五年,四月初八,太原府,阳曲县。 春天已经彻底来了。 官道两旁的柳树绿得发亮,田埂间的野花开得热闹,连风里都带着一股草木萌发的味道。可刘德贵坐在马车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一片新开的荒地边上,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房前屋后,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喂鸡,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再远一点,田里有成片的人在劳作,锄头起落,说说笑笑。 那是王家庄的地界。 刘德贵认得那块地。去年这时候,那还是荒草丛生的不毛之地,连兔子都不愿意去。可现在,那里住着几百户人家,种着上千顷的地,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而他自己家的庄子呢?他闭上眼,不想再想。 马车继续向前。 阳曲县城外,刘家的庄子,如今已经冷清得像个鬼村。 刘德贵下了马车,站在庄子门口,愣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这庄子热闹得很。佃户们进进出出,孩子满街跑,鸡鸣狗吠,从早到晚不得消停。 可现在呢? 第215章 地主卖地 大门虚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土坯房的门窗都破了,风一吹,吱呀作响。 他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钻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是个老苍头,刘家的老仆,今年六十多了,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 “老……老爷?”老苍头看见他,也是一愣,“您怎么来了?” 刘德贵张了张嘴。 “人呢?” 老苍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老爷,您还不知道呢?都跑了。” “跑了多少?” “能跑的,都跑了。”老苍头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屋子,“上个月跑了十七户,上上个月跑了二十多户,再往前……老奴也数不清了。” 刘德贵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跑哪儿去了?” 老苍头往北边努了努嘴。 “还能跑哪儿?王家庄呗。那边招人,免租一年,以后只收两斗租子,还给永佃权,还给盖房子,还给借粮借钱,还让娃子免费念书……” 他絮絮叨叨说着,没注意到刘德贵的脸色越来越白。 “听说那边又开了新作坊,织布的,招女工。一个月工钱一两多银子,还管两顿饭。那些佃户家的闺女媳妇,都去了。赚了银子拿回家,一家人都能吃上饱饭……” “够了!” 刘德贵吼了一声,把老苍头吓得一哆嗦。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庄子。 老苍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原城里,周老太爷府上。 周老太爷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地契。 那是他周家在太原城外最好的一块地,三百顷良田,祖上传下来的。 他的手放在那份地契上,已经放了一个时辰。 门被推开,周老太爷的儿子走进来。 “爹,您叫我?” 周老太爷抬起头。 “备车。” 儿子一愣。 “备车?去哪儿?” 周老太爷把那份地契折好,放进袖子里。 “太原总兵府。” 儿子的脸色变了。 “爹!您要去见王景安?!” 周老太爷没有说话。 “爹!您忘了?去年咱们还跟范永斗一起,想扳倒他!他现在不找咱们麻烦,已经是烧高香了!您自己送上门去……” “够了。”周老太爷打断他,有些疲惫:“你以为他不找咱们麻烦,是忘了?” 儿子愣住了。 周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是不屑。” 他看着窗外那片春日的阳光,目光里满是苦涩。 “咱们这些人在他眼里,算什么?蝼蚁罢了。他忙着开荒,忙着办作坊,忙着安置流民,哪有工夫搭理咱们?” 儿子沉默了。 周老太爷转过身。 “可他越是不搭理咱们,咱们就越得去。你想想,那些佃户为什么跑?因为跟着他有活路,有盼头。咱们呢?咱们有什么?除了那些地,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可那些地,要是没人种,就是一堆土。”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老太爷叹了口气:“备车吧。” 太原城,山西总兵府。 门子来报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后院看李慕烟喂鱼。 “周老太爷?刘德贵?还有王学礼?”他放下手里的鱼食,挑了挑眉,“一起来了?” 李慕烟也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意外。 “他们来干什么?” 王景安想了想,忽然笑了。 “大概是想通了。” 李慕烟看着他,猜测道:“你是说?” “让他们进来吧。”王景安拍拍手上的鱼食渣,“来者是客。” 半个时辰后,会客厅里。 周老太爷、王学礼、刘德贵三个人,坐在客位上,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王景安坐在主位上,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终于,周老太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王总兵,老朽今日来,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来赔罪的。” 王景安放下茶盏,看着他。 “周老太爷何罪之有?” 周老太爷苦笑。 “王总兵,您就别打趣老朽了。去年那些事……老朽心里有数。” 他从袖中摸出那份地契,双手捧着,送到王景安面前。 “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周家在城外那三百顷良田,愿意卖给王总兵。” 王景安接过地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刘德贵也连忙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书,双手呈上。 “王总兵,这是刘家在阳曲县的几块地,一共一百八十顷。我……我也愿意卖。” 王学礼也拿出了一沓地契。 “王总兵,王家在城外那二百顷地,您要是看得上,也卖给您。” 王景安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沓地契,沉默了片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 “诸位,这是做什么?” 周老太爷叹了口气。 “王总兵,老朽也不瞒您。周家的佃户,跑了七成了。剩下的,也都在观望。这地要是没人种,留着也是荒着。与其烂在手里,不如……” 他顿了顿。 “不如卖给有用的人。” 王景安没有说话。 刘德贵连忙补充道:“王总兵,您放心,价钱好商量。您说多少,就多少。”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掌柜,你这是怕我不收?” 刘德贵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说话。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隐约能看见太原城的轮廓。 “周老太爷,王掌柜,刘掌柜。”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的地,我收了。”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不过——” 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景安走回案前,拿起那沓地契,翻了翻。 “价钱,按市价算。我一两也不会少给。” 周老太爷愣住了。 “王总兵,这……” “别急。”王景安摆摆手,“我有条件。” 三个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您说。” 王景安看着他们。 “地卖了,你们手里的银子,打算怎么用?”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还没想好。”刘德贵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景安点点头。 “没想好,就听我说。” 他顿了顿。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银子存进我的银行。存一年,给你们四厘利息。存三年,五厘。存五年,六厘。” 三个人面面相觑。 利息? 存银子还能有利息? 王景安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 “怎么?不信?” 第216章 合伙开纺织工厂 周老太爷最先回过神来。 “王总兵,您这是……” “我这是给你们一条路。”王景安打断他,“地卖了,银子放着也是放着。存进银行,不但安全,还能生利。你们要是有闲钱,还可以入股我的那些作坊。织布的,造肥皂的,做马车的,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他顿了顿:“当然,入不入股,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提个建议。也可以自己开办工厂、作坊,只要守规矩,赚银子不是问题。” 周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站起身,对着王景安,深深一揖。 “王总兵,老朽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可像您这样的没见过。” 王景安摆摆手。 “周老太爷客气了。” 周老太爷抬起头,看着他。 “老朽这把老骨头,以后就托付给王总兵了。” 王景安笑了笑:“托付不敢当。有钱大家一起赚。” 那三个人走后,李慕烟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景安,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王景安看着她:“不然呢?” 李慕烟皱起眉头:“他们当初可是想害你的。” 王景安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 “慕烟,”王景安打断她,“你知道那些地,值多少银子吗?” 李慕烟一愣,粗略估计:“加起来七八百顷吧。按市价,得……” “二十多万两。”王景安替她算出来,“二十多万两的地,种上土豆,能养活多少人?那些地里的佃户,以后变成咱们的人,能给咱们干多少活?” “那你还让他们入股你的生意?” 王景安笑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通过一点银子把他们捆绑到我的战车上,这是很有必要的。” 他走到她面前:“慕烟,有时候,杀一个人容易,可让一个人变成你的人,难。” “最重要的是,这种买卖土地,招揽佃户不会触动大地主阶级的神经,你还记得我说的土地改革么?这或许是一种新的突破口。” 李慕烟打了个哆嗦,史书上也曾有过人想这么做,可最终下场? 有人曾问过,谁的鼻子最灵?有人回答是狗,有人说是鱼。 其实商人的嗅觉是最灵的。 刘季在书房门口转了三圈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镶玉的腰带,手上戴着两个硕大的金戒指,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有钱的气息。可那张脸上,却满是忐忑,像是个等着被先生考较功课的蒙童。 刘璃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二哥,你转什么呢?进来啊。” 刘季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小妹,嗣业兄,他……心情咋样?” 刘璃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无奈。 “二哥,你现在可是太原城里数得着的富商,至于这么紧张吗?” 刘季讪讪一笑。 “那不一样。那是王总兵。那是砍了岳托脑袋的人。那是把范永斗抄家灭族的人。那是……” “行了行了。”刘璃打断他,“他心情不错,刚收了一批地,正琢磨着怎么用呢。你赶紧进去吧。” 刘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里,王景安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图纸。那是墨言刚送来的水力织机的设计图,画得密密麻麻,标注得仔仔细细。 刘季进来,躬身行礼:“大人。” 王景安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咱俩这关系你还来这个?” 刘季讪讪一笑:“礼不可废,嗣业兄,别来无恙啊。” 王景安放下图纸,看着他:“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刘季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忘了。 他索性心一横,直接说了。“妹夫,我想入股。” 王景安挑了挑眉:“入股?入什么股?” 刘季深吸一口气。 “织布作坊。” 王景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季连忙道:“妹夫,我知道你的织布作坊刚开起来,正缺银子扩建。我有银子,我有十几万两现银,随时可以调动。” “怪不得说商人比狗鼻子还灵,是刘璃跟你说的?” 刘季讪讪一笑:“赚钱嘛,不寒碜,毕竟都是一家人。” “那你想好了?投进我这作坊里,万一赔了怎么办?” 刘季笑道:“跟着你怎么可能赔钱?再说我不傻。你那些产业,哪一个不是日进斗金?织布作坊要是不赚钱,还会开吗?”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实在。” 刘季挠了挠头:“我就是个做买卖的。实在一点,好。”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春日的阳光。 “河边那一片地,我打算建个水力织坊。用水轮带动织机,比手摇的还能快上几倍。” 刘季的眼睛亮了。 “水力?” “对。”王景安转过身,“汾河的水,足够用。我已经让墨言去看过了,选址就在城西十里,那里有个老水坝,稍微修修就能用。” 刘季的呼吸都急促了。 “大人,这要是建成了,一天能产多少布?” 王景安摇摇头:“产量还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多,最起码布匹的价格能打下来,更好的竞争市场,还能带动更多就业。” 刘季咬了咬牙,站起身:“这样吧,我投资十二万两纹银。” 王景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刘掌柜,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景安点点头。 “那好。水力织坊,我出技术,出图纸,出匠人,出管理。你出银子。股份……” 他顿了顿。 “我占六成五,你占三成五。” 刘季愣住了。 三成五? 他投十二万两,只占三成五? 王景安看着他,淡淡道: “刘掌柜,你以为那些技术,是天上掉下来的?墨言带着人,琢磨了三年,花了三十七万两,才琢磨出那机器。那些匠人,是我从各地挖来的,一年工钱就要几万两。那些图纸,是人家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废了多少张,你知道吗?” 刘季沉默了。 王景安继续道: “三成五,不少了。你投十二万两,以后每年分红,少说也能拿回两三万。三五年就能回本。剩下的,就是净赚。” 刘季咬了咬牙:“妹夫,这项目我投了!” 王景安笑了。 “好。” 第217章 地主转型 刘季走后,刘璃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大人,您对我大哥,是不是太狠了?三成五,他投十二万两呢。” 王景安看着她:“你觉得少了?” 刘璃点点头:“按市价,十二万两,起码该占四成。” 王景安摇摇头。“刘璃,你算的是银子。可你没算别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设计图:“这东西,值多少银子?” 刘璃没有说话。 王景安继续道:“墨言那些人,三年三十七万两,值多少银子?” 刘璃还是不说话。 王景安放下图纸。 “刘璃,咱们现在,不是当初那个小作坊了。咱们有的,不只是银子,还有技术,有匠人,有路子,有信誉。这些东西,比银子值钱。更何况还要摊销进去研发成本,这些都是隐形成本。” 他看着刘璃。 “你二哥投十二万两,占三成五,不亏。等那水力织坊建起来,一年赚十几万两,他一年就能分四五万。三年回本,以后都是赚的。” 刘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响起:“大人,吴公公来了。” 他来干什么?王景安挑了挑眉:“请他进来。” 吴富贵今日穿了一身便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进门就拱手道:“王总兵,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啊!” 王景安笑着还礼。 “吴公公客气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富贵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王总兵,咱家听说,您要开那个什么……水力织坊?” 王景安点点头,没有否认:“吴公公消息倒是灵通。” 吴富贵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咱家也想投点银子,不知行不行?” 王景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吴公公也要入股?” 吴富贵连连点头。 “咱家这些年,也攒了点体己。不多,就两万两。”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王总兵,您看看,这是银票,是利民银行的。” 王景安接过,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放下:“吴公公,您是监军,入股民间作坊,不怕人说闲话?” 吴富贵笑了。 “王总兵,咱家这些年,给您递了多少密折?哪一道不是说您好话?咱家要是怕人说闲话,早就不干这差事了。” 他看着王景安。 “再说了,咱家投银子,又不是白拿干股。咱家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赚了分红,亏了认栽。谁还能说啥?”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 “吴公公,您想要多少股份?” 吴富贵嘿嘿一笑。 “王总兵看着给就行。咱家不挑。” 王景安想了想:“两万两,给百分之五。” 吴富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吴富贵站起身,对着王景安,深深一揖。 “王总兵,咱家谢谢您了!” 王景安摆摆手:“吴公公不必客气。咱们是朋友,有钱一起赚。” 吴富贵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对对对,朋友,朋友!” 吴富贵走后,刘璃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景安,你给吴公公百分之五,是不是太多了?” 王景安摇摇头:“不多。” 刘璃皱起眉头。 “我大哥投十二万两,才占三成五。吴公公投两万两,就占百分之五。算下来,我大哥那三成五,才合十四万两?这不对啊。” 王景安看着她:“刘璃,你算的没错。” 刘璃愣住了。 “你知道吴公公是谁吗?”王景安打断她,“他是陛下身边的人,况且这些股份又不是公开的,和陛下眼前的红人搞好关系,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刘璃沉默了。 王景安继续道:“再说了,吴公公这些年,给咱们递了多少好话?那些密折,比银子值钱。” 刘璃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华夏基础建设这一块从古至今都刻在了基因里面。 五月初六,太原城外,汾河岸边。 李满仓站在河堤上,眯着眼睛望着眼前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美得跟喝了蜜似的。 三个月前,他还是阳曲县李家的当家人,手里攥着三百顷良田,呼奴唤婢,威风八面。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河边上,看着一群泥瓦匠砌墙,心里比看着自家佃户交租还舒坦。 可现在,他就是站在这儿,舒坦。 “李老板!李老板!” 一个工头跑过来,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沓纸。 “李老板,石料不够了!您看是不是再进一批?” 李满仓接过那沓纸,翻了翻,点点头。 “进。要最好的。别省钱。” 工头应了一声,又跑了。 李满仓把那沓纸折好,塞进怀里。怀里鼓鼓囊囊的,全是这类的单子——石料、木料、石灰、人工费、伙食费…… 以前揣的是地契,现在揣的是账单。 可他心里踏实。因为每一张账单后面,都是一座正在长起来的房子,都是几十个正在挣工钱的泥瓦匠,都是他李满仓一天天鼓起来的腰包。 以前和这些泥腿子斗心斗智,整天想着怎么克扣粮食,一年也才赚个千八百两,远不如干这个赚的多。 “李老板!李老板!”又一个工头跑过来:“那边地基出了点问题,您过去看看?” 李满仓拍拍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工地的规模,放眼整个山西,也是头一份。 汾河在这里拐了个弯,留下一片平坦的河滩。王景安看中了这块地,要建一座水力织坊,不是一间,是一座。 图纸是研究院那帮匠人画的,光是底稿就堆了半间屋子。墨言亲自来看过三次,每次都站在这河堤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王景安大手一挥,建。 可他没有自己建,他把工程包了出去。 包给谁?包给那些卖了地的地主。 李满仓就是头一个。 三天前,总兵府后衙,刘季找到这。 “嗣业兄,我不明白。” 王景安坐在案后,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明白什么?” 刘季往前凑了凑。 “这水力织坊,图纸是咱们的,匠人是咱们的,银子也是咱们的,为什么不让咱们自己的人建?非得包给那些地主?” 第218章 工地开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大人,那些地主,当初可都是想害您的。您现在给他们活儿干,让他们赚钱,这不是……” “不是养虎为患?”王景安替他说完了。 刘季讪讪地点头。 王景安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跟我这几年,赚了多少银子?” 刘季一愣。 “这……少说也有五十万两了吧。” “这……伙计一个月一两半,掌柜三两,车夫……” “行了。”王景安打断他,“你知道那些地主手底下,有多少人吗?” 刘季愣住了。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周家、王家、刘家、李家、张家、赵家——太原府这些地主,哪一家没有几十号家人仆役?哪一家不养着几个亲戚门客?哪一家不跟城里的商铺、作坊、车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刘季。 “我把工程包给他们,他们就得找人干活。找谁?找他们自己的人。那些家人仆役,有活儿干了,有钱挣了,就不会闹事。那些亲戚门客,有活儿干了,就不会整天琢磨着怎么扳倒我。那些商铺、作坊、车行,有活儿干了,就不会断咱们的货。” 刘季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说还有点道理:“可……可是大人,让他们自己干,咱们不是省得更多吗?不用分给他们那一份利润……” 王景安摇摇头:“他们那些人有活干,就能安定下来,要是没了生计,你看看隔壁陕西就知道了。” 刘季若有所思,沉默着。 “刘兄,你算的是账。可有些东西,账上算不出来。”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藏富于民 “这四个字,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刘季挠挠头。 “就是……让老百姓有钱?” “对了一半。”王景安放下笔,“让老百姓有钱,更重要的是——让银子流到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刘季。 “你想想,我要是自己建这织坊,从挖地基到盖房子到装机器,全用我的人。工钱发给谁?发给我手下的匠人、护卫、佃户。那些银子,最后会去哪儿?” 刘季想了想。 “会……会花在太原城里?” “对。”王景安点点头,“匠人拿了工钱,要去买米买肉买布。护卫拿了工钱,要去喝酒赌钱逛窑子。佃户拿了工钱,要给娃儿交学费,要给媳妇扯衣裳。这些银子,最后都流到了城里的商铺、酒肆、布庄手里。” 他顿了顿。 “可要是我把工程包给那些地主呢?” 刘季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他们……他们也得雇人。雇的人,多半是他们自己的人。那些人的工钱,最后也会流到……” “流到他们手里。”王景安接过话头,“那些地主,手里有了银子,会干什么?” 刘季想了想。 “会?会再买地?” 王景安摇摇头。 “不会。他们的地都卖给我了。拿着银子,再买地,能买多少?不如……” 他笑了:“不如入股我的作坊。不如存进我的银行。不如再承包下一个工程。” 刘季的眼睛,渐渐亮了。 “大人,您这是……让他们给您干活,还让他们感激您?” 王景安笑着点点头。 “刘掌柜,你终于开窍了。” 刘季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 “可大人,这跟‘藏富于民’有什么关系?” 王景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刘掌柜,你知不知道,这天下为什么会乱?” 刘季愣住了。 王景安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银子都流到了少数人手里。那些人有地,有钱,有势,可他们不干事。他们只会把钱藏起来,藏在地窖里,藏在银窖里,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老百姓呢?老百姓什么都没有。他们种地,地是别人的;他们干活,活是别人的;他们赚银子,银子也是别人的。” 他顿了顿:“到最后,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刘季的声音有些发颤。 “造……造反?” “对。”王景安点点头,“造反。陕西那些流寇,就是这么起来的。” 他看着刘季。 “可要是银子流到了大多数人手里呢?那些匠人、伙计、车夫、佃户,手里有了银子,他们还会造反吗?” 刘季摇摇头,肯定的说:“不会。有吃有喝,谁造反?” “对。”王景安笑了,“所以,藏富于民,不是施舍,是保命。” 刘季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站起身,对着王景安,深深一揖。 “大人,我明白了。” 王景安摆摆手。 “明白就好。去忙吧。” 刘季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大人,那些地主,您就不怕他们赚了银子,再跟您作对?” 王景安笑了:“你见过哪个赚了银子的人,会跟自己财神爷作对?” 刘季想了想,也笑了:“大人高明。”三天后,汾河边的工地上,李满仓正蹲在一堆砖头上,跟几个工头商量下一步的进度。 “李老板!李老板!” 又一个工头跑过来。 “那边又有人来问活儿了!说是周家的,带了二十多号人,问能不能包一段墙。” 李满仓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带过来我看看。” 他看着远处那条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水渠,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泥瓦匠,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木料石料。 忽然,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庄子里,看着那些破败的土坯房,心里那种绝望。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 俗话说的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周家的?”他抬起头,眼珠子乱转,思索着周家这时候来干甚? 李满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愣住了。 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周老太爷。 李满仓手里的木料差点掉下来。 这位可是太原府的头面人物,周家的老太爷,论辈分比他高出一辈,论家底比他厚出几倍。当初范永斗密谋的时候,周老太爷也是座上宾。 现在,这位老爷子,站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等着见他? 李满仓连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迎上去。 “周老!您怎么来了?” 第219章 古代版基建狂魔 周老太爷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李老板,忙得很啊。” 李满仓讪讪一笑。 “瞎忙,瞎忙。周老,您这是……” 周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河边,望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望着那条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水渠,望着那些忙忙碌碌的泥瓦匠。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李满仓。 “李老板,这工程,你包了多少?” 李满仓愣了一下。 “这……周老,您这是……” “别紧张。”周老太爷摆摆手,“老夫就是想问问。” 李满仓咽了口唾沫。 “回周老,王总兵那边给的活儿,西边这一片,从河堤到厂房,都包给我了。” 周老太爷点点头。 “多大?” “这……二百多亩地,厂房加水渠加道路,加上配套的仓库、工棚、宿舍,一共……” 他大体算了算:“我估计着得二十多万两的工程。” 周老太爷的眼睛眯了眯。 二十多万两! 他周家鼎盛的时候,一年进项也不过这个数。 “赚头呢?” 李满仓心中一惊,试探着问:“这?周老,您这是要查我的账?” 周老太爷笑着说道:“李老板,别误会。老夫不是来查账的,老夫是来问路的。。” 李满仓愣住了:“问路?这是个什么说法?”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李满仓连忙跟上。 “李老板,你以前也跟老夫一样,手里攥着地,等着收租子。现在地没了,你反倒干起了这个。” 他指着那片工地问道: “干得怎么样?” 李满仓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累。比以前累多了,不过心里踏实。” 周老太爷点点头:“可赚得也多。” 李满仓沉默了。 周老太爷看着他:“李老板,你跟老夫说实话,这活儿,能赚多少?” 李满仓咬了咬牙:“周老,我跟您说实话。这活儿,赚不了大钱。王总兵那边给价公道,压得不低也不高。可关键是……” 他顿了顿。 “稳。” 周老太爷眯起眼睛。 “稳?” “对。”李满仓点点头,“周老,您是不知道,以前咱们收租子,看着是稳,可那得靠老天爷赏脸。旱了涝了,收成不好,佃户交不上租,咱们就没进项。佃户跑了,地就荒了,咱们还得交税。” 他指着那片工地。 “可这不一样。这活儿,是王总兵给的。他那边作坊开着,银行开着,荒地开着,年年有进项,年年有活儿干。只要咱们干得好,不偷工减料,不耽误工期,下一批活儿还是咱们的。” 周老太爷沉默了,许久,他忽然问: “李老板,老夫要是也想干这个,王总兵那边,能接吗?” 李满仓愣住了。 “周老,您……” 周老太爷苦笑了一下。 “李老板,老夫那三百顷地,卖给王总兵了。银子存进银行,拿点利息,够过日子。可老夫闲不住。” 他看着那片工地。 “老夫这辈子,就干过一件事——收租子。现在地没了,老夫也得找点事干。” 李满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周老,您要真想干,我帮您递个话。” 周老太爷的眼睛一亮:“真的?王总兵能同意?” “真的?” “真的。”李满仓点点头,“王总兵那边,活儿多着呢。这一片建完了,东边还有一片。东边建完了,北边还有。听说明年还要在平阳、潞安、大同都建分号。有的是活儿干。” 周老太爷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李老板,你就不怕老夫抢你的生意?” 李满仓挠挠头。 “周老,您这话说的。这活儿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干得完?您来了,咱们一起干。您有经验,有人手,有门路,说不定还能帮衬我一把。” 周老太爷沉默了很久,大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种……认命之后的轻松。 “李老板,”他说,“老夫活了七十八年,今天才算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周老太爷望着远处那片工地,望着那条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水渠。 “这世道,变了。” 两天后,周老太爷亲自去了太原总兵府。 王景安见了他。 谈了什么,外人不知道。只知道周老太爷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又过了几天,汾河东边的那片工地,也开工了。 包工头,姓周。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每天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悠,跟那些泥瓦匠有说有笑,跟那些工头商量进度,跟那些供货商讨价还价。 有人问他:周老,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周老太爷笑了笑。 “折腾什么?折腾活着呗。” 他望着远处那条汾河,望着那片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厂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前,老夫以为活着就是收租子。现在才知道,活着就是干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你呢?想不想也来干一票?” 王景安看着热闹的工地,心中暗想,这就是古代的基建狂魔。 六月初六,太原城西,肥皂作坊。 这间作坊已经扩建了三回。 最早只是一间小工棚,十几个工人,一口大锅,熬出来的肥皂只够太谷县城用。后来搬到了太原,变成了三间工棚,五十多个工人。再后来,又扩了一回,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厂房,一百多号工人,日夜不停地产着。 可现在,又不够了。 “景安,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刘璃站在王景安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山西本地的,陕西来的,河南来的,还有北直隶的商人,都在排队等货。咱们现在的产量,连三成都供不上。” 王景安站在厂房门口,望着里面忙碌的工人们,没有说话。 厂房里,热气腾腾。几口大锅同时熬着,皂化反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和碱的独特气味,初闻有些刺鼻,习惯了却觉得踏实。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锅一锅地熬,一块一块地切,一箱一箱地装。 王景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旁边那块地,是谁的?” 刘璃一愣,随即翻开另一本册子。 “城西那一片,原来是一个姓孙的乡绅的,去年卖给咱们了。一共八十亩,还空着。” 王景安点点头。 “够不够?” 第220章 徽商来投资 刘璃飞快地算了一下:“够。建二十间厂房都够。” “那就建。” 刘璃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酒厂那边,也差不多了。” 太原城北,汾河另一条支流边上,一座崭新的作坊刚刚落成。 酒厂。 用的是王景安的方子,土豆酿酒。 墨言带着研究院的匠人琢磨了小半年,终于把蒸馏的法子给弄明白了。第一批酒出来的时候,刘季尝了一口,愣了半天,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汾酒还冲。” 王景安也尝了。 确实冲。但冲有冲的好处,够劲,够便宜,够快。 土豆便宜,产量大,酿出来的酒虽然比不上粮食酒那么醇,但胜在量大价低。普通老百姓喝得起,干活累了来一口,解乏。 如今北方大旱,粮食产量锐减,没有那么多粮食可以酿酒,可土豆产量高啊,日后或许还可以升级,一步步改良口感。 王景安站在酒厂门口,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蒸馏器,闻着那股混合着酒香和发酵味的空气,心里盘算着。 “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景安回头,看见了刘承。 刘承比两年前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穿着绸缎袍子,一看就是商人。 “大哥?”刘璃从王景安身后探出头,满脸惊喜,“你怎么来了?” 刘承咧嘴一笑。 “来送银子。” 银子? 总兵府后衙,会客厅。 刘承带来的那几个商人,依次报了家门。 一个姓汪,徽州人,做茶叶生意起家,在扬州开了三家铺子。 一个姓吴,也是徽州人,主营丝绸,跟江南织造那边有来往。 一个姓程,做木材生意,从江西贩木料到北直隶,路子野得很。 还有两个,都是徽商中的后起之秀,年纪不大,说话却很稳。 王景安听他们报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目光落在刘承身上。 刘承站起身,对着王景安抱了抱拳:“大人,我就不绕弯子了。这两年在山西,跟着大人做土豆生意,赚了不少。回乡过年的时候,跟几个老友聊起这边的事,他们听了,都想来看看。” 他指了指那几个人。 “汪掌柜他们,都想在山西投点银子。肥皂作坊、酒厂、织坊、马车场——大人哪边缺银子,他们就投哪边。” 王景安没有说话。 那姓汪的掌柜站起身,拱了拱手。 “王总兵,我们徽州人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来之前,刘掌柜已经把您的规矩跟我们说了——出技术,出匠人,出管理,占大头。我们投银子,占小头,拿分红。” 他顿了顿。 “这个规矩,我们认。” 王景安看着他。 “汪掌柜,你们徽州人在江南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山西?” 汪掌柜笑了笑。 “大人,江南是富,可江南也挤。该有的买卖,早有人做了。该占的地盘,早有人占了。我们这些人,在江南混了十几年,也就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转悠。” 他往前一步。 “可山西不一样。山西有大人您。” 王景安挑了挑眉。 “我?” “对。”汪掌柜点点头,“大人这几年的作为,我们在江南也听说了。开银行,办作坊,开荒地,安流民,还把范永斗那八大家连根拔了,这不是一般人能干成的事。” 他的眼睛亮亮的。 “大人,我们信的,不是山西,是您。”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汪掌柜,这话我爱听。”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个人面前。 “诸位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山西这地方,现在正缺人。肥皂作坊要扩,酒厂要开,织坊要建,马车场要添分号——哪一样都要银子,哪一样都要人。” 他顿了顿。 “诸位想投,我欢迎。规矩就是刘掌柜说的那些,不欺生,不压价,分红按时给,亏了算我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色。 “大人豪爽!”程掌柜第一个抱拳,“我投五万两!” 汪掌柜也不甘落后:“我投八万!” “我投六万!” “我投四万!” 刘承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人走后,刘璃凑到王景安身边,小声问道:“你就不怕他们跟咱们抢生意?” 王景安看着她:“抢什么生意?” 刘璃想了想。 “他们投了银子,以后就是股东。股东多了,说话的人就多了……” 王景安摇摇头。 “刘璃,你记着,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人多,是心不齐。”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阳光。 “这些人从江南来,在山西没有根基。他们投银子,是奔着赚钱来的。只要咱们能让他们赚钱,他们就是咱们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 “再说了,你以为那些地主承包工程,是为什么?” 刘璃愣住了。 王景安替她回答了。 “因为他们地没了,得找活路。这些人也一样——在江南混不下去了,得来山西找活路。” 他笑了笑。 “活路,是咱们给的。他们感恩还来不及,怎么会跟咱们抢?” 刘璃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王景安望着窗外。 “肥皂厂要扩,酒厂要开,织坊要建,马车场要添分号。还有那些荒地,还要继续开。这么多事,光靠咱们自己,干不完。” “有人来帮忙,是好事。” 三个月后,太原城外,又多了一片工地。 肥皂作坊的扩建工程,包给了一个姓孙的地主,就是那块地原来的主人。他带着几十号人,日夜赶工,第一批厂房不到两个月就封了顶。 酒厂的二期工程,包给了周老太爷。老爷子这回不亲自监工了,把活儿交给了他儿子,自己只偶尔来看看,跟王景安喝两杯茶,聊聊当年的事。 织坊那边,又来了几个包工头,有卖地的地主,有本地的商人,有刘承从徽州带来的那几个朋友。他们各自承包了一段,干得热火朝天。 吴富贵站在总兵府的高处,望着城外那一片片工地,啧啧称奇。 “王总兵,您这儿,都快赶上京城了。” 第221章 纺织厂开工 王景安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忙碌的景象。 王景安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忙碌的景象。 “吴公公,您知道那叫什么吗?” 吴富贵一愣。 “叫什么?” 王景安笑了笑。 “叫包工头。” 吴富贵咂摸着这三个字。 “包工头……包工头……嘿,这名字起得好!” 他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影,看着那些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厂房,忽然叹了口气。 “王总兵,咱家伺候了皇爷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能人。可能把事儿干成您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 “没见过。”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工地,望着那些忙碌的人影,望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汾河。 那些人,曾经是他的对手。现在,是他的合作伙伴。 那些银子,曾经藏在地窖里,发霉生锈。 现在,在工地上流转,在作坊里翻滚,在无数人手里传递。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富。 藏富于民。 九月初九,太原城东,纺织总厂。 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永不停歇的嗡嗡声,几千个纱锭同时转动,几千根棉线同时纺出,几千匹布正在织机上一点点成形。 这声音,是银子在唱歌。 王景安站在厂区中央那座三层小楼的楼顶,俯视着脚下这片占地三百亩的庞大建筑群。十二座厂房整齐排列,每座厂房里日夜不停地生产着。水渠从汾河引水,推动着十二架巨大的水轮,水轮带动着数以千计的织机,织机吐出一匹又一匹雪白的棉布。 刘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颊因为快步上楼而微微泛红。 “九月上半月的账出来了。” 王景安没有回头。 “念。” 刘璃翻开账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九月上半月,纺织总厂共产棉布四万二千匹。其中粗布两万八千匹,细布一万四千匹。成本……” 她顿了顿。 “成本比八月又降了两成。” 王景安终于转过身来。 “两成?” “对。” 刘璃把账册递过来,“你看,主要还是因为水力织机稳定了,墨言又改进了几个地方,现在一台织机一天能出三匹布,比上月多了半匹。再加上那些包工头把工人培训出来了,次品率降了一大截。” 王景安接过账册,翻了翻,点点头。 “太原城里的布价,现在多少?” 刘璃翻到另一页。 “九月十五,太原府各大布庄的报价——粗布,一尺一钱二分;细布,一尺一钱八分。比上个月跌了一成,比年初跌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比年初跌了四成。”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四成。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去年这个时候,太原城里一个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添一件新衣裳。一尺布要两钱银子,一件衣裳要四五尺布,加上手工,一套衣裳下来,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现在呢? 一尺布只要一钱二分。 便宜了将近一半。 那些穿不起新衣裳的人,现在也能咬牙扯上几尺,给娃儿做件新衣裳过年。 “景安,”刘璃有些担忧,轻声道,“城里的布庄,有几家已经在抱怨了。说咱们把价格压得太低,他们从南方进的布,根本卖不出去。” 王景安挑了挑眉。 “抱怨?谁抱怨?” 刘璃翻了翻另一本册子。 “主要是几家老字号,泰和祥、永丰裕、瑞蚨祥……他们以前从江南进货,运费高,成本下不来。现在咱们的布便宜,他们的布卖不动。” 王景安笑了笑。 “让他们来找我。” 刘璃一愣。 “大人?” “告诉他们,想卖便宜布,可以来咱们厂里进货。不想卖便宜布,就继续卖他们的江南货。市场在这,买不买账,看他们自己。” 刘璃想了想,笑了。 “大人,您这是要逼他们站队。” 王景安点点头。 “对。站咱们这边,有钱赚。站对面,那就慢慢熬。”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那片厂房。 “刘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价格打下来吗?” 刘璃想了想。 “让老百姓买得起布?” “对,这是一层。”王景安点点头,“还有一层,价格越低,买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咱们的厂就得产得越多。产得越多,成本就越低。成本越低,价格还能再降。” 他转过身,看着刘璃:“这叫良性循环。” 刘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大人,咱们的布便宜了,南方的布怎么办?” 王景安笑了。 “刘璃,你以为那些南方商人,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把市场抢光?” 刘璃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已经动了。” 王景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刘璃。 刘璃接过,展开,快速地看了一遍。 信是从南京来的,落款是一个姓程的徽商,就是上个月跟刘承一起来投银子的那个程掌柜。 信里说,山西布价大跌的消息已经传到江南。苏州、松江一带的织户人心惶惶,几家大布商正在紧急商议对策。还有人提议,要把运往北方的布先压一压,等山西的布卖完了再说。 信的末尾,程掌柜写道: “王总兵,江南布商已在商议对策。据闻有人想联合压价,与山西布抗衡。也有人想收购北方棉花,切断咱们的原料。还有人说,要派人来太原,亲眼看看那水力织坊。” 刘璃看完,抬起头。 “大人,他们这是要跟咱们打商战?” 王景安笑了。 “商战?这个词好。” 他走回栏杆边,望着远处那片厂房。 “让他们来。让他们看。让他们学。” 刘璃愣住了。 “大人?让他们学?那咱们的秘方……” “秘方?”王景安摇摇头,“刘璃,你记着,真正的秘方,不是那几台机器,不是那几张图纸,是完整的产业链,低廉的价格。” 他转过身,看着她。 “咱们现在一尺布一钱二分,他们学会了,也能一钱二分。可他们从南方运原料过来,成本比咱们高。运费、损耗、中间商,哪一样不是银子?” 刘璃的眼睛渐渐亮了。 “所以咱们要从南方收原料?” 第222章 南方商人的阴谋 “对。”王景安点点头,“棉花。南方棉花便宜,质量好,产量大。咱们从南方收棉花,在山西织布,再卖回南方去。” 刘璃倒吸一口凉气。 “卖回南方?那不是……” “那不是打他们的脸?”王景安笑了,“对,就是打他们的脸。”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中突然想到前世的义乌小商品城,只要人民需要,就把价格打下来。 得益于王景安在山西的拉来的各种投资,市场经济空前繁荣。 纺织厂不再局限于纺织棉布,研究院研究了羊毛的防治方法,变废为宝,以前没人要的羊毛成了热门商品,这几日在尝试纺织丝绸。 和平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晃眼来到冬天。 崇祯五年,腊月十八,北京城,琉璃厂。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路边的积雪被踩成了黑乎乎的冰碴。唯有那些茶楼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人声鼎沸,与外面的寒冷成了两个天下。 琉璃厂东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听雨轩”。 茶楼不大,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生意不算红火,却也从不冷清。熟客都知道,这家茶楼的茶水便宜,点心实惠,掌柜的和气,从不撵人。 此刻,二楼临街的一间雅座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望着楼下街上来往的人群。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相貌普通,放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但眼睛时不时闪过精光,观察者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陈平。 王景安设在京城的情报网负责人。 听雨轩,表面上是茶楼,实际上是王景安在京城的情报中枢。 每天,各种消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再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山西。 陈平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街上,一顶青布小轿匆匆而过。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吏部的一位郎中,姓赵,上个月刚收了听雨轩送去的五百两“节敬”。 轿子消失在街角。 陈平收回目光,轻轻敲了敲桌子。 片刻后,一个伙计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东家。” “今日有什么消息?” 伙计压低声音: “三拨。第一拨是户部的,说有人递了条陈,要查山西商税的账。第二拨是都察院的,有御史准备弹劾王总兵‘与民争利’。第三拨……” 他顿了顿。 “第三拨是从南边来的,说江南的士绅们已经串联起来了,要给朝廷施压。理由是山西的布太便宜,把江南的织户挤垮了。” 陈平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都察院那边,谁牵的头?” “姓周,江南人,跟苏州织造那边有姻亲。” 陈平点点头。 “户部呢?” “姓钱,浙江人,家里开布庄的。” 陈平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些人,动得倒快。” 伙计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良久,陈平转过身吩咐道:“传消息回山西,让大人知道。还有——” 他顿了顿。 “查清楚,都察院那边有多少人收了钱。户部那边有多少人等着吃人血馒头。江南那些士绅,到底串联了多少家。” 伙计抱拳:“是。” 同一时间,京城南城,一座气派的宅邸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礼部侍郎钱谦益的别院,今日,这里聚集了十几个人。 有在京的江南籍官员,有从南方赶来的士绅代表,还有几个穿着便服、一看就是商人模样的人物。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是东林党的元老,文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江南。虽然如今不在内阁,但说话的分量,依然举足轻重。 “诸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山西的事,想必都听说了。”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站起身,满脸激愤: “钱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那王景安,在山西办什么纺织厂,把布价压得比纸还便宜!我们江南的布,运到北方,运费都不够!再这样下去,苏州、松江的织户,全得喝西北风!” 另一个瘦削的老者也跟着附和: “我家在苏州开了三代布庄,如今一个月卖不出去一千匹!那些织户,天天堵着门要工钱!再这么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钱谦益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诸位的心情,老夫明白。可那王景安,是山西总兵,手里有兵,又深得陛下信任,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急了: “钱大人!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抢我们的饭碗?” 钱谦益笑了,像是一只老狐狸一样。 “谁说老夫要眼睁睁看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老夫让人拟的条陈,明日就递到通政司。题目是——‘请查山西商税,以杜与民争利之弊’。” 在座的人眼睛都亮了。 钱谦益继续道: “山西的布,为什么便宜?因为他们不用交商税!王景安在山西办的那些厂,名义上是民间的,实际上都跟他有关系。商税收多少,他说了算。朝廷的税,他交不交,也由着他。” 他顿了顿。 “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那个瘦削的老者抚掌赞叹: “钱大人高明!只要查税,他那厂就得停!一停,咱们的布就能卖出去!” 钱谦益摆摆手。 “不止查税。老夫还让人在都察院那边递了几道折子,弹劾他‘蛊惑人心,聚集流民,图谋不轨’。这几顶帽子扣下去,够他解释一阵子的。” 在座的人纷纷称颂。 “不愧是钱大人,这是我等的一点心意。”说话间几个家仆抬上几个箱子,仆人下去后,箱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纹银。 钱谦益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诸位放心,那王景安,翻不了天。” 第223章 钱谦益的野心 腊月二十,夜,山西太原,总兵府。 王景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陈平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 户部要查税。 都察院要弹劾。 江南士绅串联。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慕烟站在他身边,看完那份密报,眉头紧锁:“景安,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 王景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山雨欲来风满楼,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了,这些老古董还想垄断市场,我得让他们知道市场经济的残酷,这叫降维打击。” 太原城,纺织总厂,机器的轰鸣声比往日更加震耳。 不是因为产量增加了,而是因为王景安下令——所有机器,全部开足马力,日夜不停。 三天时间,仓库里堆满了棉布。 五万匹! 刘璃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布匹,脸色有些发白:“这么多布,卖得出去吗?” 王景安站在她身边,望着那座布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卖得出去。” 刘璃咬了咬嘴唇:“可你又降价了。一尺布,现在只要九分钱。成本都快保不住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条汾河。 河水已经结了薄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刘璃,你知道那些江南士绅,最怕什么吗?” 刘璃摇摇头。 “最怕的,不是咱们赚钱。是咱们不让他们赚钱。” 他顿了顿。 “现在,咱们不但不让他们赚钱,还要让他们赔钱。” 刘璃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继续降。”王景安打断她,“降到他们撑不住为止。”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工业时代对农业时代的降维打击。” 三天后,京城,都察院。 弹劾王景安的折子,已经堆了三尺高。 “山西总兵王景安,与民争利,压低布价,致使江南织户破产,恳请陛下严查!” “王景安以官身营商,垄断山西工商,蠹国害民,罪不容诛!” “臣等联名上奏,请将王景安革职拿问,以儆效尤!” 御史们轮番上阵,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等最后一个御史说完,他才开口:“还有吗?” 殿中一片沉默。 崇祯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御史的脸。 “你们说王景安与民争利。朕问你们,那个‘民’,是谁?” 没有人回答。 崇祯替他们回答了。 “是你们江南的那些士绅,是那些靠卖布发家的商人,是那些生怕老百姓穿得起衣裳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山西的布,一尺九分钱。老百姓买得起,穿得上。这是好事。你们为什么要弹劾?” 一个御史硬着头皮道: “陛下,王景安压低布价,是为了垄断市场,待江南织户破产之后,他便可独霸天下布匹之利……” “证据呢?” 御史语塞。 崇祯冷笑一声:“没有证据,就在朕面前信口开河?”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周延儒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看着他。 “讲。” 周延儒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 “这是户部刚刚查完的山西商税账目。崇祯四年全年,山西各作坊、商号共交商税三十七万两,全部足额入库,分文不差。” 他顿了顿。 “这是都察院派员去山西实地察访的结果。王景安所办各厂,工人两万余人,皆是招募流民,按月发饷,从未拖欠。那些流民,如今有房住,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无一人闹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御史。 “诸位口口声声说王景安‘与民争利’,敢问争的是谁的利?是那些流民的利,还是江南士绅的利?” 没人敢接这个话头,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崇祯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御史的脸。 “还有谁要弹劾?” 没有人敢说话。 崇祯站起身。 “退朝。” 百官退去后,崇祯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文华殿。 周延儒跟在他身后。 “周卿。” “臣在。” “那份户部的账目,是真的吗?” 周延儒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是真的。但——” 他顿了顿。 “但臣查过了,那些商税,确实是王景安交的。可他的利润,远不止那些。他把大部分利润,都投进了开荒、安置流民、扩建作坊里。” 崇祯没有说话。 周延儒继续道: “陛下,王景安在山西做的事,臣一直在看。他不是在赚钱,他是在……”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是在养人。” 崇祯转过身,看着他。 “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周延儒点点头,“他养那些流民,让他们有地种,有工做,有饭吃。他养那些匠人,让他们琢磨新东西,改进机器。他养那些商人,让他们入股,一起赚钱。” 他想了想:“陛下,这样的人,臣没见过……” 京城南城,钱谦益的别院,气氛比上一次凝重得多。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那个胖胖的中年商人,此刻满脸激愤: “钱大人!那王景安又降价了!一尺布只要九分钱!我们江南的布,运到北边,光运费就不止九分!这仗没法打了!” 钱谦益没有说话。 另一个瘦削的老者,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家在苏州的织坊,已经关了三个。那些织户,天天堵着门要工钱,再这么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钱谦益依旧没有说话,等待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周延儒今天在朝上,把咱们的折子全挡了。”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钱大人,那怎么办?”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边。 “周延儒……”他喃喃道,“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那些人。 “诸位放心,老夫还没输。”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单。 “这是江南各府愿意出钱的人。苏州、松江、常州、镇江……一共三十七家。每家出多少,上面都写着。”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 “咱们用这笔钱,做什么?” 他顿了顿。 “买官。” 在座的人眼睛都亮了。 “买通朝中的人,让周延儒滚蛋。老夫进内阁,当首辅。” 他看着那些人。 “到时候,王景安算什么?周延儒算什么?” 第224章 科考风波再起 腊月二十八,太原城,总兵府。 王景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陈平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钱谦益的谋划。 三十七家江南士绅,凑了多少钱,准备买通哪些人,什么时候动手,一一在列。 李慕烟看完,担忧地问道:“钱谦益在东林党威望甚高,这下该怎么办?” 王景安嗤笑一声:“这又头皮痒了?” “什么意思?”李慕烟愣住了。 “没什么,钱谦益瞄准的是首辅的位置,周延儒此人城府太深,让他俩去斗法,咱们在一旁看就行。” 李慕烟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隔岸观火?”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朝堂斗争越来越厉害,可谓是旗鼓相当,山西的生意照做,南方商人的生意照样亏钱。 崇祯六年,二月初一,北京城,礼部。 春风还未吹散冬日的寒意,科举的热浪已经席卷了整个京城。 从正月底开始,各地举子陆续抵达。南来的,北往的,操着各色口音的读书人,挤满了京城的大小客栈。琉璃厂的书铺里,举子们争相购买时文选本;茶楼酒肆中,到处是三五成群讨论经义的年轻人。 这是三年一次的盛事,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 今日,礼部衙门格外热闹。 大堂之上,一张长长的案几后面,坐着几位身穿绯袍的大员。正中间那把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礼部侍郎钱谦益。 他穿着一品官服,虽然是侍郎,但此次被钦点为主考官,按例着一品服色。大红的袍子在烛光下格外耀眼,衬得他那张老脸也多了几分红光。 案几上,摆着刚刚拟定的考官名单。 钱谦益拿起那份名单,慢悠悠地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此次会试,责任重大。老夫承蒙圣恩,忝为主考,还望诸位同僚多多协助。” 在座的人纷纷拱手。 “钱大人客气了。” “钱大人德高望重,理当主持大典。” 钱谦益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吴伟业,他的门生,年方三十,眉清目秀,是江南文坛的后起之秀。 右手边,是吏部考功司郎中陈名夏,也是江南人,虽非他门生,却与他交往密切,这次能入考官名单,少不得他的举荐。 再往下,还有几个副考官、同考官,多是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员,其中有几个也是江南籍,有几个是北方人,但都在他的圈子里。 这份名单,他酝酿了很久。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他的人脉,有的是他花钱喂熟的。 三十七家江南士绅凑的那笔银子,他分了三份。 一份,用来打点朝中的人,让周延儒的日子不好过。 一份,用来收买考官,让这次科举“顺顺当当”。 还有一份,留着万一出了事,能买条命。 “诸位,”钱谦益放下名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此次会试,关系国家抡才大典,务必秉公持正,不可有丝毫懈怠。” 在座的人齐声应和。 钱谦益笑了笑。 “当然,秉公持正之外,也要……识时务。” 他放下茶盏,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些人。 “如今朝中,有些人,有些事,诸位想必也清楚。老夫话不多说,只一句。” 他停顿一下,扫视四周一眼:“该怎么做,诸位心里有数。”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考官名单公布后,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名单里,江南籍的考官占了七成。往年会试,虽然也讲究地域平衡,但从未如此悬殊。 消息传到周延儒耳中时,他正在内阁值房里批阅奏章。 “江南籍七成?”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前来报信的幕僚,“确定?” 幕僚点点头。 周延儒沉思许久:“这件事不许声张。” 京师的巷子里,残雪还未化尽,便被赶考士子的车马碾成泥浆。会试已毕,贡院墙外仍聚着三五成群的人,仰头看那高墙里探出的几枝枯槐,仿佛多看几眼,就能瞧见自己未来的命数。 钱谦益坐在贡院深处的明远楼上,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楼下誊录官匆匆上来,袖中露出一角卷子,低声道:“钱大人,赵大人的意思,今科……” 钱谦益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号舍里,士子们还在奋笔,有人搁笔长叹,有人揉着冻僵的手指往掌心哈气。那些年轻的面孔,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在笔端,而在这一层楼上几个人的谈笑之间。 “东翁。”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钱谦益回过头。来人是他的门生,姓左,三十出头,生得一副精干相,此刻正垂手立在门边。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姓赵,年纪稍长,有些肥胖,一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流乱转。 “周延儒那边可有动静?”钱谦益问。 左姓门生往前一步,低声道:“首辅府上昨日收了山东一位盐商的帖子,那位盐商的侄子今科也在场中。” 钱谦益冷笑了一声。 周延儒,天子宠臣,三十二岁入阁,三十四岁为首辅,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岁。他钱谦益熬了多少年?万历三十八年探花,入翰林,辗转南北,二十余年沉浮,如今才坐到礼部侍郎、主持会试的位置上。而周延儒呢?不过是个逢迎上意、排挤同僚的幸进之徒。 “他倒要伸手到我这里来了。”钱谦益有些不满。 赵姓门生这时开口:“大人,山东那位盐商的侄子,文章倒是不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此人曾在扬州与人争风,闹出过人命。虽然后来压下去了,但若是被人翻出来……” 钱谦益沉默片刻。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明远楼上的檐铃叮当作响。 他望着楼下那些还在奋笔疾书的士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会试的时候。 那一年也是二月,也这样冷,他也曾这样满怀希望地坐在号舍里,以为凭一支笔就能写出朗朗乾坤。 第225章 考生怒贴对联 “罢了。”他转过身,“既如此,就成全他。那个名额,给山东。” 左姓门生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 赵姓门生却抬眼看了钱谦益一眼,欲言又止。 钱谦益知道他想说什么。周延儒的人盯着他,言官们盯着他,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他。可那又如何?周延儒能坐到首辅的位置,靠的是什么?难道真是凭他那几篇平平无奇的时文? “为官之道,可不是这样。” 门生疑惑不解:“还请老师解惑。” “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八方无事岁岁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大家襄赞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后世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俩人眼睛都听直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师明鉴!” “去吧。”钱谦益挥了挥手。 两人退下。明远楼上重归平静。 钱谦益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涩得厉害。 放榜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却又落不下来。 贡院外的围墙边,从凌晨起就挤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家子弟,有布衣青衫的寒门士子,有替主人来瞧榜的长随,也有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都伸长了脖子往那张尚未贴出来的黄榜张望。 辰时三刻,两名吏员捧着一张黄纸从贡院里出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挤挤挨挨往前涌。那黄榜贴上的瞬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上去。 “中了中了!我中了!” 有人当场跪下来,朝着贡院的方向磕头。 有人呆立不动,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也有人慢慢皱起了眉头。 “陈继儒?这个陈继儒是谁?”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士子指着榜上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疑惑。他身旁的同伴也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陈继儒……莫不是山东那个陈继儒?” “山东?” “就是那个——那个在扬州闹出人命的!”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不能吧?”有人迟疑道,“那可是杀人犯,怎么能中举?” “你看清楚,三十二名,山东济南府,陈继儒。不是他是谁?” 人群里渐渐起了嗡嗡声。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儒生颤巍巍地指着榜上另一个名字:“这……这个张思闵,我认识,他的文章我见过,狗屁不通!他怎么中的?” “还有这个,李维垣,去年在通州被人打断了腿,连考场都没进,怎么榜上有名?” 嗡嗡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喧哗。 “有鬼!这榜有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有人开始往前挤,想撕那黄榜,被两个吏员死死拦住。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往上扔,石子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落进人群里。 “舞弊!科场舞弊!” “找都察院去!” “找皇上!” 喧闹声中,一个年轻的士子忽然挤到最前面。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盯着那张黄榜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会试!” 众人看向他。他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声音却清朗得很: “诸君,我有一联,愿赠今科考官!”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他一字一字道: “赵子龙一身是胆。”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道: “左丘明两眼无珠。” 话音落地,人群静了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轰然喝彩声便冲天而起。 “好对!” “赵子龙一身是胆——好大的胆子!” “左丘明两眼无珠——瞎了眼的考官!” “贴上去!贴到贡院门口去!” 那年轻士子被人群簇拥着,真的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下这两行字。几个人抬着他,硬生生把这张对联贴到了贡院大门的两侧。 红纸黑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贡院里,几个小吏匆匆忙忙往里跑,脚步声响成一片。 而在贡院外,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钱谦益的名字,有人开始喊周延儒的名字,也有人喊起了“皇上圣明”。 混乱中,不知是谁悄悄溜出人群,往城里方向跑去。 那人一路小跑,穿过棋盘街,绕过正阳门,最后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他叩了三下门,又叩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宅子正堂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着喝茶,气度闲雅,眉目清朗。 “周大人。”那人躬身道。 周延儒放下茶盏,抬起眼:“贡院那边如何?” “闹起来了。有人写了副对联,骂钱谦益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延儒微微扬眉:“什么对联?” “‘赵子龙一身是胆,左丘明两眼无珠。’” 周延儒听罢,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一身是胆……两眼无珠……”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天,“这个钱牧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他回过头,对那人道:“去,把这对联递到皇上跟前去。” 那人领命而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批着奏折。 殿内燃着炭盆,却还是冷。他批几本,便要停下来往手上呵一口气。近侍王承恩在一旁垂手站着,时不时悄悄抬眼看看他的脸色。 “陛下,夜深了,歇一歇吧。” 朱由检没抬头:“还有多少?” “还有……三十来本。” 朱由检的手顿了顿,继续批。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上,东厂有急奏。” 朱由检抬起头。 王承恩接过奏折,双手呈上。朱由检翻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皱起。再往下看,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定在那两行字上,一动不动。 赵子龙一身是胆。 左丘明两眼无珠。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许久,朱由检放下奏折,抬起头来:“大伴,去把周延儒和钱谦益都叫来。” 第226章 朝堂对峙 王承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大半夜的……”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雪,那雪落在丹墀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重重叠叠的殿宇上,一层一层,盖住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让他们即刻来。” 雪落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乾清宫丹墀上的积雪已有半尺来深。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东厂昨夜送来的密奏,那副对联就写在上面,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赵子龙一身是胆。 左丘明两眼无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承恩躬身进来,轻声道:“皇上,周延儒周大人到了。” “宣。” 周延儒进殿时,帽檐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他趋步向前,行过大礼,便垂手立在御案一侧,并不开口。 朱由检也不开口,殿内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剥声。 沉默许久之后,朱由检将那封密奏往前推了推:“你看看。” 周延儒双手从王承恩那里接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恭敬地放回御案上,仍旧不开口。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延儒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些惶恐:“臣惶恐。科场取士,乃国家大典,如今竟生出这等…这等风波,臣身为首辅,难辞其咎。” “朕问的不是这个。”朱由检打断他,“朕问你,这对联上说的,可是实情?” 周延儒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臣不敢言。” 朱由检眉头微挑:“有何不敢?” “钱谦益乃礼部侍郎,主持会试,是皇上钦点的主考。臣若言之,是攻讦同僚;臣若不言之,是欺瞒圣上。”周延儒伏在地上,声音恳切,“臣进退维谷,恳请皇上恕臣直言无罪。”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说吧。” 周延儒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本不敢妄议科场之事,然昨夜有人将此物投至臣府上,臣看过后,通宵未眠。今日便是皇上不召,臣也要来请罪的。” 王承恩接过折子,转呈御前。朱由检翻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今科会试中式的三十余名举子的姓名、籍贯、以及……他们所出银两的数目。多的三千两,少的八百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名单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山东陈继儒,捐银二千两,其人有命案在身,扬州府有案可查。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 “这名单从何而来?” “臣不知。昨夜子时,有人将此折投于臣府门房,待臣追问时,那人已去无踪影。”周延儒伏地道,“臣本欲即刻进宫面圣,又恐深夜惊驾;待至天明,正要递折子,皇上便召臣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份名单,盯着那些数字,盯着那个叫陈继儒的名字。 扬州府,命案。 他想起去年扬州知府上的折子,说是有一桩人命官司,凶手在逃,至今未获。他当时还批了“严缉”二字。 原来逃到京城来了。原来逃到会试场里来了。 “钱谦益呢?”他忽然问。 “回皇上,臣来的时候,已经派人去传了。此刻应该……” 话音未落,殿外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启禀皇上,礼部侍郎钱谦益求见。” 朱由检将那份名单合上,压在奏折下面,沉声道:“宣。” 钱谦益进殿时,脚步有些踉跄,他也是一夜未眠。 贡院门口那副对联贴出来之后,他就知道事情要坏。左门生和赵门生连夜来找他商议对策,三人议到五更,也没议出个万全之策来。最后左门生说:“大人,实在不行,就把山东那个名额让出去,推说是下面人弄错了。”赵门生却摇头:“晚了,此刻再让,便是心虚。” 钱谦益最终谁的话也没听。他穿戴整齐,递了牌子,进宫请罪来了。 “臣钱谦益,叩见皇上。”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来。 “钱谦益,”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朕问你,今科会试,可还顺利?” 钱谦益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回皇上,今科会试……一切遵祖制而行,不敢有违。” “不敢有违?”朱由检轻轻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朕,这副对联是怎么回事?” 他将那张抄着对联的纸扔了下去。纸片飘飘荡荡,落在钱谦益面前。 钱谦益看了一眼,叩头道:“回皇上,这是落第士子心怀怨望,信口污蔑。科场取士,中式者欢喜,落第者怨怼,历来如此。臣请皇上明察,勿使宵小得逞。” “污蔑?”朱由检的声音高了些,“那这份名单呢?” 他将那份匿名折子也扔了下去。 钱谦益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名单上,山东陈继儒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注着“二千两”三个字。还有其他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这是从哪里来的?他明明嘱咐过左、赵二人,此事要做得机密,银两走的是另一条路子,账目当场销毁,怎么会…… “臣……臣冤枉!”他叩头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皇上,此必是有人蓄意陷害!臣主持会试,兢兢业业,日夜不敢懈怠,唯恐辜负圣恩。这些举子都是凭真才实学中式,绝无……” “真才实学?”朱由检打断他,“那个陈继儒,身上背着人命官司,他的真才实学,就是花钱买通关节的本事吗?” 钱谦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冷汗不住地落。 爪子麻了! 殿内又静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朱由检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钱谦益,又看了看跪在一旁始终没有起身的周延儒,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一个主考,一个首辅。 一个是他钦点的,一个是他倚重的。 一个跪在左边,一个跪在右边。 谁说的是真话?谁递的是真折子?谁在背后递的那份名单?谁又在那副对联后面藏着别的心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来人。” 王承恩上前一步:“皇上有何吩咐?” 第227章 官迷出场 “传旨,今科会试所有中试举子,暂缓殿试。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暂停礼部侍郎职,在家听候勘问。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京。” 钱谦益的身子晃了晃,终于伏了下去:“臣……遵旨。” 周延儒跪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但钱谦益退出殿外时,余光瞥见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嘲弄之意。 虽说都是东林党人,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也是不小的。 钱谦益出宫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他踩着积雪往东华门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滑倒。随从要上来扶,被他一把推开。 走到东华门口,忽然有人从旁边闪了出来。 “钱大人,留步。” 钱谦益抬起头,看见一张瘦削的脸。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像是寻常的商户人家。但那双眼睛,却处处透着精明。 “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学生阮大铖,见过钱大人。” 钱谦益愣了愣。阮大铖?那个名列逆案的阮大铖?那个当年在东林和阉党之间反复的阮大铖?他怎么会在这里? “阮先生有何见教?” 阮大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钱大人若是有暇,学生在前面的茶楼备了一杯薄茶,想与大人叙叙旧。” 钱谦益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阮大铖不是来叙旧的。这个人已经闲废了这么多年,忽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拦住刚从宫里出来的自己,说什么叙旧? 但他此刻心乱如麻,只想找个地方坐一坐,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走吧。” 茶楼就在东华门外不远处的巷子里,僻静得很。阮大铖显然是熟客,小二见了,也不多问,直接将二人引到二楼一间雅间。 茶沏上来,阮大铖挥了挥手,小二退了出去,掩上门。 钱谦益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阮大铖也不急着开口,慢慢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这才叹道:“钱大人受委屈了。” 钱谦益抬眼看他。 “阮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阮大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诚恳:“钱大人快人快语,那学生就直说了。学生今日在此恭候,是想告诉大人一句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周延儒要扳倒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钱谦益的手微微一顿。 “那份名单,”阮大铖盯着他的眼睛,“大人以为是谁递上去的?” “不是周延儒?” 阮大铖摇了摇头:“周延儒还没那么大的本事。那份名单上的东西,有些是周延儒的人查的,有些……是学生的人查的。”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 阮大铖迎着那目光,神色不变:“大人不必惊讶。学生闲废多年,别的事做不了,但京城里三教九流的朋友,倒还认得几个。科场舞弊这种事,瞒得过朝廷,瞒不过那些整日在贡院外头转悠的闲汉。” “你……”钱谦益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何要查这些?” 阮大铖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沉默了片刻。 “钱大人,”他缓缓道,“你可知道,当年学生为何离开东林?”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个故事。天启四年,吏科都给事中出缺,按资历该是阮大铖的。但东林内部起了分歧,左光斗保他,赵南星却要留给魏大中。最后阮大铖找了魏忠贤,硬是把那个位子抢了过来。从此,他背上了“叛徒”的骂名,再也洗不清。 “那一年,”阮大铖的声音低了下去,“学生从京城逃回老家,一路上,听到的都是骂声。东林的人骂我,阉党的人也防着我,两头不是人。学生那时候就想,这一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钱谦益:“可是钱大人,学生不甘心。” “学生有才学,有抱负,凭什么就因为那一次,就要被钉死在‘逆案’两个字上?东林的人说我是叛徒,可当年那件事,究竟是谁先负了谁?” 钱谦益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阮大铖的才学。此人工诗擅曲,填词度曲,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若论才具,不在任何人之下。可就是因为当年那一步走错,从此被挡在官场之外,眼睁睁看着那些才具不如自己的人步步高升。 这种滋味,他懂。 他钱谦益又何尝不是如此?二十余年沉浮,好不容易熬到礼部侍郎、主持会试,却被周延儒压着,被那些年轻后辈压着,动弹不得。 说的透彻些,这俩人都是个官迷,尤其是阮大铖,为了升官毫无底线,什么事都能做,都敢做。 阮大铖的目光亮了起来。 “学生想说的是,周延儒今日能拿科场舞弊扳倒大人,明日就能拿别的由头扳倒别人。大人以为,他扳倒大人之后,会就此罢手吗?” 钱谦益没有说话。 “周延儒这个人,学生看得清楚。”阮大铖继续道,“他年纪轻轻就坐上首辅的位置,靠的是什么?是圣眷。可他最怕的,也是圣眷旁落。所以,但凡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都要一一除掉。大人是东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他怎么能放心?” 这话说到了钱谦益心里。 他想起这些年周延儒对自己的排挤,想起自己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蹉跎多年,想起那些原本该是自己的机会,一个又一个从指缝间溜走。 钱谦益抬起头,面露不解:“阮先生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钱大人,”阮大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学生是个官迷。”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人不知该如何接。 “学生这辈子,就是想当官。想当大官。想让人看看,我阮大铖不是只有写写戏文的本事。”他转过身来,迎着钱谦益的目光,“可学生也明白,就凭学生现在的名声,想再踏入官场,难。除非?” “除非什么?”钱谦益赶紧问道。 第228章 贬官 “除非有人帮学生一把。” 钱谦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这次的事,学生能帮忙。”阮大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份名单,学生手里还有一份更全的。不仅是今科的,往年的,周延儒自己门下的,都有。大人若是愿意,学生可以……” “你想要什么?”钱谦益打断他。 阮大铖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学生要的不多。将来大人若是能重新起复,记得有学生这个人,帮学生说一句话,让学生能有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就够了。” 雅间里静了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宫墙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钱谦益盯着阮大铖,阮大铖也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钱谦益站起身来。 “阮先生的话,我记下了。”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可阮先生怎么知道,我还能重新起复?” 阮大铖微微一笑。 “因为,”他说,“周延儒的对手,不止大人一个。” 钱谦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阮大铖说的,是他自己。 也是那些被周延儒得罪过的人。 也是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周延儒倒台的人。 钱谦益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他肩上,凉意透进衣衫里。他踩着积雪往巷子外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阮大铖的话。 这个人,能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茶楼上,阮大铖站在窗前,看着钱谦益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门轻轻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阮先生。” 阮大铖没有回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大人那边,已经递了话。那份名单,今早就到了周大人手上。” 阮大铖点了点头。 “钱谦益这边,我也点透了。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身后那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阮先生,我有些不明白。您帮周延儒递了名单,又帮钱谦益指了路,这两头……究竟哪一头才是……” 阮大铖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 “你记住,”他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周延儒能用,钱谦益也能用。谁能让咱们达成目的,谁就是咱们的朋友。” 那人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阮大铖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远处的宫墙在雪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周延儒,钱谦益,东林,阉党,崇祯皇帝,还有那个刚即位没几年的年轻天子……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阮大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又回到了棋盘边上。 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最终还是周延儒技高一筹,钱谦益落败。 钱谦益走出朝阳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门口的兵丁缩着脖子在炭盆边烤火,见他过来,懒洋洋地伸手拦了一下。随从递上出城文牒,那兵丁看了一眼,目光在钱谦益脸上停了停,忽然站直了身子。 “钱……钱大人?” 钱谦益没有说话。随从塞过去一锭银子,那兵丁愣愣地接了,让开了路。 牛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城,钱谦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在那座城里住了二十三年,做过翰林,做过侍郎,做过会试主考,做过无数场宴席上的座上宾。如今出城,身边只剩一辆赁来的破车,两个跟随多年的老仆,和满车的书。 还有怀里那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是阮大铖写的,寥寥数语:温体仁入阁,周延儒如虎添翼。兄此去,宜远避,宜静候。弟在京,当为兄留意。 温体仁。 钱谦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温体仁。那个阴沉沉的浙江人,入阁之前就与周延儒眉来眼去,入阁之后更是步步紧跟。这次科场案,原本只是周延儒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到了最后关头,温体仁忽然跳了出来,在御前添了一把火。 “钱谦益把持科场,结党营私,臣风闻,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只贬官了事,恐难以服众。” 服众。 他钱谦益结党营私二十余年,到头来,就换来这两个字。 “老爷,”车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咱们往哪儿走?” 钱谦益睁开眼睛。 往哪儿走? 原籍常熟是不敢回的。那里是东林老巢,周延儒的人正盯着呢。去南京?那里虽好,可离京城太近,温体仁的耳目遍地,只怕刚安顿下来,弹劾的折子就跟着到了。 那去哪儿? 算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走了这么多天了,也累了,刚好路过一个县城。 钱谦益的牛车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店铺陆续上门板,只有几处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老仆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钱谦益坐在房中,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贡院明远楼上喝茶。 半个月前,他还在乾清宫里跪着听旨。 三天前,他还在朝阳门外回头望那座城。 如今,他在这间简陋的客栈里,不知该走向何方? 山西总兵王景安。 这个名字,他是在京城时听说的。听说此人行伍出身,却爱结交文士;听说此人镇守山西多年,深得士卒爱戴;还听说——此人与周延儒有旧怨。 具体是什么旧怨,他不知道。但京城那个叫陈平的人告诉他的时候,他牢牢记住了。 陈平。 钱谦益想起那个年轻人,心里微微一暖。 那是他在礼部时的旧属,做事稳重,心思缜密,科场案发之后,满朝文武避他如避瘟疫,唯独这个陈平,悄悄来他府上,只说了一句话:“大人的前途在西边。” 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直到他出京那日,一个小厮忽然塞过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山西总兵王景安,仰慕大人多日。 落款是一个“陈”字。 “老爷,”老仆推门进来,“有人求见。” 钱谦益一愣:“谁?” 第229章 会见钱谦益 “他说他叫陈平。” 陈平穿着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进门之后,先给钱谦益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王总兵给大人的信。” 钱谦益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他看着陈平,有些吃惊:“你怎么这么快?” 陈平笑了笑:“我骑快马,五天赶了一千二百里。” 钱谦益怔住了。 五天,一千二百里。 这个年轻人,是为了给他送这封信? 他拆开信,借着烛光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字迹粗犷,像是习武之人写的。 钱大人台鉴: 久仰大名,恨未识荆。今闻大人蒙尘,景安不胜唏嘘。大人若不嫌弃边塞荒僻,请来太原一叙。景安虽武夫,亦知敬重读书人。 王景安顿首 钱谦益看完,沉默良久。 敬重读书人。 他在京城听了二十多年这样的话,可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几个字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暖。 “王总兵现在何处?”他抬起头问。 陈平道:“总兵在太原军营军营。他本要亲自来迎,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只是京城那边,有人盯着。总兵怕给大人招来更多麻烦。” 钱谦益的心微微一沉。 京城那边,有人盯着。 周延儒。温体仁。还有那些等着看他落井再下石的人。 “大人,”陈平抬起头,目光恳切,“在下斗胆说一句。王总兵虽是武人,却是个可交的人。他在山西,朝廷给的粮饷常常不够,他就自己带着兵卒开荒种地,从不克扣军饷。他手下的兵,都愿意替他卖命。”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年在京城见过的武将。有的贪得无厌,克扣军饷如同家常便饭;有的粗鄙不堪,开口闭口就是杀杀杀;也有的阿谀奉承,天天往文官府上跑,就为了多要几个名额。 这个王景安,会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不过朝堂风云际会,这位王总兵也在朝堂被提起几次,特别是那次阵斩岳托,简直是个传奇,外人看来都是简在帝心,仕途也是平步青云。 这些不重要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走吧。”他站起身,“去见见这位王总兵。” 太原城外,汾水河畔,驻扎着一座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简陋得很。寨墙是夯土的,营房是茅草的,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几分行伍的气息。 钱谦益跟着陈平走进营门,迎面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校场上。 那人年轻的过分,正低着头听一个士卒说话。那士卒说着说着,忽然跪了下来。那人弯腰把人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士卒抹着眼泪走了。 “那就是王总兵。”陈平低声道。 钱谦益远远看着,没有说话。 那人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们。 王景安愣了下,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太凉?不过到底是精明人物,片刻后就反应过来。 “钱大人!”他在几步之外就抱拳行礼,“王景安迎接来迟,大人恕罪!” 钱谦益连忙还礼。 “王总兵客气了。钱某戴罪之身,怎敢劳总兵亲迎。” 王景安摆了摆手:“什么戴罪不戴罪的,学生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学生只知道,大人是个读书人,是个好官。好人落了难,学生就该帮一把。”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钱谦益不知该如何接。 王景安也不等他接,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大人请,营里简陋,大人别嫌弃。学生让人温了酒,大人先暖暖身子。” 营房里果然简陋。一张木桌,几张板凳,墙角堆着几捆草料。但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酒壶上还冒着热气。 钱谦益坐下,王景安亲自给他斟了酒。 “大人,”王景安端起酒杯,“学生不会说话,就先干为敬了。” 他一仰头,把酒喝了。 钱谦益也端起杯,慢慢饮了。酒烈得很,呛得他咳了两声。 王景安笑了:“大人喝不惯这酒?学生让人换……” “不必。”钱谦益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酒好。猛烈烈醒神。” 王景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人,”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大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钱谦益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不知道。 他在官场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任何时候,他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往哪里走。可如今,他真的不知道了。 王景安也沉默了。 他给钱谦益又斟了一杯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却没喝。“大人,”他忽然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钱谦益抬起头。 “学生是个粗人,读书少,大字不识几个。手底下这些兵,也都是穷苦出身,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王景安顿了顿,“大人若是不嫌弃,能不能在太原住些时日,教教学生,也教教这些兵?” 钱谦益愣住了。 教他? 教这些兵? 他一个礼部侍郎,一个东林领袖,一个主持过会试的翰林,要留在这荒僻的边塞,教一群大头兵读书识字? 王景安见他不说话,连忙又道:“大人别误会,学生不是要把大人当教书先生使。学生是说,大人先在太原住下,躲躲风头。等过些时日,京城那边松动了,大人再作打算。至于这些兵,大人若有闲暇,点拨几句就行。没有闲暇,就算了。学生绝不敢勉强。” 他说得诚恳,诚恳得让钱谦益不知该如何拒绝。 钱谦益望着他,望着那盏酒,望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军营灯火,忽然笑了一下。 “王总兵,”他说,“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被贬的吗?” 王景安点点头:“听说了。科场案。” “那你知不知道,京城里那些人,给我安的罪名是什么?” 王景安摇摇头。 “结党营私。”钱谦益一字一字道,“把持科场,结党营私。” 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在京城二十三年,被人骂了二十三年的结党营私。如今到了太原,你倒要留我在这里,教你的兵。” 王景安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谦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 王景安又是一愣:“大人说什么?” “我说,好。”钱谦益放下酒杯,看着他,“我留下。” 第230章 安家 那夜,钱谦益在营房里坐到很晚。 王景安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山西的风土,说边塞的苦寒,说他手底下这些兵,哪个是河北人,哪个是陕西人,哪个打仗最不要命。 钱谦益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喝一杯。 钱谦益在军营里住下来,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他渐渐习惯了军营的生活。 每日清晨听号角起床,用过简单的早饭,便去校场边的那间草棚里坐着。草棚里摆了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是王景安让人连夜赶制的。起初只有三五个兵卒来听他讲书,后来渐渐多了,草棚里坐不下,便坐到外面去,晒着太阳听他讲《论语》。 那些兵卒听得很认真,虽然多半听不懂。有人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呼噜,旁边的人便用胳膊肘把他捣醒。有人举手问“先生,‘学而时习之’的‘习’是啥意思”,钱谦益解释了,那人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先生,那‘习’完了有啥用”。钱谦益怔了怔,竟答不上来。 王景安偶尔也来听。他不坐前面,只远远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抱着胳膊,听一会儿,笑一会儿,也不知在笑什么。 这日傍晚,钱谦益讲完书,正要回自己住处,却见王景安站在营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先生,”王景安见他过来,抱拳道,“今晚去我那里坐坐?我让人弄了壶好酒。” 钱谦益有些意外。这半月来,王景安虽待他客气,却从没单独邀他饮过酒。 “王总兵有要事相商?” 王景安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先生说说话。” 王景安的住处也在营中,比寻常营房大些,也还是简陋得很。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弓、一柄刀,角落里堆着些书册。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摆着一件奇怪的东西,一个拳头大的圆球,透明澄澈,里面隐隐有光,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钱谦益多看了一眼,王景安已经笑着把那东西收进抽屉里。 “一个小玩意儿,先生别在意。来,坐,喝酒。” 酒是汾酒,比那日的烧刀子好得多。菜也丰盛,一盘炖羊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在这军营里,算是难得的席面了。 钱谦益坐下,王景安给他斟了酒,自己也斟上,端起来道:“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学生敬先生一杯。” 钱谦益饮了,放下酒杯,看着王景安。 王景安却不急着说话,慢慢吃着菜,喝着酒,像是真的只是想找人喝酒一般。 钱谦益也不催。 两人就这么默默喝了两杯,王景安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些天了。” “王总兵请讲。” “先生是东林领袖,天下读书人仰望的人物。就算这回吃了亏,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王景安看着他,“可先生为什么愿意留在我这破地方,教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兵?” 钱谦益沉默片刻,慢慢道:“王总兵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套话?” 王景安笑了:“当然是真话。” 钱谦益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真话就是我不知道。” 王景安一怔。 钱谦益抬起头,目光坦然:“王总兵,我在京城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时候。任何时候,我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往哪里走。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延儒要整我,温体仁要踩我,满朝文武避我如瘟疫。回常熟,那是东林老巢,周延儒的人正盯着;去南京,温体仁的耳目遍地。我转了一圈,发现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他看着王景安:“这时候,王总兵你伸了手。你说,我为什么不留下?” 王景安听完,心里不断暗自吐槽:不愧是厚脸皮,怪不得前世贰臣传榜上有名,反复无常,只要对他有利,丝毫不顾及脸面。 “实不相瞒,在下有事相求。” 钱谦益的神色没有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景安反倒愣了:“先生知道?” “陈平在京城那么多人里,偏偏选中了你给我送信。你来接我,偏偏选在深夜,避人耳目。你留我在营中,偏偏让我教那些兵读书。”钱谦益缓缓道,“王总兵,我不是傻子。” 王景安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钱谦益看不分明的东西。 “先生果然不愧是先生。”王景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就直说了,我收留先生,是因为想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汾水的湿气和军营里特有的烟火味。远处,有哨兵的影子在寨墙上移动,偶尔传来一声喝问,一声应答。 “先生,”王景安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你相信这世上,有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学问吗?” 钱谦益愣住了。 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学问? 他这辈子读过的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大学》到《论语》,从《孟子》到《中庸》,从《诗经》到《尚书》,从《礼记》到《春秋》。他以为天下的学问,都在这些书里了。 “什么学问?” 王景安转过身来,看着他。 钱谦益皱起眉头:“科学?科举之学?” “不是。”王景安摇摇头,“是格物致知的学问。是研究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学问。是能让黄河不再泛滥、能让亩产增加三成、能让火药威力翻倍的学问。” 钱谦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不信?” “我……”钱谦益斟酌着措辞,好不容易有个落脚之处,或许也是 一个翻身的机会,他可不想从指缝中溜走。 “不是不信,是?”他急的脸都有些红了,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第231章 钱谦益的作用 “是没听过。”王景安替他接了下去。 钱谦益点点头。 王景安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那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说来话长,时间久了,先生就慢慢明白了。 夜深了。 总兵府的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喊一声“天干物燥——”。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渐渐远了。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门轻轻响了一声,王景安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在门口站了站,等身上的冷气散了些,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没睡?” 李慕烟看着他,脸上有些倦意:“景安,我想问你一件事。” 王景安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点了点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等着她往下说。 “这钱谦益可不是什么善茬,天启年间就弄了一次科考舞弊,这次又来了一次,这种人为什么要收留他?”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捧着那杯茶,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 “慕烟,”他忽然道,“你觉得,我这些年做的事,有没有用?” 李慕烟一怔:“当然是有用了,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百姓心中自有定论。” “可是太慢了,我创办的学校上的大多是家里的佃户,还有些贫困农家的孩子,至于那些权贵之家,几乎没有。” 李慕烟若有所思:“你是想让钱谦益帮忙?” 王景安点点头。 “他是东林领袖,天下读书人都认他。他若是肯站出来说一句‘这些学问有用’,那些读书人就算不信,也会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有人琢磨。有人琢磨,就有人学。有人学……” “就能传开。”李慕烟接道。 王景安又点点头。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景安,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想的,不只是传那些学问吧?” 王景安看着她,没有否认。 李慕烟继续道:“你这些年,总跟我说‘独尊儒术’这四个字。你说,就是因为独尊儒术,那些有用的学问才没人学。你说,就是因为独尊儒术,这天下才变成这个样子。读书人只会做八股,老百姓只会种地,那些真正能让国家强盛的东西,全都丢了。” 她想了想还是问到:“你是想,借着钱谦益,打破这个局?” “汉武帝时期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实极大推动了儒学的发展,不过这只是为了迎合帝王的政治需求,总体来看,是弊远大于利,现在是时候改变了……” 京城。 周延儒府上,灯火通明。 一份密报刚刚送到。周延儒看了一遍,递给坐在对面的温体仁。 “钱谦益在太原住下来了,投靠了王景安。” 温体仁接过密报,细细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周大人怎么看?” “丧家之犬而已,不用过多理会。”周延儒没有太过在意。 时光如梭,崇祯六年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四月里还下了一场雪,五月便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太原城的百姓们还没来得及抱怨这见鬼的天气,便被另一件事惊得合不拢嘴。 城外十里,汾水之畔,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座楼。 不,不是楼。是五座楼摞在一起那么高的一座,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那是啥?” “楼呗。” “哪有那样的楼?你看那墙,光溜溜的,连个缝都没有!” “那是啥做的?” “谁知道呢……听说叫……叫啥水泥?” 钱谦益第一次见到这座楼的时候,也愣住了。 他站在汾水岸边,仰着头,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巨大建筑,久久说不出话来。 五层。 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是南京的报恩寺塔,九层,木结构的,飞檐斗拱,玲珑剔透。可那是塔,是花了几十年、用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堆出来的。眼前这座呢? 听说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钱谦益想起京城那些建了三年还没完工的宅子,再看看眼前这座庞然大物,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 “先生,进去看看?” 王景安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钱谦益看不懂的东西。 钱谦益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这建筑的细节。那墙壁果然不是寻常的青砖,灰白色的,光滑得像石头,却又不像石头那样冷硬。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带着微微的凉意。 “这叫混凝土。”王景安在旁边解释,“用石灰、黏土、铁矿渣,按一定的比例配好,烧熟了,磨成粉,再兑上水、沙子、石子,浇进模子里,干了就是这个样子。” 钱谦益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进了门,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有些屋子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人,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听一个站在前面的人讲话。“这是课堂。”王景安一边走一边介绍,“那边是算学的,正在讲勾股定理。那边是格物学的,正在讲杠杆原理。那边是农学的,正在讲选种育种。那边是医学的,正在讲人体构造……” 钱谦益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他看见那些学生,有年轻的,也有年纪不小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也有穿着绸衫的;有低头认真记笔记的,也有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他们听他从未听过的课,学他从未学过的知识,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 “这些人……”他忍不住问,“都是从哪里来的?” 王景安笑了笑:“有的是太原城里的,有的是附近村子里的,有的是从外地来的。学生不问出身,只要愿意学,肯下功夫,都能来。” “不收束修?” “不收。还管一顿饭。” 钱谦益怔住了。 管一顿饭,不收束修,教这些闻所未闻的学问,这个王景安,究竟想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晚王景安说的话。那些能让黄河不再泛滥的学问,能让亩产增加三成的学问。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先生,”王景安忽然道,“楼上还有,上去看看?” 楼梯也是混凝土做的,宽宽敞敞,走起来稳稳当当。钱谦益一边走,一边数着楼层。 二楼和三楼和一楼差不多,都是一间一间的课堂。四楼却不一样了,走廊两边不再是课堂,而是一间一间的小屋子,门上挂着牌子,写着什么“农学研究院”“算学研究院”“格物研究院”。 “这是研究院。”王景安解释道,“学习好的,愿意继续深造的,可以来这里。有专门的先生带着,研究一些更深的问题。” 第232章 报纸构想 钱谦益探头往一间屋子里看了看。里面坐着三四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对着一张画满线条的图纸争论什么。桌上放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器具:圆的、方的、透明的、不透明的,还有一些像是金属做的小玩意儿。 “他们在研究什么?” “那个啊,”王景安看了一眼,“在研究改进纺织车。” 钱谦益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些东西。 五楼比下面几层都安静。 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门半掩着。王景安推开门,侧身让钱谦益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钱谦益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那字写得真好。 笔力遒劲,气韵生动,隐隐有几分颜真卿的风骨,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飘逸。他忍不住走近去看,看那起笔、收笔,看那布局、章法,看着看着,竟出了神。 “写这字的人,是这屋里的学生。”王景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谦益转过身:“学生?” “嗯。今年刚来的,姓沈,叫沈墨林。苏州人,家里是开私塾的,从小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文章。”王景安顿了顿,“只可惜,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读书人,考了三次乡试不中,这辈子基本就断了科举的路。除了去给人做幕僚、教私塾,没有别的出路。而眼前这个沈墨林,既然来了这里,显然是已经放弃了那条路。 “你让他来这里学什么?”他问。 王景安摇摇头:“他没学什么。” 钱谦益一怔。 “他刚来的时候,也去听过几堂课。算学的,格物的,农学的,都听过。”王景安慢慢道,“听完之后,他来找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大人,学生听不懂。学生只会读书写字,只会做文章。学生来这里,能做什么?’” 钱谦益沉默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太原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样的茫然。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你怎么回答他的?” 王景安笑了笑:“我问他,你会写文章,会写字,对不对?他说对。我说,那你就帮我写文章,帮我写字。” 钱谦益看着他。 “我想办一份报纸。”王景安道,“把天下的大事,把这里的学问,把那些有用的东西,写成文章,印出来,发到各处去。让更多的人看见,更多的人知道。” “报纸?” “嗯。就像京城的邸报,但又不一样。邸报只给官员看,报纸给所有人看。不识字的,可以听别人念;买不起的,可以借别人的看。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天下人都能看见。” 钱谦益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那些书里,有一种东西,叫“教化”。 可那些书里的教化,是圣人教化万民,是读书人教化愚民,是从上往下、从高往低、从中心往四处的教化。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却是让所有人看见,让所有人知道。 这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钱谦益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恕老夫之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总兵大人这样做不怕招惹是非么?” “这种愚民思想危害甚大,我要做的就是开启民智,解放更多的劳动生产力。” 王景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汾水的湿气和田野里的青草香。他指着远处,那里是太原城的轮廓,城墙上飘着几面旗帜。 “先生看见那座城了吗?” 钱谦益点点头。 “那座城里,有几十万人。有读书人,有商人,有工匠,有农民,有兵卒,有乞丐,有妓女。他们每天醒来,吃饭,干活,睡觉,死了。他们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朝廷里发生了什么,整天过得浑浑噩噩。” “祖制难违,就连当今陛下都不敢轻易触碰,王总兵你?” 王景安嘲笑一声:“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当年太祖还定下贪污超过六十两剥皮萱草,你在南直隶的家产不少吧,单单靠那些俸禄,能置办这么大家业?” 钱谦益有些尴尬,随机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座城,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街巷和屋顶,望着城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沈墨林,现在在哪儿?” 王景安笑了笑,朝楼下努了努嘴:“在二楼,教人识字呢。他白天教人识字,晚上写文章。他说,他这辈子没中举,可他现在做的事,比中举有意思多了。”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沈墨林。 夕阳西下的时候,钱谦益才从那座楼里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看了课堂,看了研究院,看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器具和图纸,听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课程和争论。他还见到了那个叫沈墨林的年轻人,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说话时带着些苏州口音。 “学生听王大人说,先生想看学生写的文章。”沈墨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双手递过来,“学生写得不好,先生别见笑。” 钱谦益接过那叠纸,就着窗外的光,一页一页翻看。 第一篇写的是太原城里的粮价。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每个月涨了多少,跌了多少,为什么涨,为什么跌,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篇写的是城外农家的新式耕作法。用的是什么犁,怎么翻土,怎么播种,比旧法多打了多少粮,也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篇写的是京城里的一桩大案,周延儒和温体仁联手弹劾了某个官员,那官员被下了大狱,原因是什么,背后有什么牵扯,竟然也写得清清楚楚。 钱谦益翻着翻着,手忽然顿住了,心有疑惑,前两条登上去还没什么,第三条这种算是秘闻了,他一个小小的书生怎么敢写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林:“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第233章 报纸热卖 沈墨林笑了笑:“学生以前在苏州的时候,交过一些朋友。有的在衙门里做事,有的在商行里跑腿,有的在茶馆里听书。天南海北的消息,总能听到一些,当然更多的消息还是来源于一些热心市民的提供。” 这些文章全是白话文,毫无文采可言,按他的要求可谓是狗屁不通。 “为什么不修饰一下措辞?”钱谦益问道。 “大人说了,就是要让全天下百姓都看懂,这文章就是要越直白越好。” 钱谦益感到有些不对劲,当了这么多年官员还是有些心得,嗅觉也算敏锐。 这个年轻人,应该是说王总兵,有一个遍布各地的消息网。这意味着,他写的这些文章,不是凭空捏造的,是有根有据的。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文章,印出去之后,会有人看吗?”他问。 沈墨林点点头:“会。学生在二楼教人识字,那些识了字的人,都抢着要看。他们说,以前只能听别人说,现在自己会看了,才知道天下有这么多事。” “而且每天都印发报纸,在街头售卖,一分报纸两个大子,说起来还催生了街头卖报的生意,让一些孩童也能赚点铜板花。” “这么好的报纸一份只有两个铜板?”钱谦益难以置信地问。 “这有什么奇怪的,总兵大人改良了印刷机,还改良了造纸术,产量规模堆上去,这价格自然就下来了,大人还有个愿望,就是扫除天下文盲,让大多数人都能读书认字。” “嘶!” 听到这话钱谦益倒吸一口凉气,他可不敢接这话。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贤明君主,可谓是盛世,这种让大多数人都能读书写字,这要换个其他人,他早就拂袖而去,在太原呆了这么多天,种种奇闻异见,好像这件事也能办到。 钱谦益又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京城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看邸报,也打听消息,也关心天下大事。可那些消息,到了他手里,只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在官场里周旋。他从没想过,要让那些不识字的人,也知道这些事。 “先生,”沈墨林忽然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先生愿意帮学生看看这些文章吗?学生文笔粗陋,怕写得不妥,惹出祸事来。” 钱谦益愣住了,他这才想明白为什么让他留下来。 他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自己是东林领袖,虽然仕途不顺,但在天下士子之中威望甚高,这摆明着就是新学和儒学的冲突,这是要借自己的手推动新学。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往那座楼走去。 崇祯六年的秋天,太原城里多了一道风景。 每逢集日,城南的钟楼底下,总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的工匠,有挽着篮子的农妇,也有背着孩子的货郎。他们排着队,等着买一份刚印出来的报纸。 那报纸叫《山西日报》,每天出一期,四个版,卖两文钱。不识字的,可以站在旁边听人念;买不起的,可以几个人凑钱合买一份。据说最远的地方,有人赶一百里路来买。 街头上出现了大量的报童,这份职业提前几百年出现在中华大地上。 “卖报!卖报!” 卖出两份报纸,这些孩子就能赚一个铜板,也算是一个生计了。 一些商人闻到商机,当了二道贩子,从太原城购买,贩卖到其他地区。 “这太原日报好是好,就是只在太原售卖。” “你个烂怂货,这一份报纸才两个铜板,大量购买还能优惠,你他娘的去别的地方,单单这些纸张你都买不到,还抱怨个甚?” “说的也是,我最高一份卖出了十几文,刨去人吃马喂,也有几倍的利,这个月光是贩卖报纸,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你说这么好的生意总兵大人怎么定价这么低,难道他不知道咱们赚了这么多钱?” “你懂个甚!这点银子总兵大人根本看不上……” 钱谦益的名头,就印在报纸的第二版上——“本刊主笔:钱谦益”。 起初有人不信。钱谦益?那个被贬官的东林领袖?怎么跑到太原办报纸来了?可那文章的风格,那一笔一笔的老辣文字,确实是钱谦益的手笔。有人拿着报纸去问太原来的客商,客商说:“是,钱大人在太原,天天在那座五层楼里写文章。” 于是,太原城里那座灰白色的高楼,便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至于那座楼里到底在做什么,太原城里的百姓们说不太清楚。只知道那里不收束修,还管饭,附近穷人家的孩子都愿意去。只知道那里教的东西稀奇古怪,什么算学、格物、农学、医学,听起来就不像正经学问。 只知道那里出来的人,种地比别人多打粮,打铁比别人打得好,看病比别人看得准。 有人说那是妖怪的巢穴,王景安是妖怪变的。 也有人说那是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王景安听了,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这日傍晚,王景安难得清闲,拉着李慕烟去太原城里逛逛。 李慕烟起初不愿意:“有什么好逛的?天天都在城里。” 王景安笑道:“你天天在账房里算账,哪里算逛过?走吧,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铺子,卖的是江南的点心,我带你去尝尝,都说北方苦寒,去尝尝江南的味道。” 李慕烟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出了门。 两人走在太原城的街道上,一个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一个穿着素净的月白褂子,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夫妇。只是李慕烟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王景安在后面跟着,时不时要小跑几步才能追上。 亲卫隐藏在人群中,紧紧跟着。 “慕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李慕烟头也不回:“我走路就这习惯。” 王景安苦笑。 他知道李慕烟最近心情不好,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问她,她只说没事。再问,她就低头算账,不理他了。 这都好几年了,她这脾气,他还是摸不透。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王景安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围在街边,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第234章 提亲 是娶亲的。 一顶八抬大轿,红绸扎得满满的,轿夫们踩着鼓点,一步三摇。前面是吹鼓手,嘀嘀嗒嗒吹着喜庆的调子;后面是送亲的队伍,抬着箱笼被褥,满满当当的。街边的孩子们追着看,大人们也笑着指指点点。 王景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李慕烟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人群外面,望着那顶花轿,望着那些笑逐颜开的人们,望着那些飘飞的红绸,眼神有些发直。 他忽然明白了。 李慕烟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低着头往前走。 王景安连忙跟上。这一次,她走得不那么快了。 “慕烟。”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慕烟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王景安也不再问。他只是陪着她,默默地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铺子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走了很久,李慕烟忽然停下来。 “景安。” “嗯?” “我问你一件事。” 王景安看着她。 李慕烟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王景安看着她,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颤的嘴唇,忽然一把把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是我糊涂。” 李慕烟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我等了几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这些年,你从来不提。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 “不是不想。”王景安抱紧她:“是我疏忽了。” 他心里暗自吐槽,这个时代结婚早,和二十一世纪可不一样。 街边的炊烟袅袅升起,晚风吹过,带着饭菜的香气。 王景安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子,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这就派人去辽东,向你爹提亲。” 王景安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一队人马就从太原出发,带着厚厚的聘礼,往辽东去了。 随行的还有一个人,太原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姓胡,人称“胡半仙”。王景安让他跟着去,是为了算个好日子。 “日子要算准了,要黄道吉日,要宜嫁娶,要百无禁忌。算好了,派人快马报回来。” “大人放心,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胡半仙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应了。 李慕烟站在城门口送行,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景安,”她低声道,“会不会太快了?” 王景安握着她的手:“不快。都几年了,太慢了。” 李慕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汾水静静流淌。更远处,辽东的方向,秋意正浓。 吴庸接受委任,带着大批提亲的人马赶赴辽东,辽阳城。 太原城里,总兵府后院的桂花开了。 李慕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细碎的金黄花粒。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懒得拂。 “小姐!”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李慕烟转头一看,是李彩云,手里拿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的。 “辽东来信了!” 李慕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接过信,拆开,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信不长,写得也简单。开头先是问了她的身体,又问了太原这边的情形,然后话锋一转—— “王景安遣吴庸来提亲,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吾观此人,相貌堂堂,谈吐不俗,虽为武将,却无粗鄙之气。所携聘礼,厚薄适中,既显诚意,又不张扬。吾甚满意。” 李慕烟看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汝兄弘旼闻讯大喜,连饮三杯,曰:‘妹子总算嫁出去了!’吾斥之,彼犹笑不止。” 李慕烟轻轻“呸”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婚事已定。依大明礼制,先纳采,后问名,再纳吉,再纳征,再请期,最后亲迎。吴庸已与吾商定,纳采之礼,定于九月十八;亲迎之日,定于腊月十八。其间诸事,自有吴庸往来传递,汝不必忧心。” 李慕烟算着日子。 九月十八,纳采。 腊月十八,亲迎。 还有三个月。 “还有一事,”信的末尾写道,“王景安之父王怀仁,现在京城。依朝廷规矩,在外征战的将领,家眷须留京城为质。汝既嫁与王家,便是王家妇,此节须牢记。” 李慕烟的手微微一顿。 家眷留京为质。 这是大明的规矩。将领在外领兵,家眷留在京城,名为“照顾”,实为牵制。若是将领有异心,家眷便是人质。 王景安的父亲,如今就在京城。 李彩云小心地问,“小姐,信上说什么?” 李慕烟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笑了笑:“没什么。我爹同意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大人!” 李慕烟站在桂花树下,望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高楼,轻轻笑了笑。 高兴吗? 当然高兴。 可她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王景安的父亲在京城。那是周延儒、温体仁的眼皮底下。 若是他们知道了王景安在太原做的事,会不会…… 她没有往下想。 太原城里一片喜气。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是一片焦头烂额。 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全是山东来的急报。 “孔有德攻陷莱州,山东巡抚徐从治战死。” “叛军围困登州,登莱巡抚孙元化告急。” “孔有德自称‘都元帅’,耿仲明为副,叛军已有数万之众。” 一份一份,全是坏消息。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周延儒。 “周延儒,你是首辅,你告诉朕,该怎么办?” 周延儒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冷汗涔涔而下。 “臣……臣以为,当速派大军征剿……” “派谁?派多少?粮草从哪儿出?银子从哪儿来?” 第235章 刘泽清战败 周延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这个人,平日里争权夺利,比谁都精明。真出了事,就只会跪着说“臣以为”。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明日早朝,再议。” 周延儒叩头谢恩,退出殿外。 殿外,天已经黑了。他站在丹墀上,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头又疼了起来。 山东乱了。 孔有德反了。 叛军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打到济南了。 而他,当朝首辅,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大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周延儒转头一看,是温体仁。 “温大人还没走?” 温体仁笑了笑,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周大人,山东的事,不好办啊。” 周延儒苦笑一声:“谁说不是。” 温体仁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个机会?” 周延儒一怔:“机会?” 温体仁压低声音:“山东乱了,总要有人去平。谁平了这场乱,谁就是功臣。周大人是首辅,只要安排得当,这功劳……” 他没有说下去。 周延儒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山东乱了,是坏事。可谁能平乱,谁就是功臣。他周延儒是首辅,只要能找到一个能打的将领,派去平乱,这功劳不就是他的吗? “温大人高见。”他低声道,“只是……派谁去呢?” 温体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山东的方向。 那里,战火正炽。 山东乱了,登州陷落的消息传到济南时,刘泽清正在自己的总兵府里喝酒。 他这个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打仗的本事,远不如钻营的本事。 “总兵大人!”一个亲兵跑进来,气喘吁吁,“登州急报!孔有德、耿仲明反了!登州城已经丢了!” 刘泽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丢了?”他慢慢放下酒杯,“孙元化呢?” “孙巡抚被叛军关起来了!还有知府、知县,都被关起来了!” 刘泽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关起来好,关起来好啊。” 亲兵愣了:“大人?” 刘泽清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 登州在山东最东边,离济南还远着呢。孔有德那帮人,是辽东来的兵,能打仗,可他们有多少人?几千?一万?朝廷迟早要派兵来剿的。他刘泽清要做的,不是冲上去送死,是等着,等朝廷的大军到了,他再跟着捡点功劳。 “传令下去,”他说,“各部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是!” 亲兵跑出去了。 刘泽清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可叛军没有给他慢慢喝的机会。 登州陷落后,孔有德自称“都元帅”,耿仲明为总兵官,率军一路向西。他们的兵,多是辽东来的精锐,能征善战,凶悍得很。沿途的州县,望风而降的,有之;抵抗被屠的,也有之。 十月初,叛军攻陷黄县。 十月中,攻陷平度。 十月末,围困莱州。 莱州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到济南。刘泽清看着那些文书,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大人,”手下的参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不是该出兵了?莱州若是丢了,叛军下一个就是济南。” 刘泽清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点兵,五千,随我出征。” 十一月,刘泽清率军抵达莱州城外。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叛军的营寨。那营寨扎得密密麻麻,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边。营寨上空,炊烟袅袅,至少有几万人。 刘泽清的心往下沉了沉。 “报——!”斥候飞马而来,“大人,叛军正在攻城!莱州城上,徐巡抚亲自督战!” 刘泽清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座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城,望着那些在城下蚁附攻城的叛军,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炮声,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大人?”参将问。 刘泽清深吸一口气:“扎营。先扎营。” “大人,咱们不进攻吗?” “你瞎了?”刘泽清指着远处,“那是几万人!咱们才五千!怎么打?等朝廷的援军到了再说!” 参将不敢再说话。 五千明军,在莱州城外三十里处,扎下了营寨。 一扎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里,叛军来了。 那一夜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刘泽清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只见四面八方都是火把,都是叛军。 “大人!叛军袭营!” “顶住!给我顶住!” 刘泽清翻身上马,挥舞着刀,想要组织抵抗。可他的兵,早就吓破了胆。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地投降,有的甚至倒戈相向。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总兵跑了”,明军的阵脚彻底崩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泽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他只记得耳边全是喊杀声,眼前全是火光,身边全是溃逃的士卒。他拼命打马,拼命跑,跑了一夜,跑到天亮,才敢停下来回头看。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五千兵马,一夜之间,就没了。 刘泽清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莱州城下,叛军的攻势更猛了。 山东巡抚徐从治站在城头,亲自督战。他身上穿着盔甲,手里握着剑,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叛军。 “徐大人!”一个士卒跑过来,“城东的炮台被攻破了!” 徐从治脸色一变,提着剑就往城东跑。 跑到半路,一声炮响。 那颗炮弹,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边。 徐从治倒下了。他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周围的士卒哭喊着扑过来,想要救他,可他只是摆摆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守住……莱州……” 然后,就再也没了声音。 莱州失守的消息传到济南时,刘泽清正在给朝廷写奏折。 他写的是:叛军势大,臣率军血战三日,杀敌无数,终因寡不敌众,暂退济南,以待援军。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很好。 “大人,”手下的师爷小心翼翼地问,“朝廷要是问起,那五千兵马怎么办?” 第236章 求援 刘泽清瞪了他一眼:“什么五千兵马?本官出征的时候,带的是八千!” 师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八千,八千。” 刘泽清满意地点点头,把奏折封好,递了出去。 窗外,又下雪了。 那雪落在地上,盖住了血迹,盖住了尸骨,盖住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卒。 远处,隐隐传来炮声。 那是叛军的方向。 太原城 ,还是万家灯火,一片祥和的样子。 总兵府正堂里,王景安正对着舆图发呆。 “辽东来信了!我爹同意了!”李慕烟拿着信件。 王景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真的?” “真的!九月十八纳采,腊月十八亲迎!” 王景安呆了一呆,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把她吓了一跳。 “你说,我是不是该派人去京城,把我爹接来?” 李慕烟皱起眉头:“按规矩,家眷不能离京啊。” 王景安的笑容淡了些。 他知道。 将领的家眷留京为质,这是大明的铁律。当年戚继光在蓟镇练兵,家眷也在京城。袁崇焕在辽东督师,家眷也在京城。他王景安算什么?一个小小的山西总兵,凭什么例外? 王怀仁,他这辈子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地主,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个当总兵的儿子。可这个儿子,常年在外,不能侍奉膝下,连见一面都难。 如今他要成亲了。这么大的事,父亲怎么能不在场? 他忽然道,“你说,若是我上折子,请求让家眷来太原完婚,朝廷会准吗?” 她轻轻摇摇头:“怕是难。朝廷盯着你的人不在少数,巴不得抓住什么把柄。你这一上折子,他们正好借题发挥。” 王景安沉默着:“不试试怎么知道?” 十一月才过半,京城便已经下了三场雪。乾清宫的丹墀上,积雪被踩成了冰,滑溜溜的,好几个太监都摔了跤。 朱由检却顾不上这些。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那奏折上的字迹潦草得很,有些地方还被汗水洇湿了,模糊一片。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莱州失守。巡抚徐从治阵亡。叛军势大,乞朝廷速发援兵。 朱由检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徐从治。 他记得这个人。山东巡抚,是个能臣,去年还上过折子,说要整顿山东的防务。他当时还批了“准”字,让兵部拨了银子。 如今,人没了。 “皇上,”王承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道,“大臣们都到了,在殿外候着呢。” 朱由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宣。” 大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可大臣们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莱州失守,巡抚阵亡,叛军势如破竹。接下来是济南,再接下来是山东全境,再接下来——谁知道会不会打到直隶,打到京城? “皇上驾到!” 众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朱由检走上御座,坐下,却没有叫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着的臣子,看着那些乌纱帽、红袍子、玉带钩,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人,平日里争权夺利,比谁都精神。真出了事,一个个跪在这里,大气都不敢出。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检拿起那份奏折,晃了晃。 “山东的急报,都看了?” 没有人敢接话。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延儒身上。 “周延儒,你是首辅,你说。” 周延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臣已看过。叛军势大,刘泽清部寡不敌众,暂退济南,以待援军。臣以为,当速派援兵,驰援山东。” “派谁?派多少?” 周延儒张了张嘴。 他还没想好。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朱由检看过去,是兵部尚书。 “说。” 兵部尚书道:“臣以为,山东之乱,看似势大,实则不足为虑。孔有德、耿仲明所部,不过数千辽东旧部,余者皆乌合之众。之所以能连破数城,实因官军措手不及。只要朝廷派出精兵,一鼓作气,必能平定。” “精兵?”朱由检冷冷道,“哪来的精兵?” 兵部尚书噎住了。 是啊,哪来的精兵? 辽东的兵在守辽东,宣大的兵在守宣大,蓟镇的兵在守蓟镇。能调的兵,都在边关。京营倒是有些兵,可那些兵……能不能打仗,大家心里都有数。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皇上,臣举荐一人,可平山东之乱。”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周延儒。 朱由检看着他:“谁?” 周延儒躬身道:“昌平总兵,左良玉。” 殿中响起一阵嗡嗡声。 左良玉? 这个人,在朝中的名声可不怎么样。骄横跋扈,不听调遣,克扣军饷,纵兵劫掠——什么坏名声都沾点边。可他有一点好处:能打仗。 他在辽东打过,在陕西也打过,手底下的兵,是真正见过血的。 “左良玉?”朱由检皱起眉头,“他在昌平,离山东不远。可这个人……能听调遣吗?” 周延儒道:“回皇上,左良玉虽有骄横之名,但大节无亏。山东危急,朝廷有难,他身为武将,理应为国分忧。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左良玉必不负圣恩。” 殿中又是一阵嗡嗡声。 以全家性命担保? 这话说得太重了。 朱由检盯着周延儒,看了很久。 周延儒低着头,一动不动。 殿外,雪又下大了。雪花飘落在窗户上,糊成一片白。 朱由检终于开口。 “传旨,命昌平总兵左良玉,率本部兵马,驰援山东。所需粮草器械,由沿途州县供应,不得有误。” “臣遵旨。” 周延儒叩下头去,没有人看见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左良玉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昌平的军营里喝酒。 他生得高大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凶光毕露,往那儿一坐,就像一尊煞神。手下的兵将见他心情不好,都躲得远远的。 第237章 贼将军 “总兵大人,”传旨的太监陪着笑脸,“皇上急等着您出兵呢。山东那边,可乱得厉害。” 左良玉把圣旨往桌上一扔,没说话。 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僵。 “左大人?” “知道了。”左良玉终于开口:“让本官收拾收拾,过两日就出发。” “这?”太监急了,“左大人,军情紧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皇上说了,要您即刻出兵!” 左良玉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样。太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送客。” 左良玉挥了挥手,几个亲兵上来,把太监“请”了出去。 帐中只剩左良玉一个人。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眼睛盯着那份圣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点兵,一万,三日后出发。” “是!” 亲兵跑出去了。 左良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山东的方向。 孔有德,耿仲明。 辽东的旧人。 他认识。 三日后,昌平城外,一万大军整装待发。 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卒,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忽然开口。 “弟兄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山东乱了,朝廷让咱们去平乱。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谁要是给本官丢脸,本官饶不了他!可谁要是杀敌立功,本官也亏待不了他!” 士卒们齐声高呼。 左良玉一夹马腹,大军开动,往东而去。 雪地上,留下无数杂乱的脚印,渐渐远去。 消息传到太原时,王景安正在研究院里讲课。 王枭站在门口,等他讲完,才走进去,低声道:“大人,朝廷出兵了。” 王景安抬起头:“谁?” “昌平总兵,左良玉。” 王景安的手微微一顿。 左良玉。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明末的枭雄,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也是个祸害。他手底下的兵,打仗的时候勇猛,不打仗的时候就是土匪。所过之处,百姓遭殃。 “周延儒推荐的?” 王枭点点头。 王景安冷笑了一声。 周延儒这个人,算盘打得精。左良玉打赢了,是他推荐的功劳;左良玉打输了,是左良玉自己不行,跟他没关系。两头都不吃亏。 “大人,”王枭低声道,“左良玉这一去,山东的乱子,怕是快平定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望着山东的方向。 快平定? 未必。 孔有德、耿仲明那帮人,不是那么好打的。左良玉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此人也是滑头的很。 左良玉的大军走了十天,才走到济南府地界。 按理说,昌平到济南,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的路程。可左良玉的兵,走一路,抢一路,硬是把急行军走成了游山玩水。 “总兵大人,”一个参将策马上来,低声道,“前头就是德州了。德州的富户多,油水足,弟兄们都想……” 左良玉斜了他一眼。 那参将讪讪地住了嘴。 左良玉没有说话,只是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参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喜色,转身就跑回去传令: “大人说了,德州停一天!” 士卒们轰然欢呼。 德州城里,哭爹喊娘的声音响了一夜。 左良玉的兵冲进富户家里,翻箱倒柜,抢银子,抢绸缎,抢女人。有不给的就打,有反抗的就杀。德州的知府带着人赶来,想拦一拦,被几个兵推倒在地,还挨了两脚。 左良玉坐在县衙里,喝着茶,听着外面的动静,面不改色。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可那双眼睛,却冷冷淡淡的,像是见惯了这些场面。 “爹,”那年轻人开口,“咱们这么抢,朝廷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左良玉放下茶杯,“朝廷让老子来打仗,老子来了。怎么打,老子说了算。这些刁民,不给老子好处,老子凭什么替他们卖命?” 来的正是高起潜。此人虽是太监,却以“知兵”闻名,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朱由检派他来监军,意思很明白——信不过左良玉。 高起潜笑眯眯地道:“皇上不放心左总兵,特派咱家来看着点儿。左总兵别多心,咱家就是跑跑腿,传传话,打仗的事,还是左总兵说了算。” 左良玉心里冷笑。 跑跑腿?传传话?说得倒好听。 可他脸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高公公客气了。公公来了,正好给本官做个见证,省得有些人胡说八道。” 高起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左总兵放心,咱家心里有数。” 两人说着话,各自上马,并辔而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了几步,高起潜忽然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给左总兵见见。” 一个人从队伍里策马上前。 左良玉看过去,微微一怔。 好一个俊俏的后生。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盔甲,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往那儿一站,活像画上的赵子龙。 “这是咱家刚收的义子,”高起潜笑着介绍,“姓吴,叫吴三桂。他爹是辽东总兵吴襄,他舅舅是祖大寿,正经的将门之后。这次跟着咱家来,是想见见世面。” 吴三桂在马上一抱拳:“末将吴三桂,见过左总兵。” 左良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看人的眼光毒。这个吴三桂,面相是好,可那双眼睛,说奸诈也算不上。 “吴公子,”左良玉开口,“今年多大了?” 吴三桂道:“回左总兵,末将今年二十。” 二十。 他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辽东当个小校,每天在死人堆里滚。这个吴三桂,二十岁就跟着监军来“见世面”了。 “会打仗吗?” 吴三桂笑了笑,那笑容好看得很,却不达眼底:“末将略知一二。” 左良玉没有再问。 他只是又看了吴三桂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高起潜和吴三桂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第238章 首战失利 大军在济南城外扎了营。 刘泽清早早带人在城门迎接。 “高公公,左总兵,我是望眼欲穿啊!你们来了,山东就有救了。” 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左良玉也不戳穿他,只是问了些军情,看了看舆图,便回营去了。 夜里,营帐里生了火,左良玉坐在火边,喝着酒,想着心事。 帐帘掀开,左梦庚走了进来。 “爹。” “嗯。” 左梦庚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爹,那个吴三桂,我看着不太对。” 左良玉抬起眼皮:“怎么不对?” “就是感觉不对,我也说不上来。” 左良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把左梦庚吓了一跳。 “好!”左良玉拍着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眼力!比你爹强!” 左梦庚被夸得莫名其妙。 左良玉收了笑,喝了一口酒,慢慢道:“梦庚,你记住,这世上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一种是藏起来的。那个吴三桂,就是藏起来的那种。” “儿啊,你要记住,如今在这乱世,这兵马就是咱安身立命的本钱,万万不可轻易折损,不然谁都能拿捏咱们。” 左梦庚点点头。 中军大营,高起潜坐在中央,脸色很是难看。 “诸位,都来了这么多天了,毫无建树,皇爷可是都看着咱们,若再这样下去,你们不好交差,咱家更不好交差,这是养寇自重!” 话说的很难听,在场的都是老油条,谁都不开口触这个眉头。 高起潜的目光看向左良玉:“左将军,周延儒首辅可是大力推荐你,皇爷对你也是十分看重,当此关键时刻,你可要做出表率啊!” 这刚来山东,寸功为例,高起潜就开始发难,左良玉也是骑虎难下,自己在山东的劫掠他可都是默许的,如果自己这次再不出手,也说不过去。 “监军大人有令,末将岂敢不从?我这就出发。”左良玉站出来,抱拳说道。 见状,高起潜满意地点点头。 叛军缩在莱州城里,一动不动,堪比王八。 左良玉站在城外三里处的高坡上,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城墙上,叛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城头走动,有说有笑的,根本不把城外的官军当回事。 “总兵大人,”一个参将凑上来,“要不……攻一波试试?” 左良玉斜了他一眼。 那参将讪讪地住了嘴。 左良玉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城不高,墙不厚,守军也不过几万人。按说,以他的本事,攻下来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攻城要死人。 死他的人。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先让火炮营轰他娘的。轰上三天,把城墙轰塌了再上。” “是!” 火炮轰了三天。 震天动地的炮声中,莱州的城墙被轰得坑坑洼洼,可就是没塌。 左良玉的脸更黑了。 “怎么回事?” 负责火炮的千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大人,咱们的火炮不行,打不动这墙……” “打不动?”左良玉一脚把他踹翻,“老子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千总爬起来,继续跪着,不敢吭声。 左良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行了,滚吧。” 千总连滚带爬地跑了。 左良玉转过身,望着那座依然屹立的城墙,咬了咬牙。 “点兵,五千,攻城。” 城头上,叛军的欢呼声震天响。 清点战损,死了八百多人,伤了一千多。 左良玉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那份战损清单,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高起潜走了进来。 “左总兵,听说攻城不顺?” 左良玉抬起头,看着他。 高起潜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不顺?”左良玉冷笑一声,“高公公,您要是觉得顺,您来?” 高起潜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左总兵说笑了。咱家就是个监军的,打仗的事,还是左总兵说了算。” 左良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高起潜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左总兵,咱家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仗,不好打。”高起潜道,“叛军守着城不出来,咱们硬攻,死的人太多。到时候,就算打下来了,左总兵手上也没兵了。” 左良玉看着他。 高起潜继续道:“可要是不打,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皇上等着咱们平乱呢。”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高公公的意思是?” 高起潜笑了笑:“咱家的意思是,仗要打,可也不能光打仗。左总兵手下的弟兄们,跟着出来一趟不容易,总得有点进项不是?” 左良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明白高起潜的意思了。 “高公公,”他慢慢道,“你是监军,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高起潜哈哈大笑:“左总兵放心,咱家是监军,可咱家也是人。弟兄们不容易,咱家心里有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第二天,左良玉的大军没有攻城。 他们散了出去,像蝗虫一样,扑向莱州附近的村镇。 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士卒冲进村子,看着他们从里面抢出粮食、布匹、银两,看着那些老百姓跪在地上哭喊求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左梦庚跟在父亲身边,看着这一幕,忽然问:“爹,咱们不是来打仗的吗?” 左良玉转过头,看着儿子。 “打仗?”他笑了一声,“梦庚,你记住,咱们来是打仗的,可咱们也得活着。打仗要死人,抢东西不用。抢了东西,弟兄们高兴,才愿意继续跟着咱们打。” 左梦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些老百姓怎么办?” 左良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夹马肚子,往前走去。 身后,哭声还在继续。 消息传到高起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帐中喝茶。 “高公公,”一个亲信小声道,“左良玉又去抢了。这次抢的是莱州附近的村子,听说抢了不少。” 高起潜慢慢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抢就抢呗。”他放下茶杯,“只要他不耽误打仗,抢点东西算什么。” 亲信道:“可是,这是山东的地界,那些老百姓,都是朝廷的百姓?” 第239章 纵兵抢劫 高起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亲信后背发凉,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记住,”高起潜慢慢道,“咱们是来平乱的。平了乱,什么都好说。平不了乱,说什么都没用。左良玉抢点东西,有什么关系?总比打了败仗强。” 亲信连连点头。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冒烟的村庄,忽然笑了笑。 “再说了,那些老百姓,又不是咱们的。管他们死活呢。” 夜里,莱州城里,孔有德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火光。 耿仲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左良玉那小子,不攻城,去抢老百姓了。” 孔有德点了点头。 “咱们怎么办?”耿仲明问,“出城打他?” 孔有德摇了摇头。 “不急。”他慢慢道,“让他们抢。抢够了,他们就不想打了。到时候,咱们再收拾他们。” 耿仲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远处,那些火光渐渐熄灭了。 夜色笼罩了一切。 刘泽清站在济南城头,看着远处左良玉的兵在村镇里进进出出,看了很久。 身边的参将低声道:“大人,左良玉抢了这么多,咱们……” 刘泽清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派人出去,也抢。” 参将愣了一下:“大人,咱们是山东总兵,那些百姓是山东的百姓……” 刘泽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参将立刻闭上了嘴。 “左良玉能抢,老子为什么不能抢?”刘泽清道,“他抢了,兵有饷,人有劲。老子不抢,兵吃什么?喝西北风?” 参将不敢再说话,躬身退下。 当天下午,刘泽清的兵也出了城。 他们比左良玉的兵更狠。左良玉是外来的,多少还留点情面。刘泽清是地头蛇,知道哪家富,哪家穷,哪家有存粮,哪家有银子。一天下来,济南附近的村镇也被抢了个遍。 有百姓跑到济南城里告状,被刘泽清的亲兵打了一顿,扔出城去。 第二天,没有人再来告状了。 刘泽清满意地点点头:“他娘的,论干这个咱们才是专业的,他左良玉初来乍到,能知道啥?他知道哪家油水多?” 副将一记马屁拍上:“还是大人调度有方,这下以前的损失全赚回来了。” 他眉开眼笑点着抢来的金银:“你们多学着点,这叛乱未必是坏事,咱们当兵的为了啥?不就趁着这机会多捞点?” 中军大帐,高起潜坐在主座里,面前摊着一份战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斟句酌。 “十一月廿三,官军进抵莱州城外,与叛军接战。火炮轰击三日,毙敌无数。叛军据城死守,不敢出战。”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廿六日,官军攻城,奋勇争先。叛军伤亡惨重,据报,其副将耿仲明中箭负伤,生死不明。官军虽有小挫,然士气高昂,叛军胆寒。”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很满意。 伤亡惨重,是叛军的。 小挫,是官军的。 至于死了八百多官军,抢了多少老百姓,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战报折好,交给亲信。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朱由检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乾清宫里批折子。 他看了第一行,手就顿住了。 看了第二行,眼睛亮了起来。 看到“叛军伤亡惨重”“耿仲明负伤”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 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问:“皇上,有什么喜事?” 朱由检把战报递给他:“你看看,高起潜写的,左良玉打得好!” 王承恩接过战报,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笑容:“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叛军快撑不住了!” 朱由检站起身,在殿里走了几步。 “传旨,赏左良玉白银一千两,赏高起潜白银五百两。让他们继续打,早日平定叛乱。” “是!”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情很好。 山东的事,总算有眉目了。 莱州城外,左良玉的大帐里,酒气冲天。 左良玉和高起潜对面坐着,每人面前摆着一坛酒。 “高公公,”左良玉端起酒碗,“本官敬你一杯。你那份战报,写得好。” 高起潜笑眯眯地端起酒碗:“左总兵客气了。咱家只是实话实说。” 左良玉哈哈大笑。 实话实说? 那战报里,有几句实话? 可他不揭穿。高起潜帮他瞒着,他也帮高起潜瞒着。大家都有好处,皆大欢喜。 “左总兵,”高起潜放下酒碗,“接下来怎么办?还打不打?”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打? 怎么打?攻城死了八百多,他不想再死人了。可不打,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 “打。”他终于道,“慢慢打。围着他,困着他。他不出来,就让他饿着。等饿得差不多了,再打。” 高起潜点点头,没有反对。 围城,不攻城,死不了多少人。 至于老百姓被抢,饿死多少人,那是老百姓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莱州城里,粮仓已经快空了。 孔有德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官军营寨,脸色阴沉。 耿仲明走过来,低声道:“大哥,粮不够了。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孔有德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可他没有办法。 出城打?朝廷的兵多,打不过。 困守?粮不够。 “派人出去,”他终于道,“想办法弄粮。” 耿仲明愣了一下:“怎么弄?” 孔有德看着城外那些被抢得干干净净的村镇,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登州,从海上运。” 耿仲明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孔有德继续站在城头,望着远处。 那里,官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笑声。 太原城里,总兵府 屋里点着蜡烛,墙上挂满了写着字的纸条。纸条上记着各地的消息——京城的、辽东的、宣大的、山西的、山东的。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王枭站在那些纸条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坐在角落里的王景安道:“大人,山东那边的消息,又来了。” 第240章 内讧 王景安抬起头。 “念。” 王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就着烛光念道:“莱州城内,粮仓已空。孔有德下令,抢大户。城中富户三十余家,被抢一空。有反抗者,当场斩杀。有女子被掠入营中,不知下落。” 王景安没有说话。 王枭继续念:“城外官军,左良玉部与刘泽清部,因抢粮发生冲突。起因是两边的兵抢到同一个大户头上,谁也不肯退。先是吵架,后是动手,最后动了刀。左良玉的人伤了三个,刘泽清的人死了两个。” 王景安的眉头动了动。 “高起潜呢?” 压着。”王枭道,“他把两边的主将叫去,骂了一顿,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过去了。那两个死了的兵,没人提。” 王景安冷笑了一声。 “朝廷的战报呢?” 王枭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条:“这是今天的邸报抄本。高起潜写的,说官军围城,叛军困守,不日出降。说叛军抢掠百姓,不得人心。说左良玉、刘泽清协力同心,共平叛乱。” 他把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一张写着饿殍,写着抢掠,写着内讧,写着死人。 一张写着捷报,写着同心,写着不日出降。 王景安看着那两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大人,”王枭道,“咱们的人还在山东。要不要让他们继续盯着?” 王景安点点头。 “盯紧了。” 莱州城里,那些大户的宅子,如今空了。 王家是莱州数一数二的富户,三代积累,良田千顷,商铺几十间。王老爷今年六十多了,一辈子行善积德,修桥铺路,施粥舍药,人称“王善人”。 此刻,王善人跪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面前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兵。 “军爷,”他磕着头,“求您行行好,给我留点,我一家老小几十口,不能饿死啊……” 领头的兵踢了他一脚。 “留什么留?你们这些大户,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老子们在外面拼命,你们躲在城里享福。现在借你们点粮食,还敢不给?” 王善人的儿子扑过来,护住父亲,被几个兵按在地上打。 哭喊声,求饶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个年轻妇人被从屋里拖出来,哭喊着挣扎。几个兵围着,嘻嘻哈哈地动手动脚。 王善人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想护住儿媳,被一脚踹翻在地。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兵把儿媳拖进屋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尖叫声,老泪纵横。 “老天爷啊……”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屋里,尖叫声停了。 变成哭声。 低低的,绝望的哭声。 城外,官军营寨里,两拨人正对峙着。 一边是左良玉的人,一边是刘泽清的人。中间躺着两具尸体,血还没干。 “你们先动的手!” “放屁!明明是你们先抢的!” “那是我们的地盘!” “狗屁地盘!山东是老子的地盘!” 两边的人越吵越凶,眼看又要动手。 “都给我住手!” 一声大喝,左良玉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沉着脸,看着对面。 对面,刘泽清也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那两具尸体,对视着。 “刘总兵,”左良玉开口,“你的兵抢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刘泽清冷笑一声:“左总兵,你的兵抢到我山东的地盘上来了。” 左良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 周围的兵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两位总兵。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位总兵,都消消气。” 高起潜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左良玉和刘泽清。 “人死了,是可惜。可大战在即,自己人先打起来,不好看。”他笑着道,“两位总兵,给咱家一个面子,各退一步,如何?”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泽清也哼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那两具尸体,就那样躺在原地,没有人管。 高起潜看了看那两具尸体,摇了摇头。 “埋了吧。”他对身边的亲信道。 然后他也走了。 左良玉回到自己的大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 左梦庚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刘泽清那个王八蛋,”左良玉骂道,“老子在前面攻城,他在后面捡便宜。他的人抢的东西比老子还多,现在还敢动老子的人!” 左梦庚低声道:“爹,要不咱们……” “不。”左良玉打断他,“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等打完仗再说。”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画着的莱州城。 城里,叛军还在。 城外,刘泽清还在。 都是麻烦。 可最大的麻烦,不是他们。 是那些饿着肚子、没有饷银、只想抢东西的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对左梦庚道:“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抢。” 左梦庚愣了一下:“还抢?” “抢。”左良玉道,“不抢,兵就散了。” 莱州城里,孔有德站在空荡荡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耿仲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没了。一粒都没了。” 孔有德沉默了很久。 “大户呢?” “抢完了。” “百姓呢?” 耿仲明没有回答。 孔有德转过身,看着城外。 那里,官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 “传令下去,”他慢慢道,“杀马。” 耿仲明愣住了。 杀马? 那些马,是他们的命根子。没了马,他们就跑不了了。 “先杀老弱病残。”孔有德道,“撑一天是一天。” 耿仲明低下头,应了一声。 那一夜没有月亮。 孔有德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官军的营寨,看了很久。 耿仲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准备好了。” 孔有德点了点头。 他想起这几天的消息。左良玉的人和刘泽清的人打起来了,死了人,两边结了仇。左良玉的兵在远处抢,刘泽清的兵在近处抢,中间空了一大片,没人守。 “从哪儿走?” “东边。”耿仲明道,“左良玉和刘泽清的人中间,隔着二里地,没人巡夜。”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第241章 夜袭 “传令下去,只杀兵,不点火。天亮之前,能杀多少杀多少。” 耿仲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孔有德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营寨,然后走下城头。 五千叛军,悄悄打开城门,摸黑出了城。 人衔枚,马裹蹄,一点声音都没有。 黑夜里,五千个人像五千个鬼影,无声无息地靠近官军的营寨。 左良玉的营寨里,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白天抢了一天,累坏了。哨兵也困,靠在栅栏上打盹。 叛军摸到营寨边上,那个哨兵还在打盹。 孔有德在黑暗处看了冷笑一声:“朝廷这官兵还是这鸟样,欺负老百姓还行,让他打硬仗,是一点也打不了。” 几个斥候悄悄摸过去,一刀,没声了。 营门被悄悄打开,叛军涌了进去。 喊杀声四起。 “敌袭!” 左良玉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光。他的兵有的还在睡觉就被砍了,有的光着身子往外跑,有的跪地求饶。 “大人!叛军袭营!” 左良玉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外冲。 冲出营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终于亮起来了。那是他的营寨在烧,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刘泽清的营寨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人抢得最狠,也睡得最死。叛军冲进来的时候,有的还在做梦。 刘泽清跑得快,带着几十个亲兵,一口气跑进了济南城。 进了城,关上门,他才敢停下来喘气。 “快,快清点人数!” 清点完了,他脸都白了。 一万人,跑回来的不到三千。 天亮的时候,莱州城外已经变了样。 官军的营寨烧成了灰,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丢弃的兵器。叛军已经撤回了城里,城头上又插满了他们的旗子。 高起潜站在济南城头,望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地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左良玉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 刘泽清站在另一边,低着头。 “左总兵,”高起潜终于开口,“昨晚你营里有多少人?”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八千。” “还剩多少?” “……两千。” 高起潜又看向刘泽清。 刘泽清低声道:“一万,剩三千。” 高起潜闭上眼睛,一万八千兵马,一夜之间,没了。 他想起前几天送出去的战报。说什么“毙敌无数”,说什么“叛军胆寒”,说什么“不日出降”。 现在呢? 现在是他的人死了一万多,叛军还在城里。 “高公公,”左良玉开口,“这事瞒不住了。” 高起潜睁开眼睛,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头。 “写奏折。”他说,“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朱由检接到奏折的时候,正在用午膳。 他看了第一行,筷子顿住了。 看了第二行,脸色变了。 看到“叛军夜袭”“损兵万余”“退守济南”这几个字,他猛地站起来,把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 王承恩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由检在殿里来回走着,脸色怒气快要先开这金銮殿的房顶,来回焦急踱步,停不下来。 “前几天还说胜了!说叛军快完了!说左良玉打得好!现在呢?一万八千人,一夜就没了!” 他走到那张奏折前面,低头看着。 “高起潜,左良玉,刘泽清!” 他一脚把奏折踢开。 “传旨!让他们守住济南!不许再退一步!” “再调兵!从直隶调,从河南调,从山西调!无论如何,要把叛军灭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臣遵旨!臣这就去传旨!” 他爬起来,退出殿外。 殿里只剩朱由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是捷报,怎么就败了?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王景安正在研究院里。 王枭站在他面前,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景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万八千人,剩了五千。”王枭道,“左良玉和刘泽清都退进济南城了,不敢出来。叛军还在莱州,粮没了,可士气上来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高起潜的奏折,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 王景安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 远处,山东的方向,战火还在烧。而腊月十八,越来越近了。 仗打成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延儒的爪子麻了。 是真的麻了。 他坐在轿子里,把手伸出来,看着那五根手指。手指在微微发抖,不听使唤。他使劲握了握拳,还是麻。 “老爷,”轿外的长随小声问,“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延儒没有动。 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远处的宫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此刻最不想去的就是那,但没办法,还是得硬着头皮去。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轿。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周延儒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落井下石的。 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皇上驾到——” 朱由检走上御座,坐下。他没有叫起,就让所有人那么跪着。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延儒。” 周延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臣在。” “你举荐的左良玉,现在在哪儿?” 周延儒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冰凉冰凉的。 “回皇上,左良玉……在济南。” “在济南做什么?” “守城。” “守城?”朱由检的声音高了起来,“他带了一万兵去山东,是去守城的?朕让他去平乱,他给朕守城?” 周延儒不敢说话。 “还有那个刘泽清!”朱由检继续道,“山东总兵,手底下也有一万兵。两个人,两万人,被叛军一夜打没了!现在缩在城里不敢出来!朕养他们干什么吃的!” 满殿的大臣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吭声。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第242章 请战 周延儒转头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是礼部侍郎,张至发。 这个人,平日里跟他就不对付。 “说。” 张至发道:“臣以为,山东之败,左良玉、刘泽清固然有罪,然首辅周延儒,举荐非人,亦难辞其咎。” 周延儒的手抖了一下。 张至发继续道:“左良玉骄横跋扈,人所共知。周延儒明知其短,仍力荐其领兵,以致有此大败。臣请皇上下旨,追究周延儒举荐不当之罪。” 殿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 又一个。 “臣附议。” 周延儒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后背全是冷汗。 朱由检看着那些站出来的人,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儒,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周延儒有错。可周延儒是他亲手提拔的首辅,要是现在追究,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够了。”他终于开口。 殿里安静下来。 “左良玉、刘泽清的事,朕自会处置。现在要议的,是怎么平乱。”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叛军还在莱州,还在祸害山东。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山东的兵已经没了。直隶的兵不能动,河南的兵不能动,山西的兵不能动。边关的兵更不能动——关外还有女真鞑子盯着呢。 朱由检等了半天,没人说话。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退朝之后,周延儒走出大殿,脚步有些踉跄。 温体仁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周大人,”温体仁低声道,“今日的事,你看见了。” 周延儒没有说话。 温体仁继续道:“那些人对周大人,可是虎视眈眈。今日是张至发,明日还不知道是谁。周大人得早做打算。” 周延儒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温体仁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温大人,”周延儒终于开口,“你有什么主意?” 温体仁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雪了。 关外,女真人的骑兵正在集结。 探子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建州女真在调兵,科尔沁在调兵,蒙古人在调兵。说是要入关打草谷,可谁知道打到哪里? 兵部的人急得团团转,可没兵可调。 边关的兵,不能动。 动了,女真人就进来了。 可不调兵,山东的乱子怎么平? 山东,莱州城外。 越来越多的流民加入了叛军。 孔有德开仓放粮,一人一碗粥,一块饼,就能换一条命。那些被官军抢光了的老百姓,那些被刘泽清的兵糟蹋了家眷的庄稼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都来了。 叛军从五千变成了一万,从一万变成了一万五。 耿仲明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新来的兵,对孔有德道:“大哥,人多了,粮不够。” 孔有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冒着火的人,沉默了很久。 “派人出去,”他终于道,“再抢。” 耿仲明愣了一下:“抢哪儿?” 孔有德看着远方,那里,是济南的方向。 “抢官军。”他说。 太原城里,王景安站在五层楼的顶上,望着山东的方向。 王枭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叛军人越来越多,已经快两万了。朝廷那边,还在吵,谁去平乱,定不下来。” 王景安冷笑一声:“朝廷还是这样,都什么时候了,还内斗不休。” 太原总兵府的书房里,烛火烧到后半夜。 王景安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 李慕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想好?” 王景安摇摇头。 她把汤放在案上,在他旁边坐下。 “怕什么?”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周延儒此人老奸巨猾,怕他看出些别的什么。” 李慕烟看着他:“你有什么心思?”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她。 他忽然也笑了。 “你明明知道。” 李慕烟眨眨眼睛:“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景安笑着摇摇头,端起汤喝了一口。 “慕烟,”他放下碗,“你说,山西这个地方,好不好?” 李慕烟想了想:“好。自从你来了,经济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在我看来即便是京城也比不上。” 王景安点点头:“可山西没有海。” 李慕烟愣了一下。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指着山西的位置,然后手指慢慢往东移动,划过直隶,划过山东,最后停在登州府。 “这里,”他说,“登州。往北是辽东,往东是朝鲜,往南是江南。船从这儿出去,能去很多地方。” 李慕烟走过来,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 “你想打登州?” 王景安摇摇头:“不是打。是平叛。平了叛,朝廷总要有人守山东。” 李慕烟明白了。 打下山东,守住山东,就有出海口。有了出海口,就能造船,就能出海,就能做很多很多事。 “那些事,”她问,“比你在这里办的学堂、研究院,还重要?”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海上贸易才是未来,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西方的船只航行在海洋上,我们已经落后了,现在别无选择,放弃了大海就是放弃了未来。” 他看着舆图上的登州,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沉默了很久。 “慕烟,”他终于说,“这封信,我得写。” 李慕烟点点头。 “写吧。”她说,“不管你写什么,我都支持你。” 王景安坐回案前,提起笔。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信不长。先说了山西的情况,说了自己练兵的事,说了愿意为国分忧的心意。然后说,山东叛乱,祸及百姓,他身为武将,不忍坐视。愿率本部兵马,东出太行,平叛山东。 最后说,山西离山东不远,粮草可由山西自筹,不费朝廷一钱一粮。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站在门外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第243章 备战 京城,周延儒府上。 这几日,周延儒的日子不好过。朝堂上天天有人弹劾他,说他举荐非人,说他有负圣恩。朱由检虽然没有明着追究,可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难看。 恨屋及乌,朱由检就是这样性格,不喜欢一个人,怎么看他都不顺眼。明显的性格缺陷,空有中兴之志,实无治国之能。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山东的急报发呆。 叛军又多了。已经有两万多人。孔有德派人四处抢粮,济南城外,已经快被抢光了。左良玉和刘泽清缩在城里不敢出来,每天就知道伸手要粮要饷。 再这样下去,山东就完了。 山东完了,他这个首辅也完了。 “老爷,”长随在门外轻声道,“有封信,从太原来的。” 周延儒愣了一下。 太原? 他接过信,拆开,借着烛光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愣住了。 王景安,他要出兵平叛! 他愿率本部兵马,东出太行。粮草自筹,不费朝廷一钱一粮。 周延儒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信王景安有这么好心。 这个人,一定有他的盘算。 可不管他有什么盘算,眼下这个局面,他需要有人去山东。朝中那些大将,不是不能打,是不肯去。左良玉已经废了,刘泽清也废了。谁去? 王景安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延儒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着。 信上说的,是真的吗?王景安真的愿意出兵?他有多少兵?能不能打?会不会也像左良玉一样,去了就抢老百姓?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他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备轿,进宫。”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看奏折。 周延儒跪在地上,把王景安的信呈了上去。 朱由检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王景安?就是那个山西总兵?” “是。” “他愿意出兵平叛?” “是。粮草自筹,不费朝廷一钱一粮。”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多少兵?” “回皇上,据臣所知,王景安手下兵马,约有五万余众。” 朱由检冷笑一声:“我是说他可以出兵的军队,都拉出去,边关不用防御了?” 周延儒擦了一下冷汗:“大约两万左右。” 两万,比左良玉和刘泽清加起来还多。 周延儒顿了顿,道:“回皇上,王景安虽是武将,却与寻常武将不同。他在太原办学堂,教兵卒读书识字,教百姓种地打铁。他手下的兵,据说都很能打。”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你容我三思。” 话虽如此,周延儒心神大定,陛下心动了。 圣旨到太原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传旨的太监站在总兵府正堂,展开黄绫,尖声念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王景安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太原城大大小小的将领官吏。 “……特命山西总兵王景安,率本部兵马,即刻东出太行,平定山东叛乱。湖广巡抚卢象升,着即率所部驰援,两路合击,务期剿灭。钦此。” 王景安叩下头去:“臣领旨。” 太监把圣旨递过来,脸上堆着笑:“王大人,皇上可指着您呢。临行前皇上说了,‘国难思良将’,这话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 王景安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国难思良将”,这话分量不轻。可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是点了点头,命人取了些银子塞给太监,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 人走后,李慕烟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卢象升那边,咱们要不要先派人去通个气?” 王景安点点头。卢象升,湖广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湖广军务。此人是个能打的,练兵有一套,麾下“天雄军”是出了名的劲旅。有他合击,山东的事好办得多。 “派快马去湖广,送封信。就说我王景安愿听卢大人调度,共平国难。” 王景安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 卢象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后世史书上,这是个悲情人物,能打仗,忠心耿耿,最后死在清兵手里。可现在是崇祯六年,卢象升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湖广打得张献忠、李自成抬不起头来。 有他一起打孔有德,胜算大了不少。 可王景安心里想的,不只是打孔有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起头,望着东边。 那里,是山东的方向。 也是海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王景安骑马出了太原城,往南边的军营去。 军营在汾水边上,离那座五层楼不远。还没走近,就听见校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校场上,一队一队的兵卒正在操练。他们穿着统一的盔甲,和寻常训练方式大不一样,按照后世军队训练方式来的。清一色铁甲,这要换到别的明军能配齐棉甲就不错了。 这和左良玉那些松松垮垮的兵不一样,和刘泽清那些只会抢劫的兵也不一样。 “大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操练停下来。 “总兵大人!” 王景安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戚小虎,先锋营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先锋营三千人,随时可以出发,燧发枪一千二百杆,强弩八百张,腰刀一千把。每人配了二十天的干粮,随时可以开拔。” 王景安点点头,跟着他走进营区。 先锋营的营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每间屋里,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武器架上的燧发枪擦得锃亮。王景安随手拿起一杆,拉动枪机,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点了点头。 这种燧发枪只有他能大规模列装的。比朝廷用的火绳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不怕风雨,射速快,精度高。在山西练了这几年,三千先锋营,人人都能在一分钟的时间里打出去三发。 “燧发枪的弹药备了多少?” 戚小虎道:“每人配了六十发,辎重队还带了五万发,够打一阵子的。” 王景安点点头,又去看强弩。那些弩也是新造的,用的是复合弓片,配上绞盘,三百步外能穿透两层棉甲。威力比燧发枪还大,只是射速慢些。 第244章 视察军营 “强弩手有多少?” “八百人。都是练了三年以上的老兵,两百步内,说打左眼不打右眼。” “别吹牛,老子最烦放空炮的兵。” “大人不信,试试?” 王景安摆摆手,没接这话。他转身走出先锋营的营区,往东边去。 那里,是杨震的营地。杨震正在喂马。 “大人。”杨震放下草料,抱拳行礼。 王景安看着那些马。马匹膘肥体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杨震这个人,爱马如命,他营里的马,比人吃得好。 “枪骑兵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杨震道,“都是能骑善射的。马刀、骑枪、燧发短枪,每人三样。” 王景安点点头。枪骑兵不是重骑兵,不披重甲,不冲阵。他们的打法是在战场上快速机动,侧翼包抄,追击溃敌。这是王景安从后世学来的战术,在山西演练了无数次。 “重骑兵这次不出动?骑兵墙现在训练很久了,可以和鞑子白甲兵正面硬钢不落下风。”杨震问道。 “杀鸡焉用牛刀?这次打的是叛军,用不上重骑兵,轻骑就够了。” 杨震点点头,在这他也算老兵,大人说的话比圣旨还好用。 王景安又去看了一遍马匹、鞍具、武器,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往营地的另一头走。 那里,是这次出兵的主力——远程打击部队。 这片营区比先锋营和枪骑兵的营地加起来还大。 营区里,一排一排的燧发枪兵正在擦枪。他们不是先锋营的精锐,是正规的火枪兵。总共六千人,分成三个团,每人一杆燧发枪,一把刺刀。 王景安走进去的时候,带队的参将正在训话。 “都给我记住!打仗的时候,听鼓声!第一排打完,退到后面装弹,第二排上!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谁敢乱,老子饶不了他!” 王景安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这种三段击的战术,在山西已经练了无数遍,可他每次来,这些将领还是要反复强调。 战场上,阵型一乱,火枪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大人。”参将看见他,连忙过来行礼。 王景安摆摆手,让他继续。 他走到一个火枪兵面前,看了看他手里的枪。枪保养得很好,枪管里擦得干干净净,燧石也是新的。 “打了几年了?” 那兵卒挺直腰板:“回大人,三年了。” “打过仗吗?” “打过。去年跟着大人剿过山匪。” 王景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营区最里面,是一块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王景安来了,连忙推开栅栏。 里面摆着十几门炮。 说是炮,其实不太像。没有炮架,没有炮轮,就是一个铁筒子,架在一个铁底座上。筒子不长,比人的小臂长不了多少,口径倒是不小,能塞进一个拳头大的铁球。 这是王景安让人造的迫击炮。 简易版的。 用铸铁浇出来的筒子,配上简单的角度调节装置。打不远,最远也就五六百步。可它有个好处——轻。一个人就能扛着走,两个人就能操作。炮弹是铸铁的圆球,里面装上火药,插上引信,扔进炮筒里,一拉火绳,就出去了。 在山西的山地演练过很多次,效果不错。打城墙不行,可打人,一炮下去,方圆几丈之内,没几个能站着的。 “多少门?” “三十门。”负责炮兵的是一个千总,话瓮声瓮气的,“炮弹带了五百发。火药带了一百桶。” “这开花弹可是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现在价格可不低,可得给我打准了。” “是!” 从炮兵营地出来,王景安又去看了辎重队。 辎重队的营地挨着汾水,河边停着一排四轮马车。清一色奔驰马车,奔驰车行有他的股份,订单优先供应军队。 “多少辆?” “一百二十辆。”负责辎重的是一个老军需官,姓孙,在军队里干了二十年,专门负责后勤。“每辆车配了两匹马,装的都是粮食。够一万人吃一个月的。” 王景安看了看那些车,忽然问:“炊事班呢?” 孙军需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人放心,炊事班的人都带着呢。每辆车配了两个伙夫,到了地头,半个时辰就能生火做饭。” 王景安点点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他来这个世界之后,最深的体会。没有粮草,再好的兵也打不了仗。左良玉为什么抢劫?因为没有粮。刘泽清为什么也抢?因为也没有粮。 他不抢,他有粮。自从种了土豆和红薯,山西从粮食进口大省变成了粮食出口大省。 以前在太谷,遍地都是高产粮食作物,当上山西总兵后,布政司张承嗣也十分配合,大力推广土豆和红薯的种植。现在山西人烟稠密,客商云集,粮食收割的季节还没到,路上的货车都多了起来,粮食贩子蜂拥而来,靠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粮商,山西的粮食贩卖到全国,甚至有胆大的贩卖到关外,不过这也毕竟是少数,王景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军需官忽然压低声音:“大人,属下多嘴问一句,咱们这次去山东,是只打叛军,还是……” 他没有说完。 王景安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孙军需官嘿嘿笑了笑:“左良玉那些人,可是抢了不少。咱们去了,要不要也?” 王景安打断他,“咱们的粮够吃。不够了,从山西运。谁敢抢老百姓,军法从事。” 王景安在营里待了一整天。 他把每一个营都看了一遍,从先锋营到枪骑兵,从火枪兵到炮兵,从辎重队到炊事班。看了武器,看了粮草,看了马匹,看了士卒的状态。 中军大帐里,烛火烧得正旺。 王景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山东的舆图。舆图上,莱州、登州、济南、青州,都用朱笔标了记号。叛军的势力范围,官军的驻防位置,地形地貌,河流道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帐帘掀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勇。以前是他家里的长工,现在是他最忠心的战将。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一张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可太原军中有句话:周勇不打没把握的仗。此人用兵谨慎,算无遗策,王景安点了他做这次的主将,不是让他冲锋陷阵的,是让他坐镇中军、调兵遣将的。 第245章 议兵 周勇身后是张云翼,副将。是他以前边军的朋友,去塞外交易的时候吸收入队伍,个人能力很不错。燧发枪兵六千人的操练,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士卒们怕他,也服他。他往那儿一站,大帐里都亮堂了几分。 戚小虎第三个进来。先锋营的将旗还没交出去,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他在王景安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然后是王猛和秦穹。 王猛生得虎背熊腰,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他是陌刀兵的统领,手底下八百人,每人一柄三尺长的陌刀,刀沉力猛,专破骑兵。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帐的地面都震了震。 秦穹跟在他后面,比王猛矮了一个头,可没有人敢小看他。此人使陌刀的功夫,不在王猛之下,只是性子沉静,不爱说话。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戚长山最后一个进来。这次出兵,王景安让他做参谋长,坐镇中军。 戚长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文士的长衫,在一群武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叫夏侯玄,也是周勇的朋友,不过身体比较弱,但是头脑灵活,适合干动脑子的活。 一来就进入军事学院,还是第一批毕业的学生,学的就是兵法谋略。王景安破格提拔他做了参谋军事,跟着一起进中军大帐。 所有人都到齐了。帐外,夜不收的统领陈虎正等着最后的口令。帐内,烛火噼啪作响。 王景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人都齐了,”他说,“开始吧。” 周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诸位,这次出兵山东,分四路。夜不收最先开拔,今夜就出发。”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条路线。 “陈虎的夜不收,分三队。第一队走济南方向,摸清左良玉和刘泽清的虚实。这两个人虽然败了,可手上还有几千兵。是敌是友,得搞清楚。” “第二队走莱州方向,盯住孔有德的主力。他的人现在有两万多,可真正能打的就是那几千辽东旧部。其他人都是流民,乌合之众。夜不收要查清楚,他的粮还能撑多久,士气怎么样,有没有援军。” “第三队走登州方向。登州是孔有德的老巢,他海上有没有退路,有没有从辽东来的接应,都要摸清楚。” 周勇说完,看向陈虎。 陈虎就站在帐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挂着短刀和弩机。他是夜不收的统领,也是太原军中最擅长潜伏、刺探、斩首的人。 “陈虎,”王景安开口,“王枭的人已经在山东了。你到了之后,先找他们接头。暗查司在莱州城里有人,在登州城里也有人。他们会配合你。” 陈虎抱拳:“是。” 王景安点点头。陈虎转身出了大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勇继续道:“夜不收出发之后,戚小虎的先锋营第二个走。走太行道,出井陉,过济南,直奔莱州。先锋营三千人,不带辎重,每人带二十天干粮,轻装急行。到了莱州之后,不要攻城,先扎营,卡住叛军的退路。” 戚小虎站起来,抱拳道:“先锋营遵命。不过?”他看向王景安,“大人,先锋营到了莱州之后,是先打还是先围?” 王景安道:“先围。等主力到了再说。孔有德要是出城打你,你就打回去。他要是不出来,你就围着他。” 戚小虎咧嘴一笑:“是。他要出来,让他尝尝燧发枪的滋味。” 王景安骂了一句:“别掉以轻心,先锋营的任务是钉住叛军,不是吃掉叛军。别贪功。” 戚小虎收了笑,正色道:“明白。” 周勇接着道:“主力分两路。张云翼带燧发枪兵六千人,走南路,过青州,从南面包抄。我带陌刀兵和中军走北路,过济南,从西面推进。两路在莱州城下会合。” 张云翼站起来:“南路交给我。六千燧发枪兵,三天之内赶到莱州南面。叛军要是往南跑,一个都别想跑掉。” 王猛也站起来,粗声道:“北路有我。陌刀兵八百人,叛军的骑兵要是敢冲阵,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刀。” 秦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景安看向戚长山。 戚长山慢慢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他的手指沿着太行道慢慢移动,从太原到井陉,从井陉到济南,从济南到莱州。 “太行道不好走,尤其是冬天。雪大路滑,马车容易翻。辎重队得小心。” 他看向孙军需官。 孙军需官连忙道:“下官已经让人给车轮子加了防滑链,每辆车多配了一匹马。路上慢点走,应该没问题。” 戚长山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左良玉和刘泽清,这两个人得防着。他们手下的兵抢惯了,看见咱们的辎重,难保不起坏心思。” 王景安沉思片刻:“你还忘了一个人。” “谁?” “高起潜,此人也是个搅屎棍,打仗不行,拖后腿是一流,此人不得不防。” 在座的都沉默了,帐中安静了一瞬。 朝廷的监军制度,在皇上看来是制约武将的手段,实则是外行指导内行,因为监军瞎指挥打的败仗数不胜数。 “不过也不用担心,此行吴富贵也会随军出征,他也是监军。” 夏侯玄忽然开口:“大人,我有个想法。” 王景安看向他。 夏侯玄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着莱州城外的几个位置。 “叛军守城不出,咱们强攻,伤亡太大。在下以为,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草,待其自溃。” 他顿了顿,继续道:“莱州城里的粮,已经被孔有德抢光了。他现在靠的是从登州海上运粮。只要咱们派一支兵,绕到登州,截断他的海上粮道,莱州城里的叛军,撑不过一个月。” 帐中安静下来。 戚长山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王景安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夏侯玄一眼,又看向舆图上的登州。 第246章 出兵山东 登州,那里有海。 “登州的事,”他终于开口,“等主力到了莱州再说。现在先打好眼前的仗。” 夏侯玄点点头,退回去坐下。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帐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次出兵,一共两万人。先锋营三千,燧发枪兵六千,陌刀兵八百,枪骑兵一千二百,炮兵五百,辎重兵两千,夜不收三百,中军亲兵一千。加上各营的将佐、传令兵、医护兵,合计两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两万人,是精锐中的精锐,此战,必胜!” 天还没亮,军队就开始开拔。 汾水边上,两万人马排成一条长龙,从军营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路上,火把在晨雾里连绵不断。 王景安骑在马上,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先锋营在最前面。戚小虎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身后三千人扛着燧发枪,背着行囊,脚步整齐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先锋营过后是燧发枪兵。张云翼骑马走在队伍侧面,时不时吼一嗓子,让队伍保持队形。六千人分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之间隔着一箭地的距离。 然后是辎重队。一百二十辆四轮马车,每辆车配了两匹马,车上装满了粮食、弹药、帐篷和炊具。车轮上裹了防滑的铁链,走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 陌刀兵和枪骑兵在队伍中间。王猛和秦穹骑着马,一左一右,八百柄陌刀绑在车上,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杨震的枪骑兵跟在后头,马匹喷着白气,蹄声如雷。 最后是中军。王景安带着戚长山、夏侯玄和一千亲兵,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走。” 王景安拨转马头,跟上了队伍。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 傍晚扎营的时候,王景安骑在马上,看着身后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皱了皱眉。 “太慢了。” 戚长山骑着马跟在他旁边,闻言笑了一声。 “大人,这已经是快的了。” 王景安转头看着他。 戚长山指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慢慢道:“朝廷的兵,日行三十里就算快的了。左良玉从昌平到济南,走了十天,日行不过二十里。咱们第一天就走了四十里,还带着辎重,这速度,放到哪儿都不慢。” “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渊为将,赴急疾,常出敌之不意,善于千里袭人。老头你这兵练的还不到位啊。”王景安吐槽一声。 戚长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一头黑线:“大人,那是演义,怎么能当真!” 王景安叹息一声,他知道戚老头说的是真话。这个时代的行军,就是这样的。步兵靠两条腿,辎重靠马车,一天能走四五十里,已经算精锐了。 可他还是觉得慢,山东那边,战况随时会变。早一天到,就多一分胜算。 “明天再快一点。” 戚长山点点头,没有反对。 第二天,走了四十五里。 第三天,走了五十里。 第五天,队伍进了井陉。太行山的山路狭窄崎岖,两边的山崖像刀削一样,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辎重车的轮子卡在石头缝里,兵卒们喊着号子往上推,推了半天才过去。 “大人,”夏侯玄骑马走到王景安身边,指着前面的山口,“过了井陉,就是直隶地界了。再往东,就是山东。” 王景安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两万人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前头已经出了山口,后头还在山里。旗帜在风中飘着,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亮。 “戚长山。” 戚长山策马上来。 “照这个速度,几天能到莱州?” 戚长山想了想:“从太原到莱州,一千二百里。咱们走了五天,才走了二百里。照这个速度,还得二十天。”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天。 太长了。 “能不能再快?” 戚长山摇摇头:“大人,再快,兵卒受不了,马也受不了。到了山东打不了仗,再快也没用。” 王景安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戚长山说得对。行军不是赛跑,到了地头要能打仗才行。他带的这两万人,是太原军的精锐,不能在路上耗尽了力气。 “那就按现在的速度走。”他说,“让辎重队跟上,别掉队。” 第十天,队伍过了济南。 王景安没有进城,也没有派人去跟左良玉和刘泽清打招呼。他让队伍绕城而过,继续往东走。 济南城头,左良玉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支队伍从城外经过。 全员披甲,整齐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那些兵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腰杆挺直,目不斜视。左良玉看了看自己这些兵,和对面比起来简直像是土匪。 左梦庚站在他身边,低声道:“爹,那就是王景安的兵?” 左良玉没有回答。 “比咱们的兵强。”左梦庚又说。 左良玉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不服,也有不得不服的无奈。 “走吧。”他转身下了城头,“回营。” 第十五天,太原军进了青州地界。 斥候来报,卢象升的湖广兵已经到了,在南面五十里处扎营。 王景安松了口气。卢象升到了,就好办了。 他让队伍继续往东走,自己带着一百亲兵,往南去见卢象升。 卢象升的营寨扎在一座小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远远的就看见营寨上飘着“卢”字大旗,寨墙修得整整齐齐,鹿角拒马摆了一排。 王景安刚靠近营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大吼:“什么人!” “山西总兵王景安,前来拜会卢大人!” 寨门打开,一队兵卒跑出来,列在两旁。王景安策马进去,一眼就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中军大帐前面。 “建斗兄,别来无恙?”王景安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卢象升满脸笑容走了过来:“嗣业兄,京城一别,已是数年不见,想不到你我再相见,还是在这战场上。” 两人进了大帐,卢象升让人上了茶,直接问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两万。” 卢象升的眼睛微微一亮。 “两万?都是你山西练的兵?” 第247章 宿命 “不错,都是精兵。” “好,”他说,“有王总兵这两万人,山东的事,就好办了。” 第二天,两军合兵一处,往莱州方向推进。 又走了三天,到了莱州城外。远远地就看见官军的营寨——高起潜的中军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已经不像个样子了。寨墙塌了一半,鹿角倒了一地,门口的旗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王景安和卢象升并马走在前头,身后是两万太原军和一万湖广兵。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地面都在震动。 营寨里,高起潜早就得了消息,带着左良玉和刘泽清出来迎接。 高起潜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心虚。左良玉跟在后头,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刘泽清缩在最后面,像是怕被人看见。 “卢大人!王大人!”高起潜迎上来,拱手行礼,“可把你们盼来了!” 卢象升下了马,淡淡地拱了拱手。他对太监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王景安也下了马,客气地还了礼。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位号称知兵的太监,历史的车辙轨迹渐渐重合,卢象升还是遇到了高起潜。莫非真的有宿命这一说? 高起潜引着他们往大帐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军情。 “两位总兵,叛军势大,现在粮草不济,不是我军无能,左良玉和刘泽清已经尽力了,实则是叛军实力强,此次还要仰仗二位……” 卢象升一言不发,王景安也不沉默的跟在后面。这两位贼将军的名声,早就臭名远扬了,即便高起潜说破这张嘴,也没人信他。走到大帐门口,卢象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营寨里那些松松垮垮的兵卒、乱七八糟的帐篷、倒了一地的拒马,看了很久。 “高公公,”他终于开口,“这营寨,得重新扎。” 高起潜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卢大人说得对。卢大人是行家,这营寨的事,就交给卢大人了。”不过暗地里,脸色还是阴沉下来。 卢象升没有再说什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王景安跟在他后面,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左良玉站在远处,正盯着他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左良玉先移开了眼睛。王景安转过身,走进了大帐。 大帐里,气氛冷得像外面的天。 高起潜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像糊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要掉下来。左良玉坐在左边,低着头不说话。刘泽清坐在更远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卢象升坐在右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王景安坐在卢象升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反正着急的是高起潜,自己刚来,先熟悉情况再说。 “卢大人,王大人,”高起潜尖着嗓子开口,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咱家先敬二位一杯。” 他端起酒杯,卢象升没有动,王景安也没有动。 高起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自己把酒喝了。 “高公公,”卢象升终于开口,“军情紧急,喝酒就不必了。先把眼下的情况说一说。” 高起潜放下酒杯,干笑了一声:“卢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莱州城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周围密密麻麻标着叛军的营寨和防线。 “叛军就在莱州城里,孔有德亲自坐镇,手下还有两万多人。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左总兵和刘总兵之前攻了几次,都没打下来。” 他说到“没打下来”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左良玉的头低得更深了。 卢象升看着舆图,沉默了一会儿。 “叛军的粮还能撑多久?” 高起潜愣了一下,看向左良玉。左良玉不吭声,他又看向刘泽清。刘泽清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这个……”高起潜搓了搓手,“咱家也不太清楚。左总兵,你知道吗?” 左良玉终于抬起头,脸色有些尴尬,只能闷声道:“不清楚。” 好家伙,跟叛军对峙这么久,这点情况都摸不清楚,这尿性能不打败仗么? 王景安放下茶杯,开口道:“据我所知,莱州城里的粮已经被孔有德抢光了。他现在靠的是从登州海上运粮。只要截断海上粮道,城里的叛军撑不了一个月。” 高起潜和左良玉同时看向他。 “王大人怎么知道?”高起潜问。 王景安道:“我的斥候已经去了登州。” 高起潜的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卢象升点了点头:“截断粮道是上策。先派兵去登州,断了孔有德的退路和粮道,再围莱州,不战自溃。” “卢大人说得对。”王景安道,“我手下的先锋营已经出发了,先去莱州城外扎营,卡住叛军往西的路。等登州那边得手,再四面合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在商量具体的打法了。 高起潜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截断粮道,四面合围,不战自溃——这些道理他当然也懂。可这些事,左良玉和刘泽清在的时候,怎么没人提?现在卢象升和王景安来了,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说。 他看着卢象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王景安沉稳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两个人,一个是湖广巡抚,一个是山西总兵,手上加起来有三万兵马。他们来了,仗打胜了,功劳是他们的。他高起潜呢?他是监军,打赢了,他最多跟着喝口汤。打输了,他第一个倒霉。 不行。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功劳拿走。 “卢大人,王大人,”高起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二位说的都有道理。可咱家有一个难处。” 卢象升看着他,示意继续说下去。 高起潜叹了口气,装作满脸为难的样子:“皇上的旨意,是让二位早日平定叛乱。咱家来的时候,皇上亲口说的,‘山东的事,不能再拖了’。这围城等粮的法子,好是好,可太慢了。皇上那边,怕是等不及。” 第248章 高起潜发难 王景安心中一沉,按高起潜这尿性,怕是要发难了。 卢象升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心中也有些不好的预感。 高起潜继续道:“再说了,粮草也不够。二位带来了三万人,加上左总兵和刘总兵的人,快四万了。咱家手上的粮,撑不了几天。这要是围上一个月,怕是没等叛军饿死,咱们先饿死了。” 他说完,摊开手,一脸无奈的样子。 大帐里安静下来。 卢象升看着高起潜,目光冷了几分。 “高公公的意思是?” 高起潜搓了搓手,笑了笑:“咱家的意思是,兵贵神速。趁着二位刚到,士气正旺,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攻城。叛军人虽多,可大多是流民,乌合之众。二位麾下都是精兵,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三天就能拿下。” 他说完,朝左看了一眼左良玉。左良玉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又朝右看了一眼刘泽清。刘泽清更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王景安也没有说话。在做的都不是傻瓜,高起潜这算盘打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脸上。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高公公,”卢象升脸色难看,还是开口说道:“左总兵和刘总兵之前攻过城,损失惨重。这一点,公公的战报里写得很清楚。” 高起潜的笑容僵了僵,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不过卢象升为人正直,也顾不得这些。 卢象升继续道:“攻城,打的就是消耗。叛军据城而守,咱们的人爬城墙,一架云梯上去,能活着下来的不到一半。我卢象升的兵,不是怕死。可要死,也得死在刀刃上,不能白白去填沟壑。” 高起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这卢象升刚来就啪啪打脸,本身他就是个小气的人,怎么能受得了。 卢象升没有看他,转头对王景安道:“王总兵,你的先锋营到了莱州没有?” 王景安道:“算日子,已经到了。” “好。先围住,别打。我派人去登州,断了孔有德的海上粮道。等他的粮断了,再打。” “好。” 两人说完,站起身来。 卢象升朝高起潜拱了拱手:“高公公,军务紧急,我先回营了。” 高起潜连忙站起来:“卢大人,这……这攻城的事……” 卢象升没有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王景安跟在他后面,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高起潜。 高起潜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盯着卢象升走出去的方向,眼睛里阴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王景安心底暗探一声,卢象升是个好官,不与其他人同流合污,不过在这乱世,这性格走不远的,注定要吃大亏,怪不得前世被高起潜坑杀,惨死沙场。高起潜可是一条毒蛇,伺机而动,被他记恨上了。 王景安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高起潜、左良玉和刘泽清。 高起潜坐回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厉害。 “左总兵,”他忽然开口,“你说,卢象升和王景安,能不能打下莱州?”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能。” 高起潜的手顿了顿。 “能?” 左良玉抬起头,看着高起潜:“他们的兵,比我的兵强。卢象升的天雄军,在湖广打得张献忠抬不起头。王景安的兵,我今天看了,跟咱们的兵不一样。那些枪,那些炮,我在别处没见过。” 高起潜没有说话,示意他分析下去。 左良玉继续道:“他们两个要是真打,莱州能拿下。可他们不攻城,要围城等粮。这个法子,慢是慢,可伤亡小。换了我是他们,我也这么打。” 高起潜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听着让人不舒服。 “伤亡小?”他慢慢道,“伤亡小了,功劳也小了。皇上等着捷报呢,哪有时间让他们慢慢围?” 左良玉不说话了。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莱州城那个红圈。 “卢象升不给咱家面子,”他自言自语似的,“王景安也不给咱家面子。他们有兵,有粮,什么都不缺。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左良玉和刘泽清:“咱家是监军。” 左良玉和刘泽清眉头皱起,看着高起潜继续表演。 高起潜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斟酌一番,瞎比写道:“湖广巡抚卢象升、山西总兵王景安,已率军抵达莱州。二人刚愎自用,不听调度,不肯攻城,顿兵城下,迁延日久……”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斟酌一番,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臣再三催促,二人皆阳奉阴违,恐有他谋。”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左良玉坐在旁边,余光扫到那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高公公,”他低声道,“这?是不是太?”“太什么?”高起潜把奏折折好,塞进袖子里,“咱家说的是实情。他们不听调度,不肯攻城,这不是阳奉阴违是什么?” 左良玉张了张嘴,这么说也没毛病。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太原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整洁有序。和这边乱七八糟的营寨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高起潜看了很久,眼睛里映着那些灯火,明明灭灭的。 “来人。” 一个亲信跑过来。 “把这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是。” 亲信接过奏折,转身跑了。 高起潜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那些灯火,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卢象升,王景安,你们不给咱家面子,让咱家不痛快,咱家就让你们知道,这山东,到底谁说了算。” 太原军的营寨扎在莱州城西十里处,靠着一座矮丘,背东朝西。 寨墙是用削尖的圆木扎成的,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墙外挖了一圈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四角各立了一座望楼,上面站着哨兵,日夜不停地往莱州城的方向看。寨门两边摆着拒马和鹿角,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由一队兵卒把守。 营寨里面,帐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田垄一样。中间留出了宽宽的路,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辎重车停在最后面,围成一个圈,圈里是粮草和弹药。炊事班在营寨东边,靠着矮丘,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 高起潜的使者和吴富贵前后脚到的太原军大营。 第249章 催促出兵 使者是高起潜派来催促进兵的,趾高气扬地站在寨门口:“你们王大人呢,奉监军大人命令来……”。 还没等他说完,守门的兵卒不耐烦地打断他:“聒噪什么?我们总兵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使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那你还不赶紧进去通报,耽误了军机大事,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进去通报之后,王景安想了想:“让他进来吧,我也想听听高起潜想放什么屁。” 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脸都冻青了,王景安才让人把他带进去。 王景安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正在和戚长山、夏侯玄商议军务。使者进来,他头也没抬。 “王大人,”使者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高公公让小的来问,大军何时攻城?” 王景安没理他。 使者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王景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攻城?”他说,“我的兵刚到,还没扎稳营,攻什么城?” 使者道:“高公公说了,兵贵神速。叛军立足未稳,此时攻城,事半功倍。”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立足未稳?”他慢慢道,“孔有德在莱州城待了快一个月了,你说他立足未稳?左良玉和刘泽清攻了两次,损兵折将,你说事半功倍?” 使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景安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回去告诉高公公,”他说,“我的兵需要休整。休整好了,自然会打。” 使者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后,夏侯玄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大人,高起潜这是存心找茬。” 王景安点了点头。 戚长山站在舆图前面,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 “大人,高起潜这个人,我听说过。心眼小,记仇。卢大人今天在帐里不给他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景安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吴富贵在哪儿?” 戚长山愣了一下:“应该在后面营帐里。” “叫他来。” 吴富贵来得很快。 “王大人,”吴富贵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叫咱家来,有什么事?” 王景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吴公公坐。” 吴富贵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景安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吴公公,你看看这个。” 吴富贵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高起潜到了山东之后的事: 损兵折将、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百姓、对叛军围而不攻、虚报战功、欺瞒朝廷。最后还写了一句:高起潜不拨粮草,催促攻城,意图借叛军之手,置王景安部于死地。 吴富贵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把那张纸放下,看着王景安,半天没说话。 犹豫一番后,吴富贵声音压低了几分:“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公公是监军,有监察之责。高起潜在山东干了什么,吴公公应该比谁都清楚。” 吴富贵沉默了很久。 他是太监,是宫里的人。高起潜也是太监,也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人咬自己人。 可王景安说得没错,他是监军,有监察之责。高起潜干的那些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他。 更何况高起潜在宫里面就和他不对付,自己也受这鳖孙欺压许久。 王大人,”吴富贵慢慢道,“你要咱家上书弹劾高起潜?” “不是弹劾,”王景安道,“是上书朝廷,把实情说清楚。高起潜损兵折将,纵兵抢掠,养寇自重,这是实情。他不给粮草,催促进兵,这也是实情。” 他顿了顿。 “实情,就该让皇上知道。” 吴富贵看着他,看了很久。 帐外,夜不收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王大人,”吴富贵终于开口,“咱家在太原待了这些日子,看明白了。你做的事,跟别人不一样。你的兵,也跟别人不一样。”他顿了顿,“咱家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一边写一边想,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怎么写才能让皇上信,怎么写才能让高起潜翻不了身。 这上书也有门道,不能乱写,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他写了足足半个时辰。 写完,他放下笔,把奏折递给王景安。 “王大人,你看看。” 王景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折写得不长,可字字都在要害上: 先写了高起潜到山东之后的败绩,莱州城下损兵折将,一万八千人一夜尽没。再写了左良玉和刘泽清纵兵抢掠的事,具体到哪个县哪个村,抢了多少粮食多少银子,死了多少人,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写高起潜对叛军围而不攻,虚报战功,欺瞒朝廷。最后写他到了莱州之后,高起潜不给粮草,催促进兵,不顾士卒疲惫,不待休整,便令攻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一句话是:臣不敢不言,冒死上闻。 王景安看完,一脸笑容地看着他:“吴公公,你看看,这不就写得很好嘛,高起潜此人为祸四方,惹得天怒人怨,你这是为民除害。” 吴富贵苦笑了一声:“写得好有什么用?皇上信不信还两说。” 王景安把奏折折好,递给他。 “皇上会信的。” 帐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莱州城,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飘着。 吴富贵站在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 一个亲信跑过来。 “把这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亲信接过奏折,转身跑了。 吴富贵站在原地,望着亲信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封奏折送上去,高起潜那边,怕是要翻天了。 不过心中痛快,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心中怒骂高起潜,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说不定回去就是你的死期! 有句话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高起潜说断粮,就真的断了粮。 第二天一早,太原军的军需官去领粮,被高起潜的人挡在外面。“高公公说了,粮草不多了,先紧着左总兵和刘总兵的人。王大人粮草自筹,就不必领了。” 军需官回来禀报,王景安正在帐中喝粥。 戚长山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咱们带的粮够吃,可卢大人不一定够,再说万一战事拖延,咱们的粮食也不一定够吃。” 王景安放下碗:“我计划是一个月内平定叛乱,粮草不必多虑,本来也没指望能从高起潜那里分到粮食。” 第250章 吴三桂 戚长山愣住了:“这叛军声势浩天,人数越来越多,一个月能行么?”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和流寇没多大区别。看着人多,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真正有战力的就那么点人,以咱们的军力,说实话攻破城墙算不上什么难事,头疼的事在后面。” 夏侯玄若有所思地问道:“大人是说后面的百姓安置?” “不错,就算打败了叛军,这么多百姓安抚不好,最终还是会变成流寇,更何况还有高起潜这个狗太监在一旁捣乱,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大人不是上书陛下了么?”夏侯玄问道。 “太监都是家臣,不过是打嘴仗罢了。有一个人,若是有机会,一定要除去。” “高起潜?” 王景安摇摇头:“他自有他的死法,是那个年轻小将,叫吴三桂。” 俩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倒霉的小子啥时候惹到总兵大人了。 王景安没法解释,后世丁丁有名的大汉奸,冲冠一怒为红颜。 吴家和祖家都是既得利益者,用百姓的鲜血涂红自己在清朝的官袍。其实这时候也有很多家族都是两头下注,只不过吴三桂做的太狠,影响和争议最大。 纵观史书有一个特点,总是喜欢把过错推到女人身上,什么祸国殃民,什么妖妇。陈圆圆也有幸能背上这口大黑锅。 看到王景安发呆很久,夏侯玄小心翼翼的问:“是这小子惹到大人了?” 王景安这才回过神来:“没有,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莱州城外,叛军的营寨又多了几座。 孔有德打开了城门,把城里最后一点粮都分给了流民。一人一碗粥,一块饼,就能换一条命。那些被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光了的老百姓,那些没了家、没了地、没了活路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投进莱州城里。 城外的流民营,从一万人变成了两万,从两万变成了三万。 孔有德站在城头,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涌进城门,对耿仲明说:“人多了。” 耿仲明点点头。 “粮呢?” 耿仲明没有回答。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派人去登州,催粮。” “是。” 吴三桂这次出来,是跟着高起潜见世面的。 可世面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不少银子。 高起潜的兵不抢,他是监军,不能落人口实。可吴三桂不是监军,他只是监军的义子,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有几十个从辽东带来的亲兵。 高起潜不抢,自然有人抢了给他送上来,每天笑眯眯地待在军营里数银子。 “吴公子,”一个亲兵跑过来,眼睛发亮,“前面有个大户,院子可大了,肯定有货。” 吴三桂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青砖大宅,沉默了一会儿。 “走。” 几十个人冲进宅子里,翻箱倒柜。哭喊声、求饶声、摔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吴三桂没有进去。他骑在马上,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老人从宅子里跑出来,扑到他马前。“军爷!军爷!求求你,给我留点吧!我一家老小几十口,不能活了啊!” 吴三桂低头看着他。 老人的额头上磕出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着泪水,淌了一脸。 “军爷……” 吴三桂把马缰绳往旁边一带,绕过老人,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宅子里的哭声更大了。 “报——” 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停在王景安面前。 “大人,前面五里处,有人在抢大户。看旗号,是高起潜的人。” 王景安勒住马。“多少人?” “五六十个。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白盔白甲,骑白马。” 王景安沉默了一瞬。“戚小虎。” “在。” “带先锋营,去把人拿下。” 戚小虎愣了一下。“大人,那是高起潜的人……” “拿下。”王景安心神一动,莫非是吴三桂这小子? “抢老百姓的,不管是谁的人,先拿下再说。” 戚小虎抱拳,拨转马头,带着先锋营往前去了。 吴三桂的兵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箱子打开了,银锭、绸缎、瓷器,滚了一地。 “快!快!搬完了走!” 戚小虎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兵卒把箱子往车上搬,看着宅子门口跪了一地的老老少少,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面如冠玉的年轻人。 “都别动!” 三百先锋营的兵卒散开,燧发枪端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吴三桂的人。 吴三桂的马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火枪,瞳孔缩了缩。 “你们是谁的人?” 戚小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谁让你抢的?” 吴三桂沉默了一瞬。“我是高公公的义子。这些人是叛军的细作,我奉高公公之命,前来搜查。” 戚小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缩在墙角的幼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细作?”戚小虎的声音冷下来,“这些人是细作?” 吴三桂不说话了。 戚小虎一挥手。“绑了。” “你们……”吴三桂脸色剧变,想不到自己顶着这名头,也有人干对自己下手。 先锋营的兵卒冲上去,把吴三桂从马上拽下来。他的亲兵要反抗,被几杆枪顶住了脑袋,不敢动了。 吴三桂被按在地上,脸上沾了泥,那身白盔甲也脏了。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盯着戚小虎。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戚小虎低头看着他。“知道。高起潜的义子。” “那你还敢绑我?” 戚小虎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带走。” 吴三桂被绑着推进王景安面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景安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吴三桂。 后世史书上,这个名字等于“汉奸”两个字。山海关降清,引清兵入关,做了平西王,绞死了永历帝。一辈子反复无常,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绑着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泥,眼睛里带着不服。 “你就是王景安?”吴三桂抬起头,“我义父是监军,你没权绑我。” 王景安没有理他。他转头对戚小虎说:“抢了多少?” “三箱银子,两箱绸缎,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人倒没杀,就是砸了不少东西。” 王景安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吴三桂,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251章 羞辱高起潜 吴三桂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的有些癫狂,大叫着:“王大人,我义父不会放过你的。” 王景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来人,”他说,“推出去,斩了。” 吴三桂的笑容僵在脸上。 戚小虎愣了一下。“大人?” “斩了。”王景安的语气没有变化。 戚小虎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再问,一挥手,两个兵卒上去,架起吴三桂往外拖。 吴三桂吓得脸都白了:“王景安!你敢!我义父是监军!你杀了我,我义父不会放过你!” 吴三桂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好看得很,可底下透着一股冷意。 “王大人,我义父不会放过你的。” 吴三桂的脸白了。“王景安!你敢!我义父是监军!你杀了我,我义父不会放过你!” 王景安没有看他。 兵卒把吴三桂拖到路边,按在地上。吴三桂挣扎着,那身白盔甲已经全是泥了,头发也散了,脸上的俊俏变成了扭曲。 “王景安!你……” “住手!” 一声尖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几匹马飞奔而至。最前面的是高起潜,脸涨得通红,从马上滚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王景安!你敢动我的人!”他扑到吴三桂身边,推开那两个兵卒,把吴三桂护在身后。 吴三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见高起潜,眼眶红了。“义父……” 高起潜转过身,瞪着王景安。 “王景安,你好大的胆子!咱家的人,你也敢动?” 王景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一副父子情深啊,只是不知道你这阉人,从哪里 捡来的这个狗儿子。” 此言一出,不仅高起潜愣住了,王景安这边的人也呆住了,很久没见到总兵大人这样骂人了。 高起潜瞬间红温,手指颤抖的指着王景安:“你敢骂我?你……” “高公公,你的人抢老百姓。抢完了穷的,抢大户。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高起潜的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景安继续道:“我是来平叛的,不是来抢老百姓的。左良玉抢,刘泽清抢,你高公公的人也抢。山东的百姓为什么投了叛军?就是被你们抢的。” 高起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少血口喷人!咱家的人,是去搜查叛军细作!” “细作?”王景安看着他,“那些老人、孩子,是叛军细作?” 高起潜顿时说不出话了。 两个人对视着。周围的兵卒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过了很久,高起潜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王大人,”他说,“三桂年轻不懂事,是咱家没管好。咱家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你就看在咱家的面子上,饶他这一回。” 王景安没有说话。 高起潜又道:“王大人,你是来平叛的,不是来跟咱家过不去的。咱们都是替皇上办事的,何必伤了和气?” 王景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高公公,”他终于开口,“人,我可以不杀。但东西,得还回去。一粒米都不许少。” 高起潜连忙点头:“还,还,一定还。” 王景安看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戚小虎。” “在。” “把东西清点清楚,还给那户人家。少了一样,拿他是问。” 戚小虎抱拳:“是。” 王景安拨转马头,带着亲兵走了。 高起潜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色沉了下去,这下算彻底撕破脸了。 “义父……”吴三桂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他身边。 高起潜没有看他。他盯着王景安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恨意。 “走,”他说,“回去。” 吴三桂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太原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吴三桂看了很久,转过头,跟着高起潜走了。 夜色里,两匹马一前一后,往远处去。 山东战况未明,山西也出现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太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李慕烟站在总兵府后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李彩云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手炉,塞进她怀里。 “小姐,你站了半个时辰了,冷不冷?” 李慕烟摇摇头,目光还在那棵树上。腊月十八的日子已经过了,婚期没有推后,只是王景安不在,总兵府里什么也没准备。她让人派人送了一封信去山东,信上只写了几个字:平安归来。 王景安回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她就揣在袖子里,纸边已经磨毛了,字迹也有些模糊,可她每天都拿出来看一遍。 “小妹!” 院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几片。 李慕烟转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李弘旼大步走进来,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肩上落满了雪。他走到廊下,也不拍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 李慕烟没接这话,侧身让他进屋。 “哥,你怎么来了?” 李弘旼在椅子上坐下,彩云端上茶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他把茶杯放下,瞪着她,“腊月十八,你们定的日子。我从辽东赶过来,路上走了一个月,到了太原,你告诉我王景安去山东打仗了?” 李慕烟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山东叛乱,朝廷下旨让他去的。他走的时候,离腊月十八还有二十多天。本以为能赶回来,谁知道仗打成那样……” 李弘旼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婚期呢?” “往后推了。” “推到什么时候?” 李慕烟没有回答。 李弘旼看着她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慕烟,”他的声音软下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心里不踏实?” 李慕烟抬起头,笑了笑。 “没有。他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行,”他说,“那我就在太原等着。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走。” 李慕烟愣了一下:“你不回辽东了?” “回什么回?”李弘旼把茶杯一顿,“我妹子还没出嫁,我回去怎么跟爹交代?” 李弘旼在太原住下来,很快就闲不住了。 第252章 商人密谋开银行 闲来无事,整日在太原城瞎逛,像是个街溜子一样。 获得了批准,去学校看了看。 他第一天去看了那座五层楼。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上了楼,看了那些课堂、那些学生、那些稀奇古怪的器具和图纸,还是不说话。直到看见研究院里那几个工匠在摆弄一架新式的纺车,他终于开口了。 “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年轻工匠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两块玻璃片,那东西也是研究院新造的,叫眼镜,近视的人戴上能看清东西。 “这是水力纺车,一次能纺八十个纱锭。” 李弘旼的眼睛瞪大了。 八十个纱锭。 他在辽东见过最好的纺车,一次也只能纺四个。 “这东西……能用?” 工匠笑了笑:“当然能用。太谷那边已经用了一年多了,比旧式的快二十倍。” 李弘旼沉默了。 他从研究院出来,又去看了印刷坊。沈墨林正在排版新一期的报纸,见了他,客客气气地行礼。眼前这位可是未来总兵大人的大舅哥,这点眼力界他还是有的。 “李公子,来太原还住得惯吗?” 李弘旼点点头,看着那些排好的铅字,忽然问:“你们这个报纸,能送到江南去吗?” 沈墨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每期都送。苏州、松江、杭州、南京,都有人订。” 李弘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景安出兵之后,太原城里的日子照常过。 可李弘旼总觉得,城里有些人的眼神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那些商人还是照常做生意,那些百姓还是照常过日子,那些学生还是照常上课。可他是个武将,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对危险的直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他去找李慕烟。 “慕烟,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我是说……那些商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慕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李弘旼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李弘旼没有想多。 松江府,周家。 周家是松江数一数二的纺织大户,祖上三代经营,到了这一代周明远手里,已经有织机三千张,雇工五千余人,每年出产的布匹,堆起来能填满一条河。 此刻,周明远正坐在自家的大堂里,面前坐着一个从北方来的客人。 “周老爷,”那人拱手道,“我是从山西来的。王景安在太原办的那个银行,周老爷应该听说过。” 周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当然听说过。 那个利民银行,不收存款利息,反而给存钱的人发利息。商人存了银子进去,能拿到一张银票,凭票可以在山西有分行的地方随时兑换。这两年,山西的商人都把银子存进去了,周转快,安全,还不用自己雇人看管。 听说过。”周明远慢慢道。 那人笑了笑:“周老爷,在下这次来,是想跟周老爷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开银行。” 周明远的手顿了顿。 那人继续道:“王景安能开,咱们为什么不能开?周老爷在松江,一呼百应。我在北方,也认识不少朋友。咱们联合起来,在山西也开一家。规模比王景安的大,利息比他的高,把他的生意抢过来。”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王景安,”他慢慢道,“是山西总兵。他背后有兵,有官府。” “周老爷,您身后就没有官府吗?松江府、苏州府、南京,哪个衙门周老爷说不上话?再说了,王景安现在在山东打仗,顾不上太原。等他打完仗,黄花菜都凉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我姓孙,在京城做些小买卖。这次来,是受几位朋友的托付,跟周老爷商量商量。” 周明远放下茶杯:“听你这口气,你这买卖小不了。” 他没有说那些朋友是谁,周明远也没有问。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说客继续蛊惑:“我听说周老爷最近生意不好吧,那王景安太过可恨,垄断了北方几个省的纺织生意,他发明的那些纺车,生产成本低,还不让别人购买,这简直是与民争利,长此以往下去,周老爷不用我多说吧。” “说说你的章程。”想到生意的惨淡状况,周明远决定还是赌一把。 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股本多少,各家出多少,在哪些地方设点,利息定多少,银票怎么印,怎么防伪,怎么跟官府打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周明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北方是谁牵头?” 那人笑了笑:“保定府刘家,真定府赵家,还有京城的几家铺子。都是响当当的字号。” “这几家我都听说过,都是响当当的大字号,就是这个吴家,也是经商的?” 说客笑道:“咱们商人不得要保驾护航,这个吴家可是京城的权贵之家,周老爷放手去干就行。” 周明远把那张纸放下。 “回去告诉他们,”他说,“松江这边,我出面联合,北方的事情,我可看着呢。” 这些日子,纺织行业的大商人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难受,南方织造的布匹价格高,北方的布匹加上运费等各种费用,运到南方都比他们的便宜,各地百姓争先哄抢。他们现在还能拿出手的就是高端丝绸面料,不过这市场占有率也是一天天被压缩。 此时此刻,保定府,刘家大堂里,也坐着几个人。 刘家是保定最大的粮商,手里攥着直隶三分之一的粮食买卖。赵家是真定府的大地主,家里良田万顷,佃户上千。京城的几个铺子,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门道。 “诸位,”一个中年人站起来,环顾四周,“王景安在太原开银行,把山西的钱都拢到他手里去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银子存在自己手里,利钱少不说,还不安全。王景安给了利息,银子都往他那儿跑,咱们的周转就慢了。” “不错,这小儿太过可恨,仗着自己是山西总兵,在山西胡作非为,扰乱咱们的生意。”下面一阵附和声,都是生意亏损的人。 第253章 吴襄暴怒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爱找大王八。从王景安那里赚银子的人,自然会为他说好话,亏钱的人也会想办法扳倒他。就算生意场上不行,不还有官场嘛,总得试试才知道。 “我以为,与其让王景安一家独大,不如咱们自己开银行。江南那边,周明远已经答应了。咱们北方这几家,联合起来,不比他王景安差。” 堂中沉默了一会儿。 “王景安是总兵,”有人开口,“他手里有兵。” 中年人笑了:“他有兵,咱们有银子。银子到了手,什么买不来?” 堂中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家家主第一个站起来。 “算我一份。” 赵家家主也站起来。 “也算我一份。”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李弘旼正在总兵府里陪李慕烟下棋。 王枭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李小姐,出事了。” 李慕烟放下棋子,抬起头。 王枭走进来,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她。 “南边来的消息。松江周明远牵头,联合了江南十几家纺织大户,要开银行。北边保定刘家、真定赵家也掺和进来了。京城也有人。他们准备在苏州、扬州、南京、济南、保定、真定,同时开张。” 李慕烟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这些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别的地方都是小分号,这山西可是总号,这是要当面锣对面鼓,和咱们打一场。” “利息定多少?” “比咱们高两成。” 李弘旼站起来,脸色沉下来。“这些人,是冲着景安来的。” 李慕烟把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慕烟,”李弘旼道,“要不要派人去山东告诉景安?” 李慕烟摇了摇头。 “他在打仗,不能分心。”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叫刘璃过来,她在银行这么多日子,想必有些办法。” 京城的雪更大,吴府。 吴襄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手在抖。 信是从山东来的,吴三桂的亲笔。信上说了在莱州城外的事。 怎么被王景安的人绑了,怎么被按在地上,怎么差点被砍了脑袋。字迹潦草,有好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手指没了力气。 吴襄看完,把信拍在案上。 “王景安!” “竖子欺人太甚!”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着。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走了几圈,停下来,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看到“王景安说,斩了”这几个字,手又抖了一下。 他吴襄,辽东总兵,祖大寿的小舅子,吴家的家主。儿子跟着高起潜去山东,是去见世面的,不是去送命的。王景安不过是一个山西总兵,在京城这地界都排不上号,差点把他儿子砍了。 吴襄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备轿。” “老爷去哪儿?” “兵部。” 兵部尚书看着吴襄,眉头拧在一起。 “吴总兵,你说的是王景安?” 吴襄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就是他。我儿子跟着高公公在山东平叛,王景安的人把他绑了,要杀他。高公公亲自去求情,才把人要回来。” 兵部尚书沉默了一会儿。王景安,山西总兵,现在是朝廷派去山东平叛的将领。卢象升在山东,王景安在山东,两个人加在一起三万人马。仗还没打完,这边先告起状来了。 “吴总兵,”他慢慢道,“王景安为什么绑令郎?” 吴襄的嘴张了张,没有立刻回答。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和高起潜混在一起,干了什么破事自然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一时语塞。 兵部尚书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令郎在山东,做了什么?” 吴襄的脸色变了变。“三桂是去平叛的。他在搜查叛军细作,王景安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把人绑了。” “叛军细作?” “是。” 兵部尚书没有再问,山东的战况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吴襄走后,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高起潜的人去搜查叛军细作,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可吴襄是辽东总兵,祖大寿的亲戚,在朝中有人脉,有面子。王景安呢?一个山西总兵,不过他背后靠山都说是周延儒。 他提起笔,写了一封短简,叫人送到周延儒府上。 周延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松江周明远,保定刘家,真定赵家,京城几大商号,还有江南、江北的几十家大户。这些人要联合起来,在山西开一家银行。比王景安的太原银行还大,股本还厚,利息还高。 周延儒看完名单,嘴角微微弯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王景安在太原开银行,把山西的钱拢到自己手里。这些大户眼红了,也要分一杯羹。可他们要的不只是分一杯羹,他们要的是把王景安的银行挤垮。 “老爷,”长随在门外道,“吴襄吴总兵来了。” 周延儒把名单收进抽屉里。“请。” 吴襄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难看。周延儒让人上了茶,客客气气地让了座。 “吴总兵,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吴襄拱了拱手。“周大人,在下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请说。” “王景安在山东,差点杀了我儿子。这事,周大人知道吗?” 周延儒点了点头。“听说了。” 吴襄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延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吴总兵,令郎在山东做的事,你也知道。王景安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在山西练兵,不许兵卒骚扰百姓。令郎在那边干的什么好事,不用我多说吧,这件事别说在我这,就是拿到皇上那里?” 吴襄的脸色更难看了,周延儒没有说完,他明白他的意思。 “周大人,三桂是去平叛的。王景安凭什么绑他?凭什么要杀他?高公公是监军,王景安连监军的面子都不给,这眼里还有朝廷吗?” 第254章 银行章程 周延儒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吴总兵,王景安这个人,确实跋扈。在山西,他自己说了算,朝廷的话,他听一半扔一半。现在在山东,又不把高公公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早晚要出事。” 吴襄眼前一亮:“周大人的意思是?” 周延儒笑了笑:“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山东打仗,朝廷用得着他。等仗打完了,再说。” 吴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吴襄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南边和北边的一些商人,要联合起来开银行。就在山西开,比王景安的还大。”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吴襄继续道:“下官不才,在京城也有几间铺子。这件事,我也想掺和一脚。” “吴总兵好眼力。” 吴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意。 “王景安差点杀了我儿子。我动不了他的兵,还动不了他的买卖?不知周首辅是否也想入一股?” 周延儒端起茶杯:“我对商场上的事情不感兴趣,还请自便吧。” 看着样子是端茶送客了,吴襄只好告辞。 南边的商人和北边的商人,在京城碰了头。 松江周明远派了他的大掌柜来,保定刘家和真定赵家来的是当家主事的人,京城几个大商号的东家亲自到场。吴襄没有来,他派了吴家的总管。 聚会的酒楼在正阳门边上,三层高,包了整层。酒过三巡,周明远的大掌柜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章程。 股本二百万两,松江周家出五十万,保定刘家出三十万,真定赵家出二十万,京城几家凑了五十万,剩下的五十万由江南、江北几十家大户分认。总号设在太原,分号设在苏州、扬州、南京、济南、保定、真定、京城。 他们自以为股本比王景安在太原的银行高。 “诸位,”大掌柜环顾四周,“太原银行开了三年,拢了多少银子?不下三百万两。这些银子,本来是该咱们赚的利钱,都进了王景安的腰包。” 他顿了顿。 “咱们开这个银行,股本比他厚,利息比他高,铺面比他多。三年之内,把他的生意抢过来。” 有人问:“王景安要是动用兵权查抄呢?” 堂中安静了一瞬。 大掌柜哈哈一笑:“他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外面。 “这里是京城。他在山西动兵,朝廷马上就知道。他要是敢查抄商号,那就是与天下商人为敌。到时候,弹劾他的折子能从山西排到京城。周大人、温大人、吴总兵,还有朝中诸公,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来。 “这是阳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老老实实做生意,咱们比他大,迟早挤垮他。他要是不老实,动兵权,那更好,朝廷饶不了他。” 堂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笑声。 “好!” “就这么办!”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李慕烟正在银行的后堂里,和刘璃对账。 刘璃轻笑一声:“慕烟姐你放心,这些人自以为银行和钱庄一样,景安哥早就料到有人眼红,想开银行,他们想开就让他们开去,等他打完仗回来再说。” 山西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毕竟开银行也需要时间,招募人手。 山东,莱州城里的粮仓,又空了。 孔有德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沉默了很久。城里的百姓已经被抢了三轮,大户抢完了,小户也抢完了,连城外的流民营都刮了一遍。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试着吃了。有人开始剥树皮,有人开始煮皮靴,有人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 耿仲明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大哥,粮没了。” 孔有德没有说话,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今天又跑了两百多人。再这样下去,不等官军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孔有德看着城外远处那片灰扑扑的营寨。太原军的营寨,一看就和别的明军不一样。寨墙、壕沟、望楼、拒马,一样不少。寨墙上的哨兵端着那种从未见过的火枪,日夜不停地往这边看。 “左良玉那边呢?”他问。 耿仲明苦笑了一声。“左良玉的营寨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斜斜的。可王景安那边,插不进去。他的斥候太厉害了,咱们的人刚出城,就被盯上了。” 孔有德叹息一声:“看来这个新来的总兵,跟左良玉、刘泽清那些废物不一样。那些兵,我远远看过一次,走路的姿势、列队的架势、操练的动作,跟朝廷其他的兵完全不同。像一把刀,还没出鞘,就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大哥,”耿仲明低声道,“要不?再袭一次营?” 孔有德转过头看着他。 耿仲明指着城外的营寨。“左良玉那边松,王景安那边紧。可咱们不打王景安,打左良玉。左良玉的兵,咱们上次打过,不经打。抢了他的粮,咱们就能再撑一阵子。” 孔有德看着城外,脸上神色犹豫不决,挣扎许久。 “上次袭营,是趁他们不备。这次他们有了防备,还能成吗?” 耿仲明道:“左良玉那个废物,有了防备也白搭。他的人,夜里跟瞎子一样。摸进去,砍几个哨兵,剩下的人自己就乱了,说不定他们以为咱们夜袭,自己有了防备,就不会再次夜袭。” 孔有德眼神一亮:“有道理!自古兵不厌诈,说不定他们想不到咱们会再次夜袭!”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今夜子时,袭左良玉的营。” 耿仲明抱拳:“是。” 左良玉的营寨,确实还是那个样子。 寨墙塌了也不修,壕沟浅了也不挖,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瞌睡,拒马倒了也没人扶。自从王景安和卢象升来了之后,左良玉就更不上心了,反正有能打的人在,他等着捡功劳就行了。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反正死的不是自己的兵就行。 第255章 再次夜袭 只能说孔有德想的太好了,夜袭在古代可是技术活。 夜袭这种事,十次里能成一次就不错了。上次能成,是天时地利人和,左良玉和刘泽清的人正在内讧,哨兵偷懒,营寨稀烂。可这次不一样,王景安在城外,左良玉就算再废物,王景安也不会坐视不管。 为什么史书上那么多夜袭成功的例子,实际上大多数都失败了,能成功的流传下来,自然要大书特书。这个时候人们普遍有夜盲症,王景安的兵几乎没有,吃的好,瓜果蔬菜供应及时,不缺维生素。 黑夜中人数少了,去地方营地是送人头,人数多了,很多夜盲症,说不定会走丢大半人,还有在袭击之前不能让敌方发现,这些都难度很大。 左良玉也没心思巡营,待在大帐中喝酒。 他不知道,黑暗中,五千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营寨。 孔有德亲自带队。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营寨,看着寨墙上那几点昏黄的灯光,看着那些靠在栅栏上打瞌睡的哨兵。 “走。” 五千人摸黑往前走。嘴里衔着枚,脚下裹着布,无声无息。他们走过旷野,绕过王景安的营寨,从北边接近左良玉的营地。黑夜里,五千个人像五千个鬼影。想要再一次复刻上一次的战果。 近了。越来越近了。 左良玉营寨的栅栏,就在眼前。 孔有德举起手。 所有人停下来。 他盯着那个哨兵。那哨兵靠在栅栏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孔有德的手往下劈。 “杀!” 喊杀声在黑夜中炸开。五千人冲上去,砍开栅栏,涌进营寨。左良玉的兵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身子往外跑,有的还没睁眼就被砍了,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往黑暗里乱窜。 营寨里乱成一锅粥。火把扔在地上,帐篷被点燃,到处是喊叫声、哭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孔有德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松了一口气。 成了。 “左良玉还真是废物,是一点防备也没有啊。”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不是喊杀声,不是哭声,不是兵器声。 是鼓声。 咚。咚。咚。 沉闷的,整齐的,像心跳一样的鼓声。 从西边来的。 从王景安的营寨来的。 孔有德的脸色变了。 三里外,王景安骑在马上,听着远处的喊杀声,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夜不收在半个时辰前就送来了消息:叛军出城,往北去了,五千人。 戚小虎站在他旁边,攥着刀柄,眼睛里满是战意:“大人,让我上吧。” 王景安没有理他。他转过头,看向夏侯玄。 夏侯玄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在左良玉营寨的位置上。 “叛军袭左良玉的营,是冲着粮去的。左良玉的兵不经打,撑不了多久。可叛军人多,抢了粮要往回跑。从北边绕回去,最近的路线是走王家洼。”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王家洼,两山夹一沟,地势狭窄。夜不收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戚将军的先锋营从正面堵,张将军的燧发枪兵从两翼包抄。叛军进了王家洼,就跑不掉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 “戚小虎。” “在!” “带上你的人,去王家洼。堵住沟口,一个都不许放跑。” 戚小虎抱拳,转身跑了。 “张云翼。” “在!” “燧发枪兵分两路,从两翼包抄。听到沟里响了,再往上压。” 张云翼抱拳,大步走出去了。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火光。左良玉的营寨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叛军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已经开始乱了,有人在喊“官军来了”,有人在喊“快撤”,有人在喊“中计了”。 王景安拨转马头。 “走。” 王家洼,两山夹一沟。 沟口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沟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戚小虎带着先锋营,已经在沟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三千人蹲在黑暗中,没人说话,没人点火把。燧发枪端在手里,刺刀已经装上了。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快跑!快跑!官军追上来了!” “别挤!别挤!”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脚步声涌进沟口,黑压压的人影挤在一起,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戚小虎蹲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音,等着。 脚步声进了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沟里塞满了人。 戚小虎站起来。 “打。” 三千杆燧发枪同时开火。 火光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整条沟。沟里的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无处可躲。铅弹从沟口灌进去,像镰刀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装弹!” 三千人同时装弹。 “放!” 第二轮枪响。 沟里的人开始往回跑。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往回跑,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踩踏、推搡、哭喊,乱成一团。“第三轮!” 第三轮枪响。 沟里的人终于崩溃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往山上爬,有人躺在地上装死。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戚小虎拔出刀。 “先锋营,冲!” 三千人端着刺刀冲进沟里。 孔有德跑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几百人了。 他骑在马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身后,王家洼方向,枪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打雷一样,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耿仲明从后面追上来,脸色惨白。 “大哥!快走!王景安的人从两翼包上来了!他们这火铳太厉害,咱们挡不住啊!” 孔有德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两翼的火把像两条火龙一样,从南北两个方向往中间合拢。火龙中间,是那些还在往沟里涌的人。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五千人。 五千人,怕是回不来了。 “走!”孔有德拨转马头,“回城!” 莱州城下,王景安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些溃逃的叛军跑进城门。 城头上,叛军的兵卒往下射箭,想掩护溃兵进城。可箭矢飞不到那么远,射到一半就落到地上。 戚小虎浑身是血地跑回来,抱拳道:“大人,沟里清完了。俘虏一千二百人,斩首两千余,剩下的跑了。” “咱们的伤亡呢?” 第256章 溃兵回城 “伤了三十几个,死了六个。都是沟里肉搏的时候伤的。” 王景安点了点头。 张云翼也回来了,盔甲上溅满了血。“大人,两翼包抄,抓了八百多人。叛军往城里跑,咱们追到城下,城上射箭,就没追了。” 王景安看着莱州城头。 城头上,叛军的旗帜还在飘着,可已经没了前几日的精气神。那些兵卒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被俘的同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沟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孔有德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火把的海洋。 王景安的人马已经在城下列阵了。燧发枪兵在前,陌刀兵在后,枪骑兵在两翼。火把通明,照得城外像白天一样。那些兵站在火把下面,腰杆挺直,枪口朝前,一动不动。 孔有德看了很久。 耿仲明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大哥,”他的声音发颤,“五千人,就回来了一千多。” 孔有德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外那片火把,看着那些整齐的方阵,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被亲兵团团围住的将领。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关城门。谁都不许出城。” 耿仲明愣了一下。“不出城?那粮……” “关城门,谁都不许出。” 消息传到卢象升营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卢象升坐在大帐里,听完斥候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斩首两千余,俘虏两千余。王景安自己,死了六个,伤了三十几个。”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卢象升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莱州城那个红圈。 “来人。” “在。” “传令下去,天雄军拔营,往前推进十里。在莱州城南面扎营。” “是。” 卢象升站在舆图前面,看着莱州城,看着城北那片已经被烧成白地的战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三万人打五千人,不算什么本事。可他怎么知道叛军要夜袭?怎么知道叛军要走王家洼?怎么在两炷香的时间里,把三千人调到沟口堵住,六千人从两翼包抄? 他不知道,感慨一声,嗣业兄果然用兵如神啊! 天亮了。 莱州城外,太原军的营寨里,炊事班在生火做饭。粥的香味飘出去,飘到莱州城头,飘进那些饿着肚子的叛军鼻子。 “真香!”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兵卒趴在垛口上,看着城外那些官军在吃饭。粥是白米粥,稠得能立起筷子,旁边还有咸菜和饼。他咽了一口口水,肚子里咕噜噜地叫。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旁边一个老兵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别看了,”老兵有气无力地说,“看了更饿。” 年轻兵卒缩回头,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 “叔,”他小声问,“你说,官军那边,怎么有那么多粮?” 老兵没有回答。 年轻兵卒又问:“他们夜里怎么看得见?昨晚上沟里那阵枪,一枪一个,都不带偏的。” 老兵还是没说话。 年轻兵卒抬起头,看着城外那片整整齐齐的营寨,看着那些端着枪站得笔直的哨兵,看着那些在晨光中冒着热气的粥锅。 “叔,要不……咱们跑吧。” 老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跑?往哪儿跑?” “往官军那边跑。” 老兵沉默了很久:“我听说那边的官兵和别的不一样,不杀俘虏。” “杀俘不祥,别的官兵也不杀吧。” 老兵骂了一句:“放屁!你懂个球,在这里有多少粮食?你投降过去还得管你吃喝,这里粮食可比你这小命金贵。” 城头上,风冷冷地吹着。远处,粥的香味飘过来,越来越浓。 王景安骑在马上,看着莱州城头。 戚小虎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可精神好得很。 “大人,”他咧着嘴笑,“昨晚上那一仗,打得真痛快。” 王景安没有笑。他看着莱州城头那些无精打采的旗帜,沉默了一会儿。 “戚小虎。” “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天在城下做饭。米要白,粥要稠,香味要飘到城头上去。” 戚小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嘿嘿笑了。 “大人,您这是要馋死他们?”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拨转马头,往营里走。 身后,莱州城头,一双双饥饿的眼睛正盯着城外那些冒着热气的粥锅。 孔有德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溃兵涌进城门。 耿仲明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大哥,五千人,回来不到一千五。” 孔有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城下,溃兵们瘫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抱着伤口嚎叫。孔有德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到城东的校场。校场上,三千人站得整整齐齐。辽东旧部,跟着他从登州杀出来的老兵。枪在手,刀在腰,马在厩里喂着。这三千人,他一口粮都没断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耿仲明跟上来,看见这三千人,愣了一下:“大哥,你?” 孔有德转过身,看着耿仲明:“那些新兵,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让他们去打,死了省粮,活的能抢粮。怎么都不亏。” 耿仲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孔有德没有再看他,走上城头去了。 左良玉的营寨烧了大半,可他的精神好得很。 “孔有德跑了!五千人被打没了!”他在大帐里走来走去,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这是机会!叛军元气大伤,此时攻城,一鼓可下!” 刘泽清坐在旁边,眼睛也亮了。 “左总兵说得对。王景安打了一仗,咱们不能干看着。功劳不能让他一个人全占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左良玉站起来。“我攻东门。” 刘泽清也站起来。“我攻南门。” 帐帘掀开,高起潜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他身后跟着吴三桂,白盔白甲,俊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 “两位总兵,要攻城?” 左良玉抱拳:“高公公,叛军新败,士气低落。此时攻城,正是时候。” 高起潜点点头,转头看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上前一步。“义父,三桂也想去。” 高起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跟着左总兵,学学怎么打仗。” 吴三桂抱拳:“多谢义父!” 第257章 一只耳 攻城在第二天清晨开始。 左良玉的兵扛着云梯往东门冲。刘泽清的兵推着撞车往南门去。吴三桂带着他的亲兵,跟在左良玉的队伍后面,白盔白甲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城头上,孔有德看着那些涌过来的兵,脸上露出一丝嘲笑:“这两个人还真会挑软柿子捏,看着有好处就上。” “放他们靠近。” 箭矢稀稀落落地射下去,官军用盾牌挡住,继续往前冲。云梯架上了城墙,兵卒往上爬。城头上滚木礌石砸下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兵一个个从云梯上摔下来,脸色铁青。 “继续冲!不许退!” 又一波冲上去。 刘泽清眼中泛起一丝狐疑:“左总兵,看这溃兵怎么比前些日子还生猛?” 吴三桂嗤笑一声:“困兽之斗罢了,这些叛军蹦跶不了多久了,这就是驴粪蛋,表面光,在坚持冲杀一阵,估计他们就垮了,到时候破城斩将的功劳可是咱们的。” 左良玉认可的点点头:“不错,让将士们继续进攻。” 蚂附攻城,伤亡是最惨重的。一波波的进攻被打退。 耿仲明急的不得了:“大哥,我看快坚持不住了,咱们撤吧。” 孔有德眯起眼睛看着战场,也不在乎己方伤亡:“差不多了。” 城头上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城门开了。 三百骑兵冲出来。辽东旧部,真正的精锐。马快刀利,直扑官军的后方。 左良玉的兵正在往前冲,后路忽然被抄,顿时乱了。有人在喊“骑兵”,有人在喊“后面来了”,有人在喊“跑”。云梯倒了,撞车停了,盾牌扔了一地。 左良玉回头一看,脸色白了。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没人听他的。他的兵在跑,在溃逃,在互相踩踏。三百骑兵像刀切豆腐一样,从后面切进去,左砍右杀,如入无人之境。 吴三桂正在队伍中间。他听见后面的喊杀声,回头一看,骑兵已经到了面前。 一匹马撞过来,把他从马上撞飞出去。他摔在地上,头盔滚了,白盔甲上全是泥。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刀从旁边砍过来。他侧头躲开,刀锋擦着他的左脸过去,削掉了他的左耳。 血喷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吴三桂惨叫一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亲兵扑过来,把他拖到后面。他的白盔甲上全是血,左耳的位置空了一块,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公子!公子!” 吴三桂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左良玉跑了。 刘泽清也跑了。 “我草!”一口纯粹的国粹怒骂而出。怒急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昏了过去。 这俩人打仗不行,卖队友是一流。 吴三桂是被亲兵抬回来的。他躺在担架上,左脸全是血,左耳没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血洞。白盔甲被血浸透了,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高起潜站在营门口,看见担架上的吴三桂,脸刷地白了。 “三桂!” 他扑过去,低头一看,吴三桂的左耳没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吴三桂睁开眼睛,看见高起潜,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蚊子叫。 “义父……我的耳朵……” 高起潜的手在发抖。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左良玉和刘泽清。 左良玉低着头,盔甲歪了,脸上有几道血痕。刘泽清更惨,头盔没了,头发散着,像一只斗败了的鸡。 “左总兵,”高起潜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不是说一鼓可下吗?” 左良玉不吭声。 “刘总兵,你不是说功劳不能让王景安一个人占了吗?” 刘泽清也不敢吭声,搭拢着脑袋。 高起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吴三桂的担架被抬进帐篷。一路上,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流了一路。 高起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太原军大营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帐中喝粥。 戚小虎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大人,左良玉和刘泽清攻城,被打回来了。死了两千多人,伤了一千多。吴三桂也被砍了,左耳朵没了。” 王景安放下碗。 “吴三桂的耳朵没了?” “没了。被削掉的。听说疼得满地打滚,被人抬回来的。” 王景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可惜啊,这吴三桂还真是命大,没死在战场上。” “现在外面人都叫他一只耳。” “一只耳?” 王景安愣了一下,随即失态笑了起来。 “小虎,你别说,这吴三桂配着名头,听着就顺眼。” 帐外,夏侯玄掀帘进来:“大人,孔有德的骑兵还在城外。打完就跑,没追。” 王景安点点头。 “他的精兵没动。”夏侯玄道,“攻城的是新兵和老弱。孔有德拿他们当消耗品,省粮食。” 王景安没有说话。 戚小虎的笑声停了。他看着王景安,又看看夏侯玄,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人,孔有德是故意的?”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莱州城那个红圈。 “他消耗自己的人,省粮食。精兵留着,等机会。” 夏侯玄站在他旁边。“左良玉和刘泽清看不懂。他们以为叛军大败,急着抢功。” 王景安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攻城。” 戚小虎抱拳:“是。” 莱州城里,孔有德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官军的营寨。 耿仲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左良玉和刘泽清跑了。死了两千多人。吴三桂的耳朵被削了一个。” 孔有德点了点头。 “王景安呢?他动了吗?” 耿仲明摇摇头。“没有。他在营里没出来。”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他慢慢道,“不好打。” 耿仲明皱起眉头,也很赞同这句话。 城下,那些攻城的兵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被人扶着。他们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士气低到了极点。 孔有德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下城头。 “把伤兵抬下去。能活的治,不能活的给口饭吃。” 耿仲明愣了一下。“大哥,粮不多了……” “给口饭吃。”孔有德没有回头,“死了没人攻城了。” 太原军大营里,戚小虎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左良玉的营寨。 左良玉的营寨比昨天更不像样了。寨墙塌了一大片,没人修。帐篷歪歪斜斜的,伤兵的嚎叫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张云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听说吴三桂的耳朵被削了?” 第258章 战争消耗人口 戚小虎点点头。 “好啊,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他妈认了个太监当爹,这不是没种的玩意?” “张兄,你说孔有德到底有多少人?” 张云翼想了下,估摸着说道:“我估计两万左右吧,可真正能打的,就是那几千辽东旧部。其他的都是流民,饿着肚子,拿着棍子,都是群乌合之众。” 戚小虎点点头:“大人推测,不拿精兵打。他拿那些流民打。死了省粮,活的抢粮。怎么都不亏,都是他血赚。” 张云翼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够狠。” 戚小虎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那座城,看着城头上隐隐约约的旗帜,沉默了很久。 莱州城里,孔有德坐在空荡荡的粮仓前面,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伤兵。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伤兵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着,生怕洒了一滴。 耿仲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大哥,刚才我去看了下,按照现在的消耗,粮食还能撑十天。” 孔有德叹息一口:“十天之后呢?” 孔有德皱起眉头,战场的局势已经超过他的掌控。 莱州城下,王景安部队的营地已经把城池围绕的水泄不通,夜不收遮蔽了战场,想去求援也没办法。 王景安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城头的旗帜耷拉着,没有风,一动不动。 城下到处是攻城留下的痕迹。 烧毁的云梯、翻倒的撞车、散落的箭矢,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在冬天的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 左良玉的营寨比昨天更安静了。伤兵的嚎叫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杀猪一样。刘泽清的营寨也好不到哪儿去,寨墙塌了一片,也没人修。 “大人。”夏侯玄从楼梯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景安没有回头。 “广鹿岛那边有消息。” 王景安转过头。 夏侯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暗查司的人从海上送来的。尚可喜那边,出事了。” 王景安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得很简短:沈世魁要杀尚可喜,尚可喜闭岛不出,派人去了盛京。 王景安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底。算日子,差不多两个月了。”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月。十月底,正是孔有德夜袭失败、左良玉和刘泽清攻城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在莱州城下跟孔有德耗着,尚可喜在广鹿岛被沈世魁逼到了墙角。 估计这俩人在毛文龙死了之后就有了投降的心思,果然是后世三顺王。 想到这里他一阵头疼,这三人都是毛文龙旧部,若是袁崇焕没有私自斩杀毛文龙,局势也不会糜烂至此。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王景安小声吐槽了一句。 “什么?”夏侯玄没听清楚,愣在原地。 “没什么,我是说不管咱们在战场上打的多么漂亮,总有人会给你拖后腿。” “大人是说高起潜?” 王景安摇摇头:“是也不是,他只是一个监军,后面还有朝堂上的各位大人,你看如今依旧在征辽饷,大凌河铸城,这些快要把天下百姓的血都榨干,孙承宗是不错,啧啧,可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尚可喜派去盛京的人,回来了吗?”他问。 夏侯玄摇摇头。“不知道。暗查司的人上不了岛,消息是从登州那边听来的。只说他派了人去沈阳,后面的事,还不知道。” 王景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莱州城。 尚可喜。 后世史书上,和孔有德、耿仲明并称三顺王,后来又封平南王,镇守广东。可他不像吴三桂那样人人喊打,而是在广东搞了不少政绩,修水利、开海禁、减赋税,民间口碑不算太差。当然,这是后来的事。 现在,是崇祯六年。孔有德和耿仲明已经反了,在莱州城下跟他耗着。尚可喜还在广鹿岛,是明朝的副将,手里管着五个岛的兵马。 可他快撑不住了,沈世魁要杀他。 与祖大寿和吴三桂不同,沈世魁并没有投降后金。 他是明末东江镇的最后一任总兵官,在1637年的皮岛海战中兵败被俘,最终因拒绝投降、宁死不屈而壮烈殉国。他的结局在明末降将众多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特殊。 王景安想起纸条上那几个字,沈世魁诳尚可喜至皮岛,欲加以谋害。 沈世魁这个人,他听王枭提过。皮岛总兵,黄龙死了之后接的位。商人出身,没什么本事,就靠着一个女儿,在皮岛混了这么多年。黄龙活着的时候,沈世魁就不老实。现在黄龙死了,他要收拾尚可喜。 “大人,”夏侯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尚可喜要是投了后金,孔有德就更难打了。” 王景安点点头。 尚可喜要是真投了后金,皇太极手上就有三支水师。 孔有德的、耿仲明的,再加上尚可喜的。旅顺已经丢了,登州还在朝廷手里,可登州的兵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左良玉和刘泽清那两个废物,指望他们守登州,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派人去登州,”他说,“盯着海上的动静。尚可喜要是真投了后金,他的人马从广鹿岛出发,走海路,最近的登陆点是金州卫的红咀堡。让夜不收去那边盯着,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俩叛将摁死在山东,这可以极大削弱皇太极的海上力量。” 夏侯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夏侯玄停下来。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再派人去广鹿岛。想办法联络尚可喜。” 夏侯玄愣了一下。“大人要劝他?” “不是劝。”王景安看着远处那座城,“是看看。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他要是铁了心要走那条路,谁也拦不住。可他要是还有一点犹豫?” 他没有说下去。 夏侯玄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抱了抱拳,下去了。 王景安继续站在望楼上。 广鹿岛,尚可喜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第259章 王景安攻城 尚可喜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皇太极写的,用词客气得很,说什么“将军远来归顺,朕心甚慰”,说什么“将军之才,朕素所知”,还说他带来的部众可以叫“天助兵”。 信纸旁边,放着一件貂皮大衣。皇太极自己的衣裳,让使者带回来的。 尚可喜看着那件大衣,看了很久。 “大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他的亲信许尔显,去盛京送信的人之一。他刚从船上下来,脸上还带着海风的痕迹,“皇太极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咱们去,他就是这个。”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尚可喜没有说话。 许尔显又道:“大人,沈世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没骗到您,下次还会再来。您在岛上,他在皮岛,离得这么近,他迟早要动手。” 尚可喜还是不说话。 许尔显的声音低下去。“大人,您跟后金打了这么多年,血海深仇,谁都知道。可沈世魁不给活路,朝廷也不给公道。您怎么办?” 尚可喜终于开口了。“你先下去,让我想想。” 许尔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尚可喜一个人。他看着那件貂皮大衣,看着那封信,看着烛火在信纸上投下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尚学礼。天启五年,父亲带着敢死队去偷袭后金的首都,事败,死在乱军之中。尸骨都没找回来。 他想起哥哥尚可进。就在今年,崇祯六年,阵亡在对后金的作战中。 他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旅顺之战,后金的人马攻进来,全家几百口,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两个老婆在乱中自尽,儿子死在乱军之中。 血海深仇。 这四个字,写出来容易,真扛在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可沈世魁要杀他。朝廷不管。那些杀良冒功的人,活得比谁都滋润。他尚可喜打了十几年仗,父母兄弟老婆孩子都搭进去了,换来的是一张鸿门宴的请帖。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皮岛的方向,有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那是沈世魁的地方,那是要杀他的人。 尚可喜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桌前。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又把那件貂皮大衣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 大衣很大,裹住了他整个人。 很暖和。 莱州城下,又过了一天。 王景安正在帐中看舆图,戚小虎掀帘进来。 “大人,夜不收回来了。红咀堡那边,没有动静。” 王景安点点头。 “广鹿岛那边呢?” 戚小虎摇摇头。“联络不上。尚可喜的人把岛封了,不让任何人上岛。咱们的人靠近不了。”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暗叹一声,果然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那就等着。”他说。 戚小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快黑了。莱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城头上,叛军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稀稀拉拉的。 左良玉的营寨塌了半边,刘泽清的兵缩在壕沟里不敢出来。高起潜坐在大帐里,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吴三桂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脸包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片红。 “义父,王景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高起潜哼了一声。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跑进来。“公公,王景安派人来了。” 高起潜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的参谋,他进了帐,抱拳行礼。“高公公,王大人让小的来报,明日攻城。” 高起潜愣了一下。“攻城?” “是。王大人说,明日辰时,太原军攻城。请高公公和左总兵、刘总兵在后压阵。” 高起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刺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王景安要攻城?他拿什么攻?拿他那几千杆鸟铳?” 参谋没有说话。 高起潜摆了摆手。“行,让他去。咱家倒要看看,他王景安有什么本事。” 参谋抱拳,退了出去。 吴三桂捂着耳朵,低声道:“义父,他会不会真有办法?” 高起潜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左良玉攻了两次,刘泽清攻了一次,死了几千人,连城头都没摸上去。他王景安是神仙?” 吴三桂顿时放下心来,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恨意,如果不是当日王景安见死不救,自己也不会丢了一只耳朵。 昨天还听见有小兵嘲笑自己,在背地里叫自己一只耳,虽然处死了他,但自己这名头怕是传出去了。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莱州城的方向。“让他打。打不下来,咱家倒要看看他怎么跟皇上交代。” 辰时,太原军的营寨里,鼓声响了。 不是普通的鼓。是那种大鼓,一人多高,四个人一起敲。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王景安骑在马上,站在营寨门口。 身后,燧发枪兵排成三个方阵,。枪骑兵在两翼,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面。陌刀兵在中军,王猛和秦穹一左一右,八百柄陌刀绑在马上,刀锋朝上。 最前面是炮兵。三十门迫击炮,架在特制的炮车上,炮口朝前,对着莱州城的方向。炮兵指挥使站在炮群旁边,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放!” 红旗落下。 三十门炮同时开火。 炮声不像雷。雷是一声,这是三十声连在一起,轰的一声,像天塌了一角。王景安的坐马往后退了两步,他勒住缰绳,没有动。 炮弹飞过天空。铸铁的圆球,里面灌满了火药,引信在风中嗤嗤地烧。轨迹不高,弧度不大,从炮口出去,画一条线,落在莱州城的城墙上。 第一轮,开花弹砸在城墙和城门上,震耳欲聋。 莱州城的城墙是砖石结构,夯土芯,外面包砖。第一轮炮弹砸上去,城砖碎裂,夯土塌了一块,城门的铁皮被炸出几个大洞。城头上的叛军被炸得飞起来,有人从城墙上掉下去,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人在喊“炮!官军的炮!” 孔有德正在城头。一颗炮弹落在他三丈外,碎片横飞,削掉了一个亲兵的半个脑袋。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 “大哥!大哥!”耿仲明扑过来,“官军的炮太厉害了!城头守不住了!” 第260章 富则火力覆盖 战场上炮弹乱炸,孔有德被炸得晕头昏脑。急忙爬起来,往城下看。 城外,太原军的方阵在向前移动。燧发枪兵迈着整齐的步子,枪骑兵在两侧跟着,马速不快。步步为营,不让敌人有一丝可乘之机。 “开炮,把炮推上来,咱们也有大炮!” 炮兵哆哆嗦嗦在大炮旁边不敢装药开炮,耿仲明一脚踹过去:“你他娘的耳朵聋了,不是让你开炮!” 炮兵什长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大人,朝廷这尿性你不是不知道,这些炮用的铜太少,炮管这么薄,万一炸膛咋办?” 耿仲明拔出腰刀,架在他脖子上:“赶紧打炮,炸不炸膛我不知道,这要是不开,现在你就得掉脑袋!” 什长哆哆嗦嗦朝旁边喊道:“赶紧装药开炮。” 炮兵见状也不敢耽搁,用铲子装了一小铲子火药。 城头的火炮开始还击。可那些老旧的铜炮,射程不够,炮弹落在太原军阵前几十步的地方,砸在空地上,溅起几团尘土。太原军的方阵连停都没停。 “第二轮!放!” 三十门炮,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炮弹打在城墙上。轰隆一声,城墙塌了一角。不是裂缝,是塌了。砖石和夯土一起往下掉,在城墙上撕开一个缺口,两丈多宽,碎石堆了一地。城头上的叛军随着塌陷的砖石摔下去,惨叫声被炮声盖住了。 城门被炸开了。铁皮门被炸成几块,门闩断成两截,门板往里倒,砸死了门后的几个叛军。 “第三轮!放!” 第三轮炮击,打在城内。开花弹落在叛军的营房里、粮仓旁、马厩边,炸开,碎片横飞。城里的叛军从没见过这种炮,从没见过这种炮弹,到处乱跑,互相踩踏。 “快逃,对面的官兵会妖法!” “这是天雷,快逃啊!” 孔有德从城墙上跑下来,满身是土,耳朵里还在响。“骑兵!骑兵准备!” 耿仲明拉住他。“大哥!城头守不住了!城墙塌了,城门也破了!” “守不住也得守!” “大哥!”耿仲明的声音变了,“王景安的兵上来了!” 燧发枪兵在城墙外两百步停下。 三个方阵,六千人,排成三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枪口朝前,对着城墙上的缺口和破开的城门。 张云翼骑在马上,举着刀。 “第一排,放!” 六千杆枪,不是同时放的。 第一排一千二百杆先响。铅弹打在城墙上,打在缺口处,打在城门洞里,扫倒一片。城头上的叛军抬不起头来,有人趴在垛口后面发抖,有人往城下跑。 “第二排,放!” 第二排枪响。城头上一片惨叫声。 “第三,放!” 第三排枪响。城头上已经没人了。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装弹!第三排装弹!装完,前进!” 方阵往前移动。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停!第一排,放!” 枪声又响了。这一次,铅弹打进城门洞里,把试图堵门的叛军打得血肉横飞。 这样的远程打击,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以前朝廷的火绳枪顶多有开一两枪的机会,然后就得近战肉搏,孔有德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先锋营,”王景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上。” 戚小虎拔出刀。“先锋营,跟我上!” 三千人端着刺刀,从燧发枪兵的方阵中间穿过去,冲向城门。城门口的叛军已经跑光了,只剩尸体和伤兵。戚小虎第一个冲进城门,刺刀捅翻一个还在挣扎的伤兵,往城里看。 城内,叛军在跑。到处跑。往北跑,往东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溃兵、流民、老弱病残,混在一起,踩踏、推搡、哭喊,乱成一锅粥。孔有德的精兵在最后面,刀已经拔出来了,可没人回头。 “先锋营,进城!占住城门!” 三千人涌进城门,在城门口列阵。燧发枪兵跟在后面,张云翼带着人,从缺口处翻进去,从城门洞里涌进去。 远处,莱州城的城头上,叛军的旗帜倒了一面。不知道是谁砍的,也许是官军,也许是叛军自己。那面旗从旗杆上飘下来,落在地上,被踩进泥里。 卢象升站在自己的营寨门口,望远镜举在眼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莱州城的城墙塌了一角,城门开了,太原军的灰色方阵正在往城里涌。枪声从城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大人,”副将陈新甲站在他旁边,声音有些发干,“王景安的炮,是什么炮?怎么这么厉害?” 卢象升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天雄军,集合。” 陈新甲愣了一下。“大人,咱们也上?” 卢象升翻身上马。“上。不能让王景安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 天雄军从南面进城的时候,莱州城里已经乱了。太原军占了东门,燧发枪兵在城门口列阵,叛军往北门跑。卢象升的人从南门进去,正好截住叛军的退路。 两股兵力,从东面和南面推进,把叛军往北边挤。 莱州城里的街道窄,人挤在一起,跑都跑不开。叛军的溃兵、流民、马匹、车辆,堵在路上,推不动,跑不了。枪声从后面追上来,一排一排的,像割麦子一样。 孔有德在北门,骑在马上,脸色铁青。耿仲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谁的。“大哥!快走!王景安的人从东边来了,卢象升的人从南边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孔有德回头看了一眼。城里到处是枪声,到处是喊杀声。东门的城头上,太原军的旗帜已经插上去了,一面红旗,上面绣着一个王字。 “开北门,走!” 北门打开,孔有德带着三千精兵冲出去。身后,溃兵跟着往外涌,推推搡搡,互相踩踏。 耿仲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莱州城已经变了。城头上插着太原军的红旗,城门洞里涌着灰色的人流,枪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 “大哥!往哪儿走?” 第261章 忽悠高起潜 “登州。” 三千精兵拨转马头,往东北方向跑。身后,莱州城在晨光中冒着烟,城门洞开着,灰色的人潮涌进去,越来越多。 王景安骑在马上,进了莱州城。 东门已经在他手里了。城门洞里堆着叛军的尸体,被踩进泥里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先锋营在城门口列阵,枪口朝外,对着城里的方向。燧发枪兵已经推进到城内,正在清理街道。 戚小虎跑过来,浑身是血,咧着嘴笑。“大人,孔有德跑了。从北门跑的,往登州方向去了。” 王景安点点头。“追了没有?” “杨震带着枪骑兵去追了。可孔有德的马快,怕追不上。” 王景安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城。 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叛军扔下的东西。 兵器、旗帜、粮食袋、银子、女人戴的首饰、小孩的鞋。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叛军,双手抱头,被太原军的兵用枪指着。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她也在哭,脸上的泪水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印。 卢象升从南面过来,骑在马上,盔甲上溅着血。他在王景安面前勒住马。 “王总兵,”卢象升开口,“你那是什么炮?” “迫击炮。” 卢象升愣了一下。“什么?” “一种新炮。”王景安没有多解释,“射程不远,可打城墙够了。”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武器太厉害,携带方便,威力还这么大。 卢象升看着那些在街道上列阵的燧发枪兵,有些发馋。这种战法从未听过。 “建斗兄,这就是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卢象升摇摇头:“你这太烧钱了,天雄军可烧不起。” 莱州城的巷战打了两个时辰。 到午时,城里的枪声停了。太原军的兵在城门口清点俘虏,天雄军的兵在街上收拾尸体。城头上升起了两面旗。 高起潜的大帐里,炭火烧得很旺,可他还是觉得冷。 左良玉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刘泽清缩在另一头,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吴三桂坐在高起潜旁边,半边脸包着白布,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全是恨意。 这几个队友,要么见死不救,要么逃的比谁都快。 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满身是土,盔甲歪歪斜斜的,脸上还抹了几道灰。 “报!” 高起潜急着问:“怎么样?”传令兵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公公,打得太惨了。王景安和卢象升的兵,死伤无数,到现在都没登上城墙。” 高起潜的眼睛亮了一下:“没登上城墙?” “没有。”传令兵的声音发颤,“叛军的炮太厉害了,一炮轰过来,太原军那个方阵,哗啦倒了一片。卢象升的人冲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城下全是尸体,血流成河。” “好啊!”吴三桂大叫一声。白布包着的伤口还在疼,可心里舒坦得像灌了一壶热酒。 “王景安呢?”高起潜问,“王景安在哪儿?” 传令兵低下头。“王大人……王大人亲自督战,被炮震了一下,从马上摔下来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高起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座的都听见了。 “好,”他坐回去,端起茶杯,“打得好。” 左良玉抬起头,看了传令兵一眼,又低下头去。刘泽清也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三桂摸了摸脸上的白布,伤口又疼了,可他笑得更深了。摔下马,最好摔断脖子。死在城下,更好。 “义父,王景安和卢象升要是败了,莱州城还是打不下来。到时候,朝廷还得靠义父。” 高起潜没有接话,可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了。他放下茶杯,对传令兵摆了摆手。“下去领赏。” 传令兵磕了个头,退出大帐。 帐外,他走出去十几步,拐了个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太原军的银子,成色真好,还都是纹银。王总兵出手就是大方,随随便便就是百十两纹银! 莱州城里,王景安站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面前堆着十几口箱子。 箱子都打开了。银子、铜钱、绸缎、布匹、瓷器、字画,还有几箱子粮食。烛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卢象升从外面走进来,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又看了一眼王景安。 “叛军的东西?” 王景安点点头。“孔有德跑得急,没来得及带走。库房里还有,正在清点。” 卢象升走到一口箱子前面,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卷绸缎,摸了摸,也放下了。 “嗣业兄,”他转过身,“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景安看着他:“建斗兄意下如何?”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按规矩,缴获的财物,该上缴朝廷。” 王景安没有接话。他从箱子里拿起一卷绸缎,抖开,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松江来的,织得密实,花纹也精致。 “卢大人,”他说,“你的兵,几个月没发饷了?” 卢象升没有说话。 王景安把绸缎放回去。“我的兵,三年没断过饷。可卢大人的天雄军,从湖广一路打到山东,朝廷的粮饷拨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卢象升叹息一声,这年头当兵的,哪有不难的?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他。“这些东西,上缴朝廷。朝廷拨下来,一层一层地扣,到了兵手里,还剩多少?建斗兄,你信不信得过那些官?” 卢象升的脸色变了变:“你想怎么分?” “银子分成三分,你我各一份,剩下的交给皇上。” 卢象升很敏锐的听到了是交给皇上,而不是交给朝廷。 他看着那堆箱子,看了很久:“我的兵,确实缺饷。从湖广出来的时候,朝廷拨了三个月粮饷。到了山东,高起潜一粒米都没给过。” 王景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卢象升抬起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第262章 斩杀叛将 王景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对门口的亲兵道:“叫孙军需官来。” 孙军需官来得很快。他带着几个人,拿着账本和秤,进了大堂就开始干活。称银子、数铜钱、量布匹、估瓷器,手脚麻利,一样一样地记在账本上。 “这些粮食多分给你点。” 城外,太原军的营寨里,周勇正站在一张舆图前面。 舆图上画着莱州到登州的路。山路、水路、官道、小路,标得密密麻麻。几个红点标在登州城外,那是孔有德可能走的路线。 戚小虎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周将军,夜不收回来了。孔有德往登州跑了,杨震追了三十里,没追上。” 周勇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他的人呢?” “精兵还有两千多。溃兵跟了一路,跑的跑、散的散,到登州能剩一千就不错了。” 周勇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登州城里有他的船。他要跑,肯定走海路。” 戚小虎凑过来。“咱们追不追?” 周勇摇了摇头。“追不上。他骑马,咱们走路。等咱们到登州,他早出海了。” “那怎么办?” 周勇的手指停在登州城外的一个位置上。“红咀堡。他要是从海上跑,最近的登陆点是金州卫的红咀堡。那里是后金的地盘。” 戚小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他要去投后金?”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戚小虎。“大人早就料到了,派人送八百里加急,给登州总兵。让他堵住港口,别让孔有德跑了。” 戚小虎接过信,转身跑了。 周勇站在舆图前面,看着登州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吹灭了蜡烛,走出大帐。 外面,天快亮了。远处的莱州城里,太原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着,城头上,哨兵端着燧发枪。 高起潜的大帐里,天亮了,可没有人进来报信。 高起潜坐在主位上,等着。左良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刘泽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吴三桂摸着脸上的白布,伤口还在疼,可他不在乎。 天亮了又黑了。 传令兵又来了一个,跟上一个一样,满身是土,盔甲歪歪斜斜。 “公公,又打了一天。王景安和卢象升死伤更重了,可叛军也撑不住了。两边都在硬撑,看谁先垮。” 高起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传令兵退下去,又领了一锭银子。 吴三桂摸着耳朵上的白布:“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咱们正好捡个便宜。” 高起潜笑着说:“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能打仗又能怎样?在这军营里还不是我说了算?” 城外,莱州城里,王景安和卢象升的兵正在分东西。 卢象升站在那堆绸缎前面,看着他的兵把布匹搬上车。那些兵脸上带着笑,有人把绸缎披在身上比划,有人把银子塞进靴筒里,有人蹲在地上数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王景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这个给你。汝窑的,孔有德从大户家里抢的,没来得及带走。” 卢象升接过瓷瓶,看了看。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裂了。”他说。 “裂了也是汝窑的。拿回去,给你夫人插花。”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把瓷瓶收进袖子里。 远处,登州的方向,天边又冒烟了。不是莱州那种战火的烟,是港口在烧。孔有德的船在烧。 莱州城里的硝烟还没散尽,王景安站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面前摆着两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的血已经干了,脸上盖着破布。 周勇站在旁边,盔甲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渍,脸上疲惫不堪:“孔有德,耿仲明。红咀堡外面追上的。他们要上船,船被咱们堵了。孔有德带了三百人断后,被陌刀兵围住了。王猛一刀劈了孔有德的马,秦穹砍了他的脑袋。耿仲明要跑,被燧发枪兵打成了筛子。” 王景安低头看着那两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掀开破布,看了一眼。 孔有德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耿仲明的脸已经看不清了,铅弹打穿了半边面颊,血肉模糊。王景安把破布盖回去,转过身。 “把人头装匣子里,石灰腌好,送到京城去。让朝廷看看,孔有德和耿仲明,死了。” 周勇抱拳:“是。” 帐帘掀开,卢象升大步走进来。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王景安。“红咀堡那边,你的人得手了?” “得手了。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死了。人头在装匣子,送去京城。” 卢象升问道:“你什么时候派的人?” 王景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面,手指点在莱州的位置上,然后慢慢往东移动,划过登州,划过海面,停在红咀堡。 “莱州还没打的时候,周勇就出发了。从莱州到红咀堡,六百里。他带着陌刀兵和枪骑兵,绕道青州,走昌邑,过登州,在孔有德到之前两天,堵住了红咀堡。” 卢象升站在他旁边,看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看着那些标注着日期和地点的红点,沉默了很久。 “你从太原出发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 王景安的手指还停在红咀堡那个点上。“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孔有德在莱州,退路只有两条,往北走陆路,从登州出海;往东走海路,从红咀堡上岸投后金。我把两条路都堵死,他就跑不了了。” 卢象升看着舆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苦笑了一声。“我在湖广打了三年仗,自幼也算熟读兵法,用兵这方面还不及你一半。” “他们称呼我儒将,如此看来,我比你差得远。” “建斗兄何必这么说,张献忠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能保湖广一方平安,已经很了不起了。” 第263章 发现端倪 “孔有德在莱州守了一个月,等的就是左良玉和刘泽清去攻城。他的人死了,省粮食。你的人死了,省粮食。怎么都不亏。”王景安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把莱州、登州、红咀堡都圈在里面,“打仗不是只打赢就行了。打赢了,还得让他跑不掉。跑不掉了,还得让他没地方投。” 卢象升看了他很久。“你在山西,也是这样?”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周勇道:“把人头送去京城。路上小心,别让高起潜的人截了。” 周勇抱拳,转身出去了。卢象升站在原地,看着门板上那两具盖着破布的尸体,看着舆图上那些红点和弯弯曲曲的路线,看了很久。 高起潜的大帐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已经六天了。每天都有传令兵回来,每天都说王景安和卢象升在攻城,每天都说死伤惨重,每天都说还没登上城墙。 吴三桂开始觉得不对了,他摸着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看着那个又进来领赏的传令兵,忽然开口:“你等一下。” 传令兵站住了。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王景安从马上摔下来了,伤了没有?” 传令兵的眼神飘了一下。“伤……伤了。” “伤了哪儿?” 传令兵的嘴张了张:“腿。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对高起潜道:“义父,不对。” 高起潜抬起头:“我也觉得不对,他俩加起来一共也就三万多兵马,每天都死伤惨重,怎么坚持下来的?” 吴三桂猜测道:“王景安要是真伤了腿,卢象升要是真死伤惨重,孔有德早就出城反攻了。孔有德不是傻子,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高起潜的脸色变了。 吴三桂继续道:“义父,王景安会不会已经……”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都不是傻瓜,都看出点端倪来。 高起潜猛地站起来:“备马。咱家亲自去看。” 高起潜带着五百人,骑马往莱州城赶。吴三桂跟在后面,左耳上的伤口被风一吹。“嘶!真他娘的疼啊!” 左良玉和刘泽清跟在最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仗打成这样,要是在京城,没被拖出去斩首就算好的了。 离莱州城还有五里,路上开始有人了。 不是官军,是老百姓。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往西走。高起潜勒住马,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从面前经过。 “站住。”一个亲兵拦住了几个百姓,“你们从哪儿来的?” 一个老汉停下来,看见高起潜的旗号,扑通跪下了。“军爷,我们从莱州城出来的。” 高起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莱州城?城里怎么样了?” 老汉抬起头:城…城早就破了。好几天前就破了。官军打进来,叛军跑了。城里现在都是官军的人。” “什么?”高起潜尖叫一声,脸上大惊失色。 吴三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城早就破了?” 老汉被他吓了一跳,磕着头道:“是,军爷。好几天了。王大人和卢大人打进来的,炮一响,城墙都塌了。叛军跑了,孔有德也跑了。” 高起潜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想起那些传令兵,每天一个,每天都说攻城,每天都死伤惨重,每天都领一锭银子。 “可恨,这些传令兵为了几个银子,竟敢欺骗本监军。” 吴三桂的脸扭曲了。新伤旧恨一起涌上来,脸上的白布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义父!王景安骗了我们!城早就打下来了,他瞒着不报,把功劳全占了!” 左良玉催马上来,脸色铁青。“高公公,王景安这是欺君!” 刘泽清也跟上来。“他截了传令兵,骗了咱们六天!六天!” 高起潜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莱州城的轮廓。城头上,旗帜在飘。不是叛军的旗,是官军的。红的,黄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城。”高起潜脸色阴沉下来。 莱州城东门,太原军的哨兵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旗子上写着“高”,歪歪斜斜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哨兵端起燧发枪。“站住!什么人!” 高起潜的亲兵冲上来。“高公公在此!让王景安出来迎接!” 哨兵没有动,枪口还是对着前面。“等着。” 吴三桂下马骂道:“什么,你个小兵竟然让监军大人在城门等着,是不是不想活了?” 高起潜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门。城门已经被修过了,塌了的地方用木头和砖石补上,虽然不是原来的样子,可结实得很。城门洞里,太原军的兵站成两排,黑洞洞的枪口,一动不动。城头上,哨兵端着枪,像是对待敌人一样地看着他们。 高起潜等了很久。王景安没有出来。卢象升也没有出来。 高起潜终于忍不住了你:“王景安!你给咱家出来!” 城门洞里走出一个人。不是王景安,是戚小虎。他走到高起潜马前,抱了抱拳。“高公公,王大人和卢大人正在城里清点叛军留下的财物,暂时走不开。公公要是有事,可以进城去说。” 高起潜的脸涨得通红。“清点财物?城打下来六天了,他不报捷,不通报,自己在城里清点财物?” 戚小虎笑了笑。“公公,城是六天前打下来的,可城里还没清完。叛军留下的东西多,得慢慢清点。” 吴三桂从后面冲上来,脸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全是恨意。“王景安截了义父的传令兵,骗了义父六天!你们太原军,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戚小虎看着他,看着那只包着白布的耳朵,摇头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传令兵不是每天都回去汇报么?” “你!”吴三桂手指哆哆嗦嗦指着他,一时竟哑口无言。 戚小虎脸上露出坏笑:“这天寒地冻的,吴公子,你的耳朵长好了?” 第264章 高起潜进城 “草!” 一口纯粹的国骂脱口而出,吴三桂怒气值爆表,他拔出刀,刚要动手,被高起潜的亲兵拦住了。 高起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进城。” 他带着人往城门洞里走。走到城门口,太原军的兵把枪一横,拦住了。 戚小虎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公公,人可以进。兵不行。” “凭什么?” “城里在清点财物,人多手杂,丢了东西说不清楚。公公要是不放心,可以带几个亲兵。五百人,不行。” 高起潜盯着戚小虎,戚小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高起潜咬着牙道:“十个人。” “二十个。”戚小虎让开了路。 高起潜带着二十个亲兵和吴三桂、左良玉、刘泽清进了城。城里已经不像打仗的样子了。街道被清理过,尸体搬走了,血迹用土盖了,可墙上还留着弹孔和刀痕。老百姓蹲在墙根底下,看见高起潜的旗号,有人站起来看,又蹲回去了。 知府衙门的大堂里,王景安和卢象升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盘点心和几碟干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在茶馆里聊天。 高起潜走进去,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王景安!” 王景安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高公公来了?坐,喝茶。” 高起潜没有坐,他走到王景安面前,手指指着他的鼻子。“王景安,城打下来六天了,你不报捷,不通报,截了咱家的传令兵,骗了咱家六天!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公公,城是六天前打下来的。可孔有德跑了,我去追孔有德了。捷报是今天才写的,公公要是不信,可以看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子,递过去。高起潜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着哪天攻城,哪天破城,杀了多少叛军,抓了多少俘虏,孔有德和耿仲明在红咀堡被斩杀,人头已经送往京城。写得清清楚楚,一样不缺。 “孔有德死了?”高起潜的手抖了一下。 “死了。人头在送往京城的路上。公公要是想看,等送捷报的人回来,可以看看。” “什么!战报送去京城了?”高起潜大惊失色,仗都打完了,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这篓子可捅大了。 高起潜捏着那份折子,手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三桂从后面冲上来,指着王景安。“王景安!你截了传令兵,骗了我义父六天!你安的什么心?” 王景安看着他,看着他包着白布的耳朵,忽然笑了一下。“吴公子,你的耳朵不疼了?” 吴三桂的脸涨得通红,拔出刀来。戚小虎一步跨上来,挡在王景安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大堂里的太原军亲兵同时端起了枪。 高起潜喝住吴三桂,把折子摔在桌上。“王景安,你瞒报军情,截留传令兵,私分叛军财物,哪一条都是死罪。” 王景安看着他,笑了一下。“公公,瞒报军情?孔有德的人头在送往京城的路上,捷报是今天写的。公公在城外大营里,我派人去请过公公,公公说‘让他打,咱家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这话,公公说过没有?” 高起潜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王景安继续道:“截留传令兵?如果我没记错,那几个人我记得是你们带来的兵,。他们回营汇报军情,说的是太原军的战况。公公的人,我一个都没拦过。” 高起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分明就是你贿赂传令兵,这几个人也可恨,该杀!” 王景安从桌上拿起一个瓷瓶,递给卢象升。“卢大人,这个给你。汝窑的,裂了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卢象升接过来,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高起潜站在原地,看着王景安和卢象升有说有笑地分东西,看着那些箱子、绸缎、瓷瓶从面前搬过去,看着太原军的兵和天雄军的兵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理他。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吴三桂跟在后面,左良玉和刘泽清也跟在后面。走到城门口,高起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莱州城的城头上,太原军的红旗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 高起潜转过头,骑马出了城。 莱州城里的硝烟散尽,可卢象升脸上的愁容没有散。他站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看着那些箱子被一车一车地搬走,看着太原军的兵和天雄军的兵有说有笑地清点战利品,忽然叹了口气。 “王总兵。” 王景安正在看孙军需官递上来的清单,闻言抬起头。 卢象升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高起潜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今天你让他丢了这么大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景安把清单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山东损兵折将,回去没法交代。可他有个义子,叫吴三桂。”卢象升的声音更低了,“吴三桂的爹是吴襄,辽东总兵。吴襄在朝中有人。高起潜要是倒打一耙,说你瞒报军功、私分战利品,朝中那些人,不会替你说话的。”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建斗兄,你在湖广打了三年仗,朝廷的粮饷没给够过,弹劾你的折子没断过。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卢象升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景安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卢象升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又看了一眼王景安。 “打开看看。” 卢象升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看到第二行,手抖了一下。看到最后一行,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出兵之前。”王景安道,“吴富贵带走的。算日子,已经到京城了。” 卢象升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写的不是战报,是一封弹劾高起潜的折子。上面写着高起潜在山东损兵折将、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百姓、虚报战功欺瞒朝廷。这些东西,卢象升都知道。可折子上最后一条,他不知道。 第265章 高起潜建生祠 “高起潜在山东私建生祠,令麾下将士呼其为九千岁。其义子吴三桂,亲自主持建祠之事。” 卢象升脸色大变:“这高起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做,让皇上知道了,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王景安说道:“这也是我无意中发现的。登州城外,有一座庙。塑像是高起潜的,碑文上写着高公公镇守山东,剿灭叛军,保境安民。山东百姓感念其德,自发建祠,以表敬意。” 卢象升苦死许久,这高起潜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会做这种事? 王景安看出了他的心思:“高起潜不做,他收的义子可不少,吴三桂不就是县城的?”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他在大堂里来回走着,走了几圈,停下来,看着王景安。“你知道魏忠贤是怎么死的?” “知道。” 卢象升声音小了起来,生怕隔墙有耳:“皇上最恨的就是太监干政、太监弄权。魏忠贤倒了之后,谁要是在这方面沾边,谁就死。高起潜就算在山东打了败仗,皇上顶多骂他几句,降他的职,过两年还能起复。可要是沾上九千岁这三个字?” 他没有说下去。 王景安替他说了。“他活不了。” 登州城外,那座庙已经变了样。 庙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围着矮墙。孔有德在的时候,正殿里摆着地图和沙盘,墙上挂着刀剑,地上铺着草席,像一座军营。现在,地图和沙盘搬走了,刀剑摘了,草席换了。正殿正中,塑了一尊像。 像塑得不算好。工匠是王枭从莱州找来的,手艺一般,时间又紧,五官有些走形。可那身蟒袍塑得仔细,袍角上的云纹、袖口上的金线,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是铜的,擦得锃亮,里面插着几炷香,已经烧完了,香灰堆了满满一炉。 殿门口的匾额是新的,红底金字:“高公祠”。 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镇守山东功勋着”,下联写“保境安民德泽长”。 偏房里,王枭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叠书信,写着高公公亲启,封皮上盖着吴三桂的私章。 几份账册,记着建祠的花销。木材、石料、工匠的工钱,一笔一笔,经手人都是吴三桂的人。还有一张纸,上面抄着几行字,是吴三桂在开工那天说的话,“义父镇守山东,劳苦功高,百姓感恩戴德,自发建祠。三桂不才,愿代父督工,以尽孝心。” 王枭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匣子里,封好,交给旁边的人。 “送去京城,交给吴公公。告诉他,东西齐了。” 那人接过匣子,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王枭站在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像。烛光下面,高起潜的泥像端坐在供桌后面,穿着蟒袍,戴着官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前香灰堆了厚厚一层,像是有人长年累月地烧香供奉。那些香,当然是王枭的人烧的,烧了好几天,烧出香火旺盛的样子。 王枭转过身走了。 乾清宫里,朱由检面前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战报,写着太原军和天雄军攻克莱州、斩杀孔有德和耿仲明、收复失地。另一份是吴富贵的密折,厚厚一叠,压在战报上面。 朱由检先看了战报,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可那喜色没持续多久,他翻开密折,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越看越沉,看到最后,整张脸铁青。 他把密折摔在案上。“王承恩。” “奴婢在。” “高起潜在山东建了生祠,你知道吗?” 王承恩的腿软了一下。“奴…奴婢不知。” “不知?他的义子吴三桂亲自主持建祠,塑了像,挂了匾,写了碑文,庙里的香火就没断过。你在宫里,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王承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心里直问候高起潜祖宗十八代,这是脑子让驴踢了,才能干出这种事? 朱由检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着。他想起魏忠贤。想起天启年间,魏忠贤的生祠遍布天下,各地官员争着建,争着跪,争着叫九千岁。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魏忠贤,拆生祠,抄家产,把人逼死。这才几年,高起潜又来了。 “九千岁。”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可王承恩的后背全湿了。 “传旨,”朱由检的声音从殿那头传来,“锦衣卫,去山东,把高起潜锁拿进京。左良玉、刘泽清,革职拿问。吴三桂——” 他顿了顿。 “一并拿下。” 王承恩叩下头去。“遵旨。” 莱州城外,高起潜的大帐里,气氛已经变了。 左良玉和刘泽清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吴三桂坐在高起潜旁边,脸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白布里渗出来,他也不敢擦。高起潜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邸报,最新的那份,是三天前的。上面写着太原军攻克莱州、斩杀孔有德和耿仲明,皇上龙颜大悦,已经下了嘉奖的旨意。 可嘉奖的旨意没到莱州,先到的是另一道旨意。 “高公公,”一个亲信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锦衣卫来了。” 高起潜猛地站起来:“这怎么可能?怎么说也算平定叛乱,就算咱家没多少功劳,也不至于派锦衣卫千里而来。” 他急得不得了,可没多少时间给他了。 帐帘掀开,几个锦衣卫校尉走进来,为首的是吴富贵,手里捧着圣旨,脸上带着得意:“高起潜接旨。” 高起潜跪下去,腿在发抖。吴三桂也跪下去,左良玉和刘泽清也跪下去。帐里的人全跪了。 吴富贵展开圣旨,念了很长一段。前面的话高起潜没听清,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着即锁拿进京,交刑部严审。” “高起潜,走吧。” 高起潜跪在地上,没有动。千户使了个眼色,两个校尉上前,把他架起来。高起潜的腿软了,站都站不稳,被拖着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看着吴三桂。 “三桂……” 吴三桂跪在地上,脸上的白布已经全红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吴富贵看了吴三桂一眼。“吴三桂,你也走。” 第266章 高起潜下场 两个校尉上去,把吴三桂也架起来。吴三桂没有挣扎,腿已经软了,被拖着往外走。经过左良玉和刘泽清身边的时候,千户停下来。 “左良玉,刘泽清,革职拿问。在营中候旨,不得离开。” 左良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刘泽清的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也不敢抬头。 帐外,高起潜被塞进一辆囚车。囚车是锦衣卫从京城带来的,木头很粗,铁钉很密,上面盖着油布,遮得严严实实。高起潜坐在里面,脸从油布的缝隙里露出来,灰白灰白的,像死人一样。吴三桂被塞进另一辆囚车,脸上的白布已经掉了,露出左边那个黑乎乎的血洞。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富贵得意地说道:“高起潜,你东窗事发了,想想后事该怎么办吧。” 高起潜骂道:“不就是战败了?就你这样的,我以前在宫里眼皮都不带抬的,你如今小人得志,落井下石!” 吴富贵哈哈一笑:“你以为是这件事?” 高起潜愣住了:“还能有什么事?” “我的高大公公,你的义子吴三桂在山东给你建生祠,传到京城去了,满朝文武震惊,我想问问你有几条命能这么折腾?” 高起潜彻底呆住:“冤枉,这绝对是有人冤枉我!皇爷,您老人家心明眼亮,可千万别信啊!” 吴富贵也不理他,任由他大喊大叫。 天空下起了雨,高起潜的囚车晃晃悠悠进了京城。 高起潜坐在车里,手铐脚镣磨得皮开肉绽,雨水从油布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街两边站满了人,有撑伞的,有披蓑衣的,有直接淋在雨里的。没人说话,都盯着那辆囚车看。 囚车从正阳门进来,沿着棋盘街往北走。高起潜从油布的缝隙里往外看,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接着又有人说,声音大起来,像雨里的雷,滚过来滚过去。他听清了“杀了他。” 囚车拐进长安左街,刑部大堂到了。高起潜被从车里拖出来,腿已经站不住了,两个校尉架着他往里拖。他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百姓还没散,黑压压的一片,都在看他。 刑部大堂里,人坐得满满当当。尚书、侍郎、郎中、主事,按品级坐着,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堂下跪着高起潜,蟒袍已经扒了,穿着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泥点和血渍,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像个疯子。 尚书把惊堂木一拍,那声音在大堂里嗡嗡地响。 “高起潜,你知罪吗?” 高起潜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破风箱。“罪臣……知罪。” 尚书念了半天的罪状。损兵折将,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百姓,虚报战功,欺瞒朝廷。念一条,堂下就有人应一声,念到后面,应声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堂都炸了,私建生祠,令麾下将士呼为九千岁。 高起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罪臣…没有……” “没有?”尚书从案上拿起一叠纸,抖了抖,“这是登州城外高公祠的画像,这是吴三桂亲笔写的建祠账册,这是莱州百姓的供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高起潜说不出话了。他知道那些东西是假的,可他说不出来。他自己的事情他还不知道?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在山东损兵折将是真的,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是真的,虚报战功也是真的。这些事,哪一件都够他死一回。生祠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已经不重要了。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炸了锅。 第二天早朝,朱由检刚坐上御座,弹劾的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上来。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老头儿七十多了,声音还像铜钟一样响。 “臣弹劾太监高起潜,在山东损兵折将,丧师辱国,罪不容诛!” 他跪下去,把折子举过头顶。 朱由检还没开口,又一个人站了出来。礼科给事中,四十来岁,弹劾的时候声音悲愤不已,像是高起潜杀了他全家一样。“高起潜在山东,纵容左良玉、刘泽清抢掠百姓,山东百姓,十室九空。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接着是兵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吏科给事中。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折子一把一把地往御案上堆。大堂里嗡嗡的,全是弹劾高起潜的声音。 朱由检坐在上面,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白胡子,红袍子,玉带钩,走得稳稳当当。他跪下去,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钱士升,弹劾太监高起潜。”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钱士升,东林党人,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的同乡。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高起潜以阉竖之身,建生祠,受呼‘九千岁’,其行径与魏忠贤无异。皇上登基之初,诛魏忠贤,拆生祠,天下称颂。今高起潜又蹈其覆辙,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他说完,磕了个头。 大堂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这次不是几个人在说,是几十个人在说。东林党的,不是东林党的,平时不对付的,这时候全站到一起了。有人喊“杀高起潜”,有人喊“以正国法”,有人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如今朝堂是东林的天下,高起潜敢搞这么一手,效仿当年九千岁,他们可不想再回到那段日子。没话说,必须搞死他。 周延儒站在前面,眯起眼睛,一句弹劾的话都没说。他也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不过现在形势对自己有利,不管是不是高起潜干的,必须得让他来被这个锅,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件事栽倒他头上。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看着御案上堆成山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准奏。高起潜,斩立决。” 第267章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高起潜被押到菜市口那天,又下雨了。 刑场搭在菜市口十字街的正中间,木板搭的台子,一人多高。台子周围站满了人,比囚车进城那天还多。伞挨着伞,蓑衣挨着蓑衣,密得像森林。刽子手站在台上,光着膀子,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的水往下滴。 王景安特意来看看他,高起潜也没了和他斗的心思,只是一个劲喊:“我是冤枉的……” “各位弟兄,这天寒地冻的,拿着去买点热茶喝,我和这位公公有旧,想单独聊一会。”他手一招,王枭拿出几百两银子,分给众人。 押运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平叛山东的将军,也乐意卖他个面子,不就是几句话:“王总兵,您客气,弟兄们,把空让出来,让王总兵好好聊聊。” 看到夕日仇人,高起潜眼神才慢慢回过神:“我是冤枉的,我没建生祠!” 王景安靠近他小声说道:“我相信,你是冤枉的。” 高起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喊道:“那你快告诉皇爷,咱家是冤枉的……” “高公公,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扯这个?” 王景安笑着看着他:“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高起潜慢慢回味着这句话,睁大眼睛:“你……” 高起潜被从囚车里拖出来,腿已经软了,两个刽子手的副手架着他往台上拖。他的中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见台下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都在看他。 有人喊了一声,“杀了他!” 接着几百个人一起喊,“杀了他!杀了他!” 高起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雨灌进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被按在台上,跪下去。膝盖磕在湿木板上,咚的一声。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举起刀。刀在雨里闪着冷光。台下安静了一瞬。 刀落下去。 血喷出来,被雨打散了,落在台下的水洼里,一圈一圈地漾开。台下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了。有人喊“杀得好”,有人喊“阉贼死了”,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声音混在一起,比雨声还大。 吴三桂没有上刑场。 他在刑部大牢里,听见外面远远地传来喊声。听不清喊什么,可他知道,那是菜市口的方向。他坐在稻草堆上,靠着墙,左耳上的伤口又在疼了。从山东到京城,一路颠簸,伤口一直没好。牢里没有药,没有干净布,伤口烂了,流脓,臭味自己都能闻到。他摸了摸那块地方,摸到一手脓血。 牢门开了。 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吴三桂,出来。”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跟着狱卒往外走,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里全是霉味和尿臊味。走到头,又上了一道楼梯,进了刑部的一间小屋子。 屋里坐着几个人。刑部的一个郎中,兵部的一个主事,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穿着便服,可气势不像是普通人。 郎中开了口,说了很多话。他没全听清,只听见了几句。 “高起潜已伏诛”,“吴襄上折子请罪”,“皇上念你年轻,被高起潜蛊惑,从轻发落”。 最后一句他听清了,“革去功名,发回原籍,交吴襄严加管束。”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罪人谢恩。” 抬起头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一盏快灭的油灯。他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左耳,摸到那块空荡荡的地方。伤口还在流脓,疼得钻心。可他活着。高起潜死了,他还活着。 高起潜死后第三天,王景安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地址。 济南城外,柳园。 送信的人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说话慢条斯理的。“王大人,有人想见您。不方便在营里见,所以选了这么个地方。” 王景安看了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戚长山站在他旁边,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大人,看来来者不善?”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大人,”戚长山压低了声音,“周延儒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高起潜刚死,他就来找您,未必是好事。”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他要见我,我去就是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柳园在济南城南门外三里处,是个不大不小的园子,听说以前是某个致仕官员的别业。园子里种满了柳树,这个时节柳枝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看着有些萧索。王景安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园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绕过一座假山,到了一间亮着灯的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茶具。一个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 周延儒。 “王总兵,别来无恙。” “阁老客气了。”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家丁上了茶,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延儒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王景安也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明前的。 过了很久,周延儒放下茶杯,开口了。“王总兵,山东这一仗,打得漂亮。孔有德和耿仲明的人头送到京城那天,皇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王景安看着他。 “皇上说,‘王景安能打仗’。”周延儒笑了笑,“这可是皇上金口玉言,王总兵,你前途无量啊。” 王景安放下茶杯。“周大人过奖了。这一仗,不是王景安一个人打的。卢大人出了大力,将士们出了死力。王景安不敢居功。” 周延儒摆了摆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神不对劲了,像刀子收了鞘,可刀还在。 第268章 周延儒的算盘 “王总兵,咱不说这些客套话。我今天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王景安点了点头。 周延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高起潜死了。斩立决,菜市口,一刀两断。可我在想,高起潜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贪,他蠢,可他没蠢到在山东建生祠的地步。魏忠贤的例子就在眼前,他一个太监,建生祠,叫九千岁,这不是找死吗?” 他双眼紧盯着王景安,像是想看出什么破绽。 王景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镇定自若地说道:“首辅说的对,高起潜确实蠢,蠢到在山东建生祠。可这世上,蠢人做蠢事,不奇怪。” 周延儒看了他很久。“王总兵,登州城外那座生祠,你去过吗?” “没有。” 周延儒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王总兵,你这个人,嘴严。” 王景安没有说话。周延儒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花厅里安静了很久,能听见窗外柳枝在风里晃的声音。 “不说高起潜了。”周延儒忽然换了个话题,“王总兵,你在山东打了胜仗,朝廷总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周延儒的眼睛。 “山东总兵。”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周延儒看着他,他也在看周延儒。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刘泽清已经革职拿问了,山东总兵的位置空着。我在山东打了仗,熟悉山东的地形民情。手下两万人马,可以分一半驻防山东。叛军虽然败了,可残部还在登州,海上也不太平。山东总兵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周延儒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柳枝的苦味。 “山东总兵,”他慢慢道,“这个位置,朝中盯着的人不少。你一个山西总兵,跨省去当山东总兵,不合规矩。” 王景安也站起来。“规矩是人定的。周大人是首辅,定规矩的事,周大人说了算。” 周延儒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笑了。“王总兵,你这是在给我送礼?” 王景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走过去,放在周延儒面前的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白银十万两。周延儒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王景安。 “王总兵,你在山西开了三年银行,攒了多少钱?” 王景安没有回答。 周延儒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他没有收,也没有退,只是放在那里。 “王总兵,你的银子,我不能收。” 王景安眉头一皱,这银子不收,他倒是没想到。这银子谋求一个总兵的位置,不少了。 周延儒非常贪财。他的贪财并非个人行为,而是形成了一套以他为核心的系统性卖官鬻爵网络,他贪腐最突出的特征就是通过亲信公开售卖官职,形成了结构化的贪腐链条。 除了卖官,周延儒还毫不避讳地利用职权为自己和家族谋利。他将平庸的哥哥周素儒安插进锦衣卫并授以千户之职,甚至让家人周文郁担任副总兵。 他利用主持科举的机会,为自己的姻亲陈于泰谋取了状元之位,其好友之子吴伟业(梅村)也位列榜眼。 史书记载,周延儒生活腐化堕落,不仅贪财,而且好色。他甚至敢收受大盗神一魁的贿赂,中饱私囊。 周延儒最终因谎报军情等事被崇祯帝清算。崇祯十六年(1643年),他被赐自尽,同时籍其家,即查抄全部家产。虽然具体数字不详,但当时已有大臣请求赦免他应追缴的助饷赃银,可见其贪腐数额之巨大。 尽管《明史》将他列入“奸臣传”,但关于他贪财的记载在多种史料中相互印证,是其生平最确凿的负面评价之一。 不过奸臣很多事能干之臣,能力甚至比许多清官忠臣都强上不少。 周延儒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柳枝。“不是嫌少,是不敢收。你在山西做的事,我听说过。办学堂,办报纸,开银行,练兵。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的银子,我收了,以后就不好说话了。” 他转过来,看着王景安。“银子我不收。可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王景安看着他,静静听着他准备放什么屁。 周延儒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有一个孙女,今年十六了,模样还说得过去,也读过几年书。我想把她许配给你。” 王景安愣住了,应该说是呆住了。他想了无数种剧本,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老头不按套路出牌! 周延儒看着他愣住的样子,露出奸诈的笑容:“怎么,王总兵嫌弃?” “不是,阁老有所不知,我已经有婚约了。” “我知道。李性忠的女儿,李如松的孙女。”周延儒点了点头,“可你还没成亲。我孙女嫁过去,不做正妻,做小妾也行。” 王景安沉默了,看来这周延儒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周延儒继续道:“王总兵,你在山西,天高皇帝远。可朝中没有人替你说话,你做什么事都有人盯着。钱谦益在你那儿,东林党的人盯着你。高起潜死了,可宫里还有人盯着你。你一个人在山东打仗,朝中连个替你递折子的人都没有,更何况你父母都在京城,有个人照应也好。” 王景安暗叹一声,朝廷这规矩,在外领兵征战将领,家人要留在京城当人质,不过他也能理解,换做他当掌权者也会这么做。 “我孙女嫁给你,你就是我周家的人。朝中有人替你说话,有人替你挡事。你在山西做的事,在山东做的事,没人敢随便弹劾,咱们两家就是亲家,你的双亲我也会照拂一二。” 王景安站在那里,看着周延儒。烛光下,周延儒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商量婚事。 第269章 送老婆 “周阁老,”王景安终于开口,“我的正妻,只能是李慕烟。” 周延儒摆了摆手。“我说了,小妾也行。我周延儒的孙女,给人做小妾,传出去不好听。可我看好你。你这个人,将来不止是山西总兵、山东总兵。我孙女跟着你,不会吃亏。” 王景安沉默了很久。花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烛芯烧断的声音。 “阁老,这件事,容我回去想想。” 周延儒点了点头,站起来,拱了拱手。“王总兵,不急。你在山东还有仗要打,等你打完仗,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王景安还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延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总兵,那十万两银子,你拿回去。山东总兵的事,我来安排。” 王景安停下来,回过头,听着他的下文。 “我周延儒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可你,我不会看错。” 王景安没有说话,转过身,走了出去。 园子外面,陈平牵着马在等他。见他出来,陈平迎上去。 “大人,周延儒说了什么?” 王景安翻身上马,没有回答。陈平不敢再问,也上了马。两匹马往莱州的方向走,夜色沉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走了很久,王景安忽然勒住马。 “陈平。” “在。” “你说,一个人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别人做小妾,图什么?” 陈平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王景安没有等他回答,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身后,柳园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在外耽搁了几天,从前他来京城,是山西总兵进京述职,走的是正阳门,住的是驿馆,见的是兵部的人。这次他是私下来的,走的是德胜门,住在一条小胡同里的一间小宅子。陈平在三天前就安排好了,宅子不大,两进两出,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大人,老太爷住在城东的甜水井胡同。离这儿不远,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陈平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王景安点点头。“今晚就去。” 甜水井胡同在京城东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住的不是官宦人家,是些做小买卖的、在衙门里当差的、给大户人家当管事的,算是京城的中等人家。王怀仁住在一个小院里,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去年没摘完的干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 王景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王怀仁都会把最大最好的石榴摘下来,用纸包好,放在柜子里,等他从学堂回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陈平上去敲了门。福伯开了门,看见王景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少爷?”他回过头朝屋里喊,“老爷!少爷回来了!” 王怀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茶。他看见王景安,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碎了。茶水流了一地,冒着热气。他站在那里,看着王景安,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王景安走过去,跪了下去。“爹,娘。” 王怀仁弯腰扶他,手在发抖。他把王景安拉起来,上下打量,看了很久。“瘦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了,“瘦了。” 王景安笑了笑。“没瘦。在山东打仗,吃得还好。” 王怀仁拉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老仆去烧水沏茶。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干果。王怀仁让王景安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还是那句话,“瘦了。” 王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花茶,很香。“爹,您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 王怀仁点了点头。“习惯。你让人送来的银子,每月都准时到。这院子也是你让人找的,住着舒服。隔壁张老爷是兵部的小官,人挺好,常过来串门。对面李太太会做点心,隔三差五送过来。” 王景安笑了一下。王怀仁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京城的规矩,在外带兵的将领,家眷得留在京城。你放心,爹在这儿挺好的。” 王景安放下茶杯。“爹,这次来,我是想接您去山西。” 王怀仁愣了一下。“去山西?朝廷能答应?” “我会想办法,试试吧。”王景安没有多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可他在巷口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袍,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那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这个院门。 王景安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爹,您在京城,有没有觉得被人盯着?” 王怀仁愣了一下。“盯着?谁盯着?”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王怀仁的兴致很高,拉着王景安说了大半夜的话。 说他在京城认识的人,说隔壁张老爷家里的事,说对面李太太做的点心,说胡同口的茶馆哪家的茶最好,说前门大街的铺子哪家的酱肉最香。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看着王景安。 “景安,你在山东打仗的事,我在京城都听说了。打了胜仗,杀了叛军头目,皇上都夸你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 王怀仁犹豫了一下。“我还听说,周延儒要把孙女嫁给你?” 王景安的手顿了一下。“爹听谁说的?” “隔壁张老爷说的。他说朝里都传开了,周延儒看上了你,要把孙女许给你做小妾。”王怀仁的声音低了下去,“景安,你答应了?” “还没有。” 王怀仁沉默了一会儿。“周延儒是首辅,他孙女嫁给你做小妾,这…这不是委屈人家姑娘吗?” 王景安没有接话。王怀仁看了他一眼,又说:“爹是个小地主,没见过什么世面。可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周延儒那么大的官,把孙女送给你做小妾,他图什么?” 第271章 京城闲逛 王母也是眉头紧皱:“儿啊,为娘在这京城住了这么久,也明白是陛下不放心你领兵在外,娘虽然不懂得大道理,可也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当朝首辅想把孙女嫁给你,这让陛下知道了,岂不是更猜忌你?” 王景安苦笑一声:“周延儒这算盘打的很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爹,您放心。我有分寸。” 王怀仁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你有分寸就好。爹不懂朝堂上的事,可爹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不过景安,你要是真娶了周家的姑娘,慕烟那边?” “爹,你放心,慕烟她识大体,不会不同意的。” 王怀仁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慕烟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她。” 王景安点了点头。 夜深了,王怀仁去睡了。王景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陈平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 “大人,巷口那个人还在。” “锦衣卫?” “像是。”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一个。巷口一个,胡同东头一个,西头还有一个。三个人,轮班盯着。” 王景安没有说话。锦衣卫盯着他父亲,这不算意外。他在山西做的事,朝中不少人盯着,锦衣卫当然也不会放过。可他还是觉得不舒服,像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人,”陈平又道,“周延儒那边,要不要回个话?”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不急。等我回山东再说。” 陈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景安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想起周延儒说的话,“我孙女嫁给你,你就是我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这四个字听着好听,可他知道,周家的人,是要替周家办事的。周延儒给他山东总兵的位置,把孙女嫁给他,不是因为他王景安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有用。这个道理,他懂。 他暗叹一声,周延儒这胆子不小,结党营私,也就是在明朝末期,不然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得。 可他没办法。他在山西,天高皇帝远,可朝中没有说话的人,做什么事都有人盯着。周延儒是首辅,有他罩着,事情会好办的多,至少能挡一下朝堂上的火力。 他需要周延儒。至少在现在,他需要。 若是这次拒绝,以前营造的良好关系恐怕会就此破裂,东林党说不定会直接发难。 算了想这么多干甚,白得一个媳妇有啥不好的。 高起潜的人头落地后的第七天,刑部大堂前的血还没冲干净,王景安却难得清闲了下来。登州的叛军在孔有德、耿仲明伏诛后群龙无首,被卢象升的天雄军一鼓荡平。捷报传回京城,朱由检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并特许王景安在京城多留几日,陪伴父母。 怎么也算来到京城了,好好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靴,看着就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王怀仁走在他右边,穿着新做的绸面袍子,头上戴着暖帽,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颇有些京城老太爷的派头。王景安的娘走在左边。 “这前门大街,可真热闹。”王怀仁感叹道,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王景安的娘接话道:“可不是嘛,比咱太谷老家的街宽了不止三倍。你看那绸缎庄,门口挂的那匹红绸,绣的花跟真的似的。” 王怀仁摆了摆手:“看什么看,家里缺你吃缺你穿了?景安好不容易休几天,别净往铺子里钻。” 一家四口加上几个便装随从,一路逛到了正阳门附近。 这里比前门大街更热闹,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卖脂粉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景安走在外侧,替母亲挡着来往的行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 一个卖柿子的小贩旁边,站着一个穿灰棉袍的人,正在低头摆弄担子上的柿子。王景安认出了那张脸,是甜水井胡同口那个锦衣卫。他跟了整整一条街,不远不近,不紧不慢。王景安收回目光,没有理会。 王怀仁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这是京城有名的‘听雨轩’,我听隔壁张老爷说过,他家的龙井是杭州运来的,水是玉泉山的水,泡出来的茶汤清亮,回味甘甜。” 王景安的娘嗔道:“你又不懂茶,就知道听人瞎说。” 王怀仁不服气:“我怎么不懂了?在家我也天天喝茶。” “既然爹想喝,咱们就进去坐坐。逛了半日,正好歇歇脚。” 王景安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让,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正阳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肤白如玉,一头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住。她骑马的姿势很熟练,身体微微前倾,缰绳控得稳稳的,可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像是在赶路。 枣红马从王景安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忽然从路边窜出来,挑着担子横穿街道。枣红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少女惊叫一声,身子往一侧歪去,眼看就要从马上摔下来。王景安一步跨出去,左手抓住缰绳,右手托住少女的腰,硬生生把她从马上扶住了。枣红马打着转,被王景安死死拽住,前蹄落地,在地上刨了两下,终于安静下来。 街上的人都看呆了。 王景安松开手,退后一步,抱拳道:“姑娘受精了。” 第272章 周婉清巧遇 那少女坐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惊魂未定。 她低头看着王景安,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多谢这位公子。要不是你,我肯定摔惨了。” 王景安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姑娘下次骑马,还是慢些好。正阳门这一带人多,马跑快了容易出事。” 少女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她 比王景安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脚蹬一双小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可她的脸又是那种很柔美的长相,圆润的鹅蛋脸,弯弯的眉毛,一双杏眼里波光流转,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年纪虽然不大,可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模样。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少女大大方方地问。 王景安犹豫了一下。“免贵姓王。” “王公子。”少女念了一遍,又笑了,“我叫周婉清。今天的事,多谢王公子了。” 周婉清。 王景安的心微微一动。姓周,京城,十五六岁,骑马出行,带着随从,这个年纪的大家闺秀很少独自上街,更少骑马。姓周的官宦人家,在京城能有这个排场的…… 他心里有了些猜测,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周姑娘不必客气。街上人多,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周婉清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一个穿绿绸衫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丫鬟跑到周婉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都白了。“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骑那么快做什么?老爷知道了非打死奴婢不可!” 周婉清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多亏了这位王公子。”她转过头,对王景安道,“王公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要不去坐坐?我让我爹好好谢谢你。” 王景安摇了摇头。“不必了。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周婉清看着他,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那好吧。王公子,后会有期。”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这一次骑得很慢,丫鬟和家丁跟在后面,一行人往正阳门方向去了。 王怀仁站在茶楼门口,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才走过来。“景安,你认识那姑娘?”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姓周?” 王景安看了父亲一眼。“她自己说的。” 王怀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姑娘自己说的,便没有再问。 一家四口上了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沏了一壶龙井,又上了四碟茶点,豌豆黄、芸豆卷、山楂糕、核桃酥。王怀仁端起茶杯,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味了半天。“好茶!果然是玉泉山的水,就是不一样。” 王景安的娘白了他一眼:“你就装吧。” 茶喝了两泡,王怀仁还在津津有味地品着,王景安的娘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景安,你娘困了,咱们回去吧。” 王景安点了点头,叫伙计结了账。一家四口下了茶楼,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王景安忽然停下脚步。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个少女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王景安,眼睛一亮。 “王公子!” 是周婉清。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骑马时的青色劲装,而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下面系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上多了几件珠翠,看起来比刚才文静了许多。 她从小轿里出来,走到王景安面前,盈盈一礼。“王公子,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好好谢谢你。刚才在街上人多嘴杂,不好多说。我让下人打听了,才知道公子就住在这条巷子里,所以特地过来道谢。” 王景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 巷口站着两个家丁,巷子里还有一个,不远处的街角,那个穿灰棉袍的锦衣卫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大家闺秀带着下人来道谢,合情合理。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心中不断暗骂,周延儒这老逼登,为了钓老子的鱼,真他娘的是煞费苦心啊,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看得出来,这姑娘武艺不错,即便没有自己,在街上也不会有事。 反正也是老子赚便宜,不管那么多了。 “周姑娘客气了。我说过,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周婉清摇了摇头。“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不是。要不是你,我今天非摔断胳膊不可。”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过来,“这是一点心意,王公子务必收下。” 王景安没有接。“周姑娘,我真的不能收。” 周婉清的手举在那里,脸上露出几分委屈。王怀仁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开口:“景安,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王景安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王怀仁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只是觉得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站在巷口送礼,不收太不近人情了。王景安沉默了一瞬,接过锦盒。“多谢周姑娘。” 周婉清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王公子,你住在甜水井胡同几号?我改天再来拜访。” “周姑娘,我过几天就要离京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不必再来了。” “王公子要离京?去哪儿?” “回山西。” “那…王公子什么时候再来京城?” “不知道。” 巷口安静了几秒钟。冬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周婉清裙摆上的流苏轻轻晃着。她站在那里,看着王景安,过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可还是好看的。“王公子,你这个人,真不好打交道。” 王景安没有说话。 周婉清转过身,上了小轿。轿夫抬起轿子,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轿帘掀开,周婉清探出头来,朝王景安挥了挥手。“王公子,后会有期!” 第273章 爷孙夜谈 轿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王怀仁站在后面,一脸茫然。“景安,这姑娘到底是谁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王景安把锦盒收进袖子里。“爹,回去再说。” 一家四口进了院门。院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景安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灰棉袍的锦衣卫还在,手里多了一个烟袋锅,正在吞云吐雾。他看了王景安一眼,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低下头,继续抽。 周婉清的小轿在周府门前落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府在京城东边的澄清坊,占地极广,从巷口到巷尾,半条街都是周家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里面的石球。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大学士第三个字,字是泥金的。 周婉清下了轿,丫鬟翠儿赶紧上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提着裙摆上了台阶。 门口的家人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小姐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假山,到了后花园旁边的一间小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周延儒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他在等人。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 “回来了?” 周婉清走进来,在周延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翠儿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掩上门。书房里只剩祖孙两个人。 周延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个孙女是他最疼爱的,聪明,机灵,胆子大,不像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他让她去巧遇王景安,她二话不说就去了,还自己设计了全套的戏码,骑马、受惊、摔倒、被救、道谢、送礼、追到巷口。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怎么样?” 周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抿了抿嘴。“不错。” 周延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错。”周婉清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比我想的要年轻,也比我想的要沉稳。我骑马从他面前冲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动都没动一下,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一步就跨过来了,左手抓缰绳,右手托我的腰,动作又快又稳,一点都不慌。” 周延儒看着她脸上那丝笑意,心里有数了。“还有呢?” “还有?”周婉清歪了歪头,想了想,“他看我的眼神,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的男人看我,要么是看周家小姐,要么是看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姑娘。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欲望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好像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值得他多看两眼。” 周婉清犹豫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换了衣裳,追到甜水井胡同去送锦盒,他连看都没看,就说不能收。我爷爷是首辅,京城里多少人想巴结周家都巴结不上,他倒好,我送到他面前,他都不接。” 周延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你觉得,他是真不在乎,还是在装?” 周婉清想了想。“真不在乎。” 周延儒放下茶杯,看着孙女的眼睛。“婉清,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见他吗?” “知道。爷爷看好他,想把他拉拢过来。” “不只是拉拢。”周延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周延儒当了这么多年首辅,看人无数。有的人能用一时,有的人能用一世。王景安这个人,能用一世。我把他拉过来,不只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 “如今朝堂党争更甚当年,别看你爷爷我是首辅,别的党派不说,就东林党也有人想把我拉下来,自己上去,温体仁这老匹夫更是虎视眈眈,阮大铖这个墙头草,当年在阉党和东林之间反复横跳……” 周婉清瞪着一双大眼,问道:“爷爷,钱谦益不是你和温体仁联手搞下台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别看我如今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道是伴君如伴虎,每天过的也是如履薄冰,政敌太多,如今朝堂风气太差,哎……” 对于周延儒的能力,《明史》给出了一个精炼而准确的评价:“性警敏,善伺意指,而实庸驽无材略”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复杂而矛盾的一生,他拥有顶尖的政治手腕,却在治国平天下的重任面前暴露了全部的短板。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民国蒋介石,搞阴谋手段是手到擒来,党争也是独一号,可论道带兵打仗,就是一运输大队长。 周延儒的能力主要体现在揣摩上意和权术斗争上。 善于迎合,深得帝心:这是他起家的最大本领。 崇祯元年,在宁远、锦州兵变一事上,大臣们都主张发内帑(皇帝私库)发饷,唯独他揣测到崇祯不愿动用私财且怀疑边将的心思,一番话说得崇祯“大悦,由此属意延儒”。他能精准把握皇帝的多疑与吝啬,这让他在众多大臣中脱颖而出。 文采出众,少年得志:他的聪明才智是实打实的。21岁就连中会元、状元,这在整个明朝都是凤毛麟角。这份才气,是他在文官集团中立足的根基。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科举制度的弊端,只是文章好,很难治理好国家。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延续千年的风气,儒学弊端害人不浅。 如果说政治投机是他的长板,那么治国理政就是他的致命短板。 周延儒的两次首辅任期,表现判若两人,这恰恰说明他的能力更侧重于表演而非实干。 周延儒是一个典型的“政治精算师,而非战略家”。 回归正题,周延儒放下茶杯,看着孙女的眼睛。“婉清,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见他吗?” “知道。爷爷看好他,想把他拉拢过来。” 第274章 山东总兵位置到手 “不只是拉拢。”周延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周延儒当了这么多年首辅,看人无数。有的人能用一时,有的人能用一世。王景安这个人,能用一世。我把他拉过来,不只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 周婉清没有说话,呆坐着椅子上。 周延儒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他怎么样?不是说他这个人怎么样,是说你愿不愿意?” 周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那是一只蝴蝶,绣得很精致,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周延儒。“爷爷,我想试试。” 周延儒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 话分两头,小冰河时期的威力开始逐渐显现,天气越来越冷。 乾清宫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兵部的,列着山东之战有功将士的名单,从王景安、卢象升往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另一份是户部的,写着太仓的存银数目,空荡荡的几个数字,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打了胜仗要赏,可拿什么赏?太仓里的银子,连发京营的饷银都不够。 王景安和卢象升从莱州缴获的叛军财物,倒是在他手里,他都充入了内帑。这些银子,他不想动。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动了内帑,宫里上上下下的开销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下面的周延儒和温体仁。 “山东的捷报到了好些天了,有功将士的赏赐还没定下来。你们说说,怎么办?” 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一策。” “说。” “王景安和卢象升在山东打了胜仗,功劳最大。可朝廷现在拿不出银子来赏,不如换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屁话。“自己想办法?什么意思?” 周延儒道:“山东总兵刘泽清已被革职拿问,山东总兵的位置空着。臣以为,可升王景安为山东总兵,兼管山西军务。山东现在一片焦土,百姓流离失所,急需赈灾。可朝廷拿不出银子来赈,不如让王景安自己筹银子赈灾。他若能把山东的难民安顿好,便是大功一件,比赏他银子更有用。” 朱由检愣了一下。这个主意,倒是新鲜。让王景安自己去筹银子,不用朝廷出一文钱,就能把山东的烂摊子收拾了。打胜仗的赏赐也省了,升官就是赏。一举两得。 温体仁站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皇上,臣以为不妥。” 朱由检看着他。 温体仁道:“王景安不过二十几岁,已经是山西总兵。如今再把山东给他,一个三十不到的人,兼领两镇,这在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何况山西和山东相隔千里,他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到时候两头都管不好,反而误事。” 周延儒笑了笑。“温大人多虑了。王景安虽然年轻,可能打仗,会治民。他在山西这几年,把山西治理得怎么样,温大人应该也有所耳闻。至于两地相隔千里,这更不是问题。他可以把山西的事交给副将,自己坐镇山东。等山东安顿好了,再回山西也不迟。” 温体仁冷笑了一声。“周大人,你举荐王景安当山东总兵,是真的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别的?” 周延儒的笑容不变。“温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王景安在山东打了胜仗,跟你周大人有什么关系?你急着把他塞到山东去,安的什么心?” “温大人,我举荐王景安,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你若觉得不妥,你举荐一个人去山东试试?谁去?左良玉?刘泽清?”周延儒的脸色不善,直接怼他。 “山东的乱子刚平,需要一个能打仗、能治民的人去收拾。王景安是最合适的人选。温大人反对,莫非是怕王景安功劳太大,压了温大人的人?” 温体仁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 朱由检拍了拍御案。“够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退后一步,躬身低头。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案上那两份折子。 太仓空荡荡的,山东焦土一片,内帑的银子,他不想拿出来。周延儒的主意,不用朝廷出一文钱,就能把山东的事办了。温体仁说的也有道理,王景安太年轻,兼领两镇不合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这个局面,能用的人不多,能不用朝廷银子就把事办了的人更少。王景安在山西开了银行,手里有钱,让他去山东,他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朝堂诸位大臣看着俩人斗法,也是吵吵一气。 “传旨,升山西总兵王景安为山东总兵,兼管山西军务。山东难民赈灾一事,由王景安全权处置,所需银两,自行筹措。” 周延儒跪下去。“皇上圣明。” 温体仁站了一瞬,也跪了下去。“皇上圣明。” 朱由检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两个人退出乾清宫。走在宫道上,周延儒的步子很快,温体仁跟在后面,忽然开口。 “周大人。” 周延儒停下来,转过身。 温体仁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王景安给你送了多少钱?” 周延儒看着他,嗤笑一声。“温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王景安要是给我送了钱,我还能让他去山东?我把他留在山西,不是更好?” 温体仁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周延儒上了轿,对轿夫说:“回府。” 轿子出了宫门,往东边去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王景安还是决定接受这门亲事。 不是因为周婉清长得好看,是因为周延儒说得对,他需要一个在朝中替他说话的人。周婉清在太原,周延儒就不会在背后捅他刀子。至少现在不会。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里说了一句:“陈平。” 门外传来陈平的声音:“在。” “去周府送个信,就说我明天离京,周姑娘要是愿意,可以一起走。” 门外安静了一瞬。“大人,您是说要带周姑娘回太原?” 第275章 周延儒的疑惑 “嗯。” 又安静了一瞬。“是。” 周婉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花园里喂鱼。 翠儿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小姐!小姐!王公子派人来了!说说明天离京,问您愿不愿意一起走!” 周婉清手里的鱼食全撒进了池塘里,锦鲤们挤在一起抢食,水花溅了她一身。她顾不上擦,看着翠儿,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王公子说要带您回太原!” 周婉清站在池塘边,愣了好几秒钟,她提起裙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翠儿说:“去告诉爷爷!” 她跑到周延儒的书房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伸手敲门。 门开了,周延儒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微微皱眉。 “怎么了?” “爷爷,王景安要带我回太原。” 周延儒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孙女的脸,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沉默了片刻。“他派人来送的信?” “嗯。说明天离京,问我去不去。” 周延儒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后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红彤彤的一片,在暮色里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周婉清。 “婉清,你知道他为什么带你走吗?” 周婉清的笑容淡了一些。“知道。他想让爷爷放心。” 周延儒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知道就好。去了太原,别光顾着玩,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身为武将,却文武双全。” 这下轮到周婉清惊讶了:“他还有文采?”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说来也奇怪,他几年前还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整天就知道招猫递狗。” “什么意思?”周婉清歪着头,瞪着迷茫的眼睛问道。 “咳咳,”周延儒尴尬一笑:“就是沾花惹草,整天没个正行,眼看家业都要被他败光,不知怎么的,突然之间就转了性子,从此山西一个小县城的小地主,一路崛起,一发不可收拾。” 周婉清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爷爷,是不是他以前藏拙,史书上这样的事可不少。” 周延儒摇摇头:“这个我也曾怀疑过,不过他根本没这个必要,他爹就他一个孩子,十分疼爱他,也没人跟他争夺家产,以他的处境来说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竟有这等奇事!”周婉清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周延儒单手托着下巴:“我也大为不解,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转变这么大,简直是像换了一个人。” 周婉清眼中灵光一闪:“莫非这就是佛家说的顿悟?” 周延儒有些唏嘘:“或许是吧,这世上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也不差这一件。” “想不到爷爷你把他调查的这么清楚,不愧是老奸巨……” “嗯?”周延儒歪着眼斜过来。 周婉清调皮笑一笑,挽着他的胳膊:“嘿嘿,是老谋深算。” 周延儒傲然一笑:“那是自然,凡事谋定而后动,要是不打听清楚了,岂不是把你推进火坑里。” 他沉吟片刻:“不过你还不能跟他走。” “为什么?”周婉清眼里满是疑惑。 “陛下刚刚下了旨意,说山东叛乱已平,孔有德、耿仲明伏诛,着顺天府在城中举办庆典,与民同乐。” “朝廷还有银子干这个?” 周延儒长叹一声:“谁说不是呢,顺天府的官员们接了旨,头都大了。太仓空虚,内帑不动,拿什么办庆典?可皇上开了口,不办就是抗旨。最后那些有银子的大臣出了点钱,当然咱们周家也出了不少,还有几个皇亲国戚凑了热闹,硬是在正阳门到大栅栏一带,搭起了戏台、彩棚、灯楼,绵延两三里地。” 周婉清点点头:“难得打了个大胜仗,陛下自然要好好炫耀一番。” 说是与民同乐,其实是达官贵人们找个由头热闹热闹。 百姓们自然乐意,不用自己花银子,有吃有喝有戏看,谁不去?从早到晚,正阳门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卖豆汁的、卖炸酱面的、卖驴打滚的,吆喝声混着锣鼓声,嗡嗡的像一锅粥。 王景安本来不想去。他在京城多留了几日,等着周婉清收拾行李。 周婉清要带的东西太多了,衣裳、首饰、脂粉、书籍、琴、棋盘、绣花的绷子、养在笼子里的画眉鸟,林林总总装了三辆马车。王景安看着那三辆马车,头也有些大了。 “周姑娘,咱们是去太原,不是搬家。” 周婉清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早春里的牡丹。 她歪着头看着王景安,嘴角带着笑。“王公子,你嫌我东西多?” “不敢。” “那你就是嫌我麻烦。” “也没。” 周婉清抿着嘴笑了起来:“那你就别催。等我把东西收拾好了,自然就跟你走了。”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今天正阳门那边有庙会,你陪我去看看。” 王景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走吧。” 有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跟在身边,让他有了一种初恋的感觉,想起前世的女友,买车,买房,这种遥遥无期的东西,快把他榨干,动不动就是分手威胁,让他转钱才能安抚下来。 他心里暗暗吐槽一声,还是这个时代好,前世的女友就是一印第安老斑鸠,吸血老蝙蝠,走你! 正阳门大街已经不像一条街了,像一条流动的河。 人挤着人,肩挨着肩,前面的人停下来看热闹,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走也走不快,停也停不下。王景安走在前面,替周婉清开路,陈平跟在后面,防止有人挤到她。周婉清倒是不在意,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王公子!你看那个泥人,捏得像不像?” “王公子!那个糖画,画的是一条龙!” “王公子!那边有人在变戏法,把碗里的水变成酒了!” 王景安被她拉着,从泥人摊跑到糖画摊,从糖画摊跑到戏法摊,又从戏法摊跑到卖花的摊子前。周婉清拿起一枝梅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转过身,插在王景安胸口的衣襟里。“送你。” 第276章 庙会 王景安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又看了看周婉清。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周姑娘,你……” “别说话,听。”周婉清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高台。 高台上搭着彩棚,彩棚下面坐着一个说书先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醒木和茶壶。他正说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音洪亮得传出去半条街。 “列位看官,话说那莱州城下,孔有德的叛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万之众,把个莱州城围得像铁桶一般。左良玉攻了两次,刘泽清攻了一次,损兵折将,连城墙都没摸到。可那王总兵一到,嚯!那就不一样了。” 台下有人喊:“怎么不一样了?” 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拍。“列位看官听真!那王总兵乃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王景安皱了皱眉。腰围八尺,这他娘的还是人么,猪都没这样的。 “这岂不是成了水桶?”周婉清忍不住,噗嗤一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景安满头黑线:“咱们走吧,这说书的纯是放狗屁。” “不嘛,我还要听一会,这么多人,多热闹呀。” 说书先生继续道:“他手下有三万天兵天将,穿灰甲,执火铳,那火铳可不是寻常的鸟铳,是天上雷公爷用的雷公铳,一枪打出去,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城里的叛军听见这雷公铳响,吓得屁滚尿流,跑都跑不动!”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周婉清凑到王景安耳边,小声问道:“王公子,你是武曲星下凡?” 王景安面无表情:“他说的是卢象升。卢象升身高八尺。” “我还以为说的你呢。”周婉清笑得弯了腰。 说书先生又说到了卢象升。 “那卢大人更是了得,乃是天雄星下凡,手持一杆丈八蛇矛,胯下一匹赤兔马,冲进叛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孔有德见了,吓得从马上摔下来,跪地求饶……” “说的狗屁不通,建斗兄用的是大刀,丈八蛇矛是张飞的兵器,赤兔马是关云长的坐骑。” 周婉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别拆台嘛,人家说书的都这样,就是图个热闹,要是不加工一下,说的平淡无奇,哪有人会来听?”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戏台,走过杂耍摊,走过卖字画的棚子,周婉清忽然停下脚步。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头上戴着束发金冠,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活像画上的潘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那年轻公子的目光落在周婉清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从周婉清的脸上移到王景安的脸上,又从王景安的脸上移到周婉清插在王景安衣襟里的那枝梅花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婉清表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酸味。 周婉清的笑容收了几分。“表哥。” 王景安看了那年轻公子一眼,又看了看周婉清。表哥?周婉清的表哥,那应该是周延儒的亲戚,或者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不管是哪边的,看这架势,这位表哥对周婉清的心思,不止是表哥对表妹。 “婉清表妹,这位是?”年轻公子死死盯着旁边的王景安,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恐怕他早死一百遍了。 周婉清道:“这是王公子。” “王公子?”年轻公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屑,“哪个王公子?” 王景安抱了抱拳。“王景安。” 年轻公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王景安一番,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惊讶、不信、不甘心,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原来是王总兵。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可那拱手的样子,不像是行礼,倒像是在甩手上的脏东西。 周婉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哥,你要是没事,我们先走了。” “等等。”年轻公子拦住她,看着王景安,“王总兵,听说你在山西办了不少事,练兵、办学堂、开银行。可你是武将,这些文绉绉的事,你做得来吗?” 王景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公子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今天是庙会,前面有个对联摊子,京城几个才子在那儿摆擂。王总兵要是有兴趣,不如去玩玩?” 周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表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年轻公子的笑容更大了,“王总兵是朝廷的功臣,难得来京城一趟,让他露一手,也让京城的人看看,山西总兵不只会打仗,还会作诗对对子。” 王景安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年轻公子那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装逼打脸,是爽文里最常见的桥段。可他现在不是在写爽文,他是在京城的大街上,被一个吃醋的公子哥儿当众挑衅。 “走吧。”他说。 周婉清愣了一下,年轻公子也愣了一下。王景安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周婉清连忙跟上去,年轻公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对联摊子搭在大栅栏东边的一个空地上,搭了一个彩棚,棚下摆着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红毡,放着笔墨纸砚。 棚子外面围了一大圈人,有读书人,有闲汉,有看热闹的百姓。 棚子里面坐着三个年轻人,穿着长衫,摇着折扇,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他们是国子监的学生,在京城小有名气,逢年过节就在这儿摆擂,对对联,写诗作词,赢了的有彩头,输了的笑一笑,也不丢人。 他突然感到一股仇视的目光,转头一看,笑了起来:“这不是一只耳么?” 第277章 对对联 周围热闹起来。 “嗨,你别说,这名头还正合适,这人还真他妈是一只耳朵。” 旁边的吴三桂脸色剧变,跟吃了屎一样:“妈的,晦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你整个灾星。” 他手指着颤抖地指着王景安:“别以为我现在降职就奈何不了你,我吴家和祖家乃是世家豪门,不是你这种暴富的小地主能比的。” 王景安也不在意,全当他狗吠:“吴公子,别来无恙啊,这脸上一只耳朵多碍眼,干脆把另一只也切了算了,这样看着才顺眼。” “你!”吴三桂眼前一黑,顿时说不出话来。 周婉清的表哥李毅眼珠子一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面前这一只耳可以拉拢下。 “这位一只耳…”话刚说半句,看到吴三桂脸色不善,就要动手,他赶忙改口:“这位吴公子,这里来的都是文人墨客,不如和他文斗一番,也好让他出出丑,如何?” 吴三桂想了下,恨声点点头:“就依你所言。” 李毅计上心头,跟那三个才子耳语了几句。三个才子的目光同时落在王景安身上,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其中一个站起来,朝王景安拱了拱手。“王总兵,久仰大名。今日有缘,不如对对子玩玩?” 王景安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沉默了一瞬。“怎么玩?” 才子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念道:“上联是莱州城下,武曲下凡,雷公铳响惊天地。” 台下哄堂大笑,这副上联,分明是把说书先生的话拿来用了。 说王景安是武曲星下凡,说他手下的燧发枪是雷公铳。这是捧他,可捧里带着刺,你要是对不上来,你就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你要是对上来,对得不好,也是丢人。 周婉清站在王景安身边,脸色有些发白。她扯了扯王景安的袖子,低声道:“王公子,别理他们。”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 “登州海上,龙王摆阵,艨艟舰破浪乘风。”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好!” 台下一片喝彩声。 王景安心里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还好来到这个时代恶补了一下知识,不然这次还真让这三个小崽子难住了。 那三个才子的脸色变了,这副下联,对仗工整。 莱州对登州,城下对海上,武曲对龙王,雷公铳对艨艟舰,惊天地对破浪乘风。不但工整,而且气势不输上联。上联说陆战,下联说海战;上联说火器,下联说水师;上联说王景安在莱州的功劳,下联说他在登州的海战。 第二个才子站起来,脸色不好看,可还是拱了拱手。“王总兵好文采。在下也有一联,请王总兵赐教。” 他念道,“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谁人识得真面目?” 这副联的刁钻之处在于,它表面上是说朝堂上的事,实际上是在说王景安的身份。你是总兵,可在朝堂上,谁认识你?谁把你当回事? 李毅满意的点点头,文人就是这样,损人都让一般人听不出来。 王景安看着那个才子,沉默了两秒钟。“大栅栏前,妇孺百姓,此处能辨假文章。” 台下哄堂大笑。 “绝对啊!” “这几个人要丢大脸了。” 大栅栏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妇孺百姓是普通老百姓。你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不认识我,可大栅栏前的普通老百姓能辨出真假文章。这是在说,那些所谓的“真面目”在朝堂上没人认得,可在老百姓眼里,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装的。 第二个才子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酒楼窗户旁边,温体仁恰巧碰到这一幕,脸色凝重不已,心中暗想,这位王总兵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武夫,竟然还有这等才华。 他抬头看了对面的周延儒一眼:“玉绳兄,想必你今天来请客不是单纯的吃饭吧?” 周延儒笑眯眯的捋着胡须:“长卿兄,你我争斗多年,今天我请客是化干戈为玉帛的。” 温体仁摇摇头,对他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哪有这么巧,刚坐下吃饭就看到下面这一幕。 “如果我没看错,那王总兵身边的可是你的孙女?” 周延儒点点头 第三个才子站起来,拱了拱手,态度比前两个客气多了。“王总兵,学生也有一联,请王总兵指教。”他念道,“千里为重,重水重山,王总兵功高盖世。” 这副联用了拆字法,千里合起来是重字。重水重山是说王景安走遍千山万水,立下盖世之功。这是在捧他,捧得很高明。你要是对得好,大家都好看;对不好,前面两联赢来的面子就全丢了。 王景安看着那个才子,心里点了点头。这个人,有水平,也颇为礼貌。 他想了想,慢慢念道:“一人为大,大江大河,大明国运久长。”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千里对一人,都是拆字。重水重山对大江大河,功高盖世对国运久长。更重要的是,一人为大这四个字,既可以说王景安自己,也可以说皇上。说皇上,皇上是天子,天子是一人;一人为大合起来是大字,大明的大。这副下联,既对得工整,又拍了皇上的马屁,还替王景安自己表了忠心。 第三个才子愣了半天,深深鞠了一躬。“王总兵才学过人,学生佩服。” 李毅站在旁边,脸已经绿了。他从一开始的得意,到后来的不安,到现在的铁青,脸色变了好几轮。他没想到,一个武将,对对子能把三个国子监的才子打得哑口无言。这分明是打自己的脸。 周婉清站在王景安身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小迷妹的模样。 “王公子,”她轻声说,“你还会对对子?” 王景安低头看了她一眼。“不会。” “那你刚才?” “他们出的太简单了。” “噗嗤!” 周婉清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话也挺损人的。 看着李毅脸色跟吃了一个死苍蝇一样,王景安笑道:“巧了,我这里也有一副对联,不知李兄能否对一下?” 事已至此,李毅也只好接招:“也让你看看本公子的文采。” 王景安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慢慢说道:“雾锁山头山锁雾。” 第278章 吴三桂也会对对联? 对联刚说出来,李毅就被难住了。 这几个才子也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回文联,正读反读都一样,下联也必须满足回文,且每个字的位置、词性、意义都要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意境,上联写山、雾、遮蔽感,下联最好也选相近或相对的意境,不能突兀。 周围静悄悄的,都在等着李毅对下联。 看着李毅冥思苦想许久, 吴三桂忍耐不住,上前一步走。 “这有何难?不就是一个对联?” 李毅眼前一亮:“莫非吴兄想出下联了?” 王景安也有些意外,这吴三桂还有这一手? 吴三桂清了清嗓子:“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我的下联是,太师上山上师太!”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这他妈人才啊!” “嗨,你别说,还真的挺工整的。” 周婉清瞬间红了脸:“这人真不正经。” 听着周围议论嘈杂声,李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是什么队友,不够丢人的。 吴三桂有些迷茫:“这不对么?我觉得挺好。” 国子监才子上前一步:“在下冥思苦想许久想不出下联,还请王大人指教一番。” 王景安摇头说道:“指教不敢当,下联是天连水尾水连天。” 他低下头慢慢嚼着这几个字,过了好一会才激动地喊:“绝对,果然是绝对!” 茶楼窗户边,温体仁看着对面笑眯眯的周延儒,脸色古井无波:“首辅好雅兴,拉我在这里看市井闹市。”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长卿兄,身处庙堂多年,不如来这市井看看,佛家讲究红尘炼心,你我虽位极人臣,可我觉得,无论在朝在野,都应该修身养性,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温体仁听着他放狗屁,心中烦闷异常:“哦?想不到首辅还精通佛法?难得,难得,可惜我就是一粗人,你和我说这个就是对牛弹琴。” 心里暗骂,这不就是来向我示威的? 虽然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还是想能不能试着拉拢一下王总兵,这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战绩,能文能武,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周老头你有孙女,我也有。更何况你孙女不也是嫁过去做妾? 想到这,温体仁脸上露出笑容。 有些事想明白就念头通达,心顺了,气也就顺了。 李毅看着周婉清对王景安笑成那个样子,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走到王景安面前。 “王总兵,对对联算什么本事?我有一首诗,想请王总兵指教。” 王景安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年轻公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下去。可周婉清在旁边看着,周围几百号人也在看着,他要是转身走了,周婉清的面子不好看,他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 “念。” 年轻公子展开纸,念道:“京城三月春意浓,正阳门外人如龙。忽闻山东传捷报,武曲星下凡尘中。莱州城头炮声隆,登州海上血染红。功成归来天下知,谁人识得真英雄?” 这首诗不算差,可也不算好。前半首写庙会的热闹,中间写山东的战事,最后两句暗戳戳地讽刺,功成归来天下知,可谁知道真正的英雄是谁?这是在说王景安的功劳是吹出来的。 王景安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年轻公子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写的?” 年轻公子昂起头。“我写的。” 王景安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回去。 年轻公子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纸上写着四句话:“京城三月柳如烟,公子无聊摆诗摊。七拼八凑不成句,一桶不满半桶颠。” 周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忍了忍,没忍住,笑得弯了腰。 周围的人也凑过来看,有人念出了声,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叫好。年轻公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活脱脱一变色龙。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几个随从连忙跟上,一行人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周婉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王景安的胳膊,站都站不稳。“王公子,你太坏了。你骂他七拼八凑不成句,一桶不满半桶颠。” 王景安把笔放回去。“他自找的。” 周婉清擦着眼泪,还是笑。“他那首诗,其实也没那么差。就是你骂得太损了。” 王景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朝他抱拳,有人喊“王总兵好文采”,有人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走得很快,周婉清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后面。 “王公子,你等等我!” 王景安停下来,等她跟上来,又继续走。 “王公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人太多了。” 周婉清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王公子,谢谢你。”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开心的笑,现在这个笑是认真的笑,带着一点温柔,一点感激,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表哥解了围。” 王景安愣了一下:“我骂他,你还谢我?” 周婉清摇了摇头。“你要是真跟他计较,他就不是丢脸的事了。你骂他那首诗七拼八凑不成句,一桶不满半桶颠,是骂他的诗,不是骂他的人。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你给他留了面子。” 王景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比她表哥聪明多了。 “走吧。”他说,“回去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群,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身后的正阳门大街上,锣鼓还在敲,戏还在唱,说书先生还在讲武曲星下凡的故事。 第279章 回太原,两女相见 出兵的时候是寒冬腊月,归来已是来年春天。 三月的太原,风里还带着凉意,可柳条已经绿了。 汾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绿烟。 城门口的官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在春天的日光里慢吞吞地走着。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不施脂粉,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她在城门口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眼睛一直望着官道的方向,望得有些发直。 “慕烟姐,你站了这么久了,坐下歇歇吧。”刘璃在旁边说,手里捧着一个手炉,递过来。 李慕烟摇了摇头,眼睛没有离开官道。“我不冷。” 刘璃把嘴一撇,小声嘟囔:“还不冷,手都冻红了。” 她是今早接到消息的。陈平派了快马先回来报信,说王景安已经从京城出发,带着…带着周家的小姐一起回来。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刘璃在旁边气得跺脚,“他怎么这样!还没成婚呢,就在京城又沾花惹草!” 李慕烟没有接话,转身去安排接风的事了。 安排完了,就站在这城门口等。等了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先是几个骑马的斥候,然后是二十披甲的亲兵,再然后是一辆奔驰马车,马车旁边骑着一匹枣红马的人,正是王景安。 她看见王景安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看见城门口的李慕烟,脸上露出笑来,策马加快了速度。 到了城门口,王景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慕烟。” 李慕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间。刘璃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她刚要开口说话,眼睛瞥见那辆奔驰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个少女探出头来。 周勇等众将早早归营,实在不想面对这场面,还没过门的正妻,对上偷家的小妾,想想就觉得…… 刺激! 况且眼前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惹急了连大人都打。 李慕烟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少女,那个少女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少女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车帘放下来了。 刘璃的脸拉得老长,凑到李慕烟耳边,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慕烟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又在沾花惹草。这回倒好,狐狸精都带回来了。” 李弘旼眼珠子一转:“小妹,你看我这妹夫就是有有能力,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 还没说完,李慕烟悄悄一拳击在他的肚子上。 “我… 李弘旼脸上瞬间涨红,捂着肚子弯着腰满脸剧痛,活脱脱一煮熟的大虾。 李慕烟没有接话。她看着王景安,王景安脸上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慕烟,这是周家的姑娘。周延儒的孙女。她来太原住一阵子。” “哦?只是住一阵子?” 周婉清眼珠子一转:“这位就是慕烟姐吧,早就听王公子说过,果然有倾国倾城之容貌。”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慕烟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一样温和,一样好看,看不出任何异样。“来了就是客。刘璃,去安排一下,给周姑娘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刘璃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王景安看着李慕烟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了解她,她越是笑得好看,心里就越是有事。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城门口人来人往,周家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慕烟,我……” “先回去吧。”李慕烟打断他。 王景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李慕烟也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并排走在前面,奔驰马车跟在后面,亲兵们在最后面,一行人穿过城门,进了太原城。 街道两旁的老百姓认出了王景安,有人喊“王大人回来了”,有人招手,有小孩子追着马跑。王景安朝他们点头致意,可心思不在这些上。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李慕烟,李慕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夜深了,总兵府后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王景安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后院走。 月亮挂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了一地,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走到李慕烟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站了片刻,伸手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刘璃不在,丫鬟们也都歇了。只有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王景安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进来。” 王景安推门进去。李慕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可她的眼睛没有看在账册上,而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梳妆,素面朝天,可还是好看的。 王景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透。 “这么晚了,还没睡?” 李慕烟转过头看着他。“你不也没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王景安开口了。“慕烟,你不生气?” 李慕烟看着他。“生气什么?” “周婉清。”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景安,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王景安愣了一下。“李性忠,辽东总兵。” “我爷爷呢?” “李如松。” “我曾祖呢?” “李成梁。” 李慕烟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家,从曾祖开始,就是大明的武将。我爹、我爷爷、我曾祖,打的仗比你多。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联姻。武将的女儿,大多都是嫁给武将的儿子。爹看中的是人品、本事、家世,至于女儿喜不喜欢,那是次要的。” 第280章 神秘的老道人 王景安没有说话,抱着她静静听她诉说。 “我小时候,有个姐姐,比我大八岁。她嫁给了辽东的一个参将,那个人比她大十五岁,长得也不好看,脾气还暴躁。她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孩子,难产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回忆起那些难过的事情,情绪十分低落。 “慕烟…” “让我说完。”李慕烟打断他,“我那时候就想,我将来要嫁的人,一定是我自己挑的。我不要像姐姐那样,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生两个孩子,然后死掉。” “那不是我想要的命运。” 她看着王景安。 “所以我挑了七年。” 王景安愣了一下。“七年?” “从十四岁开始,我爹就给我物色人家。辽东的、宣大的、蓟镇的、京营的,来提亲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一个都没答应。我爹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说,我要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的人。我爹问我什么叫看得上,我说,等我见到了,我就知道了。” 王景安问道:“所以你当时就逃婚?从辽东逃到了西边?” 李慕烟有些惆怅:“还好我遇到了你。” 李慕烟犹豫片刻,还是把埋藏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景安,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十四岁那年,我爹请了一个老道士来家里看风水。那老道士看了我家的祖坟,又看了我家的宅子,都说好。我爹问他,还有什么要看的。他说,还有贵府的小姐。” “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个算卦的。”王景安毫不在意。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十四岁那年,我爹请了一个老道士来家里看风水。那老道士看了我家的祖坟,又看了我家的宅子,都说好。我爹问他,还有什么要看的。他说,还有贵府的小姐。”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她。 李慕烟继续道:“我爹让人把我叫出来。那老道士看了我半天,忽然跪下了。” 王景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位小姐的命,贵不可言。我爹问他贵不可言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可说,不可说,说了要折寿。我爹还想再问,那老道士已经转身走了。我爹派人去追,追到门口,人已经不见了。门口的家丁说,没看见有人出去。” “贵不可言?”王景安慢慢重复了这四个字。 李慕烟点了点头。“我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我一个武将的女儿,能贵到哪里去?顶多嫁个总兵,当个诰命夫人,这算什么贵不可言?可他看那老道士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 “你信吗?” 李慕烟想了想。“我不知道。可那老道士说的话,后来应验了一些。” “什么?” “他说我十四岁之后,会遇一次大劫。过了,一生顺遂;过不了,命就止于十四。”她顿了顿,“我十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大夫都说没救了。我爹把辽东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没人治得了。第八天早上,我自己退了烧,醒了。” 王景安砸吧砸吧嘴:“你别说,这老道还真有点邪乎。” “哦,对了,我记得他还说了一句,天下将乱,圣人已出。姑娘遇见的那个天命之人,就在西北方。” 王景安默默嚼着这几个字,西北方,这里不就是西北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天下要大乱了,不是改朝换代的乱,是换天换地的乱。旧的要死了,新的要生了。从根子上烂掉的东西,要从根子上重新长出来。他说他在终南山修道五十年,观天象、察地脉、推演周易,算出这一劫躲不过去。又说他不算躲不过去,是他有生之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爹呢?你爹听见这些了吗?” 李慕烟摇了摇头。“那老道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爹站在三步之外,只看见那老道士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了什么。后来我爹问他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说了些吉利话。我爹不信,可那老道士已经走了。” “你爹没再追问?” “追问了。他派人去找那老道士,找了大半年,没找到。后来也就不找了。” “可我爹着了迷了,他这些年一直想振兴李家,重现祖父当年的荣光,可是一个家族败落容易,重新崛起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你觉得老道士说的是我吗?” 李慕烟看着他。“你觉得呢?” 王景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四个字,天命之人。他不信天命。他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他知道这个王朝会灭亡,知道北方的骑兵会入主中原,知道这片土地会经历三百年的沉沦。 他知道很多事,可唯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个穿越者,在一个即将崩塌的王朝里,拼命地办报纸、开银行、办学堂、练新军,想要改变什么。这是天命,还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知道。 他只想改变那个黑暗的时代,改变汉族的命运。 “景安。”李慕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是要让你知道,从十四岁那年起,我就知道我将来要嫁的人,不在辽东,不在京城,在西北方。我等你等了六年。从我十四岁,等到二十岁。”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风里的柳絮,“你来了,我就不用再等了。” “慕烟,那老道士还说了什么?” 我爹急着追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 李慕烟歪着头想了想,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肉眼凡胎,求而不得神仙骨,半荣半枯,几人知是长生路,天命?如果说透了,那还是天命么?” 第281章 准备婚礼 “那老道士叫什么名字?” 李慕烟摇了摇头。“他没说。我爹问过他,他说他叫无名。我爹说无名怎么称呼,他说叫什么都行,反正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李慕烟想了想。“记得。很老,头发全白了,可脸上没什么皱纹。” 王景安心中默默吐槽,这老道人还真有点邪气,算命这种事情流传这么多年,肯定有他的道理。 “算了,这种事情求而不得,顺其自然就行,说不定以后还会遇见。” 四月初八,宜嫁娶,百无禁忌。 从三月底开始,总兵府的门槛就被送礼的人踏破了。太原城里的、太谷的、平遥的、祁县的、榆次的,山西大大小小的官员、将领、商号掌柜,络绎不绝地来。门口的礼单记了满满三本,库房里堆满了绸缎、瓷器、字画、药材、茶叶,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让人意外的客人是卢象升。他穿着便服,只带了几个亲兵,风尘仆仆地从湖广赶来。王景安在总兵府门口接他,两个人一见面,卢象升就笑了。“王总兵,湖广军务繁忙,我只能待一天,喝了你的喜酒就走。” 王景安抱拳。“卢大人,千里迢迢赶来,这份情谊,景安记下了。” 卢象升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在湖广收的一对玉璧,成色还行。给你和夫人添个喜。” 王景安接过,没有推辞。两个人进了正堂,坐下喝茶。卢象升看了看总兵府的布置,点了点头。“收拾得不错。嗣业兄,成亲之后,有什么打算?” 王景安给他倒茶。“先安顿家里,然后去山东。” 卢象升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山东的乱子虽然平了,可烂摊子不小。难民要安置,田地要复耕,港口要重建。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王景安看着他。“忙不过来,也要忙。建斗兄有什么指教?” 卢象升放下茶杯。“指教不敢当。不过,你在山西开银行、办学堂、办报纸的路子,我觉得在山东也能行。山东有海,海上贸易做好了,比山西的买卖大得多。你当初请缨去山东平叛,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王景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湖广那边,张献忠最近有什么动静?” 卢象升知道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张献忠缩在谷城不出来,我派人盯着呢。他要是敢动,我就打他。” 两个人说了半日的话,卢象升去客房歇息了。王景安坐在正堂里,想着卢象升刚才说的话。山东有海,海上贸易做好了,比山西的买卖大得多。卢象升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王景安的心思,可他没点破,还给指了条路。 果然不能小觑古人啊,不只是他,朝堂上肯定有很多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客人。 “王总兵,别来无恙。” 来人是晋王朱求桂。 “晋王客气了,里面请。” “一点心意,王大人务必收下。”王景安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手微微一顿。帖子上写着,白银五千两,绸缎一百匹,金镶玉如意一对。这份礼,太重了。 “这份礼太重了。景安不敢收。” 朱求桂笑了。“王大人了,你在山西这些年,保境安民,劳苦功高。这份礼,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新夫人的。你要是推辞,我会不高兴的。”他的语气很客气,可客气底下藏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王景安沉默了一瞬,把帖子收下了。“多谢王爷,景安愧不敢当。” 朱求桂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王景安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四月初六,李慕烟搬出了总兵府。按照规矩,新娘不能在夫家出嫁,要找一个别的地方住下,等迎亲那天,新郎来接。李弘旼在太原城中最繁华的南市街,包下了整座鸿宾楼。 鸿宾楼是太原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李弘旼把三楼整层包下来,给李慕烟住,一楼和二楼留给随行的家人和丫鬟。刘璃带着人,把三楼布置成了临时的闺房,红绸、喜字、蜡烛,一样不少。 王景安去鸿宾楼送东西的时候,李弘旼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哎呀呀,这么多年可算是修成正果了,成婚后你可不能欺负我妹妹。” 王景安嘴角微微抽搐:“我又打不过她,想必你也没少挨揍吧。” 李弘旼脸拉下来:“这大喜的日子,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弘旼哼了一声,让开了路。王景安上了三楼,李慕烟坐在窗前,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正在绣一条红盖头。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你怎么来了?成亲前不能见面。” 王景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来给你送东西。” “什么东西?” 王景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打开看看。” 李慕烟走过来,蹲下,拿起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簪,簪头是一朵牡丹花,花瓣上镶着几颗红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拿起簪子,看了很久。 “好看吗?”王景安问。 “好看。”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京城买的。前门大街有一家老字号的金铺,说是宫里出来的匠人开的。我挑了很久,挑了这一支。” 李慕烟把簪子放回盒子里,盖上,抱在怀里。“景安。” “嗯。” “你站在门口别动,让我看看你。” 王景安站在那里,看着李慕烟。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烛光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了,你走吧。后天见。” 王景安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李弘旼还站在门口,看见他下来,哼了一声。“走了?” 第282章 成婚 “走了。” “后天早点来。别误了时辰。” 王景安笑了笑,骑上马,回了总兵府。 四月初八,天还没亮,总兵府就热闹起来了。 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对联。院子里搭起了喜棚,摆上了桌椅。 厨房里灶火从凌晨就开始烧,蒸笼摞了七八层高,炖肉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去半条街。王景安穿着大红吉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往鸿宾楼去。队伍吹吹打打,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震得满城的人都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平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脸色很难看。他凑到王景安耳边,压低声音。“大人,出事了。” 王景安转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三桂。他在京城开的银行,今天开业。” 王景安的手顿了一下。“今天?” 他小声说道:“今天,他故意选在今天。咱们在这边成亲,他在那边开银行。他这是在恶心人。”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吴三桂那张俊俏的脸,想起了他包着白布的左耳,想起了他在莱州城外被按在地上时的眼神。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被革去功名,发回原籍,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不敢动刀兵,就在商场上动手。选在王景安成亲这天开业,就是要告诉他,你成你的亲,我做我的事。你王景安能开的银行,我吴三桂也能开。 心中暗自吐槽,这一只耳是贼心不死,记吃不记打。银行都没搞明白呢,就敢投这么大资金,来自己的地盘和自己对垒,这是上赶着送人头。 “大人,要不要?” “不用。”王景安打断他,“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些。让他开。” 陈平看着他,欲言又止,应了一声,退到后面去了。 迎亲的队伍继续往前走,唢呐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王景安骑在马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心里在想事。 吴三桂在京城开银行,背后是谁在撑腰?他爹吴襄是辽东总兵,他舅舅祖大寿是辽东的宿将。这两个人,在朝中都有关系。还有周延儒,景安娶了他的孙女,可吴三桂那边,未必没有跟周延儒搭上线。 周延儒这个人,两面下注的事,干得出来。更何况自己还没有和周婉清成亲。 这个时代大多数豪门都是两头下注,或者说从古至今,传承千年的世家都这么做。 三国诸葛亮、诸葛瑾、诸葛恪分侍三主,最后却被司马懿窃据天下。 唐朝末年黄巢把世家屠了一遍,世家这股毒瘤被铲除大半。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又有冒头的趋势,只是不复当年荣光。 可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他不想让这些事坏了心情。他把吴三桂的事从脑子里赶出去,抬起头,看着前面。鸿宾楼到了。 李慕烟坐在三楼,已经梳妆好了。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嘴唇上点了胭脂。听见楼下的唢呐声,她的心跳了一下。刘璃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跑回来,又笑又叫:“来了来了!大人来了!” 周婉清也在旁边陪着,这个机灵的少女很快就和两女打成一片。 李慕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门开了,王景安站在门口。他穿着大红吉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看着她,笑了一下。“慕烟,我来接你了。” 李慕烟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伸出手,王景安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 楼下,鞭炮声震天响。迎亲的队伍掉头,往总兵府的方向走。唢呐声、锣鼓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闹翻了。王景安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花轿,花轿里坐着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再身后是迎亲的队伍,长长的,看不到头。 迎亲的队伍在太原城里绕了一大圈,才往总兵府的方向走。 这是李弘旼的主意,说他妹妹出嫁,要让全太原的人都看看排场。 王景安没有反对,骑在马上,胸前戴着大红花,被几千双眼睛盯着,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可他没有抱怨,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也是李慕烟的好日子,他不想让任何事出差错。 总兵府门口,王怀仁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面袍子,头上戴着新暖帽,腰板挺得绷直梆硬。 王景安的娘站在他旁边,穿着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脸上抹了脂粉,看着年轻了好几岁。他们是三天前到的,朝廷特许王怀仁回太原参加儿子的婚礼,这是朱由检亲自下的旨意,周延儒在背后使了力。 “来了来了!”门口的家丁喊了一嗓子。 王怀仁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顶大红花轿越来越近,眼眶忽然红了。王景安的娘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头子,别哭,大喜的日子。” 王怀仁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是风迷了眼。” 花轿在总兵府门口落下。王景安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面,掀开轿帘。红盖头遮住了李慕烟的脸,只能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慕烟,到了。” 李慕烟没有动。王景安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还是凉的。他扶着她下了轿,两个人并肩走进总兵府。正堂里,红烛高照。王怀仁和王景安的娘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一拜天地!” 王景安和李慕烟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朝着王怀仁和王景安的娘拜了下去。 王怀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可眼泪越擦越多。王景安的娘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好,好”。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唢呐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院子里的人都在笑,在叫,在拍手。刘璃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沈墨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笔和纸,在记录这桩婚事,心里暗自盘算,明天报纸头条有了。 王景安牵着李慕烟的手,往后院走。走到新房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慕烟,你先进去歇着。我得去前院陪客人。” 李慕烟点了点头。“少喝点酒。” 王景安笑了一下。“知道。” 刘璃和周婉清扶着李慕烟进了新房。王景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转身往前院走。 第283章 同兴银行开业 前院里已经摆了几十桌酒席,从正堂一直摆到大门口。 太原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山西的官员、将领、商号掌柜,坐了满满一院子。 卢象升坐在正堂里面,王景安特意给他留了主位。朱求桂坐在卢象升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见王景安进来,都站了起来。 “王总兵,恭喜恭喜。”朱求桂拱了拱手。 王景安还礼。“王爷客气了。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卢象升端着酒杯,看着王景安,笑了一下。“王总兵,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说军务。来,喝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景安也端起酒杯,喝了。 王景安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太原城的官员敬完了,太谷的、平遥的、祁县的、榆次的,一桌一桌地敬。每桌都要说几句吉祥话,每桌都要喝一杯酒。他的酒量不算差,可喝了十几杯之后,头也开始有些晕了。 走到军营那一桌的时候,戚小虎站起来,端着酒杯,咧着嘴笑。“大人,末将敬您一杯。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王景安看着他那张黑脸,想起这几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心里有些发暖。“戚小虎,你在山东打得不错。等山东那边安顿好了,我升你做副将。” 戚小虎的眼睛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戚小虎嘿嘿笑着,一仰头,把酒喝了。王景安也喝了。张云翼站起来,端着酒杯:“大人,末将也敬您一杯。太原军两万弟兄,都盼着您和夫人好!” 院子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人好!夫人好!” “早生贵子!” “白头偕老!” 王景安看着那些黑红的脸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山西打到山东,没有一句怨言。他们是他的兵,也是他的兄弟。 “弟兄们,”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大家。敬你们在山东拼死杀敌,敬你们保境安民,敬你们跟着我王景安,没有一句怨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戚小虎的眼眶红了,张云翼的嘴瘪了瘪,连王猛那个粗汉子,眼角也有些湿润。 “大人!”戚小虎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这条命,是大人的!” 院子里响起一片喊声,混着酒气、泪水和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王景安看着他们,仰起头,把酒喝了。 戚长山坐在角落里,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着酒杯,朝王景安举了举。王景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爷子。” 戚长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大人,我在蓟镇练了一辈子兵,见过很多将领。有能打的,有会钻营的,有爱兵的,有爱财的。可没见过您这样的。您把兵当人看,把百姓当人看。就凭这一点,我戚长山这把老骨头,就交给您了。”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前院的酒席还没散。王景安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头有些晕,可心里清楚。他站起来,对卢象升和朱求桂告了罪,往后院走。 走到新房门口,他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李慕烟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揭。她听见门响,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又坐住了。刘璃站在旁边,看见王景安进来,“你总算来了。夫人都等了好久了。” 王景安走过去,从桌上拿起秤杆,挑开红盖头。烛光下,李慕烟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波光流转。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高兴。” 李慕烟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都烫了。” 王景安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慕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李慕烟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笑了。“我知道。” 刘璃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两个人。红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此处省略一万字……(不是不想写,各种被关小黑屋 ,差点就出不来了。) 四月初八,宜开市,宜纳财。 王景安娶亲的时候,吴三桂也瞄准了他,就等着这一天开业,有道是好事成双。 太原城,南市街。 天还没亮,南市街最显眼的那幢三层楼前就围满了人。这幢楼原先是祁县乔家的产业,三间门面,前后五进,雕梁画栋,气派得很。半个月前被一个京城来的主顾买了下来,价钱出得高,乔家二话不说就卖了。直到昨天,太原城的百姓才知道买主是谁。 “同兴银行”四个大字,黑底金字,挂在门楣上,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摆着花篮,从台阶一直摆到街边,少说也有上百个。花篮上的红绸写着各种贺词,“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一本万利”,落款都是太原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号。吴三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头上戴着束发金冠。 他的左耳已经好了,伤口结了痂,被头发遮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只耳朵没了,再也长不出来了。他摸了摸那块地方,指腹触到一片光滑的疤痕,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王景安。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今天是王景安成亲的日子,整个太原城都在庆祝,总兵府门口鞭炮声震天。可他吴三桂今天也在太原,就在王景安的眼皮底下,开了一家银行。不是京城,不是直隶,是太原。就在王景安的地盘上。 “吴公子,吉时到了。”旁边的掌柜小声提醒。 吴三桂点了点头:“开始吧。” 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硝烟弥漫了半条街。红绸扯下来,露出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念出了声,旁边的人听见了,凑过来看热闹。 银行的铺面是三间打通的大厅,里面摆着红木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排的账册柜子,墙上挂着“童叟无欺”的匾额。 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站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职业的假笑。 大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开业优惠:存款利息比别家高两成,贷款利息比别家低三成,抵押只要六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开业前三天,存款送油一壶,贷款送米一斗。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报王景安身份证了。 第284章 同兴银行业务火爆 这一套经营模式,完全是抄作业,比着王景安的利民银行来的。 “利息比利民银行高啊!” “贷款利息比利民银行低!” “抵押只要六成?利民银行要八成呢!”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里走,问东问西,伙计们忙不迭地解释。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商人挤到柜台前面,拍出一张银票。 “存一万两,一年。”伙计接过银票,利索地办了手续,递上一壶油。那商人提着油,笑呵呵地走了。又一个人挤上去,又一个人。柜台前排起了长队。 吴三桂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涌进银行的人流,心里止不住得意,眼中闪过恨意。 王景安今天成亲,总兵府里宾客满堂,他肯定顾不上这边。等他忙完了,再来看的时候,同兴银行已经把利民银行的客户抢走了不少。 掌柜的凑过来小声说道:“吴公子,利民银行那边,有小伙计偷偷过来看。” “让他看,今天咱们开业,就是要堂堂正正和他打一场。” 掌柜的有些担忧:“这可是王景安的地盘,万一他不讲武德,直接出兵咋办?” “哼!他要是敢这么做更好,这同兴银行背后可不止是我们吴家,别说一个小小的地方总兵,就算是周延儒也不敢这么做。” 掌柜的这才长出一口气:“吴公子说的是,就王景安那烂怂,想来也不敢这么做。” 同兴银行开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太原城,又从太原传到太谷、平遥、祁县、榆次。利息高,贷款利息低,抵押少。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戳在商人的心坎上。 太谷曹家是第一个响应的。 曹家在太谷做票号生意,跟利民银行打了几年交道,存款、贷款都走利民银行的路子。可这次,曹家大掌柜亲自带着银子,从太谷赶到太原,存进了同兴银行。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伙计把银票递过来,脸上带着笑。 曹掌柜笑着点了点头。他当然不是为了那点利息,他是想跟吴家拉上关系。 吴三桂的爹是吴襄,辽东总兵;他舅舅是祖大寿,辽东的宿将。跟吴家拉上关系,辽东的生意就好做了。商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年头不只是大家族,商人一样是两头下注,甚至多头下注。 平遥李家也来了。李家家主李维藩,存了十五万两。 祁县孙家,存了十万两。榆次常家,存了八万两。还有太原城里的几十家商号,各存了三万、五万不等…… 春宵苦短日高起,日上三竿的时候,王景安才慢慢爬起床,看着床上鲜艳的红色,枕边人还在睡,睫毛微微颤着。 他脸上一僵,才第一次战斗力就这么强!看来武功强的人,在别的方面也一样强。 哎! 他捂着腰慢慢走出房间。 贴身侍女李彩云早早就起来,正在指挥丫鬟们烧水、备茶、准备洗漱的东西。 王景安一时兴起,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彩云你这身材越来越好了,改天有兴致,把你也收了。” 李彩云脸瞬间红了:“全凭少爷吩咐。” 王景安洗漱完毕,换上衣服,回到里间。李慕烟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头发散着,正在系衣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 李慕烟低下头继续系衣带,耳根红了。李彩云端着茶盘进来,看见两个人的样子,笑得更深了。“少爷,夫人,该去给老爷太太敬茶了。” 正堂里,王怀仁和王景安的娘已经坐好了。王怀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面袍子,可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舍。王景安的娘坐在他旁边,穿着暗红色的褙子,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王景安和李慕烟走进来,在蒲团上跪下。刘璃递上茶盘,王景安端起一杯茶,双手举过头顶。“爹,请喝茶。” 王怀仁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放在茶盘上。“好,好。你们好好过日子,爹就放心了。” 王景安又端起一杯茶,举给王景安的娘。“娘,请喝茶。” 王景安的娘接过茶,手在发抖。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茶杯放下,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碧玉镯子,拉过李慕烟的手,给她戴上。“慕烟,这是景安奶奶传下来的,给你了。” 李慕烟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玉质温润,绿得像一汪春水。“谢谢婆婆。” 王景安的娘擦了擦眼泪,又拉过李慕烟的手,拍了拍。“景安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在身边,我放心。” 李慕烟点了点头。王景安跪在旁边,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这些年他在外带兵,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后来接到京城,可他也没能陪在身边。如今他成亲了,母亲又要回京城了。 “娘,您多住几天吧。” 王景安的娘摇了摇头。“朝廷的规矩,不能多住。你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下午就走。”她顿了顿,又看了看李慕烟,眼眶又红了。“慕烟,好好照顾他。” 午饭后,王怀仁和王景安的娘上了马车。王景安站在总兵府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站了很久。李慕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马车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王景安叹了口气。“走吧,去作坊看看。” 报纸生产作坊在太原城西,靠近汾河。如今河边都是作坊,研究院的墨尘究出水力装置,用水力带动机械,一代代地改良下,效率已经很高。 原来是一排旧仓库,王景安让人改建了,变成了一排青砖瓦房,里面隔成了排版间、印刷间、裁切间和库房。院子里堆着一捆一捆的竹纸,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王景安带着李慕烟、刘璃和周婉清走进作坊的时候,沈墨林正在排版间里对着版面发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有些乱,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又熬夜了。看见王景安进来,他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 第285章 报纸改良 “大人来了。”又看见王景安身后的李慕烟,又拱了拱手。“夫人好。” 李慕烟点了点头,目光在排版间里扫了一圈这里比她想象的要简陋。 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桌上摆着排满铅字的版子,墙上挂着几张校样,地上散落着碎纸屑。角落里堆着几摞已经印好的报纸,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油墨特有的苦味。 周婉清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拿起一张校样,看了看,念出了声。“太原新知,三月廿八日,第三版。”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林问道:“这是你写的?” 沈墨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写得不好,周姑娘见笑了。” 周婉清摇了摇头。“写得好。我在京城没见过这种报纸,写得跟邸报似的,可比邸报有意思。 沈墨林笑了笑,没有说话。王景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沈墨林也坐。“最近报纸的销量怎么样?” 沈墨林坐下,叹了口气。“销量还行,每期印三千份,都能卖完。有些地方还供不应求,太原城里的、太谷的、平遥的、祁县的,都抢着要。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苦着脸道,“太便宜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一份报纸卖两个铜板。三千份,就是六千个铜板,折合银子不到十两。可每期的纸张、油墨、人工、排版、印刷,加起来要十五六两。这还不算送报的脚力钱。” 沈墨林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越苦,“假设每期亏五六两,一个月出十期,亏五六十两。一年下来,亏六七百两,实际报纸出版量是刚才算的十倍不止,这样下去一年就得亏损上万两白银,我实在撑不住了。” 刘璃作为总账房,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不过景安喜欢,也就随他亏损去了。 “亏了多久了?” “从创刊就亏。我跟大人说过,大人说先亏着,等读者多了再涨价。可这都一年多了,读者是多了,可亏得也多了。” 沈墨林脸色惭愧,声音低了下去,“我算过了,就算再多印下去,还是亏。纸张、油墨、人工,都跟着涨,利润薄得像纸一样,风一吹就没了,能坚持这么久,全靠大人的财政补贴。”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排版台前。台上摆着下一期的版面,铅字排得密密麻麻,文章一篇接一篇,从第一版到第四版,全是字。他看了几秒钟,转身看着沈墨林。 “排版也有问题。字太小,太密,看着费眼睛。文章太长,一篇占了大半个版面,读者看了一半就没耐心了。还有,没有画。” 沈墨林愣了一下。“画?” “对,画。雕版画,印在报纸上。画比字好看,老百姓不识字,可看得懂画。画上画着叛军被斩首,画着难民领粮食,画着太原城的新楼,百姓看了,自然愿意买。” 沈墨林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把报纸做得更好看,吸引更多人买?” “不只是吸引更多人买。”王景安走回桌前坐下,“是要让报纸变成工具。商人想在报纸上登消息,可以,给钱。想登广告,可以,给钱。文人墨客想把自己写的诗、写的小说登在报纸上,也可以,给钱。” 沈墨林愣住了。“把自己的诗登在报纸上,还要给钱?” “当然要给钱。报纸的版面是有限的,你的诗登上去,别人的诗就登不上去了。你想要这个版面,就得花钱买。” “文人墨客,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让天下人都看见?尤其是那些考不上科举的读书人,他们写了一辈子的诗、一辈子的小说,没人看。你把他们的诗登在报纸上,他们高兴还来不及,给点钱算什么?” 这个时代和后世可不一样,出书是要自己花钱的,基本都是用爱发电,画少部分的钱,就可以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写的文章。 这天下读书人谁不想出名,谁不想青史留名? 排版间里安静了一瞬。沈墨林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人从梦里叫醒。他猛地一拍脑袋,啪的一声,把周婉清吓了一跳。 “还可以这么做?我怎么没想到!” 王景安笑了。“你天天想着怎么省钱,怎么填亏损,自然想不到赚钱的路子。做生意,不能光想着省,要多想想怎么赚。” 沈墨林站起来,在排版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 “广告,画,小说,诗歌,文人花钱登文章……” 他越走越快,脸上越来越激动最后停下来,看着王景安,“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以前不是没想过。可是我怕读者不习惯,怕他们说报纸不务正业。” “读者不习惯,就慢慢让他们习惯。你怕这怕那,什么事都做不成。”王景安顿了顿,“沈先生,我问你,读者买报纸是为了什么?” 沈墨林想了想。“为了看消息。” “对。只要消息还在,文章还在,读者就不会跑。你加了广告、加了画、加了小说、加了文人花钱登的诗,读者只会觉得报纸更好看了,不会觉得不务正业。”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排版台前,指着那个密密麻麻的版面,“把字放大,行距拉开,文章写短一些。一篇文章不要超过两千字,超过的就分成上下篇,这期刊上篇,下期刊下篇。读者想看下篇,就得买下一期。” “就像钓鱼一样,这读者的好奇心也得慢慢钓上来,碰到好的文章小说之类的,可以让他们连载,若是读者热情高涨,可以给他们分成,最后整理成册,专门出版一本书,有了利益,更能拴住他们。” 沈墨林连连点头,他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周婉清也在看王景安。她来太原的时间不长,可她已经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跟别的官员不一样。 别的官员想的是怎么升官、怎么发财、怎么在朝中站稳脚跟。他想的怎么去做实事,让老百姓过得更好。如今朝廷诸公都在争权夺利,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空中楼阁一样,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烟消云散。 刘璃靠在门框上,瓜子已经不嗑了。她看着沈墨林那个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王景安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真厉害。打仗厉害,办报纸也厉害。 说干就干,沈墨林的动作很快。 第286章 广告业务 第二天,他就把新版的样报送到了王景安面前。 排版果然改了,字放大了,行距拉开了,文章短了,看起来清爽多了。 第一版还是朝廷消息和各地大事,第二版加了“太原商情”,粮价、布价、盐价、铁价,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版留给了小说和诗歌,这期登的是一篇小说,写的是山东平叛的故事,从莱州攻城写到红咀堡追杀,情节紧凑,读起来比说书还精彩。 第四版是广告,空了一大片,只等商人来登。 王景安看完,点了点头。“不错。这个小说是谁写的?” 沈墨林笑了笑。“是我写的,学生没去过山东,可听大人说过莱州的事,就试着写写。” “写得好。继续写。” 小说一推出,报纸的销量涨。 广告还没人登。沈墨林有些着急,王景安说不急,等一等,好饭不怕晚。 等到第二期,终于有人来了。 来的是太谷曹家的人。 曹家在太谷做票号生意,想在太原、平遥、祁县、榆次宣传一下。 曹家的大掌柜姓孟,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说话很快,眼睛转来转去,一看就是做买卖的老手。他坐在排版间里,看了看第四版那片空白,又看了看王景安。 “王大人,这个广告,怎么个登法?” 王景安看了沈墨林一眼。 沈墨林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孟掌柜。“孟掌柜,广告按版面和位置收费。第四版,分四个位置,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左上最贵,一期一百两;右上八十两;左下六十两;右下四十两。” 孟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一百两一期,十期就是一千两。这个价格,在太原算是天价了。可他又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王景安,咬了咬牙。“左上角,十期。” 沈墨林的手抖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微微颤抖,终于要开始盈利了! “好。孟掌柜,广告的内容,您自己写还是我们帮您写?” “你们写。写好了给我看。” “行。” 孟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沈墨林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王景安,声音有些发颤。“大人,您听见了吗?一百两一期,十期一千两。” “这还是刚开始,可以根据报纸的销量来定价格,以后说不定为了一个版面,一期能卖上几千两银子。” 沈墨林咂咂嘴:“不敢想,这么多银子直接不敢想。” “大人,按照这个势头下去,亏损的银子很快就能补回来。” 王景安对同兴银行的调查,从吴三桂挂牌那天就开始了。 王枭的暗查司在太原城里布了十几条暗线,盯着同兴银行的一举一动。 谁去存钱,存了多少,谁去贷款,贷了多少,利息怎么算,抵押怎么估,伙计们私下说什么,掌柜的和谁见面。 每天入夜,消息从四面八方汇总到暗查司在城东的小院,王枭亲自整理,誊抄在细长的纸条上,然后送到总兵府。 王景安放下手里的舆图,接过那沓纸条,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条都仔细看,有时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有些诧异。 “存款已经三百万两了?” 王枭点了点头:“三百万两出头。太谷曹家、平遥李家、祁县孙家,这三家就存了一百万两。太原城里的大小商号,又存了七八十万两。剩下的,是从京城、直隶、江南调来的银子,各个门阀世家自己的钱。” “贷款呢?” “贷款放出去的不多,到现在才放了不到五十万两。可利息比咱们低得多,抵押也少,不少商人动心了。” 王枭有些犹豫:“大人,太谷的曹家,把原来在咱们银行的存款取了一半,存到同兴银行去了。贷款也转了一部分过去。” 王景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曹家是商人,商人逐利,哪家利息高存哪家,哪家贷款利息低借哪家。天经地义,谈不上背叛,也谈不上忠诚。 “曹家转了多少贷款?” “五万两。原来在咱们这儿借的,年利六分。转到同兴银行,年利四分二厘。一年能省九百两银子。” 九百两。王景安在心里算了一下。 这个数字不大,可如果一百个商人都这么算,九万两;一千个商人,九十万两。 这帮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用低利息吸引贷款客户,用高利息吸引存款客户。两头一挤,利民银行的客户自然就流失了。 同兴银行背后可不止吴家,吴三桂只不过赶巧了,被推到明面上。 “还有谁转了?”他问。 王枭又抽出一张纸条。“平遥李家,转了三万两。祁县孙家,转了两万两。榆次常家,转了一万两。还有几家小商号,各转了三千、五千不等。加起来,不到十五万两。”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十五万两。利民银行放出去的贷款一共一百五十万两,转走了十分之一。这个数字还不算大,可如果不加控制,会越来越大。 “大人,”王枭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要不要也降息?” 王景安摇了摇头。“不降。” “可吴三桂那边?” “吴三桂能撑多久?” 王景安打断他,“存款利息三分六厘,贷款利息四分二厘。中间的利差只有六厘。一百两银子,存一年赚三两六钱,贷出去一年赚四两二钱,中间的差价只有六钱。扣掉人工、房租、各种开销,他赚什么?” 王枭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大人,可他背后有吴家、刘家、赵家、周明远,那些人出的银子,够他撑好几年。” “好几年?”王景安笑了一下,“吴家、刘家、赵家、周明远,他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善事的。一年不赚钱,他们忍了。两年不赚钱,他们开始嘀咕。三年不赚钱,他们第一个撤资。吴三桂撑不到三年。” 第287章 贷款存款利率一样 王枭赞同点点头:“这吴三桂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风,这很容易就贷款出来,说句不好听的,只要不是拴条狗去,就能贷出款来。” 王景安被惊到了:“这同兴银行还敢这么做?” 王枭点点头:“千真万确,可能是为了打击咱们银行,他背后的金主会不惜代价,击垮咱们,到时候垄断的就是同兴银行。” 王景安冷笑一声:“看来他们针对的是我,这些年我得罪的人可不少了。”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调查一下?” “不用,看看谁的利益受到损失最大就知道了,江南那些财团还真是阴魂不散,这次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山雨欲来风满楼,山西表面上看上去还是那么繁华,太原城里,明眼人都看到两家银行在较劲。 吴三桂背后的金主们,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入席的没几个人,可每一个都不简单。 保定刘家的当家人刘明远没来,派了他最信任的大掌柜。 真定赵家、京城几个大商号的东家倒是亲自到了。周明远从松江派了心腹,带了一封亲笔信。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便服,不怎么说话,可在座的没有人敢怠慢他。 他是祖大寿的管家,姓马,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像鹰一样。 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舅,辽东的宿将,手里握着辽东一半的兵权。他入股同兴银行,不光是出银子,更是给吴三桂撑腰。有祖大寿在,同兴银行在辽东的生意就没人敢动。 即便现在银行只开在山西,但以后总归要开遍全国的。 刘家大掌柜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四周。 “诸位,同兴银行开业一个月,存款过了四百万两,贷款放出去一百五十万两。这个成绩,比王景安的利民银行三年攒下的家底还厚。” 他只知道明面上利民银行业务生意平平,不知道王景安在银行囤积了几百万两白银当做备用金。这还是王景安刻意压制银行业务,贷款业务审核严格。毕竟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一样,有个人信用征信,没有网络,很多事不是那么方便。 一旦贷款收不回来,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就是就是。”众人一片附和声。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半度,“我提议,再增资一百万两。把京城、天津、济南、松江的分号都开起来。王景安在山西开了三年银行,咱们半年就要超过他。” 赵家的当家人点了点头。“我出二十万两。” 周明远的心腹也点了点头。“周老爷说了,松江那边,同兴银行的分号已经找好铺面了。周老爷出三十万两。” 京城几个大商号的东家凑了三十万两。祖家的马管家最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座的都竖起了耳朵。“祖大帅说了,辽东那边,同兴银行的分号可以开在辽阳。祖家出二十万两。” 刘家大掌柜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三十、三十、二十,加起来正好一百万两。他端起酒杯,笑着说:“诸位,同兴银行,财源广进!” “财源广进!” 刘家大掌柜话锋一转:“不过我提议,还是先把这一场仗打赢了再说,俗话说,好钢用到刀刃上,在太原把利民银行挤垮,后面将再无一合之敌。” 吴三桂站在同兴银行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楼下的大厅里,柜台前排着长队,存钱的、取钱的、贷款的,把三个窗口都挤满了。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在大厅里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来跟熟客说几句话,维持着场面上的热闹。 有人在门口看那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换了,存款年利四厘,贷款年利四厘。 存和贷的利息一样了,这是吴三桂的新主意。 你不贷款?没关系,你把银子存进来,我给你四厘利息。你想贷款?没关系,我也给你四厘利息。等于同兴银行一分钱不赚,白给大家当中间人。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烧钱。 “好家伙,这当家掌柜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这么做图个甚啊?” “看不懂,真看不懂。” “你们懂个球,这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这算个啥,你们这帮烂怂,一点见识都没有。” “你他娘的放啥屁呢,老子告诉你,这林子再大,这种鸟都没有。” 围绕着这一块木牌子,下面顿时吵吵起来。 吴三桂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场面,门房上楼来通报,说沈墨林在楼下等着。 吴三桂有些意外,他知道沈墨林。王景安手下办报纸的那个书生,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带着苏州口音。他来做什么?吴三桂让门房把人请上来。 难道是来求饶的,王景安拉不开面子,派他过来? 想到这,吴三桂一阵解气。 沈墨林上了二楼,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吴公子,在下冒昧来访,是想跟公子谈一笔生意。” “生意?”吴三桂愣了一下,这和自己想的剧本怎么不一样? 沈墨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下一期太原日报的版面。第四版是广告版,左上角的位置还空着。我想问问吴公子,有没有兴趣在同兴银行登个广告?” 吴三桂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广告版分四个位置,左上角标着“一百两一期”,右上角“八十两”,左下角“六十两”,右下角“四十两”。 他用手擦了下眼睛,像是看错了一样,这王景安搞的哪一出?给自己打广告,出名气?他的利民银行都被自己打的溃不成军,这不是耗子给老猫捋胡须?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吴公子是同兴银行的东家。” “你知道王景安是谁吗?” “知道。王大人的利民银行,是同兴银行的对手。” 吴三桂的笑容深了一些,带着几分玩味。“那你还敢来我这里拉广告?你不怕王景安把你辞了?” 沈墨林笑了笑:“吴公子,我是办报纸的。报纸的规矩,谁都可以登广告。王大人不会因为我来同兴银行拉广告,就把我辞了。” 第288章 王景安的谋划 “这?” 吴三桂有些心动了,如今报纸卖的火爆,已经有人在上面刊登广告,效果还不错,几百两银子,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王景安的报纸上登了同兴银行的广告,会是什么效果?太原城的百姓会看到,王景安的报纸在替同兴银行做宣传。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比什么广告词都管用。王景安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莫非他知道,这是他在向自己求饶。 吴三桂疯狂脑补,自己在那挤眉弄眼,脸上表情十分丰富。沈墨林看到他这样,就知道鱼要上钩了。 “左上角,十期。”吴三桂大手一挥,根本不在意这点银子。 好。吴公子,广告的内容,您自己写还是我帮您写?” “你写。写好了给我看。” “行。” 三天后,太原日报新一期出街。 第四版的左上角,登着同兴银行的广告。 广告写得不长,几句话。 同兴银行,存款年利四厘,贷款年利四厘,抵押从宽,童叟无欺。下面写着地址,在南市街。广告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可那个位置太显眼了,翻开报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太原城的百姓看了,议论纷纷。 “同兴银行在报纸上登广告了!” “这报纸不是王大人办的吗?怎么替吴三桂做起宣传了?” “你懂什么,人家是生意,登广告给银子,谁跟银子过不去?” “那倒也是,一千两银子呢,搁你你也登。” 有句话叫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很明显吴三桂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看着业务更加火爆,仿佛已经把王景安踩在脚底下。 王景安走进军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把校场照得灰蒙蒙的。 哨兵认出了他的马,没有拦,甚至没有出声。王景安把马拴在营门口,一个人往里走。王枭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踩在沙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戚长山站在中军大帐门口,他没有问王景安为什么这时候来,只是侧身让开了帐门。 大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王景安在桌前坐下,对王枭说:“把各营主将叫来,一个一个叫,不要惊动其他人。” 王枭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第一个来的是戚小虎。他披着外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一进大帐就清醒了。 他看见王景安坐在那里,脸色不像是有急事,也不像是要出征,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等着。 第二个来的是张云翼,比戚小虎清醒得多,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 第三个是王猛,高大的身躯从帐门挤进来,带进一阵冷风。然后是秦穹、周勇、杨震、赵铁柱、孙军需官。最后是夏侯玄,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白天训练还是很累的,即便是参谋,也要参加适当的训练。 王景安等所有人坐定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有一件事要交代。这件事,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回去以后,只告诉你们手下的弟兄,不要让其他营的人听见。” 帐中的人都坐直了身体。王景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沉默了片刻。 “太原城里有一家银行,叫同兴银行,是吴三桂开的。存款利息比利民银行高,贷款利息比利民银行低,抵押只要六成。从明天开始,你们手下的弟兄,分批去同兴银行存钱。” 戚小虎的眉头皱了起来,张云翼的嘴角动了动,周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王景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存完钱,接着贷款。按最长的期限贷,五年。每个人存了多少,就贷多少。不够的,多贷。能贷多少贷多少。” 戚小虎忍不住了:“大人,那个同兴银行是吴三桂开的。咱们把银子存给他,不是便宜了他吗?” “你存了多少?” “我攒了二百多两。” “存进去。贷二百两出来。” 戚小虎张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张云翼也在皱眉,王猛一脸茫然,秦穹面无表情,周勇盯着王景安的脸,杨震在低头想什么,只有夏侯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周勇开口了。“大人的意思是,让弟兄们用同兴银行的钱,来还同兴银行的利息?” 王景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勇想了想,又说:“存款利息四厘,贷款利息四厘。存贷利息一样,存多少贷多少,五年之后,本金不变,利息两清。等于同兴银行白给弟兄们当了五年的中间人,一分钱没赚。” 不等他们多说,王景安直接下令:“记住,这是军令,秘密安排所有人分批去存钱,然后贷款,由头和抵押之类的随你们想,所有贷款都按最长年限来。” 撂下这句军令,王景安便离开了。 等他走后,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众将议论纷纷。 戚小虎嘟囔了一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折腾这一番有个甚用?” “这可日了怪了,大人这命令,莫非有什么深意?” 夏侯玄轻咳一声:“既然大人下了军令,我等自然应当遵从。” 好事不能独享,怎么能忘了王爷呢。 晋王府在太原城东北角,占了整整半条街。 王景安从总兵府出来,骑马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到王府门口。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总兵府的大一倍,这晋王可是个有钱的主。 门口的卫士认得他,没有拦,直接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到了后花园的一间水榭。 水榭建在池塘边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岸。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曹操大笑曰:‘吾今日不捉关云长,非为惜才,实乃敬其忠义也!’” 王景安在门口停下来。水榭里摆着一张黄花梨的躺椅,朱求桂歪在上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半睁半闭。他对面坐着一个说书先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折扇,正在讲《三国演义》第五十回。 关云长义释曹孟德! 第289章 找晋王存钱 王景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说书先生讲到曹操在华容道遇见关羽,讲得声情并茂,折扇一收一拍,把曹操的狼狈和关羽的犹豫都演活了。 朱求桂听得入神,茶杯端在嘴边,忘了喝,茶水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他的袍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好!”朱求桂忽然拍了一下扶手,“云长真义士也!”说书先生吓了一跳,折扇差点掉在地上。朱求桂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王景安迈步走了进去。“殿下好雅兴。” 朱求桂转过头,看见王景安,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把茶杯放下,袍子上的茶水也不擦,笑着道:“王总兵来了?稀客稀客。来人,看座。” 家丁搬来一把椅子,王景安坐下。说书先生识趣地收了折扇,躬身退到一边。朱求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景安,笑道:“王总兵,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听关云长义释曹操这一段。你说,曹操这个人,到底是奸雄还是英雄?” 王景安心中有些无语,这晋王怕是听三国听傻了,整日里自比曹孟德,嗜好人妻。 “曹操是奸雄,也是英雄。”王景安说。 朱求桂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哦?何以见得?”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许劭说的,不是臣说的。” 朱求桂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水榭里回荡,惊起池塘里几只水鸟。“好!王总兵,你这个人说话有意思。不像那些酸腐文人,一说曹操就是篡汉之贼,骂得狗血淋头。我问你,曹操篡汉了吗?” “没有。” “对!他没有!他做了一辈子的汉臣,到死都是魏王,不是皇帝。他儿子曹丕篡了汉,关他曹操什么事?” 朱求桂越说越兴奋,从躺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水榭里走来走去,“那些人骂曹操,说他是奸臣。可他们不想想,没有曹操,天下早就分裂了。袁绍、袁术、刘表、孙权、刘备,谁不是一方的诸侯?谁不想当皇帝?只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保住了汉室最后一点体面。” 王景安附和道:“王爷说的不错,曹操的谋士毛玠曾经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曹操采纳了谋士毛玠的建议,并予以实施。也就是说,曹操的路线和策略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而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朱求桂走了几圈,停下来,看着王景安:“王总兵,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我说三国吧?” “殿下英明。” 朱求桂又笑了,坐回躺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说吧,什么事。” “今天来呢,是来恭喜王爷发财。” 朱求桂的眼睛眯了起来。“发财?我发什么财?” “殿下在太原住了这么多年,守着这么大一座王府,难道不想让府库再厚实一些?” 朱求桂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王景安继续道:“殿下知道同兴银行吗?” “知道。吴三桂开的。” “殿下知道吴三桂背后有哪些金主吗?” 朱求桂想了想。“保定刘家,真定赵家,松江周明远,还有京城几个商号。听说祖大寿也入了股,至于后面还有没有,那本王就不知道了。” “想不到殿下坐镇山西,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王总兵,你今天不会是来恭维我的?” 王景安也不啰嗦:“同兴银行开在太原,存款利息比利民银行高,贷款利息比利民银行低。开业不到两个月,存款已经过了四百万两,贷款放出去二百多万两。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同兴银行就会超过利民银行,成为太原最大的银行。” 朱求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王总兵,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对付吴三桂?” “不是帮我对付吴三桂。是帮殿下自己赚钱。” 朱求桂的眉毛动了一下,银子谁都不嫌少,他急切问道:“莫非王总兵又要开个工厂,要本王入股?” 这些年朱求桂也入股了王景安几个工厂,每年的分红不少,作为回报,他的田亩也卖给他一些,不过卖的大都是瘦田,搁在自己手里产出很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我想请殿下去同兴银行存一笔银子。” “存多少?” “最少一百万两。” 朱求桂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王景安,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一百万两,不是小数目。晋王府的家底虽然厚,可一下子拿出一百万两现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重要的是,存到同兴银行去,那不是给吴三桂送钱吗? “王总兵,你让我存一百万两到同兴银行,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存完了,接着贷款。按最长的期限贷,五年。存多少,贷多少。” 朱求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掂量什么。 “王总兵,你是让我把银子存进去,再贷出来。存贷利息一样,都是四厘。五年之后,本金不变,利息两清。我白给吴三桂当了一回中间人,一分钱没赚,还搭了一百万两银子进去。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王景安看着他:“殿下,银子存进去,又贷出来。表面上是不赚不赔。可殿下贷出来的银子,还在殿下手里。殿下可以用这笔银子去做别的事。” 朱求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殿下把一百万两存进同兴银行,再贷出一百万两。这一百万两,殿下可以存进利民银行,也可以拿去做买卖。银子转了一圈,从殿下的口袋出来,进了同兴银行,又从同兴银行出来,回了殿下的口袋。同兴银行收了存款,要付利息;放了贷款,要收利息。存贷利息一样,不赚不赔。可殿下的银子,在同兴银行的账上多了一百万两的存款,又多了一百万两的贷款。存款和贷款对抵,同兴银行不赚不赔。可殿下手里,还是那一百万两。” 朱求桂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操作?” 第290章 存完款,接着贷款! 朱求桂想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叩着,叩得越来越慢。 以他的脑袋,很难想明白王景安究竟是要干什么,不过既然能赚钱,就不用考虑那么多。 “只要王爷听我的,保证你稳赚不赔。” 这几日来回奔波,也有些累了。 从王府出来后,回到家倒头就睡,李慕烟心疼的给他盖上被子,合衣躺在身边。 话分两头,这两天吴三桂可算是出尽了风头。 这很明显的外行领导内行,存款贷款利息一样,也就只有这种脑子进了水的人才能想到。 同兴银行门口更是热闹。从早到晚,排队的人就没断过。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布衣的小贩,有骑马来城里的乡下财主,还有晋王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抬着沉甸甸的箱子,一趟一趟地往银行里搬。 “听说了吗?晋王府存了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你听谁说的?” “我表弟在晋王府当差,亲眼看见的。管家带着人搬了一整天的箱子,一箱一箱的白银,码在库里,堆得像小山似的。” “乖乖,二百万两。那利息一年就是八万两。晋王府真有钱。” “可不是嘛。还有更厉害的呢。刘季和刘承两兄弟,从太谷来的,存了八十万两。利民银行的存款都取出来了,全存到同兴银行来了。” “刘季?做粮食生意的那个刘季?” “就是他。他哥哥刘承做的生意也不小,哥俩加在一起,八十万两。” “这哥俩不也是利民银行的股东么?” “啧啧啧。王景安的利民银行,怕是撑不住了。” 同兴银行二楼,吴三桂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的左耳还是老样子,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只耳朵没了,再也长不出来了。 但现在他不那么在意了。耳朵没了,银子来了。王景安砍了他一只耳朵,他挖了王景安的墙脚。 太谷曹家、平遥李家、祁县孙家、榆次常家,山西排得上号的大商人,都把钱从利民银行取出来,存进了同兴银行。连晋王府都来了,二百万两,一笔存进来的时候,掌柜的手都在抖。 “吴公子,”掌柜的从楼下跑上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又来了!刘季刘承两兄弟,从太谷来的,存了八十万两!” “知道了。” 掌柜的还在喘,脸上笑开了花。“吴公子,咱们的存款已经过了一千万两了。一千万两啊!利民银行开了四年,存款才三百多万两。咱们不到一年,就超过了他三倍!” 吴三桂转过身,看着他。“贷款呢?” 掌柜的愣了一下。“贷款放了快六百万两了。” “贷款期限呢?” “大部分是五年期。那些来存钱的,存完了就贷款,贷完了又存,存完了又贷。学生算了一下,存款和贷款的数字差不多,存多少贷多少。利息一样,咱们不赚不赔。” “不对,咱们贷款是收取手续费的,这么算还是有些赚头的。”掌柜的继续补充道。 吴三桂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情况他早就注意到了。 很多人来同兴银行,不是单纯地存钱,也不是单纯地贷款,而是存完了贷,贷完了存,银子在同兴银行的账上转来转去,就是不出去。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知道,存款多了,贷款多了,同兴银行的规模就大了。规模大了,名声就响了。名声响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存钱、贷款。至于赚不赚钱,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要的是规模,是名声,是压过王景安。 “吴公子,”掌柜的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说。” “那些来贷款的人,贷了五年期,银子拿到手,又存回来了。他们图什么?利息一样,不赚不赔。他们折腾这一圈,贷款还得给咱们送上手续费,有什么好处?,这可日了怪了。” 吴三桂看着他,他也不能回答。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不明白。可他不愿意在掌柜的面前露怯,他摇了摇头。“不用管他们图什么。只要他们把银子存进来,咱们就有存款;只要他们贷款,咱们就有贷款。存款和贷款都在涨,银行的规模就在涨。规模大了,咱们就是山西第一。王景安的利民银行,靠边站。” 掌柜的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说的也是,这个开银行和做粮食生意也差不多,等到市面上就咱一家独大的时候,这贷款利息提上来,存款利息降下去,这样才有得赚。” “把这个消息,送到京城,送到各大家族手里,我要让他们看看,会赚银子的,不只是他王景安!” 信鸽很快带着这个消息,飞往背后的股东手中。 消息传到总兵府的时候,王景安正在书房里看山东的舆图。 高守谦拿着一沓纸条:“大人,同兴银行的存款,过了一千万两了。” 王景安抬起头,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贷款呢?” “快六百万两。其中大部分是五年期。晋王府存了二百万两,贷了二百万两。刘季刘承两兄弟存了八十万两,贷了八十万两。各营的弟兄们,按照大人的吩咐,分批去存、分批去贷,每个人存的数额不大,可加起来也有四五十万两。还有那些被咱们拉拢的商人,加起来也有二三百万两。” 高守谦合计了下:“大人,光是咱们这边的人,就在同兴银行存了将近六百万两,贷了将近六百万两。” 王景安心里暗自感慨,还是金融赚钱容易。自己这是给这个时代人上的第一次金融课,让他们感受到来自后世的满满恶意,山西的经济发展很快,已经出现些不好的苗头,各种倒买倒卖,骗局层出不穷。 这次也算是搂草打兔子,给这些人普及下金融诈骗知识。 “高叔叔,这些年暗查司你功不可没,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王枭能这么快出徒,你也是尽心尽力。” 第291章 晋王带头取银子 高守谦连忙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当年若不是大人相救,我早就死在骆养性手下。” “别急,到时候我把骆养性抓来任你处置。” 高守谦脸上带着感激:“多谢大人。” 回到正题,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吴三桂的同兴银行,开业不到一年,存款过千万,贷款六百万,表面上看风光无限,可仔细一看,那些存款和贷款,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在操作,存进去,贷出来;贷出来,又存进去。银子在同兴银行的账上转来转去,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太原。 “大人,吴三桂会不会发现不对劲?高守谦问道。 王景安摇了摇头。“他现在正高兴着呢,顾不上想这些。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果然,吴三桂没有发现。 他每天忙着应酬。 今天这个商号请吃饭,明天那个官员来拜访,后天又有金主从京城来,要看同兴银行的账目。 他把账本摊开,指着那些数字,存款一千零五十万两,贷款六百二十万两,存贷两旺,业务蒸蒸日上。 金主们看了账本,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又投了一笔银子进来。 吴三桂把银子投进银行,扩大规模,开了更多的分号,济南、天津、松江、辽阳,一家接一家地开。每一家分号开业,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排场大得像是要跟整个天下宣告:同兴银行来了,王景安的利民银行靠边站。 可他没有注意到,存款的数字在涨,贷款的数字也在涨。 存款涨到一千二百万两,贷款涨到八百万两。存款涨到一千五百万两,贷款涨到一千万两。 存进来的银子,又贷出去了。贷出去的银子,又存回来了。 银子在同兴银行的账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没有注意到,那些贷款的人,大多选了五年期,并且很少有人提前还款。 五年,不是五个月,不是五个季度,是整整五年。这五年里,那些银子不能动,不能收回来,不能拿去放别的贷款。它们就那样挂在账上,一年一年地挂着,等着五年之后还本付息。 他更没有注意到,那些存进来的银子,大部分不是他自己的,是金主们的。 金主们投了几百万两,是要赚钱的。可同兴银行存贷利息一样,赚不到钱。第一年,金主们忍了。第二年,金主们开始嘀咕。第三年,金主们就要问,银子呢?利润呢? 贷款赚的这些手续费让吴三桂迷失了双眼,整日里应酬。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便来到了秋天。 刘璃这些日子一直催促王景安,这利民银行门前门可罗雀,基本没几个人来存银子。 王景安却一直不急:“让子弹飞一会。” 他心里已经谋划好了,让这个时代的人们经历一次金融风暴的毒打! 太原城里的桂花还没落尽,街头巷尾便已飘起另一股味道,银子味儿,血腥味儿。 同兴银行的总号设在太原最繁华的柳巷口,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子,比刚设立时候大了好几倍,很多朝堂官员都在这存银子。 不到一年的时间,扩张成这种地步,同兴银行的挺多人也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可是船大难掉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同兴银行的掌柜吴三桂这几日心情不错。 朝廷的剿饷下来,地方上富户们急着把银子往他这儿搬,库房都快装不下了。他坐在大堂的紫檀木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盘算着怎么把这笔钱放出去吃利。 “吴掌柜。” 声音不大,但吴三桂听得分明。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前头那位他的死对头,王景安,存了不少银子在柜上。后头那位? 吴三桂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晋王朱求桂。 大明开国至今,晋王一脉传到这一代,爵位还在,实权早就没了。但名头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当没看见。 “王爷,王总兵。”吴三桂站起来,拱手行礼,“二位这是?” “取银子。”朱求桂说。 吴三桂笑容不变:“王爷要取多少?” “全取。”王景安接过话头,“我那份,王爷那份,今天都取。”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办业务的客人抬起头,往这边看。 吴三桂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二位存的可不少。”他说,“柜上现银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要不……” “明天呢?”朱求桂问。 “明天恐怕也……” “后天呢?”王景安接得快,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吴三桂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这些日子也感觉有些不对,没想到今天来发难了。 “三天。”吴三桂说,“三天之内,给二位凑齐。” 三天后,银子如数奉还。 吴三桂把最后一箱银子点清,盖上库封,直起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问了一句: “二位在我这儿借的款,打算什么时候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求桂正往外走,闻言回过头来。 “贷款期限是五年。”他说,“自然要五年之后。” 说完便走了。 吴三桂站在空了一半的库房里,看着那两个人带着随从、押着银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秋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愣住了。 五年。 他想起来了。五年贷款的手续费挺高的,他当时觉得这两人是傻子。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伙计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街上都在传,说咱们同兴银行要倒了,外面好多人排着队要取银子!” “什么,你先安抚住他们,说咱们的银行肯定没事。”吴三桂急的满头大汗,赶忙写信给背后的金主求援。 太原城里,卖报的童子跑得满头大汗。 “太原日报!太原日报!同兴银行资不抵债,晋王亲自取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是看报的人。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越听脸色越白。 报纸上写得明白。同兴银行挪用公款,账目亏空,表面上有银子,实际上早被吴三桂借了出去。 如今库房空空,拿什么兑给存银的百姓?晋王朱求桂亲自去取银子,吴三桂拖了三天才凑齐。这还是晋王,换作寻常百姓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 最先动起来的是当兵的。 山西总兵王景安的部下,平日里驻扎在各处卫所,这一日忽然得了令,纷纷涌向同兴银行的各个分号。他们穿军衣,带横刀,往柜台前一站,递上存单。 “取银子。” 第292章 月黑雁风高,三桂夜遁逃! 银子不算多,数额不大,但架不住人多。一个卫所几百号人,十几个卫所就是几千张存单。 王景安五万多士兵大多都在这存银子,一人二十两就是上百万两! 分号的掌柜们脸都白了。 吴三桂坐在总号里,手里攥着一份太原日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报上登的不光有晋王取银的事,还有几笔大额贷款的明细,数额、时间、担保,一清二楚。这些东西外人不可能知道。 他放下报纸,头上冷汗止不住滴落。他似乎已经想明白王景安想要做什么。 消息传开,民间的反应比当兵的还快。那些当兵的至少还有存单,寻常百姓连存单都没有——他们听说了晋王取银的事,听说了当兵的去挤兑的事,又看了报纸上白纸黑字的证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同兴银行要倒了。 我得把我的银子拿出来。 于是第三日,同兴银行总号门前排起了长队。不是当兵的,是百姓。有拿存单的,有拿票据的,还有拿了张纸条证明自己存过银子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弯去,看不见尽头。 吴三桂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那条长龙。 有人敲门。 “掌柜的,库房……撑不住了。” 吴三桂没回头。 “放贷的那些人呢?能不能提前收回来?” “问了,都说还没到期。” “期限多久?” “五年。” 吴三桂闭上了眼睛。 又是五年! 他想起自己刚刚对王景安和朱求桂说过的话,贷款到期自然要还。如今这话轮到别人对他说了。他的贷款收不回来,储户的银子却要现兑。存进来的银子被贷了出去,贷出去的要五年后才能收回,而储户们等不了五年。 他们一天都等不了。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被挤倒了,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一个老汉被挤出了队伍,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存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账本,红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总号的现银最多撑到明天下午。分号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同兴银行从开业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一年的基业,三天就塌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景安是山西总兵,管着山西的兵。他手下的官兵来取银子,那谁来维持秩序?谁来防止挤兑?谁来驱散那些排队的百姓? 没有人。 因为带头挤兑的,就是他自己。 太原日报今天又出了一期加印版,据说卖得比昨天还火爆。头版上印着八个大字,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 “同兴危矣,取银当速。” 吴三桂忍不住怒骂:“他娘的,这山西老就是坏!” 挤兑的第五日,同兴银行总号门前已经乱成了粥。 队伍排了三天三夜,有人带着干粮来,有人裹着被子来,有人把家里老人孩子都带来了。 柜台里的银子越来越少,柜台上贴出告示,说每日限兑前一百人。告示贴出来的那一刻,队伍就炸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把存单拍在柜台上,说这是她男人攒了三年的饷银,家里等着买粮。 柜台的伙计看了一眼,说今天的一百个名额已经没了,叫她明天再来。妇人愣在那里,孩子开始哭。她没走,站在柜台前不动。后面的人推她,她不走。再推,还是不走。 吴三桂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阴沉下来。 他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他走到柜台前,叫那妇人让开。妇人跪下来,抱着孩子的胳膊在抖,说求求掌柜的,就这一张存单,家里真等着用。 吴三桂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存单从柜台上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抬起手,把那妇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往门外推了一把。妇人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门槛上,孩子脱了手,哇哇大哭。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吴三桂又推了两个人。 一个老汉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额角渗出血来。一个年轻人冲上来理论,被他一拳打在脸上。场面彻底乱了,有人喊打人啦,有人喊当兵的在哪里,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往前挤。 等吴三桂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肿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这些面孔。 愤怒的,恐惧的,流泪的,麻木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银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太原日报出了号外。 头版上头,四个大字:银行掌柜,当街行凶。 底下登了那妇人抱着孩子哭的图,那老汉额角流血的图,还有吴三桂挥拳的那一瞬间。画工把吴三桂画得面目狰狞,拳头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报纸卖得比前几天还快,不到晌午就售罄了。 又过了一夜。 城墙上的守卫看见一个人影从北门出去,骑一匹马,没带随从,走得匆忙。夜风很大,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那人的披风被吹起来,像一面破旗。守卫喊了一声,那人没停,反而催马加鞭,转眼就消失在官道上。 守卫认出了他。 消息传到总兵府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喝茶。他听完守卫的禀报,把茶盏放下,嘴角动了动,但也不像是意外。 太原城作为山西首府,夜间守卫哪有这么弱,他就等着吴三桂搞这一出呢。 第二天一早,太原日报又出了一期。这一期的头版占了整版,标题是一句诗。 “月黑雁风高,三桂夜遁逃。” 文章写得精彩。 说吴三桂如何抛下银行不管,如何撇下百姓不顾,如何趁着夜色独自逃窜,如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往京城方向跑。文章最后一句写:同兴银行尚未关门,吴掌柜先关了自己的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当天就换了词。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列位看官,话说这同兴银行的吴三桂吴掌柜,平日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坐在那大堂里头,数银子数到手软。可如今呢?挤兑一起,他就现了原形。打百姓,他下得去手;逃命,他迈得开腿。列位,您说这叫什么事?” 第293章 银行倒塌 醒木再拍。 “这正是账上白银千千万,百姓血汗在其间。一朝露了底,打人又逃窜。月黑雁风高,三桂夜遁逃!” 满堂哄笑。 “好!” “说的好!再来一段!” 吴三桂不想跑,但他不能不跑。 留在山西,他什么都做不了。银子拿不出来,百姓堵在门口,他连门都出不去。只有回京城,找到同兴银行背后真正的主子,才能商量出个办法来。 至于他来不来得及,那就不知道了。 驿站的路标从他身边掠过,京城还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西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吹,吹得路边的草伏倒下去,又站起来,又伏倒。 他转回头,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他倒是走的轻快,留下的掌柜的可就遭殃了。 同兴银行门前的队伍还在变长,但变长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排队的是存了银子的人,现在排队的多了一类,看热闹的人。 他们不取银子,也没银子可取,就是站在街对面,伸着脖子看那些取不出银子的人哭天抹泪,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看热闹当吃瓜群众这种优良传统美德可是流传了几千年,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早说了,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头。”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靠着墙,嗑着瓜子,对旁边的人说,“你看我,同兴银行存了五十两,大同票号存了三十两,万通钱庄存了二十两。这边取不出来,那边还能取嘛。” 旁边的人点头称是,一脸钦佩。 这中年人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同兴银行存的那五十两,存的是分号,不是总号。总号挤成这样,分号应该好一些吧?人少,银子多,说不定能取出来。 “本分号现银已竭,暂停兑付,请诸位存户前往总号办理。” 中年人站在告示牌前头,手里的瓜子壳还没扔干净,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可问题是,他放鸡蛋的这几个篮子,好像是一根藤上编出来的。 街对面有人认出了他,笑了一声。笑声像会传染似的,从街头传到街尾,连那些取不出银子正在哭的人都破涕为笑了。 中年人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他得赶紧去大同票号和万通钱庄看看,那两家可千万别跟同兴银行有什么瓜葛。 可是他注定是要失望的,接连去了几家,都没有取出钱来。 他一边哭一遍撕掉存单,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旁边一个扫大街的老头见状不禁摇头:“这天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如果有,那往往是陷阱,哎……” “大爷,你说这好好的银行钱庄,咋都塌了。” “这塌了的都是同兴银行,你看看利民银行, 不经营的好好的,这人呐,有时候就是不知足,王总兵是什么人,老汉子我以前是个逃难过来的,都是王大人才让我能吃上一口饭,这么好的人开的银行你不去存钱,反而去吴三桂那里存钱,贪得越多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总兵府里,花正好。 王景安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李慕烟坐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枝刚剪下来的菊花,正往瓶子里插。 刘璃坐在右边,端着茶盏,低头闻了闻茶香,眉头微皱:“这茶焙得重了。” 周婉清坐在对面,手里没拿东西,眼睛却一直看着王景安。 “我还是不明白。”周婉清说。 王景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么好的局,”周婉清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甘心压不住,“为什么不等一等?等同兴银行的盘子再大一些,等山西的富户都把钱存进去,等他们把分号开到各省去,那时候再收网,获利至少是现在的十倍。” 她把“十倍”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景安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李慕烟把菊花插好了,歪着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婉清,你有没有想过,盘子大了,牵连的人也多了。” “牵连的人多,才显得咱们厉害?”周婉清歪着头问道。 “不是这个意思。” 刘璃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慕烟姐说的是百姓。盘子大了,来存钱的不光是富户和当兵的,更多的是平头百姓。他们攒几两银子不容易,有的是嫁妆,有的是棺材本,有的是给孩子攒的束修。咱们要是等到那时候再动手,这些人怎么办?” 周婉清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脸色有些惭愧。 她自问想不到穷苦百姓这一点。 王景安把茶杯放下,终于开口了。 “婉清,你算的只是账,可大局还是要顾全的,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能有现在的结果已经很好了,不至于惹起太大的的民间动荡,也能让人们清楚认识到,这银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开的。”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太原日报,那是几天前的旧报纸,头版上印着那妇人抱着孩子哭的图。 “这个妇人,她存了七两银子。七两,够她们娘俩吃大半年的粮。如果我再等一年,等同兴银行的盘子翻上几番,这个妇人存的可能就是七十两。到那时候,她就不是哭了,是活不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菊花,花瓣微微颤动。 “再说了,盘子大了,风险也大了。吴三桂背后的人不是傻子,同兴银行做大了,他们一定会加强防备。到那时候,再想动它就难了。现在动手,刚刚好,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银子拿到了,名声保住了,百姓也没受太大的损失。” “那些取不出银子的百姓呢?”周婉清问。 王景安沉默片刻:“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好在同兴银行开业还不足一年,若是这么发展下去,迟早成为大祸。” 周婉清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李慕烟又拿起一枝菊花,这次没往瓶子里插,而是转手递给了周婉清。“拿着,别想那么多了。景安做事有他的道理,你跟着做就是了。” 第294章 闹到了朝堂上 周婉清接过菊花,手指拨弄着花瓣,半晌才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个火药桶,在它变得更大之前,我来加一把火点燃它,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经过这一次之后,市面上应该会消停点,这几年诈骗也是越来越多。” 院子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叫卖声。 太原日报的号外又出了。今天的标题是什么,王景安还没看,但他猜得到。无非是分号也取不出银子了,吴三桂逃跑的细节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再有就是哪个可怜人哭晕在柜台前头了。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秋风吹过来,菊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茶香,很好闻。 “景安,”刘璃忽然开口,“你说吴三桂现在到哪了?” 王景安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回桌上。 “管他到哪了。反正他跑得再快,也没有太原日报的号外快。” 吴三桂进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一身尘土,马也累得口吐白沫,在街上跑了半夜,马蹄铁都磨薄了。他不敢走正门,从侧门进了吴府,直奔后院。 吴襄正在用早膳。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今年六十多了,精神还算好,就是耳朵有点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吴三桂站在门口,衣衫不整,满脸风尘,手里的馒头掉在了桌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 吴三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吴襄站了起来。他盯着吴三桂看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同兴银行的事,他在京城也听说了。 太原日报的报纸传到京城,虽然晚了几天,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儿子会从山西跑回来。 “你跑回来的?”吴襄的声音很低。 吴三桂点了点头。 吴襄拿起桌上的粥碗,砸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来回撞,“你是同兴银行的掌柜!银行出了事,你不在柜上守着,跑回来做什么?你这一跑,百姓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你那银行就算本来救得回来,你这么一跑也救不回来了!” 吴三桂跪了下去。 “爹,那边实在撑不住了。挤兑的人太多,库房空了,分号也关了,我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你做不了,你就跑?你跑回来就能做了?” 吴三桂低着头不说话。 吴襄在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脸上的怒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恐惧。 他想到了一个人。不,是一群人。那些给同兴银行投了银子的人。那些在背后撑着这个盘子的人。 “你见了他们没有?”吴襄问。 “还没。” “那就先别见。”吴襄坐下来,声音忽然老了十岁,“让我先去说。” 同兴银行背后的金主主要是江南财团,做丝绸生意起家,这些年把手伸到了钱庄、票号、当铺,在京城商界说一不二。 吴襄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同兴银行的事本来只是山西的一桩商案,跟朝廷八竿子打不着。 但问题在于,朝里的大臣们把钱存进去了。不是一两个大臣,是很多个。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笔帖式,但凡手里有点闲钱的,多多少少都在同兴银行存了银子。为什么? 因为同兴银行的利息比别处高,而且打着晋王府的旗号,看着稳当。 其实跟晋王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因为晋王在里面存钱,吴三桂扯虎皮,做大旗,这次爪子都麻了。 现在稳当不了了。 户部侍郎张文衡在朝会上第一个开口,意思说白了就是同兴银行资不抵债,掌柜吴三桂卷款潜逃,请求朝廷查封银行、缉拿人犯。 他说得义正词严,好像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实际上他在同兴银行存了八千两! 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明说的,按照他的俸禄,到死也攒不下这么多。 兵部郎中赵启明第二个开口,说山西总兵王景安纵容手下挤兑,扰乱金融秩序,应当严查。 他说得咬牙切齿,好像他跟王景安有什么深仇大恨,实际上他在同兴银行存了三千两,取不出来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一个说要查封,一个说要严查,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大臣们低着头,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同兴银行的事已经拖了好几天,拖得越久,牵扯的人越多,就越没人敢提。 最后还是周延儒先开了口。 他不急不忙地说道:“陛下,同兴银行一案,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山西总兵王景安虽然纵容部下挤兑,但终究是取回自家存款,于法无大碍。吴三桂弃店逃跑,罪在其身,不应牵连过广。” 他说完,微微欠身,退回原位。 温体仁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 从表面上看,温体仁的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同僚们早就习惯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今天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同兴银行存了十二万两。 十二年攒下来的。有俸禄,有冰敬炭敬,有地方官员的节礼,一笔一笔攒出来的。他不敢放在家里,怕被查出来;不敢放在别的钱庄,怕不保险。同兴银行有晋王府的旗号,利息又高,他觉得稳当,就把大半身家都投了进去。 表面上是两袖清风,他贪财的方式十分隐蔽,就像后世的官员通过白手套一层一层的,最后事发也很难查到他身上。 现在全没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在哭。 周延儒倒是真的不着急。 他在同兴银行存了三千两,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他的家底厚,来源也多,三千两银子丢了也就丢了,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况且他有更重要的底牌,的孙女已经许给了王景安,虽然还没过门,但名分已经定了。不管同兴银行的事最后怎么收场,王景安那边总不会亏待了他。 两头下注,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朝堂上下注,银行里下注,连孙女的婚事都是下注。三千两银子押在同兴银行,输了就输了;孙女押在王景安身上,赢了就是满盘皆赢。 不管怎么样,都是不亏。 第295章 下旨斥责 朱由检看了看周延儒,又看了看温体仁,这两位都是当朝忠臣。 “温先生,你怎么看?” 温体仁顿了一下。 “臣以为……”他的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周首辅所言有理,应以安抚为主。但吴三桂擅自离店,影响恶劣,不可不追究。至于王景安……” 他停了停。 “王景安身为总兵,办报煽动民意,终究不妥。臣请陛下下旨申饬,以儆效尤。”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得罪周延儒,也不得罪王景安,还显得自己站在朝廷的立场上。但熟悉温体仁的人都知道,他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他平时说话更硬,更有棱角,今天这绵软的语气,不像是他的风格。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就按温先生的意思,先下旨申饬王景安,命他约束部下,不得再行挤兑。至于吴三桂,着有司缉拿,到案问讯。”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同兴银行的存户,朝廷打算怎么办?” 朝堂上安静了。 没人接话。 怎么办?没法办。朝廷总不能拿国库的银子去补银行的窟窿。但要说不办,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存了钱,这些人能答应吗? 周延儒又开口了:“陛下,此事终究是商贾之事,朝廷不宜直接插手。臣以为,可令同兴银行自行清盘,变卖资产,按比例偿还存户。能还多少是多少。” 这话说得轻巧。按比例偿还,十二万两还回来能有多少?温体仁心里算了一下,按同兴银行现在的状况,能还回来一成就不错了。 一成,也就一万两千两。 他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表面上稳如老狗,实则内心在滴血! 散朝的时候,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在叹气,有人快步走过,生怕被人拉住问借钱的事。 温体仁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阳光照在他身上,官服上的补子纹丝不动。他走得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腿有点软。 周延儒在前面等了他一下。 “长卿兄,一起走?” 温体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次存的银子不少吧?”周延儒表面上是疑问句,实际是肯定句。 温体仁面无表情摇摇头:“不多,没多少。” 圣旨到山西总兵府的时候,王景安正在院子里赏花。 传旨太监站在前厅,展开黄绫,扯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山西总兵王景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约束部下,纵容兵丁聚众滋事,搅扰商贾,致使民间紊乱,民心不安。本应严惩,姑念其初犯,从宽申饬。尔其洗心革面,约束所部,毋得再行滋事。钦此。” 王景安跪着听完,磕了个头,双手接过圣旨,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公公辛苦了。”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刘璃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锭银子。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收了,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总兵,陛下这次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您心里有数就行。往后做事,还是收敛些好。” 王景安点了点头,送走了太监。 回到后院,李慕烟已经把新泡的茶端上来了。周婉清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太原日报的样稿,正在校对。 “申饬?”李慕烟问。 “申饬。”王景安端起茶杯,“不疼不痒,连俸禄都没罚。” 周婉清抬起头:“那就是没事了?” “有事。”王景安喝了口茶,“但不是什么大事。陛下心里清楚,我做的事于法无碍,他这道旨意不过是做给朝里那些大臣看的。那些大臣在同兴银行存了银子拿不出来,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骂我几句,让他们消消气。” 刘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景安,辽东来的。” 王景安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李慕烟问。 “吴三桂。”王景安把信放在桌上,“从京城跑去了辽东,投奔祖大寿了。” 事情是这样的。吴三桂被吴襄骂了一顿之后,在京城躲了几天,本来想等着风头过去再想办法。但朝堂上要缉拿他的旨意一下,他就待不住了。京城里的熟人不敢收留他,同兴银行背后的金主不放过他,朝堂亏了银子的大臣更不会放过他。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能去,辽东。 祖大寿是他的舅舅,在辽东带兵,手下几万人马,朝廷也得给几分面子。吴三桂小时候在辽东住过几年,跟祖大寿的部下都熟。他连夜收拾了包袱,骑上马,出了京城东门,一路往东北去了。 王景安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倒是会跑。”周婉清说,“辽东那个地方,朝廷的旨意都不太好使。” “不好使才好。”王景安说,“他要是跑到别处,说不定真被缉拿回来了。跑到辽东,祖大寿一护着,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李慕烟给他续了杯茶:“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怎么办。他跑了,同兴银行的事就算有个说法了。吴三桂是掌柜,掌柜跑了,银行倒了,存户们就算有怨气,也只能骂吴三桂。没人会怪朝廷,也没人会怪总兵府。”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再说了,他跑辽东去了,早晚还会回来的。辽东那个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周婉清挑了挑眉毛:“这姓吴的倒是滑头,干啥啥不行,跑路第一名。” 太原城里的说书先生,最近生意好得不像话。 同兴银行那档子事,说书先生们已经连说了七八天,每天都有新料。先是吴三桂打人,后是吴三桂夜遁,现在又有了新段子,吴三桂又逃了。 这回不是从山西逃,是从京城逃。 悦来茶楼里坐得满满当当,连楼梯上都站了人。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列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吴三桂趁着月黑风高,单人独骑,从太原城逃回了京城。列位以为这就完了?没有!这位吴掌柜到了京城,还没等喝口水压压惊,朝廷的缉拿旨意就到了。列位您猜怎么着?” 第296章 周延儒下台 醒木再拍。 “他又逃了!” 满堂哄笑。 “这一回,他学乖了。京城待不住,他往哪儿跑?他往辽东跑!投奔他舅舅祖大寿去了。列位,这位吴掌柜,跑起来是真快。太原到京城,京城到辽东,两条腿跑不过他的马,四条腿也跑不过他的人。” 底下有人喊:“他这哪是掌柜,分明是个长跑将军!” 又是一阵大笑。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前番三桂夜遁逃,大雪弓刀满征袍。今朝又奔辽东去,祖大寿前把命逃。同兴银库空如洗,百姓血汗打水漂。劝君莫学吴掌柜,遇事就跑不算高。” 醒木三拍,满堂喝彩。 铜板像雨点一样落在台上,说书先生笑眯眯地弯腰去捡,嘴里还在念叨:“列位别急,明天还有,明天还有。听说朝里还有大人物在同兴银行存了银子,至于是谁,列位明天来听就知道了。” 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默默听完,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他走到街上,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一个报摊的时候,看见摊子上摆着今天的太原日报,头版上印着四个大字:“三桂再逃。” 他看了一眼,没买,快步走开了。 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看了看四周没人,伸手摸了摸怀里。 怀里有一张存单,同兴银行的,五十两。 他已经去总号排了三天队了,没取到银子。他又去了分号,分号关了。他又去了总号,总号的柜台前贴着告示:暂停兑付,清盘后按比例偿还。 按比例。 他不知道按比例是多少比例,也不知道清盘要清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那五十两银子是他攒了五年的饷银,本来打算年底回老家盖房子的。 他站在槐树底下,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茶楼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吴三桂,还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说书先生。然后他把存单重新揣进怀里,低着头,往远处方向走了。 银行这件事告一段落,但山东那一页,还没翻开。 “周勇那边有消息吗?”王景安问。 李慕烟摇了摇头。“不太理想。” 周勇是王景安手下最得力武将,早两个月就被派去了山东,带着一万精兵,任务是摸清山东的地盘、收拢当地的人心、为总兵府迁过去做准备。但山东的情况比山西复杂得多。 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早就把这些士绅财团打服气了,就算不服气也得忍着,像是个受气小媳妇一样龟缩在家里。“山东的士绅抱团,不认外人。”刘璃把周勇送来的信递过去,“周勇说他在那边处处碰壁,当地的驻军不听他的,地方官也不配合。他想办的事一件都办不成,想见的人一半都见不到。” 王景安接过信,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信上写得很直白。山东不比山西,山西是王景安经营多年的地方,从商到官到军,都有自己的人。山东不一样,那里有山东的规矩,山东的人。一个外来的总兵,带着三百个外来的兵,想在山东站稳脚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更何况山东还有一个更大的毒瘤,孔家! 他心里一阵烦躁,自己不可能去坐镇山东,周勇毕竟是武将,而且山东地方治理不归自己管,朝廷也是防着自己。 温体仁。 同兴银行的事让温体仁吃了大亏,十二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他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恨透了王景安。但他聪明,不直接跟王景安硬碰硬。他走的是一条更阴的路,借朝廷的手,慢慢拆掉王景安的根基。 准备把王景安调往山东,他不是山东总兵么,总在山西算怎么个事? 朝堂上的风向在变。 周延儒这个首辅,做得越来越不顺。倒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温体仁在底下活动得太厉害。温体仁吃了同兴银行的亏之后,表面上对周延儒客客气气,背地里到处联络对周延儒不满的大臣。 周延儒有个毛病,做事喜欢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这种做法在平时没问题,但到了关键时刻,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温体仁抓住了这一点,在朝堂上串联了一批人,开始对周延儒发难。 发难的理由不是同兴银行,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提起来容易伤到自己。 温体仁找的是另一个由头:周延儒任人唯亲,贪污受贿,卖官鬻爵。 这些话,在崇祯朝的朝堂上,每一条都能要命。 朱由检最恨的就是贪腐。他坐在龙椅上这么多年,杀过的贪官比前几朝加起来都多。温体仁递上去的折子里,列了周延儒的十几条罪状,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做得漂漂亮亮。 周延儒猝不及防。 他知道温体仁恨他,他当初在朝堂上那句王景安做事有分寸,温体仁听了不会舒服。但他没想到温体仁会这么快动手,而且动得这么狠。 朝堂上吵了三天。 第一天,温体仁的人轮番上阵,一条一条地弹劾周延儒。第二天,周延儒的人开始反击,说温体仁挟私报复。第三天,朱由检拍了板。 周延儒罢相。 温体仁接任首辅。 消息传出朝堂的时候,温体仁站在金銮殿上,依旧面无表情。同僚们上来道贺,他拱手还礼,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喜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丢了十二万两银子,但他换来了首辅的位置。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王景安站在书房里默默叹气,历史的走向还是没有变么,只是延迟一些。 温体仁这个人,记仇,有耐心,做事不择手段。他在同兴银行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温体仁会把矛头对准周延儒,明明搞垮同兴银行的是王景安,温体仁第一个要收拾的却是周延儒。 周婉清心事重重,王景安抱着她说道:“你爷爷不会有事的,朝堂风起云涌,龙争虎斗,是很正常的的。” 第297章 宋应星出场 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温体仁动不了王景安。王景安有兵,有报纸,有银子,动他就是动刀子。周延儒不一样,他是文官,在朝堂上根基再深,也只是文官。朱由检一句话就能让他走人。 温体仁拿周延儒开刀,是在立威。他在告诉所有人:跟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同时他也在告诉王景安:你搞掉了我的银子,我搞掉了你的靠山。 周延儒是王景安内定的小妾的爷爷。这门亲事虽然还没办,但名分已经在那里了。温体仁把周延儒搞下去,等于砍掉了王景安在朝堂上的一只手。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他说。 李慕烟看了看他,没说话,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周婉清咬着筷子,欲言又止。她是周延儒的孙女,这件事跟她关系最大。但她看了王景安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璃最直接:“温体仁当了首辅,以后我们在朝堂上不好办了。” “不好办也得办。”王景安喝了口汤,“山东的事还没办完,没工夫想那么远。” 话分两头,时间很快流逝到崇祯八年。 山东的春天来得比山西早。 周勇蹲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攥紧了又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这片地他带人开了一个多月,锄头都磨秃了好几把,总算是整出了模样。田垄一排一排的,笔直地伸到远处,看着就舒坦。 “周爷!周爷!” 一个兵从官道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周勇回过头,看见那兵脸色发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什么事?” “来……来人了。” “什么人?” “地主。说这片地是他们的,带了地契来,要咱们还回去。” 周勇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土拍掉,眯着眼往官道那边看。 果然,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走,前面几个穿着绸衫,骑在驴上,后面跟着十几个佃户,扛着锄头挑着担,像是来抢地的架势。 “又来?”周勇身边的副将骂了一声,“这都第几拨了?” 周勇没吭声。他数了数,这已经是第五拨了。 孔有德那伙叛军在山东闹了大半年,烧杀抢掠,地主们都跑了,地也荒了。 朝廷派兵把叛军打跑之后,他和弟兄们就开始开荒,不是给自己开,是给总兵府开。山东总兵王景安要在这边屯田,要养活手底下的兵,没有地怎么行? 可这地刚开出来,地主们就回来了。 “这是我的地!我有地契!”领头那个骑驴的跳下来,举着一张发黄的纸,在周勇面前晃,“朝廷发的红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片地三百亩,全是我赵家的!” 周勇接过地契看了看,纸是真的,印是真的,上面写的四至范围也跟这片地对得上,他把地契还回去。 “你是总兵府的人吧?” 那赵地主把地契小心收好,嘴上硬了不少:“你们开荒我不拦着,但地是我的,你们开了也是我的。要么你们给我交租子,要么你们走人,地留给我。” 周勇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赵先生,”他说,“这片地我们开了一个多月,弟兄们起早贪黑,锄头都磨没了。你说地是你的,我们不跟你争,但你总得让我们把这一季的庄稼种完吧?” “种完?”赵地主眼睛一瞪,“你们种完了,地里的东西归谁?归你们?那我的地呢?我的地被你们白种了一季,我找谁要钱去?” 周勇身后那几个兵脸色都变了,手按上了刀柄。 周勇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那几个兵把手放下来,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赵先生,”周勇尽量把语气放平,“咱们不是不认地契。你地契上写的是这片地,我们认。但你得想想,你这地荒了多久了?没有我们开荒,你这地再过三年也种不了。现在地开了,庄稼种上了,你回来要地,行,地给你。但庄稼是我们种的,这一季的收成得归我们。” 赵地主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佃户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盯着那片整整齐齐的田垄看,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羡慕,这地开得确实好,比叛军来之前还好。 “不行。”赵地主想了想,还是摇头,“地是我的,地里长的东西也是我的。这是朝廷的法度,地契说了算,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勇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露出来。王大人教过他,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动了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周勇还在山东苦熬着,王景安一时半会也去不了山西。 太原城东,有一片坊市,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坊市卖的是米面布匹、柴炭油盐,这里卖的东西许多人都没见过。 玻璃瓶子、自鸣钟、望远镜、水银镜子,还有一叠一叠的白纸,薄而坚韧,两面都能写字,比寻常的宣纸便宜得多,也好用得多。 宋应星站在坊市中间,走不动了。 他今年五十岁,江西奉新人,考过举人,做过教谕,一生最爱的不是八股文章,而是匠人之术。 田里的水车、矿里的风箱、织坊的梭机,他见了就走不动道。 他写了一本书,叫《天工开物》,把百工技艺一件一件写进去,画出来,印出来。 不过苦于囊中羞涩,并没有刊印多少。在这个年代,出书是要花很多银子的。 他以为自己对天下器物已经见够了,没想到在太原城,他成了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 “这个……”他蹲在一家铺子门口,指着柜台上摆着的一个玻璃方盒,里面有几根细细的指针在转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这个叫什么?” “自鸣钟。”伙计说,“不用上弦,不用看日头,看它就知道时辰。” 宋应星凑近了看。 玻璃面擦得锃亮,底下的表盘上刻着十二个时辰,时针指着巳时三刻,跟他刚才看日头估的时辰差不了多少。他伸手摸了摸玻璃面,手指凉凉的,光滑得不像真的。 他见过琉璃,但没见过这么透明、这么平整的玻璃,像一块薄冰,却不会化。 “这琉璃是怎么做到这么透明的?” 第298章 宋应星碰上墨家传人 “客官,”伙计笑着打断他,“您要买吗?不买的话,别摸太久了,后头还有人等着看呢。” 宋应星讪讪地缩回手,站起来,退到一边。他不买,也买不起。他是慕名而来的,身上的盘缠不多,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栈,吃的是馒头就咸菜。他来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买,纯粹是好奇心。 他一边走一边逛,看了很多别的地方没有的新鲜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地看。卖水银镜子的铺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清晰得像是另一个人站在对面,连鬓角的白发都一根一根数得清。 卖白纸的铺子里,他拿起一张纸对着阳光看,纸里没有帘纹,匀净得像一汪清水。他忍不住买了一叠,花了他二十文钱,心疼,但值。 “这位先生,看上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应星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后,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太原城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女子出来做生意不稀奇,而是因为她手里的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那是他的书。 “这……这是……”他指着那本书,话都说不利索了。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先生莫非就是宋应星宋先生?” “正是,你怎么知道?” “宋先生写了这本《天工开物》,天下匠人都当宝贝看。总兵大人也有一本,翻得都卷了边。他说,这本书里写的都是真东西,比那些空谈性理的强一万倍。” 女子合上书,行了个礼,“小女子李慕烟,王景安的妻子。宋先生远道而来,他想见您一面。” 宋应星跟着李慕烟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宅院。院子不大,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起来就像普通富户的住宅。但进了门,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院子里摆着一架奇怪的机器,铁架子,木齿轮,还有一条长长的皮带连着什么东西。他忍不住走过去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齿轮的齿。 “那是印刷机。”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你就是王总兵?” “王景安。”那人拱了拱手,“宋先生请进。” 宋应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王景安进了屋。 屋里更让他吃惊,不是富丽堂皇,而是到处都是书、图纸和零零碎碎的物件。 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不是寻常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地的物产。 桌上摆着几块矿石,一把游标卡尺,一架小小的天平,还有一只玻璃烧杯,里面盛着半杯不明液体。 “宋先生坐。”王景安自己先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过来,“先生从江西来?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宋应星坐下来,眼睛还在四处看,“王总兵,外面那些东西,都是你发明的?” “谈不上发明。”王景安笑了笑,“有些是从别处看来的,有些是工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我只是出个主意,真正动手的是他们。” 宋应星摇了摇头。他见过太多当官的人,对匠人之术不屑一顾,觉得那是下等人做的事。 王景安不一样,他不但做了,还做得这么好。那个自鸣钟,那架望远镜,那张白纸,都不是靠出一两个主意就能做出来的。 “王总兵。”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天工开物》,放在桌上,“我写这本书,是为了把天下工匠的本事记下来,不让它们失传。可我看到你这里的东西,才知道我写的那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王景安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有墨迹,有油渍,有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来,这本书被翻过很多遍,被很多人翻过。 “宋先生过谦了。”王景安把书放回去,“先生的《天工开物》,我手下每一个工匠都读过。先生把天下百工的道理写了出来,这已经很不得了。” 宋应星愣在那里。他写了这本书,刊印之后,有人说他玩物丧志,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有人说这些东西不值得写进书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本书有用,有大用。 “王总兵,”宋应星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来太原,是想看看你这里的东西,来了这里我才知道,我以前知道的是那么少。” 在课堂听了几节课后,宋应星直接迷上了这里,王景安还给他发俸禄,更没有理由走了。 墨言到总兵府的时候,宋应星正蹲在后院的井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个铁疙瘩,一上一下地往井里扔。扔下去,提上来,再扔下去,再提上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宋先生?”墨言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宋应星回过头,看见是墨言,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就是总兵大人说的墨家传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找我什么事?” “课堂上讲的那个单摆,周期与摆长有关,与重量无关。”宋应星指了指井口,“我刚才在试,用同一个摆长,换了三个不同重量的铁疙瘩,果然周期一样。你这个结论是怎么推出来的?” 墨言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去。“这是我根据总兵大人撰写的课程编写写的《物理讲稿》,里面有单摆的推导过程。宋先生拿去看,不明白的地方我再讲。” 宋应星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就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纸页上扫过,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公式和推导。 墨言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站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宋应星把册子合上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抬起头看着墨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在感叹自己老了。 第299章 动力装置启发 “后生可畏啊!”他不禁感叹一句。 “宋先生过奖了。”墨言说,“我也是跟总兵大人学的,他那几本册子里的东西,我不过是用自己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已经十分难得了,不要过谦。” 墨言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正好看见地上那把绳子和铁疙瘩。 他弯腰把绳子捡起来,看了看摆长,又掂了掂铁疙瘩的重量,忽然说:“宋先生,你这个实验还可以做得更精确。用井绳太粗了,空气阻力会影响结果。应该用细线,越细越好,铁疙瘩也要做得尽量圆,尽量光滑。” 王景安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他今天穿的是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副样子是在想事情。 “正好你们俩都在,”王景安说,“我有个问题,想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想明白。” 墨言和宋应星对视了一眼,都坐了下来。 “什么问题?”宋应星问。 王景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河。 “这是水。”他说,“咱们现在用的动力,水车、水磨、水排,全凭水力。但水力有个毛病,不稳定。北方不像南方,这里太缺水,夏天水大,冬天水小;上游下雨,下游发大水;干旱的时候,水车转都不转。时大时小,时有时无。” 他把树枝放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你们想想,有没有办法?” 院子里安静下来,俩人都被难住了。 墨言盯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水大时动力大,水小时动力小,这是天然的道理,没法改变。除非在水大时把多余的动力存起来,水小时再放出来。 可是怎么存?用什么东西存? 宋应星也在想。他这辈子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水车、水磨、水排,每一样他都修过、改过、造过。他知道水力的毛病,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不稳定的水力变成稳定的。 他想的都是怎么适应水力,水大了就少开几道闸,水小了就多开几道闸。 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样么? “总兵大人,”宋应星先开了口,“你这个想法,跟治水差不多。黄河水大时容易决堤,水小时容易淤积,治河的人想的就是把水调匀了。但黄河调了几百年也没调匀,你这个动力装置,怕是不比治河容易。” 王景安笑了笑。“所以要你们想。治河调的是水,我们调的是力。水不好调,力也许好调。” 墨言忽然开口了。 “总兵大人,你说的‘存起来’,是不是这个意思,水大的时候,让一部分动力去推一个重物,把重物抬高;水小的时候,让那个重物慢慢落下来,放出动力?”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能想到用什么重物吗?” 墨言又沉默了。 用石头?石头太重了,搬上去不容易,放下来也不平稳。 用水?把水抽到高处存着,需要的时候放水下来冲水车,这不又绕回水力了吗?而且抽水本身也要用动力,水大的时候抽上去,水小的时候放下来,这倒是个办法,但效率呢?抽上去用掉多少力,放下来能收回多少? 他摇了摇头:“我想不出具体的办法。这个道理说得通,但真要做出东西来,难。” 宋应星也在想,他想的方向跟墨言不一样。 他想的是风箱。 风箱这个东西,推的时候出风,拉的时候也出风,不管推还是拉,风都是朝一个方向吹。 这算不算把不稳定的运动变成了稳定的? 好像不算。风箱只是把来回的运动变成了定向的风,但风的大小还是跟推拉的速度有关,推得快风就大,推得慢风就小。 “总兵大人,”宋应星说,“你这个东西,要是做出来了,用处可太大了。不只是水车水磨能用,织布机、锻锤、鼓风机,凡是需要动力的地方都能用。要是真能把不稳定的水力变成稳定的动力,那天下工坊的效率,至少翻两番。” 王景安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让你们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不急,慢慢想。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想出来的。你们俩没事就琢磨琢磨,有想法了就记下来,咱们一起讨论。” 说完,他往前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墨言,你那个单摆的推导过程,能不能反过来想?单摆不管摆幅大小,周期都差不多。能不能做一种装置,不管输入的动力大小,输出的转速都差不多?” 墨言愣住了。 单摆。 不管摆幅大小,周期都差不多。 这个现象他早就知道,公式他也推出来了,但他从来没想过把它跟动力装置联系起来。 王景安这一句话,像是把两根原本不相干的线头递到了他手里,至于能不能接上,那是他的事。 王景安没有直接提出研发蒸汽机,攀爬科技树不止要靠他一个人的努力,纵观历史,更多的是靠天才的某一刻奇思妙想。 灵感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山东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多,不过大多没什么好消息。 山东还没消停,隔壁又闹腾起来。 王景安刚准备去山东,地图在桌上铺开,从太原到济南,过太行,穿平原,快马也要七八天。他把路线看了一遍,正要把地图卷起来,李慕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陕西来的消息。”李慕烟把信递过去,“高迎祥的人过了黄河。” 王景安接过信展开,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慢慢看完了。 信上说陕西的叛军最近动静不小,高迎祥手下有一支人马,打着闯王的旗号,领头的叫李自成,原本是高迎祥的部将,这两年打出了名气,手下聚了好几万人。 他们抢了陕西几个县,没够,眼睛盯上了山西。 第300章 温体仁的小心思 山西富。太原来的商队带回去的消息,说山西遍地是银子,随便抢一个县城就够吃半年。李自成听进去了,派了探子过黄河,沿着汾河往北摸了一遍,回去之后,主意就定了。 “什么时候的事?”王景安问。 “上个月底。探子已经过了河,大军估计也快了。” 王景安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要去山东,叛军要进山西。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夫君,山东那边不能等?” “不能等。周勇那边地契的事还没解决,山东士绅不买账,我不过去,他在那边站不稳。”王景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阴天,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山西这边也不能不管。叛军进来,百姓遭殃。” 周婉清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那你就上书朝廷,请朝廷派兵。” 王景安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周婉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周延儒的孙女,朝堂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上书朝廷,这是规矩。 你是总兵,你管的地界要出事,你得先跟朝廷说。说不说是你的事,管不管是朝廷的事。你不说,出了事就是你担着;你说了,朝廷不管,那就不是你的责任。 王景安接过折子,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 高迎祥、李自成部数万人,已渡黄河,兵锋直指山西。请朝廷速派援军,加强黄河防线,确保山西安危。最后写自己的安排,臣虽将赴山东,已命山西留守兵马严加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写完了,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封奏折,每一句都在规矩里。 匪情属实,请求合理,安排妥当。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诚意。 朝廷看了,不会觉得他在求援,只会觉得他在走过场。但他就是要让朝廷这么觉得,你当我求你呢?我不过是在走程序。你派不派兵是你的事,我尽到了我的本分。 王景安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李自成。这个名字他记得。 不止记得,他记得很多。这个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快递小哥变成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事,上书,然后去山东,在走之前把山西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慕烟,”他说,“你留在太原。研究院那边盯着点,宋应星和墨言那个动力装置的事,让他们慢慢琢磨,别催。作坊照常运转,报纸照常出。山西的防务我交给陈永福,叛军要是来了,他顶得住一阵。” “你呢?”李慕烟问。 “我去山东,把那边的事理顺了就回来。”王景安把地图重新卷好,塞进一个牛皮筒里,背在身上。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信。山东的事哪有那么顺的? 士绅不买账,地契的事纠缠不清,周勇搞不定,他去了也不一定能搞定。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李慕烟会担心。 京城那边,温体仁收到奏折的时候,正在内阁批阅文书。 他把王景安的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看完之后,他把奏折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王景安吃瘪,他高兴。 王景安在山西搞银行,搞作坊,搞研究院,搞报纸,风生水起,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他的十二万两银子就是被王景安搞没的。 虽然那十二万两里有一大半是他不该拿的钱,但那也是钱。丢了就是丢了。现在王景安要去山东,山西这边防务空虚,叛军正好打过来,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更何况他和周延儒牵扯甚深,正所谓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不管他去干啥,就算去拜寿,也不能让他安稳。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站在了金銮殿上,等着朱由检上朝。 朱由检上了龙椅,目光扫了一圈,也不废话。 “山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叛军入晋,流寇势大,怎么个打法,都说说吧。” 朝堂上沉默了几息。 兵部尚书先站了出来,说山西驻军不足,叛军人多势众,单靠王景安留下的人马怕是顶不住,请朝廷速派援军,调宣大兵入晋协防。 他说得头头是道,兵力的数字、驻防的位置、行军的路线,都报得清清楚楚。 说到底他是周延儒提拔上来的,虽然周延儒暂时下台,可是在朝堂上影响力还是有的。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调兵,而是定人。” 朱由检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定什么人?” “王景安。”温体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王景安身为山西总兵,虽然兼任山东,但山西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人熟地熟,百姓信服。如今叛军入晋,他理应留在山西主持防务,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跑去山东。”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温体仁这话说得有道理。 王景安确实在山西经营多年,确实熟悉当地情况,叛军来了他确实应该留下来。但大家也都知道,王景安也兼任山东了。再说了,王景安去山东是朝廷的任命,不是他自己要跑的。 他们不是瞎子,山东的情况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温体仁这时候发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温先生,”兵部尚书忍不住开口了,“王景安兼任山东,圣旨都下了。你让他留在山西,山东那边谁来管?更何况山东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个能干之人。” “山东自有山东的官。”温体仁眼皮都不带抬的。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叛军入晋是燃眉之急,山东那边又没有战事,缓一缓无妨。王景安在山西,能镇得住场面;他走了,山西群龙无首,万一叛军长驱直入,太原不保,这个责任谁担?” “更何况他一阶武夫,去了山东不过是杀几个山贼罢了。” 第301章 朝堂博弈 朝堂上又安静了。 谁担?温体仁这话说得很重。叛军打进太原,那是天大的事,没人担得起。但让王景安留在山西,违背朝廷任命,也是于法不合。两难。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温体仁,目光里有一点琢磨的意思。他知道温体仁跟王景安有过节,同兴银行那档子事,温体仁估计亏了不少银子。 温体仁现在拦着王景安不让他走,是真的为了山西的防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王景安不可离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户部的一个官员,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倒是积极。 紧接着,又有两个大臣站了出来,都说王景安应该留在山西。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理由足,好像王景安一走,山西就要天塌了一样。 温体仁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退朝之后,温体仁回到内阁,关上门,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得很隐晦。大意是说,王景安有意离晋赴鲁,朝廷正在商议,诸公稍安勿躁。没有明说请托,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收信的人看得懂。 收信的人很多。山东的十几个地主,一个不漏。这些人都是给温体仁上过供的。 他们没有直接送银子,那样太扎眼,是借着各种名目送的年节礼、寿礼、冰敬炭敬,一笔一笔,温体仁都记着,收了。 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给人家办事。这是官场的规矩,温体仁比谁都懂。 山东那些地主最近急得火上房。 王景安在山东开荒,开的地全是他们地契上写着的那些地。 虽说地契是真的,朝廷的法度摆在那里,但王景安手里有兵,他手下的兵开了荒、种了庄稼,你拿着地契去要地,他不给,你能怎么办? 告到衙门?衙门的人也不敢得罪总兵。告到京城?那就只能找朝中大臣了。 温体仁收到的请托信,摞起来有半尺高。 每一封都写得情真意切,说王景安强占民田,纵兵为祸,请求朝廷做主。温体仁看了,不置可否,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这些信,将来用得上。 这些信写的就差把王景安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比地主更让温体仁上心的,是孔家。 孔家的信来得比地主们早,也比地主们写得更讲究。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挑不出半点毛病。内容也很客气,先说久仰温先生高义,再说山东近来有些变动,最后说孔家世代居住山东,守先圣之陵,望朝廷垂怜。 孔家。 温体仁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孔家在山东的地位,不是一般地主能比的。 那是衍圣公的府邸,是大明礼教的旗帜。孔子嫡系子孙,历代帝王都要给几分面子。崇祯皇帝登基的时候,衍圣公还专门进京朝贺,朱由检对他客客气气,赐宴赐银,礼遇有加。 孔家要是对王景安有意见,那就不是几十个地主请托的小事了。 那是礼教大事,是圣人之道的大事! 温体仁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王景安在山西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玻璃、自鸣钟、望远镜、报纸…… 在温体仁看来都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现在他又跑到山东去开荒,连孔家的地都敢动,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他把孔家的信也收进了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然后拿起笔,给朱由检写了一份密揭。 密揭上写得很简单:王景安在山东开荒,与当地士绅发生冲突,孔家亦有微词。臣以为,当令王景安暂留山西,山东之事另委他人办理。 朱由检看到这份密揭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抛开山东那些士绅地主不谈,孔家,不得不虑。 孔家在士林中的威望极高,几乎可以说达到了顶峰,已不仅是一个显赫的家族,更是国家道统的象征和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 况且温体仁说的也不错,这些年来王景安权利越来越大,年不过三十,已经是两省总兵,不可不防。 朱由检心思急转,猜忌这东西就像是野火,一但燃烧起来,就很难熄灭。 朱由检把密揭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王景安这个人,说他是能臣吧,他做的事总是不按规矩来,搞银行、办报纸、开作坊,这些事哪一件是总兵该干的?说他是佞臣吧,他又确实能干,山西在他手里治理得不错,百姓也服他。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他拿起笔,在温体仁的密揭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 没说让王景安留在山西,也没说不让。知道了,就是知道了。至于怎么处置,再看。 温体仁收到批复的时候,心中落定,皇上这点心思他还是能琢磨明白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山东地图,看了看济南的位置,又看了看曲阜的位置,用手指在曲阜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孔家。 这两个字,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温体仁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是精准地拿捏了多疑且刚愎自用的崇祯皇帝的心理。 利用孤臣人设:在入阁之初,他通过攻击东林党人钱谦益“结党”,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不与群臣为伍的“孤忠”形象。此后,弹劾他的人越多,崇祯就越觉得他受排挤、值得信赖。 他排挤掉曾经的盟友周延儒,独揽大权;又利用己巳之变构陷袁崇焕,借机搞垮了不听话的东林内阁。 面对内忧外患,他从未提出任何有效的治国方略。当皇帝询问兵饷时,他自称凭文章获提拔,对军务一窍不通,将难题抛回给皇帝,以此让崇祯觉得他朴忠老实。 在贪腐成风的晚明官场,温体仁以“不纳苞苴”(不收贿赂)着称,家境清贫,既无多少余财,也无什么桃色新闻,个人操守甚至比以清廉着称的海瑞还要好。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至少是别人看起来是这样的。 第302章 风陵渡 圣旨很快到了山西,传旨的太监就是上次来申饬他的那个。这回没有笑眯眯,脸上的表情很公事,展开黄绫就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山西流寇猖獗,入晋扰民,着山东总兵王景安暂留山西,督率所部,平定匪患。山东事务,交由地方文官署理,总兵府不得干预。钦此。” 用通俗的话来说,你一个当兵的管着打仗就行,至于治理地方,和你没甚关系。 “臣领旨。”他磕了个头,接过圣旨,站起来。 传旨太监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王景安站在前厅,手里握着那道圣旨,站了很久。 李慕烟从前厅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是给他路上备的。她看见王景安的表情,又看见他手里那道黄绫,把茶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走不了了。”王景安把圣旨放在桌上。 李慕烟看了一眼圣旨,又看了一眼王景安。“山东那边?” “文官管了。”王景安说道,“不让我插手。” 李慕烟眉头皱起:“朝廷怎么这么糊涂,指望山东那群官员吗,都差点闹出民变,孔有德叛乱杀了不少,还有不少漏网之鱼。” “温体仁出的主意?” “除了他还有谁。”王景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让我平叛,给我兵权。山东的事交给文官,不让我插手。好算计,两头都占了。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周婉清从里屋出来,已经听到了刚才的话。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是周延儒的孙女,周延儒被温体仁搞下台,她心里本来就憋着一口气,现在温体仁又给王景安使绊子,脸色很难看。 天空飘起了小雨,吴庸带着三千兵马赶赴山东。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他在村口的茶摊上歇了歇脚。茶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满脸褶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吴庸要了一碗茶,坐在长凳上慢慢喝,跟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老哥,山东那边最近怎么样?” 老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怎么样。听说朝廷派了文官来管,那些地主又抖起来了。前阵子总兵府的人开荒,开了好些地,庄稼都种上了,现在说停就停。地里的苗都长了一拃高了,停在地里,谁来管?” 吴庸喝了口茶,静静地听着老汉闲聊。 “你说这朝廷,”老汉叹了口气,“文官来管,武官来管,谁来了都一样。咱们老百姓,只要有个安稳日子过就行。可这安稳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你说这朝廷,”老汉叹了口气,“文官来管,武官来管,谁来了都一样。咱们老百姓,只要有个安稳日子过就行。可这安稳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吴庸放下茶碗,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哥,会好的。” 周勇在山东的日子不好过。 开荒停了,地里的庄稼没人管,弟兄们闲着没事干,天天在营房里闲着。他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文官那边不让他动,他动不了。他是个武人,打仗他在行,跟文官斗心眼,他不是对手。 他在总兵府临时驻地的前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几个副将坐在旁边,也是愁眉苦脸的。 “一个副将问道:“弟兄们快憋出毛病了。天天这么闲着,不是办法。” “我知道。”周勇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要不,”另一个副将压低声音,“咱们自己干?地契在咱们手里,地是咱们开的,凭什么让给那些地主?” 周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行。总兵大人说了,不能硬来。硬来就中了他们的套了。他们巴不得咱们动手,一动手,他们就有理由告到京城去。”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周勇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等王总兵来? 王大人被朝廷留在山西平叛了,来不了。等朝廷改主意?温体仁在朝堂上坐着,朝廷改不了主意。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牛,绳子不够长,吃不远处的草,急得直转圈,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莫慌,总兵大人已经派人来了,想必就在路上,再等几日就行。” 记得有句话叫风陵渡口初相遇,不过,这里遇到的可不是杨过。 黄河在风陵渡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弯,水势放缓,河面变宽,是过河的好地方。 李自成站在黄河南岸的高坡上,看着对岸的山西。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了很久,身后的将领们没人敢催他。都知道闯将在等,等探子回来,等消息确认,等那个他等了好几个月的突破口。 “闯将。” 一个探子从河边跑上来,单膝跪地:“过了河了。对面守军不多,就百来号人,都是老弱,打不了硬仗。” 李自成没回头,盯着对岸,问了一句:“王景安在哪?” “在太原。听说朝廷让他留在山西平叛,正在调兵。” “调兵。” 李自成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今年三十出头,脸膛黑红,胡子浓密,一双眼睛不大,眼神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快递小哥模样,是个彻彻底底的流寇头子。 “他调他的兵,我过我的河。他调兵要十天半个月,我过河只要一个时辰。” 身后的刘宗敏走上前一步,“末将请令,今晚就过河。” 李自成转过身来,看了刘宗敏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将领。 一张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被风吹得粗糙。 他们在陕西打了两年,抢了,烧了,杀了,但陕西太穷了,抢来抢去就那么点东西。 几万张嘴要吃饭,几千匹马要吃料,再没有进项,不用朝廷来打,自己就先散了。 山西不一样。 山西富,满天下的商人都从山西来。太原城里的银子堆成山,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三年。 这些消息,探子早就摸清楚了,李自成也早就听进耳朵里了。 第303章 渡过黄河 “今晚过河。”李自成说,“先占风陵渡,再取蒲州,打开山西的门。进了山西,粮食随便吃,银子随便拿。” 刘宗敏咧嘴,抱拳领命,转身去准备了。 其他将领也散了,各自回营,点兵备马。高坡上只剩下李自成一个人。 他转过身,又去看对岸。 太阳往西沉,他伸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着对岸模糊的轮廓。 那里有他想了一年的东西,粮食,银子,还有他想都不敢想的那些东西。 作坊,机器,报纸,肥料……探子跟他说的那些,他很多都听不明白,但他知道,那里的钱粮够多,可资大业。 现在的李自成还不是完全体,李岩、牛金星等军师幕僚还没有加入,上面还有个闯王高迎祥,只是一个比较强的流寇头子。 黄河流水不止,昼夜奔腾。 当天夜里,第一批人马过了河。 渡船不够,就用木筏,木筏不够,就抱着一截木头游过去。 水流急,淹死了七八个人,但没人在乎。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了七八个,还有两万多个。这年头官兵死几个人都不在乎,更何况是这些流寇。 两万多人过了河,往岸上一站,人数过万,看着就黑压压一大片。 守军跑了。百来号老弱,看见黑压压的人影从河面上涌过来,连刀都没拔就跑了。他们跑得不慢,但消息跑得更快——第二天早上,蒲州城就知道了。第三天,太原就知道了。 李自成站在风陵渡的码头上,脚踩着山西的土地,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土是黄的,跟对岸一样黄。 初战这么容易取胜,让他觉得无比顺利,又有些懊恼,早知道这边是银枪蜡头,绣花枕头,早就应该攻打过来。 “闯将,”刘宗敏大步走过来,身上还湿着,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黄河水还是汗,“蒲州城城门关了,守军不多,但城墙高,硬攻要费功夫。” “不攻蒲州。”李自成把手里那把土扔掉,拍了拍手,“绕过去。蒲州有什么好打的?一座孤城,打下来也拿不到多少东西。往北走,汾州,平阳,那些地方才有粮食。越快越好,别等山西守军反应过来。” 刘宗敏愣了一下。“绕过去?蒲州在背后,不怕被截后路?” “后路?”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过了河就没有后路了。往前打,打到太原,什么都有了。打不到,死在哪里都一样。” 刘宗敏没有再说话。他跟了李自成这么多年,知道闯将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过身,朝队伍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往北!汾州!” 队伍开始移动了。 有句话叫春江水暖鸭先知,经济回暖鸡先知。 山西守军还没什么大动作,消息早就传到了京城。 兵部的塘马从山西一路狂奔,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终于在天不亮的时候冲进了德胜门。 值守的太监接过塘报,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红色火漆印,脸色就变了。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进了宫,把塘报递到了值房的秉笔太监手里。 秉笔太监看了,犹豫了一息,还是去敲了首辅温体仁的房门。 温体仁住在宫外的宅子里,但今夜他正好在内阁值房过夜。他开门的时候衣裳整齐,像是根本没睡。 接过塘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眼角微微抽动。他把塘报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敲皇帝的门。他等了一会儿,虽然是朝廷守军吃了败仗,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算让他逮住这个机会,要是不好好做做文章,这么多年官就白当了。 叛军进了山西。王景安守土不利。这四个字,够他喝一壶的了。 天刚蒙蒙亮,温体仁就让人去通知了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 他没说要他们做什么,只是让人去“知会一声”。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都知道“知会一声”是什么意思。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唐世济接到“知会”的时候,正在喝早茶。他放下茶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让下人去备轿。 六科给事中里,领头的叫陈启新,是温体仁一手提拔起来的,接到“知会”的时候正在系官服的扣子,他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系得更快了。 辰时三刻,朝会开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好看。塘报他已经看过了,叛军过了黄河,进了山西,前锋到了汾州地面。王景安的奏折也到了,说正在调兵,请朝廷速派援军。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山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叛军入晋,王景安正在调兵。你们说说,怎么办。” 话音未落,唐世济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好家伙,这话接的,像是经过彩排一样,皇帝话音刚落,就急着站出来。 “讲。”朱由检眉毛挑了挑,想不到这次朝臣这么急。 “王景安身为总兵,守土有责。叛军入晋,如入无人之境,从风陵渡一路北上,过蒲州而不攻,直取汾州。王景安的兵在哪里?在太原。叛军打到了汾州,他的兵还在太原。这叫调兵?这叫避战!” 朝堂上有人低声议论。唐世济的话说得重,但说的是事实。 叛军确实过了河,王景安的兵确实还在集结,两边的位置摆在那里,一南一北,中间隔了几百里。你说王景安在调兵,可以;你说他动作太慢,也可以。 还没等朱由检说话,陈启新站了出来。 他是给事中,官不大,但言官的权不小。皇帝最头疼的就是这些言官,可以满嘴放屁,可是打又打不得,杀又杀不得。 他们都巴不得挨廷杖,这样以后回到同僚士林当中,威望更甚,这可是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好时候。 不过皇帝也知道这些,很少有打杀言官的。 他站出来的姿势很正,笏板举得高高的,声音比唐世济还高了几分。 不说别的,就这做派,看上去就像是个忠臣良将。 “陛下,臣读史有年,每见国难之际,必有庸臣误国。王景安之流,何尝不是如此?” 第304章 朝堂攻陷,大帽子扣上 洪武年间的言官还算比较正派,还有些作用,后来就慢慢变了味。 到了崇祯年间,言官大都变成了攻陷政敌的利器。 陈启新正事还没说,一定大帽子先扣到他头上,这叫先声夺人,开始引经据典。 “唐玄宗时,安禄山反于范阳,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玄宗听信监军之言,斩此二人,军心大乱。臣不敢说王景安就是封常清、高仙芝,但叛军入晋,王景安不迎头痛击,反而缩在太原,与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何异?”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太喜欢拿历史来比附眼前的事,但他没有打断陈启新。 陈启新继续说。 “宋靖康年间,金兵南下,种师道、李纲力主坚守,而朝中大臣纷纷议和,坐失良机,终至汴京沦陷、二帝北狩。今日之朝堂,是否也有人欲效当年议和之臣,对王景安姑息养奸?” 这话说得很重了。 姑息养奸四个字,不只是骂王景安,连带着把朝廷里给王景安说话的人也骂了。 几个平日里跟王景安有往来的大臣脸色难看起来,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不是不想,是不敢。 叛军进了山西是事实,王景安没挡住也是事实,这个时候替他说话,等于替败仗说话,谁有这个胆子? 反正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那几个银子,值得么? 第三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都察院的,也不是六科给事中,是兵部的侍郎,叫刘之凤。他跟温体仁走得近,但平时不怎么在朝堂上说话,今天倒是积极得很。 刘之凤说,“陛下,臣想起一个人来。” 朱由检本来就有些烦躁,看到他还在卖关子,没好气的说:“有话就说。” 刘之凤也不在意:“臣看到这一幕,想起以前在辽东的袁崇焕。” 这三个字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大殿里静的都能听见呼吸声。 袁崇焕。 这个名字在崇祯朝是个禁忌。 当初五年平辽策,把崇祯忽悠成了二傻子。 当年擅自斩杀毛文龙,都没有治多大罪。 崇祯二年,袁崇焕督师蓟辽,后金兵入塞,袁崇焕率兵勤王,被下狱,后被处死。罪名是什么?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说白了就是守土不利,欺瞒朝廷。 朱由检被忽悠了几年也明白过来了,把所有恨意都发泄到袁崇焕头上。 刘之凤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说了“袁崇焕”三个字,然后停了一下,看了朱由检一眼,又看了看温体仁,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退回了原位。 他不需要说完。袁崇焕三个字,已经够了。 朝堂上每个人都知道袁崇焕是怎么死的,每个人也都知道刘之凤在暗示什么,王景安守土不利,是不是也该按袁崇焕的例子办?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变了。 袁崇焕的事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碰不得的结。刘之凤在这个时候提起袁崇焕,不只是弹劾王景安,是在戳他的心窝子。 朝堂上的气氛凝固了。 温体仁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首辅的位置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心里在盘算,火候到了。唐世济开了头,陈启新引了经,刘之凤点了那个名字,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不需要再加柴,只需要等着火烧下去,烧到王景安身上。 说白了,如今朝堂上大多数人,搞党争和阴谋诡计在行,青出于蓝,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要是办实事,那可就抓瞎了。 他们的原则是,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温体仁站出来说:“陛下,王景安是两省总兵。朝廷让他暂留山西平叛,他留在山西,已经尽到了本分。至于叛军入晋,事起仓促,非战之罪。臣以为,不宜苛责。”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王景安说话。但朝堂上的人精们一听就听出来了,温体仁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替王景安开脱,但连起来的意思恰恰相反。 王景安主动请旨,本来应该去山东的,是朝廷让他留在山西的。如果山西出了事,朝廷自己也有责任。 把责任分一半给朝廷,剩下的一半,王景安自己担着。 至于当初他说的话,早就忘了。 山东有山东的文官,他一个武将去了算什么?山东如今有没有 大规模叛乱,地盘就这么大,油水就这么多,他去了别人还怎么捞银子。 朱由检听出来了。 他看了温体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满,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知道温体仁在玩什么把戏,他知道唐世济、陈启新、刘之凤都是温体仁的人,他知道这些人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王景安去的。 但他能怎么办?把温体仁撤了?换谁上来?换上来的人就不玩这种把戏了? 被东林党忽悠这么多年,也渐渐能看明白了。 他痛恨党争,可是又无法杜绝,反而党争愈来愈烈。 想不明白,当初天启皇帝一句,吾弟当为尧舜。现在朱由检迷茫了,自己真能配得上么? “够了。”朱由检一句话制止了朝堂上争吵。 朝堂瞬间平静下来。 “王景安的事,以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打退叛军。传旨山西,着王景安加紧剿匪,不得有误。援军的事,兵部议一议,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他说完,站了起来。太监喊了一声“退朝”,大臣们跪了一地。 他走之后,朝堂上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大臣们三三两两站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叹气,有人快步离开。温体仁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唐世济走上来,跟他并肩。 “首辅,今天这一场,火候如何?” 温体仁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火候不够。王景安不是袁崇焕。袁崇焕手里只有兵,王景安手里有兵、有银子、有粮食,根基稳固。动他不容易。” “那怎么办?” “不急。”温体仁说,“火候不够,就再加把柴。叛军不是还在山西吗?只要叛军一天不退,王景安就一天脱不了干系。一天脱不了,就一天一天地烧。烧到他坐不住为止。” 第305章 山东自古出响马 唐世济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在岔路口分开了。 温体仁往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太原日报。 那是前几天送来的,头版上印着叛军入晋的消息,措辞还算克制,没有抱怨朝廷,也没有推卸责任。温体仁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继续往西走。 他在想一件事,王景安手里有报纸,这是最麻烦的。 你可以弹劾他,可以攻讦他,可以给他扣帽子,但他有一张能说话的嘴,而且这张嘴能同时跟几万人说话。 你说他守土不利,他可以在报纸上说自己在调兵。你说他避战缩头,他可以在报纸上说自己在等待时机。你说他是袁崇焕,他可以在报纸上说你是秦桧。 同兴银行被搞垮,这报纸可是出了大力,以前民间舆论掌握在士绅手里,自从这报纸出现后,风向就开始变了。 温体仁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斗倒了周延儒,坐上了首辅,搞争斗这一方面,还是略懂一点。 对付王景安,不能像对付周延儒那样一刀致命。王景安这个人,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割,割到他流血不止,自己倒下,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山西军营,戚长山在沙盘前站了很久。连连摇头,直呼看不懂。 沙盘上,叛军的旗帜插在汾河一线,从南到北拉成一条长线。 王景安的旗帜在太原以南,与叛军隔着百余里,不进不退,就那么对峙着。 戚长山想不通,火炮、火铳、骑兵,三样东西配在一起,打高迎祥、李自成这样的流寇,就像快刀切豆腐。可王景安偏偏按兵不动,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汾州、平阳一带的百姓迁入附近的县城,坚壁清野。 戚长山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这群流寇一举击溃,易如反掌。为何要等?” “击溃容易。杀了这一股,还有下一股。杀了李自成,还有张献忠。流寇杀不完,是因为有流民。流民不除,流寇不绝。我把百姓迁进县城,叛军来了抢不到粮、抓不到人,他们能撑几天?” 戚长山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饿。”王景安转过身来,“等到他们自己乱。到那时候再打,不迟。” 戚长山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以他的直觉来看,王总兵的谋划或许不止这么简单。 朝廷的视线都被拉扯到山西,山东的事情,自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吴庸带着三千兵马,昼伏夜行,分批潜入山东地界。 他们脱了军衣,换了便服,三五十人一队,分散在群山之中。没有旗帜,没有鼓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东的丘陵和山谷之间。 深夜,吴庸一个人摸到了周勇的住处。他穿着黑衣,没有走正门,翻墙进去的。周勇正在灯下看地图,听见动静,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看清来人,手放了下来。 “你这一套,跟做贼似的。” “总兵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勇神色一震,终于要出手收拾这群地主士绅了么? “大人什么指示?” “山东自古出响马。” 两人夜谈到深夜,吴庸才悄悄离去。 吴庸选定的第一个目标,叫黑风岭。 这地方在山东中部,山不高,但林子密,官道上的人走到这里都要加快脚步。 盘踞在这里的土匪有两百多人,头目姓赵,外号独眼龙,干的是拦路抢劫的营生,偶尔也替附近的地主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收租收不上来的,他带人去砍两根手指;地界不清的,他带人去放一把火。地主给他银子,他给地主办事,两下里心照不宣。 吴庸摸黑上了山。 三千人对两百人,没什么悬念。哨兵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营门被轻轻推开,等独眼龙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火把已经照亮了整个山寨。他光着脚跑出来,看见满院子都是人,刀尖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睁不开眼。 “独眼龙?”吴庸坐在一把从堂屋搬出来的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没有拿刀,拿的是一杆旱烟袋。 “你…你是什么人?”他异常惊怒。 “过路的。”吴庸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火把的光里慢慢散开,“你这地方不错,借我住几天。” 独眼龙看了一眼地上自己那些被捆成一串的弟兄,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沉默寡言、动作利落的陌生人,心里大约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黑吃黑。这些人太整齐了,不说话,不乱动,杀人连哼都不哼一声。这是兵。 “你……你是官府的?” 吴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旱烟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插进腰间,走到独眼龙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们替哪些地主办过事?” 独眼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看你名字叫独眼龙,是真瞎啊,这时候了还想替他们抗事?” 黑风岭换主的消息,三天之内就传遍了方圆百里。 吴庸没有急着做什么。他让人把山寨收拾干净,该修的修,该扔的扔,又在山口设了哨卡,盘查往来行人。一切都做得像模像样,跟真正的土匪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一条,不许动附近的百姓。 有个小头目是从陕西跟过来的老兵,不懂这个规矩,带着几个人下山摸了两个村子,要了几只鸡几斗米。吴庸知道以后,让人把他捆了,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打了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都听好了。”吴庸站在校场上,“总兵大人有令,只动该动的人,不许碰老百姓。谁的手痒,我替他剁。” 没人敢再动。 第五天,第一个地主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管家,五十来岁,穿着绸衫,骑着一头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挑担子的佃户。他上了山,看见满院子都是带刀的汉子,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挺着胸脯走进了堂屋。 “我们老爷说,”管家站在吴庸面前,清了清嗓子,“以前跟独眼龙说好的,每年一百两银子的例钱。如今换了你,例钱照旧,老爷的意思是?” 第306章 杀鸡儆猴,选定人选 “二百两。”吴庸打断了他。 管家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二百两。每年二百两。少一个子儿,你让你们老爷亲自来跟我谈。” 管家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坐地起价!” 吴庸看了他一眼,管家吓得后退一步。 “二百两。”吴庸又说了一遍,“三天之内送来。” 管家走了。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得多,骡子都跑出了汗。 当天夜里,吴庸让周勇查了这个地主的底细。 不查不知道,一查,这个人该杀。姓刘,叫刘德茂,家里有三千多亩地,租子收七成,旱涝不减。去年大旱,佃户交不上租子,他让人把人家的女儿拉去卖了。前年有个佃户想跑,他让独眼龙去打断了那人的腿。 “杀不杀?”周勇问。 吴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王大人的话,只能杀那些恶贯满盈的地主士绅,不可侵扰百姓。刘德茂算不算?七成租子,卖人女儿,打断人腿。这要不算,什么算? “先不杀。”吴庸说,“杀鸡儆猴,鸡还没选好。这个人先留着,让他蹦跶几天。” 第二天,又一个地主派人来了。第三天,第三个。消息传得比吴庸想的快,方圆百里的地主都知道了。 黑风岭换了个新头目,胃口比独眼龙大,但做事比独眼龙规矩。不扰民,不白要,明码标价。你交银子,他保你平安。你不交,那就不好说了。 到了第七天,已经有五家地主乖乖送来了银子。二百两,一分不少。吴庸收了银子,让人记了账,一分一毫都记清楚了。这些银子可以用作活动经费。 第八天,出事了。 刘德茂没有送银子来。 不但没送,还派人去县衙告了状,说黑风岭有匪患,请求官府派兵剿匪。县官收了刘德茂的银子,还真的派了五十个衙役来。五十个衙役到了山脚下,看见山口站着两个带刀的汉子,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冷漠,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为了赚这点散碎银子,不值得卖命。 吴庸听了后无语了半天:“这只鸡选定了。” 当天夜里,吴庸带了五十个人,下山去了刘德茂的庄子。他没有杀人,没有放火,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刘德茂家粮仓里的粮食,全部分给了附近的佃户。 几百石粮食,一夜间搬了个空。佃户们被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看见门口堆着粮食,黑暗中有人低声说:“刘德茂的,该你们拿的。”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些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这些泥腿子简直不敢相信,天上还要掉馅饼的?不管怎么说,粮食终究是粮食,赶紧把粮食搬进去藏起来。 第二天早上,刘德茂发现粮仓空了,坐在门口哭。不只是心疼粮食,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个人能半夜搬空你的粮仓,就能半夜取你的项上人头。他没送来银子,也没等来官府的救兵,等来的是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恐惧。 他当天就让人送来了四百两银子,比吴庸要的多一倍,还有一封言辞卑微的信,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王高抬贵手”。 银子送出去后,这些土匪消停了几天,没有再惹事。 可事后刘德茂越想越亏,对于他这样吝啬的地主来说,亏得简直要吐血。 四百两银子送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账本,红字一片,今年光给各路神仙上供就花了两千多两,县衙的、府衙的、京城的、现在又多了黑风岭这股土匪。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敲着,越敲越快,越敲越重,最后猛地一锤,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就是一伙土匪,怕他作甚?” 第二天一早,他把庄上的家丁拢了拢,点了人数,六十七个。 又从地窖里搬出藏在里面的刀枪,生锈的在磨石上蹭了蹭,亮出白刃。 他把家丁分成三队,一队守大门,一队守粮仓,一队机动。又在庄子四周挖了壕沟,砍了树桩削尖了插在沟沿上。忙活了三天,庄子围得像个小城池。 刘德茂站在庄门口,对着家丁们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群土匪欺人太甚,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消息传到黑风岭的时候,吴庸正在吃午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听完探子的回报,也不在意。 “这群地主真是给他脸了,老老实实活着不好?” “大人,加上这地主一共六十八个人,弟兄们一阵冲锋就能拿下他们。” 说来也奇怪,当天的晚上看不见月亮,云很厚,压得很低。 吴庸带了一百二十个人。比刘德茂的家丁多一倍,但他没打算用人数压人。 他把一百二十人分成四路。 一路从正门佯攻,只出声,不发力,让庄子里的家丁以为这就是主攻方向。 一路从东墙根挖洞,那里的土是虚的,铁锹下去没什么声响。 一路从西墙翻进去,用飞爪,三十个人,每人练过上百次,翻墙不出声。 最后一路是他自己带的,从北面摸进去,北面是刘德茂的卧房所在,也是整个庄子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刘德茂把所有能打的人都摆在了正门。 来到庄子附近,吴庸嘲笑一声:“这群家丁毫无章法,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别说碰上咱们,就算遇到流寇都打不过。” 子时三刻,东墙的洞挖通了。 第一个兵钻进去,第二个,第三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洞里。 进去之后不急着动手,贴着墙根蹲着,等后面的人。二十个人全进去之后,领头的打了个手势,二十把刀同时出鞘。 西墙的飞爪在同一时刻搭上了墙头。三十个人翻墙而入。 正门开始喊了。 乱七八糟的吆喝,敲锣打鼓,放鞭炮,偶尔放一两声响铳。热闹得很,但就是不往里冲。庄子里的家丁被这动静牵在正门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手里的刀攥出了汗。 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家丁,碰上真场面也抓瞎。 第307章 智多星吴用 吴庸带着人北墙翻进去的,庄子里的狗狂吠不止。 狗比人灵,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狂吠。吴庸暗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他穿过一个小院子,经过一排下人的矮房,绕过一个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刘德茂的卧房到了。 床上没人,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朝下,杵在地上。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手里的刀也在抖,刀尖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你…你…”刘德茂吓得说不出话来。 吴庸也不正眼看他:“刘德茂,本来我没想这么早下杀手,枪打出头鸟,谁让你按耐不住,你欺行霸市多年,今日也该还债了。” 庄子里的惨叫声从这一刻开始,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东墙进来的二十个人摸到了家丁的住房。那些家丁白天守了一天,累坏了,睡得和死猪一样。 被杀的人还在打呼噜,刀从脖子侧面切进去。血从床铺上淌下来,沿着地砖的缝隙流,流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凉了。 西墙的三十个人对付的是巡夜的家丁。 庄子不大,巡夜的一共八个人,分两组。第一组三个,在粮仓门口碰上了。 一个兵从后面捂住最右边那个的嘴,刀从他的左肋斜着捅进去,捅穿了肺。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手脚乱蹬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捂住他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中间那个听见动静,刚转过头,一把刀就从他的喉咙正中穿了过去,刀尖从脖子后面露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喷在粮仓的木门上。 最左边那个反应快,张嘴要喊,一个兵把刀横着塞进了他的嘴里,连牙齿带舌头一起搅了个稀烂,喊声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几息之后也停了。 刘德茂的卧房里,吴庸没有急着动手。 他坐在刘德茂对面,把刀横放在桌上,看着这个面如死灰的地主。 “你收了这些佃户几成的租子?” 刘德茂的嘴张了张,没敢说话。 “七成的租子,旱涝不减。去年大旱,你卖了一个佃户家的女儿。前年你一家的腿。大前年,你逼死了一家家的老头子。” 吴庸细数他的罪状:“善恶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今天,到你还账的时候了。”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几声是从庄子的角落里传来的,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弱,然后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附近的佃户路过刘德茂的庄子,看见庄门大开,里面没有人声。有胆大的走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鬼,扶着墙吐了半天。 六十八个人,一个不留,刘德茂死在卧房里。 吴庸的名号在山东地面上传开了,叫智多星吴用。 鬼见了都愁,更何况是人。 这名字是山下的百姓先叫起来的,那夜之后,刘德茂的庄子里里外外六十七条命,全是夜里动的手,刀刀封喉。 有人说那刀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等你看见刀光,喉咙已经开了。 传得神乎其神,但有一点是真的,从那以后,黑风岭方圆百里,再没有一个地主敢说一个不字。 智多星吴用的名头一响,地主们坐不住了。 附近几个庄子凑了三千两银子,去请了青州府的驻军。 青州卫指挥使姓马,收了银子,点了五百兵,浩浩荡荡杀向黑风岭。 走到半路,在一道山沟里中了埋伏。 吴庸的人从两边山坡上滚下巨石,砸翻了十几个人,然后一阵乱箭,射得官军抱头鼠窜。 马指挥使的帽子被一支箭钉在身后的大树上,他伸手一摸,头顶凉飕飕的,头发被箭犁出一道沟,血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他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就跑,五百人跟着跑,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三十多个伤号,连旗子都扔了。 地主们又凑了五千两,去请了兖州府的兵。 这回学聪明了,不走山路走官道,大白天浩浩荡荡地来。 吴庸不跟他们打正面,夜里摸到兵营边上,放了几把火,趁乱砍翻了十几个哨兵,等官兵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连续三天,每晚都来,今晚烧粮草,明晚偷马匹,后晚直接摸进了中军大帐,把被褥上扎了一把刀。 领兵的千总醒来一看,枕头上那把刀插得笔直,刀柄上系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再来全杀。” 千总直接吓尿了,当天就撤了。 几仗打下来,智多星吴用的名号从百里传到了几百里。 地主们彻底死了心,官兵指望不上,那就找文官。 可文官们在山东能管什么? 管管赋税、管管诉讼,打仗的事他们插不上手,插上手也是瞎指挥,一点用没有。 唯一能指望的,是济南城里的周勇。 周勇手里有兵,而且是王景安的兵,那是真能打仗的。 地主们凑了份子,推举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地主,带着厚厚的礼单,去了济南总兵府临时驻地。 周勇没见他们,门都没让进。 一个副将出来传话:“总兵大人奉朝廷之命,不得干预山东地方事务。诸位请回吧。” 老地主们站在门口,捧着礼单,面面相觑。秋风把他们的胡子吹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想再说什么,门已经关上了。 地主们走投无路,只能走最后一条道,上书朝廷。 花银子,找关系,折子写了厚厚一沓,把“智多星吴用”的罪行列了几十条,什么杀人放火、占山为王、劫掠乡里,写得天花乱坠。最后请朝廷发兵剿匪,以安民心。 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送到了通政司,通政司转到了内阁。温体仁看了,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折子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不是温体仁不管,是管不了。也没心思管。 山西那边,叛军入晋已经快一个月了。 王景安跟李自成在汾河一线对峙,每日都有战报送到京城。 今天叛军占了哪个镇子,明天官军收复了哪个据点,打来打去,胶着不下。 朝堂上每天都在吵,有人说王景安消极避战,有人说王景安是在诱敌深入,吵来吵去,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深。 第308章 皇太极围攻锦州城 朝堂上天天吵来吵去,温体仁一派的人整天攻陷王景安养寇自重,可是也没有什么鸟用,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朱由检被弄的烦了,也看清了文官的这些嘴脸,打嘴仗在行,办实事是一点也干不了。 真正让朝堂上下顾不上山东的,是另一件事。 锦州! 这天早朝,兵部尚书跌跌撞撞地跑进金銮殿,手里举着一份塘报,脸色苍白。“陛下,辽东急报!皇太极率兵数万,已抵锦州城下!” 朝堂上炸开了锅。 锦州是大明在关外的最后一道屏障。 锦州一失,宁远孤城难守,宁远一失,山海关就直接暴露在八旗铁骑面前。山海关一失,京城就是一马平川。这个道理,朝堂上每一个人都懂。 朱由检接过塘报,手微微发抖。 他看完了,抬起头,目光扫过朝堂,最后落在孙承宗的身上。孙承宗今年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身体还算不错。 他是天启年间的帝师,崇祯朝的老臣,辽东防线就是他一手打造的,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一道一道的堡垒,一座一座的城池,都是他的心血。 “孙阁老,锦州…能?守得住吗?” 孙承宗出列:“陛下,锦州城防坚固,祖大寿骁勇善战,皇太极一时半刻攻不下来。但臣担心的是,皇太极此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攻城。”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先生的意思是?” “皇太极此人,用兵诡诈。他大张旗鼓地来锦州,说不定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标,也许是宁远,也许是山海关,也许…也许是其他地方。” “何以见得?”朱由检急切地问到。 “陛下, 北方马上就要入冬,这时候出兵征伐,可是兵家大忌,皇太极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没有说也许是大同或者也许是宣府。 但他没说出来的那几个字,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八旗铁骑不是第一次绕过关宁防线从喜峰口入塞了。 崇祯二年,皇太极就干过一次,那一次差点打到了北京城下。而且这些年来,鞑子扣关不是一次两次了,皇太极此人用兵神出鬼没,朝廷最怕的就是这个。 朱由检吓得脸色惨白。 “传旨,”他深吸了一口气,“孙承宗督师辽东,坐镇宁远,调度一切。祖大寿坚守锦州,不得有失。宣大、蓟镇各边关,一律戒严,严防死守。” 一道道旨意从京城飞出去,散向四面八方。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东北。没有人再看山东,也没有人再看山西。 山西说起来不过就是一群流寇,反正叛乱这么多年了,先对峙着也无伤大雅,造不出多大损失。 至于山东?不就是一群土匪,山东自古出响马,这年头遍地土匪,不过就是死一些老百姓,死几个地主。 这群士大夫自然不放在心上,人命就像是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会再生长一茬。 有句话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生于乱世,人命如草芥一般。 皇太极在锦州城下扎下大营的那一刻起,山东地主们那封厚厚的折子,就被埋在了通政司堆积如山的文书底下,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锦州城头,祖大寿站在敌楼上,手按刀柄,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八旗大营。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今天这一仗,他心里没有底,直接看不明白。 祖大寿眯了眯眼,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皇太极这是抽风了,马上入冬,这是要干什么?” 锦州城外的八旗大营扎得整整齐齐,鹿砦、壕沟、望楼一应俱全,炊烟按时升起,巡逻的骑兵按时出营,一切都做得像模像样,但中军大帐里是空的。 皇太极不在锦州,他在辽阳。 辽阳的行宫里,炭火烧得很旺。 皇太极坐在地图前,身上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手边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他看地图的时候很慢,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目光所到之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两个字。 “冷了。” 范文程站在一旁,立刻上前,把碗端走,换了一碗热的。 范文程是沈阳人,早年在大明做过秀才,实在混不下去了,后来投了后金。他身材瘦小,其貌不扬,但皇太极对他言听计从。 此人也算有些谋略,彻彻底底的贰臣。 乾隆皇帝在编纂《贰臣传》,这本专门收录为清朝效力的明朝降官的书时并没有将范文程列入其中。 进入《贰臣传》的人,如洪承畴,都是先在明朝担任高官、享受厚禄,之后才投降清朝的。 而范文程在明朝的最高身份只是一名生员(秀才),从未担任过任何官职,严格来说并不算“食明禄”的臣子。在乾隆看来,他对明朝并没有“以身许国”的义务。 在清朝的视角里,范文程是开国元勋。 他是在后金政权初创时期就主动投靠(或被迫加入后效力)的“创业伙伴”,而非明朝灭亡后投降的“投机者”。 他为清朝定下“与流寇(李自成)争天下”的战略,并建议为崇祯发丧以收买人心,作用堪比汉之张良、明之刘伯温。因此,康熙皇帝亲笔为他题词“元辅高风”。 所以,范文程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典型人物。 从明朝遗民和传统民族气节的角度看,他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和正在危难中的故国,是“汉奸”的代表。 从清朝官方和历史结果的角度看,他是辅佐四代帝王的“开国良辅”,是奠定大清江山的核心智囊。 他自己曾有过一个精准而无奈的评价,称自己为“大明骨,大清肉”。这既是对其个人命运的矛盾写照,也反映了他跨越两个王朝、两种身份的复杂历史定位。 说的有些远了,言归正传。 “大汗,”范文程把热奶茶放在皇太极手边,“锦州那边的戏,差不多了。” “祖大寿信了吗?” 第309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信了七八分。”范文程说道,“他在城头上看了三天,看见的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大营。他不敢出来探虚实,怕中埋伏。不出来,就不知道营里到底有多少人。” 皇太极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像是要把天地间所有的水分都冻成冰。 “今年冷得早。”皇太极说。 “是啊。” 范文程说,“臣已经让人查过了,今年北方大旱,南方大水,山东、河南、陕西、处处欠收。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下去涨肚,涨死了就扔在路边。从陕西到河南,官道上到处是死人。”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大明越乱,对他越有利。百姓越饿,造反的越多。造反的越多,朝廷就越顾不上辽东。这是他的账本,一笔一笔,算得很清楚。 “朝鲜那边呢?” “朝鲜今年也是灾年。”范文程说,“但朝鲜的粮仓里还有存粮。去年他们收成不错,攒了不少。今年虽然欠收,但底子还在。更重要的是,朝鲜的兵弱,城池矮,打起来不费力气。” 皇太极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 “你出的主意,让我佯攻锦州,实取朝鲜。” 皇太极沉思片刻:“我想过了,可行。关宁铁骑在祖大寿手里,祖大寿不敢出来。祖大寿这个人,我了解他。他守城是一把好手,出城野战,他没那个胆子。何况他的骑兵是用来守城的,不是用来跟我拼命的。折损一个少一个,他舍不得。” 范文程低下头。“大汗圣明。” “圣明不圣明的,不说那个。此刻就你我二人,不用来那些虚的。” 皇太极这人还是比较务实,虽说女真大权在他手中,但还有个八王议政,可制约他不少,成为了他独揽大权的桎梏。 皇太极重新坐回地图前,手指在辽东半岛上划了一下,“从辽东到朝鲜,陆路好走,但冬天更好走。江面冻住了,骑兵可以直接过去。我打算让阿敏领兵,两万骑兵,趁朝鲜人以为咱们在打锦州的时候,从义州过江,直取平壤。” “两万够吗?” “够了。”皇太极说,“朝鲜人不会打仗。他们的兵,拿着刀像拿烧火棍,看见骑兵冲过来就跑了。两万骑兵,足够把朝鲜的粮仓搬空。”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点在朝鲜的版图上,又滑回来,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我不在意关宁防线。大明修的那些堡垒,修得再好,也不过是死物。我的骑兵会绕,会跑,会找漏洞。崇祯二年我从喜峰口进去,打到了北京城下,他们不也没挡住吗?” 他抬起头,看了范文程一眼,“防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想打,再好的防线也没用。祖大寿不想跟我打野战,我就给他一座空营,让他守着。他守得越稳,我在朝鲜就越安稳。” 范文程听着,心里暗暗叹服。不是叹服皇太极的用兵如神,用兵如神这四个字,用在皇太极身上,不太对。 他不是那种靠奇谋妙计取胜的人,他是那种靠算账取胜的人。他算得准,算得远,算得细。别人算一步,他算三步。别人算眼前,他算一年后。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奴才佩服大汗!” “范先生,你说王景安在山西跟李自成对峙,打了一个月还没分出胜负?” “是,这我也觉得不对劲,王景安的军队都能和我女真精骑打的有来有回,那些流寇还能打不过?” 皇太极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过是养寇自重罢了,当年李成梁不就是这么做的?可惜玩脱了,我听说他的夫人是李成梁的曾孙女。” “是的。”范文程站在一旁。 “王景安这个人,在山西瞎搞,办报纸,开作坊,制作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奇技淫巧在行,这些事情,不像一个总兵该做的。” “陛下说得是。此子工于心计,断不可小觑。” 想起岳托死在他手里,皇太极脸色阴沉下来。 “让他在山西跟李自成慢慢打。打完了李自成,还有高迎祥,张献忠。打完了张献忠,还有朝廷。朝廷用完了他的兵,就要收他的权。大明的皇帝,都是这个路数。” 皇太极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范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朝鲜吗?” “请大汗明示。” “不只是为了粮食。” 皇太极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粮食只是一方面。我要的是朝鲜臣服。朝鲜臣服了,我的后路就稳了。后路稳了,我才能腾出手来,跟大明慢慢地耗。耗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耗得起。大明耗不起。” 他走回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那张画满山川河流的布帛。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一片乌云,遮住了辽东,遮住了朝鲜,遮住了大半个大明。 “我不需要一举灭了大明。我只需要一口一口地吃。今天吃一口,明天吃一口,吃到大明只剩下骨头架子,它自己就倒了。”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他知道皇太极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地图说话,是在跟他心里的那个天下说话。 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地响。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来得猛,像是老天爷也要帮着皇太极。 天越冷,大明的百姓就越饿;百姓越饿,天下就越乱;天下越乱,皇太极的机会就越多。这个道理,范文程懂,皇太极更懂。 皇太极直起身,把大氅拢了拢,走到炭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 “传旨,阿敏为帅,率骑兵两万,即日南下。目标,朝鲜。” 朝鲜的使者到大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他是从义州一路狂奔过来的,过了鸭绿江,经辽东,走山海关,进京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官袍上全是尘土,靴子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一进礼部衙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朝鲜危矣,求天兵救朝鲜!” 第310章 隔岸观火 阿敏的两万骑兵于九月末跨过鸭绿江。 江面已经结冰,战马踏冰而过。 朝鲜守军在江边扎了营,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从冰面上涌过来,还没等将领下令,自己就先乱了。 阿敏的骑兵一次冲锋,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江防撕开了一道口子。 过了江之后,阿敏兵分两路,一路往东南打向平壤,一路往东北打向咸兴。 朝鲜的城池矮小,城墙用土夯的,最高的也不过两丈,骑兵冲到城下,搭个梯子就上去了。 守城的朝鲜兵手里拿着长枪,站在城头上腿直哆嗦,看见鞑子骑兵的脸从垛口外冒出来,喊一声“鞑子来了”,扔下兵器就跑。 从义州到平壤,五百里路,阿敏只用了七天。七座城池,七战七胜,每一仗都像是大人打小孩。 阿敏意气风发,策马看着远处的城池:“此次出征,无一合之敌。” 朝鲜国王李倧在汉城王宫里急得团团转。 他已经把能调集的军队都调到了平壤,但平壤能守几天,他心里没有底。 大臣们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求和,有人说死守,有人建议迁都到济州岛去。 李倧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人,忽然觉得他们比满洲骑兵还可怕,满洲骑兵至少是要钱要粮,这帮人是要把他的国家送掉。 国家易主,他们还能活,运气好还能当官,毕竟皇太极也是要治理国家的。 整个朝鲜谁都能活,唯独这王室成员活不了。 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向大明求援。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每年进贡,逢年过节遣使朝贺,二百年来一直如此。 附属国被人打了,宗主国不能不管。这是规矩,是礼法,是大明作为天朝上国的脸面。 朱由检在御书房接见了朝鲜使者。 使者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阿敏入寇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得声情并茂,讲到平壤被围的时候,哭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阿敏在他口中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鬼。 朱由检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桌上的塘报,那是辽东刚送来的,说皇太极的主力还在锦州城外,跟祖大寿对峙,一步没有动。 但现在朝鲜的使者说阿敏带了两万骑兵已经打到了平壤城下,这两万人是从哪来的?锦州城外的八旗大营里,到底还有多少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皇太极耍了。 不是现在才觉得,是在看到朝鲜使者跪在地上的那一刻,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怀疑终于变成了确定。 锦州是佯攻,朝鲜才是真的。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用一个空壳子大营把祖大寿钉在锦州城里,自己腾出手来去收拾朝鲜。 这一手,够狠,也够阴!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 他头疼。朝鲜要救,怎么救?从哪调兵? 关宁铁骑不能动,一动锦州就真危险了。 宣大的兵在防着蒙古。山西的兵在跟李自成打仗。 山东的兵?山东的兵他刚下旨不让王景安插手。他手里竟然没有一支能调动的兵马,去打一场必须打的仗。 “使者先下去歇息,”朱由检说,“救兵的事,朕会安排。” 使者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拿起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了一个字。 难! 写了,又划掉了。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阴沉的,跟他的心情一样。 山西那边,王景安也在看地图。 不过他的地图是山西的,不是朝鲜的。 他看完今天的战报,让人把李自成的最新动向标上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从京城转来的塘报,上面写着朝鲜求援的事。 王景安接过来看了一遍,便放下了。 “朝鲜被打了。”刘璃说。 “嗯。” “朝廷要出兵吗?” “拿什么出?”王景安把塘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兵都在各地被绊住了。关宁铁骑动不了,宣大的兵动不了,山西的兵在跟李自成耗,山东的兵,朝廷不让我动。朱由检手里没有闲兵了,更何况,打仗是要银子的,朝廷还有银子么?” 李慕烟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续了一杯。“你倒是不着急。” “我着什么急?” 王景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朝鲜离我八百里远,轮不到我操心。皇太极打朝鲜,是为了抢粮食,抢完就走了,又不会占了朝鲜不还。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又不是大明的行省,打一下打不死的。” 刘璃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我明白了,你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她转头看了周婉清一眼。 周婉清在旁边听着,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隔岸观火!” “隔岸观火有什么不好?火烧不到我的岸,我就安安稳稳地喝茶。李自成还在汾河那边等着我,我没工夫去管朝鲜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不是没有盘算。 皇太极打朝鲜,对大明的打击不是丢了几座城池、死了几个兵,而是丢了大明的脸面。 附属国被打了,宗主国救不了,以后谁还把你当天朝上国? 朝鲜人会寒心,蒙古人会看不起你,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会重新算账。这笔账,皇太极算得很清楚。 以后各方势力离心离德,大明也就离着灭亡不远了。 但他不会去提醒朱由检。提醒了也没用。朱由检手里没有兵,他能怎么办?下罪己诏?罪己诏又不能当兵用。 朱由检这个人,逮住一个能人就死命用,后世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 更何况这个人反复无常,猜忌之心太甚。 院子外面传来宋应星和墨言的声音,两个人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嗓门越来越大。 王景安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关于那个“稳定动力装置”的事,宋应星说应该用重锤,墨言说应该用单摆,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 王景安笑了笑,没出去打断他们。 “夫君,”李慕烟忽然问道,“你说李自成知道你在这边喝茶看热闹,他会不会气死?” 第311章 李自成损失惨重 王景安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一句:“他会不会气死我不知道,不过再这么下去,他会饿死。” 三女听了一愣神,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不看了。朝鲜的事有朝廷操心,咱们操心的还是山西的事。把李自成的粮道再收窄一点。他不急,我也不急。看谁耗得过谁。” 他说完,披上外衣,往前院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屋里三个女人说了一句:“对了,明天让太原日报出一期号外,把朝鲜求援的事登上去。不要评论,只登事实。让山西的百姓看看,皇太极有多能打,朝廷有多为难。” “你这是要干什么?”周婉清问。 王景安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慕烟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他这是要让百姓知道,大明的麻烦不止山西这一处。” “然后呢?”周婉清问。 “然后百姓就不那么怕了。”李慕烟说,“人就是这样,知道别人也倒霉,自己就没那么慌了。” 刘璃想了一下:“这是不是就叫虱子多了不怕咬?” 周婉清有些无语:“那叫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 李慕烟点点头,她还有心里一句话没说出来,人心不是一天崩塌的,但此时还不是让她们知道的时机。 战火四起,李自成这边也陷入了焦灼。 李自成的营地扎在汾河以西的一片高地上,连绵数里,帐篷挨着帐篷,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走近了看,那些帐篷没有几顶是完好的。 有的是去年的,布面上满是窟窿眼儿,风一吹呼呼地响。有的是今年新缝的,用的是各种碎布头拼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远看还以为是戏班子的行头。 营地中间没有像样的路,到处是泥泞和牲口的粪便,人走在上面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恶臭。 粮食已经不够了。 王景安把百姓迁进了县城,地里的庄稼该收的收了,该烧的烧了,李自成的探子跑了方圆百里,找不到一粒粮食。 刚开始还能一天吃两顿,后来变成一天一顿,再后来一顿也就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开始在营地里翻找野菜,但十月天,野菜早就枯了。开始杀马,杀一匹马够几百人吃一天,但马越杀越少,骑兵快变成步兵了。 伤病员躺在营地的角落里,没有药,没有绷带,伤口化脓了就用烧红的铁条烫一下,烫的时候惨叫连天,烫完了昏死过去。死了就拖到营地外面,挖个坑埋了。 埋的地方离营地不远,新坟一排一排的,和地里的坟头长出来的一样。 李自成站在营地边缘的一个小土坡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急躁,却又无处发泄。 刘宗敏从营地那头走过来,靴子上全是泥,脸上胡子拉碴的,“又派出去三拨探子,往北走了一百多里,全回来了。” “怎么说?” “汾州、平阳、介休,所有县城都关了门。老百姓全在里面,外面一粒米都没有。王景安把能搬的都搬进城了,搬不走的全烧了。” “出击呢?”李自成问,“打过去,抢他娘的。” 刘宗敏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自成听得见。 “试了七次了,闯王。七次,一次都没冲过去。他们的火铳太厉害了,还没冲到跟前,人就倒了一片。骑兵上去,他们的炮就响了,那炮打出来的不是铁球,是一种开花弹,一打一大片,马腿都打断了。咱们的精锐…折了不少。” 精锐。 李自成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他的精锐,是跟着他从陕西一路打过来的老兵。那些人不怕死,敢冲,敢拼命。王景安的火铳再厉害,他们也敢冲。冲一次,死一批;冲两次,再死一批;冲了七次,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面孔,一张一张地少了。 席卷天下,就靠着这批老营。这些新加入的流寇,死多少自己都不在乎。 “伤亡多少?”李自成问他。 刘宗敏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不,三千。三千精锐,没了。 有的是死了,有的是伤了,伤了的那些也在死,因为没有药。三千人,对于一支几万人的队伍来说,比例不算大。但那是精锐。精锐折了三千,剩下的那些新兵蛋子,拉上去就是送死。 营地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李自成看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口大锅旁边,锅里的粥已经分完了,但还有人端着空碗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站在锅边不走。 分粥的老兵说了句什么,那年轻人忽然跪了下来,把空碗举过头顶,不说话,就那么跪着。旁边的人看着他,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碗,有人默默走开了。 老兵愣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年轻人的碗里,然后端着剩下的一半走了。 李自成转过身,不看那边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死人,见过饿殍,见过人吃人。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今天看见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举着空碗,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营地可就撑不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刚过黄河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山西是一块肥肉,咬一口就满嘴流油。现在这块肥肉变成了一块铁板,咬上去硌掉了满口的牙。 王景安不跟他打,就是耗着。耗到他粮尽援绝,耗到他军心涣散,耗到他的精锐死光,耗到他不得不退。 刘宗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不咱们…退回陕西吧?” “回去也是饿死。陕西没粮食了,回去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回去是死,往前也是死,往前死好歹是死在打仗的路上,回去死是饿死在炕头上。老子不回去。” 刘宗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这样也不是办法,准备一下,晚上夜袭。” 第312章 夜袭惨败,战报注水 不得不说,他选的时机还挺对。这天晚上阴天,云遮月,适合夜袭。 可是这就是群流寇,连卫所兵都不如,这种高难度活怎么能玩得来? “闯将,”刘宗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都准备好了。” 李自成转回头,看着汾河的方向。王景安的营地在河对岸,灯火点点。 “我也读过兵书,骄兵必败,对面的已经胜了几仗, 此战,我必胜!” “过河。”李自成大手一挥。 队伍开始移动了。先是前锋,蹚进汾河的水里。十月的河水冷得像刀子,割在腿上,割在腰上,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后面的人跟着下去,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滑进河水里。 过了河的人没有急着往前冲,蹲在河岸上等后面的人。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人才齐了。 李自成最后过河,他的马蹄踏在河底的石头上,打了个滑,马身子歪了一下,他夹紧马腹稳住了。上了岸,他拔出刀。 “杀。” 李自成大怒:“谁他娘的喊得!” 刘宗敏这才反应过来:“大哥,是对面喊得。” “遭了,中计了!” 灯火在一瞬间全部灭了,营地陷入黑暗,然后火光重新亮起来。 成百上千的火把,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火把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火铳手,蹲着的,站着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河岸。 两翼有马蹄声响起,骑兵包抄,外围夜不收遮蔽战场。 李自成的心凉了半截。 夜袭最怕被发现,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杀!” 他催马往前冲,身后的队伍跟着他涌上去。 火铳声不间断响起,他惊怒异常:“这火铳怎么这么密集,和别的卫所兵不一样?” 身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中弹的马栽倒在地,把背上的人压在下面。 炮兵开路,开花弹扫过战场。 面前一片人一片马,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 他听见炮声的同时,感觉到马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马中了弹,前腿跪了下去,他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肩膀先着地,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刀还在手里。 “闯将!闯将在这里!”刘宗敏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退!快退!” 李自成甩开刘宗敏的手,举起刀要往前冲。 刘宗敏拉住他:“不能冲了,队伍溃散了!” 兵败如山倒,火铳在他们身后响着,每响一声就有人倒下,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踩在泥水里,踩在血水里,没有人停下来扶。 刘宗敏几乎是把他扛了起来,架着他往河边跑。 戚小虎没有追,他站在营地的高处,看着溃败的流寇渡过汾河,往西逃窜。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让他逃走?” 夏侯玄笑着摇摇头:“鸟飞绝,良弓藏。大人密令,放任李自成逃窜,收拢溃兵即可,这些可都是难得的劳动力。” 李自成渡过汾河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马没了,旗子没了,粮草辎重全丢在了营地里。 他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牵来的老马,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他的左肩肿得老高,胳膊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没有回头,一直往西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黄河。 黄河还在。对岸是陕西。 他勒住马,看着这条河。一个月前他从对岸过来,带着几万人,满脑子都是山西的粮食、山西的银子、山西的富饶。 现在他回去了,带着不到一百人,身上有伤,肚子里没食,后面没有追兵,因为王景安懒得追他。 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如今丢盔弃甲,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黄绫封面上写着“山西大捷”四个字,字迹工整,墨色浓重。送信的塘马跑死了两匹,从太原到京城,只用了三天。 内阁的值房最先收到,书办拆开一看,愣了片刻,然后捧着战报一路小跑去找温体仁。 “崇祯七年十月,流寇数十万众,自陕西渡河入晋,旌旗蔽日,烟尘遮天,贼势之盛,自臣随军以来所未见也。贼首李自成、高迎祥等,分兵数路,围汾州,逼平阳,窥太原,山西震动,百姓惊逃,哭声遍于四野。” “总兵王景安,率所部将士,迎击于汾河之滨。贼众我寡,势若累卵。然将士用命,无不以一当十。火铳之声如雷霆,火炮之威如霹雳,硝烟蔽空,白昼如夜。贼虽死伤枕藉,然前仆后继,不退分毫。” “自十月朔至十一月望,凡四十余日,大小六十余战。王景安亲临矢石,数次几为流矢所中。麾下将士伤亡惨重,火药耗竭,刀剑卷刃,战马死伤过半。然士气不衰,昼夜血战,每饭至,将士相让,你推我让,至有终日不食而先登陷阵者。臣目睹此景,泫然泣下。” “至十一月望日,总兵王景安尽出精锐,分三路并进,自辰至酉,血战竟日。贼终不能支,大溃。追奔逐北三十余里,尸横遍野,汾水为赤。斩首数万级,俘获无算。贼首李自成仅以身免,渡河窜回陕西。余贼散入山中,复遣兵搜剿,悉数荡平。” “此役也,全赖陛下洪福,祖宗庇佑,将士效命,方能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山西危而复安,百姓死而复生,皆陛下圣德所致。臣富贵顿首顿首,谨奏。” 温体仁看了差点要骂娘,这是把人当傻子糊弄! 这不是往战报里注水,这是往水里注战报! 真当朝廷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温体仁看完之后,把战报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份战报送到皇帝手里,皇帝会怎么想? 皇帝会高兴。打了胜仗,不管死多少人,不管夸张多少倍,胜仗就是胜仗。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了,朝鲜在求援,锦州在对峙,朝堂上天天吵,现在突然来了一份写着“斩首数万”的战报,皇帝心里怎么想就不用多说了。 第313章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想到这他轻叹一声。 至于战报里有多少水分,那是次要的。这年头哪个武将不往战报注水? 兵部的人会看出来,但不会说。内阁的人会看出来,但也不会说。皇帝也许看得出来,也许看不出来,但他不会追究。打了胜仗还追究战报夸大,那岂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脸。 温体仁把战报收进袖子里,起身往乾清宫走。 朝会上,宣旨太监王承恩将那份战报当众念了出来。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只有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旌旗蔽日,烟尘遮天”“火铳如雷霆,火炮如霹雳”“汾水为赤,斩首数万”。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朝堂上每个人的心口上。念完了,王承恩合上战报,退到一边,朝堂上的气氛已经被他点燃了。 “好!” 朱由检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好!王总兵打得好!将士们打得好!”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朝堂,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打了胜仗,斩首数万,流寇退回陕西,山西转危为安。 这是这些日子,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朝鲜在求援,锦州在对峙,朝堂上天天吵得他头疼,现在终于有一个好消息可以让他挺起腰杆了。 “王景安当赏!朕要重重地赏他!”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赏,当然要赏。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不赏说不过去。但怎么赏?王景安已经是总兵了,再升就是巡抚。巡抚是文官,王景安是武官,武官升巡抚不是没有先例。 可如今文官压制武官,好不容易把武官的脊梁打断,这个口子可不能轻易开。 赏银子? 太仓空虚,户部的账上连老鼠都不愿意去。赏田地?田地都在地主手里,朝廷拿什么赏? 朱由检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开始往中间挤。 户部尚书侯恂出列,跪下去:“陛下,太仓…实在拿不出银子了。今年的剿饷已经预支到明年,军费开支浩繁,各地都在伸手,山西这一仗虽然打胜了,但火药、粮草、军饷的开销也是一笔大账。户部现在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侯恂这话不错,但也不全对。 山西这一仗朝廷其实没花费多少银子,温体仁和山西总兵不对付,饷银都扣留不发。不过全国各地的剿匪银子确实花了不少。 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去。打了胜仗,拿不出钱赏,这叫什么事?将士们在前面流血拼命,朝廷在后面连赏银都拿不出来,传出去不让人寒心? 朝堂上沉默了。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谁都知道太仓空虚,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提钱的事。提了也没用,户部不会变戏法,变不出银子来。 这时候,温体仁出列了。 “陛下,臣有一言。” “讲。”朱由检精神一阵,这个温体仁关键时刻总是能出几个歪点子。 “总兵之功,天下皆知,不赏不足以服众。然太仓空虚,赏银无从出;官爵已高,再升无其位。臣以为,可另辟蹊径,赏其所亲。” 朱由检微微前倾了身子。“赏其所亲?什么意思?” “总兵虽有娶正妻,身边还有两位女子,一曰周婉清,一曰刘璃,可谓是红颜知己。臣听闻,此二女皆才德兼备,襄助王景安处理军务政务,功不可没。陛下何不借此机会,封此二女为平妻?一则彰显陛下体恤臣下之恩,二则不费朝廷一钱一粮,三则,也是最重要的,天下人知道,陛下对有功之臣,恩泽及于家人,仁义之至也。”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这…或许还真是个主意。 封赏两个女人,不花朝廷一两银子,不占朝廷一个官位,却能显得皇恩浩荡、荣宠至极。 这个主意,绝了! 朱由检靠在龙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在想。温体仁这个主意,说好听了叫另辟蹊径,说难听了叫投机取巧。 但不得不说,这是个聪明的办法。 既抬举了王景安,还显得他这个皇帝体贴入微、恩泽深厚。当然,最主要的是不用出银子。 “准。” 朱由检说,“着礼部拟旨,封周婉清、刘璃为平妻。虽未过门,然婚约已定,亦封平妻,待过门后礼部补办册封仪式。” 山西的流寇告一段落,朝鲜的事情可还没完事。 传旨太监终于到了锦州城。 人是中午进的城,从山海关那边过来的,骑着马,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还有一队护送的兵。 进城的时候,城门上的守军盘查了好一阵,看了勘合,看了令牌,又派人去通报了祖大寿,这才放行。 太监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在京城给皇帝传旨,谁不是恭恭敬敬地接着?到了锦州,进个城门都要等小半个时辰。 祖大寿在总兵府的正堂里接的旨。 他没有跪。 身上穿着甲胄,甲胄在身,可以不跪。这是规矩。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抱拳,微微低头。身后的祖宽、祖泽润、祖可法,祖家的子侄辈,能打的都在这里了,也跟他一样的姿势,穿着甲胄,抱拳低头,站成一排。 传旨太监看了这个阵仗,喉咙里的话往回缩了半截,但还是展开黄绫,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朝鲜为我大明属国,世守藩封。今建奴犯境,朝鲜告急,着祖大寿率关宁铁骑,即日出关,渡鸭绿江,救援朝鲜,毋得迟误。钦此。” 太监念完了,把圣旨合拢,双手捧着,等着祖大寿来接。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北风从屋顶上刮过的声音,祖大寿没有动,他身后的祖家人也没有动。太监的手举了一会儿,开始微微发抖。 “祖将军,接旨吧。” 祖大寿没有看圣旨,而是抬起头,看着太监的脸。 “公公,锦州城外,皇太极的数万大军就在那里,离城不到十里。本将若是率兵出关救援朝鲜,锦州怎么办?宁远怎么办?山海关怎么办?” 第314章 抗旨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过是个传旨的,这些军国大事,哪能是他议论的。 “公公回京,替本将回禀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八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正堂里的空气凝结,祖大寿身后的人都朝前靠了靠。 传旨太监脸色剧变,想不到他竟敢抗旨! 在京城传了这么多年的旨,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说出这八个字。不是不知道,是没人敢。祖大寿敢。 “祖将军,”太监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陛下的旨意,你……” “锦州的城防,也是陛下的旨意。” 祖大寿打断了他,“陛下让本将守锦州,本将就在锦州。皇太极在城外,本将就在这里等着他。他不动,我不动。他要动,我跟他对。至于朝鲜?” 他摇了摇头,“本将顾不了那么多了。” 正堂里又安静了。站在后面的祖宽和祖泽润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脚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祖大寿的侧后方。 这个姿态,传旨太监看懂了,这是祖家全体的决定。 现在辽东将门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军阀团体,皇权,在这也不一定好用。 太监走了以后,祖家人在正堂里坐了下来。 祖泽润最小,忍不住先开了口:“叔,朝廷那边…会不会怪罪下来?” 祖大寿没有回答。 祖可法接了一句:“怪罪又怎样?咱们在锦州城里,朝廷能把咱们怎样?” 祖宽瞪了他一眼,祖可法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祖大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茶。 “朝鲜的事,”他放下茶碗,慢慢地说,“轮不到咱们操心。皇太极在城外,那不是摆着看的。他把大军摆在锦州城下,不是要打锦州,是怕咱们去救朝鲜。他打朝鲜,咱们去救,锦州就空虚了。他是等着咱们动呢。” “叔的意思是,皇太极真正的目标还是锦州?”祖泽润问。 “不错,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辽东防线,至于朝鲜什么的,关我何事?另外,再上书朝廷要银子,本将和鞑子血战几阵,损失惨重,急需粮草补充。” 朱由检在御书房里摔了杯子。 虽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摔得特别响。 青花瓷的茶盏碎在金砖上,碎片溅出去老远,一片弹到门框上,又弹回来,在值班太监的脚边打了两个转。太监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传旨太监跪在最前面,膝盖下是一块碎瓷片,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把锦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祖大寿没接旨,站着听的,甲胄在身没有跪,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八个字,一字不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朱由检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走到窗口,一拳砸在窗棂上。 抗旨。祖大寿抗旨。 锦州城外有皇太极,他抗旨;朝鲜在求援,他抗旨;朕的圣旨送过去,他看完了,说一句“有所不受”,就把朕打发了。 那朕是什么?朕的圣旨是什么? “陛下……”跪在地上的太监战战兢兢地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信,“祖大寿还有信……让臣转呈陛下。” 朱由检转过身,一把夺过信,撕开,抽出信纸,抖开。 信上写得很简单。 祖大寿说,近月与鞑子血战十余场,将士伤亡惨重,火药耗尽,箭矢告罄,战马倒毙过半,军中粮草只够维持半月。 如今锦州城下,皇太极的大军仍在,臣不敢懈怠,日夜坚守。但若无粮饷接济,锦州恐难久持。 恳请陛下速拨银三十万两,粮五万石,火药两千斤,箭矢十万支,以解燃眉之急。臣大寿顿首。 朱由检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他抗旨,他抗了旨,然后他跟朕要银子? 他打了胜仗,朕给赏银;他打了败仗,朕给抚恤。可他抗了旨,朕还要给他银子? 这是什么道理?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但他又不能不给他银子。锦州不能丢。锦州丢了,宁远就丢了;宁远丢了,山海关就敞开了;山海关敞开了,京城就是一座没有门的院子,皇太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恨祖大寿抗旨,但他更怕锦州失守。 憎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把刀在肚子里绞,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一份文书,“湖广捷报!卢象升大破张献忠!” 朱由检愣住了。 他接过捷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 卢象升在湖广打了胜仗,张献忠败退,斩首数千级,缴获无算。捷报上还附了张献忠的狼狈情形,说他是单骑遁走,仅以身免。 “卢象升。”他念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根救命稻草。 祖大寿抗旨,王景安打跑了李自成,卢象升又打败了张献忠。 这一两个月,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他的心情像是做过山车一样。 但至少,至少还有好消息。卢象升的捷报是真的,不是吴富贵那种写得花团锦簇的战报,是实打实的斩首、实打实的缴获。张献忠跑了,湖广暂时安定了。 “传旨,卢象升升兵部右侍郎,赏银两千两。湖广有功将士,着兵部议叙。” 圣旨很快到了太原,王景安是被刘璃派人叫回去的。 他走进前厅的时候,看见香案已经摆好了,李慕烟站在一旁,刘璃和周婉清并排跪在香案前面,三个人都换了衣裳,比平时齐整许多。 传旨太监还是上次那个,笑眯眯的,手里捧着黄绫,看见王景安进来,清了清嗓子。 “王总兵接旨。” 王景安跪了下去。他跪得不太情愿,但跪的姿势很标准,挑不出毛病。 第315章 李自成逃回陕西 太监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大意是说王景安平叛有功,朝廷深嘉其忠,特封李氏慕烟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刘氏璃、周氏婉清为平妻,望王氏一门和睦,继续为国效力。云云。 辞藻很漂亮,骈四俪六,一听就是礼部那些笔杆子熬了半宿才写出来的。 王景安听完了,接过圣旨,站起来。 “恭喜王总兵,恭喜三位夫人。” 太监笑着拱手,眼睛在刘璃和周婉清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慕烟,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三个都好看,但气度不同。王景安让刘璃拿了赏银,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自己人。 刘璃最先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起来,想压又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在总兵府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份圣旨不一样。 平妻。不是妾,是妻。 朝廷封的,皇帝下的旨,写在黄绫上,盖了御宝。她的名字,刘璃,白纸黑字,跟周婉清写在一起,不分大小,不分先后。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圣旨的抄本,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再怎么说平妻也是妻,虽比不上正妻,但起码比妾强上不少。也就是在这里和大房关系好,才感觉不出什么委屈。 电视剧那种小妾算计正妻上位的,就好比一个实习生想跟公司董事会主席叫板。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一旦被发现,代价是毁灭性的。 电视剧之所以这么演,就是观众们喜欢看。 “慕烟姐……”她看向李慕烟,声音有点发紧。 李慕烟笑了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又拉过周婉清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都高兴,都高兴。” 没有酸,没有妒,没有后来才有的那点委屈。她就是高兴,单纯的高兴,跟自己得了一样高兴。 她根本不在乎这么一个名头,单纯的替两位姐妹高兴。 周婉清站在最边上,手里也捏着一份抄本,指节捏得发白。她是周延儒的孙女,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什么诰命什么封赏她见得多了。 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她今年才进这个家,跟王景安的日子还不长,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有嘀咕过,自己算什么呢? 说是未婚妻,可李慕烟和刘璃跟着王景安这么多年,她一个后来的,凭什么跟人家平起平坐? 现在圣旨下来了,封了平妻,也算是意外之喜。 王景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女人,两个笑得眼睛红红的,一个笑着看那两个笑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声音虽然不大,但屋子就这么大,三个人都听见了。 “怎么了?”李慕烟转过头看他。 王景安把手里的圣旨随手往桌上一搁,跟那些废纸搁在一起,歪歪斜斜的,半截露在桌沿外面,看着随时会掉下去。 “朱由检这个人,就喜欢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打了一仗,斩首几千,他不赏银子,不赏粮食,不赏兵器,封赏几个女人。好看,好听,好名声,就是不实用。” 刘璃擦了擦眼角,瞪了他一眼。“你要什么实用?银子你有,粮食你有,兵器你也有。朝廷不赏你,你自己不会造?” 她犹豫了下,声音低了一些,“这个…比银子好。”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不看他。 周婉清没说话,但她把圣旨抄本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袖子里。那个动作很小心,很珍惜,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李慕烟走过来,站在王景安面前,帮他整了整领口:“夫君,别说虚头巴脑。你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太实在了,什么都要实用。可这天底下,有些东西就是不实用,但有用。” 她指了指刘璃和周婉清,“她们高兴了,家里就和气了。家里和气了,你在外面打仗就安心了。这不比银子有用?” “行行行,”王景安摆摆手,“你们高兴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分两头,逃了这么多天,李自成总算是过了黄河。 李自成逃回陕西的时候,高迎祥的日子也不好过。 延安府北边的山里,大营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帐篷稀稀拉拉地铺开,比李自成走的时候还少了几顶。 洪承畴率军围剿流寇,这几年流寇的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五月份在宁州打了一仗,高迎祥亲自带队冲阵,被洪承畴的火铳手打了埋伏,损失了两千多人,连他的亲弟弟高迎恩都折在了阵地上。 六月份刚把队伍重新拢起来,洪承畴又来了,这次是在真宁,双方恶战三日,流寇的营地被官军的大炮轰了整整一天,山头上石头都炸碎了一层,高迎祥被迫放弃了大营,退入更深的山里。 七月份、八月份,洪承畴的追兵像影子一样跟着,你歇脚他也歇脚,你拔营他也拔营,就是不给你喘息的工夫。到九月底的时候,高迎祥的几万人马已经缩水了一半,粮食更是早就断了顿,靠杀马、挖野菜、剥树皮撑着。 李自成回到大营的那天,高迎祥正蹲在火堆旁边烤一块不知道什么肉。肉烤得焦黑,滋滋冒油,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看见李自成走进来,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李自成没坐,直直地跪了下去:“叔,我败了。” 高迎祥继续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李自成注意到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去年的这时候,高迎祥坐在几万人中间,穿锦袍,骑高头大马,一挥刀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兵。现在他蹲在火堆旁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的褶子刀刻一样深,像一个普通的陕西老农。 “败了就败了,咱们本身也是平头老百姓,能搅动这天下局势,死了也值了,说不定史书上还有咱爷们一笔。”高迎祥也不在意成败,他也知道自己这些流寇都是泥腿子出身,碰上硬茬子肯定打不过。 李自成接过肉,没吃,放在旁边。“洪承畴那边?” 第316章 张献忠的谋划 “一直在咬。”高迎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五月份折了你叔叔高迎恩,六月份丢了真宁的大营,七月份曹文诏又咬了我们一口,八月份……” 他话音一停,摇了摇头,“不提了。反正这个年能不能过去,还两说。” 李自成沉默了。他刚从山西败回来,这里局势也很难,屋漏偏逢连夜雨。 “洪承畴有多少人?”李自成问。 “号称八万,实打实至少四万。” 高迎祥伸出一只手,翻了翻,“而且他有银子,有粮草,有火器。朝廷打咱们,现在是真舍得下本钱。去年这个时候洪承畴还在缩手缩脚,今年他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一口把咱们吞了。”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然后灭了。 李自成看着那些火星,忽然想起自己在山西遇到的那些火铳,那些火铳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兵就像这些火星一样,亮一下,灭了。亮一下,又灭了。 “接下来怎么办?” 高迎祥没有回答。他盯着火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帐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封信,递给李自成。“你看看这个。” 李自成接过信,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张献忠写来的。说自己在湖广被卢象升打败了,老营被烧了,粮草辎重丢了大半,目前退到了河南南部。说洪承畴盯着西边,卢象升盯着南边,两边一夹,咱们都要完蛋。说与其等着被一个一个吃掉,不如联手干一票大的。 信的最后写着四个字,墨迹很重,几乎透到了纸背,合攻凤阳。 李自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凤阳。朱元璋的老家,大明的中都,皇陵所在。打了凤阳,就等于捅了朱由检的心窝子。捅了这一刀,洪承畴就得回援,卢象升也得动,他们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就松了。 “张献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李自成问。 “使者在我这儿待了三天了。张献忠说他已经从湖广拔营,现在应该在汝宁一带等着咱们。两军会合,直取凤阳。” 李自成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凤阳两个字上停了停,又缩了回来。 “陕西到凤阳,隔着两千里路。河南咱们不熟,路上的官军、山寨、黄河,哪一道都不好过。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走过去,还没到凤阳,半路上就得被人打散了。” 高迎祥站了起来,走到帐子中间那幅羊皮地图前蹲下,手指从陕西划向河南,又从河南划向凤阳。他没看李自成,盯着地图说了一句:“留在陕西,也是个死。” 李自成沉默了。他知道高迎祥说的是实话。洪承畴今年跟发了疯一样,去年还只是围堵,今年直接变成了追杀。 宁州一场仗打下来,高迎恩死了;真宁一场仗打下来,大营丢了;这两个月更是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你跑他也跑,你停他不止,一步不落地跟在屁股后面,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不咬死你不松口。 继续待在陕西,别说高迎祥这几万人,就是再来十万人,也经不住洪承畴这样一口一口地啃。 “山西呢?山西去不得?”李自成有些不甘心,想再攻入山西。 高迎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李自成后背一凉。 “山西那边,王景安比洪承畴还能打。” 高迎祥叹息一声:“洪承畴好歹还在咱们对过阵,输了赢了都知道是怎么输的怎么赢的。王景安呢?你从他那边过来,你说说,你跟他打了一个多月,你见过他几次?” 李自成垂头丧气坐在一边。一个多月,大小几十仗,他确实没见过王景安。 一次都没有。他在汾河边跟王景安的兵打了七次冲锋,每次都以为自己快要够到对方的主营了,每次都被人家的火铳和大炮打了回来。 打到最后,他连王景安的旗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更别提王景安本人了。 “我在汾河边跟他耗了一个多月。”李自成慢慢地说,声音有些涩,“粮食吃完了,马杀了一半,老兵折了三千。到最后夜袭那一仗,我以为我至少能摸到他的营门。结果我的人刚过河,人家的火把就亮了。一排一排的火铳手,早就等着的。我连他的边都没碰到。” 高迎祥仔细听着,他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确认完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陕西待不住,山西过不去,那就只有往东走了。” 李自成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点在凤阳两个字上面,“凤阳虽然远,但至少还有张献忠接应。两股合一股,到了凤阳城下,未必不能打。” “就是这个理。” 高迎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陕西这边,洪承畴兜着咱们的屁股;山西那边,王景安堵着咱们的路。北边是草原,去了也是死;南边是山区,钻进去就是穷途末路。只有往东,跳出这个圈子,到中原去,到富庶的地方去,才能找到活路。凤阳只是个开始。打了凤阳,天下的格局就变了。” 李自成又沉默了一会儿。帐子外面传来马嘶声,不知道是谁的马在叫,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他站起来,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营地里的火堆零零星星地点了起来,每一堆火旁边都围着一圈人,缩着脖子,弓着背。 这些人都来自陕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爹娘。但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名字,流寇。他们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而这条命,不知道还能保住几天。 “叔,我听你的。去打凤阳。” 高迎祥看着李自成,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张献忠使者。“回去告诉八大王,高迎祥答应了。让他定好日子,选好会合的地方,我们到时候一定到。” 使者磕了个头,掀起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第317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使者一路奔波,在护卫护送下总算赶到张献忠的大营。 汝宁府东南的荒野里,张献忠的营地扎在一片丘陵之间,帐篷密密麻麻铺了好几里。 他在湖广被卢象升烧了老营,退到河南之后反倒喘过一口气来,收拢了不少溃散的流寇,又招揽了几支小股队伍,虽然元气远未恢复,但架子算是重新搭起来了。 张献忠正斜靠在虎皮椅上啃羊腿。他生得粗壮,面色黝黑,络腮胡子从两颊一直长到脖子,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 使者终于回来。 听使者说完高迎祥答应的消息,他把手里的羊腿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猛地站了起来。 “好!高迎祥这个老东西,总算想通了!” 他大步走到帐子中间,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地上铺着一张从卢象升手里缴获的牛皮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他蹲下来,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大又刺耳,旁边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八大王为何如此高兴。 张献忠笑够了,站起来,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黄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拿起纸来,对着灯火念了一遍。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七个杀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占了大半张纸,墨迹淋漓,几乎看不出字形,只有一团浓黑。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来,又念了八个字:“帝星飘摇荧惑高。” 帐子里的流寇将领们没太听懂这两句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都看懂了一个意思,八大王要干大事了。 张献忠一向粗犷豪放,打起仗来不要命,但平时很少说这种话。今天他说了,那就意味着他真的要认真了。 张献忠喊道,“来人,传李定国!” 李定国进来的时候,帐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今年才十四岁,瘦高个子,面容清秀,站在那里比周围的流寇将领都高出半个头,但身形还是比较瘦弱。 他是在陕北被张献忠收留的,没有父母,没有家,只有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姓氏。 张献忠看他机灵,留在身边当亲兵,后来发现这个年轻人打仗不是一般的猛,是那种天生的猛。 别人冲他冲,别人退他还冲,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身上伤疤比三十岁的老兵还多。张献忠喜欢他,收他做了养子,给了他一个好听的名字:李定国。 “父帅。”李定国单膝跪下,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张献忠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然有几分温和。这种温和在他脸上很少见,以至于旁边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 “定国,爹要你去办一件事。” 张献忠把他拉起来,“从现在起,你带着三千精锐,做全军的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探清凤阳城防,等爹的大军到了,你第一个冲进去。” “父帅放心,定国一定第一个登上凤阳城头。” 张献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儿,去吧。” 李定国领了令,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张献忠转过身,对着满帐的将领们,脸上那点温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王和闯王已经联手,其他几路兄弟也在往这边赶。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是几十万大军,几十万人马踩平凤阳,把朱家的祖坟刨了,把那些太监的脑壳砍下来当夜壶!明军的粮草、银子、兵器,全是他娘的咱们的!大明朝的气数,也该尽了!” 将领们发出一阵粗野的欢呼。有人用刀敲着盾牌,有人跺着脚,声音和尘土搅在一起,把帐篷里的烛火都震得一明一暗。 张献忠站在一片欢呼声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神却越来越瘆人。 高迎祥这边也是痛快,说走就走。 潼关以西三十里,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 洪承畴骑马登上高处,手搭凉棚往远处看。麾下的总兵曹文诏、左光先等人跟在身后。 远处,流寇的队伍正在往东移动。 拖拖沓沓地拉成一条长线,前面的人走得快,后面的人跟不上,越拉越长,越拉越散。 队伍里没有旗帜,看不到马匹,老弱妇孺夹在中间,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一眼望去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群逃荒的难民。 洪承畴在山头上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一动不动。晨风吹动他的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身后的将领们谁也不敢出声,都跟着他看。 他们都在陕西打了这么多年仗,谁都知道高迎祥这几万流寇意味着什么。 崇祯三年起事,到现在整整四年,根本剿灭不了,剿灭一处,过些日子又有流寇造反。 今天你打散他三千,明天他就能收拢一万;你烧了他的营寨,他转头就在别处扎下新的营盘。 像春天的野草,烧不尽,锄不完,一场雨就疯长起来,没过膝盖,没过腰身,把整个陕西都裹在一片荒草里。 洪承畴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景象,每次看到,心里都是一沉。 但今天不一样,看这些流寇的举动和往日差别很大。 “跑了。”洪承畴放下窥筩(通俗称呼千里镜,后面统一用望远镜)。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两个字,说了之后又盯着远处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队伍确实在往东走,而且越走越散,越走越乱,没有人殿后,没有人断后,连探子都没有往回看一眼。 看起来不像是诱敌深入,看着像真逃。 打了这么多年仗,洪承畴见过高迎祥用过的所有花样,诈降、假溃、诱敌深入、声东击西,每一招他都领教过。 曹文诏催马上前,跟他并辔而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远处那条长长的黑影:“大帅,要不要追?末将愿领三千精骑,半日之内必能追上。” 第318章 打服山东小地主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马鞍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那条正在东移的黑线。不是不想追,是怕追上去之后发现那边有埋伏。他犹豫了大概几息的时间,然后摇了摇头。 “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 洪承畴犹豫片刻说道:“陕西这一亩三分地,流寇折腾了这么多年,能走的都走了,能剿的也剿得差不多了。他往东跑,山东、河南、南直隶,那是别人的防区,不是我的。我只要把他赶出陕西,就算交差了。” 曹文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他是武将,他只管打仗,不管政治。洪承畴不一样,他是指挥打仗的人,也是跟朝廷、跟文官、跟皇帝打交道的人。 洪承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冷漠的说道:“曹将军,即便是追上他们又能如何?不过是困兽犹斗,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这么多俘虏也要杀了?我没有那么多粮食供养这些俘虏。” 曹文诏心里不断吐槽,你又不是没杀过俘虏,在这装什么?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他脑子还没被驴踢。 “传令下去,各营收兵,回潼关休整。等候朝廷的封赏和嘉奖。” 捷报很快送往京城。 朱由检正在乾清宫看一份让他头疼的折子。折子是户部递上来的,说太仓的银子已经见底了,年底的军饷还差一大截,请陛下示下。他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烦,正准备扔到一边,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陕西捷报!洪承畴大破流寇,高迎祥溃逃!”太监的声音尖得发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两句话。 朱由检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翻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夺过太监手里的塘报,眼睛扫过那些字迹,看得飞快又看得极其仔细。 高迎祥率残部东窜,陕西流寇基本肃清,余者不足为患。请陛下放心,陕西可以喘口气了。各营将士浴血奋战,请陛下酌情嘉奖,每一条都是好消息。 朱由检把塘报放在桌上,用手抚了抚,心中激动久久不能平息。 他在乾清宫里走了好几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天下舆图。 陕西那一块,他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头疼,不是这里起事就是那里造反,剿了四年,剿了无数银子和人命,越剿越多,越剿越乱。 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再看这块地方,觉得它顺眼了许多。 “传旨,”朱由检转过身,“洪承畴晋太子太保,赏银三千两,赐莽袍一袭。曹文诏、左光先等有功将领,着兵部从优议叙。”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朱由检又叫住了他。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摆了摆手,“去吧。” 太监领旨去了,乾清宫里安静下来。朱由检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周围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炭火烧得特别旺,烤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洪承畴的塘报又看了一遍。 高迎祥跑了,陕西安定了,王景安打跑了李自成,卢象升打败了张献忠。这一连串的好消息,莫非大明从此刻就要中兴? 想到这他越来越兴奋,立即往后宫走去。 这几处的事情倒是结束了,可朝鲜和山东的事情越闹越大。 祖大寿依旧没有出兵,在城墙上和皇太极兵马对峙。 山东的黑风岭,如今已经换了天地。 吴庸的名号在方圆几百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智多星三个字,地主们提起来就咬牙切齿,老百姓提起来就竖大拇指。 吴庸化名吴用,效仿梁山智多星吴用。 刘德茂的庄子被血洗之后,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山东。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逼死佃户、强占民田的地主们,一夜之间全都缩起了脖子。吴庸没有停手。他知道王景安给他的指示只有一句话,自古山东出响马。 这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但他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响马不是土匪,响马是老百姓的刀。官府的刀砍不到的地方,响马的刀砍得到;官府的刀不敢砍的人,响马的刀敢砍。 他带着三千乔装改扮的兵马,在黑风岭扎下营盘之后,开始了一场地主豪绅们从未见过的清洗。 每到一个地方,先派人摸清地主的底细。 田产多少,租子收几成,逼死过几条人命,强占过多少田地。 查清楚了,列出一张单子,罪轻的,罚银子,交够了就放人,一颗汗毛不动。罪重的也不啰嗦,直接拖出去宰了。 杀也不是乱砍,在庄前开一个公审大会,把佃户们叫来,当面列数罪状,然后一刀砍了。人头挂在庄门口,脖子上的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滴上一天一夜才停。 第一颗人头挂在刘德茂庄门口的时候,围观的佃户们先是害怕,然后是沉默,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杀得好,紧接着所有人都在喊。 那个被刘德茂卖掉女儿的老汉,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往吴庸脚底下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吴庸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不用磕头。这是你应得的。” 消息传开之后,地主们先是无能的愤怒,然后是恐惧,最后是绝望。 愤怒的时候,有人联合起来出了银子请官兵来剿。 官兵来了,在黑风岭底下转了一圈,看见漫山遍野都是人影,听见林子里传出来整齐划一的操练声,领兵的千总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有上山,收了银子回去了。 恐惧的时候,有人拖家带口想逃,逃到济南,逃到青州,逃到登州,以为离得远了就安全了。 吴庸派了几队人马,分头追上去,一个个揪了回来。逃了三次,揪回来三次,第四次就没有人再逃了。 绝望之后,是屈服。 地主们开始递降书,是给黑风寨的降书。 第319章 山东最大的地主 降书写得很卑微,有的甚至用了“小的”自称,说自己以前做的事不对,说从今以后不敢了,说愿意拿出粮食分给佃户,说愿意减租减息,只求智多星高抬贵手,留一条性命。 吴庸看了那些降书,没有全收,也没有全拒。罪重的,降书写得再漂亮也没用,该杀还是杀;罪轻的,降书收下,人放了,但要立下字据,按上手印,白纸黑字写明。 从今往后,租子减到三成,不许逼债,不许强占田地,不许私自用刑。违反一条,黑风寨的人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的床头。 那些地主们签字画押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怕的不是这张字据,是黑风寨。 字据只是一张纸,烧了就没了。但黑风寨不是一张纸,黑风寨是三千把刀,三千把刀就悬在头顶上,你烧了字据,刀就落下来。谁也不敢烧。 吴庸的手段很快传遍了山东。 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传到最后,连济南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在说黑风寨的智多星,专杀恶霸,替穷人出头。 有人不信,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土匪,不抢老百姓倒是替老百姓出气的? 信的人就说,你不信你去黑风寨底下看看,去看看刘德茂的庄子,去看看那几颗挂在庄门口的人头,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罪状。 去看过的人回来之后,再也不说不信了。 黑风寨的名头,就这么打响了。 吴庸坐在黑风寨的聚义厅里,面前摆着一摞子降书,手里端着一碗茶。 周勇乔装打扮,深夜来此,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但没有喝。他正在翻看吴庸最近杀的那些地主的名单,看得很慢,每看到一个名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你杀了这么多人,”周勇放下名单,看着吴庸,目光有点复杂,“就不怕朝廷知道了,派大军来剿?” “朝廷知道了又能怎样?更何况大人也是山东总兵,朝廷只能从别处调兵来,那别处就不防流寇了?洪承畴在陕西打高迎祥,卢象升在湖广打张献忠,王总兵在山西打李自成,朝廷手里还有多余的兵吗?” 周勇沉默了。 他知道吴庸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朝廷不会永远腾不出手。等到流寇平了,等到皇太极退了,等到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黑风寨。 “总兵大人让我来山东,不是让来当一辈子土匪的。黑风寨是刀,刀是用来开路的。路开好了,刀就可以收起来了。等到山东的百姓知道谁是真的为他们好,等到那些地主再也不敢作恶,等到咱们在山东站稳了脚跟,这身土匪的皮,说脱就脱了。” 周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聚义厅里只剩下吴庸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铺着虎皮的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摞降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上面那一份拿起来。那是一份从曲阜周边送过来的降书,上面写着一个地主的名字,那地主姓孔。 吴庸看着那个孔字,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孔家。 山东最大的地主,天下读书人的脸面,衍圣公的府邸。别人的降书他收了,该杀的也杀了。孔家没有降书,一个字都没有。孔家不需要降书。孔家觉得黑风寨这把刀,砍不到曲阜城里的衍圣公府。 曲阜城外的土地,一望无际,都是孔家的。 这么说并不夸张。 孔府在曲阜、邹县、滕县三县拥有的土地,仅免粮地就有三百六十九顷,轻粮地四千二百二十二顷,加起来四千五百多顷。 四千五百顷是多少? 一顷一百亩,就是四十五万亩。四十五万亩地连成一片,从曲阜城头望出去,目力所及之处,皆是孔家的田产。这还只是记载在册的,那些不在册的、隐漏的、侵占的,还不知有多少。 孔府的土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最初是历代皇帝赐的祭田,说是供孔氏祭祖之用,赐了地还要赐佃户,佃户世代耕种,不得脱籍。后来孔家嫌皇帝赐的不够,自己动手了。 明代中叶以后,孔府兼并土地的势头越来越猛,手段也越来越硬。看中哪块地了,先让人去谈,谈不拢就压价,压价不行就告官,告官不行就直接抢。 曲阜、邹县、滕县三县的知县,在衍圣公面前都得低头。 孔家说这地是他们的,知县就写地契。孔家说这地上的佃户是他们的,县衙就帮着抓人。 周围几个县的百姓,凡是家里有几分好地的,没有一个不提心吊胆过日子。 孔府的管事隔三差五就下乡来“看地”,看上的就插上牌子,插了牌子的地,你再种就是种孔家的地。 你不服,去县衙告状,县官见了衍圣公的名帖,二话不说就把你打出去。你告到府里,府里的老爷说这是曲阜的事,归曲阜县管。你告到京里,京里的老爷说孔圣人之地,不得侵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孔家的人,你告得赢吗? 撼山营的王猛一路从山东逃难,就是孔家的功劳。 孔家不光是占田,还占人。 孔府里有一种人,叫庙户。 说得好听是给孔府当差,说得难听就是孔家的奴才。 庙户世代为孔府服役,种孔家的地,交孔家的租,给孔家修房子、守坟、抬轿子、倒马桶。 庙户不能考科举,不能迁出曲阜,不能改行当兵,儿子生下来就是孔家的奴才,孙子也是,世世代代都是。 庙户的女儿,要嫁人得孔府管事点头,点头之后嫁妆还得交给孔府一份,美其名曰赎身钱。 有的庙户连赎身钱都交不起,女儿就被孔府的人拉去当丫鬟,当完了丫鬟转手就卖给别家做妾,卖的钱归孔府。 有一个叫王老四的佃户,家在曲阜城东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子。 王老四种了三十亩地,不是他自己的,是孔家的。他爷爷就是孔家的佃户,他爹也是,到了他还是。 三十亩地,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地干,打下来的粮食七成交租,剩下三成养一家五口。 第320章 孔家恶行 崇祯六年遭了蝗灾,地里颗粒无收。 王老四去找孔府的管事借钱买粮,管事说借可以,年利五分,拿你女儿来押着。 王老四没答应,回去啃了两个月树皮草根,女儿饿得皮包骨头,最终还是送去了孔府。 这次可不是押,是卖给了孔府。五两银子,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王老四的老婆哭瞎了眼睛,没过多久就死了。 王老四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大的十二,小的七岁,在地里刨食。去年秋天,孔府的管事又来了,说这片地孔府要收回去自种,让他滚。 王老四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管事的看都没看一眼,让人把地里的界碑拔了,插上了孔府的牌子。 王老四领着两个儿子,站在地头上,看着自己种了十几年的地被孔府收了回去,什么话也没说。 晚上回到那间漏风漏雨的土坯房里,小的那个儿子问他:爹,咱们明天种哪块地? 王老四没回答,他也不知该怎么说。 山东不光曲阜这样。从济南到兖州,从青州到登州,到处都是抛荒的地。不是地不好,是人种不下去了。 官府收一次税,地主收一次租,孔府还要来收一次例钱。种一亩地,打下两百斤粮食,交完这个交那个,到手不到三十斤。 三十斤粮食够干什么? 够一个人吃二十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剩下的三百四十五天吃啥?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吃观音土的人,肚子会胀,胀得像鼓一样,一敲咚咚响,然后就死了。死在路边,没人埋,野狗来啃,啃得骨头散了一地。 吴庸站在黑风岭上,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十几个地方,都是孔家这几年强占的土地。 王猛被排到了山东,他也想找孔家报仇。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泰安那边报上来,孔家上个月又占了三百亩,说是拓林。地的主人不服,去县衙告状,县官把状子扣下了,把告状的人打了二十板子,拖出去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吴庸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曲阜往北,往东,往南,一点一点地划过去。孔家的地像墨汁滴在水里,越洇越大,越洇越多,把整个山东都洇成了黑色。 “兖州那边呢?”吴庸问。 “兖州更惨。孔家占了地不算,还把原来的佃户锁了来,逼着签卖身契。不签就打,打到签为止。有一家五口,男的被打断了腿,女的被拉去做了丫鬟,两个小的一人一纸卖身契,分开卖了,一个卖到了济南,一个卖到了徐州,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吴庸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虽然王猛很想对孔家动手,但他也明白,孔家和别的地主可不一样。 “真的要对孔家动手?” 吴庸沉思许久,面上一直犹豫不决:“我先修书一封,询问过大人再说,孔家不比别的世家,需要慎重对待。” 周勇不在黑风寨,他在济南。 周勇是朝廷任命的山东总兵府参将,手下管着几千号兵,吃的是朝廷的粮,拿的是朝廷的饷。他可以在山东开荒、练兵、跟文官斗心眼,但不能跟黑风寨扯上关系。 黑风寨是土匪,周勇是官军,官匪不能一家。这是做给朝廷看的,也是做给山东百姓看的。吴庸在黑风寨闹得再凶,朝廷查下来,那是山东地面上的匪患,跟总兵府无关,跟王景安无关。周勇要是出现在黑风寨,被人看见了,弹劾的折子第二天就能送到朱由检的案头。 所以吴庸一个人扛着黑风寨的担子。 三千人马分散在群山之中,白天潜伏,夜里行动。杀地主,分粮食,开仓放粮,替百姓出头。 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拿主意,一个人担干系。 周勇那边偶尔派人送些粮食和火药过来,都是夜里悄悄交接,不留痕迹,不写收条,连说话都要压着嗓子,像做贼一样。 吴庸坐在聚义厅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他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手里的笔蘸了墨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纸上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孔家的事,到底怎么弄。打还是不打?打,怎么打?打到哪里为止?不打,又怎么对付?孔家不是刘德茂,杀了就杀了。孔家是衍圣公的府邸,两千年的招牌,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动了孔家,就是动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比捅了朱由检的心窝子还疼。 吴庸咬了咬牙,落笔写了下去。信写得不长,三页纸。第一页写孔家在山东兼并土地的情况——四千五百顷,免粮地、轻粮地、隐漏地,一笔一笔列出来,写得很细,连哪年哪月在哪个县占了谁家的地都写上了。第二页写孔家逼良为娼的事,写了王老四的女儿被卖、老婆哭瞎、父子三人饿死在家里的惨状。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团。 第三页只写了一句话:“孔家不除,山东难安。请总兵大人示下。” 他把信用火漆封了,叫来一个心腹,让他连夜送去太原。 王猛也是烦躁,他是武将,征战沙场不在话下,玩这些弯弯绕真不在行。 五天之后,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还是那个心腹,马跑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吴庸,然后退到一边,一口气灌了一壶水。 吴庸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这才用小刀割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王总兵的笔迹他很熟悉,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废字。整封信只有一行半的话。 “孔家暂时不要动。还不是时候。” 吴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轻叹一声,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从一角舔上来,慢慢吞没了那些字。纸烧到最后,在指间烫了一下,他松了手,灰烬飘落在桌上,散成一小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灰,坐了很久。 第321章 出海口 周勇可没忘记王大人的嘱托,这些日子除了练兵开荒,也连日勘察沿海地区。 地主的事情他不方便去做,自有黑风寨的人去做这些脏活。 山东沿海多的是荒废的渔村和无人问津的野港。 自从倭寇平息之后,朝廷海禁日严,百姓不许片帆入海,港口要么淤塞了,要么被官府封了,偶尔有几条走私船摸黑靠岸,卸下些南洋的香料和东洋的银锭,又趁着夜色溜走。 周勇看中的,是胶州湾深处一个叫塔埠头的小港。 塔埠头属于今天的青岛胶州市,现属青岛市代管,其港口遗址位于今天的胶州湾西北岸。明代时,塔埠头隶属于莱州府胶州。今天,这个地方属于青岛胶州市。它位于胶州湾的西北岸,距离大沽河入海口不远。具体方位在当时的胶州县城东南约十八里处。 言归正传,视线回归到明朝。 塔埠头不大,一条土堤伸进海里,退潮时露出黑乎乎的滩涂,涨潮时能泊几条百石船。 岸边稀稀拉拉几间破房子,住着些晒盐的、打鱼的,穷得叮当响,连县衙都懒得派人来收税。 周勇选中这个地方,恰恰因为它不起眼。 太仓的船队、登莱的商贩、淮扬的盐商,谁都不会多看这个破港口一眼。但它水深,淤得不厉害,稍稍挖一挖就能泊大船。更重要的是,离济南近,陆路三天就到;离黑风岭也近,翻过两座山就是吴庸的地盘。 周勇派人悄悄把塔埠头收拾了出来。 挖深了航道,修了栈桥,盖了几间仓库,又在港口外围设了哨卡,盘查往来行人。对外只说是总兵府设的军需转运点,专门往辽东运粮草的。 这个名头用得巧,辽东在打仗,朝廷往那边运粮草是常事,谁也不会多问。粮船出了港,到了海上往哪里拐,那就没人管了。 第一批船队是从山西过来的。 王景安在太原搞的那些东西,玻璃、自鸣钟、望远镜、水银镜、白纸等等产品,在北方已经打出了名气,不少蒙古商人、辽东商人甚至朝鲜商人都慕名而来,但外国商人还不多。 真正让山西的货物走出国门的,是荷兰人。 荷兰人在台湾岛西南角的大员港(今台南安平)建了商馆,跟福建做生丝和瓷器生意,听说了山西那些稀奇玩意儿,派人北上打听。 打听到太原有个王总兵,手下作坊里出的东西,西洋都没有。荷兰人动了心,想直接跟山西做买卖,可山西不靠海,陆路运输成本太高。他们需要一个出海口,一个能让他们的商船靠岸、装上货物、然后扬帆远航的地方。 周勇的塔埠头,正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崇祯九年春天,第一艘荷兰商船驶进了胶州湾。船不大,两百来吨,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布上打着补丁,在大洋上跑了好几个月,船底长满了海藻和藤壶。 船长是个红头发的荷兰人,叫范德伯格,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银子两个字咬得极准。 他在塔埠头靠了岸,周勇的兵查验了货物,主要是胡椒、苏木、象牙、锡锭,还有些西洋的钟表和呢绒。 周勇不会说洋话,找了个通译来,谈了大半天,最后定了价钱,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范德伯格捧着四面巴掌大的水银镜,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嘴咧得像瓢似的,手舞足蹈地跟通译说了好一阵荷兰话,通译翻译过来就四个字:“太划算了。” 第一批货物从太原运到塔埠头,路上走了八天。 玻璃器皿怕颠簸,用稻草和棉花裹了一层又一层,装在大木箱里,箱子四周填满麦糠,运到港口打开一看,碎了不到一成。 范德伯格心疼得直跺脚,但验完剩下的货,又笑了。一面穿衣镜,三尺高,一尺半宽,镜面平整得没有一丝波纹,照出来的人像跟活的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银玻璃镜,在欧洲,只有法国和荷兰的王公贵族才用得起巴掌大的小镜子,这么大一面,他不敢想能卖多少钱。他当场掏出一袋西班牙银元,拍在桌上,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还要,多的,还要。” 周勇收了银元,写了契书,盖上总兵府转运司的大印。范德伯格看不懂上面的汉字,但认得那个大红印,觉得那就是大明的官方凭证,揣进怀里,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荷兰人来了的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英国人来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比荷兰船大一号,船长是个瘦高的英格兰人,姓史密斯,戴着一顶三角帽,站在船头拿单筒望远镜往岸上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周勇听不懂但能猜到意思的话,就是这儿了。 英国人之后是葡萄牙人,澳门来的,操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在塔埠头跟周勇套近乎,说他们跟大明朝做了几百年生意了,最讲信用,该先让他们装货。 周勇不偏不倚,谁来都给,公平买卖,现银交易。他不懂对外贸易,但他知道山西的东西好,不愁卖。 他只管把港口守住,别让人把货抢了就行。 塔埠头热闹起来的时候,太原城里已经随处可见外国面孔了。 山西不靠海,也没有通商口岸,那群外国人只能从陆地过来。 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在塔埠头装货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些货物的来源,听说是从太原运来的,就动了心思,与其在港口等货,不如直接去源头看看。 很快,太原城里出现了一群穿着奇装异服、高鼻深目、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的洋人。 最初只在南门外的客栈里住着,后来慢慢往城里逛,逛到了坊市,逛到了作坊。当然这只是一些普通的工厂作坊,真正保密的,他们想看也进不去。 他们对太原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自鸣钟、水银镜、望远镜、印刷机,每一件都让他们瞪大了眼睛,掏出小本子来画图、记录、写写画画,像一群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拦也拦不住。 这些新奇的产品把他们看的一愣一愣的,看花了眼。 这天总兵府收到周勇的求援信。 第322章 寻找人才 信写得不算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焦躁。 信上说,塔埠头那边现在船越靠越多,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还有几家挂着不知什么旗的商船,把栈桥挤得满满当当。货物进进出出,账目乱成了一锅粥,银子收了花,花了收,哪个仓库里有什么,谁家欠了多少,全凭脑子记,记着记着就记叉了。 前天,一个葡萄牙商人拿着一张契书找上门来,说已经付了定金,要提五十面水银镜。 周勇翻遍了所有的账本,愣是没找着这张契书的底联,定金的事成了一笔糊涂账,最后还是他自己掏腰包垫了银子才把人打发走。 他打完仗带兵是一把好手,但管港口、管贸易、管账目,实在是力不从心。 王景安从山东的案牍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 李慕烟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王景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碗喝了一口,含糊地问:“怎么了?” “你在山东那边缺人手。 “是啊,周勇毕竟是个武将,让他管这些杂事,实在难为他了,而且山东很多土地荒芜,他人手也不多,还要负责保境安民,这也是个难题。” “你手下这么多文官幕僚,随便派过去几个不就行了?如今难民越来越多,多给些优惠政策,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去山东。”李幕烟随口说道。 王景安拍脑门:“最近在书房画图纸脑子都糊涂了,这么简单怎么没想到。” 李幕烟轻笑一声:“你啊,就是当局者迷,事情太多了,都压在心头,我看你应该再多找几个幕僚替你分担一下。”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这些年用惯了身边的人,突然要添新人,心里总觉得不太托底。 但妻子说得对,山东那边的事越来越复杂,光靠周勇一个武将在前面顶着,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一个能在山东替他盯着大局的人。 “找谁呢?”他像是在问李慕烟,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景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他记得这个时代的人。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史书上留下过痕迹的人,有的已经崭露头角,有的还在底层挣扎,有的甚至还没有出生。但有几个他记得清楚,因为他们的事迹写得太浓烈了,浓烈到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李岩。 李岩是河南人,原是个举人,家里有钱有地,在地方上名声也好。按照原来的历史,他会在几年后投奔李自成,成为李自成的谋士,帮李自成打下半壁江山。但最后李自成听了别人的话,没有听他的,他被杀了。 一个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给你出谋划策,帮你攻城略地,最后你听了别人的谗言把他杀了。 这事王景安想起来就觉得不值。 但那是原来的历史,现在李自成还没到河南,李岩还是个在家读书的乡绅。王景安想,既然你李自成将来要杀他,不如让他到我这里来。山东缺人,河南的人可以来山东。 第二个人,叫宋献策,江湖术士出身,精通术数、奇门遁甲和图谶,以算命占卜为生。 王景安想到宋献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人是个算命的,长得又矮又丑,走路还一瘸一拐,但脑子好使得很。他要跟人讲道理,先得把你忽悠瘸了,让你觉得他不是在跟你讲道理,是在跟你算卦。 等你信了他的卦,再跟你说他的道理,你就不觉得是道理了,觉得是天命。这种人,放在朝堂上能搅翻一池春水,放在山东用来对付那些地主文官更是再合适不过。 算是个大忽悠。 第三个人,王景安犹豫了一下。 顾炎武。这个名字太大了,大到王景安有点拿不准。 顾炎武是昆山人,现在才二十出头,还在老家读书。他是明末清初的大儒,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就是他说的。 后来的满清入关,他参加过抗清斗争,失败了也不投降,一辈子不肯出来做官。这种人有气节,有能力,有脑子,但也有他自己的坚持和原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请得动的。但王景安想试试。 不是因为顾炎武的名气大,是因为顾炎武务实。他不喜欢空谈,喜欢实学,喜欢研究地理、农政、经济,这样的人才是急需的。 王景安睁开眼,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名字,李岩,宋献策,顾炎武。他把纸递给李慕烟。“这几个人,派人去请。” 李慕烟接过纸看了看。三个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说过,但她没有问为什么。他让去找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夫人,这几个人,不一定都能请来。请得来的,好好用;请不来的,不强求。” 李慕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夫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和了?” “随和?我只是在想,有些人是靠请来的,有些人是靠等来的。请不来的,等一等,也许就自己来了。” “夫人,长夜漫漫,还是早些休息。” 李幕烟伸手拦住他:“这几日不行,我身子不便,让彩云来服侍你。” 王景安一脸可惜,可心里美滋滋的:“也只好如此了。” 李幕烟早就清楚他是什么人:“你啊,就偷着乐吧。彩云跟着我嫁过来,她也是个大美人,便宜你了。” 李彩云红着脸走进来,王景安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白色中衣。 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起来不像什么总兵大人,倒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李彩云把铜盆放在架上,绞了热手巾,垂着眼走过去递给他。王景安接过手巾擦了把脸,没有擦手,把手巾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李彩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用怕。”王景安说。 说完他站起来,吹灭了灯。 第323章 烧开水 卧房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披上一层薄纱。李彩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黑暗中,她感觉到了疼痛。 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尖锐的、短暂的、像被针刺了一下的疼。 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 景安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那个触感很稳,很沉,像是在告诉她,我在。李彩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酸,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身边的人静止了。 李彩云感觉到那股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下沙滩,留下一片湿润和温热。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李夫人教过她认字,教过她礼仪,教过她怎么端茶、怎么叠被、怎么在客人面前低头走过,但没有教过她这个。谁会教一个侍女这个呢? 身后传来王景安均匀的呼吸声。 李彩云听着那个声音,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掖了掖被角,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彩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没有惊动王景安。 床头的暗格里,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还放在那里,她没有去动,她知道会有人来收的,不收她也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穿好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对着铜镜照了照,轻轻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还是昨天的那个人,但李彩云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端着热水回到卧房的时候,李慕烟已经在了。 李慕烟站在床前,手里拿着那块绢帕,看了一眼,没有展开,只是看了看叠放的形状就知道了。 她把绢帕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李彩云。李彩云低下头,手里的铜盆微微晃了一下,水又洒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她不敢抬头,心跳得比昨晚还快,她不知道夫人会说什么,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怪她,会不会…… “以后你搬到东厢房住。”李慕烟的声音很平淡,跟平时安排她做事时一模一样,“那边朝阳,暖和些。你的东西让她们帮你搬,不用自己动手。” 李彩云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夫人……” “彩云,你我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 李慕烟打断了她,走过来,伸手帮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像姐姐对妹妹,“你晚上不用值夜了。值夜的事,让下面的人轮着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彩云听懂了。 不用值夜,意味着她不再是侍女了。侍女才需要值夜,端茶倒水守到三更天,等着大人和夫人随时叫人。不是侍女的人,才能安安静静地睡在自己的床上,一觉到天亮。 李彩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眼眶发红。 李慕烟看着她这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哭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话分两头,墨尘和宋应星在各工厂试了很久,也造出几个机器。 两个人争论了小半个时辰,争来争去,出的主意全围着水和风打转。 墨言说可以在山上修个大水池,水多的时候把水抽上去存着,水少的时候放下来,这样水力就能稳一些。 宋应星说不如多做几架风车,风大的时候用三架,风小的时候用五架,此消彼长,总比一架强。 主意出了七八个,每个听起来都有点道理,细琢磨又全是漏洞。 修水池要多少人工?山上哪来那么大的地方存水?多做几架风车,风小的时候五架也转不动,风大的时候三架就吹翻了,到头来还是不稳。 王景安一直没有插嘴。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把铜壶。 他时不时低头看看炉火,不紧不慢地往里添根柴,像是在煮茶。 墨言和宋应星在工坊里吵得面红耳赤,他在院子里优哉游哉地烧水,两下里各忙各的,互不相干。 吵到后来,宋应星先撑不住了,从工坊里走出来透气。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王景安的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闷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含混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茶烫还是骂机器不听话。 墨言跟着也出来了,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根拆下来的活塞杆,对着阳光看,好像在找那个看不见的毛病到底藏在哪。 王景安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根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炉子上的铜壶开始发出响声,水在壶肚子里滚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壶盖一跳一跳的,溅出几点水星,落在炭火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墨尘随口说了一句:“大人,水开了。” 王景安没接话,继续往炉子里添柴。 宋应星盯着那壶盖看了一会儿,不看了,低头喝茶。墨言也盯着那壶盖看了一会儿,也不看了,继续琢磨他的活塞杆。 王景安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谁都没有反应,心里叹了口气。 他拿了一片树叶对准壶口,白汽喷在枯叶上,叶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滚到墙根底下才停住。 “二位,看看这个。” 墨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吹跑的树叶,又看了看壶嘴喷出的白汽,眨了眨眼,像是在想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什么关系。宋应星也看了,看了一眼,继续喝他的茶。 王景安站起来,从工坊里找了一块木头,巴掌大,一掌厚,不算轻。 他蹲回来,把木头放在地上,对着壶嘴。白汽喷在木头上,木头晃了一下,没动。 白汽持续地喷着,木头开始慢慢移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了大约一拃远,停下来。他又从工坊里找了一小块铁,巴掌大,薄薄的,比那块木头重不了多少,白汽喷上去,铁块纹丝不动。 第324章 蒸汽机启发 “水烧开了,就变成汽。”王景安说,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自顾自地往下说, “一壶水烧出来的汽,力气不大,吹得动枯叶,吹不动木头,更吹不动铁。但壶盖你们看见了,水一滚开,壶盖就被顶得一跳一跳的。壶盖才多大一点地方?汽就把顶起来了。要是把这个汽关在一个结实的东西里面,不让它散,让它只能往一个地方去,那它会怎么样?” 墨言手里的活塞杆掉在了地上,哐啷一声。 王景安没有再往下说。他把铜壶重新放回炉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宋应星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还端在嘴边,一口没喝。墨言蹲在台阶上,眼睛盯着地上那根活塞杆,但目光已经穿透了那根铁杆,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墨尘最先反应过来:“若是把这个水壶放大十倍、百倍,那会是怎么样?” 宋应星也想到这一点,陷入沉思。 王景安从书房里拿出一卷纸,摊在工坊的长桌上。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显然画了有些日子。墨言和宋应星凑过来,四只眼睛盯着那卷纸,呼吸都慢了一拍。 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复杂机械,布局很简单,只横放的圆筒,筒中一根活塞,活塞杆连着横梁,横梁的另一端挂着一个巨大的轮子。 圆筒的两端各有一个阀门,阀门连着管道,管道通向一只锅炉。锅炉画在图的右下角,画得很粗,就是一个圆圆的肚子,上面标了几个字:加水,密封,下生火。 圆筒的上方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像一只摇臂,连着两个阀门,旁边写了四个字:自动换向。 图不算精细,有些地方的线条反复描了好几遍,看得出画图的人自己也在琢磨,这个零件该怎么画才对,那个结构该怎么表达才清楚。 但整张图的骨架是清晰的,每一个部件的作用、每一个运动的传递方向,都在图的布局中一目了然。 墨言第一个凑上去,鼻尖几乎贴到了纸上,目光沿着那根横梁从左滑到右,从右滑到左,在活塞和飞轮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忽然伸出手指,点在那个自动换向的部件上,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是怎么用的?” 工坊里安静了很久。 宋应星第一个抬起头来,他看着王景安,目光里有疑惑:“总兵大人,这张图…你画了多久了?” 王景安想了想,说:“画了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心中有些苦涩,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修水池、算风车、改水锤,绕着水力和风力转了几百个圈,转了无数个来回,撞得满头是包,最后发现答案就在王景安的抽屉里,早就画好了,早就等着了。这种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一整夜,天亮才发现灯就在手边。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张图的边缘,把它展得更平了一些。他理解宋应星的心情——他在研究院亲眼看着这两个人没日没夜地琢磨,一个改了十七版图纸,一个做了几十次实验,他看在眼里,却没有把那卷纸拿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攀爬科技树不是靠我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你们更多的人,往往很多发现,科技的发明,是靠不断的失败得来的,我建造学堂,最终目的就是这个,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俩人一脸佩服,心中感慨万分。 “你俩先去研究这份图纸,记得万分保密,我会在总兵府亲自设置一个院子,前期先拨付五千两白银。” 俩人领命后,就挑选几个得力助手住进总兵府。 这些年王总兵的名头是越来越大,也开出重金招揽人才,颇有些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意思。 陈子龙,也是慕名前来。 他从江南来,走了两个月,从南京到开封,从开封到泽州,从泽州到太原,一路上换了好几种车马,最后一段是步行进城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肩上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不知装着什么。 到了总兵府门口,他没递名帖,只对门房说了一句:“陈子龙,从松江来,带了徐光启先生的遗稿,求见王总兵。”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后院的暖阁里看山东送来的情报。听见陈子龙三个字,他放下情报,抬起头,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听错。 陈子龙,松江华亭人,几社领袖,崇祯十年的进士,不,现在才崇祯九年,他应该还没中进士。 但王景安记得这个名字,清兵入关之后,他在江南坚持抗清,兵败被俘,乘间投水殉国,死的时候才三十七岁。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陈子龙,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年轻,意气风发,带着老师的遗稿,千里迢迢来太原。 王景安站起来,亲自到门口去迎。 陈子龙站在总兵府门口的台阶下,他生得清瘦,颧骨高耸,眉宇间有一股子掩不住的英气。 看见王景安出来,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生陈子龙,见过王总兵。” 王景安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陈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进。” 他把陈子龙让进前厅,叫人上茶。 陈子龙坐下之后,顾不上喝茶,先把肩上的竹篓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油布,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摞手稿。手稿用细麻绳捆着,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先师徐文定公的遗稿,《农政全书》的定本,还有一些散篇,是关于历法、水利、火器的。先师临终前托付给晚生,让晚生寻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些东西刊印出来,传下去。晚生思来想去,天下能承此任者,唯总兵大人一人而已。” 第325章 陈子龙来投 王景安也是有些激动,徐光启名头可大了,他这着作更是厉害。 轻轻翻开最上面那一册,扉页上题着四个字:《农政全书》,字迹工整端方,是徐光启的亲笔。 他翻过扉页,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只是浏览,他也能感受到这部书的重量。徐光启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跟水利打交道,跟农事打交道。 翻开书页的时候,王景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徐光启。 徐光启死了两年了,死在崇祯七年,死在礼部尚书任上。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积蓄,连棺材都是朋友凑钱买的。 一个大明的尚书,编纂《崇祯历书》,翻译《几何原本》,写了《农政全书》。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比同时代任何一个人都多,但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意他留下这些东西有多重要。朝廷在意的是流寇,是建奴,是空空荡荡的国库。而他在意的那些,农事、水利、历法、几何、火器……全都被扔在了一边,像一堆废纸。 王景安把书合上,双手按在上面,抬起头看着陈子龙。 “这部书,我会刊印。印出来,发往全国各地,让天下每一个州县都有一部。” 陈子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眼眶红了,红了一圈。 两年了,整整两年! 他带着老师的遗稿到处奔走,南京的出版商说太贵,印不起。北京的官员说不合时宜,没人看。老家那些文人朋友说这些是末技,劝他不要在这上头费工夫。 他像一个抱着珍宝在街市上行走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抱着的是一块石头。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不是石头,这是珍宝。我看见了。我认出来了。 陈子龙深深地弯下腰去,这是行那种只有对师长才行的礼,腰弯到九十度,弯了很久。 王景安把他扶起来,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把热茶推到他面前。“陈先生,徐光启先生的东西,不止这些吧?” 陈子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点了点头。 “先师晚年除了《农政全书》,还译了不少西洋人的书。利玛窦来的时候,先师跟他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只译了前六卷,后面还有九卷,先师没能译完就过世了。还有关于火器的书,关于水利的书,关于历法的书,有些是译的,有些是先师自己写的,有些是残稿,晚生都带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竹篓。那个竹篓看起来不大,但装的东西很多。 不只是一摞摞手稿,还有一个人大半辈子的心血,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思考过的所有问题,一颗为天下苍生忧虑了一辈子的心脏最后跳动时还在惦记的那些未竟之事。 徐光启死了,但他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留给了陈子龙,陈子龙又把他们带到了太原。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你留下来吧。” 陈子龙抬起头看着王景安:“恭敬不如从命。” 当天晚上,王景安在暖阁里设了便宴,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陈子龙,还有被叫来作陪的宋应星和墨尘。 宋应星跟陈子龙没见过面,但两个人的名字互相都知道。 陈子龙读过《天工开物》,宋应星也读过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两人一见面就聊上了,从农时聊到水利,从水利聊到天文,从天象聊到《崇祯历书》,从历书聊到西洋历法,从西洋历法聊到利玛窦和汤若望。 听闻墨尘是墨家传人,陈子龙大惊,想不到这里竟然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王景安坐在一旁喝着茶,听他们聊,很少插话。 宋应星忽然问了一句:“徐文定公过世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陈子龙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慢慢放下。 他说徐光启死的那天是崇祯七年十月初七,他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徐光启最后说的话不是关于家人的,是没能译完的九卷几何原本,是不知何时才能建起来的水利工程,是天下苍生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但陈子龙知道,每一件都跟他有关,每一件都是他这辈子想做而没有做完的。 喝着喝着就有些醉了,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把酒甚欢,喝到深夜…… 山西的土地不算差,就是比较缺水。 现在有了磷肥,粮食产量也算丰富,不过只有磷肥可是不够的,还需要其他肥料。 王景安心中直呼大赚,陈子龙跟着徐光启学了十年农事,什么土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心里都明明白白的。 这岂不是天上掉下一个农业大佬! 陈子龙到太原的第五天,王景安把他叫进了书房。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已干,显然不是现写的。 “陈先生,你看看这个。”王景安把那几张纸推过去。 陈子龙接过来,第一眼看的是标题:《氮肥、钾肥制法概要》。 他心中暗自琢磨,这个字写的倒是平平无奇,不过总兵大人叫自己过来,肯定不是欣赏书法的。 陈子龙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写的是磷肥。 是完整的工艺流程图,骨粉制备——煅烧——粉碎——酸解——过磷酸钙。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温度、时间、配比,精确到斤两,精确到时辰。煅烧用什么样的窑,窑温多高,烧多久;粉碎用什么样的磨,磨到什么细度;酸解用什么酸,浓度多少,怎么制取。 磷肥的制作有好几种,可以用矿石,也可以用动物骨头。 王景安此时开口说:“现在山西已经有了完善的磷肥产业链,只不过一直在改良,升级产业链,提升出产效率,后面那两种是我想要你做的。” 陈子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翻到了第二页。氮肥。 这一页更长,分了三个法子。 第一个是堆肥法,把豆科植物切碎、沤制、堆积发酵,注明了豆科植物根瘤能固氮的道理,画了根瘤的示意图,示意根瘤里的那些微小生物能把空气中的氮变成地里的肥。 陈子龙盯着那个示意图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是微小生物,但他知道王总兵不会在这上面开玩笑。 第326章 氮肥和钾肥 第二个是尿粪法。人畜粪便集中堆沤,加盖密封,发酵后施用,注明密封可保氮素不挥发。 就这么一句话,陈子龙心神一动,他想起徐光启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可咱们用的粪肥,十成肥力,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那七成哪去了?飞了。你知道飞了,你不知道怎么让它不飞。这就是学问的尽头,知道现象,不知道道理。 现在王景安告诉他,飞走的那七成,用盖子盖住就能留住大半。 一个盖子,就解决了徐光启想了半辈子没想通的问题。 陈子龙的眼眶发酸,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三个法子在第二页最下面,只有一小段话,智利硝石矿,含硝酸钠,可直接作氮肥。山西、山东、河南等地或可勘探,若不得,可海路从南美进口。 陈子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些东西,徐光启不知道,利玛窦也不知道,整个大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把这几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了起来。 “总兵大人,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碗:“这不是你该问的,你该做的就是如何把这些东西生产出来,让粮食丰收。” “总兵大人,这是万世之功。天下苍生吃饱饭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不远了。” 陈子龙把那几页纸揣进怀里之后,就没有再拿出来过。 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能默出来,根本不需要再看原稿。 他在总兵府的客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没有睡,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工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氮肥的法子多,堆肥法成本低但周期长,尿粪法简单但产量有限,智利硝石矿最省事但依赖海路,眼下指望不上。 钾肥最简单,草木灰就是现成的钾肥,但草木灰含钾量低,亩需百斤,用草木灰不如用钾盐矿,山东有的地方能找到钾盐,找到了就能大规模开采。 他用了一夜把这些东西理成了一个账本。一亩地需要多少肥料,一炉子能产多少肥料,一个作坊能供应多少亩地,算到最后,他得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刚蒙蒙亮,陈子龙就去找王景安了。 王景安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打拳。 看见陈子龙进来,收了势,用搭在肩上的手巾擦了擦手,示意他到廊下坐。丫鬟端上粥来,小米粥、馒头、咸菜、一个煮鸡蛋,两副碗筷。 王景安吃了一口粥,把碗放下,看着陈子龙眼下的乌青,看来他这是一夜没睡。 “边吃边说。” 陈子龙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直伸脖子。就着粥把馒头冲下去之后,他把碗一放,从怀里掏出几页纸。 他自己昨晚默写出来的抄本,比原稿多了一行一行的批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挤满了纸边。 王景安看了默默点头,别的不说,就这一手书法看上去也赏心悦目。 “总兵大人,氮肥的堆肥法,成本最低,但最占地。一个作坊要堆几百亩地的肥,光场地就要几十亩。在太原城外圈几十亩地专门堆肥,地价加上人工,算下来也不便宜。尿粪法成本更低,可以让老百姓在做,用不着作坊。”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停了。 “钾肥。草木灰成本低,但效果也低,归根结底还是要找钾盐矿。山东有没有钾盐,不知道。就算有,找到了,怎么挖?怎么运?怎么提纯?这些都不是农事,是工事。晚生只会种地,不会做这些东西。” “子龙,你不会的东西,有人会。墨尘他爹,你还没见过墨尘吧。” 陈子龙愣了一下,来了五天,天天在书房里看资料,还没去过研究院。 “我会安排墨言帮你的。” 陈子龙从研究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墨言那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到傍晚,连午饭都是墨言的徒弟端到工坊里吃的。 两个人一个说农事,一个说器械,鸡同鸭讲了小半个时辰。 墨言揪了揪头发:“陈公子,你就说一亩地需要多少肥,农业上的事情,我并不擅长。” 陈子龙尴尬一笑:“是我钻牛角尖了,磷肥二十斤,氮肥按种类算,堆肥要五百斤,尿粪要两百斤,钾肥至少要三十斤。” 言听完,拿了一块炭笔在墙上算了半天,列了一长串加减乘除,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磷肥如今产量充足,要做氮肥的堆肥,先做粉碎机;做尿粪肥简单,但要大规模收集运输,需要密封的桶和车。 “这些都不是问题,几个月工坊就能建成。”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王景安。 王景安正在书房里看情报,山东送来的,厚厚一摞。 “总兵大人,”陈子龙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写好的折子递过来,“肥料的事,我理了个章程,请总兵大人过目。” 王景安看完,把折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弄得陈子龙心里一阵紧张。 “肥料的事,只是第一步。庄稼长得壮不壮,不光要看肥料,还要看种子。” 陈子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种子? 他跟着徐光启学了十年农事,徐光启最重视的就是选种。 他走遍江南,每到一处,先看种子。 哪种麦子穗大粒饱,哪种稻子耐旱抗倒,哪种豆子结荚密实,他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记了厚厚几十本。 但徐光启能做到的极限,就是从现有的种子里面选出最好的,再种下去,再选,再种,再选。一代一代地选,一代一代地优中选优。 徐光启常说,一粒好种子,比一百斤好肥料还顶用。肥料只能管一季,种子能传几百年。 “总兵大人的意思是?”陈子龙激动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第327章 改良农作物种子 “小麦、水稻、高粱、谷子,这是主食。土豆、红薯、玉米,这是杂粮。豆类、油菜、花生,这是油料。每一种庄稼,都要选最好的种子。” 陈子龙眉头一皱:“这花费的时间可不少,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 王景安轻笑一声:“你这故意说给我听的吧?我知道,这是个长期工程,甚至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培育优良的农作物种子,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一旦成功了,青史扬名,天下百姓都会记得你。” 陈子龙激动了:“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功劳,敢不从命?” 王景安很聪明,知道这些读书人更重视名气,有些人反而对银钱不是很在乎。 在明朝快十年了,拿捏人心这一块,是手到擒来,越来愈发熟练。 他心里暗自叹息,可惜自己没有金手指,开不了挂,不然直接把杂交水稻等等后世优良种子带过来,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可以说现在是从零开始攀爬科技树,真难! 王景安继续给他打鸡血:“子龙,种子的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一个人做不完,一代人也做不完,要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季开始,先选最好的种,单收、单晒、单藏,明年种下去,看哪一株长得最好,再收,再种,再看看,一年一年地做下去。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只要大明的百姓还在种地,陈子龙的名字就会跟这些良种连在一起,千秋万代,永远被人记得。” 陈子龙站在那里,浑浊的泪水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河,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 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灰尘,配不上这样的托付,配不上这样的信任,配不上这样大的一件事。 山东的事情挺急,王景安这边暂时没合适的人手,王枭接到命令,亲自去河南找人。 王枭带人进入河南地界的时候,正是崇祯九年的四月。 地里的苗才拃把高,绿茸茸的,看着喜人。可路过的村子十户九空,田地荒了大半,几个弯腰驼背的老农在野地里刨野菜,听见马蹄声,头都不敢抬,缩着肩膀往沟里躲。 王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催着马队快走。 他带了二十个人,都换了便装,短刀藏在行李卷里,昼行夜伏,不惊动官府,也不惊动土匪。王景安给他的任务是找人,不是惹事。 他寻找许久,李岩没找到,在这转了大半个月,一时急躁起来。 好在汇报情况的时候,大人突然提了一句,找不到李岩找个叫李信的也行。 到是找到个叫李信的,和大人描述的差不多。 李信家在杞县,是当地数得着的大户。家里祖上做过官,到他父亲这一辈虽然没落了,但底子还在。 二百多亩地,一处三进的宅子,十几间铺面,在杞县县城里排不上第一,也是挂得上号的。 李信是长子,从小读书,中了举人,本该接着考进士,可他偏偏不考了。他爹问他为什么,他说天下都快没了,考进士有什么用? 这话放在崇祯九年,不算是疯话。流寇在河南、湖广、陕西三省来回蹿,官军追来追去追不上,百姓被裹挟着跑,跑不掉的就被杀。杞县还没被流寇祸害过,但谁知道哪天会来呢? 李家大院,十几个佃户站在李家大宅门口,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 李信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在跟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有的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但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吃饱了饭的。 绸衫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地契在我手里,官府盖的印,红彤彤的,你总不能说不认就不认吧?” 李信把手里的纸抖了抖:“赵老爷,这三张地契,一张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你趁他病重逼他按的手印,一张是你跟我二弟赌钱赢去的,还有一张,是你让账房先生伪造的。你要不要我一件一件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 赵老爷的笑容瞬间停滞,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后的家丁往前迈了半步,被赵老爷抬手拦住了。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佃户的脸色,又看了看李信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李信虽然没有家丁,但他在百姓中名声好,一声招呼,能来几十个青壮。 赵老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留下一句话:“李公子,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 人群散了。佃户们拿了李家施的粥和馒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李信站在台阶上,看着赵老爷远去的方向,手里的那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 王枭到杞县的第三天,才打听到李家庄的位置。他没有急着登门,先在县城里住了两天,把李信的事摸了个大概。 茶楼、酒肆、客栈、估衣铺,只要是能聊天的地方他都去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天下来,也有了个大概印象。 李信,举人出身,家里有二百多亩地,十几间铺面,在杞县算得上殷实。这人跟别的举人不一样,不喜欢跟官府来往,不喜欢跟地主吃酒,倒是三天两头往穷庄户跑。 哪家揭不开锅了,他送米;哪家交不起租子了,他跟地主说情;哪家被衙门欺负了,他帮着写状子。 百姓叫他李公子,不是那种巴结大户的叫法,是真心实意的,像叫自家亲人一样叫的。 有这么一个举人在,杞县的赵老爷们睡不踏实。 赵有德,杞县首富,家里三千多亩地,跟县太爷称兄道弟,跟府里的师爷是儿女亲家。这两年他一直在打李信家那片地的主意。 李信家的地在县城东门外,连成一片,土质好,水源足,最关键的是跟赵家的地连在一起。只要把李家这块地拿下来,赵家的地就连成了万亩一片,从东门外一直延伸到河边,蔚为壮观。 赵有德做梦都想拿下这片地。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这李信就是死活不买账。 托人带话要买,价钱比市价高三成。李信回了两个字:不卖。 后来让人在地界上做手脚,挪界碑,占了三尺地。李信不吵不闹,第二天找人在原地重新立了一块界碑,青石的,一尺厚,半人高,赵家的家丁来了四个人都抬不动。 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赵有德就想了第三条路。 第328章 李家危机 天还没亮,王枭带人赶到李家。 他在县城东门外找了块高地,一棵老槐树底下,把带来的二十个人散在周围,自己靠树坐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慢慢嚼,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片青幽幽的麦田。 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官道上扬起了尘土。 前头是一顶轿子,蓝呢的,县太爷的规格。 后面跟着十几个衙役,有的拿着水火棍,有的拿着枷锁铁链,还有两个抬着一只木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后面赵有德,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瓦楞帽,红光满面的。 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把路边的野草都染黄了。 李家庄的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消息早有人报过去了,李信满脸愁容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几十个庄户,有老有少,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空着手,个个脸色都不好看,眼中充满怒火。 轿子在村口停下了。县太爷从轿子里出来,胖墩墩的,圆圆的脸,笑里藏刀。 他看了一眼李信身后那些拿着锄头的庄户,又看了一眼李信,笑眯眯地开口。 “李举人,本县今日前来,是为朝廷办事,不是为私事。朝廷有法度,土地乃国之根本,不得荒芜。你家这些地,年年种,年年收,倒也谈不上荒芜。可有人举报,说你家的地界占了官道,侵了公田,本县不能不查。” “大人说我家地界占了官道,可有凭据?”李信上前开口问道。 县太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县衙的存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李家东墙根往外三丈,乃是官道。如今你家墙根往外五丈,占了官道两丈。按律,占地者,地归官府,另行处置。” “大人,这堵墙是我爷爷那辈修的,修了快六十年了。六十年间,杞县换了七任知县,没有一任说我家的墙占了官道。怎么到了大人这里,六十年的老墙就成了违制?” 县太爷的笑容收了一瞬,他转过身,看着赵有德。 赵有德从马上下来,走到跟前,从袖子里也掏出一张纸。 这次是一张地契,盖着杞县的大印,墨迹还很新。 “李公子,这片地呢,前日衙门已经判给了我。你有不服,可以上告。但现在,地是我的。你站在我的地上,跟我说这些,不太合适吧?” 他把地契在李信面前晃了晃,黄纸红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信接过去看了一眼:“赵有德,上个月你让人在县衙门口堵了我三天,我没出来。你以为我怕你?我不出来,是因为我知道你告不倒我。我有功名在身,你动不了我。但你动得了他们。”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庄户。 “你买通了县衙,把他们的地契改成了你的名字,一户一户地改,一家一家地赶。王老四家的三亩地,你改成你的了,王老四去告状,被衙役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张寡妇家的两亩地,你也改成你的了,张寡妇去县衙哭,你让人把她拖出去,拖的时候衣裳都扯破了。刘瘸子家的……” “够了!”赵有德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信当着县太爷的面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一件一件,指名道姓。 “李信,你不要血口喷人!” 县太爷也变了脸,退后一步,朝衙役们使了个眼色。 “李举人,本县念你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才跟你客客气气。你要是不识抬举,本县也不怕把事情闹大。你占官道的事,县衙有存底;你家地界的事,赵老爷有地契。你告到哪里去,都是你理亏。本县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县衙的判令,你家的东墙往后拆两丈,限三日之内拆完。逾限不拆,官府替你拆。到时候墙倒了伤了人,本县可不负责。”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一再退让,换来的是对方一次次得寸进尺。 他没接这判令,刚要发作。 啪啪啪! 旁边传来一阵鼓掌声音。 “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这么胆大包天,这杞县的天是真黑啊!”王枭带着人从人群中显出身形。 还没等县太爷发话,赵有德恼羞成怒:“哪来的泥腿子?滚远点,这是你站的地方?” 王枭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他走到李信身边,侧过身,背对着赵有德,直接无视他们。 他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抱拳说道:“山西王枭,奉总兵大人之命,来请李先生。” 李信微微一怔,想不到这时候还有人找自己。 “你他娘的聋了?”赵有德走到王枭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王枭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用了不小的力气。 “老子问你话呢。哪来的?谁让你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李信,这是你找来的人?就凭这么个泥腿子,你也想跟老子斗?” 王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终于看了赵有德一眼。赵有德被吓了一跳,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缩回去,又觉得丢了面子,伸出手来又要戳。 手伸到一半,王枭动了。 刀鞘扇到他脸上,赵有德整个人斜着滚了出去,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头上的瓦楞帽不知飞到了哪里,头发散了一半,左脸从颧骨到下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血沫里有白的东西,仔细一看,一口牙掉了大半。 县太爷最先反应过来。他胖墩墩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缩完了又觉得丢人,胖脸涨得通红,朝身后的衙役们猛地一挥手。“大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给本官拿下!” 衙役们举起水火棍往前冲,铁链哗啦啦地响。 王枭身后那二十个人几乎同时动了,抽出横刀,冷光凛冽,这些个衙役顿时被吓住了。 县太爷伸手指着王枭,手指在发抖。“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本官是谁吗?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平头百姓,敢当着朝廷命官的面行凶伤人,你是想造反吗?” “朝廷命官?你也配?”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往县太爷面前一伸,像是打发叫花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县太爷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 铜牌不大,巴掌见方,黄澄澄的,正面刻着四个字,山东总兵,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奉旨剿匪,便宜行事。 第329章 王枭出手 铜牌的四角磨得发亮,不知在多少人手里传递过,但字迹清晰如新,一笔一划,刀刻斧凿。县太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不抖了,腿开始抖了。 “王…山东……你是王景安的人?” “山东总兵王大人,节制两省兵马。”王枭把铜牌收回来,在腰带上别好。 “两省,你听清楚了吗?山东、山西。我也没打算管河南的事。但你当着我的面欺负我要请的人,我管不管,不是你说了算的。” 县太爷的牙齿开始打架,浑身颤抖。 王景安的名字在山西省是一座山,压得地主豪绅喘不过气来。那些逼死佃户的、强占民田的、贿赂官府的,落在王景安手里,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一个杞县的知县,在王景安面前算什么东西?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硬话:“山东的兵…管不着河南。况且本官是文官,你、你们武官管不着文官……” 王枭都气笑了:“你这浑身上下就剩下嘴硬了。 ” 等了一会,县太爷仿佛找到点自信:“王总兵再厉害也管不着河南,本朝以文官为尊,念你初犯,本官就不追究了,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 王枭也不惯着他,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妈的,给你脸了是不是!” 县太爷倒在地上,浑身颤抖,手指着他:“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本官上面也有人,说什么本官也要参他一本,无视朝廷法度,纵兵祸害地方……” 这个时候的文官有一种自信,看不起武将。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一家独大。正二品的武将在政治上要听命于一个正三品的文官(比如兵部郎中、按察使),打起仗来更是要服从总督、巡抚的调遣。从实际权力和尊卑来看,武将自动低三级”,是当时社会对他们悲惨处境的真实写照。 碰到这种人,王枭也不想过多废话。 “我家大人跟五省总督卢象升,生死之交,一起上过战场,一起打过女真鞑子。你一个七品知县,你觉得卢大人是听你的,还是听我家大人的?” 县太爷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软了下去,个人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轿夫们赶紧过来扶他。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王枭,脸上血色尽无。 卢象升? 五省总督。管着河南、湖广、陕西、四川、山西的军务,说他管着半个天下也不为过。 王景安跟卢象升是生死之交。这个关系,比他这个七品知县跟赵有德的儿女亲家硬了不知道多少倍。 真要出了事,自己上头没有一个管自己的。 赵有德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肿得老高的左脸,模模糊糊地听清了卢象升三个字,脸色煞白。 赵家的三千亩地,赵家的十几间铺面,赵家在杞县经营了几代的基业,在王景安面前算什么东西?在卢象升面前又算什么东西?他连给人擦鞋都不配。 “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要是再来骚扰李家,我保证让你俩吃不了兜着走!”王枭不想跟他们废话,正事要紧。 两人如蒙大赦,轿子也没坐,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枭来到李信面前:“李公子,我家大人求贤若渴,这是他给你写的信件。” 李信犹豫了一会,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人帮了自己,还是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李先生惠鉴:仆久仰先生高义,闻先生在杞县济困扶危、仗义执言,百姓呼为李公子,此真大丈夫之所为也。今天下汹汹,流寇四起,贪官横行,百姓嗷嗷待哺。仆虽不才,愿与先生共举大事,为天下苍生谋一席安稳。先生若肯屈尊来晋,仆当扫榻以待,委以重任,绝不虚言。王景安顿首。” 李信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为天下苍生谋一席安稳”这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李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兵大人信上说,为天下苍生谋一席安稳,他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如今流寇遍地,北方只有在大人治下,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李信沉默许久:“你让我考虑下。” 夕阳从西边坠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弟弟李年正蹲在地上收拾农具,一件一件地把锄头、镰刀、犁铧摆正擦干净,归拢到墙角。 他比李信小三岁,长得比李信壮实,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晒得黝黑。 他不爱读书,不考功名,一辈子就喜欢跟土地打交道,锄头使得比笔杆子利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信面色沉静地走进来,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赵有德走了?没闹事吧?” 李信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他。 李年默默看完:“你要走?” “嗯,我思虑许久,如今朝廷昏庸无道,再这么下去,咱们家免不了家破人亡,如今有一省总兵做靠山,总好比过落草为寇强上不少,这位王总兵我也听说过,当年可是真敢和女真鞑子血战的人,追随这样的人,也是我毕生心愿。” “哥,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什么时候走?”李年虽然 李信把信折好,重新揣进袖子里。 “明天一早动身,去山西投奔王总兵。今天的事你看到了,赵有德勾结县衙,地契是假的,判令是假的,可他敢当着县太爷的面拿出来,县太爷敢当着一村人的面帮他撑腰。我留在杞县,顶多保住咱家这一亩三分地。可这些乡亲们我保不住他们,一个都保不住。赵有德说了那句话,我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他说的对,我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在杞县我是李公子,出了杞县我什么都不是。” 李信回到书房,点着灯,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 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又抽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看到“为天下苍生谋一席安稳”这一句时,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苍生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天刚蒙蒙亮,王枭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第330章 皇太极称帝 他没有带那二十个人,只有他自己,一匹马,还有一匹给李岩备的马。 “走吧。”李岩上马说道。 王枭点了点头,两腿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李岩跟在后面。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年端着那壶酒还站在那里。酒已经凉了,他倒了一碗,对着李岩远去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哥,你安心去。家里有我。”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朝鲜被皇太极进攻的事情仿佛都忘在脑后,朝野上下都对此闭口不谈。 好像不提这一件事就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朝鲜彻底被后金打服,向后金纳贡称臣。 盛京的春天,比南方来的更晚一些。 四月的风从长白山上下来,还带着冰碴子的寒气,还是挺冷。 这一年的春天,城里城外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燥热。 从大明门到钟鼓楼,从八旗驻防的营盘到汉人工匠聚居的厢房,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大汗要称帝了。 皇太极坐在清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汉人儒臣撰写的劝进表,已经看了两遍。 他今年四十四岁,在位已经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接过努尔哈赤的汗位时,后金还是辽东角落里一个勉强能自保的蛮邦,被朝鲜看不起,被蒙古看不起,被大明当成跳梁小丑,连派出去的使者都抬不起头。 二十年后的今天,朝鲜跪在了他脚下,蒙古奉他为共主,大明的辽东防线被他打成了筛子,从山海关到喜峰口,他想从哪里入塞就从哪里入塞。 手里攥着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二十四旗兵马,五十万丁口。 若还不称帝,天下就没有第二个配称帝的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范文程进来了。 范文程是盛京城里最有名的汉人,也是皇太极最倚重的谋臣。 他生得瘦小,其貌不扬,走在街上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但满朝文武见了他没有不低头的。这个人从天命年间就投了后金,跟着皇太极打了二十年的仗。 皇太极的每一次重大决策背后,都有这个瘦小汉人的影子。 “陛下。”范文程躬身行礼,改了称呼。 皇太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太极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把劝进表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范文程脸上。 “你也劝朕称帝?” 范文程直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皇太极面前。 “陛下,不是臣劝您称帝,是天意要您称帝。朝鲜已服,蒙古已臣,大明自顾不暇,关内流寇肆虐,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这样的天下,需要一个新主。不是您,天下就要继续乱下去,乱到百姓死绝,乱到十室九空,乱到千里无鸡鸣。您称帝,不是篡位,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仿佛皇太极不称帝是多么大的罪过一样。 皇太极的明显心动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沉思片刻:“朕称了帝,大明那边怎么说?” “陛下,大明那边怎么说,还重要吗?从今往后,不是他们怎么说我们,是我们怎么说他们。您称了帝,您就是君,崇祯就是臣。他不服,打到他服。他不敢打,那就憋着。憋到哪一天,他连憋都憋不住了,这天下就该换人了。” 皇太极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在暖阁里慢慢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 “贝勒们怎么说?”皇太极停下脚步。 “代善、莽古尔泰、阿敏都点了头。汉军的各位总兵官,更是求之不得。陛下,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此时不称帝,更待何时?” 皇太极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眯着眼看着盛京城的天际线。 低矮的城墙,错落的屋顶,远处军营里升起的炊烟,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的那边是大明,是朝鲜,是蒙古,是整片天下。 他伸出手,像是在抓什么,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去准备吧。” 崇祯九年四月十一日,盛京城外,天坛。 天坛是临时搭建的。 汉人工匠们日夜赶工,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按照汉家天子的规制建造了这座祭坛。三层,圆形,蓝瓦,白石,层层叠叠。 皇太极穿着崭新的龙袍,一步一步登上了天坛。 龙袍是大内的绣工赶制了三个月的作品,明黄色底,九条五爪金龙盘绕其间。 他站在天坛最高处,风吹动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从上面望下去,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从坛下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看不到尽头。 礼官开始唱赞。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祭天,告地,读祝文。 祝文是范文程亲自起草的,骈四俪六,写得漂亮极了。 颂祖德,天命、天聪,列祖列宗创业之艰; 述己功,收朝鲜、服蒙古、破大明,东西南北,无不如意; 昭告天地,从今日起,国号大清,年号崇德,皇太极是大清国的皇帝。 范文程跪在坛下第一排,浑身颤抖,这可是从龙之功,自己以后就是开国功臣! 忽然他心里有些酸楚,他是汉人,是大明的秀才,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科举试,在大明他连一个九品官都考不上。在后金他做到了大学士,做到了皇帝身边第一人。 背叛了自己的民族,背叛了自己的衣冠,背叛了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他不知道自己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样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 他在帮一个渔猎起家的蛮邦变成一个真正的王朝,帮一个偏居辽东的汉王变成一个君临天下的皇帝。 这件事,大明的那些圣贤们做得到吗? 做不到! 他们只会写文章,只会骂人,只会窝里斗。真正能改天换地的,是他范文程! 习得屠龙术的可不止是他姚广孝,还有我范文程! 第331章 朱由检吐血 “……大赦天下。文武官员,各升一级。八旗将士,赏银有差。耆老孤幼,皆予恩恤。” 礼官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坛下黑压压的人群山呼海啸般跪了下去,高喊万岁,在天地间回荡。 皇太极站在天坛最高处,看着脚下这些跪伏的脊背,看着这片他用二十年打下来的土地,把手从龙袍的宽袖中伸出来,慢慢地、慢慢地举过了头顶。天地在他脚下,万民在他脚下,大明的江山也终将在他脚下。 代善跪在皇族的最前面,须发皆白的老亲王,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二哥。 他这一生跟皇太极争过、斗过、暗中较劲过,但最终他选择了跪下。 莽古尔泰跪在代善身后,认清了形势,皇太极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谁挡在他前面都是死路一条,他不想死,他想活,想看着大清的铁骑踏遍中原。 每一个跪在坛下的满洲贝勒,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坛下的欢呼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八旗将士们高举刀枪,声嘶力竭地喊着万岁,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像要把这二十年积攒的所有力气都在这喊声里耗尽。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狂热。 大汗称帝了,大清立国了,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蛮夷,不再是大明人口中的建奴,他们是大清的臣民,是开国的功臣。 将来打进山海关,占了北京城,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凌烟阁上的人物,青史留名,子孙荣光。 皇太极站在天坛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越过盛京低矮的城墙,越过辽东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向南,向南,向南。那里有大明的万里江山,有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有他做梦都想坐的那把椅子。 崇祯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消息传到京城。 盛京的使者走了九天,从辽河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通州,从通州到京城。跑死了六匹马,换了三个使者,最后一份塘报被一双汗湿的手捧着送进了德胜门,送进了内阁,送到了温体仁的值房。 温体仁正在批一份从山东送来的折子,说的是黄河决口的事。他拿起塘报拆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呆住了。 “建奴伪汗皇太极,于四月十一日在盛京称帝,建国号大清,改元崇德。” 朱由检在乾清宫西暖阁。温体仁进去的时候,他正歪在炕上看书,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翻到唐玄宗天宝年间,安禄山起兵那一章。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温体仁的脸色不对,把书放下了,坐直了身子。 他了解这个人。温体仁这个人,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他皱眉头了,说明天真的要塌了。 “陛下。” 温体仁跪了下去,把塘报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盛京急报。皇太极于本月十一日,在盛京称帝,国号大清,改元崇德。” “拿来。” 温体仁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把塘报递到朱由检手里。 朱由检接过去,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 脸色瞬间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涌到嗓子眼儿,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一口老血喷到上面。 “陛下!”温体仁扑了过去,一把扶住朱由检的肩膀,“陛下!来人!快传太医!陛下!” 太监们从外面涌进来,跪了一地。 太医来得很快。望闻问切,扎针灌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朱由检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但人还昏迷着,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陛下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伤了心脉。臣已用针稳住了陛下的气息,但陛下龙体虚弱,需要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至于何时能醒?” 太医擦了一下汗迹,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上的金砖上,“臣不敢断言。” 温体仁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和不知所措的大臣们。 “传我的话,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内阁由我主持,六部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朝会暂停,等陛下龙体康复再议。国事不等人,六部的折子照常送内阁,我来批。边关的塘报照常送内阁,我来处置。从今天起,我代行朝政,直到陛下痊愈。” 皇太极称帝,朝野震动。 他把一个以掠夺为生、内部松散的军事部落联盟,升级成了一个有明确政治目标、中央集权统治和强大凝聚力的王朝。从这一刻起,明朝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辽东边境的麻烦,而是一个志在天下的真正对手。 后金政权在政治、军事、民族关系和国家形态上的全面升级,清朝从地方割据政权正式转变为逐鹿中原的王朝。 话分两头,李信跟着王枭进入山西境内的时候,已经是四月末尾了。 从杞县出来,过开封,渡黄河,穿怀庆,越太行,一路走来,满目疮痍。 河南的旱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麦苗矮得像和韭菜差不多,田地龟裂,路过的村庄十户九空,偶尔看见几个人影,也是佝偻着腰,面色蜡黄。 听见马蹄声,既不躲也不迎,就那么木木地看着你从他们面前走过,眼神麻木。 过了太行山,进了山西,一切都变了。 山西这些年,每年春天都在太行山以西种树,种了七八年了,种了几百万棵。树多了,地就不那么干了,风就不那么燥了。 一过了泽州,麦田的颜色就不一样了。 山西的麦田是绿的,长势喜人。 他从马上跳下来,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那株麦子。 他在河南种了半辈子的地,从来没有见过长势这么好的庄稼。他种的小麦,麦秆细得像针,风一吹就倒,一倒就烂,一烂颗粒无收。这麦秆粗得像筷子,你故意去踩都踩不断。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间沾着的泥土。 “这麦子怎么长得这么好?” 第332章 李信来到总兵府 王枭蹲在他旁边,也从地里抓了一把土:“以前这块地还是荒地,盐碱得厉害,连草都不长。” 李信大为惊奇:“盐碱地?这能种庄稼?你不是在骗我?” 王枭无奈说道:“我骗你对我有甚好处?大人让人从研究院运了磷肥过来,一亩地施了二十斤,又把地深翻了一遍,深耕了快一尺,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晒了一个夏天,种了几年苜蓿养地。今年才开始种小麦,开春浇了两遍水,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是良田也不至于长成这样子?”李信还是有些疑问。 “这当然是磷肥的功劳,听说现在还在准备制作别的肥料,具体我也不是很懂。” 他们继续赶路。越往北走,景色越不一样。麦田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随着丘陵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浪被时间冻结。 路边开始出现水车了,用铁架支着,下面连着水槽,上面接着竹管,从河里把水提上来,顺着水槽流到田里。水车很大,大到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推动。 那车轮一样的轮子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把河水从低处提到高处,送进干涸的田地。 水车旁边有牛,有骡子,有毛驴,拉着一个巨大的木轮,木轮转动带动水车的轮子转动,把水从河里提上来。 “北方大旱,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水。”李信连连摇头感叹。 王枭给他解释:“这是总兵大人的主意。没有河的田,打井。井打下去,用这种畜力水车把水提上来,浇地,种菜,种粮食。山西这些年打的井,没有一万口也有八千口,靠着这些水井和水车,山西的庄稼才能在大旱之年活下来,长得好,不缺水。” 李信走到一口井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井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砖缝里填了灰泥,严丝合缝。 一股凉气从井底升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他把头缩回来,坐在井沿上。 “打一口井,要花多少银子?” 王枭想了下:“我也不清楚,大人说这口井能浇一百亩地,打井的钱加上水车的钱,三年就能回本。十年之后,就是净赚的。不只是井,水车,肥料,种子,都是这个道理。大人说这叫投资。投在土地上的钱,土地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王枭挠了挠头:“大人还说过这叫经济流通,制作这些器具也带动经济发展,匠人们有活干就有工钱拿,百姓赚钱多了才有消费能力,一个上游行业可以带动很多下游行业的发展。” 李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天后,终于到达总兵府。 李信抱拳,弯腰要行礼:“见过总兵大人。” 王景安摆摆手,指了指椅子。“坐,不用这些虚礼。” 李信坐下来,王景安也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书,一支笔,一碟花生。王景安把文书拢了拢,推到一边,把花生碟子推到中间,自己捏了一颗剥着吃。 “路上走了几天?” “从杞县出来,过了黄河,经怀庆,越太行,走了十二天。” “不短。”王景安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路上看到什么了?” 李信犹豫了,组织语言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用顾虑,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河南的庄稼旱死了大半,百姓逃荒的逃荒,要饭的要饭。过了太行山进了山西,庄稼长得好,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际。还有水车,水井,地里施的肥,跟河南完全是两个世界。这全赖总兵大人,这里就算比起江南,也不遑多让。” 王景安摆摆手:“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册子,摞在李信面前。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经济入门》,下面依次是《算术基础》《记账要略》《地理志》。 李信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几行小字,“经济者,经世济民之学也。非理财之谓,乃理天下之谓。” 李信虽然没看懂,但也感到不明觉厉。 “大学学科很多,你去经济科,学几个月,学完了去山东。” 李信把《经济入门》放下,拿起《地理志》翻了翻。翻到山东那一页,上面画着山东的地形图,标了山脉、河流、府县,还在胶州湾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王景安的笔迹。 “塔埠头。深水,避风,可泊大船。” 李信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这是山东的港口?” “是。”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胶州湾的位置,“周勇带人清理出来的,原来是个渔港,淤了。挖了航道,修了栈桥,盖了仓库。现在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的船都在这儿停。” 李信走过去,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离济南不远,离海很近。 海,他没见过,但他在书里读过。 海是咸的,大的,望不到边的。船从海上来,从那些他只在书上见过的国家来。 荷兰,英吉利,葡萄牙。 “朝廷不是海禁吗?”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询问。 “海禁。”王景安念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抽搐。 “禁了几百年了,禁出什么来了?禁出倭寇了,禁出走私了,禁出沿海百姓没饭吃了。早年间朝廷还搞过勘合贸易,后来也不搞了,一刀切,片板不许下海。可你禁你的,他跑他的。福建人照旧下南洋,浙江人照旧跑日本,广东人照旧跟葡萄牙人做买卖。禁得住吗?” 李信沉默了片刻。“总兵大人,我不是说不该开海。我是怕,朝廷知道了,会怪罪下来。” “怪罪?” 王景安笑了一声,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我在山西开银行,朝廷说我没有批文。我在太原办报纸,朝廷说我没有报备。我在研究院造火器,朝廷说我没有上奏。哪一样不怪罪?怪罪完了呢?银行照开,报纸照办,火器照造。李自成打进山西了,朝廷想起我来了。皇太极称帝了,朝廷想起我来了。朝鲜丢了,朝廷想起我来了。” 第333章 奇袭凤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碗放下,看着李信。 “朝廷管不了的事,我替他管;朝廷做不了的事情,我替它做。做了再说。做了,朝廷未必能把我怎么样。不做,我什么都做不成。港口的事,也是这个理。” “更何况现在大航海时代开启,错过了这个黄金时代,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损失,还是民族的损失,国家的损失。” “在下初出茅庐,刚来此地,大人为何对我委以重任?”李信想不明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我这里不讲究论资排辈,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你去了山东,干不好,一样要下台。” 李信深鞠一躬:“敢不从命!”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流寇再度在大明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崇祯九年春,张献忠率部从河南向东,高迎祥从陕西向东南,两路会合于颍州。 四月十五,颍州城破。颍州知府尹梦龙在巷战中被杀,守军三千余人全部战死。颍州距离凤阳不到二百里。 四月十七,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马守应、罗汝才等数路流寇合兵,号称二十万,向凤阳进发。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凤阳守军不足五千,分驻皇陵、城门、鼓楼三处。守城的指挥使姓王,名字不传于史,听说流寇已到临淮关,带着亲兵从北门跑了。剩下的四千多守军群龙无首。 二十日天还没亮,流寇的前锋到了凤阳城外。 张献忠的人马打头阵,从南门进攻。南门的城墙塌了好几处,去年上报过工部,工部说没钱修,塌了就塌了。 塌口子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个人。守军用门板和木料临时堵了一下,堵得不严实。 张献忠的人推着攻城车撞了半个时辰,塌口子上的木料就散了架,人从缺口往里涌,守军放了排铳,倒下去七八个,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里冲。一个流寇头目浑身是血,第一个爬上城墙,拔出刀砍断了城楼上的旗杆。大明的旗帜从城头落下来。 守军开始溃退。有人在巷子里被追上砍死,有人脱了军服混进百姓家里,有人从北门跑出去了。战斗持续不到两个时辰,凤阳城失陷。 张献忠进城的时候,骑着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从明军尸体上扯下来的铜牌。 张献忠下令火烧皇陵。 皇陵在凤阳城南,是朱元璋父母的陵墓,明朝的龙脉所在。 守陵的太监早就跑了,陵园里只剩下几十个老军户,跪在陵门前求饶。流寇没理他们,推开陵门进去了。 陵园里有松柏数万株,几十年树龄的大树被砍倒堆在享殿周围,浇上油点着火。 火从享殿烧起来,顺着木质结构往上窜,火苗窜到三四丈高。松柏烧起来是黑色的烟,又浓又黑,几里外都能看见。 凤阳城里的百姓站在街头,看着城南的黑烟,没人敢多说一句,只是没命逃窜。 凤阳城破的第二天,府衙大堂上摆了三把椅子。 张献忠坐在左边,高迎祥坐在中间,李自成坐在右边。 三把椅子是从知府后堂搬出来的,太师椅,紫檀木的,靠背上刻着麒麟送子。 张献忠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沾了血,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他带进来的。 大堂里站满了人,张献忠的养子李定国、张能,高迎祥的外甥高杰,李自成的部将刘宗敏,还有其他大小头目几十个,把府衙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门外还站着许多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亲兵推搡着退出去,又挤回来。 张献忠最先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大堂中间,把脚踩在知府的公案上,拔刀往案面上一插,刀尖钉进木头里,竖在那里晃了几下才稳住。 “这次打凤阳,老子打头阵。南门是老子的兵先冲进去的,城墙是老子的兵先爬上去的,皇陵也是老子下令烧的。你们说,这个功劳是谁的?” 高迎祥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像没听见。其他几个流寇首领也没接这话头,大家都是流寇,凭啥你来当着盟主? 张献忠的目光从高迎祥脸上扫到李自成脸上,又从李自成脸上扫回来,声音又提高了一截。 “老子当盟主,你们有没有意见?” 高迎祥把酒碗放下了。 “八大王,你打头阵,你冲南门,你烧皇陵,这些我都认。但你要当盟主,我问你一句,你手下有多少兵?” 张献忠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意思是五万。 高迎祥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五万,我七万。你的人多,还是我的人多?” 张献忠的脸色变了,他把公案上那把刀拔出来,刀尖对着高迎祥,刀身在烛光里闪着冷光。 李定国在后面往前迈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高杰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高迎祥身前。刘宗敏没动,但他站的位置变了,从李自成的右边挪到了左边,正好挡住了从门口冲进来的路线。 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自成突然开口:“八大王打头阵,冲南门,烧皇陵,功劳最大。闯王兵最多,资历最老,当盟主也没话说。” 张献忠的脸色好了一些,有些意外,想不到李自成会给自己说话。 “诸位别忘了,日子还长呢,眼下刚打下凤阳,朝廷的兵过几天就到。这个时候争谁当盟主,争出来又怎样?打不过朝廷大军,争出来,大家散了伙,各回各家,各跑各路,等着朝廷一个一个收拾。” 大堂里没人说话了,这话说的实在,眼下确实不是争盟主的机会。 张献忠喝完那碗酒,把碗往地上摔了,摔得粉碎。站起来大步往外走,经过李自成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然后就走过去了,头都没回。 等张献忠的脚步声走远了,高迎祥睁开眼看了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笑了一声:“叔,不是我不帮你,眼下还是稳定为主,即便让他当了盟主有如何?你要是当盟主,我肯定是支持的。他组织大军攻破凤阳,此时意气风发,还是避他锋芒为好。” “哼!张献忠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王不见王,我看,这大军很快就要散了。” 第334章 屠城 高迎祥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张献忠回到自己营帐,拿起装满酒的大碗,一口闷了下去,用力摔在地上。 碗碎在地上,碎片溅到旁边的亲兵脚面上,亲兵不敢动,连躲都不敢躲。张献忠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案上的酒壶、菜碟、饭碗飞出去,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他骂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第三声帐子外面都听见了。 “老子打头阵,老子死的人最多,老子第一个冲进凤阳城。烧皇陵是老子的主意,挖龙脉是老子的兵动的手。功劳最大的是老子,凭什么不能当盟主?高迎祥他算个什么东西?七万人马?七万头猪还差不多!还有李自成,表面装好人,不争不抢,好像多大度似的。他那是帮老子说话?他那是搅屎棍!和稀泥!他巴不得老子和高迎祥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老子眼睛不瞎,心里明镜似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定国站在帐子门口,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张献忠看见他站在门口,忽然停了脚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低下来:“你说,定国,你替老子说,老子有没有资格当盟主?” “义父自然是有资格做这盟主的,不过孩儿决定李自成说的也对,现在确实不是内斗的时候。” 张献忠瞪了他几息,转身又去踢另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是实木的,踢了一下没踢动,他火更大了,拔出刀来,一刀砍在椅背上,椅背应声裂开。 旁边的将领们站了一排,没人敢先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着,推了好一会儿,最后推出来一个资格最老、跟张献忠最久的。 孙可望小心翼翼地说:“义父,您消消气。凤阳是咱们打下来的,皇陵是咱们烧的,龙脉是咱们挖的。这个功劳,天下人都看着,跑不了。至于盟主不盟主的,那就是个虚名。有实利就行,管他虚名叫谁顶呢?” 张献忠站住了,回头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虚名?你管盟主叫虚名?你知不知道,当了这个盟主,就能号令各家兵马。号令各家兵马,就等于握住了天下流寇的命脉。握住了天下流寇的命脉,老子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资本。你管这叫虚名?” 孙可望被他这一串话说得缩了脖子,往后挪了半步,藏在人群后面不敢露头了。 另一个将领见一个不行,又换了一个上去,这回换了副嘴脸,顺着毛捋。 “八大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高迎祥是老黄历了,仗着资历老,占着闯王的名头,其实早就不行了。洪承畴一打他就跑,一打他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您不一样,您是越打越强,越打越壮。他不让您当盟主,您就自己当盟主。不用他封,不用他认。您自号八大王,本来就是王,何必要他封?” 张献忠脸色好看了些,心里有些意动。 “自己当?” “自己当。” 张献忠没有再骂,也没有再砸东西,在帐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拔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戳进泥土里,竖在那里,微微晃动。 “屠城。”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凤阳城已经破了两天了,该抢的抢了,该杀的也杀了不少,但城里还剩着几千百姓,大多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 屠城不是打仗,打仗是杀兵,屠城是杀百姓,杀男人,杀女人,杀老人,杀孩子,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这是犯忌讳的事。 流寇这些年打了不少城池,有屠的,有不屠的,看情况,看心情,看领头的想不想屠。 凤阳不一样,凤阳是中都,是朱元璋的老家,屠了凤阳就是在朱元璋脸上扇巴掌,就是在朱由检心口上捅刀子。 张献忠不在乎。 “屠。”他说,“一个不留,告诉弟兄们,三天不封刀,弟兄们苦了累了这么久,也该享受一下。” 将领们不敢再劝了。 张献忠拔出刀来,在靴底擦了擦,大步走出帐子,站在帐门口对着满营的兵喊了一声。 流寇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等这道命令等了很久了。 屠城从当天下午开始,持续了整整三天。 兵分四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挨家挨户搜索。 破门声、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从午后响到天黑,从天黑响到天亮,一天一夜没停,两天两夜没停,三天三夜没停。 凤阳城不大,几千户人家,两万多百姓。 张献忠的兵杀了一天,杀了两天,杀了三天。有人死于刀下,有人死于枪下,有人被活活烧死在房子里。 城里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被踩得面目全非,血顺着街道的排水沟流,流进城外的壕沟里,把壕沟的水染成了暗红色,从城门口一直飘到远处的田野里。 有一个老人跪在自家门口求饶跪了一天一夜,跪得膝盖骨碎了,跪得嘴唇干裂出血,跪得整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个流寇走过去,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一刀捅进肚子里。老人哼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女人抱着孩子躲在井里,被搜出来,孩子被抢走摔在地上摔死了,女人被几个兵拉到巷子里,拖进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的哭喊声,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声了,衣裳撕烂了,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男人想翻墙逃跑,爬到墙头上被一箭射中后背,从墙头上栽下来,头朝下摔在墙根底下,脖子断了,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这些流寇以前也是这些穷苦百姓,造反当了流寇,自己曾经的的身份彻底转变,屠戮穷苦百姓,丝毫不手软,比朝廷官兵还厉害几分。 张献忠坐在府衙大堂上,喝着酒,听着城里的惨叫声。他听了一整天,第二天开始嫌吵,让人把府衙的门窗都关上,窗缝里还是飘进来血腥味。 “把门窗关严实了。” 亲兵把门窗又关了一遍,用布条塞了缝。 第335章 朱由检再次吐血 李定国没有参与屠城。 他苦劝许久没有用,还被义父责骂一顿。 他第一天就带着自己的亲兵出了城,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扎了营。 他的兵没有进城,没有杀人,没有抢劫。他坐在土坡上,看着凤阳城上空的浓烟,从午后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天亮。他的亲兵在旁边生了火,煮了一锅粥端过来,他没喝,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来来回回好几次,他一口都没动。 张献忠知道李定国出城了,他没有派人去叫,也没有传话问为什么。 他知道李定国下不了手。这个年轻人跟他不一样。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早就硬得像铁一样了。 李定国还年轻,心还是软的,还没有被这个世道磨够。等他在这个世道里多滚几年,多杀几个人,多看几个人死,心就会硬起来,越来越硬。 张献忠喝完碗里的酒,对旁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出去告诉定国,明天一早进城。城里有事等他办。” 三天后,屠城结束了,城里活着的百姓不多了。 张献忠下令,把明皇陵挖了。 皇陵已经烧了,但坟在地底下,烧不着。 流寇们挖了两天,挖到地宫门口,砸开了石门,钻了进去。 地宫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口棺材。朱元璋父母的棺材。棺材被拖了出来,劈了,烧了。尸骨被扔在地上,踩碎了,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头哪是土。龙脉断了。大明的风水破了。 张献忠站在皇陵废墟上,看着被挖开的墓穴,看着被烧毁的棺材,看着被踩碎的尸骨。 “朱家的风水,从今天起,归老子了。” 四月末,凤阳城破的消息传到京城。 皇陵被烧、龙脉被挖的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内阁,温体仁压了几天,等朱由检身体好些了才递上去。 朱由检看完,坐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炕上,手里捏着那份塘报,捏了很久。 温体仁跪在下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把塘报放在桌上,从嗓子间挤出一句声音:“传旨。朕要亲祭太庙。” 温体仁磕了个头,退出去安排了。 朱由检从炕上下来,走到祖宗牌位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起来,就那样跪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太监们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哭,听不真切。 这时候没有人敢进去,进去触皇帝霉头,这不是找死么? 朱由检换上了素服,没有穿龙袍。他在太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两个太监架着他才站稳。 “子孙不肖,致有今日。皇陵被焚,龙脉被断,此乃朕之罪也。朕当励精图治,剿灭流寇,以雪此耻。祖宗在天之灵,伏惟尚飨。”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太庙。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又一份塘报送到了。 温体仁看了也是眼皮直跳,他不敢再瞒,硬着头皮递了上去。 塘报上说,张献忠在凤阳自称古元真龙皇帝,竖了旗,建了号,把朱元璋当年出家当和尚的皇觉寺也烧了,把朱元璋父母的尸骨从坟里挖出来,当众烧毁,骨灰撒在了淮河里。 朱由检把塘报看完,手开始抖,抖得整张纸哗哗响。 整张脸瞬间血色全无,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龙袍上,滴在塘报上,滴在古元真龙皇帝那几个字上。 他的身子往后一仰,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陛下!陛下……”太监们扑上去,扶住他的肩膀,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往外跑叫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扎针、灌药、掐人中,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朱由检的呼吸总算稳了下来,但人还昏迷着,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抖。 “陛下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伤了心脉。前番的病还没好利索,此番又受了大刺激,臣只怕……” “只怕什么?”温体仁急忙开口询问。 “只怕陛下龙体,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若再受刺激,臣不敢担保。” 温体仁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朱由检的脸。二十七岁的天子,头上竟有许多白发,登基九年了,九年里没有一天不操心,没有一天不焦虑。 他勤政,他节俭,他事必躬亲,他想把大明的江山治好。可江山不听他的话。流寇越剿越多,建奴越来越强,皇陵被烧了,龙脉被挖了,连朱元璋父母的尸骨都被人挖出来烧了,骨灰撒在了淮河里。 别说这个少年天子,换了谁也受不住。 温体仁直起身,叹了一口气。 “传我的话。第一,陛下龙体欠安的消息,不准外传。谁传出去,杀无赦。第二,内阁即日起代行朝政,六部各司其职,一切照常。第三,调兵。” “洪承畴在陕西,命他率部东进,追剿高迎祥、李自成。卢象升在湖广,命他率部北上,围堵张献忠。朱大典在凤阳,就地收拢溃兵,死守凤阳城,不许流寇再进一步。三路合围,聚而歼之。” 他说完了,在场没有人敢接话。 太监们低着头,太医跪在地上,侍卫站在门口,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命令的分量。 三路合围,聚而歼之。 八个字,说出口容易,做起来难。 洪承畴在陕西被高迎祥拖了两年,卢象升在湖广被张献忠溜了几年,朱大典在凤阳连城门都守不住,哪一路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这个时候唱反调,就是误国,就是通敌,就是该死。 “臣遵旨。”兵部尚书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走了。 “臣遵旨。”户部尚书跪下去,磕了个头,也爬起来走了。 调兵打仗要粮要饷,户部的库房里连老鼠都不愿意去,但他也不敢说没粮饷,这个时候说没有银子,他怕温体仁当场把他拖出去砍了。 第336章 流寇内讧 调兵的命令从内阁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陕西、湖广、凤阳三个方向。送信的塘马出了德胜门就一路狂奔,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山响。 温体仁回到内阁值房,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桌上堆着成山的折子,山东的、河南的、山西的、辽东的,每一份都在等他批。 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陛下,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凤阳的府衙大堂上,椅子还是那三把,但坐法换了。 张献忠坐在中间,高迎祥坐在左边,李自成坐在右边。这不是张献忠谦让,是他自己搬过去的。 中间那把椅子最大,靠背最高,扶手上雕着龙头。 是那种官府宅邸里常见的螭龙,没长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张献忠眼尖看出来了,所以他要坐这把椅子。 张献忠先开口。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诸位,凤阳打下来了,皇陵烧了,龙脉挖了。接下来怎么走,我想听听各位的高见。” 没人接话。 张献忠等了几息,见没人说话,自己又说开了。 “我的意思是,凤阳不能久留。洪承畴的兵从西边来,卢象升的兵从南边来,两面夹攻,咱们在这里站不住。往南走,过长江,去南京。南京是朱家的陪都,打下了南京,半个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高迎祥把酒碗放下。“南京有重兵,长江有水师。咱们这些北方人,不习水战,过江就是送死。” 张献忠的脸色变了。 “闯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送死’?打凤阳之前,你也说是送死。凤阳打下来没有?打下来了。皇陵烧了没有?烧了。龙脉挖了没有?挖了。你说送死,哪次送了死?你是看不起我张献忠,还是看不起我手下的兵?” 高迎祥冷笑一声:“你有多少船?你的兵会不会水?到了长江边上,你拿什么过江?拿木板子划过去?对面是南京的十二营水师,十二营,几万兵,几百条船。你的兵上了船,就是人家的靶子,一个一个点,一个一个打,打沉了喂鱼。” “他娘的!” 张献忠大骂一声,站起来把碗摔碎。 “那你倒是说说,不去江南,去哪儿?” 高迎祥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是凤阳府衙的旧物,上面画着南直隶的山川城池,标注着州府县卫所,是正经八百的官版舆图。他的手指从凤阳往西划,划过河南,划过陕西,停在一个地方。 “回陕西。” “回陕西?” 张献忠也站了起来说:“洪承畴在陕西等着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高迎祥转过身来:“陕西是我的老营,我在那里经营了五六年,人熟地熟。洪承畴追了我两年,追上了几次?陕西山大沟深,他有多少兵都撒不开。回了陕西,他想找我都找不到。等我歇够了,缓过来了,再出来打。不像在江南,人生地不熟,连口井都找不到。” 曹操这时候开口:“八大王,你要真想在凤阳登基,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但我的兵马我要带走。” 张献忠开口骂道:“罗汝才,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是老子组织,你能有这机会攻入凤阳?你这次捞的兵马和钱粮也不少把,怎么?吃饱了一抹嘴就想溜?” 蝎子块拓养坤也是不服气:“八大王,大家都是流寇,凭什么让你来当这个皇帝,我看这皇帝这皇帝应该最强的人来当,谁的兵马最多,谁来当这个皇帝。” 眼看就要打起来,联军四分五裂,老回回马守应此时站出来打圆场子:“八大王,现在还不是打江南的时候,咱们兵马不擅长水战,对外有朝廷大军,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 张献忠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拿开了,转过身走回那把螭龙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 “走,都走!以后你走你的阳关当,我走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管谁!从此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高迎祥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堂。李自成看了张献忠一眼,也跟着走了,张献忠一个人坐在大堂上。 高迎祥和李自成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 凤阳城的烟还没散尽,一股一股地从废墟里冒出来,高迎祥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焦糊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叔,真回陕西?” “回去。” “洪承畴还在陕西。” “洪承畴在陕西,也比在江南强。”高迎祥看着西边的天,乌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陕西是我的底盘,回了陕西,就不是他追我,是我跟他绕。江南是什么地?芦苇荡,水网子,咱们的骑兵进去,马腿都迈不开。张献忠要去,让他去。他去了就知道厉害了。” 张献忠在大堂上坐了很久。坐到最后,酒壶空了,灯油干了,烛火跳了两跳,灭了。 李定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在黑暗里看着张献忠的轮廓,站了很久。 “定国。” “在。” “你也觉得老子当不成皇帝?”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父帅当然有资格当,他们不服您,是他们都想自己当皇帝。” 听闻此话,心里好受一些,他冷哼一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皇位也是他们能染指的?” 闹了几天后,迫于外面朝廷大军,流寇大军从凤阳散了。 张献忠往南走了,高迎祥带着自己的人马往西走。 几万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从凤阳到河南,从河南到陕西,走了将近两个月。 一路上官军追着打,卢象升的兵从南边压过来,洪承畴的兵从西边堵过来。高迎祥在河南跟卢象升打了几仗,打一次败一次,人马折了不少。过了潼关进了陕西地界,清点人数,从凤阳带出来的人马已经少了一半。 洪承畴迫于朝廷压力,一路围追堵截,如今各路官军陆续到位,他开始部署围剿。 第337章 子午谷奇谋 自古以来,三秦之地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四面环山,险关围绕。 东面潼关,扼守中原进入关中的唯一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西面有散关,是通往甘肃、巴蜀的要道。南面有武关,连接荆楚和中原。北面有萧关,防御北方游牧民族。 这种地形意味着,只要守住这几个关口,内部就可以安心发展;而向外进攻时,又可以随时出关,东进逐鹿中原。秦汉隋唐,都是以关中为根据地,进而统一天下。 打仗打的是后勤,光有屏障不行,还得有粮食。 渭河冲积形成的关中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是当时中国最顶级的农业区之一。郑国渠等古代水利工程,更是让这里旱涝保收。 当然高迎祥是没有这么深的眼光的,他看中的是陕西地形复杂,朝廷大军围剿困难,百姓活不下去,流寇大军才能席卷天下。 为什么不去江南?最起码江南的百姓还能活下去,自然不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当流寇。 明朝末年,小冰河期引发了一系列灾难气候变化,在崇祯年间达到巅峰。 陕西的粮食产量因连年干旱、土地贫瘠和沉重的赋税而极度低下,已是杯水车薪、无力回天的死局。 当活不下去成为常态,民变便成了唯一的出路。 除了失去土地的农民,大量因驿递改革失业的驿卒(如李自成)、欠饷且饥寒交迫的边军(如张献忠),构成了流寇的核心力量。他们是军人出身,有组织、有战斗力,让单纯的饥民暴乱升级为训练有素的武装叛乱。 面对灾荒,朝廷的赈济只是杯水车薪。官员的克扣加上巨大的难民潮,使得所救不及十一。甚至出现了官军因无粮可吃,直接加入起义军阵营的现象。 为了寻求食物,队伍无法扎根一地,只能不断流动抢劫,这进一步破坏了农业生产,形成恶性循环。 无数饥民为求生而造反,最终汇成了覆灭明朝的洪流。 言归正传,高迎祥一路奔波,带着兵马往北方赶,他站在子午谷北口的山坡上,看着那条狭窄的山谷。 谷口宽不到十丈,两侧山壁陡峭,杂树丛生,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走了没多远就被山壁挡住了,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 李自成站在他身后:“闯王,探子说这条路能通到西安以南七十里的地方,出了谷口就是平原,一路无险可守,直到西安城下。” 高迎祥也在犹豫,脸上阴晴不定:“你说走这条路如何?” 李自成沉默片刻说道:“这条路走不了,谷太窄了,队伍拉进去,前后几十里,首尾不能相顾。前面打起来,后面不知道。后面被截了,前面也回不来。万一官军在谷口两头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你说的我都考虑过,探子去看过了,谷里没有伏兵,问了几个樵夫,说这条路人少,官军从来不走。” 李自成不说话了,但眉头没松开。 刘宗敏在后面插了一句嘴:“闯王说走就走,怕他个鸟,人死卵朝天,冇死又过年。” “好!”高迎祥大喝一声。 “当年魏延率精兵五千,从子午谷快速穿越秦岭,奇袭曹魏的长安,可惜被诸葛亮否决了,若是诸葛亮同意,说不定会一战平定北方,也不用他六出祁山。” 闻言至此,李自成也只好附和:“叔说的不错,俗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咱们都是泥腿子出身,一条贱命,能活到今天,也值了。” 可惜他没什么文化,不知道很多老话后一句才是精华。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洪承畴和高迎祥打了几年,如今围剿流寇也算是轻车熟路。 洪承畴在西安升帐。 地图挂在正堂的整面墙上,山川城池用墨线勾得清清楚楚。洪承畴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杆头点在高迎祥标记所在的位置。 “令,左光先、曹变蛟、祖大弼三路人马,从北、东、西三面合拢,南面留出来,让高迎祥往南走。南边是秦岭,进了山他就跑不快。” “末将领命!”三人站出来。 将领们领了令,陆续走出大帐。 闯王这边还是进入了子午谷。 走了三天。第一天路还宽些,能并排走四五个人。第二天路窄了,只能走两三个人。第三天,连马都走不利索了,有的地方要牵着马侧身才能过去。 队伍越拉越长,越拉越慢,前队已经到了谷中间,后队还没进谷口。 高迎祥骑在马上,前后看了看,看不见前队也看不见后队,满眼都是山。 他对身边的李自成说:“快点走,出了谷就好了。” 李自成满脸愁容:“叔,这实在是快不了了,路太难走,现在我算是知道当年诸葛亮为啥不同意魏延子午谷奇袭长安了。” 高迎祥也是有些尴尬,自己吹过的牛,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现在撤退岂不是啪啪打脸。 “没事,最起码到现在一个官兵都没有,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我更要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拿下西安,咱们才有角逐天下的资格,西安自古以来可是帝王之都。” 谷口处,洪承畴亲自领兵:“这高迎祥算什么人,竟敢效仿魏延搞什么子午谷奇谋,一个农民不种地看上兵法了。” 曹变蛟护卫在一旁:“有总督在,他们这次算是插翅难逃。” 第四天傍晚,探子从谷口方向连滚带爬跑过来:“闯王,大事不好,谷口外面有官兵,还有不少人。” 高迎祥脸色剧变:“洪承畴这只老狐狸,竟然预判了我的预判,眼下没说的,弟兄们,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高迎祥下令前队冲谷口。 他的人从谷里往外冲,官军在谷口外列阵,火铳排了三层,一层打完了换一层,三层轮着打。高迎祥的人冲了四次,四次都没冲出去。每一次都是从谷口涌出去,冲到官军阵前几十步,火铳一响,人就倒下一片,活着的人就往回跑,跑到谷口又停下来,等着下一次冲锋。 四次冲完,谷口外面的地上躺着几百具尸体。 高迎祥站在谷口里面,看着那些尸体:“再冲!” 第338章 柿子要捡软的捏 李自成拉住他:“闯王!冲不出去,谷口太窄了,人展不开,人再多冲上去就是送命!” “依你之见该如何?” “撤退吧,反正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咱们军中粮食都快吃光了,再坚持下去只能杀马充饥,退回去,去村镇劫掠一番,不仅能补充粮饷,还能补充兵员。” 高迎祥暗叹一声:“也只好如此。” 队伍开始往回走。 见到高迎祥撤军,洪承畴依然不急不慢调兵遣将。 曹变蛟是个急性子:“大人,怎么不去追?” “别慌,更何况我本来也没想这次一举歼灭所有流寇,只要西安无虞,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见到曹变蛟还想说话,洪承畴眉头一皱:“曹将军,你有你的任务。” 来的时候走了四天,回去走了三天。回去的路更难走,队伍乱了,人挤人,马挤马。有人掉进山沟里,没人下去救,队伍继续往前走。 刘宗敏发着牢骚:“这一趟白走了,死了几百人,毛都没捞到一根。” 李自成小声喝止:“别乱说话。” 左光先的人马从西安出发西进,与逃窜的高迎祥遭遇。高迎祥的人多,左光先的人少,打了半天,左光先退了二十里。 听着前线情报,洪承畴皱起眉头:“告诉左光先,不许退兵,退一步,军法从事!” 传令兵很快到了前线,左光先大骂一声,心中不断亲切地问候洪承畴全家女性,但他也不敢抗命。 流寇营地,一片哀嚎。 高迎祥想不明白,怎么这洪承畴就知道自己子午谷奇袭? 他佯装镇定,对手下将领说到:“你们看着朝廷官军还是废物居多,埋伏咱们,都被咱们打退。” 刘宗敏大叫一声:“闯王说的是,我看不如直接活捉左光先,我看洪承畴那老小子该怎么办。” 李自成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如今看似我方小胜几阵,可是朝廷还有几路大军,更要命的是,军中粮食不多了。” 此话一出,帐中一片沉寂。 高迎祥清点人数,死了两千多,伤的不算。他站在谷口外面,看着那条山谷,看了很久。 洪承畴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曹变蛟的人马从东边追过来了,左光先的人马从北边压过来了。高迎祥往西走,没走多远就碰到祖大弼的兵。三面合围,只有南面是子午谷,他刚从里面出来。 高迎祥在山谷里绕了几天。 今天往东,碰上曹变蛟,打了一仗输了。明天往北,碰上左光先,又打了一仗又输了。后天往西,碰上祖大弼,没打。祖大弼的兵在山口列阵,高迎祥看了看阵势,没下令进攻,叫上李自成绕过去。 李自成看了看地势眉头紧皱:“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山,只有这一条路。” 高迎祥没接话,带着人马掉头往南走,又走回了子午谷方向。 走了半天,探子报说前面又有兵,是洪承畴的中军。 高迎祥勒住马,站在路上,前后左右都是山,四面八方都是官军。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身后是跟着他走了几千里的兵。那些兵站在路上,站在山坡上,站在沟里,密密麻麻的。 高迎祥身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亲兵忽然开口了。 “闯王,明年我想回老家种地。” 高迎祥看着那个老亲兵,也有些于心不忍:“打赢了这一仗就让你回去。” 老兵低下头,仿佛也知道回不去了。 李自成策马前来:“闯王,这样下去不行,早晚被洪承畴灭掉,我带人打前锋,左光先那里好打,我佯装进攻他部,咱们集中所有力量,说不定能冲出去。” 高迎祥想了片刻:“不错,柿子要捡软的捏,说不定这一次真行。” 李自成亲自带领老营精锐偷袭,清一色骑兵,都是流寇里精锐中的精锐。 左光先的营盘扎在三十里外的一片高地上。 营盘不大,五千多人,围了圈栅栏,栅栏外面挖了道壕沟,壕沟不深,齐腰,宽不到一丈。左光先带的是标营,亲兵、家丁、中军,不缺马,粮草也足,算是洪承畴手里挺能打的一支。 天快亮了,左光先在大帐里睡觉,衣甲没脱,刀放在枕头边上。 他在等探子的消息。 模模糊糊睡了一阵,梦见自己在家里种地,正拿着锄头刨土,被什么声音惊醒了。 是几百个人一起喊,喊杀声震天! 他急忙翻身坐起来,提刀而起。 帐篷外面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他掀开帘子走出去,天刚蒙蒙亮,营盘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色的线。 骑兵,清一色的骑兵,黑压压一片,从东边冲来,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左光先的脸瞬间白了,呆愣在原地。 营盘前面还有一道壕沟,壕沟前面还有几个哨位。哨位上的人早跑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剩下。 “他娘的,哨兵呢?夜不收呢?” 他看见那面旗,李自成的旗。 左光先的腿开始发软。 他喊了一声,亲兵把马牵过来了,他翻身上马,手还在抖。 亲兵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将军,咱们怎么办?列阵么?” 左光先一脚踹出去:“他娘的,敌人骑兵都快冲到老子脸上了,还怎么打?哨兵都他娘的逃了?怎么只能小兵逃,不能让将军撤退?” 左光先骑着马带着一路亲兵就往远处逃窜。 将军都逃了,剩下的兵马更是军无斗志。 李自成的骑兵冲在最前面,前排的火铳手刚蹲下去,骑兵就到了壕沟边上。第一排骑兵勒马,马在壕沟边上急停下来,前蹄扬起,尘土扑了火铳手一脸。火铳手放了铳,打中了几匹马,马倒了,后面的骑兵踩着倒下的马跳过了壕沟。 左光先的阵散了。不是被冲散的,是自己散的。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挤在一起,人推人,人踩人,军官喊也喊不住,刀砍也砍不住。 胆大的更是拿起刀砍杀军官,军中哗变,兵马开始逃窜。 好在李自成也不恋战,就这么静静策马而立,看着官军溃逃。 第339章 穷途末路 左光先骑在马上一口气跑出去很远,跑到听不见喊杀声了才慢下来。 亲兵跟在后面,几个人都跑了,中军帐的旗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几十个人站在路上喘气,远处营盘的方向还有火光。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左光先惊魂未定:“事已至此,如今也只能去找总督请罪了。” 中军大营。 左光先跪在地上,盔甲歪了,脸上有灰,手上没有刀。 洪承畴脸满脸怒气,茶盏摔了好几个:“本督筹划这么久,眼看就要活捉高迎祥,你真是该死啊,你怎么不死在那里,还有脸前来见本督!” 左光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人,末将该死。” “来人,推出去斩了!” 曹变蛟跪在地上:“大人,还请看着左将军跟在您多年的份上,绕他一命吧!” 周围同僚纷纷求情,洪承畴这才拉下脸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左光先损兵折将,放走高迎祥,即刻起降为步卒,暂代将军之职,戴罪立功,别的事等打完了仗再说。” 左光先这才抬起头:“谢总督!” 其实洪承畴也没想杀他,但态度还是要做的。打了败仗不处罚,让他以后怎么约束部下,管理军队? 毕竟他还是要依赖下面这些武将,要是打了败仗就杀头,谁还敢为他效力? 官场上就这尿性,雷声大,雨点小。 好在这些人也有点眼里界,不像历史上钱谦益的部下,看到他想跳水,一个去劝的都没有,都以为老爷子想殉国明志。 钱谦益拉不下脸来,只好跳水,才闹出水太凉这一笑话。 天亮了,探子来报。 “总督,高迎祥带着大部队从左光先让开的那个口子冲了出去,往东走了。李自成带着骑兵断后,追兵追不上。营盘里那些老弱病残被丢下了,没人管。有的被官军杀了,有的跑散了,有的投降了。” 洪承畴听完探子的禀报,叹息一声。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各位同僚都要引以为戒,好在还有补救的机会,这次流寇攻下凤阳,甚至…” 说到这洪承畴禁口,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发生什么事你们都知道,朝廷严令,本督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如有人再犯,让高迎祥跑了,下次,就该你们和朝廷诸公去解释了。” 帐子里的将领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触这霉头。 出了大营,左光先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真他妈老子倒霉。” 话虽如此,仗还得打。 左光先整顿溃兵,从北边过来追去,祖大弼的兵从西边过来。 两路人马在黑水峪西北三十里的地方碰上了。祖大弼骑在马上,浑身上下全是黄土,左光先也差不多。 “左将军,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洪总督让我来的。” 左光先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马鞍上,用手指点了点黑水峪的位置:“撵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祖大弼低头看了看地图,笑了一声:“这是死路,追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孙传庭在山上等了将近一个月,终于等到了高迎祥。 那天下午,他从望楼上看见远处山道上有尘土扬起来,就叫参将过来。 参将爬上望楼,孙传庭指了指远处。 参将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门道:“大人,什么也看不见啊。” “别急,外面围追堵截这么久,高迎祥就这一条路能走了。” 过了很久,高迎祥的前队进了谷口。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走得也不快。 孙传庭在望楼上看着那些人,没有动。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中队也进了谷口。人比前队多,挤在一起慢慢往前挪。 他指了指谷道里:“看见那面旗没有。” 参将拿着望远镜看去:“这是高迎祥的旗子,蓝底白边,大人,这次高迎祥死定了!” 高迎祥正在马上打盹,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完整觉了。 左光先撵他,祖大弼撵他,曹变蛟也撵他,走到哪里都有官兵,走到哪里都有人打他。他困得不行,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栽下去。 “叔,总算逃出来了。”李自成骑马走在他身边,也是疲惫不堪。 高迎祥也是长舒一口气:“是啊,这些官兵鼻子跟狗一样,追了一路,都不让老子休息一下。” 突然远处亮起几点火光,过了片刻,炮声传来。 炮响的时候他的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亲兵跑过来扶他,他推开亲兵,抓过缰绳翻身上马。 左右看了一圈,都是人,都在跑,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四面八方都是人,哪个方向都有人跑,但哪个方向都跑不出去。 刘宗敏骑马从后面冲上来:“闯王,往前走,往前冲!” 高迎祥还没缓过劲,一动不动。 回头看了一下李自成。李自成在后面被人群挡住了,只看见他的旗在人群上面晃,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刘宗敏急了,伸手去拉高迎祥的马缰绳,高迎祥甩开他的手:“别管我,我腿断了,更何况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走到哪官兵就到哪,走不了了,带着李自成走!” 刘宗敏愣了一下。 高迎祥怒喝一声:“带他走!” 刘宗敏狠狠一鞭子抽在高迎祥的马屁股上,马吃痛,嘶鸣着往前冲了出去。 李自成在人群后面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挤。他不知道高迎祥在哪里,不知道刘宗敏在哪里,只知道往前挤。 他骑在马上,马走不动,前面都是人,后面也是人,左右两边也是人。他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候刘宗敏冲到他旁边,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绳,大声说跟他走。 “不行,义父还没走,我怎么能跑!” “别管了快走,闯王身受重伤,走不了了。” 硬拽着李自成的马往前挤。李自成想回头,刘宗敏又喊了一声:“别回头,看路。” 李自成没再回头了。两个人骑在马上,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挤到一条岔沟里,刘宗敏说这边走。 李自成说:“这不是路,怎么走?” 第340章 凌迟处死 “有路没路都得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刘宗敏大急,这他妈都啥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两个人带着几十个骑兵,从小岔沟里跑了。 炮声越来越密,火铳声也密起来了。 高迎祥被冲散在谷道里,前后左右都是乱兵,没有人听他指挥。他骑着马跑来跑去,跑到天黑,身边只剩下几百个人。他收拢了这几百个人,找了个山凹歇了一夜。 孙传庭在望楼上过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从望楼上下来。 打了一天,高迎祥的人越来越少。 高迎祥身边最后几十个人被围在一个小山包上。参将上去喊话,让高迎祥出来投降。山包上没有动静。参将回头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说再喊。参将又喊了几遍。 山包上有人开口了。 “你们谁是孙传庭?” 孙传庭骑马往前走了一步:“我是。” 山包上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山包上一瘸一拐走下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青布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泥,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眯着看孙传庭。他走到孙传庭马前停下来,没有跪,仰着脸看着马上的人。 “我就是高迎祥。” 孙传庭在马上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眼。“拿下。” 兵上来把高迎祥绑了。高迎祥没有挣扎,回过头看了一眼山包。山包上他的兵还站着,没有跑,也没有投降。他把头转回来看孙传庭。 “放他们走。他们是跟着我干的,不是头目。” 孙传庭看着他,过了一阵才开口。 “你是头目,擒贼先擒王。王已经擒了,贼不重要。”转过身对参将说让他们走。 “大人,真的放?” “让他们走,活捉高迎祥功劳更大,他已有死志,若是这点愿望都不满足他,他一心寻死,咱们也没办法。” 山包上的人下来了,从高迎祥身边走过:“闯王,我们不走,要走一起走!” “糊涂,赶紧走!”高迎祥怒骂道。 不得不说,高迎祥还是有一些个人魅力的,穷途末路的情况下还有人追随他。 很快,人都走完了。高迎祥站在原地,两只手被绑在身后。 高迎祥被活捉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这时候崇祯还在床上静养。 听了之后朱由检脸色稍好些:“你再念一遍。” 王承恩拿着重新念了一遍,朱由检仔细听着,一字不落。 之前吐了两回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太医说要静养,不能操心。可皇太极在沈阳称了帝,张献忠挖了朱元璋的坟,他怎么静养?脸一直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走路要人扶着。高迎祥被抓的消息一来,他站起来了,不用人扶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温体仁站在旁边,心里也是长舒一口气。 “陛下,洪承畴在陕西大败流寇,活捉贼首,不日即将送达京城,敢问此贼首如何处置?” 朱由检眉头一皱:“这还用说,凌迟处死。让百官都看看,让天下人都知道,跟朝廷作对的下场。” 温体仁继续问道:“陛下,这是洪承畴递上来的名单。” 朱由检一看头都大了,有功的将士太多,倒不是他吝啬不想封赏,实在是没银子了,如今秋税还没征上来,太仓里面干净的能跑老鼠。 但不封赏也不行,立此大功不封赏,岂不是让下面将士寒心。 他犹豫许久:“洪承畴晋太子太保,赏银三千两,赐莽袍一袭。孙传庭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如故,赏银一千两。祖大弼、曹变蛟、左光先这些人各有升赏,你去拟一道折子,递上来让我看看。” 温体仁弓下腰:“臣,领旨!” 高迎祥被押走以后,李自成带着剩下的几千人往西走,走了三天,停下来清点人数,从黑水峪带出来的人不到四千。 刘宗敏蹲在火堆旁边烤一块不知道什么肉,肉烤焦了,他拿刀把焦的地方削掉,把好的部分递给李自成。 李自成没接,刘宗敏举了一会儿,自己吃了。 李自成坐在石头上,看着火堆不发呆。 刘宗敏吃完那块肉,把那把刀在靴底蹭了蹭:“他娘的,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李自成摇摇头,眼中尽是迷茫:“我也不知道。” 李过走过来:“叔,如今闯王没了,你是闯王的外甥,继承闯王带咱们活下去。” 李自成回过神来:“咱们去找老回回,现在势力最大的是老回回马守应。他手下有三四万人,分布在湖广北部和河南南部。” 李自成带着三千多人往南走。走了十几天,过了武关,进了湖广地界。 老回回的大营扎在郧阳府北边的一片山地里。营盘很大,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帐篷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人。 李自成在山外面等了三天,老回回没见他。 连着几次通报,都没见上人,李自成还没说什么,刘宗敏急了。 “闯王,让我闯进去,大家都是流寇,摆什么脸给老子看?” 李自成拦住他:“咱们来求人家,人家摆谱你也得受着。” “他娘的!”刘宗敏骂骂咧咧的,蹲到一边去了。 第四天老回回派人来,请李闯王进帐说话。 李自成跟着那人进了营盘,刘宗敏和一些亲兵跟在后面。营盘很大,走了好一阵才到中军大帐。营盘很大,走了好一阵才到中军大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兵,见了他们没有拦,掀开帘子让他进去了。 老回回坐在正中,中等个子,身子看着也不壮,脸盘倒是大,颧骨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上系着一条皮腰带,脚踩一双黑布鞋。 “你叔叔真的死了?” 李自成沉默片刻:“在黑水裕,他身陷重围,跑步出去了,被抓去了京城,老回回,看在都是流寇的份上,我带着部队来投奔你,还请收留。” 老回回自诩仁义,这种能壮大自己势力的事情他也乐意干。 “我和闯王相识多年,既然你继承了闯王,咱们就一起,闯出一片天地。” 流寇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视线拉倒山西。 这些日子墨言和宋应星钻进实验室里,没日没夜的,把图纸吃透了。 这天王景安正在研究院看墨言做实验。 第341章 江南 墨言把一块铁烧红了,放在蒸汽锤下面,一锤打下去,铁块扁了,边缘挤出几道褶子。墨言摇摇头,拿尺子量了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受限于这个时代,零件加工精度还是差了不少,对于墨言这个技术狂人来说只能一遍一遍实验。 宋应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景安接过邸报,低头看了一遍。高迎祥死了,凌迟,在西四牌楼剐了一天。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啊。”他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宋应星有些摸不着头脑:“大人此话何意?” “没什么,这蒸汽机雏形快出来了,不管能不能用,先造出来再说。” 回到总兵府后院,李慕烟正在廊下择菜。她把菜根掐掉,把黄叶子摘掉,放在篮子里。 “这种事你让下人做就行。” 李幕烟摇摇头:“反正闲着也是无事。” “高迎祥死了。” 李慕烟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择菜:“这人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后还是死了。” “早晚的事,不是他就是别人,李自成继承闯王名头跑了,投奔老回回去了。” 李慕烟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流寇怕是不行了。死了高迎祥,张献忠跑了,李自成投奔别人,群龙无首,朝廷该松一口气。” 王景安暗叹一声,高迎祥死后,李自成才成为完全体,慢慢变成那个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李自成这人野心很大,不会一直跟着老回回。他现在是没办法,高迎祥死了,自己的人打散了,只能先找个地方站住脚。等他缓过来,他一定会自己干。” “你就这么看好李自成?” “也不是说多么看好,你仔细研究下,这个人打不死的。打了多少仗,败了多少次,每次都跑得掉,每次都能重新拉起来一拨人,这种人天生就不是跟着别人干的料。这种人就是那种天选之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风云际会之际,变会鲤鱼化龙,搅动天下局势。” 李幕烟奇怪的看着他,被她看的有些发毛。 王景安后退一步:“你这么看着我干甚?” “我只是想不到你能给他这么高评价,而且我觉得天选之人应该是你。” 王景安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 李幕烟沉默许久,悠悠地说道:“你从一个地主纨绔之子,到现在这种地步,以前就是斗鸡遛鸟逛青楼,受了一次伤脑子突然开窍了,仿佛变了一个人,我只在传说中听过这样的事,如今却亲眼看过。” 王景安干笑一声:“这世事无常,太多未知的事,哪能说的明白?” 李幕烟轻轻抱住他:“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从来不强求知道,这上天赐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夫君,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等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我会倾听。” 王景安许久无语,自己这个妻子还是这么聪明。 “烦心的事不说了,我带你出去游玩怎么样?” 李幕烟眼前一亮:“真的?去哪?” “江南。”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秋气清和,金风拂过江南千里烟水,暑气尽消。 杭城西湖之上,薄雾轻笼湖面,画舫轻摇,缓缓行于碧波之间。 “此间山水,果名不虚传。”王景安侧首,看向身侧佳人。 “秋入西湖,烟水朦胧,不似春日艳盛,反倒多了几分清宁雅致。得君相伴,泛舟湖上,便是人间好时节。” 周婉清和刘璃打了个哆嗦:“别说了,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李慕烟轻笑:“你这个大忙人,平日里都闲不下来,这次肯定不只是来游玩吧?” “怎么?我忙了这么多年就不能享受享受?” 李慕烟挽住他,靠在他怀里:“能能能,你是大老爷,你说了算。” 船到了湖心,风大了些。 王景安把外袍拢了拢。李慕烟看他拢衣裳:“冷么?” “还好,比北方强多了。” 李慕烟没再说,把自己带来的披肩搭在他肩上。 “不用。”他刚要拿下来。李慕烟按在他肩上:“披着,着凉了可麻烦了。” 船娘在船尾说了一句杭州话,见没人听懂,又用官话说了一遍:“秋天就是这样,白天热,晚上凉,到了十月就冷得快了。” “今年雨水多不多?”王景安问了句。 船娘也是个健谈的人:“不多,说从六月就没怎么下过雨,田里的稻子长得不好,比去年矮了半截。往年这个时候稻田里水汪汪的,今年干得裂了缝。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去年的收成怎么样?” 她一边摇橹一边说:“去年也不好,比今年强一点,至少没旱成这样。说去年还能收上来大半,今年能收一半就不错了。” 李慕烟眉头微蹙:“南方这还算好的,北方旱情更严重。” “是啊,尤其是河南那边,地都裂了缝,庄稼枯了一大片。百姓没有粮食吃,挖野菜,剥树皮,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了肚子胀,胀死的人不少。” 如今实际情况是朝廷顾不上赈灾,银子都拿去打仗了。现在流寇还没剿完,建奴又称了帝,两边都要花钱,户部拿不出银子来。百姓只能靠自己,自己靠不住就只能等死。 周婉清插了一句嘴:“今年怕是还会闹灾荒。” “已经在闹了,河南,陕西,甚至山东湖北都有灾民揭竿而起,眼看形势转好,可惜老天爷不睁眼,这么下去流寇会越来越多。” 王景安紧皱眉头:“我更担心的是草原,我估计今年冬天更冷,草原八成会遭白灾。” “你是担心牛羊交易?” “那点钱我还不看在眼里,虽说是赊账买卖,我还能撑得住,皇太极更靠北方,咱们日子不好过,他们更难,八成今年冬天要起刀兵。” 船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橹声。 周婉清心里一阵紧张,自己家可是在南直隶,她开口询问:“江南会不会闹灾荒。” 第342章 拜访周延儒 “不会,江南水多,旱几年都旱不死,但粮食会涨价,涨了价,穷人就买不起。有钱人照样吃白米,穷人只能喝粥。” 刘璃坐在船尾,看着船娘摇橹。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船娘,你家今年的稻子够吃吗。” “不够,家三口人,两亩田,交了租子剩下的不够吃。往年不够吃还能出去打短工,今年到处都旱,没人雇短工。能不能撑到明年春天,我也不知道。不过还好有条船,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王景安杭州住了五天,每天带着护卫出门,不是去运河边看船,就是去城外看作坊,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说是游玩,李慕烟知道不是游玩,也没多问。 “接下来去哪?”李慕烟开口问,这几日在杭州很是尽兴,毕竟第一次来江南,看什么都新鲜。 “去苏州,拜访一下周老爷子。” “我爷爷?”周婉清愣住了,想不到他会去那里。 “你离家千里,跟我去山西,现在到了南方,于情于理也该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从杭州出发,走运河。 加上护卫,雇了好几艘船,傍晚才到苏州。 周延儒的宅子在苏州城东北,不大,三进。 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富户的住处,不像出过首辅的人家。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仆出来说有请。 周延儒在前厅见的他们。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头上有些白发,但腰板还是直的。穿着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没有字也没有画。 赋闲在野,身手完全没了在朝堂上那股意气风发的尽头。 王景安携带三人向老爷子问好。 周婉清看了鼻子一酸:“爷爷…” 周延儒摇摇头:“坐下说话。” 仆人把茶端上来,周延儒端着碗吹了吹浮沫。王景安端着碗没喝,等周延儒喝了一口才端起来。 周延儒看在眼里,把碗放下:“怎么有空来苏州,是公干还是私游。” “周大人,我这次来杭州游玩,顺便过来看看你。” “老夫早已赋闲在家,别叫什么大人,这里没外人,随意些就好。”周延儒开口说道。 “老爷子,远离朝堂纷争,看着你精神好了不少。” 周延儒苦笑摆摆手:“朝堂党争不断,好在北方有你,自古以来三秦之地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北方有这稳定,你可谓是功不可没,陕西和山西都乱了,这王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王景安有些诧异,史书上对周延儒的正面评价可不多,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战略眼光。 看来史书也不能全信。 想来也是,做官能做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蠢人。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周延儒轻叹一声:“怎么?以为我只会党争?” 王景安连忙否认,即便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老爷子说笑了。” 他试探着问道:“不知老爷子是否还有心出仕?” 周延儒摇摇头:“闲云野鹤的日子也挺好,朝堂上的事太累了,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看得出你对清儿不错,既然都来了,怎么也得让我尽下地主之谊。”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鱼是太湖的,菜是园子里自己种的。 “家里没厨子,是仆妇做的,不一定合口味。”周延儒说道。 “好吃,比我家里厨子做的好吃。不怕老爷子笑话,山西菜上不了台面。” 周延儒让周婉清坐自己旁边,给她夹菜,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豆腐:“多吃点,你都瘦了。” “爷爷你也吃,我在那边很好,你不用担心。” 饭桌上聊到了造船。王景安放下筷子:“其实我此次来南方,想找一些造船的工匠。” 周延儒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王景安一眼,把菜夹到碗里:“你找这工匠干什么?” “自然是造船了,我在山东开荒了一个港口,眼下贸易量越来越多,不能总让那洋人赚咱们的钱,得走出去赚他们的。” “你在山东不是有船吗,出海的那些。” “那些太小了,说白了就是些小渔船,在近海打捞一些海鲜还行,我想造的是宝船那么大的,可以真正深入海洋的那种!” 周延儒听了有些头疼,自己这个孙女婿野心可是不小,想不到竟然敢造宝船,现在朝廷明面上还是严令禁海,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老夫也看不清了。 周延儒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王景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犹豫了这么久,才说出一个地名。 “福建漳州府,龙溪县,江东。我认识一个人,姓林,叫林启,是个老造船匠。说他以前给郑家造过船,郑芝龙,现在还在海上跑呢。林启年纪大了,不一定还在,但他儿子应该也在造船。你去了就提我的名字,林启要是还在,会帮他的忙。” 郑芝龙,王景安心中暗叹一声,来明末创业,免不了要和这个海上霸主打交道。 他故意问道:“郑芝龙不是海盗吗,怎么会用他造船。” “这你有所不知,郑芝龙以前是海盗,后来招安了,现在是大明的官。他手下那些造船的工匠,手艺不比朝廷的差。海船这种东西,朝廷不会造,海盗反而会造。海盗天天在海上跑,船好不好用,他们最清楚。” 刘璃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海盗造的船比朝廷都好,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延儒闻言尴尬一笑:“刘姑娘说的也不错,这世道,让人怎么说呢。” 第二天一早,王景安等人辞别周延儒,往东南去了。 周婉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延儒站在门前,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道袍被晨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周婉清把头转回去上了马车。 从苏州到漳州,走了十来天。过了泉州,路就不好走了,山多,弯多,上下坡多。 王景安骑在马上,护卫散在前后,李慕烟、周婉清、刘璃坐马车。 第343章 寻找造船工匠 漳州府龙溪县江东镇在九龙江边上,江面宽阔,远处能看见海,海边有几座矮山,山上有树,江面上漂着几条破船。 王景安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那些破船,亲卫问了一个路人,路人指了指江边,说了句前面就是。 林家的作坊在江东镇最东边,靠江,走近了能听见锯木头的声音。 作坊不大,院子里堆着木头和半成品的船板。 院子里没有人拉锯,锯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一声的,但没有人喊叫,没有人走动。 王景安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去,护卫们围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王景安抬了一下手,护卫们散开了一些但没有走远。 作坊的门虚掩着,护卫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手里拿着棍棒,船匠的围裙上沾着血,脸上也有血。 他们围成一圈,圈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旧衣裳,衣裳被血洇湿了一大片。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抓着地上那人的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护卫站在门口问了句这是林启家吗,没有人回答。 那个跪着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王景安走进前来:“我从山西过来,特意来寻找一些造船工匠,不过看你们的现在的样子不是太好。” 年轻人站起来挡在躺的那个人前面:“你找林启干什么?” “听闻他造船技艺最好,所以前来看看。”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转回头来说:“工匠没了,死的死,逃的逃,你们来晚了。” 一个年老些的开口了。他说的官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昨天倭寇来了,从海上来,坐三条大船,来了百十号人。他们在港口那边抢了几条商船,杀了几个商人,又跑到镇上来。” 听到倭寇,王景安眼中闪过杀意,这一世还没找他们算账,想不到这小日子还是这么猖狂。 “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 年轻人沉默许久:“镇上有几个作坊,林家是最大的,倭寇就来抢林家。我派人人拿着棍棒守在门口,倭寇冲了几次没冲进来。最后他们走了,走之前砍了林启一刀。林启被砍在肩膀上,流了很多血,现在还昏迷着,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不过损失了很多人手。” 他轻叹一声:“造船这行业能得罪什么人?无非是同行罢了。” 王景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倭寇叫什么名字?” 一个老匠人说道:“叫海蜂,是这一带最凶的一股。他们不抢穷人的东西只抢富的,抢完就走,不留痕迹。官兵来剿过几次,没抓住。说他们人多船快,在海上跑得比官兵快。” 王景安没接话了,走到地上躺着那个人旁边蹲下来。 他掀开衣裳看了一眼,刀伤在左肩,刀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又黑又紫。很明显刀上涂抹毒药。 不管在哪个时空,这小日子还是一样的卑鄙无耻。 他盖好衣裳,站起来问他:“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风,林启是我爹。” “现在作坊里还有多少人?”王景安问出了最着急的问题。 林风摇摇头:“说没几个了,能跑的跑了、能躲的躲了,留下的这些都是跟他爹干了半辈子的。他们不跑是因为没地方去,家在这里地在这里作坊在这里,跑了什么都没有了。如今我爹身受重伤,眼看就不行了…” 话还没说完,眼眶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景安朝军医招招手:“来给林老爷子看一下,务必救活。” 军医姓陈,叫陈伯当,五十多岁,河南人,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几年,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山西,被王景安收在身边。 他背着药箱走进作坊,蹲下来掀开衣裳看了看伤口,又捏起林启的下巴看了看舌苔和瞳孔,翻开衣领闻了一下伤口的气味,眉头皱了皱。 “不是刀伤那么简单。刀上有毒。” 林风冲过来抓住陈伯当的胳膊,声音有些发抖地问道:“什么毒?” “海蝰。” 陈伯当把林启的衣裳盖回去,站起来,在水盆里洗手,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搓,搓完了用布擦干。 “东海里有一种蛇,叫海蝰,毒性不大,咬不死人,但伤口会烂,烂到骨头里。倭寇把海蝰的毒液涂在刀上,砍了人,人不死,但伤口一直不好,一直烂,烂到最后人也没了。” 林风的腿软了,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墙上。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头。 陈伯当看了他一眼:“我们见过这种毒。用半边莲捣烂了敷在伤口上,一天换三次,连敷七天。内服紫花地丁,熬成汤,一天两碗。七天之后毒就清了。剩下的就是养伤,刀伤不深,没伤到骨头。” 林风猛地站起来:“此话当真?” 陈伯当笑着看着他:“这时候了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你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陈伯当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样药材,有干的,有鲜的。 他把干的放在桌上,鲜的拿在手里看了看:“半边莲不够,还要去找,紫花地丁也不够。” “这好办,镇子上有药铺,应该能买到,我这就派人去买。” 王景安拦住他:“我派人去买就行。” 陈伯当站起来:“大人,半边莲长在潮湿的地方,水沟边、河滩上、稻田埂子底下,紫花地丁随便什么地方都长,路边、墙角、石头缝里,也能长。叫一个本地人带军医去找找就行。” 林启昏睡着没有醒,敷药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动。陈伯当用布条把伤口包好,站起来又洗了手。 林风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叫了一个年轻的工匠跟他一起去。三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王景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你有几成把握?” 陈伯当皱起眉头想了下:“大概七成,毒已经进了血,半边莲只能清表面的,深层的要靠他自己。不过我还能再开几幅草药,应该问题不大。我看这老头身体不错。” 第344章 倭寇来袭 这老中医判断的还真准,没过三天,林启就能坐起来。 陈伯当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伤口,紫黑色已经退了大半,刀口边缘开始长新肉,粉红色的,嫩嫩的。 陈伯当用指头按了按伤口周围,林启皱了皱眉,没吭声。 “毒退了不少,再敷几天就能收了,”他说完把新药敷上去,用布条包好,背着药箱走了。 林风端着一碗粥进来。林启接过粥喝了半碗,把碗放在床边,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林风把碗收了正要出去,林启拉住他。 “风儿,扶我起来,去院子里看看。” 王景安站在院子里。他正在看堆在墙角的木头,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了虫子被啃得坑坑洼洼。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林启出来了。 林启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开口了:“年轻人,多谢你救了老朽一命。” 王景安摇摇头:“我也是有求而来。”他递上一封书信。 林启看了轻叹一声 :“原来是周大人让你们来的,可惜你们来的太晚了。倭寇还会回来。海蜂那些人抢东西从来不会只来一次。这次没抢到,下次还来。下次来就不是百十号人了,会来更多。到时候他们挡不住。” 王景安冷笑一声:“一群倭寇而已,怕甚?” 林启苦口婆心劝道:“你是北方人,你不懂海上的事,海蜂那些人杀人不眨眼,趁着倭寇还没来,你们还是快走吧。” “我现在急需造船人才,我要是能击败倭寇,你能跟我走?” 林启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你救了老头子一命,我这条命给你也无妨,若你真能击败倭寇,我携带全族跟你走。” 王景安叫来一个亲卫:“吩咐下去,准备伏击倭寇。” 周婉清没见过打仗,有些害怕:“要不我还是联系我爷爷,让他派些人怎么样?” “不用,一群杂鱼而已,我带来的亲卫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对付些倭寇没什么问题。” 王景安走进院子,护卫们散在各处。 “你们手里的枪,是最新式的燧发枪,不用火绳,不怕下雨,打得准,打得远。一枪一个,不要浪费弹药。” 他转过头问亲卫:“迫击炮带了几门?” 亲卫说:“三门。带了三十发炮弹。” “够了。不用多,打两发他们就懵了。” “那炮架在哪里?” 王景安看了看院子,不够开阔,又走出作坊,看了看四周。作坊东边有一片高地,不高,但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进镇的路。他指了指那里:“炮架在那里。枪手散在四周,找掩护,不要挤在一起。” 王景安回到院子里,护卫们还站在那里。 “倭寇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们以为这里只有几个船匠,几个老百姓。他们不知道你们在这里。这就是你们的优势。等他们进了射程再打,不要提前放枪。第一轮要打倒最前面的人,后面的就会乱。”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又说:“今天做好准备。明天开始轮班,一半人睡觉,一半人守着。不分白天晚上,随时可能来。” 护卫们散了各司其职,几个炮兵出去架炮。 林风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护卫在作坊外面忙碌,走过来问到:“大人,真能打赢吗?” “一群倭寇有什么打不赢的,女真鞑子我都打了不少。” “倭寇有好几百人。”林风还是有些担心。 “好几百人也是肉长的。枪子打进去,照样死。” 林风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陈伯当在屋里给林启换药,听见外面的动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换药。 林启问他:“外面在干什么?” 陈伯当说:“在架炮。” 林启愣了一下:“什么炮?” “迫击炮。你没见过。” 林启沉默了一会儿:“能打赢吗?” 陈伯当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收拾药箱:“大人说能,就能。” 深夜,江面上漆黑一片,看不见船,看不见水,只有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王景安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站了很久。一个护卫走上来问:“大人,今晚倭寇会不会来?” “估计不会,今晚没有月亮,抹黑作战可是大忌。” 连续两天都没什么动静。 第三天,天还没亮,护卫就急忙敲门:“大人,倭寇来了。” 王景安正在穿衣服,把扣子扣好,推门出来:“有多少人?” “看不清,雾太大,听橹声大概有七八条船,每条船估计得三四十人。” 护卫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了。高地上的三门迫击炮架好了,炮口朝着江面。枪手散在作坊的屋顶上、墙头上、窗户后面,谁也不知道哪里藏了多少人。 雾还没有散。海面上的雾很厚,白茫茫的,看不见船,只能听见橹声,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近。 李慕烟侧耳倾听:“听着大约七八条船。” 王景安看着她提着剑有些无奈:“你去跟她俩躲在里面就行,打打杀杀的。” “许久没动手了,这不刚提起点心情。” 橹声停了。 雾里传来人声,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像是有人在问话,有人在回答。过了片刻橹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能听见船底擦过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大人,进射程了。” 王景安没说话,望远镜还举着。雾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船头,尖的,从雾里钻出来。 船靠岸的时候,雾还没散。第一条船的船头撞在滩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晃了几下,稳住了。船上的人跳下来,踩进淤泥里,拔腿往前走,淤泥没过脚踝。 “快点快点,把船拴好。”说话的人站在船头,矮个子,脸很黑,穿着一件缴获来的明军号衣,号衣上沾满了泥。他跳下船,拔出刀往岸上走。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 岸上有个倭寇头目,留着半月头,头顶剃得精光,后半脑勺扎着一个小髻,典型的倭寇发型。 第345章 伏击倭寇 头目穿着竹甲,手里拿着一把太刀,刀鞘上镶着铜片。他站那里,等人都上了岸,才开始说话。 上次来,林家作坊没打下来。这次再打不下来,回去没脸见人。” 有人问林家人多不多。 探子说道:“人不多,几十个人,上次来打伤了林家老头,这次老头死了也说不定。” 说完自己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笑得很松快,没把林家人当回事。 头目看着远处的镇子,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把手一挥。 百来号人跟着他往镇子方向走,走在淤泥里,走不快,脚陷下去拔上来,陷下去拔上来。 “这破路也太难走了。” “就是,下了一场雨,还不如上次好走。” 队伍里有人开始抱怨,头目小声呵斥:“赶紧完成任务,别废话!”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灰布衣裳,脚上一双草鞋,草鞋被泥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开口说道:“林家那个老头,上次砍了他一刀,不知道死了没有。” 探子说:“没死,作坊里还有人走动能看见晾在外面的衣裳。” “没死就好,这次砍他另一刀。” 探子有些犹豫,还是把情报说了出来:“林家作坊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八嘎!” 头目骂道:“为什么不早说,现在才说?” 探子冷汗瞬间掉下来:“大人,我也是刚刚探明情况,来不及说就到这里了。” 探子还在狡辩着,试图隐藏自己的失误。 “够了,等打完了仗再说,别废话。” 雾还没有散。江面上的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王景安没有动。又过了几息,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影越来越多,从雾里走出来,变得清晰了。最前面那个剃着半月头,手里拿着刀,穿着竹甲。 王景安把手抬起来,停顿了片刻,然后猛地往下一放。 “打。” 卫兵开了一枪,炮声紧接着就响了。 三门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带着尖锐的啸声,很短,很急。 第一发落在队伍前面,炸开了。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里面装了火药和碎铁片。弹片四散飞溅,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坑周围的泥被掀起来。 第二发落在队伍中间,炸开了。一个倭寇被弹片击中胸口,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上,手里的刀甩出去老远,插在泥里,晃了几下。 第三发落在队伍后面,炸开了。几个倭寇趴在地上,有的捂着头,有的捂着腿。有人在喊,日本话,喊什么听不清,声音又尖又破,像杀猪。 王景安站在高地上,手放下来了,但没有收回去,还举在半空中。 硝烟的味道从炮位那边飘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雾里传出一声怒吼,日本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喊“不要怕”。接着又传出一声,比刚才更大,像是在喊“往前冲”。 王景安以前英语水平倒是不错,可惜日语都是从动作片上学的,就会几句雅蠛蝶,八嘎。 “再打。” 炮又响了。这回是两门,有一门没响,不知道是哑火还是没装好。 但两发也够了。 一发落在人群里,一发落在人群前面。 弹片在雾里飞,看不见,但听得见,嗖嗖的,像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这种迫击炮类似于虎蹲炮,可以说是改良版本,用颗粒火药做的开花弹,替代霰弹,还是需要点火发射,还没达到撞击发射的水平。 由于体积小,重量轻,携带方便,这才带上几门。 三门炮自由射击,不间断地朝雾里开火。 炮声响过之后,雾里已经乱了。喊声、叫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倭寇哪是海风。 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已经转身往回跑,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瘦高个没死。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嗡嗡响,脸上全是泥,嘴里有血腥味。吐了一口唾沫,红的。他捡起刀,朝林家作坊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被硝烟呛得断断续续。 “冲!冲进去!” 十几个人跟着他往前跑。 跑了不到十步,枪响了。 声音不算很密,一声接一声。 瘦高个身边一个人倒了下去,闷哼一声,脸朝下趴在泥里,后背上一个窟窿,血往外涌。 瘦高个没停,继续往前跑。 又一声枪响,他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没有回头。又一声枪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耳边飞过去。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脚步慢了一瞬,但还在跑。他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看不见人,只看见雾里冒出一片火光,白烟还没散,枪声就又响了。 作坊的屋顶上、墙头上、窗户后面,几十杆燧发枪在轮番开火。 纸皮袋装的定装火药,咬开,倒进去,塞进弹丸,压实,举枪,扣扳机。 熟练的枪手十息就能打完一发。不瞄准,对着雾里的人影打就行。倭寇的人影在雾里飘来飘去,有的在往前,有的在往后,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有枪子等着你。 “装好了没有?” “好了。” “打。” 枪响了。对面有人倒下,捂着腿,在地上翻来翻去。 护卫们轮换着来。前排打完了退到后面装弹,后排的顶上来接着打。 李慕烟看的热血沸腾,她从小习武,对于打打杀杀还是很感兴趣的。 “要不要冲上去?” 王景安一拍额头,自己这个娘子也太过彪悍了,文武双全。 “不行,子弹可不长眼,倭寇即便损失惨重,也要小心提防,这些人毫无底线,卑鄙无耻,喜欢偷袭。”王景安赶忙劝阻他。 刘璃和周婉清有些害怕,围绕在她身边。 “慕烟姐,咱们还是去房里吧。” “你们两个,胆子也太小了,也该锻炼下了。”李慕烟无奈,拉着她俩站在王景安身边。 “我的信条就是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我的每一个兵都很宝贵,能用枪解决的,绝不去近战。” 王景安继续说道:“倭寇渡海而来,咱们以逸待劳,还是伏击,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战斗快要结束了。” 护卫们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有人往雾里张望,有人在装弹药,有人靠着墙喘气。 第346章 惊现汉奸 倭寇想逃,结果后方也出现枪响。 战场上还活着的人不多了。倭寇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 战斗结束之后,护卫们开始清理战场。尸体从作坊门口一直延伸到滩涂边上,数了数,一百四十二具。 伤的有十几个,有的还能动,有的动不了,有的能说话,有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余的都趁乱逃走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百多人打三百人,全歼难度还是很大的。 一个护卫在滩涂边上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个人,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屁股撅着,一动不动。 护卫踢了他一脚,没动,又踢了一脚,翻了个身,两只手举起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日本话,眼睛闭着不敢睁开。 “大人,抓到一个活的。” 王景安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人。 矮个子,脸上全是泥,看不清长相,穿着一件竹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和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腰上挂着一把太刀,刀鞘上镶着铜片,铜片擦得锃亮,在一堆尸体和泥泞里格外扎眼。 “叫什么名字?”王景安问。 那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王景安,又闭上了,嘴里的日本话不停,像是在求饶,没人听得懂。王景安皱了皱眉,对护卫说:“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护卫把那人从泥里拖起来,拖到作坊后面的柴房里。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番严刑拷打,这人很痛快地招了。 对于倭寇,上什么刑法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大人,他叫岛田三四郎,是萨摩藩的武士。萨摩藩在九州岛最南边,离琉球近,离福建也近。岛田三四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奉藩主之命来福建沿海劫掠的,已经来了三年了。” 王景安问:“萨摩藩?是德川幕府管吗?” “岛田三四郎说德川幕府管不了萨摩藩,萨摩藩离江户太远,天高皇帝远。又说萨摩藩的藩主一直想扩大海外贸易,但幕府不许,外国船只能去长崎,其他地方不准去。萨摩藩不听,自己派船出来,名义上是劫掠,实际上是做生意,抢得到就抢,抢不到就买。” 王景安冷笑一声:“这明面上是做生意,实际就是海盗。” “是的,明面上买了生丝、瓷器、药材,运回萨摩藩,转手卖给其他地方,赚好几倍的利。很多时候也从事劫掠,遇到实力不强的,直接黑吃黑。” 王景安皱着眉头:“那怎么和林家牵扯上了?莫非是巧合?” 亲卫说道:“林家的造船作坊手艺好,造的船跑得快,萨摩藩想买林家的船,林家不卖。萨摩藩打过几次交道,林家不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想毁了林家作坊,让林家造不了船,然后把林家的工匠抓走,抓到萨摩藩去给他们造船。” 王景安站在那里听他说完,还是眉头紧皱。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点凉。 “就这么简单?总觉得哪里不对?” “岛田说这次来了两百多人,分坐七条船,在海上汇合的。带队的叫岛津忠恒,是萨摩藩藩主的家臣,上了岸让他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炮一响岛津忠恒就跑了,带着船跑了。岛田三四郎被丢下了。” “萨摩藩,岛津家。”王景安默念了一遍。念完了,没再说,走进了柴房。 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屋子半明半暗。 岛田三四郎被绑在柱子上,衣裳被扒了,只穿一条兜裆布,身上有血有伤有泥。 他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了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神怨毒地盯着他。 一条鞭子甩过去打在他身上:“还敢对大人无礼!” “果然是小日子,继续严刑拷打,让他吐干净。”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亲卫拿着口供过来:“大人,那几个俘虏里有一个汉人,他招了。” “招了什么?” “说是本地的造船作坊,眼红林家的生意,跑来勾结倭寇,把林家地形告诉了倭寇,还答应事成之后给倭寇分银子。倭寇抢林家的作坊,他们抢林家的客户。” 那个汉人蹲在墙角,衣裳被剥了,只穿一条中衣,头发散着,剃了倭寇头,头顶光溜溜的,后脑勺扎着一个小髻。一个汉人,剃了倭寇的头,穿着倭寇的衣裳,拿着倭寇的刀,来抢汉人的作坊,杀汉人的同胞。 王景安心底快要压抑不住暴怒,在这个时代看到了汉奸。 “你是哪家的?” “孙…孙家的人,孙记船厂的,孙德林是我东家。” 他一遍磕头一边求饶:“大人饶命,我说,我全说,孙德林说林家抢了他们好多生意,说林家造的船比刘家好,卖得比刘家便宜,客户都跑到林家去了。他说找了好几次林启,想合伙,林家不干。孙德林气不过,就找了倭寇,让倭寇来抢林家的作坊,抢完之后刘家出银子买下林家的工匠和图纸,还给倭寇分三成的利。”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拖下去,斩了。” 亲卫应了一声,把他拖到远处,没过多久,一声惨叫传来。 林风站在作坊门口,听见那两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他没有弯腰去捡,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脸色发白。林启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风旁边,也看着远处,什么也没说。 王景安转过身,走进作坊,走到林启面前。林启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王景安先开了口。 “是孙德林。孙家的人。” 林启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惊讶,像是听到了一个猜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被证实了。 “孙德林。”林启念了这三个字。 他长叹一声:“我猜过是他。去年刘家的船厂被抢,我就猜过。他来找过我,说要合伙,我没答应。他说福州的船厂都合伙了,就差你一家了。我说我不合伙。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林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今年开春,我作坊里的工匠走了三个。说是去了福州,孙家给的工钱比我家多一倍。我没拦,想走就走。走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以后想回来还回来。他们没回来。” 第347章 杀掉倭寇和汉奸 王景安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开这里。带着作坊的人,离开福建。” “也行,我打算在山东建一个造船厂,你去了就是厂长。” 亲卫头目走过来,站在王景安面前。“大人,岛田还活着,还有六个倭寇也活着。怎么处置?” 王景安说:“留着浪费粮食。” 亲卫头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王景安叫住他。“那个汉人呢?孙家的那个。” “已经杀了。” “岛田和那几个倭寇,也杀了。” 亲卫头目站住了,没有立刻走,犹豫了片刻。“大人,岛田是萨摩藩的武士,留着他也许有用……” “不留。”王景安打断了他,“杀了。一个不留。” 亲卫头目没有再问,走了。作坊后面传来几声惨叫,很短,像是被捂住了嘴,又像是来不及喊完就断了。王景安站在院子里,没有回头。 天快黑了。王景安走进林启的屋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林启靠在床头看着王景安,王景安看着林启,过了一阵开口了。 “孙德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有刀疤,有被木刺扎过的痕迹,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报官。让官府来查。” 王景安问他:“你信得过官府吗?” 又是一阵沉默。 他当然信不过。福建的官府,跟孙德林称兄道弟,跟刘德茂喝酒吃席,跟沿海的商人勾勾搭搭。 你报官,官先来问你,你得罪了谁,谁要害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人。查来查去,查到后来,案子不了了之。倭寇跑了,人证死了,物证没了,你还告什么? 林启不说话了,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又翻过去手背朝上,翻来翻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景安看着他,他知道林启在想什么,林启不是不想报仇,是不敢。 他一个船匠,拿什么去跟孙德林斗。孙德林有钱,有人,有关系。他有什么?他有手艺,有作坊,有几个跟着他干了半辈子的工匠。他斗不过孙德林。 “你不用管了。”王景安站起来,“我来处理。” 林启抬起头看着王景安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王景安没有等他,转身走了出去。林风站在门口,王景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林风看着王景安的背影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当天夜里,王景安叫来几个亲卫,让他们换了便装,骑快马去福州。 “找到孙德林。杀了他。不要留痕迹。” 亲卫头目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孙德林是谁,王景安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他点了几个人,换了衣裳,带了刀,骑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王景安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李慕烟还没睡,坐在床边等他。他进来,她看了他一眼:“都安排好了?” “好了,先睡觉吧。” 她紧促眉头:“很久没见到你有这么大杀意了,就算碰到女真鞑子,也没这样。” 他顿时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这是后世铭刻在血液里的仇恨,不仅仅是个人的,也是民族的仇恨。 “快睡吧,我累了。” 李慕烟没再问,把被子掀开,让他躺下。灯吹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都没有说话。窗外有虫叫,唧唧唧的,像在催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启起来的时候,王景安已经在院子里了。 “孙德林的事,办好了。” 林启愣住了:“他……怎么了?” “他勾结倭寇,杀了那么多人,实为叛国,理应处死。” 林启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弯了很久,久到林风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弯着腰,愣在那里不敢动。 “大人,我这条命是你的。作坊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王景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东西,过几天,跟我回山东。” 视线拉到山东,李信到山东的时候,是崇祯九年十月。 天已经开始冷了,官道两边的树叶落了大半,他从太原出发,走了一个多月,过了太行山,进了山东地界。一路上他把那本《经济入门》又翻了一遍,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几个地方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墨迹都被手指磨淡了。 到济南那天是下午。 总兵府的临时驻地在城东,三进的院子,门口没有匾额,只挂了两个灯笼。李信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把王景安的委任状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进去。 周勇在正堂见的他。 周勇正在看一份山东沿海送来的塘报,说这个月又到了几条洋船,税收多少,货物多少,账目多少。 总兵从山西早就派来一些账房,账本做的还不错,可惜自己一个大老粗,看着确实头疼。 李信进门的时候,周勇愣住了。 他以为上面会派个老人来,有经验、见过世面、能镇得住场面。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文书。 李信走到周勇面前,双手把文书递上去。“李信,奉总兵大人之命,来山东协助周将军。” 周勇接过文书,拆开,抽出来看了一遍。他看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打量着李信:“多大了?哪里人?” “在下二十八,河南杞县。” 周勇把文书放在桌上,请他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周勇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李信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周勇发问,像学生见了先生,不卑不亢,但很规矩。 周勇开口问道:“大人在信中说,你在大学堂学了几个月经济学,都学什么了?” “学了算术、记账、地理、农政,还有经济入门。” 周勇想了下:“经济我倒是知道,不过我对于这个实在不擅长,既然大人推荐你过来,相比你也有过人的本事,我还是擅长带兵打仗。” 第348章 李信来山东上任 周勇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李信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大人在信里说了,让你来了之后分管民政、屯田、仓库。山东这边事情多,千头万绪,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好缺个帮手,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情况再说。” 李信到济南的第三天,周勇让他去城外看看屯田的情况。 李信换了衣裳,带了两个亲兵,骑马出了城。城外是大片的田地,麦子刚种下去,还没出苗,地里光秃秃的,土是新翻的,可以看出,周勇带人来垦荒,也是下了大功夫。 远处还有大片没有垦荒的空地,叛军闹了一场,人口锐减,死的死,逃的逃。 周勇把这一片都开出来了,原来都是荒地,长满了野草。路两边的水渠是新修的,石头砌的,水不多,但还在流,细流涓涓的。 李信在地头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土散开了,不是粉末,是一粒一粒的。 这地肥力还不错,种上一季小麦来年收成少不了。 他把土拍掉,站起来,正要往前走,听见远处有人喊。 “怎么回事?” 护卫上前面看了看:“李大人,前面围着一群老百姓,好像死了一头牛。” 牛? 李信眉头一皱,对于地主来说牛都是很宝贵的,更别说老百姓了。 他带人上前,几个人在路边的田埂上吵吵嚷嚷的。一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头牛,牛不动了,肚子还在一鼓一鼓的,嘴边有白沫。 旁边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是个商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布匹和货物。 还有一个衙役,腰间挂着刀,手里拿着一条铁链,铁链没锁人,攥在手里,不时晃一下,哗啦哗啦响。 李信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事情的经过了解了个大概。 老汉在说,他的牛被商人的马车撞了,牛腿断了,站不起来了。商人说不是他撞的,是牛自己跑到路上来,他的马车躲闪不及才撞上的。 老汉说他的牛拴在地头,根本不会跑到路上去。商人说他的马车走得好好的,是牛突然冲出来。 两个人各说各的,都觉得自己有理。 旁边的商贩和百姓越围越多,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衙门那个衙役站在中间,看看老汉又看看商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里有人说了句:“去县衙告他!” 又有人说县衙收了商人的钱,不会替老百姓做主,说上次王家沟的人去告状,被县太爷打了二十板子撵出来。 还有人提高嗓门说去总兵府告,说总兵府专管不平事。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就炸开了锅,有人应和,有人迟疑,有人说试试也行。 老汉从地上站起来,他腿是软的,站了一下又蹲下去了。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有人牵着牛绳,牛还在地上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的白沫越来越多,肚子一鼓一鼓的,鼓得越来越慢,眼看就不行了。 老汉抹了一把眼睛,跟在人群后面往城里走,走得不快,腿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伤的还是老了。 商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哼了一声,把马鞭子往车上一扔,叫伙计把马车赶到路边,自己跟着进了城,他想看看这些泥腿子能告出什么名堂来。 衙役也跟在后面,铁链不晃了,攥在手里,走得不快不慢的。 李信跟在最后面,两个亲兵跟在他后面。他看着前面那群人,有老汉,有商人,有衙役,有围观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伙计,闹哄哄的,像赶集一样。 到了总兵府门口,老汉跪在台阶下面,后面的人也跪下了,跪了一片。 守门的兵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一个副将出来了。 他不是周勇,周勇今天去港口了,不在。副将姓赵,站在台阶上,问什么事。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有的说牛被撞死了,有的说县衙收了钱,有的说商人不认账。 赵副将听了好一阵才听明白,让他们推举一个能说清楚的人上来。 几个人把老汉推出来,老汉跪在台阶下,仰着脸看着赵副将,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累的,声音在发抖。 他磕磕巴巴地说:“大人牛是我们几家一起养的,我家出了大头,另外几家出的小头,专门耕地用的。没有牛,地就耕不了。地耕不了,明年就没有收成了。” 也算这人幸运,要是去县衙,按照明末县官的尿性,直接打一顿扔出去了。 赵副将皱了皱眉。 这是民事,总兵府不管民事。那是县衙的事,县衙判了,你往府里告,府里不管,就往臬司告。总兵府不管这个。他刚要开口说让老汉去府衙,人群后面有个人站了出来。 李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台阶下面,站在老汉旁边。赵副将认识他,是前几天来的那个河南人,总兵大人派来的,周勇让他分管民政。 他小声来到他身边附耳说道:“赵副将,既然百姓信任咱们,这是应该管,总兵大人对百姓看的很重,你应该知道的。” 赵副将脸上明显犹豫了很多:“可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是王景安写给周勇的信,信上有一句话:“山东民政,委李信处置,周勇不得干预。” 赵副将看了几眼,把纸还回去,没有再说话,退到旁边。 李信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让他起来说话。老汉站起来,腿还是哆嗦的。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李信上前一步扶起他。 “老汉姓王,叫王老四,家在城东三十里的王家沟。” “这牛是怎么死的?” “大人,牛被他的马车撞断腿,站不起来了,也救不活了,只能杀了。” 李信转头看向商人:“他说的是真的?” 商人站在那里,黑着脸,抿着嘴。 他没想到总兵府真的会接这个案子,更没想到接案子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第349章 李信断案 “你叫什么名字?”李信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的叫赵永昌。小的带着几个伙计,从山西过来,做布匹生意的。” “那你撞了牛为何不赔?” 赵永昌一脸冤枉地狡辩:“那不是我撞的,是牛自己冲到路上来的。” “有谁看见?” “我这几个伙计都看见了,他们都可以作证。” 李信转头看着老汉:“那谁能给你证明?” 王老四还有些胆怯:“大人,我儿子看见了,他当时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从路上过来,牛拴在地头,根本没有冲到路上去,是马车下了路撞的牛。” “你儿子在哪?” “在村口等着,不敢来总兵府,怕被衙役抓。” 赵永昌一脸得意的样子,这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你怎么断案。 李信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赵永昌,又看了一眼王老四。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在场人都没想到的话。 “赵永昌,你从山西来,认不认识王景安王总兵?” 赵永昌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做布匹生意,从山西进货,拿到山东来卖。他当然认识王景安,不是认识本人,是认识那个名字。 在山西做生意的,没有人不知道他,王总兵做的就是最大的生意。王家的生意遍布整个北方,甚至草原人都和他有很多生意来往。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李信看着他的脸色,他回过头对赵副将说:“去把王老四的儿子接来。” 赵副将点了两个兵,骑快马往城东跑了。 李信慢悠悠的来回走着,一边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王大人可是爱民如子,要是让他知道百姓被欺负,你说会怎么办?” 人群没有散,都在等着看热闹。赵永昌的脸色越来越白。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赵副将带着一个年轻人回来了。 年轻人十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脚上一双草鞋,草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脸上有泥,手上全是冻疮,站在台阶下不敢抬头。 李信让他过来:“年轻人,实话实说,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大人,马车是从那边过来的,我家牛拴在地头,离路边有一段距离,马车忽然下了路,直直地朝牛撞过去。那个赶车的,肯定是故意的。”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看着人贼眉鼠眼的,想不到这么坏。” “这些商人就知道欺负咱们老百姓,官商勾结,我看这老汉悬了。” 赵永昌脸色变得惨白,尖叫一声:“你血口喷人!” 李信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问年轻人:“有没有看清那个赶车的人。” 年轻人头低得更低了,指了指赵永昌身后的伙计:“那个就是。” 那个伙计往后退了一步,赵永昌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凶,像要把他吃了一样。 李信看着赵永昌:“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永昌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忽然从怀里扔出五两银子。 “赔你的牛钱,不过这牛可得给我。” 老汉愣了一下:“这根本不够买一头牛的。” “怎么,在山西五两银子就能买一头牛,在你这就买不了了?” 看着赵永昌还在狡辩,李信都看不下去了:“山西是靠近草原,大量牛羊进入市场,价格才打下来,山东如今到处缺牛,现在价格都到十两银子。” 赵永昌脸色变了下,又扔出五两银子。准备让伙计拉着牛尸体走,心想卖点牛肉也能回点本。 “慢着。”李信拦住他。 “大人还有什么事?这银子也赔了,这牛总该归我了”赵永昌奇怪的问道。 “牛你不能带走。” “为甚?” “这牛是你撞死的对吧?”李信反问他。 “对啊。” “你开始狡辩我就不追究你了,设想一下,你这次撞死的不是牛,你撞死的是这少年的爹,你赔钱以后他的尸体也拉走?” 周围瞬间安静了,赵永昌直接呆住了。 这他娘的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鉴于你是恶意撞死牛,最少三倍赔偿。” 赵永昌自然是不乐意,怒气渐渐上涌:“大人,我也不只是一个小商人,我和孔家都有生意来往。” “孔家也得讲理是不是,按照大明律,你这种行为都能判刑了,你想陪银子还是蹲监狱?”李信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 赵永昌的脸色和变色龙一样,来回转变,最终扔下二十两银子,带着随从灰溜溜的走了。 人群欢呼起来。有人喊青天大老爷,有人喊总兵府万岁。王老四跪在地上磕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那几个合养牛的百姓也跪下来一起磕头。 李信扶起他们:“乡亲们,你们应该感谢的是王总兵。” 不得不说,李信还是很有造反天赋的,这么早就知道收买民心。 李信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 银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数都没数,递给王老四,让他拿回去,跟几家人分了。又告诉他,牛死了,再买一头。买牛的钱要是不够,来总兵府找他。 王老四接过银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银子上,把银子都打湿了。他又跪下来要磕头,李信扶住了他。 “不用磕头。总兵大人说了,这不是他的恩典,是你们该得的。” 王景安到济南的时候是十一月初。 从福建回来,一路坐船,走海路到胶州湾,再从胶州湾坐车到济南。 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船在海上晃了十来天,上岸之后又晃了好几天,李慕烟晕船晕得站不稳,周婉清也吐了几回,刘璃倒是一点事没有,在船上该吃吃该睡睡。 王景安取笑她:“想不到我的女武神也会晕船啊。” 李慕烟白了他一眼:“我又不会水,晕船怎么了?” 到了总兵府门口,周勇带着人出来迎接。 王景安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见周勇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棉袍,瘦高个,面容清秀,站在台阶下面垂着手,不往前挤,也不往后躲。 第350章 视察港口 周勇说:“见过大人。” 李信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李信见过总兵大人。” 王景安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把李慕烟从车上扶下来。 李慕烟脸色发白,脚下虚浮,李信往旁边让了让,垂手站着,不抬头不看人,等几位女眷都进了门,他才跟在最后面走进去。 进了正堂,王景安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勇站在左边,李信站在右边,其他将领和幕僚分列两侧。 王景安把茶碗放下,看了周勇一眼:“港口的事怎么样?” 周勇说:“钱桃李在管,这个月到了几条船,荷兰的,英国的,还有两条葡萄牙的,税收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他眉头一皱:“说了多少次了,这叫治安管理费,税收这个词多么惹人非议,以后可千万记住了。钱桃李能力不错,以前当个县令算是大材小用了。” 周勇擦了一把冷汗:“属下失言,还请大人责罚。” 王景安摆摆手:“垦荒怎么样了?” “秋收已经完了,收成比去年好,新开的地也种上了麦子,明年开春再看,我还令人种了很多土豆,估计到了明年,粮食供应不是问题。” 王景安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李信来了之后,做得怎么样?” 周勇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信,又看了一眼王景安,把牛的事说了一遍。 “做的不错,民心失之易,取之难,看来让你来山东是对的。”王景安连连赞赏。 李信连忙站出来说:“大人过奖了,我以前经常和这些奸商打交道,清楚他们的勾当。” “百姓遭受苦难更多,我一直以来都更加偏向百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我要实行的就是天道,你做的很好。” 安顿好后,立刻带人去了港口,毕竟这才是最重要的。 钱桃李在港口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站在栈桥的尽头,海风吹得他的袍子贴在身上,露出里面厚厚的棉袄。他伸着脖子往海面上看,看见了一艘船,船不大,是总兵府自己的船,从胶州湾那边过来的。 船靠岸的时候,钱桃李迎上去,王景安从船上下来,踩着栈桥的木板上,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景安穿着便服,身后跟着林启和林风。 林启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吊着一条布带,走得不快,眼睛一直在看四周。 林风跟在父亲旁边,也在四处乱看,看栈桥,看仓库,看远处海面上停着的几艘洋船。 “见过大人。”钱桃李上前行礼。 “济世兄,吹了这么久海风,黑了不少。你做的很好,这段时间贸易量越来越多,我给你带了个人来。” 钱桃李看到后面的人,连忙问道:“莫非这就是大人信中提到的造船大师?” 林启赶忙上前说道:“承蒙大人救命之恩,小老儿不过是有点造船的手艺罢了。” “行了,也别谦虚了,这位是林启,福建来的,你带他看看港口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能建船厂。” “林师傅,你要多大的地方?” 林启大体看了下四周:“要看木材怎么运。” 钱桃李又问:“从福建运木材来,太远了,山东本地有没有合适的木材?” 他摇摇头:“山东没有,船要用的木头福建才有,马尾松、杉木、樟木,山东不长这些树。” 围着港口转了一圈,王景安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林启站在他旁边,左肩还吊着布带,右手扶着栈桥的木桩。 那种宝船,郑和下西洋的那种,你能造吗?” 林启沉默了片刻:“能。但造出来,不是原来的那种。”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他,他继续说下去:“郑和的宝船,图纸早就没了。永乐年间的船,跟现在的不一样,龙骨多大,桅杆多高,用多少料,没人知道。我只能按我的法子造,我虽然没造过那么大的,只要银子够,造船工匠多,总会能研究出来的。” “可以先造一条小一点的,需要多久?” 林启低头默默算着:“这个时间肯定少不了的。” 他扳着手指头,“龙骨要用杉木,福建产的杉木,长十几丈,从山上砍下来,晾干两年,才能用。船舷要用樟木,防虫,耐腐。桅杆要用马尾松,高十几丈,直径一尺以上,这样的松树要长一百多年。” 说到这里了停一下,看着远处的海面。 “龙骨两年,桅杆两年,船舷一年,其他的杂木一年。光备料,就要三四年。造船,又要一年。一条宝船,从备料到下水,五年打底。” 他顿了一下,“这是木材现砍、现运、现晾的情况。要是木材已经备好了,能快一点,快不了太多。造船这种事,急不来。” “我听说西方船只主要橡木,咱们要不也用橡木?” 林启摇了摇头说:“橡木重,硬,做龙骨不如杉木韧,做桅杆不如松木轻。西洋人用橡木造船有他们的道理,他们的船在海上跑得慢,打得稳,不怕撞,不过缺点就是灵活性差。” “要是建立烘干房呢?” 林启愣了一下:“烘干房?” 王景安说:“就是盖一间屋子,底下烧火,把木头放在里面烤。把木头里的水分烤出来。” 林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大人,造船的木头,不能用火烤。” “为什么?” 启蹲下来,从栈桥边捡起一块木头,是潮水冲上来的,巴掌大,已经半烂了。 他把木头在海水里洗了洗,洗掉表面的泥沙,露出一层灰白的木纹。他把木头递给王景安。 王景安接过去,木头很轻,表面摸上去是软的,手指一按,按出一个浅坑。 “这是楸木,本来是好木头,造船也能用。”林启指着木头上的纹路,“你闻闻。” 王景安把木头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酸腐的味道,和烂菜叶差不多味道。 第351章 赵永昌的报复 林启说:“木头泡在水里,水进了,又出去了,进进出出,木头就烂了。木头里的水分不出去,就叫水线。水线越多,木头越容易烂,越容易裂,越容易变形。造船用的木头,不能有水线,不能有裂,不能有疤,不能有虫眼。一根木头从山上砍下来,要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自己干。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水汽自然从木头里渗出来,渗干了,木头就稳了。这叫走性。木材走了性,才能造船。不走性,一造进水里,木头扭曲胀裂,船就漏。走性要走两三年。走不到时候,木头里的水汽没走干净,船下水走不了一年就散架。” “我听说西方很多都用人工烘干。” 林启站在那里,右手还按着肩膀,听王景安说西方人用烘干木头造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造了半辈子船,从福建到广东,从广东到浙江,见过的船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听说过谁用火烤木头造船的。 但既然他这么说,肯定不会拿自己寻开心。 王景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是你孤陋寡闻。是路子不一样。欧洲的造船法和我们不一样,木材处理也不一样。他们用烘干法,我们用自然晾干法。各有各的道理。不是谁对谁错。” 他轻叹一声,这个时代创新太少了,都是继承前人的手艺,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鼓励创新。 王景安忽然开口了:“我见过一种船。” “什么?” “西洋船,叫盖伦。西班牙人的,葡萄牙人也有,英国人、荷兰人也有。船身长,首尾高,船舷低,船尾宽,船首尖。帆多,桅高,跑得快。炮也多,船舷两边开炮窗,一层不够开两层,两层不够开三层。一炮打过来,能把咱们的船打得稀烂。” 王景安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我想造一条那样的船。盖伦船。造一条比西洋人更好的盖伦船。炮多,帆多,跑得快,跑得稳。在海上碰到红毛鬼子,不用躲,不用跑,能跟他们面对面地打,堂堂正正地打。 林启愣住了:“大人,我没见过那种船。你见过?” “我见过图纸。尺寸、结构、帆装、炮位,我都见过,记在脑子里了。”王景安顿了顿,“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条那样的船。小的,用木头做的,这么大。” 这其实是他后世没事瞎琢磨的,纯属个人爱好。 王景安在济南住了三天。头一天看了港口,第二天看了船厂的选址,第三天在总兵府正堂召集周勇、钱桃李、李信、林启几个人议事。 他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张纸:“第一,拨银十万两,建船厂。第二,招募西洋造船工匠,不限国籍,不限人数,会造船的都要。第三,林启为船厂监工,总揽造船事务。周勇负责筹备木材和石材,钱桃李负责港口配套和后勤保障,李信负责账目和银两调度。” 李信问道:“十万两够么?我看这造船厂规模小不了。” “不一定够,先花着,不够再加。” 钱桃李问道:“那上哪找这些人?” “去广州、澳门、福建,那些地方洋人多,会造船的也不少。花重金请,来回路费报销,安家费另算,在船厂干活期间包吃包住,月银从优。” 林启始终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王景安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来想了一下。“大人,西洋工匠来了,言语不通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找几个翻译就行。” 王景安话锋一转,脸上带着些杀气:“我在福建看到有倭寇的踪迹,开始组建水军,沿岸巡逻,误导倭寇,杀无赦!” 周勇心中一惊,这样残酷的命令,可是很少下达。 作为军人的本能他还是站起来:“领命!” 这时候,曲阜孔府的偏厅里,赵永昌正跪在地上哭。 他从山东回来以后,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李信把他的供状存在了总兵府,他在山东的客户听说了这件事,纷纷跟他断了往来。 几个老客户跟他说,不是不帮你,是不敢,总兵府盯上你了,谁跟你做生意谁倒霉。 他从山西运了一大批布匹来,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钱垫进去了,货出不来,急得满嘴燎泡。他想来想去,想到了孔府。 孔家是山东最大的地主,衍圣公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连朝廷都要让三分。王景安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总兵,总兵管得了孔家吗? 管不了! 赵永昌跪在孔府偏厅的地上,面前坐着一个中年人,姓孔,叫孔尚贤,是衍圣公的远房族弟,专门替孔家打理外面的生意。 赵永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不敢说自己的伙计故意撞死了王老四的牛,只说是马车不小心碰了一下,赔了银子,对方还不依不饶,总兵府有人逼他写了供状,按了手印,存了案底,他在山东的生意全完了。 他说着说着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孔尚贤端着一碗茶坐在那里听着,没有插话,茶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拿茶碗盖在碗口上,声音不大,但盖得严严实实。 “总兵府管得也太宽了。民事是县衙的事,臬司的事。他一个总兵,管打仗的,管到民事上来了。还逼人写供状,存案底,这叫什么?这叫越权。” 赵永昌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眼巴巴地看着孔尚贤。孔尚贤没看他,看着桌上的碗,盖子在碗口上盖得严丝合缝。“你先回去。这件事,我知道了。” 赵永昌千恩万谢地叩了头,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孔尚贤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赵永昌出去的背影,把门帘子晃了几下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走出偏厅,往后院去了。这件事不能等,王景安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从港口到船厂,从船厂到民政,从民政到案子,再过几天,总兵府就该管到曲阜来了。 第352章 孔家发难 赵永昌在曲阜等了五天,孔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住在南门外的客栈里,每天一早起来就去孔府门口转一圈,门房每次都跟他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他回去了,第二天又来,门房还是那句话。 到了第五天,他实在等不了了,客户的催款信已经来了三封,仓库里的布匹积压着卖不出去,再拖下去他就得贱卖,贱卖了就是白干一年。 “收了老子的钱,不办事,这孔府人还真是缺德。” 他暗自骂了几声,却也毫无办法。 他在客栈里坐了一夜,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孔尚贞。 孔尚贞是孔尚贤的堂弟,衍圣公的远房侄子,二十出头,在孔家排不上号。没有官职,没有差事,没有功名。 他有一个好处,他是孔家的人。 在曲阜地面上,姓孔就是最大的本钱。 孔尚贞每日在曲阜城里闲逛,吃酒赌钱,养鸟斗蛐蛐,无所事事。 他有一个毛病,抽鸦片。 赵永昌早就听说了,孔家上下都抽,抽得最凶的就是这个孔尚贞,连衍圣公都管不了他。 赵永昌在东门外的烟馆里找到孔尚贞,他正躺在里间的榻上吞云吐雾,眯着眼,脸上的表情像泡在温水里,舒坦得不行。 听见有人进来,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认出是赵永昌,也不起来,懒洋洋地说了句:“赵老板,你怎么来了”。 赵永昌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的,递到他面前,让他看。 孔尚贞坐起来,扒开油纸,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坨,鸦片膏,用上好的烟土熬的,黑得发亮,闻着有一股甜腻腻的气味。 孔尚贞的眼睛亮了,伸手想去摸,赵永昌把油纸合上了,塞回怀里,孔尚贞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带着不愉之色看着赵永昌。 “赵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永昌心底暗笑,还是这条路子好走。 “十斤上好的烟土,熬好的膏子。值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 孔尚贞眼睛眯了起来,他靠在榻上看着赵永昌看了好一阵,低声问道:“你要什么?” 赵永昌把孔尚贤迟迟不动手的事说了一遍。 孔尚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直不掺和家里的事,不是不想掺和,是管不了。 孔尚贤管着外面的事,他说了算,他不放话,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但赵永昌的话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在烟馆里躺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拐进了孔尚贤的书房。 孔尚贤正在灯下看账本,孔尚贞进来也不坐,站在书桌前把赵永昌的事又说了一遍。 孔尚贤听完抬起头看了看他,皱了皱眉:“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孔尚贞说:“我不是管。我是替赵永昌传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总兵府手里栽了跟头,在山东做不了生意了。他不求别的,就想让总兵府别再盯着他,让他把仓库里的货卖掉就行。” 孔尚贤看着账本,手指在纸页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孔尚贞。 “你告诉赵永昌,他的事,我知道了。让他等着。” 孔尚贞站着没动。孔尚贤问他还有事吗,他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刚走出房门,从怀里掏出来:“划算!这点事白得一包大烟,这赵永昌真是个傻子。” 赵永昌在客栈里又等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伙计来告诉他孔尚贤还是没有动静。 赵永昌坐在客栈的床上,他想不明白,孔家为什么不动,他给孔家送了那么多礼,跟孔尚贤喝了那么多酒,跟孔尚贞称兄道弟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一句话都不肯替他说。 孔尚贤没有亲自出面。他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但字字斟酌。 改了三次,用了两张纸。 第一张写满了,不满意,揉了。第二张写了一半,又揉了。第三张写成了,放下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信上说的是山东总兵王景安在胶州湾私开港口,与海外商人贸易,违背朝廷海禁之令。 又说王景安在山东强占民田,逼迫百姓为其屯田,不从者即被拘押。又说王景安穷兵黩武,招募无赖编练新军,耗费钱粮无数,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一句是总兵之权,掌于一地军务。今王景安越权逾矩,侵夺民政,私开海禁,与民争利。山东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臣虽不在其位,不敢不告。 孔尚贤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呈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唐大人亲启”。 唐世济是温体仁的人,跟孔家往来多年。孔尚贤知道这封信送到唐世济手里,就会送到温体仁手里。 送到温体仁手里,就会送到朱由检的案头。他没有署名,只盖了自己的私印,一个孔字,这个字比任何署名都好使。 他又拿起笔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写给了山东巡抚颜继祖。内容比前一封短多了。 “王景安在山东横行不法,曲阜百姓人人自危。衍圣公府上下惶恐,不知明日之事。望大人主持公道,以安圣人之裔。”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信封上写了“颜抚台亲启”,叫来管家让他派人送去济南。 孔尚贞在自己屋里也写了信,不是给巡抚,是给几个交好的地方官员。 信写得不长,说王景安在山东与民争利,曲阜的商户叫苦连天,有个商人叫赵永昌,从山西来,在曲阜做生意,被总兵府的人敲诈勒索,逼写了供状,存了案底,生意做不下去了,一家老小快要饿死。 请大人明察! 信写完了,孔尚贞看了两遍,觉得“快要饿死”四个字写得不够惨,又改成了“眼看就要饿死”。 改完了封好火漆,叫来随从让他送出去。随从问送到哪里,他说都察院、通政司、兵部、礼部,各送一份。随从抱着信走了。 前后几天,京城里几个衙门都收到了曲阜来的信,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第353章 十宗罪 唐世济把信看了两遍,揣进袖子里,进了内阁。 温体仁正在批折子,唐世济把信放在他桌上。温体仁看完,没有表情,把信还给唐世济。 唐世济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该怎么做?”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唐世济懂了,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温体仁一个人坐在内阁值房里,把那封信又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了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山东巡抚颜继祖收到信后,坐在签押房里把那封信看了又看。他知道王景安在开港口,知道王景安在屯田,知道总兵府在干涉民政。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一直没吭声。不是不想吭,实在是不敢。 耿仲明叛乱的时候,杀的文官可不止一个。 王景安手里有兵,背后有山西的银子,朝堂上有温体仁盯着,他一个巡抚夹在中间,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高起潜怎么死的,他也暗自猜测, 现在孔家来信了,他不能再不说话了。 他把信收好,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给朝廷写了一份折子。 折子里没有说王景安不好,只是把山东的情况如实禀报。 说胶州湾有海船往来,说是商船,但挂的是外国旗。说济南府有人告状,告到了总兵府,县衙不管。说曲阜一带百姓不安,衍圣公府也受了惊扰。 请朝廷明示,山东的事务,到底该听谁的。 折子写完了封好火漆,叫来师爷让他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师爷接了折子要走,颜继祖又叫住他说:“慢点送也行,不急。” 师爷愣了下,点了点头,把折子揣进怀里,出了签押房。 他知道大人也在犹豫,在两边摇摆,他没有八百里加急,也没有慢慢送,选了折中的法子,派了个亲信骑快马送进京城,不快也不慢。 朱由检的病还没好利索。高迎祥被凌迟之后他精神了一阵,皇太极称帝的消息又把他打回了床上。 太医说不能操心,不能动怒,不能受刺激。可他是皇帝,不操心不动怒不受刺激,这皇帝还怎么当。他歪在炕上看了几份折子,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放下,拿起山东巡抚颜继祖的折子,看了起来。 朱由检看完以后,手指捏着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折子放回桌上,闭上眼:“朕知道了。” 太监在门口站着没听清,又不敢问,退了出去。 朱由检一个人歪在炕上,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屋里暗了,他没有叫太监点灯,在黑暗里躺着。 朝会那天的天气不好,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响。 大臣们站在金銮殿上,靴子上都沾了泥水,有人偷偷跺脚,想把泥甩掉,又不敢动作太大。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还是不好,白里透着青,眼下的乌青用粉遮了遮,遮不太住,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太医用了几次药都不管用,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全是折子,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朝会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大事,兵部说了说辽东的情况,户部说了说太仓的银子。朱由检一一应了,声音不大,但还算稳。雨下得大了些,打在殿外的瓦上,哗哗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这时候,一个给事中站了出来。 他姓陈,叫陈荩,是福建人,崇祯七年的进士,在都察院当给事中才一年多。此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朝堂上存在感不高,站在人群里你找不着他的那种。 今天他站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跪下去,声音洪亮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声音。 “臣,都察院给事中陈荩,有本奏。”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讲。” “臣劾山东总兵王景安,十大罪状。第一,私开海港,与海外番邦贸易,违背朝廷海禁之令。第二,强占民田,以屯田为名,行圈地之实,山东百姓流离失所。第三,越权逾矩,侵夺民政,以军法治民,以总兵管县衙。第四,穷兵黩武,招募无赖编练新军,耗费钱粮无数。第五……”’ “够了。”朱由检打断了他。 “臣还有……”陈荩还要继续念。 陈荩跪在那里,折子还举在头顶上,没放下来。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陈荩跪着往前膝行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臣有证据。山东巡抚颜继祖有折子,奏明王景安在胶州湾私开港口,与番邦贸易。曲阜衍圣公府亦有信函,言王景安在山东强占民田,百姓敢怒不敢言。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开始有人小声说话了,议论纷纷。 朱由检没有看陈荩,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人群前面的温体仁身上。 这么多同时上书弹劾一个总兵,他本能感觉不对劲。现在不是刚登基那会,被忽悠了这么多年,也能看出点门道来。 温体仁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在温体仁身上停了几息,收了回来。 “陈荩,还有没有别的。”朱由检还是开口问道。 陈荩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把折子翻到第二页,接着念:“回禀陛下,王景安所犯下的罪过可不止这几条。” “第六,豢养私人,护卫亲兵逾制,装备精良胜过朝廷禁军。第七,私造火器,擅造火炮火铳,未经工部核准。第八,收买人心,以粮赈灾,以银贷民,使百姓只知有王总兵,不知有朝廷。第九,结交近侍,与宫中太监往来密切,意图不明。第十……” 陈荩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第十,心怀不轨。总兵王景安在山西、山东两地经营多年,积蓄钱粮,招揽人才,其志不在小。臣奏请陛下,速治王景安之罪,以安天下之心。” 第354章 皇帝下旨斥责 这话说的就有点诛心了,这么顶大帽子扣到头上,一般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再狠一点的,一句帝王之相,王八之姿,有哪个皇帝听了不会起猜忌之心? 他念完了,折子还举在头顶上,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荩,看着那份折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福建人?”朱由检问。 陈荩愣了一下。“臣祖籍福建。” “你见过海吗?” 陈荩又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朱由检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荩身上移到温体仁身上,又从温体仁身上移到唐世济身上,从唐世济身上移到其他大臣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别过脸,有的人跟他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他不是笑陈荩,是笑他自己。 “朕知道了。”朱由检说,“王景安的事,容后再议。退朝。” 朱由检站起来转身走了。 太监喊了一声退朝,大臣们跪了一地。 陈荩还跪在那里,折子还举着。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他才站起来,把折子收进袖子里,退到一边。 他的脸色不太好,本来他是红脸膛,现在发白,白的发青。 圣旨到济南的时候,王景安正在船厂的工地上看地基。 林启蹲在地上用木尺量一个坑的深度,坑是刚挖的,用来立船坞的桩子。 林风在旁边扶着木尺,父子俩一个量一个记,配合得很默契。 王景安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传旨的太监站在工地上,黄绫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念得很快,大意是说王景安在山东操切行事,侵夺民政,私开海港,着即改正,收敛约束,勿再越规。 王景安跪着听完了,磕了个头,双手接过圣旨站起来。 太监看着他等他说话,他沉默了片刻。“臣领旨。” 太监点了点头,转身上马走了。 王景安把圣旨递给旁边的亲卫:“拿回去收好。” “大人,这放哪里?” “随便。” 李慕烟有些担忧:“夫君,这是朝廷对你起了猜忌之心。” 王景安冷笑一声:“当今这个天子,志大才疏,疑神疑鬼性格却越来越重了。” 过了几天,曲阜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孔尚贤的管家,姓孙,带着二十几个庄丁,穿着统一的青布衫,腰里别着短刀,坐着骡车来的。 到了船厂工地,孙管家站在车辕上,扯着嗓子喊:“这块地是孔家的,孔家的地契是从官府手里买的,白纸黑字红印,谁也赖不掉。” 林启从工棚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孙管家没有说话。林风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块刨了一半的木板,也看着那些人。 孙管家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林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不是管事的?” 林启说道:“我不是,管事的在城里,不在工地上。” 孙管家拿出一张纸,一把排在他胸口:“我不找你,找管事的,等他回来告诉他,这里,是孔家的!” 纸掉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身带着庄丁走了。骡车在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从工地门口一直碾到远处的大路上。 林启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纸是地契,写着这块地属于孔家,从某年某月某日买下,四至分明。 林启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林风。 林风看了一眼:“爹,这孔家来者不善,该怎么办。” 林启把地契折好揣进怀里:“等大人来了再说,工期还是很紧,得先把船厂盖起来再说。” 王景安当天就知道了。李信来报的,他把地契的抄本放在王景安桌上,说这是孔家的地契,去衙门查过了,是真的。 王景安拿起来看了看:“这块地是从官府手里买的,契书上写着官地,怎么又成了孔家的。” 李信看了看说道:“孔家的地契比大人的早三年,官府的契书上可能漏了。” “你相信么?” 李信苦笑着摇摇头:“这很明显就是冲大人来的,这里原来荒芜人烟,是个废弃的码头,俗话说,树大招风,在山东,孔家的话有时候比圣旨都好用。”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信行礼告退后,李慕烟从屏风后面出来。 她眉头紧蹙,问道:“夫君,要不把这块地给他们吧,咱们再寻一块就是。” “这时候不能开头,低头服软了,以后我怎么在山东立足?” “可是孔家可是传承千年的世家,他们自己都说天下只有两个半家族,一个曲阜孔家,另一个是龙虎山张家,最后半个才是当今皇家。” 王景安轻抚她的手安慰道:“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孔家为何偏偏和我过不去?就只是为了这个码头?” “难道不是为了银子?” 王景安摇摇头:“我怎么说也是手握实权的总兵,孔家的财富经历千年积累,可以说是富可敌国,怎么会单单为了这么个小小的码头与我为敌?” 周婉清突然说道:“景安哥,会不会和你在山西办的学堂有关?” 王景安抚掌赞叹道:“到底是出身名门世家,聪明人。” 李慕烟眉头一皱:“你这是说我笨了?” 周婉清挽着她胳膊笑道:“姐姐最聪明了,肯定想到了,只是不想说罢了。” 李慕烟叹息一声:“从你在山西搞新式学堂,打破儒家传统教育那一刻起,我就想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当今天子还是心向孔家的,这么早对上孔家,是福是祸还未知……” “福祸相依,这一天我早预料到了,孔家既然出手了,那我也不能不接招啊,更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孔家又来人了。这回不是管家,是孔尚贞亲自带着人来的。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宝蓝色的绸袍,腰上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瓦楞帽,帽檐上嵌着一块白玉,光是这派头,就挺唬人。 第355章 暴打孔尚贞 后面跟着几十个庄丁,比昨天多了一倍,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棍棒,吵吵嚷嚷的,把工地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孔尚贞骑在马上没下来,让庄丁把工地围起来。 庄丁们散开,站在工地四周,把出入口堵住了。 有几个庄丁走到工棚前面,把林启晾在外面的木头踢倒,木头滚了一地。 林启从工棚里出来,看着被踢倒的木头没有说话,弯腰去捡,把木头一根一根扶起来,放回原处。 孔尚贞坐在马上低头看了看他,鼻孔里哼了一声,策马转身,沿路走了。庄丁们跟在后面,走得乱七八糟,队伍拉得很长。 李信到工地的时候,孔家的人已经走了。林启坐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刨子,在刨一根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翻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堆。 “林大师,你受委屈了。” 林启摇摇头:“大人救了我一命,这些都是小事。” 过了几天,孔尚贞又带人来了。 “把他们的东西都给我砸了!”孔尚贞在马背上喊。 庄丁们举着扁担和铁锹冲进去了。 有人把架着的木头推倒了,木头滚了一地;有人把刨子、锯子、墨斗从工棚里扔出来,扔在地上摔得稀烂;有人把砌了一半的墙推倒了,砖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林启从工棚里出来,被一个庄丁推了一把,踉跄了好几步,林风从后面冲上来扶着,才没摔倒。庄丁还要动手,被孔尚贞喝住了。 “打老头子算什么本事?砸!砸完了走!” 庄丁们继续砸。 打完了想走,他们没走成。 一群士兵从路两边出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前后左右都有,黑压压的一片,把工地围了个严严实实。 孔尚贞骑在马上,脸色变了,想拨转马头走,前面有人拦着。往后走,后面也有人拦着。左右都是人,一个挨一个的,围成一个圈,把孔尚贞和他那五十多个庄丁围在了中间。 庄丁们不砸了,扁担和铁锹举在手里,不知道是该放下来还是该举着。士兵没动,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 王景安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孔尚贞马前,抬起头看着他。孔尚贞骑在马上低头看着王景安,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王景安先开口了。 “你是谁?” 孔尚贞愣了一下,他是孔家的人,在曲阜地面上,没有人不认识他。 这人问他你是谁,不是不认识他,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脸涨红了,从马上跳下来,站在王景安面前,比王景安矮了半个头,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人,往前迈了半步,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了。 “我是孔家的人!衍圣公府孔尚贞!这是孔家的地!你占了我们孔家的地,还问我是谁?” 孔尚贞气的头上青筋直跳,大声喊道。 王景安看着他,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卫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什么他妈孔家?这些人闯进工地,打砸抢烧,跟土匪有什么两样?拿下。” 亲卫们拔刀了。 刀出鞘的声音很齐,刷的一声,庄丁们手里的扁担和铁锹在刀面前像小孩的玩具,有几个机灵的扔了家伙蹲在地上,举着双手不动了。 有几个想跑,被士兵拦住,一脚踹在腿弯上,跪在地上。有几个还敢反抗,举起铁锹要打,刀架在脖子上了,铁锹举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孔尚贞被两个亲卫按住了。他挣扎着,绸袍皱了,玉带歪了,瓦楞帽掉了,帽檐上那块白玉飞了出去落在泥地里,滚了几下沾满了泥。 他的头也散了,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另外半张脸,涨得紫红,眼睛瞪得铜铃大,嘴里还在喊。 “我是孔家的人!你们敢打我!你们不怕衍圣公吗!不怕朝廷吗!” 王景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孔尚贞跪在地上,浑身泥,头发披散着,绸袍上全是土,玉带断成了两截。他仰着脸看着王景安,嘴巴张着还在骂。 王景安蹲下来,跟他的目光平齐。 “孔家?我不认识什么孔家。我只看到一群土匪三番五次来我的工地闹事,打砸抢烧。按照大明的律法,该打。” 他站起来,对亲卫说了一个字。“打。” 亲卫把孔尚贞按在地上,举起了巴掌。 第一个巴掌落在脸上,清脆的声音在工地上炸开。 第二个巴掌落在另一边脸上,声音更脆。 这样一看就对齐了,一边肿算怎么个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下接一下的,孔尚贞的脸肿了,嘴角流出血来,牙齿松动了,他想骂人,嘴巴张不开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他的眼睛还是瞪着的,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亲卫的手停了,看了看王景安。 “继续。” 亲卫又举起了手。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孔尚贞不再挣扎了,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张着发不出声音,眼睛半睁半闭的不动了。 亲卫的手停下来,又看了看王景安。 “够了。” 亲卫松开了,孔尚贞瘫倒在地上。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面团,眼睛挤成一条缝,嘴歪向一边,嘴唇上全是血。绸袍上沾满了泥和血,玉带的碎块散落一地。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跟死人也差不多了。 别说外人了,就是他妈见了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些庄丁早就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了,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发抖,有几个裤裆湿了一片。 王景安看着趴在地上的孔尚贞说:“回去告诉你们东家。这块地,是总兵府从官府手里买的,契书白纸黑字,红印盖着。谁来闹事,我都当土匪办。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第356章 衍圣公出场 他转身对亲卫说:“把他们轰出去。” 亲卫们把庄丁一个一个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推。 庄丁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了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最后两个亲卫把孔尚贞从地上拖起来,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歪歪斜斜的痕迹。 亲卫把他扔在路边的沟里,沟不深,有半人高的枯草,他掉进去,被草遮住了,看不见了。几个庄丁跑回来把他从沟里捞出来,架着他往曲阜方向走了。 孔尚贞是被庄丁们抬回孔府的。 他躺在门板上,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眼睛挤成两条缝。 孔尚贤站在二门里头,看见门板抬进来,他的脸白了。心中暗自侥幸,老话说的枪打出头鸟说的不错啊,古人诚不欺我。 看着他这惨样,心里也是暗自解恨。 平日里不让我插手家族生意,你倒是精明,怎么混到这种地步了? 他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孔尚贞的脸。看了几息,转身对身边的人说:“去请大夫。请最好的。”说完转身进了正堂。 衍圣公孔允植正在正堂里等着。 孔允植,字懋甲,号泰瞻,孔子六十五代孙,天启二年袭封衍圣公,加太子太傅。 那年他才十四岁。如今崇祯九年,他二十八岁,身子胖了,脸圆了,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佛。 他穿着玄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东坡巾,手里捏着一串檀香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在他手指间转动。孔尚贤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珠子没有停。 “尚贞怎么样了?” “还在院子里躺着。等大夫。”孔尚贤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小心翼翼说着。 毕竟衍圣公在孔家可以说一不二,绝对的权威。 孔允植把佛珠往桌上一撂,珠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下,停住了。他站起来,在正堂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孔尚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很明显可以看出他处于失态之中,声音尖地和太监差不多。 “他王景安算什么东西?一个总兵,山东的兵头,敢打孔家的人?敢打衍圣公的弟弟?他是不想活了,还是觉得孔家没人了?” 孔尚贤站在那里,没敢接话。 他看着孔允植在正堂里走来走去,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拖来拖去,扫起一层细细的灰。 他知道这位衍圣公不是发怒,是害怕。 孔家在山东地面上,几百年来没人敢动一根手指头。别说打,连骂都没人敢骂。 现在王景安不光骂了,还打了,打的不是普通孔家人,是衍圣公的堂弟,是孔家的正经子弟。孔允植怕的不是王景安,是王景安打了孔家的人还能没事。如果王景安打了孔家的人还能没事,那孔家在山东还算什么?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孔允植停下来,看着孔尚贤。 孔尚贤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他王景安有兵,我孔家也有。曲阜的守备,是孔家的人。兖州府的参将,跟孔家也沾亲。他王景安能有多少人?几百?几千?我孔家一声令下,上万的兵都能调来。” 孔尚贤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大哥,调兵不是小事。朝廷那边?” “朝廷?”孔允植打断了他。 “朝廷怎么了?朝廷还要靠孔家给天下读书人做脸面。他朱由检再糊涂,也不会为了一个总兵得罪衍圣公。你放心吧。” 孔允植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把佛珠又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捻着。 “去办。把曲阜守备叫来,把兖州参将也叫来。今晚就来。” 曲阜守备姓马,叫马良玉,行伍出身,在曲阜守了六年,跟孔家处得像一家人。 兖州参将姓周,叫周玉成,祖上是孔家的佃户,靠着孔家的提携一路做到了参将,见了孔家的人点头哈腰,比见了上司还亲。 两个人都来了,前后脚到的孔府,在门口碰上了。马良玉看了周玉成一眼,周玉成看了马良玉一眼,苦笑一声,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一块儿进去了。 孔允植在正堂见的他们。 他坐在太师椅上,佛珠没拿在手里,放在桌上,压在茶碗下面。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座,看着马良玉和周玉成跪下去磕了头,才慢慢开了口,把孔尚贞被打的事说了一遍。 孔允植说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等他们说话。 下面俩人听得头皮发麻,互相看了一眼,看着衍圣公就这么盯着他们,汗迹悄悄从头上滑落。 马良玉顶不住压力了,率先开口:“衍圣公息怒,王景安是山东总兵,节制两省兵马,手底下都是精锐,我一个小小的曲阜守备,哪敢去跟总兵大人叫板。” 周玉成也跟着说:“兖州府虽然归他管,但王景安是上司,上司打了人,他一个下属去问罪,没有这个规矩。” 孔允植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没有喝,碗盖在碗口上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规矩?他王景安打了孔家的人,这就不是规矩。你们不去,是怕他王景安,还是觉得孔家不值得你们去?” 马良玉和周玉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金砖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孔尚贤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坐在太师椅上的孔允植,心里叹了口气。 他了解这两个人,他们怕王景安,也怕孔家。王景安杀人不眨眼,孔家得罪不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孔允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思急转,过了好一阵才睁开。 “不要求你们去打王景安。带着兵,在船厂外扎营,打不了他,也得恶心死他。” 马良玉和周玉成跪在那里,心里想着同一件事。 扎营容易撤营难。你今天把兵扎下去了,明天王景安的人来了,你打不打? 打,打不过;不打,孔家不答应。但他们不敢说,磕了头,退了出去。 第357章 包围船厂 两个人走出孔府大门,站在台阶上,马良玉叹了口气,周玉成没吭声,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济南的时候,王景安正在书房里看山东的军事布防图。李信站在旁边,把孔家调兵的事说了一遍。 王景安冷笑一声:“这孔家还真是狂妄,竟然敢染指兵权。” 曲阜守备马良玉带了五百兵,兖州参将周玉成带了一千五百兵,两处营地离船厂都不到三十里。 王景安听完,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曲阜的位置,又点了一下兖州的位置,收了回来。 “刘泽清倒台以后,他那几路人马都归了谁?” 周勇说道:“刘泽清的旧部分散在山东各处,有的归了周玉成,有的归了马良玉,还有几支小的自己占着山头,名义上听总兵府的调遣,实际上谁也不听,自己说了算。”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各自为政?” “可以这么说,这些人在刘泽清手下当惯了兵,换了新上司,不习惯。总兵府的令发下去,他们嘴上答应,底下不动。粮饷照领,差事不办。”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不是不听调遣。是等着看。看我王景安能不能在山东站住脚。站住了,他们来投。站不住,他们也乐得过以前的日子。既然他们想观望,就让他们看清楚。” 李信问道:“大人准备怎么办?” “钓鱼执法。” 俩人都愣住了,这么新奇的词还是第一次听到。 “家调兵来围着船厂,这不是坏事。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山东这些不听话的兵马,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着两个人不太明白的样子,他继续解释道:“孔家要保护自己的地界,就让他们保护。曲阜守备、兖州参将,都是在职的朝廷命官。没有朝廷的旨意,擅自调兵,在孔家的地界上扎营,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私通藩镇,图谋不轨。” 李信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可是大罪,大人准备参他们一本?” 周勇嘴角微微抽搐,想到以前还是家丁的时候,少爷这个表情就坑了不少人,这计划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这就上书朝廷,说曲阜、兖州一带有兵马异动,恐有叛乱之虞,请朝廷准许魏派调兵弹压。过段时间,朝廷会发现这二人想要叛逃皇太极,前有孔耿二将叛乱,后面尚可喜投降后金,你说皇上听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朝廷肯定会让大人出兵镇压。” 王景安在折子里写道:据报,曲阜守备马良玉、兖州参将周玉成,擅自调兵,离总兵府所辖船厂不过三十里。臣恐其有变,请旨调兵弹压。臣王景安顿首。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了火漆,叫来亲卫让他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亲卫接过折子转身要走,王景安叫住他。 “送慢点。到了京城,先在城外等两天。等我的信再递进去。” 亲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折子揣进怀里走了。 二将的营地在外面扎了七天,两个人谁也不动,谁也不退。营盘扎得整整齐齐,鹿砦、壕沟、望楼,一样不少,兵们在营盘里该吃吃、该睡睡,每天早晚各操练一次,操练完了就歇着,像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们不敢动,王景安的人马就扎在离他们不远处。 马良玉在营帐里坐不住,每天都出来看,看着远处总兵府的营盘,旗子飘着,烟囱冒着烟,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凶险。 他不敢打,也不想打。打了,打不过。不打,孔家那边没法交代。 他每天都写一封信,派人送到曲阜,送到孔府。 信里说总兵府的人马在对面扎了营,他不敢轻举妄动,请衍圣公示下。 信送出去了,没有回音。第二天又写一封,送出去了,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写,每天都送,石沉大海。 他知道孔允植不是没收到信,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回“打”,打不过;回“退”,面子上过不去。索性不回,晾着他。 “他娘的,这孔家人也太霸道了,让老子办事,还这么晾着老子。”他心里暗骂几句。 当然这些话,也就在心里说说,也不敢骂出来。 周玉成在城北的营帐里,也坐着。 他的营盘比马良玉大,人马比马良玉多,但他比马良玉更怕。他认识王景安,见过面,说过话。他知道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也知道自己的一千五百人在王景安面前撑不了几天。 他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去查对面的营盘有没有增兵。 第一天没增,第二天没增,第三天、第四天都没增。 第五天增了,他站在望楼上数了数,人数多了,旗子也多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不敢赌。 他退回营帐,坐下来,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曲阜。信上没有多的话,只说了一件事:“衍圣公,末将撑不了几天了。” 孔允植在曲阜收到这封信之后,坐到椅子上,手捏着佛珠,珠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孔尚贤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大哥,不能再拖了。”孔尚贤说,“都撕破脸皮了,马良玉和周玉成撑不住,他们要是退了,王景安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孔允植没说话。珠子还在转。孔尚贤等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大哥,要不?” “闭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能退。退了,孔家的脸就丢尽了。你怕什么,他不过一个总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们孔家下手?” 京城那边,王景安的折子到了。 通政司不敢压,直接送进了内阁。 温体仁看完,脸色没变,把折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咽了下去,把碗放下,又拿起折子看了一遍。看完放回桌上,手指在折子上点了几下。 “马良玉?周玉成?这两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温体仁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把折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内阁,往乾清宫去了。 第358章 锦衣卫来查 朱由检刚喝完药,太医说还要再喝一个月。朱由检接过折子看了两遍,苍白的脸色变得血红,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反了,都反了。” 温体仁站在旁边,垂着手,沉默不言。 朱由检站起来在乾清宫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温体仁:“传旨。调兵。马良玉、周玉成,擅自调兵,图谋不轨,着王景安即行剿办。格杀勿论。” 温体仁低着头应了,却没有立刻去传旨。他站在乾清宫里,沉默了几息,上前一步:“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马良玉和周玉成,臣虽然不熟,但也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曲阜守备,一个是兖州参将,都是多年的老将。论胆量,论本事,都不像是敢造反的人。他们调兵围着船厂,不像是要打王景安,倒像是在替别人撑腰。撑谁的腰,陛下心里有数。” 朱由检看着温体仁,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他当然知道撑谁的腰,在山东地面上,能让马良玉和周玉成同时调兵的,除了王景安,只有孔家。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心中举棋不定,实在是山东叛乱把他吓怕了。 温体仁站着不动:“陛下,臣以为,不如先派锦衣卫去查看查看。看看马良玉和周玉成到底在干什么,看看王景安说的是不是实情。查清楚了,再调兵不迟。”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温体仁,点头应允:“准了。派锦衣卫去。”温体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对峙到了第十一天。马良玉的营盘里粮草开始见底了。他从曲阜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本想着孔家会送粮来,等了十来天,一粒米都没见着。 他派人去曲阜催了三次,第一次回来的人说孔家在商议,第二次说衍圣公病了,第三次干脆连门都没让进。 周玉成的境况好一些,兖州府的粮草还够支撑一阵子,但他的兵不想打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扎营,对面是王景安的人马,王景安是山东总兵,是他们上司的上司。 他们问周玉成到底在打谁,周玉成说不出来,他不敢说是在替孔家撑腰。 王景安不急,他的粮草是从济南运来的,水路走胶莱河,从济南到塔埠头,船运比陆路省力得多。一船一船的粮食运过来,堆在营地后面的临时仓库里,够吃半年的。 锦衣卫是第十二天到的。 一行十几个人,都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从济南方向一路疾驰而来。领头的姓郑,叫郑子明,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 他在路上走了四天,到济南先见了山东巡抚颜继祖,颜继祖说这事不归他管,让他去找王景安。他又往东走,到了塔埠头,王景安在前面的营地里,不在船厂。郑子明没有直接去营地,先去找了监军吴富贵。 吴富贵本来在山西待的正美呢,王景安一纸调令让他来了山东。 名义上是监军,实际已经彻底不受朝廷管辖,在山西做点小生意,入点股份,不比这苦差事强多了? 他也拎得清,嘴巴很严,不该管的事一点都不过问。 吴富贵在船厂旁边的一座小院里住着,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钱桃李给他安排的。监军是个闲差,没什么事干,每天看看山西运过来的报纸,喝点茶,在院子里种种花,日子过得清闲。 锦衣卫一来,他就知道事情闹大了。 郑子明进了院子,吴富贵迎出来,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进了正堂坐下。 他也不废话,直接问道:“陛下口谕,派我来查看马良玉和周玉成的情况,他们到底有没有造反的意图。” 吴富贵听完愣了一刻,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 这下坏了,这一调查麻烦了,自己该怎么说? 他想说没有,这两个人没那个胆子,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替王景安拆台,他坐在这里是监军,监军要是跟总兵唱反调,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更何况如今他这个监军形同虚设,说句难听的,就是个吉祥物。 头上隐隐有汗迹复现,心思急转,想着该怎么回答。 郑子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吴富贵抬起头来,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说话的时候没有迟疑:“我这里倒是有些证据,马良玉和周玉成这几年跟辽东那边有书信往来,信里写了什么他没亲眼看过,但听说里面有些话不该是朝廷命官该说的。他又说他们这次调兵,名义上是演习,实际上在等女真人的信号,信号一到他们就动手。至于什么信号,我不太清楚,这事是王总兵在查,我一个监军不好过问太多。” 郑子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吴富贵的脸,吴富贵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郑子明心里清楚吴富贵在替王景安说话,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差事:不是来查王景安的,是来查马良玉和周玉成的。 这些人的矛盾他不想管,尤其是牵扯到孔家,他可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这两人有没有通敌。 “我知道了,我还需要再次逗留一段时间,免不了要麻烦吴监军。” 吴富贵说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这时间也不早了,留下来吃点饭。” “不了,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说完带着人骑马往船厂方向去了。 吴富贵送到门口看着锦衣卫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郑子明没有进周玉成的营盘。他站在营盘外面看了几眼,营盘里很安静,士兵们在操练,动作懒懒散散的,没有要打仗的样子。他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上马走了。他又去看了马良玉的营盘,也是远远地看了几眼,没有进去。 吴富贵当天晚上给王景安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营地里。信上只有一句话:“锦衣卫已走。说是查看,问了几句就走了。去兖州和曲阜看了看,没进营盘。” 第359章 勾结女真 王景安收到信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郑子明没有直接回京。 他从曲阜出来,往兖州方向走了一段,天快黑了,随行的锦衣卫问他今晚住哪儿,他想了想说住兖州。他不是非要在兖州住,是路上听了些风声,想亲眼看看。什么风声? 这俩人顶不住压力,让副将待在船厂的营地,自己跑回大本营去了。 有人说这两天夜里,周玉成的营盘附近有动静。 有人说看见黑影,听见马蹄声,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别的什么。 郑子明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知道这种风声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他赌了一回真的。 住进兖州驿站的当天夜里,子时刚过,亲随就来敲门了。郑子明翻身起来,衣裳没系好就出了门。 驿站外面站着几个夜不收,是王景安的人,领头的那个郑子明见过,姓赵。 赵夜不收说:“大人,情况紧急,西边有动静,周玉成的营盘外面发现了鞑子。” 郑子明心中一惊,暗自想到:“难道这消息是真的?” “人呢?” “砍了两个,跑了几个,地上还有脚印和马蹄印。” “带路。” 骑马跑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地方。那里离周玉成的营盘不到五里地。火把照着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穿着灰色的衣裳,剃了头。头顶光溜溜的,后面留着一小撮头发,扎了个小髻。 典型的铜钱鼠尾发型,这一看就是女贞鞑子。 郑子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把其中一具尸体的头扳过来看了一眼。 发髻是真的,不是假发,剃光的头也是真的,不是临时剃的。 他看着夜不收问道:“还有什么?” 赵夜不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郑子明接过信,凑近火把看。信是写在一张白纸上的,墨色很新,折了好几折。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他抽开信纸,第一行写着“周将军台鉴”。 他往下看。信不长,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匆忙。 大意是说,大清皇帝陛下仰慕周将军已久,若周将军肯弃暗投明,大清愿以山东之地相酬。又说朝鲜已为大清藩属,水军可从朝鲜直发山东,绕过辽东防线,在胶州湾登陆。届时周将军与马将军在岸上接应,里应外合,山东可定。信的最后一句提到,衍圣公孔氏乃圣人之裔,若能迎至盛京,以圣人礼乐教化天下,实为万世之功。望将军三思,速决。 郑子明看完信,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信的内容,是因为那两个字,衍圣公。孔家。 女真人要的不只是周玉成和马良玉的兵,他们要的是孔家。把衍圣公请到盛京,把圣人学问搬到大清国。 这封信一旦传出去,不只是周玉成和马良玉要掉脑袋,衍圣公也要掉脑袋。 通敌、勾结女真、里应外合、把圣人学问卖给建奴,这是诛九族的罪! 郑子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还有没有别的?” 赵夜不收说:“还有一封信在马良玉的营盘那边找到的,内容差不多,是写给马良玉的,已经派人送过来了。” 郑子明说到了给他送到驿站,说完翻身上马,连夜回了兖州。 第二天一早,郑子明没有去周玉成的营盘,也没有去马良玉的营盘,直接往济南走了。 过了济南,上了官道,一路往北。他骑得很快,随从们差点跟不上。到了天津,换了马,连夜进了京城。 到京城的时候是三更天,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北镇抚司。北镇抚司的值房里还亮着灯,掌事的姓陆,千户,是他上司。 郑子明把信放在陆千户桌上,陆千户看完,脸色剧变:“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从女贞鞑子尸体上搜来的,我看过,是真奴,尸体还在山东,王总兵的夜不收看着。” “如果这信是伪造的?” 郑子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鞑子的尸体是真的,发髻是真的,剃光的头是真的,地上的脚印和马蹄印也是真的。至于心是不是真的,谁说得清?” 陆千户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你先回去歇着,我明天就进宫。” 郑子明站起来要走,陆千户叫住了他:“这件事,你谁也不要告诉。” 郑子明点了点头,走出北镇抚司。 陆千户从值房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边硌着皮肉。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衙门,直接去了骆养性的宅子。 骆养性是锦衣卫指挥使,朱由检跟前最红的亲信,住在崇文门内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宅子不大,三进,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不像指挥使的府邸,倒像个殷实商人的住处。 陆千户敲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房开了门,看见是他说道:“大人还没起,陆千户待会再来吧。” 他从手中变出十两银子,塞到门子手里:“快去通报,我有急事!” 门子在手里掂量一下,满意的点点头:“陆大人最好是有要紧事,这么早把大人叫起来,没要紧事咱们可都倒霉。” 眼看门子还在喋喋不休,他又递上一块银子:“快去,这事拖不得。” 从一个门子就可以看出骆养性此人贪污甚是严重,一个下人就敢贪这么多。 卧房里,骆养性刚起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头发没梳,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他歪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很重,好几天没睡踏实觉了。 陆千户站在炕前,把那封信递过去。骆养性接过信,抽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把信放在炕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靠在炕头闭了眼。 陆千户站在那里,等了好一阵,等得腿都僵了,骆养性才开口:“皇太极那封信里的事,不一定是真的,可万一要是真的呢。陛下现在性情大变,整日里疑神疑鬼,高迎祥死了,皇太极称帝了,朝鲜没了,张献忠烧了皇陵,他哪一样不往心里去。前几天太医还说,不能再受刺激了。这个事要是报上去,陛下又要几天几夜睡不着,病了谁负责。” 陆千户低声问:“大人,那这封信报不报?” 第360章 骆养性顺水推舟 骆养性沉默了片刻:“报,怎么不报。不报,以后查出来,我们吃罪不起。关键是怎么报。不能报成疑似,也不能报成可能。要报成确实。确实有鞑子,确实有信件,确实有里应外合之计。板上钉钉,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坐起来把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王景安这个人他很清楚,识趣,会来事,逢年过节都有孝敬送到府上,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记着他的好。这种人不帮他帮谁。更何况顺水推舟的事。 陆千户站在那里,看着骆养性的脸色,揣摩他的意思。 骆养性把信放在桌上:“这事不能拖,今天就递进去。陛下那边我去说,马良玉和周玉成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王景安在山东等着,拖久了容易生变。” 陆千户应了一声,把那封信收好揣回怀里,转身要走。 骆养性叫住他:“到时候让王景安把供状、人证、物证都备齐。马良玉和周玉成的口供,那些鞑子的尸体,那两封信原件,一样都不能少。” “大人放心,这些我会安排好的。” 骆养性说:“顺天府那边他会打招呼,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该通气的都通气。这事要快,要干净,不能留尾巴。” 陆千户走后,骆养性靠在炕头又闭了一会儿眼。他没睡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那些事。 皇上,朝堂,温体仁,王景安,孔家,女真人。他不想管这些事,可这些事偏偏找到他头上。 当日,骆养性进宫面圣。 朱由检在乾清宫西暖阁见了他。朱由检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一看就知道病还没好利索。 骆养性跪下去磕了头,把那封信举过头顶。 太监接过去递给朱由检,朱由检看完了,手没有抖,脸也没有白,只是沉默了很久。 骆养性跪在地上,没敢抬头,耳边只听见殿外的风声。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他信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骆养性说:“回禀皇上,锦衣卫查过了,尸体、信件、人证,都在。” “孔家知不知道这件事。” “信里说,要挟持衍圣公,把圣人学问搬到大清国。孔家知不知情,臣不敢妄断。但马良玉和周玉成,臣敢肯定,知情。”骆养性小心翼翼回答说。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传温体仁。” 温体仁马不停蹄前来,这些日子也没少操心为了山东的事情。 朱由检把信递过去。 温体仁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地他头皮发麻,想不到事情弄到这种地步。 这二将有这狗蛋他是不相信的,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朱由检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看完了?” “回陛下,臣看完了。” “这是不是真的?” 温体仁很想说这不是真的,他犹豫着说:“锦衣卫查过了,人证物证都在。陛下,臣以为……” “朕问你,你信不信?”朱由检打断了他。 温体仁跪下了,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跪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在掂量。 说信,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但这话不是他心里的实话。说不信,那就是替马良玉和周玉成开脱,也是替孔家开脱,更是跟王景安过不去。 王景安把局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站出来说这信是假的,那就是在朝堂上跟王景安撕破脸。他不想撕破脸,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更何况这证据都甩在脸上了,若自己说假的,岂不是说锦衣卫办事不力,连锦衣卫都得罪了。 现在只能怪这两头猪笨了,自己找死怨得谁? “臣信。” 温体仁还是下定决心说了:“锦衣卫的勘查,不会有假。马良玉和周玉成勾结女真,证据确凿。请陛下早下决断。”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温体仁,看了很久,手指在炕桌上叩了两下:“朕知道了,起来吧”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山东,内阁的票拟,司礼监的批红,六科廊的签押,一样不少。 圣旨上写得明白:马良玉、周玉成勾结建奴,图谋不轨,着即革职拿问,其家族满门抄斩,籍没家产,妻女流徙。 王景安接到旨意,把圣旨放在桌上。 周勇跃跃欲试问道:“大人,齐活了,什么时候动手?” “迟则生变,立即出兵。” 天黑之后,王景安调了三千人。 一千去曲阜,一千去兖州,一千居中策应。 他自己带着中军去了曲阜,不是去打马良玉,直接去了孔府。马良玉的营盘在曲阜城外,王景安让手下人去围,自己带着几十个亲卫骑马进了曲阜城。 孔允植已经睡下了。管家来报说王景安来了。 孔允植正在解衣扣的手停了一下,扣子解了一半:“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老夫不见。” “老爷,他带着兵马来的,看上去气势汹汹的样子。” “带他去正堂里。”他心中有些不安,还是决定见一见。 “衍圣公。” 王景安拱了拱手,孔允植也拱了拱手:“请坐,不知王总兵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衍圣公危在旦夕,还不自知,我此行前来自然是来救你一命。” 孔允植脸色沉下来:“你是在跟老夫开玩笑?” 王景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孔允植低头看去,是那封信的抄本。他的眼睛在信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衍圣公孔氏乃圣人之裔,若能迎至盛京,以圣人礼乐教化天下”这一行时,停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心中惊惧异常,自己不过是让他们包围船厂,给王景安一个下马威,怎么要挟持自己去后金? 莫非这两人真通敌卖国? 想到这他感觉头皮发麻,可转过头来一想,不对啊,自己可是从来没听到什么风声,这二人应该也没这么大狗胆才对。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安,眼神晦暗不定。 “马良玉和周玉成勾结建奴,这是他们和皇太极的信。锦衣卫已经查实了,圣旨已下,满门抄斩。”王景安继续加了一把火。 第361章 衍圣公服软 孔允植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正堂中的沉默声震耳欲聋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镇定下心神:“马良玉和周玉成有没有供出别人?” “我也不知道,审出来才算数。” 孔允植的脸色煞白,他不是圣人,他是衍圣公。衍圣公这个头衔,是孔家最大的资本,也是最脆弱的。 它靠的是朝廷的封赐,靠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尊崇,靠的是孔家几百年不倒的牌坊。一旦这个牌坊倒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一个勾结建奴的衍圣公,比一个勾结建奴的总兵更该死。总兵还可以说他是为了活命,衍圣公要是为了活命而背叛朝廷,那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朱由检会把他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会少。 即便是真想投降,也得皇太极入主中原,窃取神器以后再说,这么多年朝代更替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远没到那个时候,这两个贼将军,可坑死老夫了。 现在即便这件事是假的,也必须让他成真,万万不可牵扯到孔府。 孔允植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他走到王景安面前,弯下腰去,九十度。腰很胖,弯下去的时候肚子顶着大腿,撑得很吃力,他的腰弯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急的差点哭出来。 “王总兵,孔家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孔家世代受朝廷恩典,岂敢有二心?马良玉和周玉成想挟持孔家,那是他们狼子野心,孔家上下毫不知情。孔家若是知情,岂能坐视?早报官了。” 王景安冷笑一声,心想当年忽必烈入住中原的时候,孔家跳的可比谁都快。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也该就坡下驴,给他个台阶下,毕竟现在对付孔府,还不是时机。 “衍圣公不知情,那最好。知情了,就不一样了,我听说一个叫赵永昌的商人,勾结建奴,给他们充当联系人,衍圣公说改如何处置?” 孔允植想到没想说道:“此人通敌卖国,理应处死。” 他悄悄擦了一把头上冷汗,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活该你倒霉。 王景安站起来拱了拱手:“叨扰了,告辞。” 孔允植亲自送到门口,出了孔府大门,亲卫牵过马来。王景安翻身上马,在马上回过头看了看孔府的大门,大门已经关上。 天还没亮,总兵府的兵就到了。三千人分两路,一千去曲阜,两千去兖州。曲阜那边是马良玉的营盘,兖州那边是周玉成的营盘。两处的打法都一样:趁黑摸掉哨兵,然后往里推。马良玉的营盘最先被破。 马良玉是在被窝里被拖出来的。他从床上被拖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袄子只穿了一只袖子。 他以为是孔家的人来了,还在喊“我是曲阜守备”,亲卫没理他,把两只胳膊反剪到背后捆上。 他被押到营盘中间的空地上,他的兵已经被缴了械,蹲在地上,手抱着头,一排一排的。 马良玉往四周看看,没看见周玉成,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景安骑马进了营盘,马良玉看见那个灰布袍子的身影,膝盖软了,跪了下去。 “总兵大人,末将冤枉。末将是奉了衍圣公的命令才来扎营的,不是要造反。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王景安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衍圣公让你来扎营,你就来扎营。衍圣公让你造反,你也造反吗?” “什么!” 马良玉都听懵了,这话从何说起。 马良玉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嘴张了几次,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直眨眼。他不敢擦,就那么跪着。 兖州那边也结束了。 周玉成没跑,也没反抗。 他穿戴整齐坐在中军大帐里,兵进来的时候他正喝茶,看见刀光才站起来。茶碗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他看着那几个士兵:“我跟你们走”。 出了营盘他看见了远处的火光,曲阜方向不知道是哪里着了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闪了几下又灭了。 周玉成被押到王景安面前。马良玉已经在旁边跪着了,两个并排跪着,谁也不敢看谁。周玉成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面的泥土。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看着王景安。 “总兵大人,末将冤枉,末将只是听衍圣公的调遣,在兖州扎营。除此之外,末将什么也没做。” 王景安从怀里掏出圣旨展开,念给他们两人听。 周玉成心中大骇:“勾结建奴?我们什么时候勾结建奴了?” 马良玉也慌了,拼命往前膝行了两步。“总兵大人,末将不认识什么建奴,末将连辽东都没去过。这是冤枉,这是天大的冤枉……” 王景安看了他们一眼,把那封信的抄本扔在他们面前。 马良玉捡起来看,看完递给周玉成,周玉成也看了,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周玉成结结巴巴说:“这不是我写的。” 马良玉也拼命解释:“总兵大人,这是冤枉,我从来没写过这么一封信。”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俩人都懵了,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景安摒弃左右,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对面两人还在苦苦哀求,王景安突然说道:“我相信你们说的。” 二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绝不敢写这封信,做这种事……” “我知道,是我做的……” 就在他们俩惊骇目光中,王景安拔出佩剑,刺入二人心口。过了好一会,叫来亲卫把他们拖走。 曲阜客栈里,赵永昌还在睡梦中被人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只穿着一条中裤。 亲卫从他床底下搜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几封信,有写给马良玉的,有写给周玉成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只写着盛京两个字。信里的内容跟那两封差不多,说他在山东替大清联络各方豪杰,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赵永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那些信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在床底下……” 第362章 山东官场拜服 亲卫没理他,把木匣子收走了,人也带走。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山东。 济南、兖州、青州、登州、莱州,各府的武将们都听到了风声。 马良玉和周玉成被拿了,赵永昌被抄了家。罪名是勾结建奴,意图不轨。圣旨已经下了,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暗地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封信是从鞑子身上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也有人说那封信是王景安伪造的,就是为了收拾不听话的武将。 但这话没人敢说出口,说出口就是跟总兵府过不去,跟总兵府过不去就是跟马良玉和周玉成一个下场。 谁也不想跟马良玉和周玉成一个下场。 当天下午,青州参将派人送来了拜帖,说愿听总兵大人调遣。 傍晚,登州水师营的守备亲自来了,骑着马从登州一路狂奔到塔埠头,到了船厂门口才下马,腿在发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他见了王景安磕了三个头,说了好些表忠心的话,王景安听完点了点头,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的几天里,山东各地武将的拜帖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的写了长篇大论,有的只写了几个字,意思都差不多:“末将愿听总兵大人号令,不敢有二心。” 吴富贵在船厂旁边的小院里,听完亲随的禀报,手里捏着那份邸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邸报上说马良玉、周玉成勾结建奴,满门抄斩,赵永昌为建奴充当眼线,家产充公,本人处斩。 吴富贵的手抖了一下,邸报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起上次王景安让他应付锦衣卫那回,他替王景安说了话。那时候他还有些忐忑,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现在他不忐忑了,只剩后怕。 这一招太狠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置人于死地。 马良玉和周玉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替孔家站个台、扎个营,没想到这一扎就把命扎进去了。赵永昌更冤,他只是想攀附孔家做生意,结果生意没做成,脑袋先搬家了,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一石二鸟,也可以说是敲山震虎,解决掉对手,也让山东官场拜服,这一手玩得溜。 吴富贵把邸报放在桌上,端着茶碗想喝口茶压压惊,手还在抖。 院子外面传来亲兵们说话的声音,在说马良玉和周玉成的事,吴富贵听了片刻,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了。 挡路的人解决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 林启招揽工匠的事,办得比王景安想的快。 消息放出去不到十天,福建那边就来了人,三个,都是林启的老熟人,在别的船厂干了半辈子,听说林启在山东有了自己的船厂,工钱比别处高,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来了。 林启把船厂剩下的几个工匠也拢在一起,加上林风和他那几个师弟,凑了二十来个人。 人不多,但都是手艺好的。 林启跟王景安说,造船这种事,人多没用,要手巧,心细,肯下力气,这二十来个人,顶得上外面两百个。 王景安站在工棚里,看着新来的工匠们在干活。 有人在刨木头,有人在调墨线,有人在量尺寸。他们穿着厚棉袄,冻得直哆嗦,手上的活计一直没停。 王景安看了一阵:“工钱是怎么定的?” 林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工钱。他念了几个:“老师傅每人每月一两五钱银子,中等的八钱,学徒五钱。这是照着福建那边的行情定的,比别处已经高了不少。” 王景安接过纸看了看,摇了下头说:“太少了,太少了。” 林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从下个月开始,老师傅每月二两二钱五分,中等的一两二钱,学徒七钱五分。” “大人,这太高了,比福州那边还高出一截。” “高了好,高了工匠才肯来,来了才肯好好干。船厂要建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要的是这些人安心在这里待着,别干两天就跑了。后期我会派人来协助,也会招募些西洋工匠,不能总吃老本,战船的研究也得提上日程。” 二十来个工匠站在工棚外面,等着发饷。 林启把加钱的事说了,现场安静了两三秒,接着就炸开了锅。 几个老师傅不太敢信,跟林启确认,林启说总兵大人亲口说的,假不了。 一个岁数大的工匠当场跪下了,跪在泥地里,膝盖压出一个坑。 林启赶紧把他拉起来。那老头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老头子做了大半辈子工,从来没人给他加过钱。” 王景安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也是长舒一口气,架子总算搭起来了,远洋舰队就从这个小船厂慢慢发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李信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地上的雪往港口方向走。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只是这海风有些刺骨。 王景安走得不快,李信跟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了一阵,王景安忽然问:“这边的事安排好了没有?” 李信回道:“屯田的账目已经理清了,港口的税收也在正常走,船厂的银子按月拨付,北海开始冰封上冻,料想来年春天,贸易量会进一步加大。” 王景安眉头一皱:“说了多少遍,是治安管理费,税收这个词暂时不能用。” 李信讪讪一笑:“属下口误,还请大人责罚。” “算了,你就先留在山东,这个港口很重要,我要建立一支自己的海军,这个港口万万不可有任何差错。” 第二天一早,王景安带着人出了济南城,往西走了。 李慕烟、周婉清、刘璃坐在马车里,护卫们骑着马前后散开。路不好走,马车颠得厉害,李慕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地里的雪还没化完。 她看了几眼把车帘放下了。刘璃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身子随着马车晃来晃去,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 周婉清把自己的毯子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刘璃没醒。马车走了三天,过了德州,进了直隶地界。路两边的麦子已经种下去了,苗还没出来,地里光秃秃的。 第363章 牛羊赊账买卖 北风如刀,护卫们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缩着脖子骑在马背上。 紧赶慢赶,一路奔波终于回到山西,雪越下越大了。 王景安在家修养了几天,一头扎进研究院,看自己的科技树成长成什么样了。 有句话叫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关外没有春风,只有寒风。关内的雪下这么大,小冰河时期的极寒在关外更是发挥的淋漓极致。 蒙古草原,哈尔沁部落。 巴特尔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 他转身把帘子压紧,走回火盆旁边坐下来,火盆上架着一只铜锅,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帐顶很快就看不清了。 从锅里捞出一块羊排,骨头已经炖酥了,肉挂在骨头上颤巍巍的,他用刀削下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意的长音。 炭火映着他的脸,端着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是山西来的玉泉香,比起别的高粱酒烈度更甚。 巴特尔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帐帘又被人掀开了,他的弟弟哈丹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在火盆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也捞了一块羊肉吃。 “集市那边今天怎么样?” 哈丹说:“还行,来了几个商队,茶叶卖得快,盐巴也卖得快,布匹剩了一些。” 巴特尔满意地说:“盐巴当然卖得快,那是细盐,比雪花还白,一粒是一粒的。别的商人卖的大块盐,黑乎乎的,砸碎了里面还有沙子。王大人的盐不一样,袋子打开白花花的,小米、面粉、茶叶等各种咱们草原人急需的商品都是质量上乘,从不缺斤少两,那些黑心商人都在咱们这一片混不下去了。” 他十分清醒自己当初归顺王大人,还把自己儿子巴音送去当质子,偶尔他也回来,学习汉人文化,比在草原上混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哈丹也赞同:“草原上就认王大人的货,他开辟的互市,选择的商人都是有信誉的,黑心商人就只能搞点小买卖。” 巴特尔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了,哈丹又给他倒了一碗。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噼啪啪响,羊肉汤还在咕嘟,帐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巴特尔喝了一口酒,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咱们部落的日子,恐怕科尔沁部落都比不上。” 哈丹点点头:“夏天赶着牛羊去山西还账,几百里路,走七八天。到了山西那边有人接,把牛羊赶进圈里清点数目,当场算账。该扣的扣,该补的补,从来不会到了年底再加这个费那个税。”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暗骂了几句:“早年间跟别的商人做过买卖,春天赊了盐,秋天还了三倍的牛羊,商人说还有利钱没算,又拉走了几匹马。气得我拿刀要砍人,得亏那人跑得快。” “王大人手下的人不一样。夏天把牛羊赶过去,清点完数目,该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银子换成布匹、茶叶、铁锅,装上车拉回来。有时候还捎带几坛子酒。” 巴特尔问道:“还账的牛羊够不够数?” 哈丹点头说:“牛群今年下了不少犊子,羊群也壮了。” “好好养,王大人那边不坑咱们,咱们也不能坑王大人。” 帐帘又被人掀开了。巴特尔的妻子其其格端着一盘新烤的馕走进来,把馕放在火盆边上,看了看两个喝酒的男人,说了句少喝点,转身出去了。 巴特尔抓起一个馕掰开,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他用馕沾了沾羊肉汤,塞进嘴里嚼着。 哈丹也抓了一个,两个人吃着馕喝着酒,谁都没说话。 帐外的风停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雪花从帐顶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火盆边上,嗤的一声化成了水。 巴特尔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把碗放在地上,往铺盖上一躺,厚厚的羊皮褥子压在身下,软乎乎的。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账本上的数字,雪花一样的细盐,牛羊满圈的日子,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羊皮被子拉到下巴,帐外的风声小了,雪落下来的声音沙沙的。巴特尔呼出一口白气,闭上了眼睛。 风雪连续下了三天,还没停。 巴特尔站在帐门口,毡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马圈的木栏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黑乎乎的桩顶。 羊圈那边更惨,雪把整个圈门堵住了,早上他让哈丹去挖,挖了半天才挖出一条路。 羊在圈里挤成一团,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已经起不来了。 巴特尔把毡帘放下,转身走回火盆边。 火盆里的炭快烧完了,他没有添。他蹲下来伸出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手背上的冻疮又痒又疼,他搓了两下,把手缩进袖子里。 哈丹从外面进来,羊皮袄上全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抖一抖,雪簌簌往下掉。他蹲在火盆边伸出手烤,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大哥,羊圈里又冻死了十几只,马也倒了两匹。” 巴特尔愁的没说话,哈丹又说:“这雪不停,还得死。” 他站起来走到帐子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麻袋,袋子里是草料。他蹲下来解开口袋,抓了一把草料在手里捏了捏,草料已经干了,碎成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把草料放回去,重新扎好口袋,站起来走回火盆边坐下。 巴特尔添了几块炭:“今年冬天来得早,牧草没打够。秋天的时候该多打些草的,本来想省些力气,现在草不够了。” “大哥,也没想到雪这么大,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帐帘掀开了,巴音从外面进来。穿着山西人的棉袍,脚踩一双黑布靴,头发束着,用一根银簪别住。 他小时候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晒得黑炭一样,现在白了一些,颧骨上还留着草原的红色,但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 巴音走到火盆边蹲下来:“阿爸,我回来了。” 巴特尔愣了一下,上前紧紧抱住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的学业完成了,王总兵让我回来问问家里的意思,要是同意,开春就去山西,在总兵府里任职。” 第364章 百年难遇的白灾 “去山西当官?” 巴特尔愣神一下,接着反应过来:“这是好事啊,你就安稳待在那里就行,草原上的事不用担心。” 深夜,风雪没有停的意思,夜里又起了风,把雪从地上卷起来,漫天飞舞,分不清哪是天上落下来的,哪是地上刮起来的。 巴特尔睡不着,躺在铺盖上听着风声。 他欠着王大人的钱,不是一星半点,是好大一笔。牛羊死了那么多,来年拿什么还? 他翻了个身把羊皮被子拉到下巴,身子缩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睡过去。 雪下了快十天,蒙古高原遇到了百年难遇的白灾。 巴特尔站在帐门口,毡帘掀开一条缝,外面白茫茫的,天和地分不清了。 雪把帐子压得往下塌,他每天都要拿木锨把帐顶的雪铲掉,不然帐子会被压塌。 马圈的木栏被雪埋了,只露出桩顶。羊圈的门他早上挖开,到中午又被雪堵上了。 羊在圈里挤成一团,外面的羊冻得哆嗦,里面的羊挤得喘不过气。哈丹从羊圈那边走过来,踩着齐膝深的雪,走几步喘一口气,到了巴特尔面前,站在门槛外面不进来,怕把雪带进帐子里。 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开口说:“又冻死了二十多只,这场白灾百年难遇,这个冬天,难了。” 巴特尔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火盆边坐下来。火盆里的炭烧得不旺,木炭快用完了,他舍不得多烧,只放了几块,半红半黑的,散出来的热气连帐子都暖不透。 巴音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捧着碗出神。哈丹把身上的雪拍干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子暖了些才走进来,在火盆边蹲下,伸出手烤着。 帐子里没人说话。炭火嘶嘶地响,帐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巴音把那碗凉茶放在地上,看着巴特尔。“阿爸,明年是不是还不上欠款了?” 巴特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炭火,低声说着:“你不用操心这些事。” 巴音又问:“冻死了这么多牛羊,拿什么还?” 巴特尔把炭火拨了几下,放下木棍,靠在铺盖上闭上了眼睛。“不知道。” 周围的部落跟巴特尔一样,都是通过他跟王景安做生意。 巴特尔把王大人的盐巴、茶叶、布匹分给他们,秋天他们赶着牛羊来还账,巴特尔再把牛羊赶到山西去。这是巴特尔的买卖,也是他的面子。王大人的货好,不掺假,不压价,不少秤。 他巴特尔在草原上说话有人听,就因为他背后有王大人这块招牌。现在雪把一切都埋了,牛羊埋了,草场埋了,路也埋了。明年拿什么还账?不光是他自己的账,还有各部落的账。 巴特尔想起秋天的时候,几个部落的头领来他帐子里喝酒,喝得高兴,拍着胸脯说今年牛羊多,明年翻一番。 巴特尔劝他们少赊些,他们不听,说王大人那边缺不了,明年一定还上。 现在一闹白灾,牛羊死在雪地里了。 巴音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脸。巴特尔的脸在炭火里忽明忽暗。他忽然睁开眼,看了看巴音。 你去山西的时候,替我跟王大人说说这边的情况。不是不还,是还不上。等过了这一劫,慢慢还。” 巴音点点头:“总兵大人对草原人很好,他应该会同意的。” 巴音点了点头。巴特尔又闭上眼睛。帐子里又安静了。 哈丹蹲在火盆边忽然开口:“要不就抢一把吧。” 巴特尔睁开眼看着他:“抢谁?” 哈丹一下怔住,远处有部落,抢得动吗? 抢近处的,大家都是穷光蛋,抢来做什么? “不能抢。不是打不打得过的事。抢了,以后谁还跟我们做生意?盐巴哪里来?茶叶哪里来?布匹哪里来?铁锅哪里来?你再去抢那些东西?” “更何况以前还能入关劫掠一番,既然咱们归顺王大人,就不能再与汉人为敌,大人军队什么样你是见过的,就算皇太极都打不过。” 哈丹低下头不吭声了。 雪终于停了,巴特尔蹲在帐子里补马鞍,皮绳从孔里穿过去,勒紧,再穿下一个孔。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哈丹带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浑身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站在帐门口抖了好一阵才露出脸来。 他有些奇怪:“你是那个部落的?” 那人单膝跪下去,也不寒暄:“我是察哈尔部落派来的,大汗死了,大家同为草原人,我这是来寻求帮助的。” 巴特尔手里的皮绳停在半空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林丹汗?死了?真的死了?” “大汗去年冬天就病了,咳血,起不来床,撑到开春,没撑过去。现在是大汗儿子额哲在主持大局。皇太极占了河套,科尔沁部已经归顺了女真,察哈尔部被夹在中间,东边是女真,西边是漠西蒙古,南边是大明,北边是荒漠。” 巴特尔眯着眼,在思考他的来意,许久之后问道:“我哈尔沁只是个小部落,比起你们察哈尔可差远了,我能帮你什么?” “额哲王子派我过来,想借路去山西,见王总兵。” “想见王大人的多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结盟。” 巴特尔没接话,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王大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使者上前一步说道:“现在草原上都知到你们部落是王大人的话事人,这场白灾恐怕损失也不小吧,只要大人引荐此事,我们察哈尔部落愿意出两千头牛羊。” 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头对于自己这个小部落也不算少了。 使者继续说道:“这次是额哲亲自去,足可以见到诚意,即便大人不引荐,我们也可以自己去,就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巴特尔低着头想了好一阵:“我带你们去。” 风雪里走了七天。从巴特尔的营地到太原,马要跑十来天,下了雪路更难走,巴特尔带了几个人,额哲带了十几个,两拨人凑了二十来匹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第365章 林丹汗死了 倒不是额哲不想多带人,这个时候带人去边关,恐怕能掀起一场战争,察哈尔部落,经不起折腾了。 路不好走,有的地方雪齐腰深,马不肯走,人下去在前面牵着,一步一步地挪。巴音走在前头,腰里系着绳子,绳子那头拴着马。 他经常去山西,知道路怎么走,知道雪地里怎么认方向,知道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该赶路。 第七天傍晚,到了太原。 天快黑了,巴特尔勒住马,看着远处太原城的城墙,城门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一条窄缝。 巴特尔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把缰绳递给巴音。“你去总兵府禀报,说巴特尔来了。我们找客栈住下,明日再去。” 巴音接过缰绳问他:“住哪个客栈。” “就住上次那个,东门外的,叫高升店。” 巴音点了点头,策马往城门方向去了。 巴特尔带着哈丹和额哲几个人,牵着马往东门走。 城门已经关了,看门的兵拦住了他们。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兵,那是王景安给的,木头做的,正面刻着互市两个字,背面刻着一头牛。兵看了看,把牌子还给他,开了侧门让他们进去。 东门外的高升店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 巴特尔去年住过,跟掌柜的认识。 他推门进去,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就笑了:“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掌柜的,开几间客房。” 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有老有小,有蒙古人有汉人,还有一个穿羊皮袄的年轻人,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 “住几天?”掌柜问。 巴特尔说:“一晚,明早就走。” 巴音紧赶慢赶,终于来到总兵府,被卫兵拦下,说明来意后,门子前去通报。 王景安坐在饭桌前,端起碗。李慕烟坐在他左边,周婉清坐在他右边,刘璃坐在李慕烟旁边。李彩云站在桌子旁边布菜。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蒸蛋,一碟咸菜,汤是萝卜汤。 王景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 李慕烟问他:“今天研究院那边怎么样了?” 王景安说:“墨言的蒸汽锤还是漏气,宋应星在改。” 周婉清说:“改了几个月了。” 他叹息一声:“没有橡胶,几个月能做成这样算不错了。” 刘璃没说话,低着头喝汤。李彩云把蒸蛋往王景安那边挪了挪,王景安没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门子在门口敲了下门,没进来。 “大人,巴音求见。” 王景安愣了下,这天寒地冻的,还是大晚上,来找我干甚?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王景安跟着门子往外走,到了书房,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巴音进来了。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袖口磨起了毛边,鞋上全是雪。他在书房中间站住了,弯腰行礼。 王景安说:“你阿爸来了?” 巴音说:“来了。在东门外的高升店住着。”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傍晚。天黑了,不好进城,在东门外住下了。” “是不是因为今年的白灾?” 巴音心头一愣,赶忙回过神来:“也有这么个原因,阿爸让我来禀报,说察哈尔部的人也来了。” “谁?” “林丹汗的儿子,叫额哲。” 王景安沉默了,心中思索他的来意。 “林丹汗不是自诩黄金家族么?一向看不起其他人,被皇太极打的跟狗一样乱窜,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巴音嘴角微微抽搐,想不到大人这么评价林丹汗,不过仔细想起来说的也不错。 “他是来投靠大人的,林丹汗已经死了,现在是他的儿子额哲主持大局。” 王景安心神俱震,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事出突然,得好好谋划下。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摇了摇头还是告退了。 林丹汗死了么? 第二天一早,巴特尔带着额哲到了总兵府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兵,清一色横刀。院墙上人头攒动,一看就是戒备森严。 巴特尔上前说道:“两位兄弟,我是哈尔沁草原的巴特尔,特来求见总兵大人。” 一个兵进去了,过了片刻出来:“大人今天有事,不见客,让你在城里逛逛,明天再来。” 巴特尔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额哲说大人今天没空。 额哲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这是王景安给他的下马威,先晾晾他。 巴塔尔打圆场和:“既然来了,我带你去逛逛,太原城到处都是好玩的。” 王景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丹汗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一个陷阱。他想了又想,不记得林丹汗哪年死的了,就记得大概在这几年。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李慕烟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还在想那件事?” 王景安说:“想不出个头绪。” 李慕烟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林丹汗死了最好。那种人太奸诈,活着也是祸害。” 王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不知道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李慕烟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你怀疑是皇太极设的套?” “不太可能,这两位可是有着血海深仇,政治利益都在对立面,只要他活着,就是无法调节的仇恨。” “那你还担心什么?” “只是突然知道这个消息,有点怀疑,可恨身边没有几个顶级谋士,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外面门子前来通报:“大人,王枭求见。” “让他进来。” 王枭进来的时候,王景安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王枭站在门口,叫了声大人。王景安抬起头,看见王枭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其貌不扬,矮个子,瘦,下巴尖尖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穿着一件灰布道袍,道袍上打了几个补丁,脚踩一双草鞋,草鞋里套着袜子,袜子上也有补丁。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塞着几本书和一把伞。 第366章 纵横捭阖 这大冷天的,穿这么个样,也是奇葩。 王枭上前行礼:“大人,人找到了,这位就是宋献策,宋先生。” 宋献策放下竹杖,抱拳鞠躬:“宋献策见过王总兵。” 王景安一阵恍惚,这看上去到像是个江湖术士,不过他也不是以貌取人的。 当下回过神来,热情的招待他坐下。 宋献策鞠躬行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从何说起?”王景安一愣,心想看来这一路并不平静。 “这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王景安打断他,他心里只犯嘀咕,莫非这人是个话痨?自己也是根据历史上的名人找的。 “不怕大人笑话,以前混的有点惨,欠了很多外债,那些要债的人冲到家里来,把我从屋里拖出去,把我那些破家当全搬走了。连算命的卦签都扔了一地。我在登封山里住了好几年,靠着采药、算命、给人写对联过日子,攒不下几个钱……” “然后呢?换上了么?” 宋献策低头说道:“惭愧,惭愧,我攒的那点银子还不够利息的。这些黑心地主,利钱和驴打滚一样,我算了下,就算没白没黑的干,三辈子都还不清。” “我欠了人家的银子,还不上,人家要来拆我的房子,差点要打死我。王大人那时候正好找到我,问清楚情况,替我垫了银子,把债还上了。那帮人才走了。” “你是说王枭?” “不错,要是没有他,今天我可见不到大人了。”宋献策再次站起来深深鞠躬:“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王景安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听说先生谋略过人,我仰慕其大才,特命王枭前去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 听到这话他愣住了,自己不过就是个江湖术士,平日里靠算命为生,哪来的谋略过人?自己不过自诩脑子聪明罢了。 当然宋献策也没脑残到这种程度,问他听谁说的。 “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康年自当以死相报。”宋献策单膝跪地,怼天发誓。 王景安连忙扶起他:“先生就安心在我这,我这里不问出身,只看能力。” 第二天上午,王景安让人把宋献策叫到议事厅。 宋献策进来的时候,戚长山已经站在沙盘旁边了。 沙盘上摆着几面小旗,插在河套以东的位置,代表察哈尔部。王景安站在沙盘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宋献策在沙盘边站定,看了看那些小旗,陷入沉思。 他昨天晚上得到情报,思考到半夜,知道今天是拿这件事来考考自己。 “林丹汗的儿子来了,人就在太原城里,你说我见还是不见?” 戚长山没有出声,知道是在考验这个新来的谋士。 “大人应当见一下,而且要格外重视。” 戚长山忍不住出声:“为什么?察哈尔部落一向反复无常,万一这是个陷阱,或者林丹汗没死?” 宋献策走到沙盘边上,指着代表察哈尔部落的旗子:“假设说林丹汗没死,大人不妨见见他想说什么,反正主动权在这边,要是林丹汗死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王景安饶有兴趣问道:“具体说说。” 宋献策瘸着腿走到沙盘另一边,弯下腰看了看那些小旗:“额哲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草原上所有部落的事。皇太极想吃掉的不只是一个察哈尔部,是整个草原。科尔沁已经归顺了,喀喇沁也归顺了,土默特被皇太极打散了。剩下的那些小部落,有的在观望,有的在犹豫。” 戚长山点点头,这对草原局势分析的很精准,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矮子还有点能力。 “大人要是接住了额哲,其他部落就会看见,草原上还有一条路,不是只能往东走,还能往南走。” 王景安把木杆放下:“还有哪些部落?” 宋献策扳着手指头数:“鄂尔多斯部,在河套以西,跟皇太极打过仗,打不过,这几年一直在躲。他们的人马不多,但地盘大,占了河套以西一大片草原。大人要是给他们盐巴、茶叶、布匹,他们能在西边牵制皇太极的右翼。土谢图汗部,在漠北,离得远,但人马多,是漠北最大的部落。他们跟皇太极没有直接冲突,皇太极的手也伸不到那么远。” “继续说说。”王景安满意地点点头,别的暂且不谈,就冲这份眼光,自己就没找错人。 戚长山心中越听越惊,一个算卦的不看卦书看上兵法了。 宋献策在沙盘上比划着说道:“一旦皇太极一旦吞并了察哈尔,下一个就是漠北。土谢图汗不会看不清楚这个。大人派人去联络,他们不会出兵,但也不会帮皇太极。这就够了。车臣汗部,也在漠北,比土谢图汗小一些,跟土谢图汗是姻亲。土谢图汗不动,他们也不会动。札萨克图汗部,也在漠北,三部之间互相牵制。大人不需要他们出兵,只要他们不倒向皇太极,皇太极就不敢全力南下。” 宋献策又数了几个小部落:“阿巴噶部、浩齐特部、乌珠穆沁部,都在漠南以东,夹在察哈尔和科尔沁之间。这些部落小,人马少,皇太极一逼他们就倒。大人救不了他们。但他们倒了也没关系,他们影响不了大局。大局在察哈尔、鄂尔多斯和漠北三部。” 宋献策说完了,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 戚长山听到这彻底震惊了,这么一番谋划竟然出自这算卦人之手,这说出去谁能相信? 王景安沉默许久,犹豫着说:“听你这番谋划,倒有些纵横捭阖的味道。” 宋献策搓了搓手:“大人慧眼如炬,我是学习过一点纵横之术。” “跟谁学的?” 宋献策回忆起来:“小时候在村子里,来了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穿着一件破道袍,拄着一根竹杖,在村口的破庙里住了下来。村里人看他可怜,给他送些吃的,他就教村里的孩子认字。我也跟着去认了几个字。” 第367章 额哲前来投靠 宋献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停了一会继续说:“老人后来发现我记性好,就单独教我,教的不是认字,是纵横之术。合纵连横,远交近攻,抵巇飞箝,捭阖反应。我那时候小,听不懂,老人就讲故事,拿春秋战国的事打比方,讲苏秦张仪,讲公孙衍甘茂,讲完了问我懂了没有,我说懂了,其实没懂。” “也难为你了,那么小,不过这种机遇可不是一般人能遇上的。”戚长山连连叹息。 “那个老人后来去哪了?”王景安问他。 宋献策努力回想着:“学了不到一年,老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早上起来破庙里就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竹杖靠在床边,人不见了。村里人找了几天没找到,都说八成是死在山里了。那个老人当时就已经很老了,眉毛都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要倒。教我的时候我老问他多大,老人说八十四了,过了几年又说八十四了。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八十四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老人年年都是八十四。” “那老人叫什么名字?” “我问过,他没说,村里人问他姓什么,老人说姓无名,老头子一个,姓什么不重要。后来就没人问了。” 戚长山难以置信问他:“你学了不到一年,就学成这样?” “这些很多都是我后来自己琢磨的。” “你要是再学几年,还得了?”王景安叹息一声。 “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世了,他在世的时候也没教他多少。纵横之术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苏秦张仪师出同门,张仪比苏秦晚出山,名气不如苏秦大,但最后的成就比苏秦高。学问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想不到竟有这等奇人,这种人可遇不可求。”王景安有些惋惜,这种大才不能为自己所用。 戚长山安慰他:“大人,天下这么大,江湖乡野多奇人异事,也不足为怪。” 第二天一早,王景安让人去客栈传话,说下午在城外军营见额哲。巴特尔接了话,回来跟额哲说了。 额哲正在客栈里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有消息了,大人下午见你,在城外军营。” 额哲精神一振,这也晾了几天了,总算见自己了么。 下午,王景安在军营的中军大帐里等着。 巴特尔先进来了。他单膝跪地,行了个蒙古礼。 “起来吧。”王景安说道。 巴特尔站起来,站到一边。 额哲跟在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皮袄,腰里系着皮带,脚踩一双牛皮靴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 他走到王景安面前站住,看着王景安。巴特尔在旁边低声说跪下。 额哲没跪,他弯腰鞠了一躬:“额哲见过王总兵。” 过了好一会,王景安才开口:“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坐吧。” 等待两人落座后,王景安开口询问:“你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额哲脸色一黯:“去年冬天,腊月,被皇太极打败后,父亲一直重病不起,咳血好几个月,人都咳干了。” “你从你从草原来山西找我,你父亲知道吗?” 额哲摇摇头:“父亲死了,就算知道也管不了。” 王景安问他:“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会不会让你来找我?” “不会。”额哲说的很明确。 “为什么?” “父亲跟皇太极了半辈子仗,他的眼里只有皇太极。他觉得大明朝靠不住,跟女真人打了几十年,没赢过几回。” 王景安问他:“你现在来找我,你父亲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生气?” 额哲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已经别无选择,父亲生气,也比部落没了强。” “那你部落现在还剩下多少人?”王景安把最尖锐的问题抛出来,看看他怎么回答。 额哲犹豫半晌,脸上晦暗不定,最终还是说道:“骑马的还有一万多,老幼妇孺加起来不到三万。” 在一旁的巴特尔心中一惊,察哈尔部鼎盛时期仅仅骑兵都能到十万,察哈尔部分为八大营、二十四部,是当时漠南蒙古最强大的部族,现在已经衰落到这种地步了? 戚长山忍不住出声:“当年草原上叱风云的黄金家族,怎么到现在这种地步了?” 被说到了痛点,额哲脸色更加难看,他已经料想到来这里会被羞辱,这巨大的落差让他难以承受。 他说的也对,当年何等风光,仅仅是核心部众都有四十余万人,可自从皇太极西征开始,一场场败仗下来,势力急速衰落,等到父汗病亡,部落几乎处在灭绝边缘。 帐中沉默沉默许久,就在额哲绝望的时候,王景安忽然开口。 他叫额哲过来,额哲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王景安指着沙盘上的小旗说:“这是你的位置,这是皇太极的位置。你现在夹在中间,往东是女真,往西是沙漠,往南是大明边墙,往北是大漠。你跑不掉。” 额哲点点头:“大人说的一点都不错,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求大人帮忙。” “你怎么不去求朝廷?” 额哲冷笑一声:“求大明朝廷,还不如去投靠皇太极,即便父汗和皇太极有着血海深仇,但那都是过去了,看着我带过去的兵马份上,皇太极会接纳我,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那一步。” “我也是朝廷总兵,那你怎么来我这?” 过了好一会,额哲才说道:“大人和朝廷不一样,誉满草原,说一不二,不怕大人笑话,我以前偷偷找了几个小部落,在大人开辟的市场上交易互市,这几年来我观察很久了,大人的商品从不缺斤短两,也不会看不起我们草原人,就冲这么多年的诚信,我就想来拼一把。” “你不怕我把你扣下威胁你部落?”王景安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额哲脸上带有死志:“我早已吩咐,若是我回不去,就投靠皇太极,恐怕大人也不想看到这一幕。” 第368章 谈判 王景安赞赏地拍拍手:“这一点上你比你父亲强上不少,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额哲心中一激动:“我要盐巴、茶叶、布匹、铁锅,给我火器,我要跟皇太极打。” “盐巴、茶叶、布匹、铁锅我可以给你,火器不能给。” “这样也行。”额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本来也没打算从这里获得武器。 “就算给了你武器,你能和女真打多久?当年你部落全盛时期都不是对手,更何况这么多东西你要拿什么来换?”王景安淡淡说道。 额哲羞愧的低下头,一时竟然无言。 巴特尔在旁有些着急,自己的事还没办呢,他刚要开口,王景安一道目光斜过来,紧忙闭上了。 “这样吧,你先下去,事关重大,我得商议下。” 额哲本来也没指望见一面就定下这么大的事情。 额哲走后,王景安还站在沙盘前没动。宋献策从角落里站起来,瘸着腿走到沙盘边,低头看着那面蓝旗。王景安把木杆放在沙盘边上,转过身看着他。 王景安说:“光给东西不够。给东西只能稳住他一时。皇太极早晚会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拉拢他,那边也在给东西,给得比我多,给得比我勤。额哲今天靠着我,明天皇太极加码,他就靠过去了。你要真想让他替你挡住皇太极,就得把他绑死在你这条船上。仅仅是盐巴和茶叶远远不够。” 宋献策问:“用什么东西?” 王景安说:“在草原上造一座城。” 宋献策的手停在沙盘边上,眼中有些震惊,这不出手则已,一出就是这么大手笔。 “说实话打败蒙古人不难,难的是如何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即便战败也可以退往草原深处,战线动辄拉长到数千里,后勤补给根本供应不上,这才是最难的。” 戚长山点点头:“大人所言不错,正常来说除非训练一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还得有个霍去病那样的战神,以战养战,才能深入草原,直捣蒙古王庭。” “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这座城池困住他们的脚步,划分好放牧区,实打实的好处到手了,其他部落也会逐渐靠向我这边。” 他在沙盘上比划着:“在草原上选一个地方,离边墙不远,有水有草,能种地能放牧,在城里设市,让蒙古人来贸易。盐巴、茶叶、布匹、铁锅、粮食,都在城里卖。城里再开作坊,把羊毛织成毡子,把牛皮做成靴子,把羊皮做成袄子。牧民不用自己动手,把羊毛、牛皮、羊皮送到城里,城里给他银子,他用银子买盐巴、茶叶、布匹。城周围再开垦荒地,种粮食,种蔬菜,种不活也没关系,山西的粮食运过来,水路走黄河,陆路走官道,不比从江南运到京城远。” 他越说越兴奋:“还可以在城中建造房子,牧民买不起没关系,银行可以低息房贷,用贷款捆绑住牧民大半生,让他们都给我打工,日子过好了,造反的心思也就没了。” 他直接把后世国家稳定社会的套路拿了出来,让人提前尝尝房贷的滋味。 这? 宋献策和戚长山两人面面相觑,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办法。 宋献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 王景安说:“花多少也要花。” “朝廷那边?” “朝廷管不着。”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宋献策搓了搓手:“大人的意思是不光要合纵连横,还要在草原上钉一根钉子,学纵横之术的时候,那个老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合纵连横是小术,造势才是大道。我当时不懂什么叫造势,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王景安让人在军营里摆了几桌酒,让戚小虎陪着额哲和巴特尔喝酒。 戚小虎坐在额哲旁边,端起酒碗说:“额哲兄弟,来,干了。” 额哲端起碗,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 巴特尔在旁边笑:“你这酒量不行啊,咱们草原人别的不敢说,喝酒还没怕过谁。” 戚小虎又给他倒了一碗。额哲端起来又喝了,脸上泛红。 桌上摆着烤全羊、手抓肉、炖羊肉,还有几样菜,额哲叫不上名字。他吃了好几块羊肉,又夹了一筷子炒菜,嚼了两下愣住了。 “这是什么菜?” 戚小虎愣了一下,好歹是个部落王子,青菜都没吃过么?他还是解释着说:“炒青菜,肉吃多了,吃点青菜解腻。” 额哲说道:“我从来从来没吃过炒青菜,草原上只有肉和奶,没有菜。” 巴特尔心中不断吐槽,还说是漠南第一部落,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自己这个小部落。 旁边坐着几个将领,都在喝酒吃肉。有个参将跟额哲碰了一碗,又有一个守备过来敬酒,额哲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 巴特尔在旁边按着他的碗,劝他少喝点,额哲说今天高兴,多喝几碗没事。 这时候一个随从从帐子外面跑进来,趴在额哲耳边说了几句话。 额哲的脸色剧变,酒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看着戚小虎:“我的随从死了。” 他心中一阵恐惧,难道白天使为了拖住自己,可是就算杀了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想不明白,想不通。 戚小虎心中一惊,莫非这是鸿门宴,可大人也没打招呼啊。 他赶忙也站起来问:“谁死了。” “他叫巴图,是跟着我从草原来的。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死了。” 戚小虎脸也变了,让人去叫军医,又回头看着额哲。 帐子里的将领们都放下酒杯不敢喝了,生怕里面有毒,都在看着额哲。 巴特尔站起来走到额哲身边,低声对他说:“别着急,先问清楚。” 额哲推开巴特尔,盯着戚小虎:“大人要杀我,不用绕弯子,让刀斧手都出来。” 第369章 草原筑城 戚小虎冷汗直冒,这不对啊,也没人和自己说,要真是鸿门宴,怎么也得摔杯为号,何况外面也没有刀斧手。 他只能强行解释:“大人不会杀你的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帐帘掀开了,那个随从又跑进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额哲面前说:“巴图活了,他刚才没死,是撑着了,躺在地上喘不过气,现在缓过来了。” 额哲愣在那里看着那个随从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会死,一会活的。” “他吃得太多了,又喝了酒,肚子胀得喘不上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像死了,其实没死,就是撑着了。现在吐出来了,人已经没事了。” 帐中一片安静,额哲现在尴尬极了。 想不到自己人这么没出息,碰到吃的胡吃海塞,差点把自己撑死,说出去都没人信。 巴特尔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 戚小虎也笑了说:“额哲兄弟,这是好事。人没死,就是吃撑了。” 额哲站在那里,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结结巴巴地说:“是我错怪大人了,以为大人要杀我。” “你想到哪去了,大人要杀你,还用得着在酒里下毒吗?”戚小虎反问一句。 额哲说不出话来了。巴特尔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没事就好,大人在草原这么多年信誉摆在那里,用不着骗咱们。” 额哲坐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 戚小虎又给他倒了一碗:“压压惊,一场误会而已。” 额哲端起来,这回不敢一口闷了,小口小口地抿着喝。 帐子里的笑声还没停,巴图在帐子外面趴在地上吐,军医蹲在旁边看着,说没事,吃多了,休息一下就好。 第二天,王景安把额哲和巴特尔叫到书房。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王景安正坐在桌前看一张图。 图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是宋献策昨天连夜画的。图上画着草原的地形,标了几个位置,有山有水有河流。王景安让他们坐下,把图转过来对着他们。 王景安说:“我准备在草原上筑一座城。” 筑城? 两个人都呆住了,两个人看着王景安,又看着那张图,谁都不敢出声。 巴特尔在旁边小心翼翼开口问:“大人,白灾的事,来年牛羊还不上账。我欠了总兵府不少银子,本来指着来年夏天赶牛羊去还,现在牛羊冻死了那么多,来年连本钱都还不上。” “这你不用担心,牛羊先欠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毕竟这是天灾,非人力可以抗衡,我会说服商人明年继续供货,利息你也不用担心,由利民银行出面做担保,这次利息按照平日三成,以帮助牧民渡过难关。” 赊账买卖牧民是要多付出的,毕竟商人把一年的货款压上,承担的风险也不小,牧民们也都理解,愿意出这个钱。更何况即便加上这些利息,也比其他黑心商人价格低不少。 巴特尔激动地跪下:“哈尔沁部落愿成为大人手中的利剑,至死方休!” 额哲都在一旁看呆了,画了一个这么大的饼,让他怎么接? 即便是鼎盛时期的察哈尔部落,也没能在草原上筑起一座城池。这开口就是一座城池,让谁敢相信? 草原人帐篷搭起来就是家,拆了就是路,草原上的人从来不需要城。 城是汉人的东西,是边墙里面的东西。王景安要在草原上筑城,就是把汉人的东西搬到草原上来,把石头砌在地上,让帐篷围着石头转,让牧民围着石头住。 若是真能拥有一座城池,会是什么样? 额哲现在心跳的很快,这大人不会是拿自己开涮吧? 王景安话锋一转:“当然筑城不是现在开始,寒冬腊月,地上冻了,挖不动土,筑城要等到明年春天。” 看着额哲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王景安决定先给他点甜头。 “让戚小虎带你去选些武器。” 额哲愣了一下:“不是说不能给兵器?” “火器不能给,冷兵器可以给。都是军队淘汰下来的,放着也是生锈,不如给你用。” 额哲喜出望外:“淘汰的也行,总比我自己用的好,和皇太极打了几场,部落的兵器消耗很大,很多人都开始用骨刀,铁器十分稀缺。” 兵器库在军营东边,一排平顶房子,门口站着两个兵。 戚小虎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铁锈味。 他进去点了几盏灯,屋子里亮起来。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刀,刀身窄,刀尖带一点弧度,刀柄缠着黑线。额哲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刀身在灯下闪了一下,冷光刺眼。 他把手指贴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刀太快了。他在草原上用过的刀,没有这么锋利的。 戚小虎给他解释:“这是横刀,步兵骑兵都能用。” 额哲把刀举起来对着灯看,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像水的波纹。他用手摸了摸,摸不出凹凸。 “这是折叠锻打的,一层叠一层,刀刃硬,刀背韧。” 额哲把刀插回鞘里,背在肩上:“我就要这一把。” 戚小虎又带他去看箭。 架子下面堆着几十个木箱子,打开一个,里面码着一排排箭头。铁制的,三棱形,通体黑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 额哲拿起一个,用指甲刮了刮锈迹,铁锈掉下来,露出下面黑灰色的铁。 “这些箭头放了有些年头了,没怎么保养,生了锈。全钢的,硬度高,穿透力强。” 额哲又拿起一个看了看,箭头三面开刃,刃口不算锋利,但尖端的角度很小,看上去穿透力很强。 他用箭头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没破皮,留下一个白点。 “这东西威力如何?” 戚小虎说:“射中了很难拔出来,三棱形的伤口不好缝合,加上生锈,感染了容易死人。” 第370章 供货会议 额哲沉默了一下:“这东西有多少?” “这一屋子都是,你随便拿。” 额哲站在屋子里,四面都是刀枪箭矢。他转过身,看着戚小虎:“一百把刀,一万支箭头。” 戚小虎大笑一声:“能不能大气点,别说一百把,一千把都有,箭头随拿,拉多少车算多少。” 处理完蒙古这边的事,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这边供货商的问题还没解决。 草原上闹白灾,关内也格外冷。 太原城里的炭火卖到了八十文一斤,寻常百姓烧不起,缩在屋子里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总兵府的后堂里,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在每个人脸上,却暖不了在座十几位商贾的心。 王景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也不喝,就那么暖着手,目光慢慢扫过在座众人:“诸位,今日请你们来,不为旁的,还是草原上那档子买卖。” 一开头就说正事,堂下立刻安静下来。 左边头一位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孟,开的是太原城最大的茶叶庄,人都称他孟掌柜。 他欠了欠身,率先开口:“大人,今秋巴特尔那边该还的三百头牛、一千二百只羊,可还差着大半呢。老朽铺子里压了上万斤砖茶在两界关,本指着这批牛羊回来周转……” 王景安抬手打断他:“我知道。白灾闹得凶,牧民那边死了不少牲畜,眼下别说还账,他们自己过冬都难。” 孟掌柜急了:“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景安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各家该往草原上送的货,一文钱也不能少,一粒米也不能缺。茶叶、布匹、铁锅、盐巴,照旧按往年份量送去。”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坐在右侧的皮货商刘掌柜第一个站了起来:“大人!这怎么使得?巴特尔欠咱们的还没还上,又要赊?小本买卖,哪里经得起这等折腾!” “是啊大人。”布庄的周掌柜苦着脸,“草原来的消息说,他们这个冬天怕是要倒一大半的牲口。明年的羊绒、牛皮,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咱们手里。铺子里压着的银子可不是大水淌来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王景安不动声色,等着他们一个个把苦水倒完,才慢慢伸出三根手指:“利息,按照平日里三成计算。” 堂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掌柜眯着眼,嘴唇微微发抖:“大人说的是…三成?” “平日里三分利息,如今只收一分。巴特尔遭了白灾,正是最难的时候。这个时候再抽他的骨头,那不是做生意,那是杀人。人家往后还怎么跟咱们来往?” 此刻在场人心里只有一个字,欺人太甚! “大人!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啊!” 赵东家拍着桌子站起来,“巴特尔欠着咱们的本钱还没还,明年的货又要赊出去,利息还只收一分?我们拿什么周转?铺子里的伙计要不要发工钱?柜上的开销要不要付?” “是啊大人。” 刘掌柜急得直跺脚:“往年赊给巴特尔的利息是三分,如今只收一分,那还不如把钱存在柜上吃利息呢!大人,我们冒的风险可不小啊,草原上路远,又闹白灾,万一巴特尔明年还不上?” “所以本官才把利息降下来。” 王景安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正因为巴特尔遭了灾,才不能逼得太紧。你们把利息降下来,他喘过这口气,往后才有还账的本钱。若逼急了,他那边破了产,你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孟掌柜苦着脸摇头:“大人说的在理,可老朽实在是顶不住了。铺子里压着上万斤砖茶在两界关,那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本钱没回来,又要往里贴,老朽今年六十七了,总不能把棺材本都搭进去吧?” “是啊大人。”布庄的周掌柜跟着叫苦,“我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将本求利。如今本钱压着,利息又降了,这买卖还怎么做?” 王景安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慢慢咽下去,目光却不经意地越过众人,落在一边坐着的那两个人身上。 刘季和刘承,这兄弟俩打从进了后堂就没怎么开口。 这俩人心中暗暗叫苦,如果说别人还能推脱,他俩是跑不了的。 王景安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那些商人叫苦。 他当然知道这笔买卖对商户们意味着什么。 平日里三分利息赊给巴特尔,一年之后收回牛羊,转手卖给南边的客商,利润翻上几倍都不止。这中间的风险自然也不小,草原上路途遥远,天灾人祸说不准,但这些年巴特尔讲信用,从来没有拖欠过。 如今白灾一来,巴特尔还不上账,本就让人心慌。王景安不但不让大家涨价,反而要把利息降下来,在商人们看来,这不啻于割他们的肉。 “大人。”赵东家又开口了,这次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哀求的表情:“要不这样,利息还按三分算,巴特尔那边缓一年还账,您看行不行?” “明年开春的货,必须送过去。利息,就按一分算。” 听到这话,在场人心中一凉。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巴特尔那边的牧民要是断了粮布,活不下去,整个草原就乱了。草原一乱,你们往后的买卖还做不做?本官在山西的防务还要不要?” 这话说得重了。在座的都是精明人,再继续戴这个帽子,恐怕没人敢接。 孟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赵东家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帕子擦了又擦。刘掌柜沉着脸坐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火,只是不敢发。 王景安知道,该收网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季和刘承身上,这次没有移开。 刘季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看了看身边还在咬牙的刘承,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371章 继续给草原牧民供货 他们没办法,这些年跟着王景安赚的不少,倒不是在意这些银子,只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刘家支持大人的决定。明年的货,刘家照送。利息,就按大人说的来。” 堂上一片哗然。 刘承也跟着站了起来:“刘家支持。” 孟掌柜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季:“刘掌柜,你疯了?你家压了多少银子在草原上,你自己不清楚?三分利变一分,你这一年要亏多少?” 刘季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孟掌柜,大人说得对,蒙古遭了白灾,这时候不能逼太紧。草原上的买卖不是一年两年的买卖,是十年二十年的买卖。把路走宽了,往后才有钱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孟掌柜人老成精,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刘季不是在做买卖,是在表态。是替王景安表态。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众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刘家兄弟这一站出来,等于把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刘家都答应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赵东家擦了把汗,偷偷看了一眼王景安的脸色。王景安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可是态度很明确。今天要是不同意,以后基本告别草原上的买卖了。 “还有哪位觉得不妥?”王景安放下壶,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没人吭声。 孟掌柜叹了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口气上:“既然刘家都答应了,老朽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大人,老朽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巴特尔明年还不上,这笔账?” “本官兜着。”王景安接过话头:“你们把货送去,巴特尔还不上,本官从总兵府的账上给你们补。但有一条,谁敢短了分量、拖了日子,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在座的都是精明人,一听就明白,这不光是生意,这是军令。 散了会,众人三三两两走出总兵府,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上都湿透了。 孟掌柜被伙计搀着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听见旁边的刘掌柜低声骂了一句:“刘家那两个,真他娘的是王景安的狗。” 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的说着:“刘家姑娘可是王总兵未过门的小妾,有本事你把你闺女也送去。” 孟掌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账:一分利,本钱两年才能回来,再加上铺子里的开销。 算到最后,他忽然睁开眼,对车外的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 “回去告诉账房,明年铺子里不要再进南边的丝绸了,把现银都腾出来。” 伙计一愣:“掌柜的,南边那批货可是谈好的……” “不进了。”孟掌柜闭上眼睛,“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刘季和刘承从后堂出来,刚走到二门口,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刘掌柜留步,大人请二位回去,说有要事相商。” 兄弟俩对视一眼,刘承眉头紧皱,刘季倒是面色如常。 两人折返回去,后堂的门还敞着,炭盆重新添了炭,火光明灭不定。 王景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脸上挂着笑容。 刘季和刘承重新落了座,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刚才那一分利息的事已经够让刘家喝一壶了,这会儿又叫回来,准没好事。 王景安给他们各倒了杯热茶,自己端着壶,不紧不慢地说:“方才在众人面前,有些话不便明说。这会儿就咱们自家人,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壶,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你们两个,要发财了。” 刘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大哥。刘季也愣了一下,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真没听懂王景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发财?压着上万两银子的货在草原上收不回来,利息从三分压到一分,这叫什么发财? “大人这话?”刘承斟酌着开口,“下民愚钝,没听明白。” 王景安笑着说:“这里没外人,不必拘谨,大舅哥不必太客气” 刘季心中一动:“嗣业兄,你这是又有新项目了?” 王景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不明白”的意味。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巴特尔那边的事,你们是知道的。可你们不知道的是,除了巴特尔,还有别人也要货。” 刘承的眉头跳了一下:“谁?” “察哈尔部。” 这个名字一出来,刘季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晃。刘承倒是没听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察哈尔部?”刘承问。 刘季深吸一口气,替王景安解释了:“察哈尔部是蒙古大汗林丹汗的本部。林丹汗去年病故了,他儿子额哲带着残部被建奴围困,听说前不久……” 说到这他顿住,猛地看向王景安,“额哲来投奔你了?” 王景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算是默认。 “我的天爷。”刘季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如王景安见多识广,可好歹也是在太原城里做买卖的,蒙古大汗的残部来投,这意味着什么,他脑子转了两圈就转过来了。 “额哲那边的情况比巴特尔还惨。林丹汗死的时候就没留下什么家底,被皇太极追着打了一路,牲畜丢了大半,人也跑了不少。如今到了咱的地界上,要吃的、要穿的、要帐篷、要铁锅,什么都要。” 刘季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王景安继续说:“草原上闹白灾,不光巴特尔的部落遭了灾,察哈尔部更惨。额哲既然投到我门下,我就不能不管。所以除了巴特尔那边的货,察哈尔部这边也要送。而且……” 他看着兄弟俩:“不光察哈尔部。额哲归附的消息传出去,草原上还会有别的部落来投。到那时候,要货的就不止一家两家了。” 刘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妹夫,你的意思是?” 第372章 忽悠兄弟俩 王景安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的意思是,你们的买卖要往大了做了。巴特尔一家吃不下你们全部的货,可加上察哈尔,再加上其他部落,那就是多大的盘子?你们自己算算。” 刘季没算,他不用算也知道,这个盘子大得吓人。可盘子再大,也得有本钱才能做。 “这笔买卖,我们刘家怕是接不住。”刘承忍不住想要开口拒绝。 王景安微微挑眉:“怎么?” 刘季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账本翻了一遍才开口:“嗣业兄你也知道,我们刘家在草原上压了多少银子。去年赊给巴特尔的货款,加上今年开春要送去的货,两成多的家底都押在那片草原上了,这还不算。”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景安:“大人近年开银行、办工厂,我们兄弟是支持的。玻璃厂、铁坊、水泥窑,哪一样我们刘家没有入股?研究院那边的炭钱,我们刘家也垫了好几千两。这些加起来,又是两三成的银子压在上面。” 他掰着手指,一笔一笔地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大人,刘家的现银,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三成了。铺子要周转,伙计要发饷,柜上的开销一天也不能停。草原上的货要送,工厂里的股份不能撤,现银又不能不动。”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们刘家是真的没银子了。” 刘承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个人嘴笨,不如弟弟会说,可账上的事他心里清楚。 弟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没有半点夸大。刘家看着风光,可银子都压在货上、压在股份上,现银确实紧巴巴的。 “妹夫,我弟弟说的是实情。我们刘家不是不想跟着你干,是真的干不动了。草原上那笔买卖,我们已经是在咬牙撑着。你要是再让我们去给察哈尔部送货……” “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个钱了。” 王景安没说话,端着紫砂壶慢慢地抿了一口茶。他的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我知道你们难。” 王景安放下壶,声音放轻了些:“可这笔买卖,不是我想做,是不得不做。额哲投过来了,我不能不管。察哈尔部要是散了,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人能牵制皇太极了。到时候建奴的铁骑越过长城,别说你们刘家的买卖,整个太原城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不是让你们刘家一家扛。我的意思是,你们牵头,把太原城里的商户们组织起来,各家出一点,合着做这笔买卖。巴特尔那边你们不是已经打通了路子吗?察哈尔那边也一样,用同样的路数去走。” 刘季摇了摇头:“你说得轻巧。方才在堂上,孟掌柜、赵东家那些人已经被您压得喘不过气了,您还要让他们再掏银子出来?他们不反了天?” “所以才让你们牵头,孟掌柜他们不是没银子,是不肯冒风险。可草原上的买卖,只要撑过这两年,往后就是一本万利。你们是自家人,我信得过。你们牵头,我给你们撑腰。谁敢不跟,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跟。” 刘季脸都绿了:“你这羊毛不能逮住一个人死薅啊!” 他终于听明白了王景安的意思,这不光是要刘家往草原上送货,还要刘家去逼着别的商户一起往草原上送货。刘家是王景安手里的那根鞭子,抽别人,也抽自己。 “嗣业兄。”刘季的声音有些发苦,脸上的苦笑变成了无奈,“你这羊毛,不能逮住一只羊死薅啊。我们刘家已经快被薅秃了。” 刘璃突然从后面走出来:“大哥二哥,你们就帮帮他把,咱们刘家不是还有老本么,据我所知,山西这些做后草地买卖的东家,哪个没有些老本,一个个都在叫穷,景安带着你们赚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刘承无奈的摇摇头:“女大不中留啊,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就往外拐。”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草原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白灾不知道还要闹多久,皇太极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额哲这个投奔过来的蒙古太子能不能站稳脚跟都是未知数。把所有身家都押上去,赢了固然盆满钵满,可万一输了呢? 万一输了,刘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就全完了。 察哈尔部可不是这些小部落能比的,再加上后面其他依附的部落,需要海量的物资,这场白灾闹得这么厉害,恐怕两三年都收不齐牛羊,刘家这点家底哪够折腾的。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风险确实不小。可你们想想,这天下如今是什么世道?流寇到处窜,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自顾不暇。咱们在山西、山东这点家底,不趁着这个时候做大,等到哪天天塌下来了,再想做大就晚了。” 他把茶盏往前推了推,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啊,就知道盯着自己口袋里的那点银子,怎么就不知道往外头看看?” 刘承一愣:“往外头看?” “利民银行。”王景安放下壶,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你们忘了?利民银行是本官开的。银行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放贷的吗?别忘了你们刘家在银行也有股份。” “妹夫的意思是…利民银行给草原上的买卖放贷?”刘承紧张的问他。 王景安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背对着兄弟俩。 舆图上,从太原往北,越过长城,是一片广袤的草原,那片草原上现在正被白灾笼罩,冻死的牛羊堆积如山。可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白灾的背后,是无数个部落、无数顶帐篷、无数张嘴,等着吃饭,等着穿衣,等着铁锅做饭。 “巴特尔那边要货,察哈尔那边要货,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部落要货。这笔买卖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第373章 银行政策 景安转过身来,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扫过:“这么大的盘子,靠你们刘家一家扛,扛不动。靠太原城里那几家商户凑,也凑不齐。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 “银行提供低息贷款和,商户出物资,草原出牛羊。这样能形成一个良好的经济循环,抗风险能力大大加强,不至于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彻底崩溃。” 这下轮到俩兄弟感兴趣了。 “你是说银行借钱给我们去做这笔买卖?” “不光是借给你们。” 王景安走回座位坐下来,重新拿起紫砂壶,这一回他让人换了壶热茶,新茶滚烫,白气袅袅,“本官的意思是,利民银行专门设立一项草原贸易贷款,凡是往草原上送货的商户,都可以从银行贷款。利息嘛……” 俩人伸长脖子看着他,等着他说出最关键的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月息一分。” 堂上彻底安静了。 刘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刘季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月息一分。 这是什么概念? 市面上拆借银子的月息是二分出头,高利贷就更不用说了,三分四分都有人敢要。他刚才说的二分利已经比市面上低了,现在直接砍到一分,这哪里是贷款,这简直是送钱。 “你说的是真的?月息一分?”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假话?” 刘承张了张嘴,想说您刚才说二分现在又改成一分的账我找谁说理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分利啊!有了这一分利的贷款,刘家就不用砸锅卖铁了,不用当铺子卖房了,不用把全部家底都押上去了。 “不过有个条件。”王景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笔贷款是专款专用,只能用于草原上的买卖。你们从银行贷了多少银子,就得往草原上送多少货。谁敢拿银行的银子去干别的?” 他没说完,可那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这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就得办事,办不好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如果利民银行肯放贷,月息一分,刘家愿意牵头去联络太原城里的商户。巴特尔那边,察哈尔那边,还有你说的那些别的部落,刘家一定把货送到。” “坐下,坐下。”他伸手按了按,示意兄弟俩重新落座,亲自给他们各倒了杯热茶,“既然说定了,咱们就把事情捋一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刘季身上:“你们回去之后,先把太原城里做得大的商户拢一拢。孟掌柜的茶叶、赵东家的粮食、刘掌柜的皮货、周掌柜的布匹,还有铁器、盐巴、药材,各家专营各家的,别乱套。” 刘季点了点头,在心里把各家商户过了一遍,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章程:“放心吧,这些人我们兄弟都熟,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孟掌柜那老东西性子倔,今天在堂上被你压了一把,回去肯定一肚子火。我们去找他谈,他未必肯痛快答应。” 王景安摆了摆手:“孟掌柜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有利的买卖。你把利民银行贷款的事跟他一说,月息一分,他自己会算账。” 王景安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他那个茶叶铺子,光库存就值好几万两银子,可现银没多少。有了银行的贷款,他就不用压着自己的银子去进货,用银行的钱去滚,自己的钱留着周转。这笔账他不会算不明白。” 刘季想了想,点了点头。王景安说得对,孟掌柜这个人虽然脾气倔,可做了一辈子买卖,账算得比谁都精。月息一分的贷款,市面上找都找不到,他要是还不肯干,那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还有一件事。” 王景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你们去跟商户们谈的时候,要把话说清楚。这笔买卖不是做一年两年,是要做十年二十年。草原上的部落遭了白灾,眼下是最难的时候,可只要撑过这一两年,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到那时候,这草原的话语权在谁那里?” 他没把话说完,可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听不懂? 俩兄弟顿时明白了,这还带着政治意味,不仅仅是这些银子。 王景安说道:“我说的很明白了,我看中的不仅仅是这些利益,你想想要是察哈尔部倒向皇太极,夹杂在中间的其他各部也会纷纷倒向后金,别说生意做不了,战场上的局势会更加恶劣,到时候天下大乱,更严重的……” 说到这他不说了,留给俩兄弟去脑补。 “大人。”刘季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刘家一定把这件事办好。商户那边,我们兄弟这两天就去跑。银行那边,还请大人早日安排。” “行了,天不早了。”王景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出时辰,“你们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有的忙。” 兄弟俩告了辞,从后堂出来。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打了个哆嗦,可刘承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转头对弟弟说:“季弟,你说咱妹夫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又是巴特尔又是察哈尔,又是银行又是贷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全给他绕进去了。” 刘季没接话,他走在哥哥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利民银行在后面撑着,有王景安在上面罩着,刘家不用砸锅卖铁,也不用当铺子卖房,就能把草原上的买卖做起来。 利民银行的政策像一阵春风,在太原城里的商户中间吹开了。 最初还有人将信将疑,月息一分的贷款,专用于草原贸易,这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 可当刘承和刘季兄弟俩把利民银行的贷款章程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连还款期限、抵押方式都一一列清,那些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老狐狸们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账算明白了。 第374章 往草原送货 孟掌柜是第一个松口的。 那天刘季登门拜访,还没开口说几句,孟掌柜就摆了摆手:“刘家老二,你不用说了。月息一分,银行放贷,专款专用,这笔买卖老朽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贷款章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官府主动给商人让利。王总兵这个人,不简单。” 有了孟掌柜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跟上。赵东家签了贷款契书,刘掌柜按了手印,周掌柜更是一口气贷了八千两,说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布匹生意做到整个草原上去。 刘承和刘季兄弟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利民银行和各家商户之间来回跑,晚上还要对着账本核对货单。 不出半个月,第一批货物就凑齐了。 一万两千斤砖茶,三千匹棉布,八百口铁锅,五百把锄头,两百石盐巴,还有数不清的针线、药材、弓箭弦料,装了上百辆大车,浩浩荡荡地从太原出发,向北而去。 这要让皇帝知道了,可是杀头的罪过,这可不是互市的季节,可是王景安不在乎。 领队的是刘承。他亲自押着这支庞大的车队,一路向北,越过了长城,走进了那片广袤的草原。白灾刚刚过去,草原上还覆盖着一层薄雪,枯黄的草尖从雪地里钻出来。 二月底,车队抵达了两界关外的巴特尔部落。 巴特尔亲自带人来接。这个蒙古汉子比去年瘦了一圈,他看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刘掌柜。”巴特尔的声音有些哽咽,大手紧紧握住刘承的手,粗糙的掌心滚烫,“你们山西人,够意思。” 刘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巴特尔头领,王总兵说了,咱们是多年的交情,这个时候不拉一把,那还叫什么朋友?” 巴特尔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吩咐族人卸货。牧民们围上来,看着那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铁锅,有人当场就哭了。这个冬天太难熬了,白灾冻死了大半的牲畜,好些人家连铁锅都砸了换粮食,孩子们裹着破羊皮熬过了零下几十度的寒夜。 如今,货来了。 不仅仅是巴特尔的哈尔沁部落,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传开了。 察哈尔部的额哲听说了这件事,亲自带人赶了一百多里路来巴特尔部落见刘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护卫,看着不像一个部落的首领,倒像个落难的贵族。 “刘掌柜。”额哲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王总兵的恩情,察哈尔部记下了。这批货,我们收下了。等草原上缓过来,牛羊双倍奉还。” 刘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他听说额哲是被皇太极追着打了一路逃过来的,兵不满千,马不足百,可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畏缩。 “额哲头领客气了。”刘承拱了拱手,“王总兵说了,察哈尔部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额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车队继续往北,往西,往东。巴特尔部落周边的乌珠穆沁部、阿巴嘎部、苏尼特部,更远的浩齐特部、敖汉部、奈曼部,都听说了这件事。 山西来的商人,带着粮食、布匹、铁锅,用极低的利息贷款,把货送到草原上。 有些部落的首领一开始不信。这年头,谁肯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可当一车车的货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们的营地门口,当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山西商人笑呵呵地把铁锅搬下来、把布匹展开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信了。 乌珠穆沁部的老首领巴雅尔颤巍巍地接过一匹青色的棉布,粗糙的手在布面上来回摩挲,眼泪掉了下来。 他活了六十八年,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有见过汉人主动把货送上门来,还不要现银。 “王总兵是个什么样的人?”巴雅尔问。 刘承想了想说:“一个想让大家都有饭吃的人。” 巴雅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告诉王总兵,乌珠穆沁部,从今往后只跟他做生意。” 一批又一批的货物从太原出发,越过长城,送到草原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利民银行的贷款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这些部落和山西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三月中旬,太原。 王景安正在后堂看信,门外传来管家的的声音:“大人,额哲头领求见。” 王景安抬起头,微微挑眉:“额哲来了?快请。” 门帘掀开,额哲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皮袍,腰里别着一把弯刀,看着比上个月精神了不少。 额哲身后还跟着个人。 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子,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王景安。 额哲走到王景安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抚胸,用蒙古语说了一句什么。 身边的通译正要翻译,王景安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懂了,他跟巴特尔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蒙古话虽然说不利索,但听个大概不成问题。 “王总兵。”额哲改用汉话说:“这个人,是我的幼弟阿布奈,今日我把他们带来,交给王总兵。” 王景安的目光在这个孩子的脸上扫过。阿布奈十一二岁,是额哲的弟弟,林丹汗最小的儿子。 “额哲头领这是什么意思?”王景安明知故问,语气淡淡的。 额哲站起身来,直视着王景安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坦荡,坦荡到几乎没有一丝遮掩。 “王总兵对我们察哈尔部有大恩。武器、粮食、布匹、铁锅,王总兵给了,利民银行的贷款也给了。我们察哈尔部拿什么来还?” 额哲的声音微微一顿,“我想了很久,觉得没有什么比我的弟弟更贵重了。他们留在太原,就是察哈尔部的诚意。”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走到这个孩子面前。 阿布奈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来到这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无非是一生困在关内罢了。 第375章 额哲归心 王景安点了点头,没在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额哲:“额哲头领,你的诚意我收下了。这个孩子在我这里,你放心,不会受委屈。我会安排他入学,学一学汉人的学问。将来回去,也能帮你打理部落。” 额哲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王总兵。” 阿布奈眼光闪烁,自己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王景安让管家带着他下去安排住处。后堂里只剩下他和额哲两个人。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三月的天气已经转暖,不需要烧太久的炭了。 额哲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王景安脸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王景安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上,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王总兵。”额哲终于犹豫着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问。” “王总兵把粮食、布匹、铁锅送到草原上,又让利民银行拿银子出来放贷,利息低得不像话。巴特尔欠着您的账,您不催不逼,反而把利息降了。我的察哈尔部落魄到这种地步,您不但收留了,还送来了这么多东西。” 说到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王总兵难道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拿了您的东西,转头去投靠皇太极。” 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王景安站起身来,走到额哲面前。他比额哲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蒙古太子。 “皇太极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察哈尔部的草场吗?不能,他巴不得把你的草场分给自己的部下。他能给你的族人粮食吗?不能,他自己还在往关里抢粮食。他能让你的族人过上好日子吗?” “我能。” 额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你拿我的东西去投靠皇太极,你得到了什么?几天的笑脸,一顿好饭,然后就什么都不是了。皇太极容得下你吗?你是林丹汗的儿子,是大元朝正统的继承人,你在草原上的名号比他皇太极还响亮。他留着你是养虎为患,杀你是背信弃义。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额哲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从巴特尔那里听说过王景安的事,他就一直在想,这个汉人总兵,凭什么相信自己? 自己不过是一个落难的蒙古太子,部落衰弱到极点,草原上谁也不拿自己当回事。可王景安偏偏对自己客客气气,又送粮食又送布匹,还让利民银行放贷给自己。 他不敢相信。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算计,皇太极也好,明朝的官员也罢,每一个人都带着笑脸来,带着刀子走。他不信王景安是个例外。 可他今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王景安的反应让他意外。 这个人没有生气,没有辩解,没有拍着胸脯说自己如何如何可靠。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会吗,然后说了一番让额哲无法反驳的话。 是啊,皇太极能给自己什么?恐怕自己到了女真那里,兵权就立马被剥夺。 额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带着残部在风雪中逃命的时候,皇太极的追兵就在身后。 他想起林丹汗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投靠建奴。” “王总兵,我额哲今日在此立誓!” 王景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发誓。发誓这种东西,我从来不信。你只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就行。你好好跟着我干,察哈尔部不会吃亏。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额哲脸上。 “你要想清楚,走了之后,还能不能找到第二条这样的路。” 额哲沉默了很久。 “王总兵,额哲不走。额哲这一辈子,哪儿也不去了。” 王景安伸手扶他起来。 “起来吧,你弟弟和你儿子在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们。等草原上的路修好了,我让你回察哈尔部去看看。” 额哲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景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王景安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一下。 宋献策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 “大人好手段。”宋献策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额哲这一关算是过了。”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真心?” 宋献策想了想,合上折扇:“真不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不到第二条路。只要大人把这条路上的甜头给足了,他就是想走也舍不得走。” 王景安没有接话,转身走回了后堂。 宋献策说得对,真不真心不重要。草原上的事情,从来不是靠真心来维系的。 靠的是利益,是粮食,是布匹,是铁锅,是那些实实在在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只要这些东西从自己手里出去,草原上的部落就离不开自己。 时间很快到了崇祯十一年春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白灾不会只在草原肆虐,后金这边情况更严重。 三月的辽东还裹在残冬里,辽河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 皇太极站在清宁宫暖阁的窗边,背着手,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他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朝冠,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此刻,满心疲惫。 “皇上。”身后传来范文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什么,“科尔沁的奏报到了。” 皇太极转过身来。范文程跪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头低着,不敢抬起来。 “拿过来。” 范文程膝行上前,将折子双手呈上。皇太极接过,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科尔沁部来报,今冬白灾肆虐,冻死牛六千余头、羊三万余只,牧民冻毙者不下百人。部落元气大伤,今春恐无力按时贡纳牲畜,恳请朝廷宽限时日。 皇太极把折子合上,扔在案上。 范文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皇太极十几年了,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不说话的时候,越是危险。 第376章 后金遭白灾 “还有吗?”皇太极终于开口了。 “回皇上,察哈尔那边的探子也来了消息。” 范文程从袖中又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额哲确已率残部投奔山西总兵王景安。王景安接纳了额哲,并为其提供粮草布匹。另有消息称,王景安正在山西关外的草原上与各部落通商,以利民银行放贷,月息仅一分,已有多家部落与其往来。” 皇太极接过折子,没有打开。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纸,指节微微发白。 “一分利,他哪来的底气?” 范文程不敢不答,斟酌着说:“回皇上,臣打探过,王景安在山西开有利民银行,存储颇丰。又在山东开辟海港,与红毛番、英吉利等国通商,获利甚巨。此人不缺银子。”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从辽东到漠南,从朝鲜到中原,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的地形、兵力、粮储。他的目光落在山西那一片,久久没有移开。 “范学士。”皇太极抬起头,看着范文程,“你说,这个王景安,跟朕比如何?” 范文程吓得浑身一颤,额头磕在地上:“皇上乃天命所归,岂是一个区区总兵可比?” 皇太极没有追问,摆了摆手示意范文程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称帝时的豪情壮志,如今已经消磨了大半。不是他自己消磨的,是被这该死的天气、被这连年的灾荒、被这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一点一点磨掉的。 他在盛京称帝,国号大清,改元崇德。那一天,天朗气清,八旗将士盔明甲亮,朝鲜国王的使臣跪在阶下,漠南蒙古四十九旗的首领齐齐来贺。他坐在龙椅上,俯瞰着满朝的文武,觉得自己真的是天命所归,真的能建立一个万世基业。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称帝的喜悦还没散尽,冬天就来了。 这个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九月初就开始飘雪,十月的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辽东大地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牧草被压在雪下,牲畜吃不到草,一茬一茬地冻死、饿死。 就连盛京城里的百姓,也有不少人家断了炊,靠着官府发放的救济粮熬过这个寒冬。 甚至发布了最严的诛杀令,将无谷之人视为仇敌,杀掉各处查出送来的无谷汉人,这才勉强渡过这个寒冬。 这道残酷政令激起民变,经过残酷镇压才平息,这民心也掉到谷底。 皇太极和其他女真人不一样,此人极为推崇汉人文化,眼光长远,远非其他旗主能比。 白灾。 这个词皇太极太熟悉了。他从小就听老人们说起白灾的可怕,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白灾会在他刚刚称帝的第一年,就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 女真的地盘太靠北了。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辽东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可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八旗的人口在增长,需要的粮食越来越多,可地里的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大旱,今年白灾,老天爷像是故意跟大清过不去。 没有粮食,就没有人口。没有人口,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拿什么入主中原? 皇太极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科尔沁的折子上。 科尔沁是他的姻亲部落,是他最忠实的盟友。 可如今科尔沁也撑不住了,三万只羊、六千头牛,说没就没了。整个草原都遭了白灾,巴林、扎鲁特、敖汉、奈曼,哪一个部落不是损失惨重? 可他能怎么办? 减免贡赋?减免了贡赋,盛京城里的粮食从哪里来?八旗将士的军饷从哪里来? 不减免?不减免的话,这些部落撑不下去了,谁还肯跟着他卖命? 皇太极忽然觉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揉了揉,指腹下能感觉到青筋在跳。 “来人。” 门外太监应声而入。 “传朕的旨意,科尔沁部今年的贡赋减免三成。另从盛京粮仓调拨三千石粮食,送去科尔沁,赈济灾民。” 太监领旨去了。 三千石粮食,对于科尔沁来说是杯水车薪,可对于盛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皇太极心里清楚,这三千石粮食送出去,盛京的粮仓就要见底了。可他还是得送。科尔沁不能倒,倒了漠南蒙古就塌了半边天。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辽东移到了朝鲜半岛。 朝鲜。 这个东边的藩属国,表面上臣服于大清,可心里始终向着大明。去年他称帝的时候,朝鲜国王虽然派了使臣来贺,可那使臣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知道,朝鲜人不服,只是被打怕了,不得不低头。 但不管服不服,朝鲜是块肥肉,他必须咬住。 “传范文程。”他又开口了。 片刻后,范文程再次出现在暖阁门口。 “朝鲜今年的贡赋,加征两成,告诉他们,朕要粮食。” 范文程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回皇上,”范文程小心翼翼地说,“朝鲜去年也遭了灾,收成不好。若再加征两成,恐激起民变?” “民变?” 皇太极转过身来,如刀一般地眼神盯着他:“朝鲜的民变跟朕有什么关系?朕要的是粮食。没有粮食,朕的八旗将士吃什么?” 范文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敢再多言,低头领旨。 皇太极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范文程说得对,朝鲜遭了灾,再加征赋税,无异于逼民造反。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女真的地盘上产不出足够的粮食,除了从朝鲜和蒙古吸血,他还能从哪里弄到吃的? 八大家被铲除,虽然还有人冒死走私,但规模太小,也是杯水车薪。 这是一条死路,可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王景安的密报,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王景安在山西关外草原设互市,以利民银行放贷,月息一分,各部落争相与之贸易。哈尔沁、察哈尔、乌珠穆沁、阿巴嘎、苏尼特等部均已与山西商人建立往来……” 第377章 皇太极的忧虑 皇太极的手微微攥紧了那张纸。 察哈尔。 额哲。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打散、击溃,眼看就要彻底吞并了,结果额哲那个小子跑了,跑到了山西,投奔了一个明朝的总兵。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个总兵不但收留了额哲,还在草原上搞什么互市、什么贷款,把本该属于他的部落一个一个地拉拢过去。 乌珠穆沁、阿巴嘎、苏尼特…… 这些部落以前虽然不归他直接管辖,可至少没有倒向大明。如今倒好,全被一个山西总兵用粮食和布匹收买了。 “王景安。”皇太极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一丝恨意。 他能理解王景安的做法。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草原上的部落谁都不服,只服粮食和拳头。王景安手里有粮食,有布匹,有铁锅,还有银子,草原上的部落自然愿意跟他打交道。 可他不能理解的是,这人哪来这么多的粮食和银子? 山东的海港,跟红毛番做生意,这个他多少知道一些。红毛番的船队从遥远的泰西来,带着白银和稀奇古怪的货物,换取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王景安占了山东的海港,就等于掐住了海上贸易的咽喉。 至于利民银行,他听说王景安在山西开了银行,还发行了什么银票,可以在全国各地兑换银子。 这让他想起宋朝的交子,元朝的中统钞,还有洪武年间大明宝钞,都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可王景安的这个银行似乎不一样,听说存银充足,信誉极好,连山西的商人宁愿把银子存进去拿利息,也不愿意自己保管。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手段? 皇太极把密报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盛京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这座城池是他的都城,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普通的贝勒做到了大汗,又从大汗做到了皇帝。他打败了林丹汗,收服了漠南蒙古,逼降了朝鲜,把大明的辽东防线撕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离入主中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现在,一个山西总兵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可能,大明没有被掏空,大明的官员里还有能人,这个能人正在他的背后悄悄地挖他的墙角。 “皇阿玛。”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目间与皇太极有几分相似。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 豪格,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 “你来了。”皇太极看了儿子一眼,走回案前坐下,“坐吧。” 豪格没有坐,而是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山西那一片。 “皇阿玛,儿臣听说额哲投了山西的王景安?” 皇太极点了点头。 “这个王景安,胆子不小。”豪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敢收留咱们的敌人,还跟草原上的部落做生意,这是在挖咱们的根。” 皇太极看了儿子一眼:“你觉得该怎么办?” “打。” 豪格毫不犹豫地说,“给他点颜色看看。一个明朝的总兵,有什么了不起的?儿臣带五千精兵,越过长城,直取太原,把他的人头砍下来挂在大清的旗杆上。” 皇太极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五千精兵,你知道要多少粮食吗?你带五千人出去,人吃马喂,一天就是上百石的粮食。咱们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你自己去问问户部。” 豪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你以为王景安是好对付的?”皇太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山西的位置,“他在山西经营了好几年,手底下有兵有将有银子,岳托那么能打,都死在他手里。你不了解他贸然去打,万一输了怎么办?” “天下无敌?” 皇太极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去问问阿巴泰,上次入关抢粮,死了多少人?大明的城池不是那么好打的,大明的军队也不是纸糊的。咱们能在辽东横着走,是因为大明的精锐都在西北剿匪,关宁军不敢动。可你要是去打山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者,我女真骑兵野战无敌,可真要是攻城拔寨,大清国损失不起这么多人。” 豪格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皇太极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豪格是个好儿子,能打仗,有胆识,可他太年轻了,太急躁了,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不急。”皇太极的声音放轻了些,“王景安这个人,朕会对付他。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做的,是先活下去。” 豪格转过身来,看着父亲。 活下去。 这三个字从皇太极嘴里说出来,让豪格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在他的记忆里,皇阿玛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你先回去吧。”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豪格退下,“朕累了。” 豪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皇太极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科尔沁的白灾,一会儿是朝鲜的民变,一会儿是王景安的互市,一会儿是粮仓里见了底的粮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努尔哈赤带着他们打天下。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可心里是亮堂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为女真人打出一片天。 可现在呢? 他已经是皇帝了,坐拥辽东万里江山,麾下八旗将士数十万,漠南蒙古俯首称臣,朝鲜国王跪在他的脚下。他做到了努尔哈赤一辈子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 可他忽然发现,他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他得到了皇位,失去了粮食。得到了土地,失去了民心。得到了蒙古的臣服,失去了草原上的安宁。 这一切,值得吗? 第378章 出兵草原 他不知道。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范文程的声音:“皇上,朝鲜的折子到了。” “拿进来。” 范文程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皇太极接过折子,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朝鲜国王李倧的奏折写得客气,可字里行间那股子不情不愿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朝鲜去岁遭灾,百姓饿殍遍野,实在无力加征贡赋,恳请大清皇帝陛下体恤藩属之苦,减免贡赋。 体恤。皇太极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体恤朝鲜,谁来体恤他? “回朝鲜国王的话。”皇太极把折子丢在案上,“就说朕知道了。今年的贡赋,暂时不加征。” 范文程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皇太极,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 “不加征。”皇太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不是朕体恤他们,是朕现在没工夫跟他们计较。等过了这一阵,朕再跟他们算账。” 范文程不敢再多言,低头领旨,退了出去。 崇祯十一年,四月,盛京。 辽河开冻已经有半个月了,浑河水面上还漂着零星的碎冰。盛京城外的田野上,农人扶着犁杖在翻地,好像去年的白灾是假的一样,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可这份难得的平静是假的。 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今年春天,皇上要打仗了。 从三月开始,盛京城外的军营里就日夜不停地在操练,马蹄声、号角声、喊杀声从早响到晚,连城里的狗都被吓得不敢叫了。一车一车的粮草从城北的粮仓运出来,往南边的军营里送。 皇太极站在清宁宫前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发呆。 “皇上,时辰到了。”范文程站在他身后,轻声提醒。 皇太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抬脚往宫外走去。 今天的校场在盛京城南门外,占地数百亩,平日里是八旗兵操练的地方。 此刻,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旗各旗的精锐尽数到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皇太极登上校场北面的点将台,俯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正黄旗的豪格,镶白旗的多尔衮,正红旗的代善,还有阿济格、多铎、萨哈璘…… 大清最精锐的将领,大半都站在了这里。 点将台两侧,各置一面巨大的战鼓,鼓面是用整张牛皮蒙的,鼓槌有小孩胳膊粗。两名赤膊的鼓手站在鼓后,肌肉虬结的手臂高高举起鼓槌,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皇太极走到台前,双手撑在栏杆上,沉默了片刻。 校场上鸦雀无声。 “今日召诸位来,不为别的事,朕要出兵。” 台下微微骚动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了。 “去年冬天,白灾肆虐,草原上的部落死了不少牲畜。科尔沁、巴林、扎鲁特、敖汉、奈曼,家家户户都在咬牙硬撑。朕从盛京的粮仓里调了粮食,送去给科尔沁,给巴林,给每一个遭了灾的部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可有人不愿意等。有人在趁火打劫。有人在用粮食、用布匹、用铁锅,一个一个地把草原上的部落从朕的身边拉走。这个人,是朕的敌人,是大明的总兵,山西的王景安。”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王景安在山西关外的草原上开设互市,用利民银行的贷款收买各部落。察哈尔部的额哲投了他,乌珠穆沁部的巴雅尔投了他,阿巴嘎部、苏尼特部、浩齐特部、敖汉部、奈曼部……一个接一个,都被他拉过去了。” 皇太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朕问你们,草原是谁的草原?” 台下轰然回应:“是大清的!” “蒙古各部,是谁的臣属?” “是大清的!”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如刀:“朕去年称帝的时候,漠南蒙古四十九旗的首领齐齐来贺。他们跪在朕的面前,说世世代代效忠大清。可这才一年,就有人变了心。再等下去,草原上的部落就全被那个王景安挖走了。到那个时候,朕的大清就被关在长城里头了,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怒吼一声:“所以朕决定,出兵草原。” 点将台上,那两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台下的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刀枪,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皇太极抬起右手,鼓声戛然而止。 “豪格。” “儿臣在!”豪格大步走出队列,单膝跪在点将台下。 “朕命你为正黄旗主将,率所部精兵五千,作为先锋,先行出关,直取察哈尔部。” “儿臣领旨!” “多尔衮。” 多尔衮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从容不迫。他比豪格年轻几岁,身量也稍矮一些,可智商却要强上许多。 “臣在。” “朕命你为镶白旗主将,率所部精兵三千,与豪格合兵一处,统率全军。” 多尔衮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皇太极。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他多尔衮是皇太极的弟弟,让弟弟去统率哥哥的儿子,这个安排?. 他想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臣领旨。” “代善。” “臣在。” “朕命你为正红旗主将,率所部精兵两千,留守盛京,总督粮草辎重。” 代善抱拳:“臣领旨。” 皇太极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各旗主将领了各自的军令,退回队列中。点将台上的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猛烈。 校场上,数万将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点将完毕,众将散去,各自回营整备。 范文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皇上,该回宫了。” 皇太极没有动。 “范先生,你说,朕这次出兵,能成吗?” 范文程斟酌了一下措辞:“皇上运筹帷幄,八旗将士骁勇善战,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此战必胜。” “必胜?”皇太极苦笑一声:“朕不是在问你能不能打赢。朕在问你,打赢了之后,怎么办?” 第379章 蒙古骑兵 范文程愣住了。 “就算把那些部落都打服了,他们心里就不向着王景安了吗?” 皇太极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朕没有那么多粮食,现在国内情况接近崩溃边缘,朕只能掀起一场大战。” 范文程张了张嘴,没敢接话,他隐隐猜到皇上是什么意思。 出兵劫掠草原是其一,或许也是想通过战争消耗人口,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不过要消耗的自然是盟友的人口,劫掠的物资充实国库,此消彼长,草原更难升起反叛之心。 好狠的心! 想到这范文程精神一振这样的雄主才值得他去追随。 “走吧。”皇太极终于迈步走下点将台,“回宫。” 马车在盛京城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皇太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豪格的先锋五千人,多尔衮的三千人,再加上其他各旗的兵力,总计一万二千人。这个数目不算大,但对于草原上的那些部落来说,已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了。 再加上草原各部出兵,总兵力超过三万人,绝对能席卷草原。 目标首先是察哈尔部。额哲那个小子,必须拿下。 林丹汗都死了,一个小儿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后是乌珠穆沁,是阿巴嘎,是苏尼特,是那些已经倒向王景安的部落。一个一个地打过去,打到他们不敢再跟山西做买卖为止。 至于王景安本人? 皇太极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他暂时不想跟王景安正面交锋。 大清这一场白灾损失惨重,兵力有限,粮草有限,打草原上的部落已经是极限了,很难再突破边关城墙。 所以他只打草原,不打山西。 先把王景安在草原上的根基挖掉,切断他和各部落的联系。等草原上的局势稳定了,再转过头来收拾王景安。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蒙古归顺,可不只是口头上的,实打实带了兵马来的。 崇祯十一年四月,太原军营。 春日的阳光照在校场上,黄土被晒得发白。三千余匹战马在校场北面的马场内低头啃着青草,马场边上,数百顶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帐篷之间炊烟袅袅,那是草原来的骑兵们在生火做饭。 王景安站在点将台上,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蒙古骑兵,嘴角微微上扬。 三千二百人。 这是额哲带来的察哈尔残部、巴特尔支援的精锐,以及乌珠穆沁、阿巴嘎等部凑出来的骑兵总数。 每一个人都是从各部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骑术精湛,弓马娴熟,其中不少人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论骑术,比女真鞑子只强不弱。 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人都自带战马,有的甚至一人双马、三马。这些草原马虽然个头不大,可耐力极好,长途奔袭不在话下。 “大人。” 王景安转过身,看见骑兵统领杨震大步走上点将台。 杨震走到王景安面前,抱拳行礼,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大人,末将刚才在校场上转了一圈,把这些蒙古兵的骑术都看了一遍。好家伙,个个都是好手!” “有多好?” “好到末将想骂娘。”杨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您知道末将手底下那帮夜不收,都是挑了又挑、拣了又拣的精锐,骑术在咱们军中算是顶尖的了。可跟这些蒙古人一比,那就是驴跟马比,差着档次呢!” 王景安有些无语,这都是些什么比喻。 他说着,伸手指向校场北面那群正在练习骑射的骑兵。 “您看那边那个,骑在马上射箭,马跑得越快,他射得越准。末将看了小半个时辰,他射了三十多箭,没有一箭脱靶的。这种射术,放在咱们军中,那就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 王景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校场北面,一群蒙古骑兵正在练习骑射。 草人靶子立在百步开外,骑兵们纵马飞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钉在草人上。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速极快,马蹄扬起一片黄尘。可他在马背上稳如磐石,身子微微前倾,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弓弦响处,箭矢如流星般射出,正中草人的眉心。 一箭。两箭。三箭。三箭连发,箭箭命中。 “那个人是谁?”王景安问。 杨震眯着眼看了看:“那是额哲头领手下的一名千夫长,名叫哲别。末将打听过了,此人在察哈尔部素有神射之名,据说能射中飞雁的眼睛。” “哲别?”王景安微微挑眉。 哲别这个名字在蒙古历史和民间传说中,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存在。 它不仅仅是一个人名,更像是一个象征,代表着忠诚、神勇与蒙古帝国开疆拓土的辉煌时代。 哲别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他原名只儿豁阿歹,原是敌对部落的神射手,在战斗中一箭射伤了成吉思汗心爱的战马。 战败被俘后,他毫不畏惧,坦然承认是自己所为,并说道:“如果大汗饶我一命,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并为您找来同样的骏马作为报答。” 成吉思汗被他的坦诚和勇气打动,认为他值得结交,于是赐名哲别,在蒙古语中意为箭镞或神箭手。从此,这个曾经的敌人,成了蒙古帝国最锋利的那支箭。 得名哲别后,他的人生便如同离弦之箭,为蒙古帝国立下了无人能及的功勋: 横扫金国:作为先锋,他智取居庸关,直逼金朝中都,为蒙古南下奠定基础。 灭亡西辽:他率军远征,智擒篡位的乃蛮王子屈出律,为蒙古西征扫除了障碍。 震惊欧洲的西征:他与速不台率领两万骑兵,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战略侦察。他们横扫波斯、高加索,在迦勒迦河大破俄罗斯与钦察联军,兵锋直抵克里米亚半岛。这场远征创造了古代战争史上最长的骑兵突袭纪录。 他与速不台、者勒蔑等人并称四獒,这是成吉思汗对他们“铜额铁齿,暴雨中前行”的勇士精神的最高赞誉。 杨震嘿嘿一笑:“大人要不要试试他的本事?” 第380章 神箭手哲别 王景安看了杨震一眼,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见了能人想比划比划,自己不好出手,就想撺掇王景安来试。 校场北面,那群蒙古骑兵看见王景安走过来,纷纷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右手抚胸,单膝跪下行礼。这些日子他们在太原大营里待着,已经学会了不少规矩。 为首的哲别最后一个下马。 他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身量颀长,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蒙古袍子,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和一张牛角弓。 他的脸被草原上的日头和风沙磨得黝黑粗糙,可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哲别走到王景安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抚胸,用生硬的汉话说:“哲别,见过王总兵。” 王景安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间那张牛角弓上停留了一瞬。那张弓比寻常的弓大出一号,弓臂上缠着牛筋,看着就沉手。 “起来。”王景安伸手虚扶了一下:“听说你是察哈尔部的神射手?” 哲别站起身来,目光坦然地与王景安对视。他不太会说汉话,旁边的通译连忙把王景安的话翻给他听。哲别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我不敢称神射手,只是从小射箭,射得多了,比别人准一些。” 王景安笑了笑,转头对杨震说:“去,拿一把硬弓来。” 杨震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转身就跑。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张弓跑了回来。那是一张黑漆漆的硬弓,弓身用柘木制成,弓弦是上等的牛筋,比寻常的弓硬了不止一个档次。这张弓是王景安特意让军器监的工匠做的,拉力一石二斗,寻常的弓箭手根本拉不开。 王景安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转向哲别:“试试?” 哲别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眼睛微微一亮。 他伸手接过弓,手指扣在弓弦上,微微用力,弓弦被拉成满月,纹丝不动。他的手臂上没有一丝颤抖,像是在拉开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弓。 哲别松开弓弦,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他点了点头:“这张弓不错,就是弓弦有点紧,上油再拉几次就好了。” 王景安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这弓是什么水平。 寻常人拉这张弓,别说拉满,能拉开一半就算力气大的了。哲别不但轻松拉开,还能品评弓弦的松紧,这份臂力、这份眼力,确实不一般。 “准头如何?”王景安又问。 杨震早就准备好了。他让人在校场尽头立了五个草人,最远的一个在两百步开外。这个距离,寻常的弓箭手连靶子都看不清,更别说射中了。 哲别看了看那些草人,摇了摇头。 杨震一愣:“太远了?” “不是太远了,是太近了。这些草人不会动,射起来没意思。” 杨震的脸一下子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王景安大笑起来:“好,那就来点有意思的。” 他转头对杨震耳语了几句,杨震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校场尽头响起了哨子声,只见几个士兵从马厩里赶出三只活鸡,放在校场中央。鸡被放开的一瞬间,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哲别看了看那三只乱跑的鸡,把自己的马牵过来,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在马背上坐定,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 哲别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翻飞,黄土飞扬,哲别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那三只乱跑的鸡。第一只鸡往东跑,第二只往西窜,第三只扑棱着翅膀往天上飞。 三只鸡,三个方向。 哲别张弓搭箭,第一支箭射出,弓弦响处,东边那只鸡应声倒地。 他的手臂几乎没有停顿,第二支箭紧随其后,西边那只鸡被钉在地上。 第三只鸡已经飞起来了两丈多高,咯咯叫着往远处飞,哲别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第三支箭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飞鸡的胸膛。 三只鸡,三支箭,三声弓弦响,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校场上鸦雀无声。 然后,杨震第一个吼了出来:“好!” 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士兵们纷纷喝彩,掌声如雷。那些蒙古骑兵更是激动,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举着弯刀在空中挥舞,嘴里唱起蒙古歌谣。 哲别勒住马,转身跑回来,翻身下马,走到王景安面前。不骄傲,也不谦卑,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王景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拍了几下手。 “好。” 王景安的声音不大,可在嘈杂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哲别,你这个名字,名副其实。” “是大人的弓好。” 王景安收起笑容,正色道:“哲别,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营中骑兵的千夫长了。你的部下,还是你的人,另外本官再给你拨两百火枪手,归你统带。” 他再次单膝跪下,右手抚胸:“哲别誓死效忠总兵大人。” 王景安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着你的人,好好训练,好好打仗。等草原上的事情了了,本官让你回察哈尔部看看。” 哲别站起身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震在旁边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拉住哲别:“走走走,兄弟,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枪骑兵。你还没见过火枪吧?那东西可比弓箭好使多了,一枪下去,铁甲都给你打穿!” 哲别被杨震拉着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王景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 王景安站在校场上,看着那群正在操练的蒙古骑兵,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三千二百名精锐骑兵,加上他们自带的战马,再加上杨震手底下原有的两千骑兵,自己还有两个骑兵统领,手头的骑兵已经超过八千了。 这个数目放在大明,已经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即便周勇带去山东两千骑兵,剩下的这六千也能和女真正面打一场小规模战役。 更重要的是,这些蒙古骑兵的骑术和骑射能力,确实比女真鞑子只强不弱。 杨震说得对,他们可以充实到枪骑兵、猎骑兵和夜不收里面,唯独重骑兵不合适,用这些精锐轻骑去当重骑兵,那就是杀鸡用牛刀,太浪费了。 第381章 更强的炸药 枪骑兵,需要的是速度和冲击力。这些蒙古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马术精湛,能在高速奔驰中保持队形,是天生的枪骑兵胚子。 猎骑兵,需要的是骑射能力和单兵作战能力。哲别那样的人,正是猎骑兵的最佳人选。 夜不收,需要的是胆识、骑术和野外生存能力。草原上的夜晚寒冷刺骨,伸手不见五指,能在这种环境下侦察敌情、刺探军情的,非这些蒙古骑兵莫属。 至于重骑兵,主要战术是骑兵墙,让这些精锐骑兵去消耗太亏。 兵工厂里正在打造一种新型板甲,全重三十斤,比大明传统的山文甲轻便,防御力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配合改良过的马铠和长枪,组成骑兵墙,专门用来对付女真的重骑兵。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些蒙古骑兵尽快融入自己的军队体系中。他们骑术精湛,射术高超,可他们没有纪律,没有协同,没有火器。 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再能打也是一盘散沙。 好在杨震是个会带兵的人。 王景安的目光越过校场,投向北方。四月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可在北方,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皇太极不会坐视草原上的部落一个个倒向自己。他一定会出兵,一定会来打。 从校场出来,王景安没有回总兵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研究院。 四月的太原城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他坐在马车里,心思全然不在窗外的春色上。他脑子里转着两件事,一件是骑兵的编制,一件是研究院里那帮人最近在捣鼓什么。 说起研究院,他上次去还是半个月前。墨言托人带话,说蒸汽锤的连杆改良有了眉目,陈子龙说化肥生产线快搭设大半。这两个都是大事,他早就该去看看了,可草原上那摊子事缠得他脱不开身。 马车在研究院门口停下。 说是研究院,其实就是城北一片占地几十亩的院落群,外面看着不起眼,灰砖青瓦,跟寻常的官署没什么两样。 可走进去就不一样了,戒备森严,房顶树顶上隐隐有人影浮现。 院子里到处是奇形怪状的铁疙瘩、高高矮矮的烟囱、密如蛛网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硫磺,又像烧焦的什么东西。 王景安刚跨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哐当声。他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正在冒烟的砖窑,眼前是研究院的化学工坊。 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满了坛坛罐罐。可此刻,小院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碴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比大门口的还要浓烈。 蹲在旁边的是墨言,头发花白的脑袋低垂着,正小心翼翼地检查伤者的手。宋应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碎布,正在给伤者擦脸上的灰。 “怎么回事?”王景安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身来。 墨言抬起头,看见王景安,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愧:“大人,您来了。” 王景安没理他,蹲下来看那个伤者。看样子是个年轻人,脸被熏地连他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年轻人虚弱地开口:“大人,我是庞明远。” “我记得你。”王景安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伤得怎么样?” 墨言连忙道:“回大人,手背上被炸开了一个口子,流了不少血,好在骨头没断。脸上是皮外伤,不碍事。就是…就是那东西太烈了,要不是他只弄了一小撮,怕是整只手都要炸没了。” 王景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和散落的黑色粉末,蹲下来用指尖拈了一点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味道不对。 不是硫磺,不是硝石,也不是木炭。这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酸味,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苦味。 “这是什么?”王景安问。 墨言和宋应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最后还是庞明远自己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声音虽然虚弱,可是脸上越来越兴奋。 “大人,这是学生新配出来的一种火药。”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比咱们现在用的颗粒火药厉害得多。” 王景安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在做硝化反应的时候发现的。” 庞明远的语速快了起来:“大人教过我们,把硝酸和硫酸混合,可以用来硝化有机物。我试着把棉花放进混合酸里,煮了一段时间,捞出来洗净晾干,发现那棉花变了,变得跟原来完全不一样。” 王景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庞明远说的是什么。 硝化棉。火棉。 那是他在课堂上一笔带过的东西。 把棉花用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合酸处理,就会得到一种烈性炸药。他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有细说,更没有让学生去做实验。因为这东西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自己一直没弄是事情太多,二来也太过危险,也不想什么都靠自己弄,自己一直在培养手下创新发明,拿出银子来鼓励发明者。 可他低估了这些年轻人的求知欲,也高估了他们的安全意识。 “然后你就开始试了?”王景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庞明远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被浇灭了大半,低声说:“学生…学生想着大人说过,这种火药比黑火药厉害得多,就想试试看能不能配出更稳定的配方。” “更稳定的配方?” 王景安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这就是你稳定下来的结果?” 他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或许应该把这化学研究院单独分离出去,太危险了。 庞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好在被灰糊着也看不出来。他低着头,不敢吭声。 第382章 化学研究院搬家 墨言连忙打圆场:“大人,小庞也是为了研究院。这东西确实厉害,我亲眼看过他试的那一小撮,就那么指甲盖大小的一撮,放在铁砧上,用锤子一敲。”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动静,跟打雷似的。铁砧上被炸出了一个坑,铁锤飞出去砸穿了窗户,我从没见过这么烈的火药。”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蹲下来,看着庞明远的眼睛。 “你炸了几次?” 庞明远不敢撒谎,声音小小的:“五次。前四次都没事,就是第五次?” 真他吗命大啊!王景安心中不断感慨。 “前四次没事是你命大。硝化棉这个东西,我只是提了一嘴,没有让你们去做实验,就是因为它太过危险你倒是好,自己闷着头就干上了,连防护都不知道做。” 庞明远的头低得更深了。 王景安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墨言和宋应星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那几个打下手的学徒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今天起,所有涉及混合酸的处理,必须在专门的地方做,穿戴防护,每次实验前报备,每次实验后登记。没有例外。另外,庞明远,你的手养好之前不准进工坊。养好之后,想继续做这个实验,必须先交一份详细的实验方案和防护措施,我亲自审。” 庞明远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领命。” 王景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化学工坊的小屋里。 小屋里比外面更乱。 桌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倒了,液体流了一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碴子和一团团烧焦的棉花。墙角立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试剂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王景安的目光落在那排木架子上,目光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个敞口的小瓷碗,碗底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拈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确实是硝化棉。不纯,还残留着酸的味儿,所以不稳定,一碰就炸。 这东西如果用好了,能炸开城墙;如果用不好,能把整个研究院都掀上天。 王景安放下瓷碗,转过身,看见墨言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王景安道。 墨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庞明远是个难得的苗子。他跟着大人学了两年,把大人教的那些化学知识记得滚瓜烂熟,还能举一反三。这次的事,他虽然有错,可他捣鼓出来的那个东西?” “我知道。” 王景安打断了他:“我没有要罚他。只是这种实验太危险了,不能让他这么蛮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庞明远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碾过黄土的吱呀声,还有军士们压低了嗓子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从研究院的大门外传进来。 他翻身坐起来,扯动了左手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绷带还缠着,昨晚换过一次,军医亲自给他换的,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许下床。 院子里站满了兵。全副武装的精锐,铁甲、火铳、横刀,一个个面色冷漠。 他们的领口上绣着王字,那是总兵府直属亲兵的标志。庞明远认得这种兵,他们在太原城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试剂瓶、瓷罐、研钵、石磨,还有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着的半成品。几个亲兵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搬东西,动作很轻,可每搬走一件,庞明远的心就揪一下。 他的牛角研钵。他的瓷蒸发皿。他那套从山东千里迢迢运来的玻璃蒸馏器。他那坛子好不容易泡制出来的硝酸…… “住手!” 庞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护住那坛硝酸:“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研究院的东西!谁让你们搬的?” 领头的亲兵是个黑脸汉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庞先生,我们是奉王总兵的命令来的。这些东西要全部搬走。” “搬走?搬到哪里去?” “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管搬。”黑脸汉子一挥手:“继续搬。” 庞明远急得团团转,想拦又拦不住,想追又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亲兵把他的心血一件一件搬上大车。 “不行,我得去见王总兵!”庞明远转身就要往外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庞先生,别急。” 庞明远回过头,看见墨言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还没梳整齐,显然也是刚起来。墨言的脸上没有惊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让庞明远更加摸不着头脑。 “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庞明远指着那些正在搬东西的亲兵,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要把咱们的东西全搬走!工坊好不容易才建起来,那些试剂我配了整整两个月。” “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要搬走,是要搬到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去。” 庞明远一愣:“更合适的地方?” 墨言点了点头,拉着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压低声音说:“昨晚王总兵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格致工坊放在城北研究院里,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庞明远急道:“我们用得好好的。” “你觉得好,可王总兵觉得不好。”墨言指了指庞明远缠着绷带的左手,“昨天你那一炸,把半条巷子的人都惊动了。左邻右舍跑来问,是不是地震了?是不是开炮了?你让人家怎么想?” “还好咱们这里是封闭的,要真是附近有老百姓,还不造成恐慌。” 庞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墨言继续道:“再说了,你捣鼓的那个东西,你自己也说了,不稳定,碰一下就炸。研究院里面住着这么多人,万一哪天真出了大事,那可不是你一个人受伤的事了。” 庞明远低下了头。 他没法反驳。昨天那一炸,他自己心里清楚,确实太危险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硝化棉,就把铁砧炸了个坑,要是再大一点,整间屋子都能掀飞。 “那搬到哪儿去?” 第383章 搬到山谷 墨言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这个你别急,王总兵已经有了安排。你先收拾收拾东西,跟着车队走。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庞明远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回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手抄的笔记,还有课堂上的书籍都带着。 他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走出房门。 院子里,大车已经装好了。十几辆大车排成一列,每辆车上都盖着油布,绳子扎得紧紧的。亲兵们骑在马上,前后护卫,看着不像是在搬家,倒像是在押送什么重要的军资。 庞明远爬上最后一辆大车,坐在两个大木箱子中间。 墨言没有跟来,只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好好干”。 宋应星倒是来了,站在门口,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庆幸的表情。 车队出发了。 出了研究院的大门,拐上太原城的主街,一路向西。庞明远坐在车上,看着街两旁的店铺和行人缓缓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车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出了太原城的西门,走上了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四月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如海。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色青黛,云雾缭绕。 庞明远看着那些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进山吧? 车队的行进方向证实了他的猜测。官道走到尽头,车队拐上了一条向北的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庞明远被颠得七荤八素,左手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忽然开朗起来。 车队停在了一处山谷的入口。 庞明远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谷口,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北面最高,南面最低,一条小溪从北向南穿过谷地,溪水清澈见底,哗哗地流着。 谷地里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间或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谷地的东面和西面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着就没人上去过。北面的山脚下,有几间破旧的石屋,大概是以前猎人或者药农留下的。 整座山谷被群山环抱,只有南面那个狭窄的入口可以进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面还藏着这么大一片天地。 “庞先生,到了。” 那个黑脸亲兵走过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王总兵说了,这个地方离最近的村子有二十里,四面都是山,就算炸了也伤不到人。您在这里想怎么折腾都行,只有一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别把自己炸死。王总兵说,他还等着用你配出来的东西。” 庞明远站在谷口,看着这片荒凉而隐秘的山谷,鼻子忽然一酸。 他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实验会伤到别人,不用再担心隔壁邻居跑来砸门,不用再担心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危险品会殃及无辜。 “好地方,去哪里无所谓,只要能让我继续干,就行。”庞明远连连说道。 “那行,庞先生,您先看看这地方有什么缺的,列个单子。需要什么材料和工具,让墨先生那边送过来。人力的话,王总兵说了,从附近的驻军里调一队兵给您帮忙,专门负责搬运和打下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王总兵还说了,让您找个帮手,两个人以上才能做实验。不能再一个人蛮干了。” 庞明远点了点头,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北面山脚下那几间破石屋。他在心里盘算着,那几间屋子可以改造成实验室。 “庞先生?”黑脸亲兵看他半天没反应,喊了一声。 “啊?”庞明远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您需要多少人?” 庞明远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不,五个。五个手巧的、听话的、不怕死的。” 黑脸亲兵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工程队来得比庞明远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三五天,甚至十天半月,毕竟这里离太原城有三十多里山路,路况又差,大车难行。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谷外面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庞明远从石屋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往外看,一下子愣住了。 山谷入口处,站着一队人,少说也有两百号。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短褐,腰里系着牛皮带,脚上蹬着草鞋,头上戴着竹编的斗笠。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 铁锹、铁镐、锯子、斧头、锤子、凿子,应有尽有。 领队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敦实,方脸膛,浓眉大眼,看着就不像个好说话的主。 “庞先生,末将周鸣,工兵营营副,奉王总兵之命,带二百二十名工兵来给您建实验室。” 庞明远看着这个叫周鸣的汉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百多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晚上还在发愁,那几间破石屋怎么改成实验室,自己一个人要干到猴年马月。结果第二天,人就来了,两百多人,带着全套家伙什。 “这…这也太快了吧?”庞明远结结巴巴地说。 “王总兵说了,越快越好。他让末将转告您,您早一天把东西弄出来,战场就能少死几个人。所以末将昨天下午接到命令,连夜点兵,天不亮就从大营出发了。” 庞明远心里一热,鼻子又有点发酸。他使劲忍住了。 “那开始吧。”他指了指那几间破石屋:“这些都要拆了重盖,我想……” 周鸣打断了他,“您不用想。您把图纸给我们,我们照着盖。王总兵说了,一切都听您的,您说怎么盖就怎么盖。但是有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保密。这地方除了咱们这些人,谁都不许知道。从今天起,这处山谷就算是军事禁区了。末将带来的这二百二十号人,都是王总兵从工兵营里挑出来的,个个家世清白,嘴巴严实。他们出了这座山谷,什么都不会说。” 第384章 大战将至 庞明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晚在油灯下画的草图。 实验室的布局、功能分区、材料存放、废料处理,能想到的都画上去了。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处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鸣接过图纸,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行,末将看明白了。”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对身后那两百多号人喊了一嗓子:“开工!” 太原城,总兵府后堂。 王景安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面前的长案上铺着几大张白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透。他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写写停停。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化学式和反应流程。 硝酸的蒸馏提纯、硫酸的浓缩、纤维素的硝化反应、洗涤与稳定处理,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详细的温度、时间和配比。 这是要给庞明远的东西。 他本可以口述,让人誊抄一份送过去就是了。 可他不放心,这东西太危险了,哪怕有一个数字写错,都可能让庞明远丢掉性命。所以他亲自写,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反复确认。 硝化棉的制备流程并不复杂,难的是稳定化处理。课堂上他只是一笔带过,因为那时候他并不打算真的让这帮学生去碰这种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太极在关外磨刀霍霍,草原上的局势一天紧过一天,他需要更猛的火药,需要能炸开城墙的炮弹,需要能改变战场态势的武器。 庞明远那孩子已经自己摸到了门槛,他需要做的,是推他一把,然后告诉他,门槛后面是万丈深渊,小心点。 写完最后一行字,王景安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窗外已经大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亮了。他居然写了一整夜。 他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清晰。他将需要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回头让王枭送去就是了。 他正准备把纸叠起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王枭,暗查司经过几年发展,越发庞大起来,情报网密布,从辽东到草原,从京城到湖广,没有伸不到的地方。 王枭的脸色很不好看。 王枭抱拳行礼:“大人,紧急军情。” “坐下说。”王景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端起了桌上的紫砂壶。 王枭没有坐。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大人,辽东来的急报。皇太极已于四月初七在盛京点兵,总计兵力约一万二千人,以肃亲王豪格为先锋,多尔衮为统帅,目标是我军在草原上的诸部落。” 王景安接过折子,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情报写得很详细,各旗出兵数量、主将名单、粮草辎重规模、出发时间,甚至行军路线的推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确认了几遍?” “五遍。三条线各自打探,交叉验证。第一条线从盛京内部传出,第二条线从科尔沁侧面印证,第三条线是从草原上的商队那边反馈回来的。三条线互不统属,消息对得上。末将又派了两拨快马去边境核实,今早最后一拨回报,皇太极确实出兵了。” 王景安把折子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万二千人。豪格先锋,多尔衮统帅。这个配置不算豪华,但足够精锐。皇太极没有倾巢而出,说明他的目标不是全面开战, “目标明确吗?”王景安问。 王枭点头:“明确。首当其冲是察哈尔部,其次是已经倒向咱们的乌珠穆沁、阿巴嘎、苏尼特等部。皇太极的策略很清晰,先把草原上投靠咱们的部落打掉,切断咱们和草原的联系,然后再回头对付咱们。” “他怎么对付咱们?他打不过来的,他的粮草撑不住。” “大人说得对。” 王枭说:“末将也这么想。皇太极此番出兵,意在震慑,不在歼灭。他是要打给草原上所有的部落看,谁倒向大明,后金的铁骑就打谁。至于能不能把那些部落彻底灭掉,反而不重要。只要把他们打怕了,让他们不敢再跟咱们做生意,皇太极的目的就达到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王枭的分析跟他想的一样。 皇太极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吞不下整个草原,也知道自己打不过长城。他能做的,就是用武力维持现有的势力范围,阻止草原上的部落继续倒向王景安。 “额哲那边知道了吗?”王景安问。 “末将已经派人快马去草原送信了。但草原上路不好走,从太原到察哈尔部,最快也要七八天。皇太极的大军从盛京出发,到察哈尔部最多十来天。末将怕……” “怕来不及?”王景安替他说了出来。 王枭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王景安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 舆图上,从盛京到察哈尔部的路线用红线标注着,一路向西,穿过科尔沁草原,越过兴安岭,直抵察哈尔部的草场。而从太原到察哈尔部的路线是蓝线,要长出一大截。 时间上,确实不占优势。 可这不是最让他担心的事。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刚刚投靠过来的部落,能不能扛得住女真铁骑的雷霆一击? 仅仅女真骑兵就超过一万,加上盟友,恐怕总兵力不会少于三万。 察哈尔部已经被皇太极打残了,剩下的那点人马,自保都难。乌珠穆沁、阿巴嘎、苏尼特这些部落,原本就不是后金的对手,如今又遭了白灾,元气大伤。让他们单独面对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股兵力,足可以席卷草原,若是自己不出兵,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盟友,顷刻间离心离德。 更严重的是一但皇太极整合草原,自己将面临整个北方的压力,和女真之间再无缓冲带。 “杨震的骑兵现在在哪?”王景安忽然问。 王枭一愣,随即答道:“回大人,杨将军的骑兵昨日刚完成整编,还在太原大营。三千二百蒙古骑兵加上原有的两千骑兵,总计六千二百人,目前驻扎在城北大营。” “能出战吗?” 王枭想了想:“末将不敢替杨将军作答。但末将知道,那些蒙古骑兵刚到咱们这边,虽然骑术精湛,可纪律性还差得远。火器还没配齐,协同作战也没练过。现在拉出去打,恐怕?” 第385章 准备用兵 “怕打不过?”王景安又替他说了出来。 王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四月的草原本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可皇太极的大军正在那里横冲直撞,马蹄踏碎春草,刀锋映着寒光。 他沉默了很久。 “传令杨震,骑兵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出发。传令戚长山,步军火器营三日内做好出征准备。传令周勇,山东的兵力往西调动,做好准备,以防建奴声东击西。传令,明日议兵。” 王枭一一记下,抱拳道:“末将这就去传令。”他转身要走,又被王景安叫住了。 “等等。” 王枭回过头。 王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叠写给庞明远的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庞明远那边,派人告诉他,实验室的工期再加快一些。另外,把这叠东西给他送去,亲自交到他手上,让他务必按照上面的流程来,不可改动。” 王枭接过那叠纸,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末将亲自去送。”他说。 王景安点了点头,王枭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后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景安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目光从盛京移到察哈尔,从察哈尔移到太原,从太原移到山东。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一万二千人。豪格。多尔衮。 这些名字他都熟悉,每一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狠角色。皇太极把这些人派出来,说明他对这次出兵势在必得。 从后堂出来,已尽正午,他往后院走去。 王景安穿过海棠花雨,径直往正房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正房的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李慕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里拿着锅铲,正在锅里翻着什么,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旁边李彩云,刘璃和周婉清都在忙活。 四个人各忙各的,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刘璃最先发现了他。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没有喊他,而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慕烟。 李慕烟转过身来,看见王景安,微微愣了一下,笑着说:“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这些让下人做就行,你们来干甚?” 李慕烟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他。 “又要打仗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 李慕烟轻叹一声:“家里来信,说女真异动,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不过看样子你的情报更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王景安走之后,李慕烟没有急着让人收拾碗筷。她坐在桌边,对着满桌残羹发了很久的呆。 李彩云安慰她说:“以前也打打过,不也打赢了么?夫人,你就别担心了、” 她轻轻摇头,对着三女说道:“这不一样,以前是在关内作战,有城墙可依,后勤也跟得上,这次是在草原,野外浪战,拼的是骑兵,皇太极这次兵马超过三万,骑兵占七成以上,这股力量足够横扫草原。” “但愿这次能战胜归来。”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满院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又是另一番光景。 紫禁城,文华殿。 朝会已经开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卯时一直吵到午时,还没有散的意思殿外的太监们站得腿都软了,殿内的大臣们却越吵越精神。 毕竟明朝官员就这尿性,办实事不行,拖后腿,玩嘴皮子那是没的说。 消息三日前传到京城,大清皇帝皇太极亲点兵马,以肃亲王豪格为先锋,多尔衮为统帅,出兵草原,八旗总兵力不下三万。 不下三万这四个字是兵部侍郎在奏报中加的。 其实辽东传来的消息是一万二千人,可兵部侍郎觉得一万二千人不够震动朝野,于是提了提,变成三万。反正草原上的事,谁说得清呢?三万也好,一万二也好,对大明朝堂上的这些大人们来说,区别不大。 重要的是建奴,又动了。 这可以算是谎报军情了,要是在后世,都可以拉出去祭天,可在这个时代,却很常见,士大夫们常用的伎俩。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轻忽!”兵科给事中马嘉植站在殿中央。 “皇太极去年刚刚称帝,今年就出兵草原,其志不小!若让其吞并漠南蒙古各部,则我大明北方防线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马给事中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是户科给事中刘含辉。 “草原上的部落与我大明何干?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皇太极去打蒙古人,那是狗咬狗,咱们乐得坐山观虎斗。何必为了几个蒙古部落兴师动众?” “坐山观虎斗?” 马嘉植冷笑一声,“刘给事中可知道,那些蒙古部落中有不少已经倒向了我大明?察哈尔部的额哲,那是林丹汗的儿子,如今投了山西总兵王景安,带着部众与咱们互市通商。皇太极打他们,就是在打咱们的脸!” “王景安?” 刘含辉嗤了一声,“一个总兵,也配代表我大明?他招降纳叛,私自与蒙古各部通商,朝廷还没治他的罪呢,如今倒要为了他出兵?”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是今年二月刚接替温体仁出任首辅的,山东淄川人,天启五年进士,历任左佥都御史、刑部侍郎、左都御史,熬了十几年,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跟温体仁不一样,温体仁独断,他喜欢兼听则明。可兼听则明的另一个说法,叫和稀泥。 张至发捋着胡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御座上的崇祯皇帝身上。 崇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不定。 第386章 朱由检起了猜忌之心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登基已经十一年了,十一年里换了十几个首辅,剿了十年的流寇,跟建奴打了多少仗,可局面一年比一年坏。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首辅,换起来比换小妾还勤。 “朕问你们,皇太极出兵草原,是不是冲着王景安去的?” 没有人敢接这个话。王景安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总兵了。 这个人手里攥着山西、山东两省的军政大权,开着银行、办着工厂、养着新军、收着蒙古部落,日子过得比朝廷还滋润。 有人说他是能臣干将,有人说他是割据军阀。可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承认的,这个人,不好惹。 朱由检此时也隐隐有些后悔,给的权力太大,已经有尾大不掉之势。 当官能进入这里的都没有蠢人,知道现在这个皇上对他起了猜忌之心。 张至发上前一步:“陛下明鉴,景安身为山西总兵,兼管山东防务,守土有责。皇太极出兵草原,名义上是冲着蒙古各部,实际上确实是在敲打王景安。这一点,臣以为是确凿无疑的。”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朕问你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一出来,殿上又炸了锅。 “臣以为,应当立即调兵北上,增援草原!” 马嘉植第一个跳出来:“王总兵麾下兵精粮足,再加朝廷的援军,足可与建奴一战!” “调兵?从哪儿调?”兵部尚书杨嗣昌皱着眉头开口,他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清楚大明的家底。 “西北的兵在剿流寇,辽东的兵在守关宁,京营的兵…京营的兵能打仗吗?再说了,调兵不要银子?户部还有银子吗?” 户部尚书心里一阵骂娘,好好说话,点我名干啥?他不敢接话,低着头装没听见。 “臣以为,不能打。” 刘含辉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建奴来势汹汹,咱们没必要硬碰硬。草原上的部落能保就保,保不了就让他们退回来。反正长城在咱们手里,建奴过不来。更何况让草原人消耗建奴兵力不是更好,咱们要是出兵,岂不是狗抓耗子?” “退回来?” 马嘉植几乎要跳起来:“那些部落退了,草原上就全是建奴的天下了!到时候建奴从草原上南下,绕过宁远、锦州,直扑北京,你拿什么挡?” “马给事中危言耸听!” “刘给事中鼠目寸光!”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起手来。 殿上的大臣们各执一词,有说要打的,有说要和的,有说先看看再说的,有说应该把王景安叫回来问清楚的,说什么的都有,吵成了一锅粥。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他看着殿中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挑的。 张至发是他觉得温体仁太专权才换上的,马嘉植是他觉得敢说话才提拔的,刘含辉是他觉得老成持重才重用的。可他们聚在一起,除了吵架,什么也做不了。 优点自己没看到,缺点发挥地淋漓尽致。 “够了。”朱由检终于开口,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大臣们脸上扫过:“朕问你们该怎么办,你们就只会吵。朕养你们这些大臣,就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没有人敢接话。 崇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折子。 王景安三天前呈上来的,折子里详细汇报了草原上的局势,说了皇太极可能出兵的情报,也说了自己的应对之策。折子的最后,王景安写了这样一句话: “臣在,草原不失。臣不在,陛下可另遣良将。” 崇祯当时看到这句话,气得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什么叫臣在,草原不失?什么叫陛下可另遣良将?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 可气归气,他也知道,眼下能稳住草原局势的,确实只有王景安。 “传朕的旨意。”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山西总兵王景安,全权处置草原事务,许便宜行事。沿边各镇,均须配合,不得掣肘。所需粮饷,由太仓库支拨。”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等于把北方草原的军事外交大权都交给了王景安。一个总兵,手里攥着两省的军政大权,如今又拿到了草原上的便宜行事之权,这? 张至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刚当上首辅不到两个月,脚跟还没站稳,犯不着为了这事跟皇上顶嘴。再说了,王景安这个人,他也得罪不起。 “陛下圣明。”张至发带头跪了下去。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文华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马嘉植是满意的,他的建议被采纳了,虽然没有明确说要打,但便宜行事四个字,已经足够王景安放手去干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含辉脸色阴沉,他觉得朝廷不该掺和草原上的事,可圣旨已经下了,他也只能接受。 张至发也无可奈何,他是首辅,可他这个首辅当得窝囊。上有崇祯,下有王景安,他在中间,两头受气。 杨嗣昌满心忧愁,他是兵部尚书,比谁都清楚大明的家底。太仓库还有多少银子?沿边各镇的兵还能不能调动?这些账他得回去好好算算。 各怀心思,各奔东西。 散朝之后,张至发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去了文渊阁。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把这个上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 崇祯的态度出人意料。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皇上给王景安放权,可皇上自己就提出来了。 “全权处置草原事务,许便宜行事。”这八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张至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温体仁下台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王景安这个人,用好了是国之干臣,用不好是心腹大患。你要是管不住他,就别怪朝廷早晚出大事。” 温体仁的话还在耳边,可张至发能怎么办? 草原上皇太极大军压境,除了王景安,谁能挡得住?辽东的兵动不了,西北的兵在剿匪,京营的兵连样子都撑不起来。不用王景安,用谁? 张至发叹了口气,在文渊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折子怎么写,怎么把皇上这道圣旨圆回来,怎么跟六部的人交代。 第387章 女真内奸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文渊阁里冥思苦想的时候,紫禁城外的某处宅院里,一场密谋正在悄然展开。 这处宅院在宣武门内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三进的院子,外表看着不起眼,可里面的陈设样样精致。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宅子的主人姓崔,名文升,是大同府人氏,崇祯元年的进士,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 此人在朝中不算显眼,既不结党,也不站队,平日里谨言慎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同僚们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老实本分。 可此刻,这个老实本分的兵部郎中,正坐在书房里,对面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崔大人,今日朝堂之事,想必您都清楚了。” 崔文升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发白。 中年人缓缓说道:“皇上给了王景安便宜行事之权,让他全权处置草原事务,这个结果,不是我们想要的。” 崔文升咽了口唾沫:“赵先生,皇上圣意已决,我一个小小的郎中,能做什么?” 被称作赵先生的中年人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崔文升面前。 崔文升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银票。汇通号的银票,见票即兑,不记名,不挂失。面额五千两。 “赵先生,这?” “崔大人不必惊慌。”赵先生缓缓开口,此人正是范文程安插在京城的暗线。 “这不是让您白拿的。您帮我们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还有五千两。” 崔文升的手微微发抖,可他没有把银票推回去,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什么事?” 赵先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让朝廷下旨,不准王景安出兵。” 崔文升愣住了。他看着对面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我说,让朝廷下旨,不准王景安出兵。皇上不是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吗?那就让皇上把这权收回去。” 崔文升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主管军令、军籍、武官选授,对朝廷的决策流程比谁都清楚。皇上刚刚给了王景安便宜行事之权,要让皇上收回成命,谈何容易? “这不可能。”崔文升摇头:“皇上金口玉言,圣旨刚下,怎么可能收回?” 赵先生伸出两只手指:“不是收回,是再下一道圣旨,明确约束王景安的权限。比如说,让他只守关内,不得出关。草原上的事,让他别管,不得派出一兵一卒。” 崔文升皱起了眉头,他听明白了,不是让皇上承认自己错了,而是让皇上下另一道圣旨,把上一道圣旨的漏洞补上。这种事在朝堂上并不罕见,皇上今天说东,明天说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问题是,凭什么让皇上下这道旨? “皇上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主意。”崔文升说。 “所以需要有人去说服皇上。需要有人告诉皇上,出兵草原弊大于利,王景安出关是引火烧身,草原上的部落不值得救,皇太极的大军不是王景安能挡得住的。这个人说的话,皇上得信。” 崔文升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对面人背后的主子打的什么算盘。 让朝廷捆住王景安的手脚,让他眼睁睁看着草原上的部落被皇太极一个一个吃掉。等草原上的部落都倒向了大清,王景安就被关在长城里头了,再也别想踏出关外一步。 可他也知道,他说的没错。五千两银票就摆在他面前,事成之后还有五千两。一万两白银,够他用很久了。 “为什么是我?朝中比我官职高的人有的是,比我能说上话的人也多的是。” “因为您是山西人。” 崔文升一愣。 “您是山西大同府人,跟王景安是同乡。您说的话,皇上会觉得您是出于乡土之情,不忍看着同乡去送死,所以才劝皇上收回成命。这不是私心,这是人情。皇上最吃这一套。” 这么说也勉强能说的过去,崔文升沉默了。 他说得对,皇上最吃这一套。皇上的性子他知道,多疑,善变,容易被人说动。如果有一个同乡站出来,声泪俱下地说王景安出关必败,恳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未必不会听。 “还有一个人,如果能说动他一起上疏,此事必成。” “谁?” “李邦华。” 崔文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邦华,左都御史,天启年间的老臣,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威望极高。这个人别说收买,就是跟他提一个钱字,他都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李大人不会收您的银子。”崔文升说。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用银子收买他。李邦华这个人,不用银子,用道理。您只要让他相信,王景安出关是冒险,是拿大明的精锐去赌一场赢不了的仗,他会自己上疏的。” 崔文升看着范文程,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个人把朝中每一个大臣的脾性都摸得清清楚楚,谁贪财,谁好名,谁吃软,谁吃硬,谁可以收买,谁可以利用,一清二楚。 “您让我想想。”崔文升说。 “不急。”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您慢慢想。只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崔文升脸上。 “皇上的旨意多拖一天,草原上就多死几百人。您早一天把事办成,那些蒙古人就能少死几个。您是菩萨心肠,不忍心看着生灵涂炭,对吧?” 崔文升的脸色变得煞白。 三天后。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两份折子,面色阴晴不定。一份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崔文升上的,一份是左都御史李邦华上的。 崔文升的折子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从兵法、地理、天时、人和四个方面,详细分析了王景安出关作战的种种弊端。折子的最后,崔文升写道: “臣籍隶山西,与王景安有同乡之谊,不忍见其以卵击石,徒送性命。王景安所部虽有新军,然未经大阵,与建奴百战之师不可同日而语。且草原广阔,利于骑战,不利于步战。常言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王景安以步制骑,胜算渺茫。若其出关,必败无疑。与其折损大将于塞外,不如令其固守关内,以保全有用之身,为国家守藩篱。” 李邦华的折子短得多,只有几百字。 第388章 下旨不准出兵草原 “臣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王景安以一总兵之身,欲抗建奴数万精锐于草原之上,臣窃以为不智。夫建奴之强,在骑射;王景安之强,在火器。草原之上,骑射胜火器;关隘之中,火器胜骑射。出关则失其长,守关则用其长。臣恳请陛下敕令王景安,严固关防,不得轻出。此乃万全之策,惟陛下裁之。” 崇祯把两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拧越紧。 他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让王景安去草原上跟皇太极周旋。可这两份折子让他犹豫了。 尤其是李邦华的折子。 李邦华是什么人?那是天启年间的老臣,刚正不阿,从不妄言。他说王景安出关必败,那就真的有败的可能。 “来人。”崇祯放下折子。 太监王承恩应声而入。 “宣张至发、杨嗣昌、李邦华、崔文升,乾清宫议事。”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里坐满了人。 张至发坐在左边第一个,杨嗣昌在他旁边,李邦华坐在右边第一个,崔文升在他下首。四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先开口。 崇祯把两份折子递下去,让他们传阅。四个人传阅完毕,又都沉默了。 “朕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崇祯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草原的事,到底该怎么办?” 张至发第一个开口。他是首辅,不能不说话。可他也知道,这个话说不好,是要得罪人的。 “陛下,臣以为,崔郎中与李御史的折子,不无道理。王景安出关作战,确实风险不小。草原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败了,山西的局势就崩了。” 杨嗣昌跟着点头:“臣附议。兵者凶器,不可轻动。王景安所部新军,未经大敌,贸然出关,臣不放心。” 崇祯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臣的意见都在折子里了。陛下,王景安是个人才,可人才更经不起损耗。让他守关内,他是铁壁铜墙;让他出关,他是肉包子打狗。臣不是不信王景安,臣是不信草原上的仗能打赢。” 崇祯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崔文升。 崔文升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不能退缩。他收了后金的银子,而且还不止一次,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陛下。”崔文升的声音有些发抖,可话还是说出来了。 “臣与王景安有同乡之谊,臣比在座诸位更了解他。王景安这个人,有胆有识,能文能武,可他有一个毛病,他太自信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成。在山西办银行,成了;在山东开港口,成了;在草原上搞互市,也成了。这些事都成了,他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可打仗不是儿戏,是会死人的。”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臣不想看着同乡去送死。臣恳请陛下,下旨严令王景安,不得出关。守住关内,就是大功一件。等他再练几年兵,等火器再精进一些,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关不迟。” 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两个人情深义重,处处为对方考虑。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由检有些迟疑,沉默许久。 殿中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上的决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去年皇太极称帝时自己在乾清宫吐血昏迷,想起温体仁在病榻上说的那句王景安不可不防,想起王景安折子上那句臣在,草原不失.那句话让他不舒服了很久,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不舒服。 一个总兵,凭什么说臣在,草原不失? 这简直就是威胁。是在告诉他,陛下,草原靠我,您得靠我。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是皇帝,他不需要靠任何人。可他知道,在草原这件事上,他确实只能靠王景安。 这种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崔文升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 不是不信任王景安,是为了保护王景安。不是怕皇太极,是为了保存实力。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打也不迟。 这个台阶,他可以下。 “拟旨。” 王承恩连忙捧上笔墨。 “山西总兵王景安,着即严加守御关隘,不得擅自出关。草原事务,暂由沿边各镇配合王景安,以守为主,以静制动。所需粮饷,仍由太仓库支拨。钦此。” 杨嗣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这道圣旨一下,草原上的那些部落就完了。 王景安不出关,皇太极的大军就能在草原上横冲直撞,察哈尔、乌珠穆沁、阿巴嘎、苏尼特,一个都跑不掉。等皇太极把这些部落都吞了,大明的北方防线就真的门户洞开了。 可他不敢说。 皇上已经做了决定,他再反对,就是抗旨。再说了,他也不想为了一个总兵去得罪皇上。 李邦华倒是想说,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主张不出兵的,圣旨下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的心里有些不踏实,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三日后,太原总兵府。 传旨太监姓陈,司礼监随堂,在宫里熬了二十年才混到这个位置。 他见过的钦差大臣多了去了,传过的圣旨少说也有几十道,什么样的接旨场面都见过, 有的跪地痛哭,感激涕零;有的面色如常,不卑不亢;有的当场谢恩,转身就骂。可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陈太监被请进来的时候,中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左边一排是文官打扮,右边一排是武将打扮,一个个面色沉凝,目光不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人引到中堂正中的香案前,面朝南站定。 “山西总兵王景安,接旨!” 王景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香案前,双膝跪下。身后的文武幕僚齐刷刷跟着跪下,甲叶铿锵,靴声整齐,整个中堂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陈太监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第389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圣旨不长,可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丈量每个字的重量。念到“不得擅自出关”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了一眼,想看看王景安的表情。 王景安跪在那里,面无表情。 “以守为主,以静制动”。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陈太监注意到,王景安身后的武将中有一个黑脸汉子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另一个年轻将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咬着牙在忍着什么。 陈太监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声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定,中堂里安静了片刻。 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王总兵,接旨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声音有些颤抖。 王景安抬起头,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他把圣旨交给身后的宋献策,站起身来。 陈太监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正要开口说几句皇上很看重王总兵之类的客套话,王景安忽然开口了。 “陈公公,请留步。” 陈太监一愣,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本官有一句话,烦请陈公公带回京城,奏明圣上。” 陈太监连忙拱手:“王总兵请讲。”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八个字,说得云淡风轻,陈太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旨意都传过,什么样的臣子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君命有所不受。 这八个字,往轻了说是不识抬举,往重了说,是抗旨。 抗旨是什么罪?杀头。满门抄斩。 “王…王总兵,”陈太监紧张地声音都变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这可是为了您好……” “没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 “本官知道皇上是为本官好。可皇上在京城,不知道草原上的情形。本官在太原,离草原近,比皇上更清楚那边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皇太极出兵一万二千人,不是三万。朝廷传成三万,是把建奴的兵力夸大了。夸大敌情,除了让朝堂上那帮人更不敢打,还有什么用?” 陈太监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草原上现在倒向大明的部落,大小十几个,人口不下十万。这些部落如果被皇太极吞了,建奴的兵力和马匹都要翻一番。到时候他们从草原南下,绕过宁远、锦州,直扑北京城。陈公公,您是宫里的人,您说说,到那个时候,京城还守得住吗?” 陈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本官不出关,这些部落就完了。本官出关,还能救下一些。皇上不让本官出关,是怕本官打了败仗,折损了大明的精锐。可本官若是不出关,等皇太极把草原上的部落都吞了,到那时候就不是打不打败仗的问题了,是能不能守住关内的问题了。” 王景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兵部的塘报说建奴兵力三万,是夸大其词。本官手里的情报,建奴实出一万二千人,其中正黄旗五千、镶白旗三千、其余各旗凑了四千。一万二千人,不是三万。拿三万来吓唬人,除了让朝堂上那帮人更不敢打,没有别的用处。” 陈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二,朝廷说本官未经大阵,不是建奴的对手。这话不对。本官的火器营操练了两年,枪炮齐备,弹药充足。建奴的骑射再厉害,能快得过火枪?能硬得过炮弹?本官不出关,在关内守着,建奴拿本官没办法。可本官要出关,在草原上跟他们打,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第三,朝廷说草原上的部落与大明无关,不值得救。这话就更不对了。这些部落现在跟本官做买卖,用的是本官的银子,吃的是本官的粮食,穿的是本官的布匹。他们要是被皇太极吞了,本官投进去的银子就全打了水漂。本官投了那么多银子下去,不能眼看着皇太极把本官的银子抢走。” 传旨太监头上汗迹不住地落,不顾朝廷禁令,私自互市,抗旨,这么多罪名,要是别人头都没了。 王景安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朝廷说让本官以静制动,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关。本官想问一句,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等皇太极把草原上的部落都吞了?等他养精蓄锐,兵临城下?到那时候再出关,还来得及吗?说句难听的,到时候恐怕辽东防线形同虚设,皇太极可以直接从草原出兵,那时候朝廷该如何自处?” 陈太监站在中堂中央,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这个人,抗旨了。他真的抗旨了。 “王总兵,您…您这些话,咱家会一字不落地奏明圣上。可您要想清楚了,抗旨的罪?” “本官想得很清楚。”王景安打断了他:“皇上若是要治本官的罪,等本官打完这一仗,回来领罪便是。可在这之前,本官要先保住草原。” 陈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扫过中堂两侧那些将领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太监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面,不是他能处理的。他只是一个传旨的太监,没有权力跟一个手握重兵的总兵争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 “王总兵的话,咱家记住了,咱家告辞。” 三天之后,王景安抗旨的消息传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从太原到北京,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 乾清宫里,崇祯把这封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王景安!”崇祯将折子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大得连殿外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朕待你不薄,你竟敢抗旨!” 殿中无人敢应。王承恩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几个当值太监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变成一只缩头乌龟。 第390章 崔文升诬陷 崇祯在殿中来回走了十几趟,每走一趟,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想起去年皇太极称帝时自己在乾清宫吐血昏迷,想起温体仁病榻上那句王景安不可不防,想起王景安折子上那句臣在,草原不失。 那句话像一根刺,从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扎在心里,扎了这么久,非但没有被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 “来人!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跪过来:“奴婢在。” “传…” 崇祯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传谁。 传张至发?那个和稀泥的首辅能做什么?传杨嗣昌?兵部连王景安到底有多少兵都搞不清楚,传他有什么用?传李邦华?就是他上了那道折子说王景安不该出关,王景安才抗的旨。 “传…崔文升。”他想了很久,终于吐出这三个字。 王承恩愣了一下。崔文升?兵部职方司郎中,一个五品官,皇上怎么想起要传他? 可他不敢问,磕了个头,退出殿去,一溜烟跑了。 崔文升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他从宣武门内那处宅子回来已经三天了,那五千两银票被他藏在卧房的暗格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才能安心入睡。 可摸完之后,他又会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先生的话、王景安的名字、那道他要帮忙促成的那道圣旨。 圣旨下了。王景安不准出关。事成了。 可他的心一直悬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直到今天。 “崔大人,皇上传您入宫,即刻觐见。”来传话的小太监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崔文升的心猛地一沉。皇上传他?他一个五品郎中,平日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摸不着,皇上怎么会突然传他? 他换上官服,跟着小太监一路小跑进了宫。 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皇上要问兵部的事?也许是职方司有什么军报需要当面禀报?也许是? 进了乾清宫,他看见崇祯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了。皇上那张脸白得发灰,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样子。地上扔着一份折子,折子上沾着脚印,也不知道是皇上踩的还是别人踩的。 “臣崔文升,叩见陛下。”他跪下去,额头贴着金砖,心冰凉冰凉的。 崇祯没有叫他起来。他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文升:“崔文升,你上的那道折子,说王景安出关必败,让朕不准他出关。朕听了你的话,下了旨。现在王景安抗旨了,你说怎么办?” 崔文升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抗旨了?王景安抗旨了?他接了圣旨,抗旨了?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景安抗旨了,皇上生气了,皇上找人来问罪了。 问谁的罪?问他的罪?那道折子是他上的,主意是他出的,皇上听了他的话才下的旨。如果王景安抗旨出了事,皇上第一个要杀的不是王景安,是他。 “陛下,”崔文升的声音抖得厉害,可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抖越显得心虚,他必须压住:“臣…臣以为,王景安抗旨,正说明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好的说辞,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可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道理,有道理! 对啊,王景安抗旨,不就是狼子野心吗?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怎么会抗旨? 崇祯的目光闪了一下。 狼子野心。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他早就觉得王景安这个人不对劲了,一个总兵,凭什么做那么大?凭什么说臣在,草原不失?凭什么敢抗旨?这难道不是狼子野心?难道不是养寇自重?难道不是尾大不掉? “继续说。”朱由检急切问道。 崔文升听出来了,鱼,啊不是,是皇帝上钩了。 崔文升的心定了定,腰杆微微直起来一些,声音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陛下,臣以为,王景安在山西数年,名为朝廷守土,实为经营私利。他所开银行,名曰利民,实则归其私人掌控;他所办工厂,名曰军用,实则大半获利尽入私囊;他在草原上招降纳叛、私开互市,名曰为国守边,实则收买人心、培植私党。此人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陛下吗?” 他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大明这官员攻陷同僚是一绝,无师自通。 些话有些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有些是赵先生在书房里不经意间提到的,有些是他从同僚的闲谈中听来的。可不管从哪里来的,此刻都成了他手中的武器,一刀一刀地砍向那个远在太原的人。 “陛下,王景安手握两省军政大权,麾下新军火器精良,骑兵数千,如今又招降了察哈尔等蒙古部落,草原上的势力尽归其手。这样的人,若是忠心还好,若是不忠心?陛下,董卓当年也不过如此!” 崇祯的手猛地攥紧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董卓! 这话实在诛心。 可他没有打断崔文升,他想听下去,想听听这个人还能说出什么。 “陛下想想,王景安抗旨,抗的是什么旨?” 崔文升义愤填膺地说:陛下不让他出关,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保全大明的精锐!可他呢?他不领情!他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话是没错,可那是说给前线将领的,不是给一个在后方经营了数年的总兵的!他以将在外自居,可他的外在哪里?在太原!离京城不过千里!千里之外就算外了?那辽东的将士算什么?关宁军的将士算什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陛下,臣不是要诬陷忠良,臣也不想看到王景安真的出什么事。可臣不能不说话。臣是山西人,与王景安有同乡之谊,臣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可臣更希望大明的江山稳固,希望陛下不受奸臣蒙蔽。王景安今日敢抗旨,明日就敢拥兵自重;今日敢说不受君令,明日就敢割地称王。这不是臣危言耸听,这是古往今来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告诉我们的道理!” 第391章 草原战事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磕得额头都破了皮,渗出血来。 乾清宫里安静了很久。 “拟旨。” 王承恩连忙捧上笔墨。 “山西总兵王景安,抗旨不遵,擅出关隘,着即革职拿问,解京……” 他顿住了。 解京之后呢?杀了他?杀了他,山西谁管?山东谁管?草原上那些部落谁管?这几万军队谁管? 他发现自己杀不了王景安。 万一逼狠了,倒向皇太极也不是没有可能,有先例在那。 崇祯的手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崔文升趴在地上,心跳如擂鼓。他听见皇上说了革职拿问,解京四个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可皇上忽然不说了,那个解京后面的字,迟迟没有落笔。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崇祯放下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这道旨意,先不发了。” 崔文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王景安的事,等草原上的战事有了结果再说。” “退下吧。”崇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崔文升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乾清宫。 崇祯十一年,四月下旬。草原。 白灾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枯黄的草甸子上随处可见牲畜的白骨。可这些白骨很快就被马蹄踩碎了,数万匹马从它们身上踏过,将它们碾进尘埃。 这是一支庞大的军队。 前锋是正黄旗的五千精骑,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兵身披重甲,手持长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一旗接着一旗,队伍绵延数十里,在草原上蜿蜒前行。 队伍的两翼和后方,是科尔沁、巴林、扎鲁特、敖汉、奈曼等漠南蒙古各部的骑兵。 他们不像八旗兵那样整齐划一,穿着各自部落的皮袍,骑着各自的高矮不一的马,可他们的数量更多,足足两万余人,比八旗兵多出一倍不止。 皇太极的大军到达科尔沁部的第二天,科尔沁部首领寨桑就率部归附了。 不是他想归附,是他的女儿博尔济吉特氏嫁给了皇太极,他是大清的国丈,他不能不归附。 巴林部、扎鲁特部、敖汉部、奈曼部,也一个接一个地归附了。有的是被八旗铁骑吓破了胆,有的是被皇太极的使臣说动了心,有的是被其他部落裹挟着不得不跟从。 他们归附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皇太极去打那些不肯归附的部落。 乌珠穆沁部。 乌珠穆沁部的营地在一片宽阔的河谷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老首领巴雅尔在这里住了六十八年,打过无数次仗,从来没有让人打进过这片河谷。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四月二十日清晨,巴雅尔被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惊醒。他披着皮袍走出帐篷,看见河谷的入口处,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 正黄旗。镶白旗。科尔沁。巴林。扎鲁特。敖汉。奈曼。 巴雅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白灾,见过黑灾,见过瘟疫,见过大雪封山,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骑兵同时出现在他的营地前。他一眼就估算出了对方的兵力,三万,只多不少。而他手下能打仗的男丁,只有不到三千。 “头领,快走!”身边的护卫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巴雅尔摇了摇头。 走? 往哪走? 四面八方都是大清的铁骑,他走不掉了。就算他能走掉,他的族人走不掉。他的帐篷、他的牛羊、他的马群、他的女人和孩子,全都走不掉。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出去见他们。”巴雅尔把皮袍裹紧,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河谷的入口。 豪格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身披银白色的盔甲,腰里别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他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扑在巴雅尔脸上,巴雅尔没有躲,也没有眨眼。 “你就是乌珠穆沁部的巴雅尔?” 巴雅尔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年轻人。 “你投了明狗,拿了山西的贷款,跟明国人做买卖,皇阿玛说了,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率部归顺大清,以前的事既往不咎。第二条,你的部落从今天起,从草原上消失。” 巴雅尔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乌珠穆沁部的族人们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还有不到三千人的战士。战士们握着刀,弓上弦,他们的手在发抖。 三万人对三千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巴雅尔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族人,然后转回头,看着豪格。 “我有一个条件。” 豪格皱了皱眉:“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巴雅尔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我的族人归顺大清,我不归顺。你们杀了我,放了他们。” 豪格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在死亡面前的表现,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拼死一搏。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主动要求被杀,只为了保全自己的族人。 “你确定?”豪格问。 巴雅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族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回来,挺直了腰杆,闭上了眼睛。 豪格沉默了片刻,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巴雅尔倒下了,苍白的头发沾满了血,在春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乌珠穆沁部,归顺了大清。消息很快传遍了草原。 求援信像雪片一样飞进太原城。 从四月初十开始,每天都有草原上的信使快马加鞭地赶来,有的累死在路上,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人却始终没换过。 他们的脸上糊着灰土和汗渍,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第392章 山西出兵 用蒙文写的求援信,有的写在羊皮上,有的写在粗纸上,有的甚至只是一块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王总兵,救我们。” 最先到的是乌珠穆沁部的信。老首领巴雅尔在信上说:“建奴来了,正黄旗和镶白旗打头,后面跟着科尔沁、巴林、扎鲁特,人很多,数不清。我只有三千人,守不住。王总兵若不来,乌珠穆沁部就没了。” 王景安看完这封信的时候,信使已经瘫在了地上,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让人把信使抬下去救治,又让人端来一碗盐水,一点一点地灌进他嘴里。 信使缓过气来,抓着王景安的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巴雅尔头领说,他不怕死,可他的族人不能死。求王总兵,快点来,快点来。” 王景安心中一黯,这时候去已经来不及。 太原,城北大营。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万五千骑兵,清一色的骑兵 这一万五千人,是从各处拼凑出来的。 察哈尔部带来了三千二百人,是额哲从残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 巴特尔的哈儿沁部出了一千八百人,都是跟着巴特尔打过仗的老卒,骨头里都渗着草原的风沙。 阿巴嘎、苏尼特等部逃出来的残兵,零零散散又凑了两千余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再加上王景安自己训练千骑兵,杂七杂八,凑成了一万五千人的大军。 一万五千人对三万二千人,数量上差了一倍还多。 王景安站在点将台上,俯视着台下那一万五千双眼睛。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事。皇太极来了,带着三万多人,在草原上烧杀抢掠。乌珠穆沁没了,阿巴嘎没了,苏尼特没了,浩齐特也没了。下一个是谁?是察哈尔,是哈尔沁,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家乡。” 台下微微骚动了一下。那些蒙古骑兵攥紧了手里的缰绳,马匹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有人跟本官说,皇太极大兵三万,咱们只有一万五,打不过。本官不信。本官问你们,你们信不信?” 一万五千个声音齐声高呼:“不信!” 声震四野,连城墙上的灰土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校场边的战马被这声音惊得长嘶不止,马背上的骑兵们连忙安抚,可他们自己的心跳比马还快。 王景安抬起右手,呼声戛然而止。 “皇太极有三万二千人,七成以上是骑兵。咱们只有一万五千人,可咱们的火器比他们强一百倍。他们的骑兵冲锋再猛,能猛得过火炮?他们的弓箭射得再远,能远得过火枪?他们的铠甲再厚,能厚得过炮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本官不是要你们去送死。本官要你们去打赢。打赢了,草原是咱们的;打输了,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们的草场、你们的牛羊、你们的女人和孩子,全都变成建奴的。你们想不想要?” “不想!” 一万五千个声音再次齐声高呼,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更猛、更烈,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王景安点了点头,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白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勒住马缰,在阵前来回驰骋,目光从每一面旗帜、每一排队列上扫过。 “杨震。” “末将在!”杨震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身披铁甲,腰挎马刀,从队列中策马而出。 “你带五千骑兵,作为前锋,先行出关。遇敌不要恋战,速报。本官率主力随后就到。” “末将领命!” 杨震调转马头,举起马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前锋营,随我来!” 王景安看着前锋营远去,转过身,目光落在额哲身上。 额哲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腰里别着一把弯刀,手里握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是激动的。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额哲。”王景安喊他。 额哲策马上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王总兵。” “察哈尔部的仇,今日该报了。” 五月初一,斡难河畔。天亮之前,夜不收回来了。 五骑出去,三骑回来,两匹马背上驮着受伤的同伴。他们的马口吐白沫,马蹄铁磨得发亮,从三百里外昼夜不停地赶回来,人和马都快到了极限。 领头的夜不收叫张横,山西人,猎户出身,在王景安手下干了三年,从山东到山西,从平原到草原,从来没失过手。可此刻,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找到了。” 张横喘了几口气,推开扶他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开在地上。纸上用炭笔画着粗略的地形图,山丘、河流、谷地,密密麻麻标注着方向和距离。 “建奴主力在正北偏东,约一百八十里处。”张横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那个位置在斡难河上游的一条支流旁边,地势开阔,水源充足,是个适合大军驻扎的地方。 “总兵力约三万二千人,八旗兵约一万二千,其余是科尔沁、巴林、扎鲁特等部的骑兵。全军七成以上是骑兵,步军很少,辎重车队在后面,护卫兵力也不多。” 王景安蹲下来,盯着那张地图:“他们的营盘扎在哪儿?” 张横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乌兰布通。是一处高地,三面缓坡,一面临水。建奴把主力布置在高地上,骑兵在两翼,步军和辎重在中间。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在高地的最高处,四周有壕沟和鹿砦,防守很严密。” “乌兰布通。”王景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乌兰布通的意思是红色的山丘,因为山丘上的土壤是红色的,像血染过一样。 “西边呢?”他忽然问:“乌兰布通西边是什么?” 第393章 扎营进军 张横愣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去:“西边是一片谷地,地势低洼,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现在是枯水期,河床是干的。谷地两侧是矮山,不高,但是可以用来设伏。” “从乌兰布通到这片谷地,要多远?” “不到三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 王景安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北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张横。” “在。” “你带两个人,今天再去一趟乌兰布通。本官要更详细的兵力部署,粮草在哪里,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具体在哪个位置。天黑之前回来。” 王景安转过身,走回营地。士兵们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晨风中飘散。 察哈尔部的营地在最左边,哈尔沁部和其余小部落的在最右边,中间是王景安自己的骑兵和火器营。几万人的营地铺开来,绵延数里。 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地形。 斡难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宽约三十丈,水深齐腰,水流平缓。 河的南岸是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适合列阵。北岸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不高,但足以遮挡视线。 营地的西边是一片低洼的谷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翻滚。东边是连绵的矮山,山上长满了灌木和野树,不茂密,足以藏兵。 “就这里了。”王景安站在营地中央,对身边的宋献策说。 宋献策环顾四周:“大人选这个地方,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 王景安指着东边的矮山:“山后可以藏兵,建奴从北边来,看不到山后面有什么。西边的谷地可以设伏,骑兵从谷地里杀出来,建奴根本来不及反应。前有斡难河,建奴要渡河进攻,先得脱一层皮。咱们的火炮架在南岸,建奴在河中间就是活靶子。” “大人是想把建奴引到这里来打?” 王景安摇摇头:“皇太极此人极善用兵,他不会轻易上钩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北方。 一百八十里外,皇太极的三万大军正在乌兰布通的高地上虎视眈眈。 而他在斡难河畔扎下的这座营盘,像一颗钉子,钉在了通往长城的必经之路上。皇太极要来,就得先拔掉这颗钉子。不来,他就绕不过去,山东的兵马也可以袭扰后金大后方。 扎营的命令下达之后,整座军营有条不紊的扎设起来。 杨震带着前锋营在营地的北面挖壕沟、立栅栏、堆土垒。士兵们挥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不到一个时辰,一条三尺深、五尺宽的壕沟就出现在了营地北面。壕沟后面是木栅栏,木栅栏后面是土垒,土垒后面是火炮。 额哲带着察哈尔部的骑兵在营地的左翼扎营。 他的三千二百名骑兵在营地里搭起了数百顶帐篷,帐篷前竖起了察哈尔部的旗帜,蓝底白花,一匹奔驰的骏马。他在营地四周布置了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严密。 “今晚全军休整,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向乌兰布通进发。” “杨震,前锋营开路,遇敌不要恋战,速报。戚长山,火器营居中,火炮架在车队中间,随时准备战斗。额哲,你带察哈尔部在左翼;巴特尔,你带哈尔沁部在右翼。三路并进,保持距离,不得脱节。”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 五月初三,乌兰布通东南六十里。 陈虎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泥土,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铠甲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可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两百步外,一队建奴骑兵正在集结。 看上去是正黄旗的游骑,五十余人,人人高头大马,身披重甲。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血迹斑斑,刚刚屠了一个小部落。 陈虎从河沟里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枯草的缝隙,看见远处有几顶帐篷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开了膛,有的被钉在马桩上,死相惨不忍睹。牛羊被赶走,帐篷被烧,连帐篷前的拴马桩都被连根拔起。 整个营地变成了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皮毛味,恶臭扑鼻。 陈虎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王景安手下干了几年夜不收统领,什么惨状都见过。 流寇屠村见过,建奴杀掠过见过,白灾过后遍地冻尸也见过。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建奴杀这些人,不是为了抢粮,不是为了占地,甚至不是为了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就是纯粹在杀人,像切瓜砍菜一样,一刀一个,杀完就走,连尸体都懒得翻。 豪格,这个名字从陈虎的脑海里蹦出来。 他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皇太极的长子,正黄旗主将,以勇猛着称,也以残暴着称。 在辽东的时候,这个人就喜欢屠城,每攻下一座城池,都要杀个鸡犬不留。皇太极说过他几次,可他不听,仗着自己是皇长子,谁的话也不放在眼里。如今到了草原上,没有人管他了,他更加肆无忌惮。 从乌兰布通出发以来,他带着正黄旗的铁骑,一路向西,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乌珠穆沁部不愿投降的残部被他追了三百里,最后只剩下几十个老弱妇孺,跪在地上求饶,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刀一个。 “头儿。”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是副手赵青,趴在河沟的另一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那帮建奴往西边去了,应该是去下一个部落。” 陈虎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着。 他看着那些建奴骑兵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下,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尘土慢慢落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是个机会。 第394章 夜不收首战 建奴的游骑五十余人,正黄旗的精锐,可他们屠了一个部落,人困马乏,铠甲上沾着血,刀锋上卷着刃,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他这次带的夜不收有三十人,都是王大人从各部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骑术精湛,刀法娴熟,还配备了火枪。三十对五十,虽然人数不占优,可对方疲惫松懈,他们以逸待劳,不是没有胜算。 不过自己是夜不收统领,不是前锋营统领。夜不收的任务是侦察敌情,不是与敌交战。擅自交战,坏了规矩不说,万一打输了,情报送不回去,那才是最大的罪过。 又趴了很久,心中两个念头在挣扎,豪格的游骑这么猖狂,今天屠一个部落,明天屠一个部落,等你把情报送回去,王总兵赶过来,草原上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带十个人,继续往北,摸清楚建奴主力的位置。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在哪里,火炮在哪里,粮草在哪里,全都记下来。天黑之前必须把情报送回去,不得有误。” 副手愣了一下:“统领,那你呢?” 陈虎没有回答,从河沟里慢慢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枯草和泥土,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在靴底上蹭了蹭,然后插回鞘里。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给王总兵送一份大礼。” 赵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陈虎已经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二十名夜不收,朝建奴游骑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赵青趴在河沟里,看着陈虎的背影消失在草原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一挥手,带着十名夜不收,朝北边去。 草原上,风很大,吹散了血腥味,也吹散了马蹄的痕迹。 陈虎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追上了那队建奴游骑。 那些建奴骑兵刚屠完一个部落,人困马乏,还带着抢来的牛羊和俘虏,走得拖拖拉拉,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到了三里外的河边,后面的人还在收拾战利品,前锋和后队之间隔着整整一座山丘。 陈虎在山丘上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建奴骑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冷的笑。 他是猎户出身,在山西的山里打了十几年猎,什么猎物都见过。狼、狐狸、野猪、豹子,每一种猎物都有自己的习性,可所有的猎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当它们疲惫、松懈、贪婪的时候,就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这些建奴骑兵,就是他的猎物。 “兄弟们。”陈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二十名夜不收。这些人跟了他少则一年,多则三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一个怂包。 “前面那帮建奴,五十多人,带着抢来的牛羊和俘虏,走不动道了。咱们二十个人,打还是不打?” 二十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打!” 陈虎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短刀:“咱们分成三队,第一队跟着我从正面冲,打他们的前锋;第二队从左边绕过去,打他们的中军;第三队从右边绕过去,打他们的后队。记住,不要恋战,杀一个算一个,杀完就跑。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跑到十里外了。” 二十个人齐刷刷地拔出刀,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陈虎举起刀,然后猛地落下。 二十匹战马同时冲出山丘,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黄土。山丘下面的建奴骑兵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冲下来,一时间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阵脚大乱。 陈虎冲在最前面,马刀在手,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穿着正黄旗盔甲的百夫长,那人正骑在马上,手忙脚乱地拔刀,刀还没出鞘,陈虎的战马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寒光一闪。 百夫长的头颅飞了起来,脖子上的血喷出一丈多远,洒在草地上。陈虎没有擦,他甚至没有眨眼。他调转马头,冲向第二个目标。 身后,十九名夜不收紧随其后,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枪刺,有人拔出短铳一枪轰碎了敌人的脑袋。建奴骑兵被打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前锋营被冲散了,中军被拦腰截断,后队被包围了,五十多人的队伍在二十名夜不收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陈虎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环顾四周。地上躺着三十多具建奴的尸体,剩下的十几个人逃了,牛羊被抢回来了,俘虏被救出来了,可那些俘虏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断胳膊,瞎眼睛,大多数人浑身是伤,躺在草地上呻吟不止。 陈虎看着那些俘虏,沉默了很久。 “统领。”一个夜不收策马上来:“建奴的大队人马可能在附近,咱们得赶紧走。” 陈虎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被救出来的蒙古女人面前。 那女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还在吃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人的脸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从左眼角到右嘴角,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的骨头,可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声不吭。 陈虎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 女人没有接,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蒙古语的字。 陈虎听不懂,大体上猜得出来她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救我们? “我们是王总兵的人。”他知道这个女人听不懂汉话,可他还是说了:“王总兵来了,就在后面。你们不用怕了。” 女人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那道刀口往下淌,流进翻卷的皮肉里,一定很疼,可她一声没吭。她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点头,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了。 陈虎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二十名夜不收。 “走。”陈虎翻身上马,“回大营。” 第395章 野猪皮豪格 中军大营,一名身受重伤的夜不收拼死跑回来。 他的背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每跑一步,箭头就在肉里搅一下,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从马上摔下来三次,又爬上去三次,硬是把消息送到了大营。 那个夜不收趴在地上,气若游丝,硬打起精神说:“陈统领说,建奴的游骑在草原上屠杀小部落,正黄旗的豪格亲自带队,屠了好几个了。陈统领说,这是个机会……” 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王景安蹲下来,看着那个夜不收背上的箭伤,沉默了很久。 “传杨震、额哲、巴特尔,来大帐议事。” 片刻之后,大帐里坐满了人。 王景安把陈虎送来的情报说了一遍。 杨震第一个站了起来:“大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豪格的游骑在草原上到处乱窜,跟主力脱节,咱们只要抓住他这一队,就能敲掉皇太极的一颗牙!” 众将士也是跃跃欲试,纷纷请战,这可是捞战功的好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额哲身上。 “额哲,你的察哈尔部精骑三千二百人,号称草原上最好的骑兵。我问你,你敢不敢去打豪格?” 额哲站起身来,右手抚胸:“王总兵,察哈尔部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别说豪格,就是皇太极亲自来了,末将也敢打。” 王景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巴特尔:“巴特尔,你的哈儿沁部一千八百人,都是跟着你打过仗的老卒,你愿不愿意跟额哲一起去?” “我早就想跟建奴干一仗了!” 王景安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斡难河大营出发,向西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丘陵和谷地,一直延伸到乌兰布通的东南侧。在乌兰布通的东南侧,他用手指点了一个点,重重地点了一下。 “豪格的游骑现在这一带活动,距离乌兰布通主力约六十里。他的任务是清剿草原上的小部落,所以他带的都是轻骑,没有重甲,没有火炮,甚至连粮草辎重都不多。他的优势是速度快,打不过就跑。可他的劣势也很明显,他跑得太快,跟主力脱节了。” 他转过身,看着额哲和巴特尔。 “你们两个人,带着五千骑兵,从东边绕过去,截断豪格的退路。不要跟他硬拼,把他的游骑一块一块地吃掉。他往东跑,你们从东边堵;他往西跑,你们从西边堵;他往北跑,那就是往乌兰布通的方向跑,正好撞上三军主力。” 王景安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记住,这次输赢不重要,豪格这个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喜欢硬冲硬打,可你们不要跟着他硬冲硬打。我交给你们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额哲的眼前一亮:“大人说的这战术似乎和我们蒙古的骑射战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可是成吉思汗传下来的战术,蒙古人打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输过。” 巴特尔挠了挠头,他不太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打法,但豪格有五十多个游骑小队,每队五十到一百人,总兵力不下三千。硬碰硬的话,基本打不赢,就算能打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可如果一块一块地吃掉,像吃手把肉一样,一刀一刀地割,那就轻松多了。 王景安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那就去吧。明天卯时出发,本官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震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不情愿的表情。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大人,为什么让额哲和巴特尔去打豪格?末将的前锋营比他们更能打。”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总要给新来的一点机会,都说蒙古骑兵骑术不亚于女真鞑子,有句老话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只有到了战场上,才能看到真正的本事。” 杨震沉默许久:“大人说得对,末将明白了。” 五月初四,卯时,斡难河大营。 五千骑兵在校场上列阵,察哈尔部三千二百人,哈儿沁部一千八百人,人衔枚,马勒口,整装待发。 额哲骑在黄骠马上,身披铁甲,腰挎弯刀,目光如炬。他身后,三千二百名察哈尔骑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装备。 王景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五千骑兵,拿出一个扩音喇叭。 “眼下女真鞑子在草原肆虐,屠杀你们的同胞,作为长生天的子孙,你们说,该怎么办!” 五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刀锋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杀!杀!杀!” 额哲举起弯刀,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冲出了大营。巴特尔紧随其后,青骢马四蹄腾空,鬃毛在风中飞扬。五千骑兵涌出大营,尘土遮天蔽日。 鲜血染红了草原。 豪格从乌兰布通出发,带了正黄旗两千精骑,皇阿玛让他清剿草原上的残部。 杀,杀到没有人敢再投靠王景安,杀到草原上每一个部落都记住大清铁骑的蹄子踩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他杀得很尽兴。 乌珠穆沁的残部在一片河滩上被追上,那些人拖家带口,赶着仅剩的几十头牛羊,往西跑,跑得很慢。 豪格带着骑兵从后面追上去,那些女人和孩子尖叫着四散奔逃。 他没有下令放箭,带着骑兵从他们身上踩过去,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河滩上再也听不到尖叫。然后他让人把那些还在喘气的捡出来,跪成一排,一个一个地砍头。亲手砍了七个,砍到后来手有点酸,就让给手底下人接着砍。 阿巴嘎的营地是一个小部落,只剩下不到一百顶帐篷,老弱妇孺居多,能打仗的男人不到两百。 豪格没有急着冲,他让骑兵围着营地转圈,马蹄声和喊杀声把营地里的人吓破了胆,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 他让人把跪地求饶的赶到一起,用绳子串起来,像串蚂蚱一样;把四散奔逃的追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一个地剜眼睛、割耳朵、砍手脚。 他不杀人,至少不马上杀,他要让他们活着,活着才能把恐惧带到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 第396章 额哲首战 苏尼特的残部更惨。他们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以为能藏住。豪格的骑兵从河沟两端堵上去,连刀都没用,直接用马蹄踩。六十多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这些天,他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百?两百?三百?反正草原上的人命不值钱,杀一个少一个,杀光了大明的北方就清净了。 他从来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对。在辽东的时候,他屠过城,一城一城地杀,杀到血流成河,杀到城里连条狗都活不下来。 皇阿玛说过他几次,说杀人太多,不利于收服人心,他不服气。 人心? 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用刀子捅出来的,捅得越狠,人心就越服。 四月的草原,天高云淡,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可豪格闻不到。他的鼻子里全是血腥味,血腥味让他兴奋,像喝了烈酒一样,浑身发热。 豪格骑在那匹高大的白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弯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粘在刀刃上。 “下一个部落还有多远?”他问身边的向导。 向导是个科尔沁的蒙古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神躲闪。他已经被豪格的残暴吓破了胆,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哆嗦:“回王爷…往西北再走三十里,有一个小部落,叫?叫…” “叫什么不重要。” 豪格打断了他,把弯刀上的血痂在鞍鞯上蹭了蹭,蹭不掉,他皱了皱眉:“有什么人?” “不多了,去年白灾死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能打仗的不超过五十个。” “走。今天把这个收拾了,明天再往西扫。” 两千骑兵跟着他,浩浩荡荡地朝西北方向走去。 有句老话叫狗狂人来收,人狂,天来收! 豪格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陈虎趴在一条土坎后面,浑身上下盖满了枯草和泥土,连脸上都糊了一层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从昨天傍晚就趴在这里了,整整一夜没合眼。 豪格的营地就在十里外,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一片高地上,篝火多到数不清。 他的身边趴着六个人,都是夜不收里的好手,每三个人一组,轮番监视,轮番休息。 天亮的时候,豪格拔营了。两千骑兵浩浩荡荡地朝西北方向去,马蹄声从十里外传过来,震得陈虎趴着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支队伍从高地上下来,前队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下,后队还在营地里收拾行装。队伍拉得很长,长到前后之间隔了足足五六里。 陈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豪格这个人打仗有一套,可他行军的时候有个毛病,太贪了。走得太快,队形拉得太长,前锋和后队之间脱节。 他现在带着两千骑兵,可这两千骑兵分成了好几拨,前锋五六百人,跑在最前面,中军一千来人,豪格亲自带领;后队三四百人,负责押运辎重和收容掉队的人。 三拨人之间各隔四五里,跑起来谁也顾不着谁。 这在辽东不算什么大毛病,因为辽东的地形你跑不快,山多林密,队伍拉不长。可在草原上就不一样了,草原上一马平川,骑兵跑起来就像放出去的鹰,一眨眼就是好几里地,前后脱节是常事。 豪格在辽东打惯了仗,不知道草原上的规矩。 “赵青。”陈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 “在。”赵青趴在他左边,脸上同样糊满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带两个人,跟上去。盯着豪格的中军,看看他到底往哪走。每隔一个时辰派人回来报信。” “是。” 他带着两个人,从土坎后面爬出去,弓着腰,钻进了齐腰深的草丛里,悄声滑走。 陈虎又趴了一会儿,确认豪格的队伍已经走远了,才从土坎后面慢慢爬出来。他抖掉身上的枯草和泥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在地上,用手掌压平。 地图上标注着这片草原上每一处水源、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山丘。他在豪格的行军路线上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红线经过的一处山谷旁边画了一个圈。 哈拉哈谷。 虽然叫山谷,其实是一处地势低洼的谷地,两侧是矮山,不高,但足够藏兵。 地中间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现在是枯水期,河床干涸,开阔平坦,骑兵可以在上面跑马。谷地的东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翻滚,能藏住不少兵马。 如果他是豪格,他不会走这条谷地。那条谷地太容易设伏了,两边山上随便藏几千人,谷地里的人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可惜没有如果,或许是太顺,豪格根本不在意伏兵,他走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地形,来不及派斥候探路,甚至来不及等自己的后队跟上。 豪格肯定会走这条谷地的。 因为这条谷地是通往西北方向最近的路,平坦、开阔、好走马。豪格急着去杀下一个部落,他一定会选最近的路。 陈虎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对剩下的三个夜不收说:“走,去找额哲。” 额哲的大军在哈拉哈谷以东四十里的地方。 五千骑兵,察哈尔部三千二百,哈尔沁部一千八百,在草原上铺开。 额哲没有扎营,他让士兵们就地休息,人不卸甲,马不解鞍,随时准备出发。察哈尔部的骑兵围坐在一起,啃着干肉,喝着马奶,小声地说着话。 哈尔沁部的骑兵散得更开一些,有人靠着马腿打盹,有人用弯刀削着箭杆,有人蹲在地上用草茎编着什么,比起来比察哈尔部差了不少。 巴特尔坐不住,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转悠:“额哲,咱们还要等多久?建奴就在几十里外,咱们冲上去,打他娘的!” 额哲没有看他。额哲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条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第397章 伏击豪格 “巴特尔,你过来。”额哲说。 巴特尔翻身下马,蹲在额哲旁边,低头看他画的那张图。 “这是豪格现在的位置。”额哲用树枝在图上点了一个点,“这是他要去的方向。”树枝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他要去西北方向屠一个小部落,他一定会走这里。”树枝在线上停了一下,“哈拉哈谷。” 巴特尔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这里?” “因为这是最近的路。”额哲抬起头看着巴特尔:“豪格这个人,打仗勇猛,行军冒进,从来不走弯路。他一定是选最近的路。” 巴特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不认识豪格,可他觉得额哲说得对。 建奴的头领都是这副德行,急功近利,贪生怕死。 不,建奴不怕死,他们怕的是功劳被别人抢了。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他比任何人都急着建功立业,比任何人都急着证明自己。他一定会选最近的路。 “那咱们就在哈拉哈谷等他?”巴特尔问。 额哲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用脚把地上的图抹平,然后抬起头看着西北方向。 “不在谷里打,谷里太窄,咱们五千人摆不开。豪格两千人,在谷里被堵住,他的后队上不来,前队跑不掉,会拼死突围。咱们就算打赢了,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你要放他出谷?” 额哲点了点头。 “放他出谷。他在谷里憋了一肚子火,出了谷肯定跑得更快,队形拉得更长。等他的前锋和中军拉开了距离,咱们从两边山上冲下去,拦腰截断。前锋不管,专打他的中军。中军乱了,前锋就变成了孤军,前后不能相顾。” 额哲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一张图。这一次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东边山上藏两千人,西边山上藏两千人,谷口外面藏一千人。等豪格的中军出了谷口,东边和西边的人同时冲下去,把队伍拦腰截断。谷口外面的一千人堵住他的去路,不让他往前跑。三面夹击,他想退,退不回谷里;想跑,跑不出包围;想打,队形已经乱了,连刀都拔不出来。” 巴特尔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额哲。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兴奋。 “这打法是谁教你的?”巴特尔问。 额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巴特尔愣住的话:“王总兵。” 巴特尔张了张嘴,想问“王总兵什么时候教你的”,可话还没出口,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一匹马从东边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土,脸上糊着泥,看不清长相。可他的骑术非常好,马跑得越快,他在马背上坐得越稳,像长在马背上一样。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匹马,四个人,不多不少。 陈虎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跑了太久了,从哈拉哈谷一路跑过来,马换了两匹,人没换过,嘴唇干裂出血。 他走到额哲面前,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开。 “额哲头领,豪格正往哈拉哈谷方向去。前锋约六百人,中军一千人豪格亲自带领,后队三百人押运辎重。三拨人之间各隔四五里,前锋已经过了哈拉哈谷,中军还没到。” 额哲蹲下来,看着那张地图。陈虎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豪格的位置、路线、兵力部署,每一处都标注得仔仔细细,连豪格的大帐在营地中的具体位置都标了出来。 额哲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巴特尔。 “不等了。”他说。 他站起身来,翻身上马。那匹黄骠马感觉到了主人的兴奋,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察哈尔部,上马!” 额哲的大军在草原上奔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哈拉哈谷以东的预定位置。东边山,西边山,谷口外,三个方向,三个阵地,每处安排不同的兵力。 额哲亲自带两千人,藏在东边山上。 山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足够藏住两千人和两千匹马。他让士兵们把马嘴用布条缠住,弯刀用布裹住,不让它们碰撞出响声。两千人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巴特尔带两千人,藏在西边山上。 剩下的一千人,藏在谷口外面的一片树林里。这片树林不大,但足够藏住一千人和一千匹马。他们的任务是堵住豪格的去路,不让他往前跑。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就等豪格来了。 远处,谷口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额哲把身体压得更低,眼睛从草丛的缝隙里死死地盯着谷口。 一股烟尘,从谷口外面飘进来,正黄旗的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明黄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豪格骑在那匹高大的白马上,走在队伍的中间。 他嚣张地对着身边向导说:“什么长生天的子孙,一无是处,只配跪在我大清铁骑面前当奴才。” 毕竟这向导是科尔沁部的,也是长生天的子孙,他虽然心中不忿,奈何形势比人强,现在早已不是成吉思汗那个年代,也只能陪着笑:“王爷说的是,大清铁骑自然是天下无敌,哪是这些小部落能比。” 话音刚落,山上传来密密麻麻的枪声,还有大石头滚落。 “有埋伏!”有人大喊。 “建奴来了!”还有科尔沁部落的人瞎喊,他们自己跟着的就是建奴。 豪格来不及骂人,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了,箭簇在他头盔上蹭出一道火花。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暴怒。 他是正黄旗主将,皇太极的长子,大清肃亲王,什么时候被人打得缩过脖子? 他拔出弯刀:“整队!不要乱!” 没有人听他的。 山坡上的箭雨太密了,密到连喊杀声都被淹没了。正黄旗的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人喊马嘶,血流成河。 第398章 兵败 有人举着盾牌往山坡上冲,冲到一半就被射成了刺猬,还有人调转马头想往回跑,可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两股人马撞在一起,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 马匹在嘶鸣,人在惨叫,弯刀在空中挥舞,一个敌人还没杀到,误伤不少。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千正黄旗精骑就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 豪格的眼睛红了。他挥刀砍翻了一个挡在他马前的自己人,鲜血溅了一脸,他连擦都没擦,死死地盯着东边的山坡。 山坡上,一面旗帜正在展开,蓝底白花,一匹奔驰的骏马。察哈尔部。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 去年冬天,皇阿玛在盛京点兵的时候,悬在城墙上示众的就是这面旗,林丹汗的察哈尔部。 他已经把这面旗踩在了脚下,他已经把察哈尔部从草原上抹掉了,可这面旗又出现了,出现在他面前,在这片他不认识的山谷里,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察哈尔!你们还敢来!” 他想带着亲兵冲上去,可身后一个人拉住了他的马缰。是他的副将额亦图,跟了他十几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 “王爷,不能冲!山上至少三千人,咱们中军不到一千,冲上去就是送死。快退,退到谷口,和后队会合!” 豪格张了张嘴,想骂他贪生怕死,可他骂不出口。因为他看见了额亦图的身后,正黄旗的骑兵已经不成阵型,一千人的队伍,在箭雨中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二百多人,还能打仗的不到五百。 山坡上的察哈尔骑兵已经开始往下冲了,他们骑着马,举着刀,气势汹汹,不可阻挡。 “退!” 他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亲兵往回跑。 说是跑,不如说是逃,他的白马跑得飞快,马蹄在干涸的河床上踩出一串串火花,碎石和马血溅了他一身。他的身后,那面正黄旗的旗帜倒在了泥地里,被马蹄踩成了破布。他的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 谷口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他看见了希望,谷口外面,他的后队正在往这边赶,三百名押运辎重的骑兵听到了动静,已经列好了阵,正准备接应他。只要冲出了谷口,和后队会合,他就有机会重新组织兵力,就有机会反攻。 可他的希望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 西边的山坡上也响起了喊杀声。 豪格的头猛地转向右边,看见西边的山坡上同样涌出了无数骑兵,一支骑兵没有旗,没有统一的装束,穿着各色皮袍,骑着高矮不一的马,看上去不如察哈尔部,可这时候一样致命。 麻了,爪子彻底麻了。 豪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东边有人,西边有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被包围了。 “王爷,走不了!”额亦图冲到他身边,脸上的血已经糊住了半只眼睛,可他顾不上了,一把拽住豪格的马缰,往谷口外面冲,“末将开路,您跟着末将!” 额亦图举着弯刀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亲兵紧紧跟着,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额亦图不管,谷口就在眼前,就差那么几步。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咬着牙把那支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冲。又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走了十几步,才被身后的亲兵拽住。 他的腿已经断了,站不起来:“走!别管我!带王爷走!” 豪格冲出谷口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察哈尔部和哈儿沁部的伏击打得狠。 东边山上箭雨倾泻,西边山上骑兵冲阵,谷口还有火枪封锁。正黄旗两千精骑在谷地里被切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死伤过半。 额哲的刀砍卷了三把,巴特尔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挂在胳膊上,他咬着牙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追。 可惜豪格还是跑了。 他弃了那匹显眼的白马,换了普通骑兵的战马,混在溃兵里往北冲。 哲别的三百骑堵在谷口,杀了一批又一批,可正黄旗那些亲兵拼了命,用身体给豪格开道。 七八个亲兵扑上去抱住哲别的马腿,马倒了,哲别从马背上摔下来,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豪格已经冲出了包围圈。 他带走的不到三百人,可这三百人是正黄旗最后的老底,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突围的时候不要命,挡在前面的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哈尔沁人,一刀砍翻,马踏过去,连伤兵都不管。 巴特尔追了十五里,追不动了,他的人马都到了极限,马嘴里吐白沫,人胳膊上还挂着伤。额哲也追了十里,同样追不动。 战场上,察哈尔部阵亡二百余人,伤三百余。哈尔沁部阵亡一百余人,伤二百余。加起来伤亡近千,其中阵亡的三百多。正黄旗留下的尸体有一千二百多具,伤的不到四百,剩下的跑了。 以一换三,算胜仗。可额哲高兴不起来。 “要是再多一千人,豪格跑不掉。”巴特尔蹲在地上,让随军的郎中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郎中把箭伤处的烂肉刮掉,他疼得直咧嘴,嘴里骂骂咧咧,“这鞑子,命真硬。” 额哲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尸体:“得了吧,要不是伏击,咱们这五千人都不一定能打过他这两千精锐,这女真骑兵确实厉害。” 远处传来马蹄声。陈虎带着夜不收从北边回来了。他追了豪格三十里,追到一条河边,河水太深,马过不去,只能看着豪格带着不到一百人涉水过河,消失在河北岸的夜色里。 陈虎翻身下马,一脸惋惜地说着:“还是让他跑了,可惜啊,可惜。” 五月十五,黄昏。乌兰布通,皇太极大帐。 败兵陆陆续续返回大营,正黄旗逃出来的散兵游勇,三三两两,丢盔弃甲,跑了一整天,从哈拉哈谷跑回乌兰布通。第一个回来的只剩一口气,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 第二个说了一半,第三第四个凑在一起才拼出完整的事。 第399章 豪格兵败,多尔衮幸灾乐祸 豪格中伏,正黄旗两千精骑被打残,死伤一千六百多。 皇太极正在吃晚饭。 他听完这个消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帐里伺候的太监和亲兵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范文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太极慢慢把筷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起帐帘,面朝南边站了很久。 外面是草原,暮色四合,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站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句话没说。 大帐里所有人都跪下了。 “豪格,他在哪?” 没有人知道。败兵说他跑出来了,带着不到一百人往北跑了。可往北是哪里?是乌兰布通的方向,可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按照路程,他应该已经到了。除非?皇太极没往下想。 “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跪在地上的亲兵领命去了。 大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范文程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他知道皇太极的脾气,越是不发火的时候越危险。这个时候,谁多说一个字,谁就可能掉脑袋。 外面又传来马蹄声。 豪格派来的信使一路连滚带爬跑到大营:“皇上,豪格已经过了河,人活着,受了伤,没什么大事。” 皇太极听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没了刚才的怒意:“让他回来,回来再跟他算账。” 范文程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算账两个字从皇太极嘴里说出来,不是骂几句、罚几个月俸银那么简单。豪格是他的长子,正黄旗主将,带了两千精骑出去,回来不到一百。两千精骑,可谓是伤筋动骨。 这口气,皇太极咽不下去。可他现在不能发,仗还在打。 当晚,消息传遍了大营。 豪格打了败仗,正黄旗被重创。 各旗主将听到消息,反应不一。 代善年纪大了,听完就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阿济格骂了一句废物,也不知道在骂谁。多铎冷着脸,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砰的一声把茶杯摔在地上,走了。 多尔衮在自己的大帐里,正和几个参将商议明天的行军路线。消息送来的时候,他正在看舆图。他接过军报,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军报折好,放在桌上,继续看舆图。 等那几个参将走了,大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多尔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嘴角微微上扬:“这仗打的好啊,我看八哥这张老脸往哪放。” 豪格是他的侄子,正黄旗的少壮派,皇太极最器重的儿子。从盛京出发的时候,豪格何等威风,前锋主将,正黄旗精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豪格败了,两千精骑打残,自己逃回来像条丧家犬。 他和皇太极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努尔哈赤死后第二天,皇太极就联合几位大贝勒,以努尔哈赤遗命为名,逼迫阿巴亥殉葬。 当年皇太极继位,他多尔衮是竞争过的那个人。这些年他隐忍、退让、装孙子,可心里的那根刺一直在。皇太极防着他,他也防着皇太极。表面上君臣和睦,骨子里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豪格是皇太极的嫡长子,是皇太极最得意的儿子。 如果豪格立了大功,威望大涨,以后继承大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可现在豪格败了,败得这么惨,正黄旗的家底赔进去大半。皇太极嘴上不说,心里在滴血。 当初有多威风,现在脸就被打的多肿。杀掉一些零散部落,死伤这么多精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出血。 多尔衮来回踱步,这事越想兴奋啊,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南边。王景安的大营就在那个方向,斡难河畔,离乌兰布通不到二百里。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王爷,皇上传您去议事。” 多尔衮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迈步走出大帐,朝皇太极的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各营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显然豪格兵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士兵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愤怒的,有不在乎的。可没有一个高兴的。除了多尔衮。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进皇太极的大帐,帐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目光。 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代善、阿济格、多铎、萨哈璘,所有人都在。 皇太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捏着炭笔。 豪格跪在大帐中央,盔甲上全是泥和血,头盔不知道丢哪了,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刀伤从额头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儿臣败了。”豪格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皇太极。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起来。” 豪格没动。 “起来。”皇太极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豪格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 皇太极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舆图上,哈拉哈谷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叉,叉的旁边写了一个字,败。 “王景安的骑兵,打得不错。察哈尔部和哈儿沁部联合伏击,切断前后,包围中军,由此可见,此人深谙兵法,是我大清大敌。”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 “你们谁觉得自己比豪格能打,可以试试。” 没人敢接话。 多尔衮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 皇太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拔营。”皇太极把炭笔放在舆图上,“王景安不是小部落,不能再分兵了。”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多尔衮走在最后,快要掀开帐帘的时候,听见身后皇太极又开口了。 “多尔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皇太极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支炭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 “你明天带镶白旗,走西路。” 多尔衮抱拳:“臣领旨。” 五月初六下午,额哲和巴特尔率队归营。 第400章 后装线膛炮 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进了营门,后队还在数里之外。 多马背上驮着两样东西,前面坐着人,后面横着尸体。察哈尔部和哈儿沁部的阵亡者被裹在毡子里,用牛皮绳固定在马背上。 王景安站在营门口,亲自迎接。 身后站着众将士,两侧站着两排亲兵,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额哲远远看见王景安,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来。 他的黄骠马浑身是汗,马腿在发抖,马鼻子喷着粗气。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铁甲上全是干了的血和泥,左肩的甲片被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衬。他在王景安面前站定,单膝跪下。 “大人,末将回来了。” 王景安伸手扶起他:“起来,你做的很好,伤亡多少?” 额哲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王景安。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随军的文书在战场上一个一个数的,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 “察哈尔部,阵亡二百一十七人 王景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额哲身后那些正在进营的队伍,看着马背上那些裹着毡子的尸体。 “阵亡的,每人抚恤纹银五十两,,交到家人手里。重伤的,每人三十两,养好伤愿意留下的留下,想回家的送回家。轻伤的,每人十两。” 两人激动地跪下:“多谢大人!” “行了,你们两部先下去休整几日,日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帐外有人通报,说太原那边派人来了。 王景安让亲兵放人进来。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工兵,他在大帐中央站定,抱拳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大人,庞先生让学生送来的。” 王景安喜出望外,真是打瞌睡就来枕头。 戚长山等几位高层,来到大营北面的空地上。 他们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一门后装线膛炮,炮身锃亮,炮尾有一个带螺纹的炮闩,闩体上铸着防滑纹路,旁边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上用朱漆写着四个字:“小心轻放”。 这门炮从研究院运来不到半个月,是墨尘带着工匠们花了三个月才造出来的样炮。炮管用锻铁缠绕加强,内壁拉出了膛线,炮闩是螺纹式的,拧紧了滴水不漏。 为了造出这一门炮,王景安可是准备了好几年的时间来提升基础工业能力。 戚长山围着这门炮转了三圈,手在炮管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大人,这炮不用从前面装?” “不用。”王景安蹲下来,从铁皮箱子里取出一枚炮弹。戚长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枚炮弹通体黄铜,弹头是尖的,呈流线型,弹体中段有一圈紫铜的弹带,弹带表面刻着细密的环纹。弹尾是平的,中心嵌着一小块发火帽,黄铜外壳上覆着一层薄铜皮,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定装炮弹。” 王景安把那枚炮弹托在手掌里,让戚长山看个仔细:“弹头里面装的是硝化棉胶质炸药,极其稳定,用铁锤砸都不会炸。弹带是紫铜的,发射的时候嵌入膛线,让弹头旋转起来,射得更远、打得更准。发火帽在弹尾,炮闩关闭后,击针撞击发火帽,引爆弹头里的炸药。” 戚长山围着转了几圈:“这看着可比以前开花弹强上不少,以前还得用丝绸包裹火药,打一发清理一次炮膛。” 戚小虎和宋献策几位高层围着转了几圈,宋献策以前没见过后膛炮。 “大人,不知这炮威力如何?” 王景安笑道:“试试就知道了。” “大人,这东西怎么装?” 王景安走到炮尾,拧开炮闩。炮闩是螺纹式的,拧了两圈就开了,露出里面光滑的弹膛。 他从戚长山手里拿过炮弹,塞进弹膛,推到底。炮弹刚好卡在膛线上,弹带与膛线严丝合缝,推到最后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那是弹带嵌入膛线的感觉。 然后他拧上炮闩,拧紧。 “好了。”他退后两步,看着这门炮,又看了看戚长山,“你来打。” 戚长山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以前也打过炮,不过都是前装滑膛炮,填药、塞弹、捣实、点火,每一发都要折腾半天。可现在这门炮,塞进去,拧上,就完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点火。 王景安指了指炮尾上方的一个小孔:“这里,拉火绳。击针撞击发火帽,发火帽引爆炸药,炮弹就打出去了。” 旁边蹲着的一个工兵递过来一根长长的拉火绳,绳子一头系着一个铜钩。戚长山接过拉火绳,把铜钩挂进炮尾的小孔里,退后几步,蹲下来,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王景安一眼。 王景安带着众人退到安全距离后,示意他开炮。 戚长山猛地一拽拉火绳。 轰! 不是前装炮那种沉闷的巨响,而是一种清脆的、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声音,同时伴随着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是击针撞击发火帽的声音。 声音不大,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比前膛炮后坐力小多了。 炮口喷出一团火焰,火焰不长,只窜出去不到两尺就散了。硝烟也不浓,淡灰色的,很快被风吹散。整个发射过程干净利落,从拉火到出膛,不到一个呼吸。 戚长山愣住了。他在等那声巨响,等那股能把人推倒的气浪,等那团遮天蔽日的浓烟。什么都没等到。炮就打完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门炮,又看了看王景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靶子。”王景安朝远处扬了扬下巴。 一千二百步外,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靶子彻底消失,地面出现一个大坑。 戚长山的眼睛瞪大了。一千二百步。现在装备的前装炮最多打八百步,再远就打不准了。这门炮一千二百步,首发命中。 “走,过去看看。”王景安带着人抬脚往靶子方向走。 第401章 真理 几位将军冲在前面,一路小跑到单坑面前,都想知道那枚炮弹打出了什么效果。 一千二百步,靶子立在两棵大树之间,被打的支离破碎。 戚长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弹体碎片。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已经被炸得变了形,可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曲度。他把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个大窟窿,沉默了半晌。 “大人,这可比以前的开花弹强多了,这爆炸范围,要是打在人身上?” 他没有说下去。不用说了。海碗大的窟窿打在谁身上都活不了。 “打在人群里呢?”王景安问。 戚长山想了想。一枚黄铜弹头,里面塞满了硝化棉胶质炸药,以极高的速度撞进人群,然后爆炸。 弹头碎裂成几十上百片破片,向四面八方飞散。一炮下去,方圆几十步内的人马非死即伤,比什么葡萄弹、霰弹都厉害得多。 “一炮能干掉几十个人。”戚长山说:“如果是密集队形,一百个也挡不住。” 王景安走到靶子后面,看着那枚弹头穿透靶板后在地面上砸出的那个坑。 一尺深,两尺宽,泥土被炸得翻起来,周围散落着一些弹体碎片和紫铜弹带的残片。 他蹲下来,从坑里捡起一小块还没有完全炸碎的硝化棉胶质炸药残渣。 残渣是褐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小块干了的树胶。他把它放在手掌心里,用手指捻了捻,没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又用指甲掐了掐,还是没反应。 这东西,确实稳定。 他把残渣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戚长山。” “末将在。” “这门炮和这些炮弹,你觉得怎么样?” 戚长山看着那个大窟窿,看着手里那块弹体碎片,看着远处那门锃亮的后装线膛炮。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话,可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大人,建奴的骑兵,在咱们面前就是纸糊的。” 戚小虎两眼放光的看着这门炮:“这炮叫什么名字?” “这是后装线膛炮,不过我更喜欢叫他真理。” 真理? 在场众人都不解其意。 草原战事正酣,朝廷诸公都在观望这场战事,一旦战败,王景安的基业顷刻间会被吞噬殆尽。 信使从太原出发,八百里加急,换了五匹马,跑了四天四夜,到塔埠头的时候已是深夜。周勇当时正在营房里看地图,烛火烧了半截,灯芯结了灯花,他用匕首把灯花挑掉,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照在信纸上。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皇太极出兵草原,后方空虚。令率所部出关,绕道辽东,断其粮道,毁其辎重。不必攻城,以袭扰为主。皇太极粮尽则退,此战胜负在此一举。” 盛京还有不下十万兵马,这次只带出来三万多。可三万多已经是建奴能调动的机动兵力的极限了,再多,盛京就守不住了。 这道军令有意思,打那些给前线运粮的车队。皇太极的大军要吃饭,三万多人在草原上,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个无底洞。 这些粮食从哪里来? 从盛京来,从辽阳来,从辽东各个屯粮的地方来。运粮的车队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前走,一队接一队,把粮食从后方输送到前线。切断这些线路,前线的三万多大军就断了供。没有粮食,皇太极撑不了几天。 李信坐在他对面。周勇把信推过去。李信看完,抬起头。 “断粮道。”他说,“大人打算从哪里下手?” 周勇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挂在营房东墙上,从塔埠头到辽东,从辽东到草原,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从塔埠头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北,掠过莱州、登州,在渤海海峡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在盖州卫的位置点了一下。 “盖州卫。建奴在这里设了转运粮草的驿站,从山东、江南运来的漕粮先在天津上岸,再用马车运到盖州卫集中,然后往前线送。这是粮道上最要紧的节点。” 李信走到舆图前,看了看盖州卫的位置,又看了看辽阳、盛京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盖州卫守军不会少。” 周勇点了点头:“两千左右。硬打能打下来,但伤亡不会小。咱们一万人,死一个少一个。打完盖州卫,就没力气往北打了。” “那就不打盖州卫。”李信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盖州卫往北,沿着运粮的路线,在几个地名上依次点过。 “耀州驿、牛庄驿、鞍山驿、海州卫。这些是运粮队必经的驿站,每个驿站的守军少则一两百,多则三五百。不打大的,打小的。打掉一个驿站,粮道就断一截。打掉三五个,济尔哈朗就得派兵来护粮。他派兵,机动兵力就少了。他不派兵,粮就运不上去。” 周勇回头看了李信一眼:“你跟我去,码头的事先放一下,路上也好有个人帮我出主意。” 五月十二,复州河畔。 队伍在河谷里扎了营,周勇带着几个亲兵上了河对岸的山丘。李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舆图。 山丘不高,站在顶上能看到复州河蜿蜒流过。桥头有一个驿站,木栅栏围着几排平房,平房后面是几座粮仓,粮仓前面是一个校场。 驿站里亮着几盏灯,灯影摇晃,看不清人影。周勇趴在山丘上,用望远镜看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把望远镜递给李信。 李信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把望远镜还给周勇:“不到两百人。” 周勇没有接话,他盯着那个驿站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算账。 六门炮,一轮齐射能打掉粮仓和粮车,火器营冲锋,半个时辰解决战斗。伤亡不会超过二十人,打完就走,天亮之前能撤出三十里。 “传令炮兵架炮。” “大人。”李信突然开口。 周勇没有回头:“说。” “建奴运粮队走不走夜路?” 周勇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李信:“具体说说。” 李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这些天从各处汇总来的情报。 他指着上面几行字念道:“五月初一,耀州驿收到粮草三百石,来自海州卫。五月初三,牛庄驿收到粮草四百石,来自盖州卫。五月初五,鞍山驿收到粮草二百五十石,来自辽阳。” “你想说什么?” 第402章 伏击建奴粮道 李信把纸叠起来,揣回怀里:“运粮队走的都是白天。从盖州卫到耀州驿。从耀州驿到牛庄驿,从牛庄驿到鞍山驿,白天走,晚上歇。驿站是给他们歇脚的,不是存粮的地方。粮草只在驿站过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运走了。现在把这个驿站打了,烧的是驿站里存的粮,不是运粮队车上拉的粮。驿站里的粮最多够三百人吃两天。烧了,济尔哈朗从后边再调一批过来就是了。” 周勇沉默片刻:“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五月十四,周勇把伏击地点选在牛庄驿以南十五里的一片谷地里。 谷地不大,东西两侧是矮山,山不高,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藏得住人。谷地中间是一条土路,路面被大车碾得坑坑洼洼,两道深深的车辙从南向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这是运粮队从盖州卫到牛庄驿的必经之路。 周勇把两千骑兵藏在东边的山沟里,五千火器营藏在西边的山坡上,山坡上的灌木齐腰深,人趴下去看不见。 十二门火炮架在火器营后面,炮口对着谷地中间的土路。用树枝和草把炮身盖住,只露出炮口。从土路上往山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李信蹲在东边的山沟里,身边是两千骑兵。 马嘴用布条缠住,马蹄也包了布,不会发出声响。骑兵们把刀插在地上,刀柄朝上,拔刀的时候不会有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咳嗽都听不见。两千人蹲在山沟里。 周勇在西边的山坡上,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拿着望远镜盯着南边的土路。 巳时三刻,南边的路上扬起了尘土。 尘土从南边飘过来,下面是一支车队,大车在前面,中间是粮车,后面是押运的建奴骑兵。周勇数了数,大车十二辆,粮车八辆,骑兵约百人。 车队走得慢悠悠的,大车在路上摇摇晃晃,粮车更慢,车轮陷进车辙里,拉车的马吃力地往前挣,马夫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押运的骑兵散在车队两侧,刀挂在腰间,弓挎在背上,有几个人的头盔歪了,也没有扶正,歪着头盔在马上打盹。他们走了很多天,从来没出过事,驿站有兵守着,路上也有巡逻的骑兵,能出什么事? 这可是大后方,大清国的境内,大明的骑兵根本不敢来撒野,就算关宁军也只敢乖乖地待在关内。 甚至有几个骑兵喝的醉醺醺地,迷迷糊糊骑着马,让马自己走。 车队慢慢走进了谷地。头车过了谷地的中段,尾车还没有进谷。车队前后拉得很长,头尾相距一里多。 周勇没有动。他在等,等尾车也进了谷。 头车已经到了谷地的北口,再往前走半里就出谷了。尾车终于慢吞吞地进了谷。头车快出谷了,尾车刚进谷。中间这段最长的距离,是伏击的最佳时机。 周勇放下望远镜,举起红旗,猛地落下。 火炮先响。十二门炮同时开火,炮弹从山坡上飞下去,第一轮试射没有打中几辆车,可马匹惊了。 拉车的马嘶鸣着乱跑,拖着大车冲进了路边的沟里,马匹挣脱了缰绳在谷地里狂奔,把车队撞得七零八落。 敌袭! 领头的女真鞑子大声喊着,试图稳住队伍。 押运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炮击就到了。这一次刘柱校正了射角,炮弹精准地砸在粮车上,木质的车厢被砸得粉碎,粮食从破洞里洒出来,撒了一地。几辆大车被掀翻,横在路中间,把路堵得死死的。 炮声刚落,火器营的枪就响了。 三排火枪手,前排跪姿,后排立姿,第三排准备。 第一排放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放,第二排放完,蹲下装弹,第三排放。三排轮换,火力不间断。 弹丸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打在车队里,打在押运的骑兵身上。 建奴的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死伤惨重。没有被打中的骑兵试图组织反击,几个人骑着马往山坡上冲,冲了不到二十步就被打成了筛子,连人带马滚下山坡。 押运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嘴角,看着凶悍。 他在炮声中没有慌乱,拔出刀,把身边的骑兵召集起来,大约三十来人,朝谷口冲去。头车已经出了谷,头车的押运兵正在谷口外整理队伍,百夫长要去和他们汇合。 李信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骑兵从东边的山沟里冲出来的时候,百夫长刚刚跑到谷口。 两千骑兵冲出,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片。百夫长的三十几个骑兵在两千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照面就被淹没了。 百夫长被乱刀砍翻在地,刀疤脸被踩进了泥土里,分不清哪是脸哪是泥。 李信带着骑兵冲出谷口,没有停,继续往北追。头车的押运兵在谷口外只有不到二十人,看见两千骑兵冲过来,转身就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不到半里就被追上了。 押运兵跪在路边,把刀举过头顶。 周勇从山坡上走下来,踩着满地的碎木头和粮食,靴底沾了一层白面。 他走到一辆没被炸毁的粮车前,蹲下来,从破洞里掏出一把粮食,在手里攥了攥。是高粱,辽东产的,粒子不大,颜色发暗,有些已经发霉了。 他把高粱扔回车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带走的粮食带走,带不走的烧了。俘虏就地处决,大车烧了。” 李信有些犹豫:“大人,杀俘不祥。” 周勇脸色有些冷酷:“咱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安排这些俘虏,也没多余的人手,我这一万多人马分成了几队同时截杀鞑子的运粮队,时间不等人,大人在草原上和皇太极拼死拼活,咱们这边可不能拖后腿。” 一千辅兵从山坡上下来,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把完好的粮袋从破碎的车上卸下来,搬到自己的车上。把伤员抬到一边,轻伤的包扎,重伤的抬上大车。把阵亡的士兵抬上担架,用毡子盖好。把建奴的尸体堆在路边,等打完仗再埋。 副官从谷口那边跑回来,翻身下马,走到周勇面前,抱拳说道:“追了五里,头车全部截住,押运兵二十三人,杀了六个,剩下的投降了。缴获大车十二辆,粮车六辆。” 周勇点了点头。“伤亡呢?” 第403章 袭扰战术 “骑兵伤了十几个,没有阵亡。火器营那边可能有一些,末将还没去问。” “打扫完了,往北走。牛庄驿还在前面。” 五月十五到五月十九,五天之内,周勇在牛庄驿到鞍山驿之间设了三次伏,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打法。 斥候探明运粮队的位置,提前在必经之路上设伏,火炮和火器营在山坡上,骑兵在山沟里。 等运粮队进了包围圈,火炮先打,火器营再打,骑兵最后冲锋收尾。 三次伏击,打了三支运粮队,缴获粮食五百多石,烧毁大车四十多辆,杀伤建奴押运兵三百余人,自己伤亡不到五十人。 周勇对这种打法很满意。 每次伏击从打响到打扫完战场不超过两个时辰,打完就走,等建奴的援军赶到,他已经带着队伍在三十里外了。鸡儿哈朗从盛京派来的援军跑断了腿,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叫来李信:“下一步你有什么看法?” 他指了指舆图上的海州卫。 “海州卫打不了,守军太多。可海州卫以南的运粮队可以打。济尔哈朗派了援军来护粮,可他的人不够多,护得住主路护不住支路。咱们就在支路上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这似乎和大人说的十六字真言有异曲同工之妙。”周勇摸着下巴说道。 李信愣了一下:“什么十六字真言?” “大人说那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个伟人说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李信默念几句:“到底是大人啊,谋略之深,李某佩服。” 连续多日,多条战线斩获颇丰,鞑子破防了。 济尔哈朗把军报摔在桌上,殿里几个太监吓得都跪下了。 军报从海州卫送来,李永芳的笔迹,墨迹很浓,落笔很重,字里行间透露出不满之意。 大意是周勇的兵马在海州卫以南三十里伏击了运粮队,烧了大车十六辆,粮食二百余石,杀伤护粮兵一百余人,等海州卫的援军赶到,周勇已经走了。 这不是第一份,桌上还摊着五份,从不同地方送来,说的事情差不多。 牛庄驿以南,运粮队被伏击,大车被烧,粮食被抢,护粮兵死伤惨重。 鞍山驿以东,运粮队被伏击,车队被毁,押运兵被杀,粮食被搬走大半。 耀州驿以北,运粮队还没到驿站就被打了,连粮带车烧了个精光。 五份军报,五天之内,从五个不同的地方送来。 这次明军从来不和你正面交锋,今天在这里咬一口,明天在那里咬一口,咬完就跑,跑完再咬,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在哪里下嘴。 济尔哈朗站在舆图前,手指从盖州卫划到海州卫,从海州卫划到鞍山驿,从鞍山驿划到辽阳。 这些地方都有军报,都有周勇的踪迹。 他派出去护粮的汉军旗两个甲喇,一千五百人,分驻在各个驿站之间,每三十里设一哨,昼夜巡逻。 可周勇不碰有重兵的地方,专挑空隙打。两个甲喇之间的空隙太大,巡逻队的间隔太长,周勇的骑兵跑得又快,打完就跑,等巡逻队赶到,连灰都凉了。 偏偏现在还不能派大军围剿,盛京的防御最重要,一旦派出大队人马,老巢空虚,万一明军派辽东防线进军,后果不堪设想。 “再调一个甲喇。从盛京北营调。”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军报,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笔锋很硬,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戳破了纸。 臣济尔哈朗谨奏:山东明将周勇率万余人入寇辽东,袭扰粮道,焚毁粮草辎重甚巨。臣已遣兵护粮,然贼势猖獗,往来如风,一时难以剿灭。粮草恐有延迟,惟愿皇上早做预备。 他把军报封好,递给身边的太监:“送盛京驿,八百里加急。” 太监双手接过,弓着腰退出殿去。 济尔哈朗坐回椅子上。桌上那五份军报还摊着,他没有收,就那么摊着。他不想再看,可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李永芳说周勇的火器很猛,炮打得准,枪打得快,自己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大半。牛庄驿的守备说周勇的骑兵很多,至少两千,冲起来像潮水一样,挡不住。鞍山驿的千总说周勇打完仗打扫战场很快,连伤员都带走了,一个不留。耀州驿的把总说周勇不屠俘,俘虏都押走了,不知道押到哪里去了。 济尔哈朗把军报一张一张折好,摞在一起,压在镇纸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辽东的地形上。 盖州卫、耀州驿、牛庄驿、海州卫、鞍山驿、辽阳,这些地名连成一条线,就是运粮的主路。周勇在这条线上咬了五口,每一口都不深,可每一口都见了血。济尔哈朗调了一千五百人去护粮,又调了一个甲喇去增援,加起来两千五百人。加上各处驿站的守军,总数将近四千。四千人对一万人,数量上还是劣势,但防守有余。可问题是,他的人分散在各个驿站和巡逻路线上,周勇的一万人是集中在一起的。集中打分散,怎么打都是周勇赢。 他需要把兵力集中起来,可集中起来,沿途的驿站和运粮队就没人护了。不集中,周勇会一块一块地吃掉他的兵力。集中也不是,不集中也不是。 要是有大明那么多兵马就好了,现在如今精锐抽调去打草原,还要防备着辽东防线,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传令下去,所有运粮队暂停发运。等增援到位,兵力重新部署之后再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盛京再调两千民夫,修补沿途道路。路修宽了,运粮队走得快,在路上待的时间就短,被伏击的机会就少。” 传令兵跑出去了。 又一份军报送进来。他拆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哨所在复州河边,只有三十个人,任务是监视海面。 今天清晨,哨所的哨兵发现了一支船队从南边开来,船不多,只有十几艘,但每艘船上都装满了人和马。船队在复州河口靠岸,人和马下了船,在岸边列队,然后往北去了。哨所的什长在军报最后写了一句话。 “贼势甚大,不下数千。” 第404章 济尔哈朗爪子麻了 数千? 济尔哈朗把这封军报放下,拿起李永芳的那封,又看了一遍。李永芳说周勇有一万人。现在又来了数千。加起来将近两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勇不只是袭扰粮道。袭扰粮道不需要这么多人。一千骑兵就够了,两千绰绰有余。周勇带一万人来,还有炮兵,现在又在复州河口增加了兵力,总数接近两万。 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复州河口的位置点了一下。周勇的船队在这里靠岸,说明他的补给是从海上来的。塔埠头、莱州、登州,这些港口都在海对面,周勇有船,能从山东把兵和粮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今天是数千,明天可能是上万,后天可能是几万。 如今兵力有限,盛京不能空,辽阳不能丢,海州卫、盖州卫、鞍山驿、牛庄驿、耀州驿,每一个地方都要守。他手里能动的兵力已经全部派出去了,再调,就要动盛京的守城兵了。盛京的守城兵不能动,那是底线。 他把所有军报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袋里,在袋口盖上自己的印信,然后叫来传令兵。 “送盛京驿,八百里加急,送到草原上去,交皇上亲启。” 传令兵接过牛皮袋,抱拳,转身跑出殿外。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济尔哈朗站在殿门口,看着北方。周勇的兵从哪来?海对面的山东。山东是王景安的地盘,王景安在山西,在草原,在山东,到处都是他的兵。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多地方同时有兵? 想不明白,直接想不明白。 济尔哈朗愁容满面,粮道不能断。皇太极的三万大军在草原上,每天要吃饭,没有粮食,再能打的兵也是纸糊的。他必须在周勇彻底切断粮道之前,把粮食运上去。 “来人,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运粮队走夜路。白天歇,晚上走。周勇夜里伏击过几次,都是在驿站附近。走夜路,他摸不准车队的位置。” 伏击打完第三场,周勇聚拢兵力,把队伍拉到牛庄驿以东二十里的一条河沟边休整。 一万人的队伍在河沟两岸扎营,灶火从傍晚烧到入夜,炊烟被风吹散。 李信蹲在周勇的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画的是辽东的地形,盖州卫、耀州驿、牛庄驿、海州卫、鞍山驿、辽阳、盛京,连成一条线,是运粮的主路。主路两侧画了几条支路,从山地丘陵间绕过去,路窄,林密,大车不好走。 李信用树枝指着海州卫的位置:“大人,我有个想法,海州卫以南,有几个小寨子。说是寨子,其实就是几排房子,外面围一圈木栅栏,里面住着百来号人,管着周围几十顷地。这些地是建奴的军屯,种出来的粮食直接供应前线。打驿站,烧的是运粮队车上的粮。打这些寨子,烧的是地里的粮。地里的粮烧了,今年就没了,明年也不一定有。” 周勇拿起一根树枝,蹲下来,看着李信画的那张图。 他的目光从海州卫移到南边那几个寨子的位置,又从寨子移到辽阳,从辽阳移到盛京。李信说的这些寨子他知道,建奴在辽东搞军屯,从关内掳来的汉人编入屯田,一人种几十亩地,收成全归官府。这些寨子没有城墙,只有木栅栏;没有大炮,只有鸟铳和弓箭;没有重兵,只有百来个屯田兵。打下来不难,也容易跑。 “打寨子容易,”周勇说:“打完呢?” 李信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打完寨子,济尔哈朗就知道咱们不光是冲着运粮队来的。他得派人来守这些寨子。他不守,咱们就打寨子。他派人来守,护粮的人就少了。护粮的人少了,运粮队就危险了。两头他都顾,两头都顾不好。” 周勇看着地上那些圈,沉默许久。 “大人,袭扰粮道,断的是他今天的粮。打寨子,断的是他明天的粮。今天的粮断了,他饿肚子。明天的粮也断了,他连饿肚子的指望都没有了。” 李信用树枝把那些圈连起来,画成一张网:“只要不断给建奴放血,不和他的大部队火拼,咱们的战略目标就能达到,围魏救赵,说的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 周勇把树枝扔进火堆。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营地北面走了几步,站定,面朝北方。北方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海州卫的方向,是建奴运粮队被烧后残留的火光。 “你说的那几个寨子,选两个最近的,明天夜里动手。” 五月二十,海州卫以南。 李信选了两个寨子,一个叫刘家堡,一个叫三道河。 两个寨子相距不到十里,都在运粮主路以东的山脚下,周围是成片的庄稼地,高粱刚抽穗,青纱帐一眼望不到头。寨子不大,刘家堡住着不到两百人,三道河更少,一百出头。寨子里有粮仓,粮仓里存的粮食是今年的新粮,准备秋后运到前线去的。 周勇把一万人的队伍分成两路。李信带两千骑兵和一千火器营去打刘家堡,自己带三千火器营和五百辅兵去打三道河。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看管营地。 周勇到三道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很厚,伸手不见五指。 火器营在寨子外三百步处列阵,火炮架在阵前,炮口对着寨门。寨子里的建奴毫无察觉,栅栏上挂着几盏油灯,灯影摇晃,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盹,刀挂在腰带上,枪戳在地上,手都没扶着。 “开炮。”周勇放下望远镜。 炮弹打穿了木栅栏,打塌了粮仓的墙,打碎了营房的窗户。寨子里的建奴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来。 火器营的三排枪在炮声之后响起,弹丸从黑暗中飞过去,打中栅栏上的哨兵,打中从营房里跑出来的建奴,打中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屯田兵。 寨子里乱成一锅粥,不到半个时辰,枪声停了。 周勇带着火器营走进寨子,粮仓被炮弹打穿了一个大窟窿,粮食从窟窿里流出来,洒了一地。 这么多粮食也没时间带走,等建奴支援来了,又是一场恶仗。 “浇上火油,烧了。” 第405章 草原小战场 辅兵们把火油浇在粮仓上,浇在营房上,浇在栅栏上。火把扔上去,火苗窜起来,舔着木头的表面,顺着火油流淌的方向蔓延,很快就把整座寨子吞没了。火光冲天,热浪扑面,站在百步外都能感到脸被烤得发烫。 刘家堡那边也打完了。李信的队伍比他快,等他带着人赶到刘家堡的时候,李信已经在打扫战场。 粮仓烧了,营房烧了,栅栏也烧了,火势比三道河那边还大,半边天都是红的。 俘虏蹲在路边,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低着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李信上前说道:“大人,这些都是建奴掠夺来的汉人,他们?” 周勇打断他:“给他们分些粮食,让他们逃命去,跑到关内,还有可能活下去,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造化。” 李信站在原地看着周勇的背影,没有跟上去,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解开绳子,让他们走。告诉他们,往北走,别往南。” 五月二十一到五月二十五,五天之内,周勇带着队伍在海州卫到辽阳之间的丘陵地带转了五个来回。他打了七个寨子,烧了七座粮仓,毁了上千亩庄稼。 求援信一封封送到盛京,济尔哈朗坐不住了。 他派出去护粮的汉军旗三个甲喇,两千五百人,加上各处驿站的守军,总数将近五千。可这五千人撒在从盖州卫到辽阳数百里的粮道上,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周勇不打有重兵的地方,专挑兵力薄弱的寨子和运粮队打,打完就跑,跑完再打,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济尔哈朗的兵在粮道上跑来跑去,从盖州卫跑到海州卫,从海州卫跑到鞍山驿,从鞍山驿跑到辽阳,跑断了腿,连周勇的影子都没摸着。 “传令下去,把护粮的兵力收缩一下。”济尔哈朗站在舆图前,对身边的将领说。 他指着海州卫和鞍山驿之间的几个要点:“这些地方,每个地方放两百人,守住路口和渡口。其他地方不要了。周勇要来就来,来了也待不住,他没有那么多兵占地方。” 收缩兵力,意味着放弃那些小寨子和偏远驿站。济尔哈朗不想放弃,可他不得不放弃。 兵力不够,顾不过来。顾不过来就不顾,把有限的兵力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运粮主路。只要主路不断,粮食就能运上去。小寨子的粮食没了可以明年再种,前线的粮食没了,明年就不用种了。 他把这个决定写在军报上,封好,盖上印信。写完了没有发,放在一边。他不想让皇上觉得他在收缩防守,他只是在调整部署。调整部署和收缩防守,听起来不一样,做起来也不一样。 又一份军报送进来。他拆开,看了一眼,是辽阳送来的。 硕讬在军报上说,辽阳东南方向发现周勇的游骑,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在城外转了一圈就走了。 济尔哈朗看完,把军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周勇在侦察辽阳。没有袭扰粮道,不打寨子,侦察辽阳。辽阳是陪都,城高池深,守军三千,周勇不可能打辽阳。可他为什么要侦察辽阳?济尔哈朗盯着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辽阳在运粮主路的最北端,往北是盛京,往西是草原。如果周勇真的打辽阳,他的粮道就更危险了。辽阳一丢,从盛京往前线运粮的路就被切断了,粮食要从更北边绕,多走几百里。济尔哈朗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三下,停下来,拿起了那份没发的军报。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新的。这一次他没有写粮草恐有延迟。 “周勇袭扰日甚一日,且不唯粮道,屯田寨堡亦遭焚掠。臣已收缩兵力,固守要冲,然兵力不敷,疲于奔命。周勇所部皆火器精兵,我兵不能当。恳请皇上酌拨援军,以固后方。” 他把军报封好,在封口处加盖了自己的印信,叫来传令兵,把军报递过去:“送盛京驿,八百里加急。告诉驿卒,马跑死了换马,人跑死了换人。” 五月的草原,草长到马膝盖那么高,风吹过的时候,一片连一片地起伏。 南北朝时期有一首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可惜牛羊都消失了,这片草原底下埋着白灾过后牲畜的白骨,也埋着这场战争新添的人骨。 从五月初到五月底,王景安和皇太极打了七次小仗,没有一次称得上大战,双方都在试探。 规模最大的那次发生在五月十九,乌兰布通西南四十里的地方。杨震的前锋营碰上多尔衮的镶白旗游骑,三千对三千,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建奴退兵,杨震没有追。双方各死了不到两百人,伤了三四百,连伤员都运得回来。 规模最小的那次发生在五月二十五,哲别的猎骑兵和阿济格的哨骑在一条河边撞上了,五十人对六十人,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建奴死了十几个,跑了四十几个,哲别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七次小仗加起来,王景安这边死了不到一千人,伤了不到两千。皇太极那边的伤亡数字他拿不到确切的情报,根据战场上的尸体和俘虏的口供估算,大约在一千五到两千之间。双方的损失都不算小,可都算不上伤筋动骨。 总体算下来皇太极那边还是小赚一笔,野外浪战,即便有蒙古骑兵加持,还是比不上建奴骑兵,王景安叹息一声,这种差距不是几年能磨平的。 王景安还有两万多人,皇太极还有三万出头。两边的主力都还在,都还攥着拳头,都还没把最后的那张牌打出来。 六月初一,斡难河大营。王景安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左边是伤亡统计,右边是弹药消耗,中间是粮草账册。他把粮草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数字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不用看也记得住。 存粮还能吃二十天,如果减半供应,能吃四十天。可减半供应,士兵吃不饱,吃不饱就没力气打仗。 第406章 粮草短缺 夏侯玄坐在他对面,他刚从各营巡视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靴子上沾着泥和干了的草汁:“大人,各营的粮草都不多了。察哈尔部和哈儿沁部那边还能从自己的牛羊里凑一些,可也不多了。草原上的人吃肉不吃饭,可肉也不能天天吃,牛羊杀了就没有了。” 王景安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粮草不多了,从关内千里运粮,损耗太大。 草原不比关内,风雨不定,路太难走。一石粮食从太原运到斡难河,路上要吃掉七斗,运到前线的只有三斗。 运粮的车队从太原出发,走十天到长城,出关之后再走十天到斡难河,一路上人吃马喂,来回一趟要消耗掉将近一半的粮食。他已经在沿途设了好几个转运站,在每个转运站存一批粮,分段运输,分段消耗,可损耗依然大得吓人。 帐帘掀开,宋献策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军报放桌上:“大人,周勇从山东送来的。” 周勇在军报上写了三件事。第一,他打了七个屯田寨子,烧了七座粮仓,毁了大片庄稼。第二,他伏击了四支运粮队,缴获粮食五百余石,烧毁大车数十辆,杀伤建奴押运兵数百人。第三,济尔哈朗已经收缩了兵力,放弃了偏远的小寨子,把兵力集中在运粮主路上。这说明后方的压力已经起了作用。 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宋献策。宋献策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景安把军报从宋献策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他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斡难河移到盛京,从盛京移到辽阳,从辽阳移到盖州卫。周勇在盖州卫到辽阳之间的粮道上打了一个月的滚,把建奴的后方搅得鸡飞狗跳。济尔哈朗收缩了兵力,说明他顾不过来了。 粮道的压力已经传到了盛京,传到了济尔哈朗的桌上,也传到了皇太极的耳朵里。 “传令周勇,让他继续打。不要停,不要歇,不要给济尔哈朗喘气的机会。粮道上的压力越大,皇太极这边就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传令兵领命下去。 夏侯玄说道:“可是咱们现在的粮食也不多了。” 王景安打断他的声音:“现在就是拼耐力的时候,皇太极更缺粮,谁先撑不住,谁就得退兵,这时候犯错可是致命的。” 乌兰布通,皇太极大帐。皇太极也盯着舆图。他的舆图比王景安的更大,从辽东到草原,从草原到中原,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落在斡难河的位置,那里是王景安的大营,离他不到二百里。二百里,骑兵跑一天就能到,可他不能去。 前锋摆在前面,还有骑兵侧影,后方营盘扎得稳,火器摆得多,硬攻伤亡太大。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后方,投向了盛京,投向了那条从盛京到草原的粮道。济尔哈朗的军报他已经看了好几遍。这消息着实令人头疼。 大帐里只有他一个人。范文程站在帐外,没有进来。豪格跪在帐外,也没有进来。豪格从哈拉哈谷逃回来之后,皇太极没有见他,也没有罚他,只是让他跪着,每天都跪。议事的时候跪,用膳的时候跪,睡觉的时候也跪。谁也不知道皇太极要让豪格跪多久,豪格自己也不知道。 帐帘掀开一条缝,范文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皇上,济尔哈朗又送军报来了。” “拿进来。” 范文程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军报,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垂手站在一旁。 皇太极拿起军报,拆开看完放下,脸色更加难看。 周勇又打了两个寨子,又烧了两座粮仓,又毁了几百亩庄稼。济尔哈朗收缩兵力,放弃了小寨子,把兵力集中在运粮主路上。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辽东的方向。舆图上的辽东,盖州卫、海州卫、辽阳、盛京,一个个地名在他的目光里变得鲜活起来。 “传令济尔哈朗,粮道不能断。粮断了,朕的大军就没了。让他从盛京再调兵,调多少都行。盛京防御少不要紧,关宁军也没胆子攻打盛京。” “皇上英明,奴才这就下去传旨。”范文程跪下磕头退下。 六月初五,斡难河大营。王景安和皇太极已经对峙了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里,双方打了七次小仗,都在试探,都在消耗。王景安的粮草剩下不到半个月,皇太极的粮草也剩下不到半个月。两边的粮道都绷到了极限,都在咬牙撑着。谁先断粮,谁就先输。 帐帘掀开,夏侯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大人,周勇送来的。” 周勇在军报上只写了一句话:“粮道已断,济尔哈朗无粮可运,不过连日断其粮道,引来骑兵大军,双方损失惨重,我方损失三千余人。” 三千兵马,损失确实不小。 夏侯玄犹豫几次还是上前谏言:“大人,既然粮草不多,我建议尽快决战,毕竟鞑子骑兵占据优势,这种小规模冲突咱们吃亏太多,这一个月以来我方损失明显比地方多少不上。” 宋献策随声附和:“我方擅长阵地战,” 帐帘掀开,戚长山走了进来。他刚巡完营,铠甲还没卸,肩甲上沾着夜里的露水。王景安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戚长山坐下来,盯着桌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书看了片刻,认出右边那份是粮草账册,封皮上存粮两个字被烛火映得发红。 “大人,末将有个事想问。” “说。” “大人,我知道千里运粮损耗大。太原到斡难河,两千多里,马车走一趟要二十多天,路上人吃马喂,送到前线的不到三成。可上个月太原那边送来了一批,应该有三千石。加上从草原各部落征调的牛羊,末将算着怎么也能再撑一个多月。大人说存粮不到半个月,老头子想不明白,那批粮哪去了?” 第407章 缺粮 王景安长叹一声:“那批粮没到。” 没到?戚长山愣了一下。 “上个月初六从太原出发,算着二十天能到。可上个月二十五,运粮队在长城以北被建奴的游骑截了。三百辆大车,烧了二百多,剩下的被抢了。押运的五百兵死了大半,逃回来的不到一百。” “怎么大人从来没提过?”戚长山问道。 “说了也没用,粮已经没了,告诉全军只会动摇军心。” 王景安叹息一声:“从太原出来十批粮,被截了三批,被抢了一批,路上损耗两批,真正送到斡难河的只有三批。三批粮,加上从草原各部落征调的牛羊,勉强撑到现在。可那些部落自己也遭了白灾,牛羊本来就不多,再征调下去,他们连明年的种畜都留不住。” 戚长山上前说道:“大人,末将建议决战。” 宋献策和夏侯玄一起站起来附和:“末将也同意。”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乌兰布通的位置。舆图上,斡难河和乌兰布通之间那片草原被炭笔画满了线,有红的有黑的,红的代表王景安,黑的代表皇太极,线缠着线,谁也分不清哪条是进攻哪条是撤退。 “战争是公平的,我可以派人去截断皇太极的粮道,皇太极也可以派骑兵断我的粮道,周勇那边打的比这边还惨烈,人人员伤亡超过五千。” “我去问问杨震,看他的斥候能不能再往北探一探,摸清楚建奴的粮道在哪,咱们打他几回。”戚长山站起来。 “皇太极不是傻子,他的粮道不会让咱们轻易摸到。杨震的斥候往北探了三次,两次被打了回来,一次差点没回来。他的游骑在粮道两侧撒得很开,咱们的人过不去。” 范文程在皇太极的大帐外站了很久。帐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可他能听见皇太极的声音。 帐帘终于掀开了。 皇太极站在门口,没有看他,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天,天边有云,云下面是他看不见的斡难河,是王景安的大营,是那个让他几个月睡不好觉的人。 “进来。” 范文程跟进去。大帐里没有别人,舆图摊在桌上,舆图上画满了线,红的黑的重重叠叠,有些地方已经被手指磨破了。皇太极坐回椅子上,没有让他坐,他就站着。 “你说要增兵,朕已经增了。从盛京调了两个甲喇,从科尔沁调了三千骑兵,从巴林调了两千,从扎鲁特调了一千五。朕问过你了,如今五万人打四万人,胜算几何?你说七成。七成,朕记着。” 范文程的嘴唇动了一下。七成是在舆图上算出来的,纸上谈兵。可打仗不是在纸上谈兵,打起来才知道那三成是什么。 “臣算过,王景安的火器营最多八千,火炮不会超过三十门。八千人,三十门炮,挡住两万骑兵的冲锋已经是极限了。臣估算过,五万骑兵同时冲锋,他的火器营撑不过半个时辰。火器营一垮,他的两翼骑兵就是没牙的老虎,包不了谁的饺子。臣没有算错。” 皇太极没有接话,他在看舆图。 舆图上,斡难河和乌兰布通之间那片草原被他画了很多圈,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每一个圈都是一次推演。王景安的阵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火器营居中,骑兵在两翼,背后是河。 这样的阵型他见过很多次,明军喜欢这么摆,背后有水,不怕被包围。 可这个阵型的弱点也很明显,火器营如果被打穿了,两翼的骑兵就会被分割包围,一个都跑不掉。 可他一直没有去撞王景安的火器营正面。 七次小仗,他试了六种不同的打法,从侧翼绕过,从两翼包抄,夜里偷袭,佯攻诱敌。 每一次都占了一点便宜,每一次都付出了一点代价,每一次都没能碰到王景安的主力。王景安像一只乌龟,把头缩在壳里,他咬不动壳,也够不到头。 “粮草还能撑几天?”皇太极忽然问。 范文程心里算了一下,账册上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十五天。如果减半供应,能撑三十天。减半供应,士兵只能吃个半饱。吃不饱,马也跑不动。” “十五天。”皇太极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济尔哈朗那边怎么说?” “郑亲王说粮道被扰,运粮队损失很大。他已经增派了护粮兵力,可周勇的袭扰没有停过。今天打这里,明天打那里,防不胜防,不过有个好消息是有几次抓住他们主力,周勇那边损失很大。” “王景安也在饿肚子。他的粮道也断了。朕断了他三次运粮队,烧了上千石粮食。他运粮损耗更大。朕撑不住了,他也撑不住了,就看谁先倒。”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后日决战。”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斡难河的位置上:“朕亲自指挥。五万人,打四万人。打赢了,王景安就完了。” 范文程跪下磕了个头,退出大帐。 六月初八,傍晚。斡难河大营,王景安的大帐。 宋献策把太原送来的军报放在桌上。军报很薄,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太原粮仓存粮告急,已从山东调粮,然海运需时,秋收前恐难缓解。秋收是九月,现在是六月。 王景安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有几封信了,李慕烟的、周勇的、庞明远的,现在又多了一封。 “太原存粮不多了。”他对宋献策说。 宋献策沉默了片刻。“山东呢?” “周勇在山东存了一些,可海运要时间。从山东运粮到太原,再从太原运到斡难河,路上至少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仗早就打完了。” 宋献策没有再问,他也知道仗早就打完了。 “皇太极那边,粮草也撑不了多久。济尔哈朗被周勇拖着,运粮队损失很大。他那边最多还能撑半个月。”王景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斡难河和乌兰布通之间那片草原被他画了很多线。 “大人是要等皇太极粮尽自退?”宋献策开口问道。 第408章 决战开始 “他等不了。他也不会退。盛京抽调了两个甲喇,科尔沁抽调了三千,巴林两千,扎鲁特一千五。他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五万了。他在增兵,不是在等。” “大人,五万对四万,他占优势。可他的优势没大到能一口吃掉咱们。火器营加上两翼的骑兵,加上河边的战壕和栅栏,他就算有五万人,正面硬冲也冲不垮咱们。他能打赢咱们的唯一办法,不是正面硬冲,是拖。拖到咱们粮尽,拖到火器营断药。他也在缺粮,他拖不了太久。他在增兵,增兵意味着决战快要到了。” 六月初九,天亮之前,斥候的马蹄声踏破了斡难河大营的黎明。陈虎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土,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陈虎单膝跪地:“大人,建奴动了,全军出动,往东南方向来了。骑兵在前,步军在后,天亮之前拔的营,现在离咱们不到四十里。” 帐帘掀开,戚长山、杨震、额哲、麻承恩等一众将军纷纷赶来。 王景安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决战,开始了。” 斡难河南岸,一片开阔的缓坡,王景安把阵地选在这里。 背后是河,河面宽三十丈,水深齐腰,马匹过不去。左右两翼是低矮的丘陵,不高,但足以限制骑兵的迂回空间。正面是一片平缓的斜坡,坡长三里,从阵前一直延伸到草原深处。 建奴的骑兵要从北边来,必须先上坡,再下坡。上坡的时候马速会慢,下坡的时候马速会快。上坡慢,火器营能多打一轮;下坡快,冲到阵前的时间会缩短。 火拼一个多月,双方伤亡加起来过万,兵马却越来越多,两边一直在增兵。 天还没亮透,斡难河南岸的缓坡上已经黑压压地列满了人。 盾兵在最前面,三排,每排间隔三尺。盾是立在地上的铁皮木盾,三尺宽,五尺高,底部削尖,斜着砸进土里,盾面朝北微微前倾。 一万二千支火枪架在盾兵后面,枪管从盾牌的间隙伸出去,火枪手三排轮换,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后排预备。 火炮架在火枪手后面的一道矮坡上,十一门线膛炮。 紧赶慢赶,兵工厂终于在决战前造出十门炮,运到战场。 墨尘的信和十门后装线膛炮是一起到的,送炮的工匠连口水都没喝,跪在地上就把炮从车上卸下来,用撬棍撬到指定位置。 炮管锃亮,膛线在晨光中泛着螺旋状的光晕,炮尾的螺纹炮闩上铸着防滑纹路,每一门炮都配了二十枚定装炮弹,黄铜弹头,紫铜弹带,弹尾嵌着发火帽。加上原有的一门前装滑膛炮,一共十一门。 王承柱蹲在火炮阵地上,手摸着其中一门后装炮的炮管,从炮口摸到炮尾,又从炮尾摸回炮口。 他以前是王家的佃户,没事爱瞎琢磨,偶尔一次打土匪的时候,缺个炮兵,他自告奋勇去打炮,别说打的还挺准。 自此靠着打炮打得准,一路被提拔为炮兵营营长。 他在炮尾蹲下来,拧开炮闩,螺纹转了两圈半,闩体脱出,露出光滑的弹膛。 他把一枚定装炮弹塞进去,推到底,弹带嵌入膛线,严丝合缝,最后那一下阻力恰到好处。他又把炮闩拧上,拧紧,摇了一下炮尾的摇把,击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好炮。”王承柱摸着炮,比摸自己的老婆还仔细。 打了这么多年炮,一直都是前装滑膛炮,虽然比朝廷的强上太多,这下才真算是鸟枪换炮。 北方的地平线上,建奴的阵线正在展开。五万人,阵线铺开足足有七八里宽。 两翼是蒙古各部的骑兵,科尔沁、巴林、扎鲁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央是八旗主力,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六旗并列,前排重甲骑兵,后排轻骑和步军。 阵线的最前面,是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巴牙喇兵。他们是八旗中最精锐的勇士,每个人的盔甲下都裹着两层棉甲,刀砍不进,箭射不透。他们不上马,步行在前,任务是冲开盾阵,为后面的骑兵打开缺口。 战鼓雷动。 皇太极的中军大纛在晨光中升起,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展开,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鼓声从北边传来,建奴的阵线开始向前移动,前排的巴牙喇兵迈步,重甲骑兵跟在他们后面。 王景安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镜头里,建奴的阵线向前推进,铺天盖地,望不到边际。五万人走在草原上,地面在颤抖。 前排是镶白旗的轻骑,多尔衮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张弓。 皇太极打算先试探一波,典型的狼群战术,轻骑跑到地方阵前抛射,反复来回袭扰。等到地方阵型崩溃,再由重骑兵破阵,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打的。 多尔衮不想打这种仗。他是镶白旗主将,太极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不但要听,还要打好了。打好了是他的本分,打不好就是他的过错。 他心中暗骂一声,皇太极这绝对是有意报复。 他举起弓,朝东边挥了一下。镶白旗的轻骑开始小跑,马速不快,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骑手们的弓横在马鞍前,箭已经搭在弦上,箭簇朝前。马跑得很稳,马背几乎没有起伏,弓弦在日光下绷得紧紧的。 两千骑,分三波。第一波从正面来,第二波从东边绕,第三波从西边绕。三路并进,同时射箭。 王景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轻骑队形松散,每一骑之间隔着两三匹马的身位,不挤在一起,火枪打过去最多打中一两骑。 “杨震,左翼。巴特尔,右翼。把他们赶走。”杨震的骑兵从左翼冲出去,巴特尔的骑兵从右翼冲出去。 王景安喊完这句,转身对戚长山说:“火器营不要动,等他们进到一百五十步再打。” “大人安排极为妥当,皇太极这是犯了老毛病,把咱们当成别的朝廷军队来打。”戚长山不动声色拍了一记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