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太子入赘后》 1. 摸蚌好时节 “大海茫茫哟,何处是我家。船头是我床哟,船尾是我房。月娘你知否哟,渔族几多苦......” 悠悠民歌飘荡在海面,婉转清丽,远远听来仿若鲛人乐音。 今日初七,死汛尾,无风无浪,正是摸蚌好时节。 江画唱完歌稳了稳气息,又活动了一遍手脚,将掌心、脚底搓得发热。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海水时,江画赶紧走到船头看了看探水筒。 云层稀薄,朝阳大盛,就连海水清透得近乎透明,只用这一眼,海底礁石的走势就记了个大概。 江画将腰间系带的绳扣再度扯紧,深吸一口气,她抱着石头直直扎入海面。 冰冷刺骨的海水四面八方将她裹住,江画在水里抖了抖,任由石头的重量坠着她慢慢下沉。 不管下水多少次,耳膜的闷疼还是会让她头脑发晕,江画狠掐了自己一把,继续不管不顾下沉。 眼前的海水渐渐从浅绿变成暗绿,最后又转为蓝黑色。 坠到约莫三丈深时,脚掌终于触到了一片硬实的礁石。 她丢开坠石,扒着礁岩一点点往前探。 这片海域离岸太远,暗礁也多,族里人鲜少踏足,想来她今天应该能有不小的收获。 江画脚掌点石,腰腹发力,整个人弹起来斜掠上前去,像一条快活的小鱼在幽蓝的水里穿梭。 海底嶙峋的礁石,仿佛天然就是为她垫脚而生。 游出不远,她就看见幽暗的礁石缝里不时有薄烟散出。 江画眼前一亮,是老蚌! 待游近细看,几枚大蚌壳口微张,那缕缕华彩正是晨光在珍珠表面的折射。 江画从腰间掏出铁锹,一连挖了好几只大蚌放进腰边的侧篓里,估摸着气息将尽,她才顺着绳子快速攀浮到水面上。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江画狠狠吸了一大口气,将老蚌丢上船板,歇了不过几息又猛扎下去。 刚刚落脚那一处的蚌已经采得差不多了,这次她得换个方向才行。 她朝东侧更深的水域潜去,刚潜到三丈半的位置,江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水的走向乱了,涌向她时,水里还夹带着细碎的木屑。 江画暗道一声不好,这附近怕是不太平。换方向前怎么就忘了用探水筒先瞧一瞧! 阿婆说得对,出事的全是她这种仗着自己有几分海里本事就乱来的。 江画迅速丢掉手中的坠石,正想要往上游,却发现脚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触了底。 她用脚在四周探了探,确定这一片还是坚硬的岩床后,她才大着胆子往前攀了几步。 来都来了,不如先看看再说! 江画扒住一块突起的石棱稳住身子,眯眼朝前望去。 灰蒙蒙的浑浊水雾中,仅剩船尾高高翘起。 船的形制看不太清,但个头惊人,渔族世代造船,江画也算见多识广,竟从未见过这样的船。 船身上的木茬断口都还是白生生的,像是刚沉没多久。 望着眼前的场景,江画心里很不是滋味。像她们这样每日在海里讨生活的人,最见不得这种事了。 渔族从来都相信:海里的亡魂,都是他们的亲人。 她到这片海域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万一还有活口呢? 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射了出去。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扒上了沉船的船身。 她迅速在船舱内外搜了一遍,除了几具被横梁压着的尸体外,一无所获。 气息渐渐发紧,就在江画打算放弃浮上去的当口,角落里的一个场景让她定住了。 舱底还躺着一个人,头部被一只倒扣的大水缸罩住。 那双手紧抠着缸沿,指节用力得扭曲变形,到死也没松开。生前想必极痛苦。 哪怕做鬼,也让他做个轻松鬼吧。江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右脚一蹬便游了过去。 靠近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水缸是斜压在这人胸口的,没有伤到脖颈这些要害部位。 看这人的身形,想来应是一个壮实的成年男子,总不至于叫一口缸压死了。 这缸硕大一个,里面若困着一些空气,这人兴许还有一口气在! 她抬腿将大缸踢开,“咕嘟咕嘟”,一股巨大的气泡从缸口涌了出来,浑浊的水雾扑面炸开。 江画飞扑上前,一手捂住那人的口鼻,另一手穿过他腋下把人箍住,双脚猛蹬船板,朝着水面全力上窜。 怀里的身子还带着微微的温度,跟刚才她触碰到的那些僵硬尸体完全不同,这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 那人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意识,此时软软靠在她身上,稍微减轻了一下她的负担。 "哗啦!" 江画带着人破水而出,连连大口喘气。这次在水下待得太久,她胸口闷疼得像要炸开。 她拼命划水,直到将人托举着上了船板,她才脱力瘫在船上,仰面喘了几口气。 还没等缓过劲来,江画就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开始干活。 她先是将男子侧过身去,托着他的头用力拍他后背。连拍了好几下,直到他嘴里涌出一小股海水才停下。 海底倒扣大缸困住的空气给他留下了一线生机,因此男子呛到的水并不算多。 这小股海水吐出来后,江画明显能感觉到此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直到这时,江画才有空细看自己救上来的人。 是个眉目清俊的年轻男子,面皮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却丝毫不掩好颜色。 她活了十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长相。阿娘整日催她招婿,催得她头都大了,动不动就把那几个从小一起玩沙子的堂表兄弟往她面前推。 光是想想跟其中的谁同睡一张榻,她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更何况这几年族里娃儿总养不活,瘦弱得很。 她虽说不清为什么,可心里也总犯嘀咕: 岸上人不愿与渔族人婚嫁,所以他们几代都自家人结亲。她自己却是阿娘意外同外头人生的,壮实得很,从小就是孩子王,长大了也少有同龄人能打得过她的。 可她对这个猜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总得自己先试试,才能带着族人做出些变化。 现在好了,眼前这男子就是她的大好机会! 想起那口压在他胸口不知多久的大水缸,江画又伸手去扯他身上的衣物。 那衣裳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被她粗糙的手一摸就勾了丝。 男子肋骨完好,除了皮肉有些淤青之外,他的身体并无大碍。 还好还好,没把人压坏。 江画松了一口气,又仔细摸了一遍这人四肢的骨骼。这人瞧着白面细皮的,身上的肉倒是挺结实。 身材高大筋骨强健,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身子骨了。 江画感慨着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满意地点了点头,想起阿婆教的相人之术,又伸手掰开他的嘴,凑近了去看他的一口牙。 就在此时,她手底下的人猛地一颤,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他的眼神从失焦慢慢聚拢,从茫然转为震惊。 他们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瞬。 深秋的 海风裹挟着潮气吹来,男子打了个寒颤,低头就看见自己此刻袒胸露腹的模样。 “咳咳咳......” 程意川猛咳了一阵,喉咙里全是腥苦的海水味道。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小小的船因为他的动作剧烈摇晃起来。 “别乱动!”江画一把将他按回船板,“一会儿又掉下去我可捞不动了!” 她力气使大了些,男子的后背“嘭”一声撞上船板,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躺平了。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江画弯腰凑近他:“你没事吧?” 在程意川的视野里,广阔蓝天突然挤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江画的长相。 肤色黝黑,鼻梁笔挺,眉眼中自有一股野性,仿佛这天这海都拿她没办法。 "你......"他缓缓开口,嗓子干涩暗哑,“你是何人?这是何处?” “这里是大东海,你是我从海底捡回来的。” 江画答得轻巧,仿佛救他一命和从海里撬几只老蚌没什么分别。 “你们那艘船我里里外外都看过了,除了你,旁人都没了。你真该多谢三江娘娘给你盖了那口缸。” 提起沉船,程意川的目光明显黯了。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江画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有些过意不去,又怕自己嘴笨再次说错话,默默给他递了只水壶。 程意川看了眼那只磨得不成样的旧水壶,下意识皱眉摇了摇头。 江画也不勉强,仰头自己灌了一大口。 “啊~” 浸了那么久的海水,一口淡水入喉,她舒服地喟叹出声。 咕嘟咕嘟喝了小半壶,她才发现那男子一直在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江画挑了挑眉,又把水壶递了过去。他犹豫了一下后终是接过,悬起来喝了一小口。 水刚入口,他就咳呛了起来:“咳咳,这水怎么发咸?” “差点忘了,”江画挠了挠头,“这水你们岸上人怕是喝不惯。” 承人恩惠还挑三拣四,他自觉有些失礼,擦掉嘴角的水渍后道:“在下程......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江画绞尽脑汁想了想,这时候该回句什么礼数周全的话才对? 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空空如也。索性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应承,转身去船尾矮舱翻找干衣裳。 程意川趁机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条极小的渔船,船头堆着湿漉漉的网和很多大蚌,船尾搭了个巴掌大的草棚,棚下露出半截被褥和一只陶罐。 海天茫茫,浪涌一波接一波,整条船挤挤挨挨,他躺的这一处,几乎已经填满了船上所有空隙。 江画抱着干衣裳回来,抬脚想落在他腰侧仅剩的那片空当。谁知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偏,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扑倒在程意川身上。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对不住对不住。” 江画脸上一热。若不是刚才救人耗尽了力气,台风天她都能在船头稳稳站着。她新看中的夫婿,可别叫她压坏了。 船板凹凸不平,程意川本就硌得后背生疼,此时被她一扑,只觉无数细沙全嵌进了皮肉。 他暗暗抽气,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江画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姿势已经从趴伏变成了跨跪在他腰的两侧。 程意川刚喘匀一口气,下一瞬,她二话不说又来扒他湿透的里衣。 “姑娘!”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崩溃,慌忙抬手去挡。“你这是要做什么!” 2. 你成亲了吗 “湿衣裳穿着不冷吗?” 江画扬了扬手上那件灰扑扑的干衣裳,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她刚把人压得半死,帮他换换衣服不应该吗? 族里的男人为了不废衣裳,夏天赤条着上身下水是常有的事,她又不是没见过。 “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虽与我有救命之恩,但......” “程川是吧?”江画猛地往他跟前一凑,“你成亲了吗?” 程意川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女子无限放大的脸,他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毛毛的。 话本子里强抢民男当压寨夫君的女海匪,难道今日真让他遇上了? 可强抢之前还要先问婚嫁情况,倒是闻所未闻。 “我叫江画,江海的江,诗画的画。若还没成亲的话,你瞧我成吗?” 程意川活了二十年,从没碰见过这样的情况。如果他不答应,会不会现在就被她从船上扔下去? 程意川咽了咽口水:“江姑娘,我们认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家中长辈俱不在此,聊这个合适么?” 他的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也特意放得很低。 程意川深知自己的优势在何处,京中贵女每每见他这幅作态都会失神。如今面对这乡野女子,想来也不会失手。 江画听他说完,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一炷香是短了点。" 程意川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她接着说:"那你先随我一同回去,住上十天半月,等熟了再说。" 她说完后,压根没看他反应,转身就往船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哦对了,你嗓子是呛坏了吗,咋哑成这样?” 程意川心中一梗,这女子好似完全听不懂婉拒。 他刚蒙大难,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更何况......他稍稍屈了一下手指,依旧绵软无力。 程意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真不知道那帮狗奴才到底对他下了什么毒,害得他今日落入这般境地。 若现在回宫,一路上等着他的不知还有几多埋伏。不如顺势而为,先在这位姑娘家住下,将身体养好再说。 看这姑娘的行事作风,十有八九是这附近海域的渔女,他们就算再怎么想要他的命,也想不到他会藏身在偏远渔村。 程意川心中几番计较,最后欣然应下:“那这段时间就叨扰姑娘了。” 这人居然这么好说话?这下反而轮到江画吃惊了。本来她还在想他要是吵着闹着要回去的话,她得怎么留人呢。 ...... 然而,程意川猜错了。 江画住的地方,甚至称不上是个渔村,而是好几十艘船停泊在一起的海域。 江画驾着小船轻轻靠上江家的住家艇,“嘭”的一声响,一个白发老妪应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画丫头!” “阿婆!” 江画高兴地朝她挥了挥手,这位老妪,便是渔族族长——江潮凤。 “我跟您说,我今天采到了好多好多老蚌,专程带回来给您开的。凭您的手气,肯定能把咱们差的最后两颗八分珠开出来。” 江画背上大蚌轻盈一跃,便从小船利落跳上自家的住家艇,顺手把船绳往木桩上缠。 凤姑接过蚌篓看,眉毛挑得老高:“这么大!你这丫头,莫不是又跑了老远?难怪今天去了这么久!” “阿婆~我没有!”见凤姑的铁掌高高扬起,江画熟练躲开,“我今天是因为救人才耽搁了,不信您瞧!” 凤姑顺着江画手指的方向一望,还真看到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江画一到家便叽叽喳喳个不停,这会才有空为两人引荐。 “阿川,这位是我阿婆,也是我们族长,你跟族里人一样喊她凤姑就行!” 江画介绍阿婆时眉飞色舞的,神色十分骄傲。毕竟能当上族长的人,都是曾对族人有大功劳的! 阿川......哪怕已经同行了一路,程意川对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习惯。 “见过凤姑。”他站在小船上遥遥向老人家行了个礼。 “阿婆,这位就是我今天在海里救上来的人,程川!” 凤姑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最后才笑着点了点头。 程意川本就有些无所适从,现在更是被凤姑看得后背微微发紧。 “到家啦,快上来呀!”江画看他还在原地发愣,赶紧朝他招招手。 “江姑娘的意思是,这艘船便是你们的家?” 程意川有些不可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百姓们住的再差也应该有片瓦遮头,怎会常年在船上食宿,还称之为家? “少见多怪。”江画翻了个白眼,将脚下的船板跺得“咚咚”响,“赶紧上来。” 程意川扶着船沿想跨上去,可身下小船晃得厉害,他迈上去的那只脚也有些使不上力气,趔趄一下就往旁边歪倒。 江画眼疾手快扯住了他的衣裳,轻轻往上一提。 程意川只觉得海天在他眼前变幻了一番,下一瞬他就稳稳站在了江家甲板上。 刚站定,他就看见江家祖孙俩对着他啧啧摇头,没有开口,但却什么都说了。 程意川的脸羞得涨红。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又将那下毒的狗奴才骂了一遍。 方才他身在低位的小船上,看不清江家的情形,等到置身其中,才发现这条船别有一番天地。 此刻,他们三人正站在江家船头。脚边的甲板上铺了层厚厚的土,上面种着些葱蒜,今日江画出海采来的蚌也随手放在了旁边。 再往船舱里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厨房厅堂分区得当,厅堂左边还供着神龛。 船尾处那位正在挥舞锅铲的妇人,想来应该就是江画的娘亲了。 果然,江画快步跑向她:“什么味道呀娘亲,好香啊!” 程意川本以为,江画这样的大步动作肯定会使船身开始剧烈摇晃,于是他赶紧□□站稳,结果却发现他们所处的船稳得仿佛在地面上一样。 他顷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望向那几股连着左右两艘船的麻绳。 这一看,才发现四周的船上都有人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外来人。 程意川在观察四周时,凤姑也在打量他。 这年轻人看着强健,怎么方才上船时会虚成那样?瞧他通身的气派和衣服料子,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她家的姑娘咋就那么爱往家里头捡人呢? 凤姑心里正纳闷呢,隔壁淳儿爹突然喊了声:“凤姑,我家舱底裂了,淳儿娘这会儿不在家,您有空的话给帮忙看下呗?” 还没等凤姑回话,江画就在船尾抢着答道:“姨父,我来给您看就成,这点小事哪用得上我阿婆啊。” 话音刚落,她撑着船沿一个飞身就跳上了隔壁船。 虽然只跟她相处了半日,但程意川能看出来,江画的身体底子非常 好。若她跟他一样从小得大家教习,在武道上的成就绝对不会弱于他。 “弟仔,弟仔!” 程意川盯着江画的一举一动,望得眼睛都直了,凤姑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小画要不了多久就回来啦,你先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程意川乖顺走进船舱内,跟正在做饭的江虎亲笑着点了点头。 饭桌陈旧窄小,但擦得非常干净。上面摆着一道热气腾腾的炒花蛤,所用配菜酱料虽不如御膳房繁复,但食材却鲜活肥美得很。 锅里头正在翻滚的素菜程意川叫不出名字,那香味馋得他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 “咕噜噜。” 船舱里响起让他羞耻的声音,程意川通红着脸解释:“我从昨天日暮到现在都不曾进食,失态了。” “没事没事,小画方才什么都同我说了,你且再等一下,这菜马上起锅了。” 江虎挤眉弄眼,将“什么都说了”几个字咬得极重。 “咳咳。”程意川捂着嘴低咳了几声,他算是知道江画随谁了。 “族里的后生都管我叫虎姨,你也跟着叫就好,别见外啊弟。” 船上几人才交谈了几句,外面就又响起呜呜嚷嚷的声音。 “填过麻丝就不会渗水了,等我姨回来你再让她填上几层,这样才稳当些。” 竟是江画已经办完事归家了。 “小画就是能干,哎呀,我家淳儿要是有那个福气能嫁给你那该多好。” “诶叔,我这好心帮忙您咋还恩将仇报呢?” 外头传来淳儿爹的哈哈大笑,江虎也将那盘素菜盛上了桌。 程意川有些吃惊,原以为只有这江家是女子当家,但听过这几句邻里闲谈,他才意识到好像并不是如此。 “回来啦?快擦擦手吃饭吧。”江虎边盛粥边道,“不是我说,淳儿家的舱底这两个月都裂了几回了,早该大修一下了。” “唉,今年这珠税收得重,咱家尚且缺几颗珠子,更别提他们呢。”凤姑说着,顺手夹起一筷子花蛤放进客人碗里,“等把上头这窟窿填上,才轮得到填自家的窟窿。” 程意川望着碗里的花蛤,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阿弟,怎么不动筷子呢?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江画天没亮就出门折腾,这会早已是饥肠辘辘大口扒食,她娘这一问,她才注意到一脸窘样的程意川。 想起他在小船上拒绝水壶的场景,江画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她将程意川眼前的碗拿到自己面前:“哎呀我要饿死了,这碗也归我了,空碗在那你自己重新盛。” 凤姑一筷子打到江画手背上:“哪有跟客人抢吃的?” 江画就是个混不吝,美美吃起了第二碗:“阿婆您别一口一个客人的,他迟早是咱自家人。” 程意川盛粥的手一抖,生生给拇指烫出个泡来。唉,寄人篱下果真不易。 “少跟你阿婆贫嘴,赶紧吃,吃完开蚌去。明日便要交珠了,再凑不齐要糟。” 江画想起上回收珠那帮人把族里弄得乌烟瘴气的,就咬牙切齿: “这些当差的,明日他们再敢乱来,我把他们踢进海里喂鱼。” “慎言。” 凤姑瞪了江画一眼,目光又转向程意川。这人一直在小口吃饭,一顿饭吃下来一个字都没说。 不知道是守着食不言的规矩,还是心里别有盘算。 小画年轻不经事,她得先把把关。 3. 想跟你生娃 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滴砸在船篷上,吵得人心里乱如麻线。 风从船舱口的布帘子缝里灌进来,湿冷湿冷的。 江虎赶紧放下饭碗去船尾收拢柴火,生怕刚晒干的柴火又弄湿了。 凤姑披上件旧褂子走出去望天,眼里郁郁:“这雨还得再下一会,小画,去各家检查一下缆绳都紧好没。” 江画应了一声,披上蓑衣钻出船舱。她踩着船沿跳到相邻的船上,挨家挨户地检查缆绳,遇到松了的就重新系紧,遇到别家进水了就帮忙拿瓢舀出去。 雨声里混杂着喊话声和水瓢刮船板的声响,四下变得闹哄哄的。 留在家里的几人也没闲着,又是收拾碗筷又是接水的。 程意川虽然没干过活,但随乡入乡,也跟着江虎和凤姑忙前忙后。 江画出去巡了个把时辰,等雨势渐小时才湿漉漉回到自家船舱,江虎赶紧递了块干布给她擦脸。 “各家都巡过了,没啥大事。”江画接过布胡乱抹了一把,“就是还有好几位姨出海还没回来,家里人都担心着呢。” 凤姑点点头,见雨已经变得细微,便将江画一早采回来的蚌全倒在了船头。 江画给她拿来铁锹,凤姑接过后利落开起了蚌。 一碰到这些海货,凤姑全然没了之前的老态,使的全是巧劲,手轻轻一掏蚌肉连着珠子就全扯了出来。 江画将蚌肉里的珠子挤出来,按大小分开两边放。才开了四五只就已经凑出了一把,可惜个头都不够。 程意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也蹲在一旁看得仔细,原来宫中女子用的珍珠都是这样来的。 江画一边收拾珠子一边对着蚌肉吸溜口水:“娘,今晚把它们都清蒸了吧,蘸辣酱肯定老好吃了。” 江虎远远在船尾应了声。 凤姑望着今天出的货,皱了下眉。还剩最后两只蚌,是这批里面个头最大的。 她深吸一口气,铁锹一撬一掰,蚌壳裂开一道缝,里头幽幽地透出一圈光晕。 程意川不明就里,江家祖孙确是齐齐愣住了。 凤姑小心翼翼地掰开蚌壳。蚌肉中间裹着一颗浑圆的珠子,足足有拇指盖大,表面浮着一层温润的光。 “走盘珠。” 江画咽了咽口水,她知道这批里面准有好货,不知道这么好啊! 她接过珠子摊在掌心仔细看,一想到这么好看的珠子明天就不归她了,她心里都在滴血。 “这是成色很好的珠子吗?”程意川忍不住问了句,在他看来这珍珠大小也不过是寻常。 “八分有余,一年遇不到几颗。” 凤姑答完,又去撬最后那只蚌。这回撬出一颗比方才略小一点的,但同样浑圆透亮,珠光温润如水。 两颗八分珠。 “够交差了。”江画一屁股坐在船板上,“今年这珠税关总算是过了。” 凤姑把这些珠子小心收进布袋里,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咱家这关过了,其他家还不一定呢。”她望着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再去看看你那几位姨回来了没有。” 眼瞧着都快天黑了,再不回来怕是出事了。 “我去看看。” 雨虽然小了,但风还在刮。 江画出去窜了一圈,由远及近地问了几户人家,出海的人都安全回来了。可刚松的一口气,到淳儿家又提了上来。 她站在船头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等她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淳儿家的两艘小船也全都不在。 江画的脸色变了,一个翻身跳回了自家船上,刚回到家就看见了红着眼眶的淳儿,阿婆和娘都一脸担忧地坐在旁边。 淳儿看见江画,满腹着急终于有了宣泄口,扑过来抱住她: “画姐姐,我娘天一亮就走了,到这会儿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刚刚下雨,我爹急得不行,撵出去找,现在没一个回来的。”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瘦弱矮小,抱起来只剩一把骨头。 “不哭不哭。”江画打小就疼这个表弟,此时胸口闷闷地疼,“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淳儿弱弱一指,江画解了缆绳二话不说跳上自家小船。 江家长辈没说话,程意川却追了出去,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你去哪儿?” “找人。” 程意川想阻止,可江画已经把小船撑出去了,船尾破开灰蒙蒙的水面,转眼就融进了雨雾里。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转头问道:“前面两个大人都出事了,你们不拦着点吗?” “那丫头从三岁开始就在水里泡,会没事的。” 凤姑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在宽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年纪大了,她得支棱起来。现在族里二十几户人,有事都是她跑前跑后。” 从来如此,便是应该吗?程意川听后,望着海面不再说话。 他扯了扯嘴角,算了,左右不过是些与他不相干的人。 天彻底黑下来时,江画才回来,还带回了淳儿爹。 小船缓缓靠上住家艇,暮色也盖不住两人一脸的沉痛。 “淳儿娘的船翻了,我们下水好几趟,都没找到人。” 淳儿担惊受怕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地哭。 江虎把他搂在怀里哄。 船舱里的气氛太过压抑,江画低着头不说话,如果她今天没有任性换海域,而是跟着淳儿娘一起出船,是不是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一片干布出现在她眼前,江画抬头看,居然是程意川递来的:“先擦擦吧。” 江画把干布摁在脸上,迟迟没拿下来。程意川离得近,眼神一错不错,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 过了好一阵,凤姑开了口:“淳儿家今年的珠税,怎么办?” “我家今年不交了!”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淳儿爹恶狠狠道,“要不是为了找最后一颗八分珠,淳儿娘怎么会出事?该死的官差,有种就把我抓了下大狱。” “你能扛牢狱之苦,淳儿呢?”凤姑杵了杵拐杖,眼眶发红。 “没事儿,咱家不是有多的吗?先帮他们顶上就成。”江画将干布从脸上扯下来,望向凤姑,“对吧,阿婆?” 凤姑没说话,淳儿爹确实瞪大了双眼:“官府要我们一年交珠十斛,里面必须有十颗八分珠。你家已经多领了份额,怎么还能有多的呢?” 族长家有担当,新的税额一出来,她们 就已经认了一斛珠和五颗八分珠,哪里还有多的匀给他们家? 十斛?程意川皱了皱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整个东南府应交的税额,怎么会全落在这个小小族群上? 他将这件事情默默记在了心里。 江画不等凤姑说话,已经从家里的珠袋里拿出了今天刚开出的第二颗八分珠,放到淳儿爹手里: “当然是真的,你就拿着吧姨父,我还能为了帮你让我阿婆阿娘下大狱不成?” 淳儿爹见她这么说,这才信了,接过珠子,把哭晕过去的淳儿背回了家。 船上终于只剩江家自己人。 “娘,我快饿死了,蚌蒸好没呀?” 江虎没说话,抹把泪掀开桌上罩着的竹筐,哽咽道:“都凉了。” 淳儿娘是她自小一起玩到大的表姐妹,人没了,她当然难过。想到女儿心里打的主意,心里更是怕。 “一会吃饱饭,我跟你一块去。” 晚上摸珠最容易出事,她不能让女儿自己出去冒这个险。 程意川一直没说话,左手在袖子里捣鼓了一阵。 凤姑还没动筷,他就先夹起一块蚌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吃着吃着,他突然咦了一声,左手在嘴边一晃,掌心便多出了一颗泛着荧光的浑圆珠子。 “江姑娘,你今天找珠子不仔细呀,差点噎到我。” 江画看着那颗夜明珠,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这么大一颗珠子,她下午居然没看见?不可能! 江虎也纳闷的很,做饭时她也没见着呀! “三江娘娘保佑!” 江虎激动得双眼泛泪,一定是神仙显灵了。这样一来,小画就不用冒雨下夜海了。 凤姑小心将珠子收了起来。 吃饱饭后,江画带着被褥送程意川上了小船。 本来江画的意思是她跟阿婆娘亲挤一张床,程意川睡她的床铺。 但程意川自己坚持要到小船上来。 “后半夜可能会有些晃,你若是受不了就回大船吧。” “多谢江姑娘。”程意川接过被褥自己铺起了床。虽然小船上很潮,可他睡姑娘家的床实在于理不合。 “刚刚那颗珠子,是你自己的吧?” 起初,江画也怀疑是自己没发现。但后来她仔细一想,这珠子品相好到发光,若真的一开始就在蚌里,她下海采的时候就会看见。 程意川没否认,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怕她追问自己身份。 “我会还你的。” “不用,你救过我一命。” 对他来说,这只是在宫里时父皇随手赏他的一个小玩物,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画嘴巴一瘪:“可我不想你就这样还干净,我对你别有所图。”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江画身心俱疲,见程意川已经将床铺好,顺势躺了上去。 程意川:......他好像快习惯她这幅混不吝的样子了。 “江姑娘,真的心仪我到了非我不嫁的地步吗?” 江画躺在被子上摇摇头,将头发转得乱糟糟的。她闭上眼睛喃喃,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他商量: “其实,我只是想跟你生个孩子。” 4. 你敢打官差? “咳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程意川看着躺在他床上的江画,咳得胸口都疼了。 “你今天也见过淳儿了,你猜猜,他今年多大。”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今天见过的那个孩子,瘦小稚嫩,行事也稚气未脱,试探着答道:“应该是十岁左右?” 江画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摇了摇:“他今年十五了。” 这下轮到程意川有些意外了:“他可是有什么胎里带出来的病?” 皇室也有这样的孩子,都是母亲怀着身子时糟了别人算计,难道渔家也有这样的龌龊事? “我们这一代孩子,除了我以外,都这样。 我是我娘跟岸上人生的,当时她上岸换货,几日未归,之后便有了我。 岸上人从来不跟我们结亲,所以族里其他夫妻全都沾着亲,一代代下来,身体越来越差,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 我有好多弟弟妹妹都夭折了。” 江画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搭上程意川的肩,诚恳望着他。 “所以,我想跟你试试。” 她的手暖得发烫,透过衣料灼得他心烦意乱。 “阿婆说是我瞎琢磨,孩子们身体不好,只是因为我们在海上造太多杀孽,被海神怨上了。我偏不信。” “只有我跟你再要个康健的孩子,我才能说服他们别再跟自家人凑合。” “原来如此。”程意川垂下眼帘,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 原来从一开始她看上的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外来人的身份。 只要是外来人就可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听懂。” 江画振奋起来,轻轻把他往床上带。船上很晃,程意川站不稳,一下就倒在了江画身上。 江画一个翻身把他压住。 “阿川,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一次。事成后我绝对不会缠着你的。” 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海浪声铺天盖地,但却盖不住程意川的心跳声。 眼前的女孩嘴里说着虎狼之词,眼中却毫无情欲之色。 仿佛对她来说,找岸上人生个孩子就跟今天出海找人一样,只是一件帮扶族亲的小事。 他没有推开她,却也不敢再看她的脸:“生养孩子不是易事。” “容不容易,都是我自己的事。” “可那也是我的孩子。” 江画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了。 “是啊,谁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出生在这种地方,过这样的生活。” 江画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起得太猛,头狠狠撞上了棚顶。 她揉揉脑袋,鼻根疼得发酸。生在这里,连站都站不直。 “不是……”程意川想辩解,但被她弄得脑子也迷糊了,理了好一会才理清。“孩子应该是两个人一起盼来的,也该是两个人一道养大的。” 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他这么多年没有娶妻生子的原因。 “我不适合当你孩子的父亲。如果你需要,日后我离开这里,可以帮着你一起找更合适的人。” 江画擦掉眼泪,呆呆点了点头:“我好像懂了。” 程意川抬手盖上额头,企图给自己祛下热意,他总觉得她没懂。 江画钻出船篷,顺手放下竹帘,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后。 “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回去歇着了,明天还要对付官差呢。” 他说这么多,不就是没看上她,不想跟她要孩子嘛。还说什么帮她找合适的。 江画嘟嘟囔囔骂了一路,最后撇撇嘴,歪倒在自己的床上。 “回来啦?”阿婆缓缓坐到江画床边,摸摸她的头。 “嗯呢,阿婆你怎么还没睡?” 凤姑不动声色看了一下她的衣裳:“没事,睡吧囡仔。” ...... 江画这一晚睡得踏实,清早起来却见程意川两个眼眶下俱是乌青。 “我就说那小船后半夜睡不得吧,晃得很。” 江画打趣了他一番,神色自然,好像他俩昨晚没有过那番对话似的。 “嗯。” 程意川淡淡应一声,幽幽看她一眼。 今日的江画跟昨天不太一样。 她换了一身鲜亮点的衣裳,头发也从紧实的麻花辫换成了松散而精致的编法。纹理像鱼骨一样好看,坠在耳旁的两绺头发为她英气的五官添了一丝柔美。 江画察觉到他的视线,大大方方在他眼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嗯。” 看来昨天晚上她真的误会了,今天才会如此。程意川这么想着,嘴角却莫名浮起了一抹笑意。 “你们岸上人不是常说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吗。好看就行,那我就接人去了。” 不是给他看的......程意川的笑意开始皲裂。 凤姑伸手拍拍她的肩:“快去吧,误了时辰就怕那官差又要发作。” 江画点点头,将鞋子脱了下来踢到一边就翻出了自家的船。 “怎么现在就脱鞋,当心踩到船钉!”江虎拎着江画的鞋朝她喊道。 江画头也没回,朝后面几人摆摆手:“反正上岸了也是要脱的,省得我一会还要拎回来。” 江画脚程快,不一会儿就跳到了岸上,身后还跟着七叔和三姨两个长辈。 三人赤脚踩在海滩上,等那收珠的官差来。渔族人上岸,是不被允许穿鞋的。 他们时间掐得准,等了没一会,三个穿着短打的官差就打马而来。 领头的叫孙爷,江画一见着他就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去年就是他打断了六叔的鼻梁。天杀的,怎么今年又是他? 孙爷上下扫了江画一遍:“哟,这渔族姑娘居然还有这么水灵的,平日里谁传她们恶如母虎的?” 身后的两个官差跟着哄笑起来。 江画没接话,把背上的珠袋取下来递过去:“今年的都在这里了,孙爷点一点。” 孙爷接过袋子掂了掂,脸上的笑深了几分,县老爷说得对,渔族这帮臭鱼烂虾就是永远榨不干的,珠子他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解开袋口把珠子倒在大木箱里,一颗颗拨拉着看,眉头越拧越紧:“怎么不见八分珠?” “另外装在一个袋子里。”江画重新递了一 个袋子上去,“一共十颗,全在这里了。” “十颗?”孙爷看都没看,就高声嚷嚷了起来,“去岁我明明说的是十五颗!” 孙爷随手把那袋八分珠丢进木箱,朝身旁两个官差摆摆手: “去,挨家验,看看还有没有私藏的。” 江画往前一步挡住去路:“你去年明明说的是十颗!” “谁能作证?” 七叔和三姨赶紧站到江画前头,将炸毛的囡仔隔在后头。 “孙爷,您去年说的真是十颗,我们都能作证的呀。想来是您贵人多忘事,记差了。” “呵,你们渔族人说的话也能当证词。”孙爷笑得轻蔑,“少他娘废话,给我搜!” 三个官差朝渔族的船上走了过去,一路掀开船棚的帘子往里看,翻箱倒柜弄出砰砰的声响。 他们腰间挎着雪花花的大刀,没有人敢拦。 官差们不管不顾地往舱里钻,坛坛罐罐掀翻在地碎成一片。 今早刚捞上来的渔获也被一脚踢翻进了海里:“又脏又臭,真是污了小爷的眼。” 江画攥紧了拳头,被六姨生生按住:“让他们搜,搜不到就安生了。” 几个官差就这样一路搜到了淳儿家,直直从淳儿脖子上拽下来一颗七分珠: “看,这不还是藏了点好东西的吗?” 淳儿顾不上被勒出血的脖子,哭喊着:“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画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她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官差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拧,那人哎哟一声松了手。 珠子落地之前被江画接住,递给淳儿:“你的东西,拿好。” 淳儿双手捧住珠子,捂在自己胸前:“谢谢画姐姐。” 另一个官差见同伙吃亏,伸手拽江画的头发。 她闪身一让,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伸过来的胳膊,反手一拐把他也别住了。 两人被她一手一个按在船沿上动弹不得。 “我看你们才是真的又脏又臭!”江画说着,把两人的头往外面推,看架势是想他们全推到海里去。 孙爷脸色变了:“你敢打官差?” 江画横着下巴看他:“今年的珠子就是这些,多一颗没有。你拿上就赶紧滚,再碰我族人一下,我把你们三个都扔进海里。” “你们交的税本就不够,你们这帮刁民,要是再敢反抗,爷回去就禀明县老爷把你们全下大狱!” 孙爷说着,抽出腰间大刀就往江画手臂上砍。 江画为了躲避,只能松开其中一个官差,那官差刚解脱就反应了过来,也抽出腰间大刀砍向江画。 “画丫头!” “囡仔!” 族里几人同时惊叫出声。 左右两把大刀同时砍向江画,江画也不虚,一个跟头滚到了两人背后,飞起一脚想将他们踹下海。 谁料她使了十足力气的一脚,居然被人使巧劲卸去了力道。 “啊川?” 看见来人,江画十分惊讶,压低了声音对他呵道。 “你别拦着我!我今天把他们全杀了,他们就没法回去报信!” 5. 情不知所起 程意川环顾四周,才发现渔族人都已经抄起了家伙。 看来,他们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既然已经打了税官,那就干脆直接杀掉,事后还能辩称税官没有来过。 三姨看着程意川的眼神杀气腾腾,大有他若继续拦着就连他一起做掉的意思。 官逼,民反。 程意川叹了口气:“就算他们死了,派新的人过来,你们怎知他们是什么做派?难道来一个杀一个不成?” 孙爷几人看着周围凶神恶煞、拿着家伙朝他们越靠越近的几十号人,已经吓得刀都快拿不稳了。 “那你说怎么办?” 江画横眼看他,他说的事情她不是没想过,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程意川心里一沉,这是他接触渔族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敌意。或许示他们以弱,才能放下让他们对自己的戒备。 “咳咳咳......”程意川用力咳了好一阵,脸色又白了几分,“各位婶娘叔伯放心,我既承了江姑娘的大恩,肯定是与你们站在同一处的。” 江画面色稍霁,众人看他的眼神少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和打量。 不杀税官?那今天这事还要怎么收场? 所有人都盯着程意川的一举一动,包括孙爷几人,也在盼着这位祖宗快快开口,他再不吱声,这群刁民是真想要他们的命啊! “大家今日闹来闹去,不过就是对税额有争议。税官收税向来随身带着文书,这位差爷何不直接将文书拿出来让大伙儿过目?” 听到要拿文书,孙爷咽了咽口水,眼睛滴溜溜转。 程意川今日身上只套着一身淳儿爹的粗布衣裳,虽然气度不凡,但孙爷也只当他是渔族人,于是硬着头皮喊道: “你们这几十号人加起来,有一个识字的?爷就算拿出来,你们也看不懂。” 江画的火噌一下又上来了,膝盖一抬顶在孙爷肚子上: “死到临头还学不会把嘴巴放干净?” 孙爷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痉挛,不知是疼的还是心虚,额上沁满了冷汗。 另外两个官差早被其他族人制住了,三人的脸均被按着贴在船板上,如同几条任人宰割的死鱼。 江虎朝程意川喊道:“哎呀弟仔,你就莫同他们废话了,照画丫头说的办吧。” “虎姨,今日你们姑且信我一次,兴许能给大伙儿搬走这压垮人的珠税大山。” 程意川没有当面驳了江虎的意,半蹲在孙爷面前继续道: “你不拿出来,是怕我们发现整个东南府的珠税也就十斛之数吧?” “你怎么知道!” 孙爷这下彻底慌了神,往年渔族人不识字,他们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今日怎会突然冒出来这号人物,不仅识字,连整个东南府的税额都知道! “什么?东南府才十斛,全落到南安县、落到我们头上来了?” “凭什么!” 渔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江虎甚至捡起孙爷落在地上的刀,气得往孙爷头上砍。 平日里她烧菜做饭,并不显山漏水。可她名虎,人也是真的虎。 好在缚着孙爷的族人也因这话愣神,卸了力道,这才让孙爷就地一滚躲去刀势。 “文书呢?拿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几颗珠子是真得交到你们大胤人手里的!” 大刀在船板下留下了深深的砍痕,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程意川抬袖掩鼻,眸色也不禁深了几分。 听这语气,渔族人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大胤的百姓。 况且,他们说动手竟是真的动手,如此野性难驯,若是让他们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还有命走出这里吗? 不行,他还是早日离开为妙。 江画人狠话不多,已经开始扒孙爷的衣裳。 程意川上一瞬明明还有些兔死狐悲之意,此刻却手比脑子快,柔柔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是我来吧。” 最终,一张落了红色大印的易知由单,从孙爷袖口的暗袋中拿了出来。 程意川一眼扫完,声音也不禁冷了几分: “一斛。你们要交的数目是有一斛,且文书上不曾写过要什么八分珠。” 真相大白,渔族众人反而有些茫然了。一斛,那他们这些年受的采珠之苦,是为哪般? “年轻人,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这族里的吧,何必替这些贱民出头?你就当没见过这单子,等我回去,我必向县老爷为你讨赏!” 孙爷并非不知自己此刻命悬一线,可他堂堂良民,怎能朝这些贱民低头?为今之计,唯有试着策反一下眼前这后生。 江画一脚踩在那张狗嘴上。 那只脚本来沾满泥沙,此时尽数糊在孙爷脸上。 程意川皱皱眉,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布满伤痕的脚轻轻挪开。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拿上一斛珠走人。 二,你们死在这,我们再跟新来的税官讨要文书。” 他希望今日事能就此了结,如果更多官府的人找过来,他的身份恐怕会漏出去。 可江画不肯放人:“不行,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找人回来报仇怎么办!” “诶哟姑奶奶,您就饶了我们吧!我们也只是听吩咐办事呀。” 死到临头,孙爷终于怂成了孙子。 “我们今日若是折在这,县老爷肯定会派更多人过来!到时你们有理也争不过啊!” 江虎举着大刀对准他们的脑袋,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好在,江画脑子转得还算快:“你们几个,现在手写一张认罪书,状告县老爷这么多年来搜刮我族血汗,签字画押。” “不行啊,我要是敢写下这东西,县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江虎的刀已经在他脖子上剌出了血痕:“那你是想见识你虎姨扒海蛇皮的功夫?” “饶命啊!饶命!” “写下认罪书,姑奶奶我今天就你们留一条生路。” 江画废了很大功夫才从家里搜出半张纸,没有笔,便拿木炭代替。 “你们回去,只要说服你们老爷别想再来生事,我保证这东西不会派上用场。” 孙爷等人半信半疑,开始写写画画。 江画还在旁边继续威胁:“若你们还敢再来,只要我全族还有一个活口在,这认罪书就一定会往上递!” “是,是。”孙爷等人已经不敢再有二话,“写好了,您过目!” 程意川自觉接过认罪书仔细查看,直到他点头,江画才放人。 三条人影灰溜溜地退回岸上,余下的九斛珠子也按出力归还了各家。 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乍富之喜,因为这些珠子就算在他们手上,也换不回什么东西。 淳儿爹望着退回他家的珠子,抹泪道:“淳儿娘白死哩!” 船头的海风将人越吹越冷。 “竟然有了这东西,何不直接上告?”程意川捻着认罪书的指尖发凉。 “唬唬他们而已。”江画将认罪书拿回来,仔细折好,“根本没人会管我们的。” 早在珠税暴涨的第一年,他们就试过了。结果就是没有通关文书,连府衙都走不到。 上哪告呢? 风波止歇,生活也还要继续。 众人各自散去,江画也上小船做起了出海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船头只剩程意川和凤姑两人。 凤姑将那颗夜明珠从袋子里捡出来还给他:“是你自己的吧?” 程意川没有立刻接。 “东南府的税额,不是一般人能知道得那么清楚的。”凤姑把珠子往他眼前推,“今日你帮了族里的忙,我承你的情,但你若是伤养好了,还是抓紧走吧。” 程意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余一句:“凤姑,我不会害你们。” “我知道。”凤姑苍老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你若是想害我们,就不会给我们珠子,今日还替我们出头。” 下一瞬,那只手又紧紧钳住了他:“可画丫头招惹不起你,我们这样的人家艰苦,你留不下来;她是下一任族长,也断不能就这样跟你去了。” 今日他紧张她的那些小动作,凤姑全都看在了眼底。 程意川却不自知。他只当是老人家怕江画真动心了,还宽慰道: “凤姑放心,这种事,起码要两人都有意才成。待我养好身体,我肯定会早日离开。” 程意川自认这番话已足够委婉。 凤姑也点点头,但她心里琢磨的却是另一回事:画丫头不喜欢他,他上心也没用。 “那什么时候打算启程啊?” 程意川一噎,这么快就开始赶人了? “如今我身无长物,还得去信联系一趟家里人才能动身。” 没有联系上他的亲信之前,他不敢妄动。 “不是还有颗珠子?”凤姑狐疑看他一眼,那珠子可是能换不少盘缠,就算跑到大胤最北边去怕也是够的。 程意川拖延时间的借口被拆穿,低咳两声掩饰尴尬:“那是家中长辈所赠,轻易不舍得当掉。” 遇到画丫头有难倒是舍得拿出来了?凤姑感觉自己又悟了,她还真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凤姑再看这后生,莫名又顺眼了一点,最后,老人家叹了叹气: “行吧,那我明天让画丫头陪你上岸送信去。” 6. 她蜷成一团 渔族的夜很静,却也很亮。 江画蹲在船头,借着月光收拾今天的渔获。 她剖净鱼腹,抓一把粗盐里里外外搓匀。十来条鱼码进缸里,一层鱼一层盐,最后再压上石头,只待明天日头出来就能拿出来晒。 程意川也没闲着,搬了小凳坐在旁边削竹条。 当初让他全身麻痹的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些竹子是江画今日从外岛上带回来的,程意川才削了小半个时辰就全都削好了,连毛刺都处理的干干净净。 江画颇为意外:“刀工倒是不错,但其实不用削得那么精细,都是拿来烧的。” “无妨,烧火也怕扎着手。” “还没问过你,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呀?行商的么?” 这还是江画第一次过问他的身世,程意川不能如实相告,却也不想骗她。 “出海替家父买些稀罕玩意儿,不小心沉了船。” “那你家里人该担心了,确实该早点回去。” 嗯,担心他没死成。程意川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凤姑都同你说了?” “她说你准备走了,还让我明天陪你上岸寄信。” 江画顿了顿,想起初初救起他时自己说过的话,莞尔一笑。 “昨天是我犯浑了,不该强留你。耽误你这两天了。” “不算耽误,这不,还稍稍帮你们处理了些麻烦。” “那你要不好人做到底。”江画贼心不死,又把爪子搭在了他肩膀上。 又来这套。 程意川嘴角微弯,没有说不,只是微微偏头,眼神落在那只手上。 江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些没洗净的鱼血,迅速抽回: “抱歉,忘了你好洁。” 肩头骤然一空,程意川的眼神不自觉跟着落在她身侧,还是望着那只手: “无妨。” 察觉到他还在看,江画干脆将手背到身后藏起来,莫名有些不自在,耳根热了一小片。 “那个,明日我只是给你引个路,等上了岸,咱们尽量不要站在一处。” 程意川想问为何,但江画已经钻回了船篷,帘子落下,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第二日一早,江画划着小船把程意川送到了离这最近的码头。 “这是这附近最热闹的地方。”没等上岸,江画就抬手往右边那条街一指:“你往那处找找,我记得是有家明信局的。” “那你去哪?不同我一道吗?” 江画摇摇头,只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办。” 码头上很热闹。 岸边几艘货船正在下货,力工们赤着上身来来回回;边上有几处卖鱼、卖柴的摊子,来来往往不少人,各自忙活着自己的生计。 而这一切,从江画赤着脚踏上码头石阶的那一刻就开始起了变化。 卖鱼大婶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先是往她背上瞧了瞧,看见她没背什么东西,才扬起下巴小声骂两句: “可算是学乖了,晓得她那些腌臜东西拿来卖再贱的价也没人要。” 之后,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把鱼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它沾上什么似的。 力工们也不卸货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频频朝这边望,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江画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步子跟平日里一样快,像根本没听见、没看见似的。 程意川不知这些恶意从何而来,太多双眼睛望过来,他生怕这里头有宫中的眼线,迅速将笠帽往下拉了拉。 江画瞧见他这小动作,赶紧快走两步跟他拉开距离:“叫你别同我站一处。” “我......”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江画就已经走远。 最后,她停在一家药铺门口,回头看了程意川一眼。 江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药铺,最后,又给他指了一遍民信局。就这样,再没同他说过半句话。 程意川站在原地,脚步沉沉。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江画在岸上的样子。 在渔族,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长辈们疼爱有加的囡仔,到了岸上,却被人避之如瘟疫。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大胤还有这样的一群百姓?是他们的苦还不够重,所以落不进那一封封递往京中的奏疏吗? 程意川攥紧袖口,最后还是只得继续往前走。 东南府的水师总兵是舅父的人。他只有联系上水师驻地的人,才能想法子给母后递消息。 程意川绕了好几条街,才问清南安镇的水师驻地。 可当他到了那附近,还没等靠近,他就发现附近茶铺和摊贩有几人都在盯梢。 虽然穿着便服,可那站姿和眼神都骗不了人。 他没再靠近,转身直接去了民信局。结果明信局附近也是一样的路数。 程意川再次压低帽檐,尽最大努力将自己隐在人群中。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心里把方才看到的情景过了一遍。据点被盯上,说明他落水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有人觉得他还活着,正等着他自己送上门。 海域宽广,没人知道他会在何处现身。连这小小的南安镇都布了如此多的人手,这绝对不是三皇弟能有的本事。 只能是他了...... 程意川走在大街上。街边酒肆赌坊喧嚷,他不曾侧目;有孩子举着糖人撞了他一下又跑开,他踉跄了一下直接继续往前走。 他麻木得像块木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药 铺门口。 江画拎着两大包药,缩在药铺门口的柱子边,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待看见他,江画的眼睛才蹭地变亮,一下从地上拔了起来。 她把药包换到同一只手拎着,举起一只手正想同他打招呼,举到一半才想起来还在街上,又赶紧放下,用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江画晃荡着两个药包走在前头,程意川一追上她,她就有扯远了两步。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小船上,等小船远得看不清岸上人的脸,江画才长抒了一口气: “可算把事情办完了。你的呢?你的信寄出去了么?” 程意川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药包上:“买的什么药?” “一包是阿婆的,老毛病了,隔阵子就得抓一回。”江画说着,把另一包往上提了提,“这包是你的。” 程意川愣了一下:"我的?" “你落了水后,总咳,脚步也飘得很。”江画把药包往他怀里一塞,“总不能让你病着回家吧?那样路上得吃多少苦头。” 程意川紧紧搂着怀里的药,喉咙一时有些堵得慌。 回到渔族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江画把两包药拆开,洗了两个小泥炉备着。 药材哗啦啦倒进泥炉里,加水,盖盖,再分别架在火上。江画坐在旁边看着火,时不时拿扇子扇一下。 忙活了一阵,江画想起昨晚的鱼还没拿出来晒,赶紧从船尾跑到了船头。 等她再跑回灶台,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泥炉皱起了脸: “完了,阿川,我忘了哪个是阿婆的哪个是你的了。” 程意川哂笑一声。 “凤姑得的是什么病症?” “胸痹。” 程意川了然,低头嗅了嗅两个小泥炉,最后指着右边那个道:“凤姑的是这个。” “哇,阿川,你也太厉害了吧!不仅识字,还懂医理!” 程意川想笑,又怕自己看起来太过自得,最终只能抬手挡了挡嘴角:“厉害吗,从前家父总说,这些都是无用之学。” “明明很有用好吗!”江画一激动,又把手搭上了他的肩,“阿川,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江画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话在他俩之间歧义颇深。 而此刻恰巧朗日乾坤,将二人脸上的红晕都出卖了个干净。 江画赶紧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你走之前,教教族里的人,识字也好,医理也好......什么都好。” “好。什么都好。” 这次,程意川主动伸手将肩上的爪子挪开,可松开手指前,却顿了一下。 舱里药香弥漫,有那么一瞬,程意川突然觉得,或许上天让他流落到这里,自有它的用意吧。 7. 不希望你走 渔族面海处,有一处礁石堆砌成的小岛。 渔族人在上面设了火塔,长夜不灭。既是为了让晚归的族人认清家的方向,也是他们与出走的先人定下的暗号。 虽然大胤不容他们,可渔族人相信,天高海阔,他们总会重新找到容身之所。 祖祖辈辈,无数渔族人驾着船远航,只盼找到新的天地,再回来将族人接走。 火塔点燃的,是他们的希望。 连船最外围是三姨的家。也就是那天气势汹汹差点砍了程意川的三姨。 现下,三姨看着程意川讪讪一笑。她实在没想到,那天看起来像要吃里扒外的年轻人,居然这么有学识,还愿意教他们族里人识字。 她家离火塔最近,最亮堂,所以程夫子讲学的地点也设在了她家。 “这火塔为何有如此重的腥味,烟也大得很。” 程意川刚凑近,就闻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嗷,是这样,这火塔耗费多,我们用不起火油,用的都是自己熬的鱼油,所有味道重了些。” 江画给他递了一小块麻布,是去岁阿娘给她做衣裳剩下来的边角料。 “你要是难受,就先拿这个遮一下口鼻。” “不用,没那么娇气。” 江画挑挑眉,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明晃晃写着: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程意川将呼吸放得绵长,试图让自己勉强适应这气味,但还是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江画笑着摇了摇头,绕到他身后为他将麻布系在口鼻处。 程意川愣在原地没动,指尖擦过他耳廓,在他的脑后系了个结。她的气息贴上来,温温热热洒在耳后: “那么,不娇气的程夫子,人也差不多到齐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讲学呢?” 程意川抬手将麻布扯了扯,调成舒适的状态,顺带掩饰一下他的不自然。 “现在就开始吧。” 三姨早就在自家船头立起了一块磨平的旧船板,也备好了很多削尖的碳条。 今夜来的人不多,凤姑身子不太舒服,江虎陪着她早早歇下了。 如今这船头算上江画和三姨,也就不到十个大人,小孩更是少之又少,除了淳儿以外,来的还有江画的两个族妹,江米和江宝,看起来都淳儿一般大。 淳儿人矮,咬着小鱼干坐在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正在和同伴玩什么游戏。 程意川从最简单的字教起。 一、人、大、天、水、火。写一个字就念一遍,再让底下的人跟着写。 大人们还好,虽然写得慢但写起来有模有样;淳儿他们几个孩子却写得歪七扭八。 “淳儿,人字这一捺是撑在下面的。”程意川望着画满船板的叉,有些心梗,“还有,不要拿刚握过碳条的手抓小鱼干。” 江宝和江米写着写着已经对方的脸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看着对方的样子咯咯笑。 程意川拿竹条狠狠点了一下她俩面前的船板,表情同国子监最严厉的夫子一样凶。 一下子把江宝吓得哇哇大哭,引得好几个大人都看了过来。 程意川揉了揉眉心,一着急上火,都忘了扮样了。他将声音放柔,哄着小女孩: “小宝不哭,咱们不玩了,写字好不好?” ...... 程意川教完这个教那个,在深秋的夜里生生累出一头汗。 他总算是彻底悟了江画那夜的话,渔族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灭族。 等程意川顾完小孩堆这几位,回头才发现江画已经快跟碳条打起来了。 碳条脆得很,江画手重,写这六个字便握断了好几根。 怎么别的大人都能写好,就她写不好?难道她不是渔族这一辈最聪明的了吗? 江画越写越狂躁,头发也越写越乱。 程意川哭笑不得,直接上手将她的手指掰松:“江姑娘,写字不是杀鱼,握笔不是握刀。” 江画被他说得面上臊得慌:“这还用你说,别碰我,男女授受不亲。” “学舌倒是学得快。”这话还是程意川初见江画时说的。 简简单单六个字,渔族人学了一晚上。 写到最后,淳儿叉也不画了,鱼干也不吃了,抱着江画手臂睡得打起了鼻涕泡。 夜很深了,大人们明天都还要出活,已经三三两两打着呵欠归了家。 江宝江米直接睡在了三姨家,一步都不肯挪窝。 “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江画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便把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淳儿背在了身后。 才往前走了两步,江画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有人扯着她衣摆,是程意川。 “我来背吧。”他道。 “得了吧,就你那身板,爬上爬下回家都费劲。我来就好。” “今日喝过药,我身子已经好些了。”程意川捏着衣角不松手,“淳儿怎么说都十五了,你们这样不合礼法。” 不知怎的,他总想起淳儿爹想让淳儿嫁给江画那番话。 “你们岸上人的礼法好没道理,怎么只拘着女子不能做这不能做那。” “此话怎讲?” “我自己的弟弟十五岁了我便不能背,你倒是能叫旁的十六岁女孩‘小宝’。” 独独叫她江姑娘。生分得很。明明他们才是相识最久的。 程意川一噎。大罗神仙来了都看不出江宝十六岁吧? 可这要是辩驳了,怕是又要戳到江画心病了。 程意川不发一言,将淳儿从江画背上提溜起来,竖着抱在怀里颠了颠。 火塔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走得越远,影子便拉得越长、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时,月光取而代之,将一行三人的身影拓印在沿途的船板上。 程意川果真一口气将淳儿抱回了家,不见丝毫疲态。 江画啧啧称奇:“看来今天那药是真的管用啊,等喝完了,我再给你抓几副。” “不必了,这几幅喝完就能好全。” 上一次岸,她便要不高兴一次。他示弱是一回事,没必要连累她无端受苦。 “你怎么知道?” “我懂医理嘛。” 程意川轻手轻脚,将淳儿放在他自己的小塌上。 之后,两人便各自归去。 江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是今夜新认的字;一会是程川温声细语唤堂妹“小宝”,独独唤她江姑娘。 江画翻向左边,脑子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程意川不肯留下来同她成亲生子,只是因为不喜欢她。 说不定族里其他人就能跟他看对眼了呢?这样,不仅能试试是否真是她想的那样,渔族还能白得个教书夫子。 江画又翻到右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胡乱想啥呢,他都是要回家的人了。 ...... 昨夜教书育人的程夫子太耗心神,第二日睡了个懒觉。 等他醒来时,却发现他身处的小船已经飘在了茫茫海面上。 程意川有一瞬间的茫然。起身走出船篷,就看见正站在船头收网的江画。 “醒啦?早上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索性带着你一起出活。” 江画还特意把船行得很稳,让他睡得踏实。 今天运气好,来的这一片货多,网才刚下便沉甸甸的。 江画手腕一翻把网绳缠上掌心,腰腹使力往后一沉,一下便把渔网扯了上来。 水花四溅,几十尾鱼在网里扑腾着蹦,江画面不改色将它们拖上船板。 程意川走过来帮着理网收鱼。 他的手生得细嫩,抓鱼时被背鳍一划竟直接割出了血。 “要不你还是歇着吧,你看着不像干这些的人。” 江画望着他的伤口有些担心,被海货弄伤搞不好回去还会起热。 她将程意川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自己把鱼按大小死活注意分开,有毒的几尾丢回了海里。 程意川见状,又跑去拾掇起网上的水草和碎珊瑚。 “我可能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归家。”他颇有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总得学着帮忙干点什么,不能白吃饭。”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待不了几天就得走了呢。” 江画的惊喜溢于言表,那她昨夜筹谋的事不就有着落了? “家里那边出了点变故,可能没那么快能来接我。”程意川埋头理网,故作不经意一问,“你不希望我走吗?” 江画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自己的快活:“当然!我现在很高兴,比今天上了这么多货还要高兴。” 程意川听得嘴角微微勾起。 她张张嘴,想直接说事,又怕像初次见面那样吓到他。 最后,江画还是决定铺垫一下:“川呐~” “嗯?”不知为何,程意川突然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也知道,我们渔族人活得艰苦,所以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便要精彩一天。不会想那么多以后、未来的事情。” “我们岸上管这个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程意川望向江画,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些期待。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江画觉得程意川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所以呢?”他的尾音隐隐有些发颤,如果她初心不改,他该如何回应这份真心呢? “所以!我决定了!”江画一下从船板上站起来,豪气万千,“过几日,我便安排你跟族里其他姑娘相看!” 8. 给程川相看 “什么?相看?” 程意川手里握着的水藻一下被攥成了藻泥。 江画没发现他的异样,还在滔滔不绝:“那日你说的话,我都想过了。你说孩子应该是两个人一起盼来的,大抵是想找个合自己心意的人吧? 你看不上我,那看看别人呢。咱们族里有好几个未成亲的姑娘呢,咱可以都见见,万一看对眼了呢? 至于一道把孩子养大,也不是不行,我是走不了,但是其他姑娘能啊。再说了,只是随你去一趟岸上,又不是不回来了。” 程意川冷了脸:“不要。” 一盆冷水浇在江画心头,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 她望向程意川,眼神里颇有些受伤:“我以为,你不嫌弃我们是渔族人。” 程意川一口气一时有些上不去下不来:“我不是嫌弃你们。” 江画听见这话,立马变了脸,又成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就试试嘛,反正她们也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程意川偏头,望向小船劈开的两道浪,第一次觉得索性跳下去一了百了。 ...... 凤姑这几日身子总不好,江画不敢把人带回家闹。 于是两日后,相看的地点定在淳儿家的船头。 淳儿爹一早出海去了,家里就剩个淳儿,也被江画一颗糖哄去了船尾。 为了今天的会面,江画很认真地布置了一下场地。船板擦了又擦,矮桌上还摆了一碟腌海带丝和一壶茶。 “今天要见的一共有三个人。本来还有一个江宝,但我好说歹说她都不肯来,说你太凶了。” 江画看着程意川,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还颇有两分谴责的意味。 “江宝之类的孩子,就还是算了吧......” 程意川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但提起江宝,他又发现自己还是有底线需要维护一下的。 “放心,剩下的这几位虽然只比我长几岁,但都比我大了一辈。” 言下之意,是里头没有渔族病得厉害的这一代。 头一个姑娘叫江日。二十岁,生得高大威猛,手臂肌肉遒劲。 可她刚见程意川第一眼,就摇着头下了船:“不行不行,身板太薄了,细皮嫩肉的,娶回家的话日后家里就指着我一个人干活。” 江画快跑两步追了上去:“诶,别走啊日姨,娶夫娶贤,他可是识字呢!” 江日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姑娘叫江山。听到这名字,程意川挑了挑眉。他发现了,渔族人学识不多,起名字爱用些常见的事物,从来不拘什么男女和意象。 江画的名字是他们族里少见的有文气的了。 江山看看程意川的身板,又看看他的脸。目光往下,再往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程意川被她看得眉头微蹙,原来从前那些赏花宴品茗宴上,那些被人打量的贵女心理是这种感受。 他心里虽然不舒服,但碍于对方是江画的长辈,便没说什么。 终于,江山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勉强点点头:“可以。纤弱点也成,在家里待着也能帮我照顾好老娘。烧饭会吗?” 程意川摇摇头。 江山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江画:“囝仔,你介绍的这男人跟咱姐几个真合不来啊!” “山子姑,你再考虑考虑,不会烧饭可以学嘛。他可是识字呢。”江画拽着她的衣袖摇啊摇。 “你们弄的什么识字讲堂,你看姐几个有乐意去的吗?”江山半分情面不留地拒绝了,“后面的桥妹我看也没必要再来了,一会我跟她说一声,咱就这样吧。” 相看计划彻底落败。 江画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嘴角向下弯,两眼望着那叠没人动过的海带丝。 这可是她最爱吃的零嘴,怎么就没人喜欢呢? “江画。”程意川咬牙切齿,“我就剩识字这一样好处了吗?” “当然不是!”江画拍桌而起,“你长得好看,心地也善良,她们只是没跟你好好相处过,不了解你才不喜欢你。” 桌子拍得太用力,震得两根海带丝从碟子里跳了出来,江画赶紧捡起来吞到肚子里。 程意川拿出帕子给她擦手:“不是跟你说过吃东西别用手抓吗?” 江画吐吐舌头,哪来那么多规矩? 帕子的料子极其柔软,是他带在身边用惯了的。只不过从前脏了便能换,这条却洗了又洗。 江画的手上布满老茧,帕子擦着擦着就勾了丝。 其实她的手长得很好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程意川忽的起了个念头,如果把它带回宫里好好养着,是不是会变得更好? 直到捻过海带丝的两根手指被擦得干干净净,他还是隔着帕子,抓着江画的手。 “你就这么希望我跟你们族里的姑娘成亲吗?” 江画张张嘴刚要回答,就看见他身后拄着拐杖走过来的凤姑。 “阿婆!你怎么出来!大夫说了,你这病不能吹风!” 她的手直接从帕子里抽了出来,跑过去搀着凤姑。 凤姑捂着胸口闷咳两声:“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这小跳虾领着人在这瞎胡闹呢?” “我哪有!”江画想争辩,但看凤姑喘得厉害,又不敢再顶嘴气她。 程意川的手心落空,攥紧了帕子,也不敢看凤姑。 “走吧,你 阿娘做好午食了。”凤姑领着江画回家,临走前又看着程意川道,“小川怎么还杵在那?客人不上桌,我们可不敢吃哩。” 程意川站起身朝凤姑行了个晚辈礼,之后便跟在她俩后头一起走回家。 凤姑面上笑呵呵,江画也没觉出不对:“咱中午吃啥呀?” “你娘熬了鱼粥。” “太好了!我最爱喝鱼粥了。” ...... 凤姑午饭只用了半碗粥就再吃不进什么,喝过药后直接去床上躺下。 睡也睡不着,咳了一阵又坐起来,靠着舱壁闭眼养神。 江画把碗筷收了,蹲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程意川也没闲着,跑去船头给那些葱蒜松土。 船舱里只剩下她们江家几人。 “阿婆,上次抓药时大夫跟我说了,是这阵子天气凉您才难熬,等过了这个冬便好了。” 凤姑嗯了一声,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没什么看不开的。 “你今日在淳儿家船上闹的什么相看,往后别弄了。” 画丫头不知道那孩子的心思,她可是知道的。这一出除了让小川那孩子难堪,还平白浪费别家姑娘的时间,真是胡闹得很。 “知道啦,也没人能再跟他相看了,您都说我两回了,就别再念叨我了嘛!” 江虎在旁边劈柴,砍得噼啪响,想起女儿刚把程川带回来时存的心思,调笑起来: “你之前不是还想招小川做婿的吗,怎么舍得让给别人了?” “什么?”凤姑听见这话,激动得直起腰板,“画丫头,你真这么想过?” “哎呀,人家又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江画以为阿婆也要调笑她,气得捂住两只耳朵。 “你俩不许再笑我了。” 凤姑拍了拍大腿,这不坏菜了么?她担心的事难道真要发生了? 她想再说点什么,又怕两人中间那层窗户纸被她给捅破了。 最后,凤姑胡乱扯了个借口,不想让两人再继续接触下去: “你阿爷没得早,你生下来也没有阿父。咱家就是阴盛阳衰的运,你跟小川不成也好,省得耽误人家。” “阿婆,你不厚道啊。你要真这么想,之前还让我相看那几个弟弟,您跟他们家里有仇啊?” 死丫头,鬼精鬼精。凤姑说不过就开始装难受,捂着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画不敢再贫嘴,忙让凤姑好好休息。 阿婆这病来得这样凶,喝了好几副药还不见好。 江画给凤姑掖好被子,忧心忡忡,明日还是得再跑趟药铺问问老大夫。 9. 凭什么不让 一早出海没什么收成,江画索性早早收了网,驾着船直接往码头去。 临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码头边的早市已歇,三两路人对她的闲话和侧目,她都只当看不见听不见。 今日她穿得少,街上的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走在上面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其实江画很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住家艇再稳,终究也跟这地上不一样。 可惜,她没工夫在这县城里多转几圈了,家里人还等着她回去吃午食呢。 江画目不斜视往前走,远远瞧见药铺的招幌上画着几个她看不懂的大字,脚下又赶了两步。 布帘被掀开,一阵秋风趁机往里钻,直把柜台上的药屑往地上吹。 “刘大夫。” 江画打了声招呼。 老大夫坐在柜台后切药材,见着来人颇为诧异:“不是刚抓过一个月的量么,怎的又来了?” “上回的药我阿婆吃了还是不见好,看起来还更糟了些,整日胸闷气喘得厉害。您看看,方便随我上趟船么?” 一旁药童听了这话,不乐意了:“诶你这渔族女,好生无礼,是想来讹我师父说他开错药不成?” 老大夫瞪一眼药童:“为师平日怎么教你的?” “语之当以温,释之当以详。师傅,弟子知错了。” 药童越念到后头,头越往下低,那颗扎了两个髻的小圆脑袋最后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跟江姑娘道歉。”老大夫轻易不绕他。 小药童不敢不服,声如细蚊说了一句“对不住”。 江画没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对待过,赶紧摆摆手连声说不要紧。 “行了,到后院晒药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了。” 老大夫把药童打发走后,才对着江画赔罪:“小徒顽劣,许是跟着大人学坏了,江姑娘莫见怪。” 江画摇摇头:“没事的大夫,就是我阿婆的病,得劳您再跑一趟。” “唉,丫头,实不相瞒,你家的病我只能治到这了,上回那方子的确只能治标。” 老大夫转身面向药柜,重新抓了几味药。 “有几味药我再改改,看看能不能压一压这气喘之症,运气好的话,老人家兴许能熬到春来吧。” 江画望着架上那好几百味药,有些发愣:“没法治好了么?” 老大夫摇摇头:“或者姑娘您再另请高明?” 刘大夫已经是全县唯一一个愿意上船给阿婆诊治的大夫了。连他都说没办法,怕是真的没办法了。 “多谢刘大夫,劳您再讲讲新方子的药怎么煎吧。” 江画吸吸鼻子,这铺子里晒不到太阳,还真是冷得慌。 “不管怎样,您的恩德我都记着呢,以后我捞的海参还送来您家。” “唉,犯不着为这事谢我。你们渔族这病,我师父、我加起来也算医过好几位了。” 老大夫开了话匣子,一边包药,一边絮叨。 “你们呐,一年到头泡在水里,潮气入骨,风寒湿邪全积在五脏六腑。年轻时还扛得住,等上了年纪,有几个能熬得住?” 这些话刘大夫不是没同她说过。江画没说话,打开钱袋,拿了几枚银角子放在柜台上。 “要是能到岸上来住,多晒晒太阳,少沾些水,这病兴许能好一半。” 见江画不搭茬,老大夫是这南安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知她顾虑深。但医者仁心,他忍不住帮忙想辙: “实在不行,悄悄赁两间屋子,把长辈们都安置进去。” “没人愿意的,您已经是这镇上对我们最好的人了,我求您,您能帮这个忙吗。” 江画也不是故意找茬挑理,只是解释一万句,都不如让老大夫自己感受一番。 刘大夫一噎。 别说他家里没有闲置的房屋,就是有,家里夫人孩子怕也不能答应。 “要不你们索性买块地?买海边差些的滩涂地,一亩不过也就四两。” 江画又摇摇头:“不行的,县衙怎肯给我们批地皮?” 这不行,那不行。 老大夫也急了:“你这丫头,跑去县衙问过?再怎样也得试试,试试又不会掉层皮。年轻人,莫要畏难。” 想起县令的德行和做派,老大夫越想越觉得这事不是没盼头,但他也不便把话说得太敞亮。 老大夫把药包连同银角推向江画:“银子我就不收了,你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下回有新鲜海货再送来,让老头子打打牙祭。” 老大夫不愿说价钱,江画执意要付钱。一番推搡拉扯,最后江画丢了枚银角到柜台上,带着药包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数袋子里的钱。拢共还剩四两银子和十来枚铜钱。 有些是之前多出来的珠子换的,有些是将海货贱卖给酒楼得的。 也就是今年珠税收的少,才能攒下这么些。 码头越来越近,日头明明比方才来时更烈,可她却怎么走都暖不起来,越走心口越糟乱。 别畏难......要不,就听老大夫说的,去碰碰运气? 终于,江画脚步一拐,径直往县衙走。 县衙门口。 两个衙役杵在那,懒懒散散站着。见江画赤脚走来,两人腰杆一下挺得笔直: “去去去,哪来的贱民?给老子滚远点,莫脏了县衙门口的地!” 江画深吸一口气,直视两人里头那个高的衙役:“我要买地,请问找谁能办?”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找谁也办不了,赶紧滚。” 江画也是豁出去了,老大夫说得对,试试也不会掉层皮。她大喇喇往地上一坐,还是那句: “我要买地,找谁能办?” “诶我说你这贱民,好话不听跟爷玩赖的是吧?” 个高的衙役举起棍子就往江画身上招呼。手臂粗的棍子破风而来,江画算准时机,单手撑地翻了个跟头,狠狠踹了他手腕一脚。木棍飞出老远,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江画接着坐在地上。 “我只是要买地,没犯律法,你们不能随意打我。” 矮衙役瞪圆了眼,渔族女是真彪啊,难怪老辈子都说娶不得。 高衙役吃了瘪,憋了口气,夺过矮衙役的棍子还想再来。 正在此时,县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行大小差爷们鱼贯而出。 正是 吃午食的点,孙爷默默饿瘪的肚子往外走,结果青天白日就撞见鬼了。 这姑奶奶来县衙做什么? 一见到江画,孙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脚步下意识就要往回折。 “孙爷。” 孙爷定在原处,不敢往前一步,更不敢往回缩。 高衙役看见这一幕,不敢再乱动。这贱民还认识孙爷?孙爷怎么说也算是县衙里一号人物,瞧他这反应咋这么不对劲呢?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孙爷硬着头皮走上前。 江画始终坐在地上,孙爷不敢让别人听清,只能半蹲下身子,压低嗓子告饶: “姑奶奶,您怎么来了?我可没再找你们麻烦啊!县尊那我都扛下来了。” “我来买地。” “买地?”孙爷下意识嗤笑了一下,想起上次在船上的遭遇,好险又把嘴角压了下去,“姑奶奶,你们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咋给你们办手续买地啊?” “那就给我们办户籍。”江画是彻底豁出去了,声音洪亮坚定。 “小声些,小声些。” 孙爷四下看看,围观的人更多了,他得抓紧把这姑奶奶劝走。 “姑奶奶,你们是海上来的外民,世代便是无根的,凭空给你们办户籍,这得县尊先点头啊。” “收我们那么多年珠税,难道我还算不得南安县的百姓么?”江画也开始较真了,“凭什么,坏处全算我们的,甚至十倍百倍,可好处全都没有呢。这不公平。” 凭什么,不公平。 她憋了十几年的话,今日总算一次性吐了个干净。 见江画开始拿珠税说事,孙爷彻底没招,站起来绕着江画踱了几圈。 有那好事的百姓听了一耳朵,张嘴问道:“珠税?这是什么税?咱们南安还有这种税呢?” 旁边有人应了声:“我在别镇倒是听过,我还以为咱们南安不收呢,哈哈,没想到是管渔族收啊?” “县尊大人真是英明。我爷爷可是说了,自打他们渔族人来了,咱们出海能收的东西就越来越少了。这税就活该他们交。” “就是就是,他们渔族的女子尽爱干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把咱们南安的名声都搞坏了。” ......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任凭周围的人怎么说,江画都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嘴笨,说不过那么多人,来来回回只有两句。 “我要买地。” “凭什么不让我买地。” 县衙大门再次打开,一身儒衫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那谁,县尊大人请你进去。”中年男人把江画从地上扯起来,就要往县衙里拽。 江画还没说什么,孙爷先慌了:“谢师爷,您说什么?县尊要见她?” 被称作谢师爷那人,拿纸扇往孙爷头上敲:“你这没眼力见的,渔族的人来了都不往里面请。” 江画懵了。她们渔族何时有了这么大脸面?县尊点名要见? 孙爷倒是知道内情,疯狂朝江画使眼色,几次张嘴想跟她说点什么,可谢师爷寸步不离,亲自将江画引到县尊面前,孙爷干着急了一路却一点办法没有。 10. 一百两黄金 江画不明白县尊为什么要见她,是为着珠税的事要向她兴师问罪吗?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从谢师爷出现后,孙爷的脸就像抽筋了一样,一直朝她挤眉弄眼。 三人步子赶着步子,走到了县衙的正堂,无需经过通报江画就被引了进去。 吴县令坐在里头,原本还装模做样拿了本折子在看,见江画进来就立刻把折子搁下了。 “来了啊?” 这种他们认识了很久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江画心里毛毛的,但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也不敢不接话,最后她试探性应了声: “啊......来、来了?” “您家里那位,那位大人,近来可还好?还在你们那么?” 吴县令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大人?江画这回是彻底被问得接不上话了。 孙爷撞撞她肩膀,提醒她道:“姑、江姑娘您忘了,就是那位识字的大人呀!” 江画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说的是程川啊。识字的人在岸上也这么金贵么,竟然连县尊都称他为大人。 江画与有荣焉,脸上的小表情也端了起来:“他挺好的,还说要在我们那多住些时日呢。” 还要多住些时日?吴县令苦了脸,把谢师爷拽到一边小声问道:“这可怎么办?那钦差还不肯走!” 江画常年听浪,耳朵比常人都好使些,尽管两人刻意压了声音,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钦差?江画大为震惊,看着孙爷比口型问道。 县令拉了谢师爷到一边,孙爷这才有机会跟江画串上,赶紧两句话解释清楚: 原来那日回去后,孙爷为了给自己办事不利开脱,竟然哄县尊说渔族可能有上头来暗访的钦差,张嘴就能说出今年整个东南府的珠税税额。他当时见势不好,就只敢按一斛的量收了。 若不是上头的人,怎会知道这么机密的事? 孙爷再三跟县令保证,往年的事情没有被抖出来,渔族只因为今年降税而欢天喜地,根本没让钦差起疑。因此,孙爷还得了县令一顿夸。 江画听孙爷叨叨一通,还是没听明白:“钦差是啥啊?” 孙爷感觉自己说了一通白说了:“哎呀,就是管着官不让官干坏事的!” 江画这下才算是搞清楚了,可等她再想去听另外两人说话,就只听见吴县令一句:“好,就按你说的办。” 吴县令转过头来对着江画,清清嗓子:“本官听闻,你今日是为了买地而来?” 江画不卑不亢:“县尊大人,我族世代在海上采珠纳贡,如今族人生病,老的小的熬不住,只求一块滩涂搭几间草棚,能遮风挡雨就成。” 县令背过身去,朝谢师爷使了个眼色,谢师爷赶紧顶上去: “江姑娘是吧?你看,你这不是为难我家大人吗,今日外头那人言如虎,想必您也听见了。大人若是批了这块地,只怕要被百姓们戳一辈子脊梁骨啊。” “那你们说,要怎样才能给我们批地?”江画不是蠢人,他们愿意说那么多,那就是还有得谈。 县令悄悄朝谢师爷比了个“一”字,谢师爷见了,倒抽一口凉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江画算账: “你看,你说的那些滩涂地,原先是百姓的蛏田啊。你们要拿,官府也不能白给,总得补偿那些百姓的损失。 二来,你们渔族往那一住,方圆十里的田地屋舍怕都是用不得了。 再说......” “你们直说吧,要多少?” “一百两,黄金。方圆十里全划给你们做你们的村落。” 江画长这么大,连金子都没见过,一听这数字就毛了:“你们怎敢这样漫天要价,就不怕等我回去,说与我家那位大人听吗?” 吴县令被踩了尾巴,转身呵到:“大人也是要讲道理的!” 每年给上头几位大人的孝敬,今年因这劳什子钦差说断就断了,他肯定要从渔族身上把这层钱扒回来。 再说了,谢师爷提醒得对,不能孙志说那是钦差就是钦差,总得再确认一下。 一个钦差,若真是来查账的,早该亮明身份调阅卷宗了。他藏着掖着,藏在渔船上做什么?吃鱼吗? 若这一百两黄金的事情传到那人耳朵里,他真敢明着来兴师问罪,他就把事情都推到谢师爷身上。 若他不敢来,哼,这钦差要么并非确有其事,要么是小小渔族他也不放在眼里。这一百两黄金,就当渔族把珠子连本带利给他们吐出来。 吴县令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谢师爷还在一旁敲边鼓: “江姑娘若是嫌贵,也可以不买,这确实是件为难事,也不是我们要强买强卖。毕竟你们渔族在船上住了几代了,再住下去也没什么。” 这话像根针,扎在江画心头。 “我努力凑钱。如果我凑到了,我不仅要地,还要县衙给我全族立良民户。” “这......”谢师爷不敢做这个主,望向吴县令。 县令大手一挥认了:“行,两月之内,只要你凑齐百两黄金,这些事都好商量。” 再不把上头的窟窿填上,他这几百斤的身子就要被人扎得全是窟窿了。 “怎么又添了这两个月的要求?大人这官再当两月便到头了?” 江画气懵了,话也说得不客气。两个月凑百两黄金,这不是专程为难她吗? “我呸呸呸。”孙爷赶紧出来打圆场,“江姑娘,县尊的意思是机会难得,不把握住的话没有人会一直等着你的。” 孙爷急得满头汗,他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两人 干起来呀,万一姑奶奶一激动给他全漏了,他还活不活了? 吴县令听了江画的话,眉毛倒竖正要发作,也被谢师爷抓紧拦了下来:“大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县令还要说什么,就见谢师爷口里不断比着“钦差”两个字。 争来争去闹到最后,也只是吴县令再宽限了一个月,以三个月为期。 三个月也确实是吴县令的底线了,今年的打点再交不上去,他这官帽还不知道要换谁戴呢。 江画离开县衙时,日头已经偏西,一百两黄金的事情压在胸口,带着她的情绪直往下坠。 这狗官往日盘剥他们就算了,如今张口就是百两黄金,她要怎么才能赚回来? 接着采珠?收珠的奸商压价压得厉害,她跳进海里不起来也采不到那么多。 捞海参?那东西得去深水,风险大,一年也出不了多少。 帮人出船?来回一趟就要几月,工钱顶天几十两白银。 要把索性落了寇,打家劫舍去吧......江画刚想到这,身后孙爷拎着药包追了上来:“江姑娘,您的药落下了。” 江画嘴角一勾,真是想啥来啥。她转过头,笑眯眯把药接了。 “多谢孙爷了。” “莫跟我客气。”孙爷战战兢兢道,小姑娘长得明艳艳的笑起来咋那么渗人? 孙爷把药送到就要溜,结果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领:“今天看你在县衙混得还不错啊?” “哪里哪里。” 孙爷正要否认,领口一下被人勒紧了到喘不上来气,只得改口:“还可以的姑奶奶。” “混这么好还来接收珠税的差事,没少从中间捞油水吧?” 这话孙爷哪里敢应!可就算他不说话,江画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孙爷没能挣扎半分,人已经被拖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我也不管你多要,你在里面拿了多少,就给我吐回来多少。” 孙爷苦着脸:“姑奶奶,你不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啊。” “听说过一句话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从前你是小鱼,今日我是。” 江画想了想,又从袖口掏出当日孙爷他们签下的认罪书。 “别说我亏待你这个侄子,把钱拿出来,这认罪书你拿走,咱们两清。” 反正她想要孙爷按下县令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认罪书对她来说不过是废纸一张。要是这姓孙的事后敢反咬,首先县令就饶不得他。 最后,孙爷还是咬咬牙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票:“拢共就这么多了,里头还有我儿今年的束脩。” 江画接过来清点,足足八张十两的银票,她想了想,又抽出一张还给孙爷。 孙爷拿着那十两银票,一时间说不清心里啥滋味。 11. 进山要趁早 如今手里有了点银子,午饭时间也彻底耽搁了,江画索性不急着回家了。 她在镇上晃荡了一圈,先买了些瓜果蔬菜,给家里人打打牙祭;又去铁匠铺寻了两把趁手的刀,原先的刀早就豁口了。 阿婆的抹额,阿娘的口脂,又给淳儿他们带了些米糕......手里的东西已经多得拿不下,可她仍觉得好像差了什么。 对了,忘了给自己添些东西!她也很辛苦的。只可惜,走了好几条街她都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江画给自己买了条发带,见两条一起买会划算些,她就又多拿了一条一样的。 南安镇上走一遭,就去了十两雪花银。剩下的银票江画换了个八两重的金锭,藏在贴着胸口的小暗袋里,时不时隔着衣服摸一下。 她知道,离百两黄金还差得远,还不是可以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 可将来的生活要紧,眼下的日子也是人生。总得过好了如今,才会有未来。 等江画回到渔族时,日头已经坠了海,除西面还漏出一线红外,天色又黑又沉。 渔族火塔烧得正旺,远远望去仿佛落在海里的一颗星子。本来已经疲累得不行,可江画一看到那点火光,摇橹的手瞬间又有了力气。 小船还没靠上住家艇,江画就急吼吼地喊:“娘、阿川,我回来啦!快来帮忙提东西!” 舱里应了一声,江虎探出头来:“今日怎么这样晚?在外头可吃过东西了?” “街上吃了碗素面垫肚子,又难吃又贵,想死阿娘做的鱼粥了。” 江画把大包小包先送上去,最后自己才一个翻身跃上船板。 “阿婆呢?今日身子可有好些?”她边分着东西边问。 江虎拎着果蔬去船尾:“不大精神,吃过晚食又到床上歇着了。” “不行啊,我给她带了好东西呢,得戴着让我瞧过才准睡。” “不许去闹你阿婆!”江虎折回来,作势要打她,被江画轻巧闪开。 她手里挥着那条抹额:“现在睡下,阿婆后半夜就得醒,可不得让她精神精神。” 江画笑嘻嘻跑进去,闹醒阿婆,如愿讨了顿骂,又躲了出来。 从她上船,程意川便盯着她看,一眼就瞧出她嘴笑眼不笑: “有心事?” 他这一问,江虎也望过来。江画有事从不瞒家人,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阿川开口问,她便一口气把白日的事全说了。 “你们说好不好笑,他们居然会以为阿川是钦差!”江画捧着肚子,“他们也不想想,那么大的官,怎么可能跟我们同吃同住哩。” 程意川看着她开怀的样子,眼角眉梢也不禁染上了笑意。 “所以阿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什么东南府珠税的,这是什么很要紧的机密么?” 程意川没说话。 此事非三品大员或当地首脑不可知。一个小小南安县令和身边的狗腿居然知道,他才是要在心里打个疑问。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答,江虎抢过了话头: “都这时候了,还扯什么闲篇。你这丫头,不回家吃午食,竟是去闹了县衙。” 江虎听完江画这一日的遭遇,没训斥她,也没夸。上下摸了摸女儿的身子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虽然觉得女儿这事办得攒劲,但她也知道这回她要是夸了,下次这不肖女就敢下海拆船。 没伤着,江虎面色合缓了些:“既是这样,这百两黄金的担子不能全落你头上,这是造福族里的好事,得一起出力才行,明日我就去找大家人说。” 江画点点头,娘说得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就如同那鲐鱼,独自遇到鲨时必死无疑,可若是成千上万条抱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它们。 “为什么要同他们纠缠?”程意川不明白,“既然这地方刁难你们,何不搬去别处?大胤这么大,这百两黄金不是非交不可。” “你怎知南安不是我族换了好几处后,唯一不会驱逐我们的地方了呢。”江画扯了扯嘴角。 渔族不识字,但从前的很多事先祖们都编了歌流传至今。 大海茫茫哟,何处是我家。 察觉到女儿的低落,江虎拍了拍她的肩,又指了指那处火塔: “祖祖辈辈那么多人去找,走得时候都约好了:等在外头扎了根,就顺着火塔的方向回来接人。” 程意川也望过去,海天漆黑,那点火光其实一点都不起眼。 江虎瞧江画眉眼还是耷拉着,继续:“这黄金能凑咱就凑,不能的话,咱也不过就是还像如今这般活着,等他们回来。囝仔,尽人事听天命。” “可我想在阿婆还看得着的时候,让她住到岸上去。” 江画眼睛望着船舱的方向,重又打起了精神。 “所以啊,地肯定是要买的。买了地,我们就能上岸了。上了岸,日子肯定就好起来了。你们说是不是?” 程意川顺着她“嗯”了一声。 “照现下的情形看,举全族之力三个月内能挣下的金子也就勉强十两。” 江虎不是想泼女儿冷水,就是怕她盼头太大了,到时候没办成又难受。 “那我们就更要另想出路了。”既然她想做,那他就一起想法子。 江虎睨了程意川一眼,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还“我们”?不是说他没几日便要走了么?看这架势,还真像是要留下来给她当女婿的样子。 江画没在意那些细节,一听程意川这么说,就殷切地揽住他手臂:“川呐,你帮忙想想招呗~” 她自己是指望不上了,她要是有招,能让大家伙穷困那么多年么? 程意川不说话,江画就晃他的手,晃着晃着,还真让他有了些想法。 “附近有没有什么长着深山老林的岛?若能寻到几株年份高的药材,一百两黄金未必是难事。” “切,还当你有什么好主意呢。”江画一把甩开他的手,脸变得比海上的天气还快,“我要是认得药材我早去了,再说了,就算真寻到了我拿去药铺也卖不上价。” “我认得啊,也可以让我上岸卖啊,我又不是渔族人。” 江画眼前一亮。 程意川只需一句话,就让她的手又粘上了他的手臂。 “天呐,我真是海里捞到宝了,简直比救了个钦差还管用。” 江虎别开脸,女儿脸上那副谄媚的样子她真是没脸看了。 “帮忙可以,但你得付我报酬。”他才不想免费帮人做工呢。 江画苦了脸:“你要多少?” 他俯身从江画今日采买的东西里,拾起一条发带:“就它吧。” 一条发带嘛,她还是付得起的,江画安心了。 两人就这么商定好。 第二日天不亮,江虎就起来给两人准备路上的吃食。要去的那岛远得很,若想在天黑前回家,下半夜就给出门。 “小心些,那岛上蛇多,虽然多是些没毒的,被咬了也疼。” “知道啦娘。” 江画叼着块发糕跳上小船,调转船头扎进了浓浓的海雾里。 现在还用不上程意川,江画就没叫醒 他,让他多睡会白日才好干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才出现一片灰蒙蒙的陆影,此时天边才刚泛起蟹壳青。 她的行船术依旧稳当,等小船在岛上靠了岸,他都还没醒过来。 江画钻进舱里掀程意川的被子:“起来起来,进山要趁早。” 程意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便是江画一张放大的脸,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不是昨夜的梦还没醒。 “你先出去。”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有些窘迫。 “你快起来,跟我一起出去。”江画已经把被子扯到了他的腰间,“又不是没穿衣服,怎的又要赶人。” 被子还在往下扯,程意川一把拽住,死死把被子定在腰间:“你先出去......” “磨磨蹭蹭。”江画松开被子走了出去。 江画下了海,把小船拖上滩,系好绳子后便坐在沙滩上等他。 过了好一会,程意川才穿好外衣从舱里走出来。 彼时日头恰好也从海面挣出,天光变亮,足够江画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他没了锦衣华服,身上穿着淳儿爹的衣裳,灰扑扑的,还短了半截。这些日子他晒黑了些,头发仅用那根发带束着。 另一条一样的发带,此时正缠在她头上。乍一看,他好像已经跟她没什么区别了。 江画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传说里的牛郎,偷了仙女的衣服不让人回天上,让仙女陪着一起吃苦。 可她不是那坏事做尽的牛郎,阿川也只是想晚点回天上的仙女。等他回去,他们也不会是一年一相会,只有。 永生不见。 程意川慢慢走向江画,见她毫无反应,还以为是自己起床磨蹭太久,惹她恼了。 “江画?江画?”程意川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走吧,帮你找宝贝去啦。” “啊?噢噢。”江画回过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走吧,仙女。” “什么?” “没事,夸你。” 仙女是什么夸男子的词么?程意川再次对渔族的学识贫瘠有了新的认识。 两人一人扛着锄头,一人背着竹篓,开始往岛的深处走。 “这岛离镇上远,附近没什么海货,有些岸上人也会偷偷来这里砍柴伐树,我们就很少往这边来。” 江画在前头带路。 “也不指望剩啥什么好东西,咱们今天只要别白跑一趟就成。” 岛上有山,山从海面上看并不高,到了跟前才觉出陡峭。 越往上,树越密。初升的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光柱从叶缝里漏下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空气里全是腐叶和湿土的气味,闻得人胸口闷。 上山有条砍柴人踩出来的小路,两人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有砍树的声音。 刀斧劈在树上,一下一下。 江画止了步子:“我们换条路走吧,别跟他们遇上。” 程意川虽不知为何,但还是跟着江画往左边的林子里钻,换了个方向走。 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得跟皇家狩猎专门圈出来的密林完全两模两样。 脚下落叶堆得厚,落脚时整个鞋面都会陷进去。 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江画拿着锄头在前面开路,走着走着,身后突然没了脚步声。 江画转头。 程意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一条红黑相间的蛇正缠在他脚踝上,慢慢收紧,鳞片擦过他的脚踝。 12. 手脏,你喂我 程意川不敢言语,只恐高声会惊了脚上的蛇。夫子说过,若是遇见这种情形,当以不变应万变,等蛇自己爬开。 江画瞄了两眼那蛇,有心逗他:“你准备在那站到日头落山吗?” “低声些!”程意川急了,用气声回。 瞧出他是真害怕,江画不戏弄他了,走上前去,手一探就要去捏蛇头两侧。 可程意川不知道怎么想的,看江画来碰蛇,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别碰,你离远些!” 他害怕江画被咬,可那蛇受到惊吓,扭了脖子直接朝他咬一口。 “你躲什么啊!”江画真是服了,捏住那条蛇扔得老远。 程意川脚踝发疼,脸色煞白:“我是不是要死了......” “赤链蛇,看着吓人,其实没毒的。”江画拆了头上的发带,松松包住了伤口。 程意川疼得“嘶”了一声,到底没叫出来,有些无力地倚在一旁的树干上。 “你先不要乱动了,歇一会我们就下山吧。”她总不能赶着伤了腿的人继续帮自己做事。今日算是白忙活了。江画有些泄气。 “对不住,刚刚没想那么多,只是怕它咬到你。” “嗯......”江画更不好指责人家了,只是依然低落,隔着树影望着山下的海发呆。 程意川手足无措,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原地打量起四周的草木,只可惜,老天并不会因为此刻他想哄她就垂怜他。 歇了约莫小半柱香,程意川撑着树干站直,脚踝处胀得厉害,所幸还能走。 “江画。”他小声喊,“走吧,现在回去不耽误你正常出活。” 江画点点头,说得也对,已经丢了西瓜了,不能再丢芝麻了。她接过他身上的背篓,搀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因程意川伤了腿,两人不好再钻林子,只能回到原先的小路上。 江画的注意力全在程意川身上,程意川则仍不死心,一直在留心路边有没有什么可摘拾的。 两人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人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下到海滩,江画把竹篓和锄头放下,先去看了看小船。船好好地泊在滩边,绳子系得牢牢的。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程意川在身后叫她:“江画,快来看这个。” “什么啊?”离得远,江画看不清,只感觉是块灰扑扑的东西。 “过来。”等江画走近,程意川才将东西推到她面前,“应该是龙涎香。” 江画不识货,拿着它左看右瞧,起初觉得像石头,细看又像蜡。 “龙涎香是什么,也是药?能治病?”江画凑近闻闻,有股淡淡的腥甜气。 “这东西能制成贵人们点的香,价比黄金。”他曾在太医院见过。 一听价比黄金,江画直接蹦了起来:“什么?!” 她赶紧把东西藏进胸前的小口袋,跟那几两黄金放在一块,然后便开始低头看附近有没有相似的。 “这个是不是?”她捡起一块小石子问。 程意川摇头。 “这个呢这个呢?” 江画的精神头全回来了,双眼放光,满地搜寻。 这东西难得,能捡到这么一块已属不易,可他看到那么生龙活虎的江画,又不忍心打击她,只能低下头跟她一起四处瞧。 “把你们捡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粗粝的男声从后边传来。江画回头,便看见两个汉子从岛上的林子边绕出来,手里拿着柴刀和棍棒。出声的那位短褐赤脚,已经朝她走来。 江画认得他俩,码头卖柴婆子的两个儿子,范龙和范虎。整日在市场上欺男霸女,方才在山上江画就猜到是他俩,特意绕着走。 不知他二人在后面看了多久,她开始装傻:“什么东西?你们说我刚捡的贝壳吗?” 江画假意在身上掏了掏,拿出一块白得有些发透的贝壳,这是刚刚她觉得好看顺手收起来的。 范龙范虎两个躲在后头看了半天,也算是看出了点门道。 “少糊弄我们,我刚刚看见了!”范虎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块,灰色的,你们说是什么什么香。” 看来是全听了去。 江画也不装蒜了,直接拉了脸:“这海滩上的东西,谁捡着就是谁的。凭什么给你?” “就凭这岛上的柴火都是我们范家的营生。” 范龙生得高大威猛,挥着柴刀往前逼了两步,说话的口气大得江画额角的碎发都颤了颤。 “你们这些该死的贱民,平时海里捞点小鱼小虾就算了,今日居然敢欺到我范家头上,抢我们的东西!” 江画寸步不让,冷笑一声:“我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你少在这跟我耍横。” 范龙没想到,平日在镇上瞧着唯唯诺诺的一个女子,居然还敢跟他斗狠? 疑心她还有帮手,范龙左右瞧瞧,结果只看见一个瘸腿的小白脸。呵,范龙冷笑一声,根本不把这两人放在眼里。 “你个贱民海货,也配跟我们争东西?”范龙一棍子就朝江画扫过来。 江画偏头躲过,顺势捞起地上的锄头勾住范龙的腿,一别一绊,范龙整个人摔在沙滩上,啃了一嘴沙。 江画有了喘息之机,卸下身上的背篓丢给程意川:“去旁边等我,站远点。” 范龙在街上也是打惯了架的,没一会就爬起来继续,还嚷嚷着让弟弟帮忙。 两人一人一把柴刀攻上去。 江画打架没有章法,全靠个“猛”字,一把锄头挥得密不透风,愣是没让他们讨到便宜。 范龙明着打不过,就想玩阴的。柴刀方向调转,直接往程意川那里冲了过去。 “阿川!”江画急了,一锄头横着扫到范虎身上,范虎吃痛弯腰的同时,一个拳头正中砸在他面门上。 范虎感觉自己仿佛被牛撞了一样!人登时倒在地上昏昏沉沉。 两招摆平了范虎的江画追着范龙往前跑。 那头,范龙已经跑近了程意川。 此时的范龙已被怒气冲昏了头。今天怎么也得让那该死的渔族长长记性! 没想到的是,他才靠近那死瘸子,就被扑面扬了一把沙。正揉眼睛骂娘呢,一个竹篓又兜头罩在了他身上。 头从竹篓底部破了出来,人却已经被竹篓缚住。程意川轻轻一推,他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范龙滚得天旋地转,脸上被沙里的石块刮得全是口子。而程意川的伤脚甚至一直在原地,没有挪动过半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兄弟便从相隔老远对着惨叫,一人一声。 “没想到你力气不大,打起架来还挺滑头的。” 竹篓里原本的东西散落满地,江画俯身把它们捡起来。 “阿娘蒸的发糕最好吃了,可不能浪费。” 她吹干净发糕上沾的沙,啃了起来,边 吃还不忘踹地上的范龙一脚:“喂,赔我竹篓钱。” 范龙不应声,江画就又要去扒人衣裳掏袋子。 这种扒男子衣服的恶习到底是怎么养成的?程意川皱皱眉,一瘸一拐走了过去:“我来。” 两指纤长,轻轻翻开血汗混杂的衣服,不一会,程意川就从范龙身上搜出了六枚铜板和一两碎银。 程意川将银钱摊在掌心,递到江画面前。 她想了想,只拿走了那六枚铜板:“这就够了。” 又抓起那一两银子丢回范龙面前:“滚吧。” 范龙伤势相对较轻,爬起来想去搀弟弟,竹筐还套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滑稽。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先撤,回去再找他们算账!” 两人连滚带爬跑向自己的船,嘴里不干不净地咒着。 而程意川还在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她取钱的指尖在他掌心划过,仿佛狸奴挠了一下。 程意川用另外一只手揉了揉,但那种酥痒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来一块?”江画将一块米黄色糕点递到他面前,“这块是干净的。” “好。” 程意川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咬了一口。 “我的手刚碰过他们,脏。” 江画沉默,她的也碰过。 “自己吃,惯的。”她手用力一塞,发糕就填进了他的嘴里。她才没工夫陪他小孩过家家,她还要找金子呢。 她在附近滩涂上来回翻找,弯腰翻拿起每一块被潮水冲上来的杂物,仔细查看。 程意川也帮忙找,两人沿着海岸线走出老远,可惜再没寻到第二块。 直到日头悬在正中央,江画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归家。 此时已然涨潮,原先搁浅在沙滩的小船已经浮了起来。 阳光炽烈,海水清澈,连小船投在水底的阴影都清晰可见。海面风平浪静,江画高卷起裤腿下水解缆绳。 程意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一切,几乎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叫嚣着,这一切,无法重来。 白色的浪花线一层层推上海滩,濡湿了他的鞋袜,心里有处角落也湿漉漉的。 “程川!你脚踝上还有伤呢!泡盐水有瘾啊?” 江画干完活回头看他站在海水里,简直天塌了。他这样搞,那她专程又把船拖上来是为哪般? ...... 一番折腾,待两人回到渔族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离得老远,江画就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这个时辰,孩子们该在船隙间追跑打闹、在附近浮水,家家的烟囱也该开始冒白烟了。 可今日,渔族那片海域安静得吓人。江画心里发紧,手上的橹越摇越快。 离得近些了,哭声才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是孩子的哭,还有大人压着嗓子的咒骂。 小船刚使进渔族,还来不及碰上自家的住家艇,江画就先翻上了三姨家。 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鱼干全掀翻在船板上,舱门口的布帘也被人扯烂了,几根布条被海风吹得翻飞。 “三姨!三姨!” 她大喊了两声,三姨的声音才从隔壁江宝家的船上传出来:“我在这呢!囝仔。” 江画赶紧又翻去江宝家。 伤了腿的程意川全程被丢在小船上,她一眼都来不及回头看。 13. 同船共枕眠 江宝双手握着把砍刀,坐在榻上哆哆嗦嗦,三姨在旁边搂着她轻声安慰。 地上桌椅歪倒成一片,瓦罐碎裂,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阳光从船篷上开的小窗透进来,照着床上的江宝,脸色白得不成样子,手中刀锋隐隐闪烁着红色血光。 “宝儿?宝儿!”江画看见这一幕,吓坏了,“三姨,家里出什么事了?遭水匪了?” 三姨摇摇头:“我出海回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江宝看见江画走近,听到她的声音,才稍稍从惊吓中回神,嚎啕大哭:“画姐姐!有坏人!” “你慢慢说,画姐姐在呢,不怕昂宝儿。”江画走上前,先把刀从她手里抽走。 “方才来了群坏人,说我们、呜呜、说我们偷东西,还用手碰我。” 江画心里一凛:“他们伤到你没有?碰你哪儿了?” “没有,宝儿有刀,宝儿砍了他们。”江宝还是哭,“婆婆、太姨、叔公......他们不大好。” 尽管江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江画听懂了。 她把江宝留给三姨照顾,又赶紧跑去几个长辈的家里一一看过。 五叔公佝偻着背,蹲在地上收拾,残羹剩饭倒在船板上,叔公颤颤巍巍捡起一颗鱼丸,慢慢往嘴里送。 “叔公!” 江画眼泪夺眶而出,等他回过头来,她才看见叔公的额头破了个大口子! 血已经止住了。 先前的血迹也已经干涸。藏在叔公脸上的褶皱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看见江画,叔公咧开嘴:“回家啦囝仔?” 凭江画怎么问,叔公也只说没事,不肯多说半个字。其他几个长辈亦是如此。 江画一路问回家,刚掀开竹帘,就看见阿娘扶着阿婆从床上坐起身。 木盆接在阿婆面前,里头全是刚咳出来的痰和血。 “阿婆!”江画扑过去,凤姑的脸色灰败得像一片枯叶。 “回来啦......”凤姑想摸摸她的头,却抬不起手。 江画眼眶猩红:“谁干的。” 江虎左手端着盆,右手顺着凤姑的背:“晌午的时候,范家带着十几号人来闹事,非说你抢了他们的东西,要来寻仇。” “这群混蛋,我在岛上就该把他们打死了喂蛇。” 江画只恨自己心慈手软,才给族里招来如此祸事。 江虎听她语气,知道女儿在外头还真跟他们起了摩擦。可江画怎么可能抢他们东西?定是他们胡乱攀诬。 不用问江画来龙去脉,江虎就自己猜出了七八分。 她不怪女儿,只怨今日自己怎么恰好不在家。为了贴补那百两黄金,她一大清早就上镇子里卖鱼丸去了。 范家来人的时候,族里青壮都出门干活了,家里剩老的小的遭殃。要不是江宝发起疯来,拿刀砍了人,他们不知道还要纠缠多久。 “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大家,是我在外面耍威风逞能,才连累族里人的。” 滴滴泪水掉落在船板上。 江虎哪里舍得责怪女儿:“你做的没错,是他们欺人太甚。今日我要是在家,定把他们全部丢进海里喂鲨鱼。” “是我不好。”凤姑咳得泪出来了,“枉做族长几十载,却没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程意川不知何时也回到了船头,默默站在帘子外,听着她们埋怨自己。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见江画哭,原来她不是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家人永远是她的软肋。 “我日他老子的,真当我渔族没人了!敢欺负我家里人!” 江日刚收了活回来就看见族人的惨状,知道那伙人是冲着囝仔来的以后,她就急冲冲往凤姑家赶,生怕虎姐囝仔她们不在家,凤姑受了欺负。 “日姨。”江画听到她的声音,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泪痕已干,完全看不出哭过的样子。 “囝仔,家里头没事吧?” “没事呢。”江画刚说完,船舱里头凤姑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就传了出来。凤姑咳得声嘶力竭,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了。 江日收紧了拳头:“日他老子的,我这就到镇上把他老娘的摊子砸了。” “小日。”凤姑沙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莫去,他们人多,闹起来我们占不了便宜。” 程意川还在状况外:“报官吧,他们伤了族里这么多人。” 江日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外来小白脸已经没了耐心:“他们是良民。” 官府哪管渔族死活。 “难道就这么算了?”江日不甘心。 江画看向远远处的海面。 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浪头高高掀起,好几次差点将它们卷进海里。 它们拼了命地躲,拼了命地扑棱翅膀,终于看准时机,从海里叼起一条鱼,最后才振翅飞走。 飞得远远的,高高的。 江画缓缓开口:“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且让他们再嚣张几月吧。” 周遭的空气莫名更冷冽了些。 江日望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小辈,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凤姑。 那时的凤姑身体还康健,左手抱着江画,右手搂着她,站在船头教她们辨位。 尝一口海水,就知道现在离岸边还有多远。 有渔民经过她们时故意丢鱼叉吓她们,险些伤了她。凤姑直接船头调转,把那些人全部撞下了海。 或许,人的脊梁骨历尽一世苦难后,很难不弯下来。 但没关系,渔族生生不息,永远能挺起新的脊梁。 ...... 今夜浪大。 凤姑半夜咳得厉害,江画起来给她熬药。小炉子里升起火,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摇晃晃。 程意川在小船上晃得犯恶心,没能睡着。索性爬上船头,望着海面上一轮明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画伺候凤姑喝完药,出船舱倒药渣时见他在船头坐着,便在他旁边坐下。 “想家了?”她忽然问,岸上有首诗不是这么写的吗,什么望明月什么思故乡。 “确实该回去了。”程意川没回避,“但其实目前遇到了些困难。” 储君失踪数日,再不回京,母后这么多年辛苦为他打下的根基或将毁于一旦;不活着回去,又怎么对得起父皇的精心算计? 可他联系不上舅父和母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他贸然动身回京,不知道路上还会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他。可就算再难,他迟早有一天也要上路。 他不得不离开,她不得不留下。他们,不得不分开。 他的眼神晦暗如深渊,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江画 只望一眼,就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什么困难?” 他帮了她那么多,她也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简单来说,我家很富有。父亲不希望我继承家业,阻止我回去,我也联系不上我母亲和我舅舅来接我。” 他尽量用一种不会吓到她的方式,把事情讲清楚。 江画顺势往船板上一趟,将自己摊成块饼:“不给送你盘缠是吗?若是银钱上的事,我怕是帮不上忙了,我自己还一屁股债呢。” 她如此轻巧地便放弃了助人为乐的念头,逞强的事她可不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块龙涎香是他先发现的,要不卖出去的钱还是分他一半吧? 可是好肉疼。 要不分他一点吧? 江画陷入了天人交战中,没注意到程意川顺势在她旁边也倒了下来,两人呈大字型并排躺在船板上。 浩瀚星河下,他们的烦恼,连同他们本身,都渺如尘埃。 “不是盘缠的事,主要是这一路可能会寸步难行。” “没有户籍文书办不了路引是吧?” 江画一副‘我懂的’表情,侧过头去拍拍他的肩。没想到,有钱人家的少爷居然也会跟她有一样的烦恼。 程意川偏头看着她。 “如果我不日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他还是问出了口。 江画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想了想:“希望你走之前再讲几次学,起码,让大家会写自己的名字。” “没了么。” 江画抬起左手,支起脑袋: “明日我们再去趟镇子上吧,你去民信局看看有没有家人的消息,顺便帮我把那块龙涎香卖了。我也有我的事要办。” 他也将姿势改为侧躺,和她面对着面: “除了这些呢,就没有什么,我跟你之间的吗?” 唉,看来这钱是必须分出去了。江画肉痛,扁扁嘴:“好吧好吧,卖龙涎香的钱分你一些做盘缠,说不定这钱还够你买个假路引呢。” “呼。” 程意川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回船板上,绝望地闭上了眼。 江画只当他是心满意足,美满得直接睡着了,便没再打扰他,闭上眼睛想起了百两黄金的事。 龙涎香的出现给了她新的启发,她们渔族守着这茫茫大海,那么多天材地宝,怎么能被难住。 除了龙涎香,还有什么价比黄金呢?江画苦思冥想。 今日起得早,又经历了太多事情,人难免疲累。迷迷糊糊间好像想到什么,又抓不住,想着想着,她就睡了过去。 程意川本想等身边人的下文,结果只等到一阵轻轻的鼾声。 他睁开眼,细细看她。 鼻窄而挺,鼻梁处有个小小的驼峰,睫毛密如两排羽扇。 嘴唇很薄,很干。渔族取水不便,她总不爱喝水。 远处火塔的光映在她脸上,为这样锋利的眉眼渡上一层柔和。 “鱼翅、沙鱼......”她在睡梦中喃喃。 程意川只听到了后两个字,眼底浮起笑意。怎么会人睡着了也想着杀鱼? 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如果真有宿命因果,那么今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算是走到了第几世呢? 14. 谋财又害命 江画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前还在船板上,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暖和的被窝里。 “起来啦?赶紧洗漱吃饭吧。”江虎见她起床便催促。 今早的粥里放了上次江画买回来的芋头和花生。芬芳软糯,揭开锅后整个舱里都是甜香的味道,勾得江画馋虫都起来了。 她想喝粥,急,很急。 江画站在船头洗漱,盐水往嘴里一灌一吐就想往回跑。 一根杨柳枝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归路:“蘸盐揩一下。” 江画不听,绕开。 “现在不好好洗漱,老了遇到好吃的都嚼不动。” 江画认命,接过杨柳枝细细刷起牙。边刷忍不住边腹诽,程川真是个规矩很多的人! 两人前后脚回到舱里,江虎已经帮他们盛好了粥。 “阿婆呢,怎么不起来喝?”江画呼噜噜喝着,不忘关心阿婆。 江虎夹咸菜的筷子一顿,叹气:“夜里你喂过药后就睡得沉,刚刚怎么叫都叫不醒,叫多了便开始说胡话。” 看来真是被昨天那伙人刺激到了,碗里的粥瞬间变得没那么好喝了。 “嗯。”江画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我吃饱了。” 她走到阿婆床边坐下,轻伏在凤姑身上,小猫似地蹭了蹭。 阿婆身上有浅淡的药味,闻着让人的心安定不少。 江画贪恋地多嗅了一会。阿婆,您好好歇着,囝仔今天就给你报仇。 “走吧。”江画走到程意川跟前,抽走他手里的碗筷,“你也吃饱了。” 哪有从客人手里抢碗筷的道理?江虎啧了一声。 “你这丫头,吃饭也不让人安生,这么着急做什么去?” 看江虎要发飙,程意川忙解围:“没事的虎姨,我确实吃饱了。” 江画躲到程意川身后,探出个头来,对着江虎笑眯眯: “着急去镇上谋财害命。” 江虎只当她开玩笑,由着她去。程意川却转头看了她一眼,正对上江画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程意川心中发毛,不知怎的觉出了一丝算计的意味。 江画走出舱去,在船头挑了十几条晒得半干的鱼,用麻绳串好。又用竹篓装了五六只半死不活的大青蟹,个个用草绳捆着钳子,一动不动地趴在篓底。 程意川看了眼那几只蟹:“这是打算今日上街卖?” 他记得,这些蟹是前日虎姨的渔获,这两日事忙没来得及吃,现在全都变蔫了。 方才虎姨还一直念叨说都浪费了。这蟹今天再吃,会把人吃坏。 “这你别管了,一会上岸,只管忙你自己的,我这边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掺和。” 江画不想同他说太多,把竹篓往船头一放,哼着小曲摇起了橹;程意川不再多问,听她哼着好听的小调,静静坐在旁边望日出。 小船载着两人和晨晖,晃晃悠悠使到码头,这时的天色才终于大亮。 早市依旧热闹。 卖鱼的、卖柴的、卖菜的,几处小摊挤在一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没上岸都能听到。 江画肩上挂着鱼干,手里拎着蟹篓,大摇大摆踩上了石阶。 程意川听她吩咐,一上岸就去完成他今日的任务,将江画独自一人留在了熙攘的早市中央。 卖鱼的胖婆子姓田。 田婆子从江画一上岸就死死盯着她,看她这次带了海货,急了: “你这死丫头还敢来卖货?就你那臭鱼烂虾,谁买?赶紧滚回你们那腌臜船上去!” 江画不理她,在堤边找了处角落,铺上草席就开始摆货叫卖。 见江画油盐不进,田婆子自己的摊子也顾不上了,快走两步撵上去。 渔族人做生意犯贱,又肥又大的鱼总是只卖一点钱。哪怕街坊们不买渔族的货,也总爱拿那贱价来比她的,闹得她生意都不好做。 田婆子狠了心,今日势必要把这贱丫头搅走才行!不然就白出摊了。 她抬起大胖脚丫,就要踩江画的鱼干:“我让你卖!让你卖!” “这条街又不是你家的,我站在这卖我的东西,碍着你什么了?” 江画抬腿猛扫她的下盘,直接让田婆子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田婆子生得白,肥硕的身子摔在地上,像颗鱼丸似的弹了几弹,惹得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这下,彻底激怒了田婆子。 “哎哟喂,贱民伤人啦!”她倒在地上直叫唤,转头又去喊自己的好姐妹,“范家的,街坊邻里一场,你就看着这贱丫头欺负我吗?” 卖柴婆子瞧热闹正瞧得乐呵。 她跟田婆子的摊子常年挨着,表面上姐姐妹妹,私底下没少因为进一寸退一寸的事咒骂过对方。 如今田婆子叫她,不帮的话面子上过不去。 卖柴婆子敛了笑,双手叉腰走向江画。昨天自己俩儿子刚在这死丫头手底下吃了亏,她当家的叫人打了回去。 此时对上江画,卖柴婆子甚是嚣张:“怎的?还没被我们范家打怕是吧?” 一提范家,江画的肩膀立刻就缩了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对不住,我忘了您同她交好,下回真不敢了。” “我这就走,这就走。”江画蹲下身,抖着手收摊子,“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求您别再去折腾他们了,阿婆昨夜咳了半盆血......” 江画边收鱼干边哭,姿态放得极低。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范家当真登堂入室,欺到老人家头上去了? 这渔族虽贱,可谁家里还没个上年纪的?范家这事儿办得不讲究啊。 卖柴婆子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江画要走,田婆子还不依不饶:“伤了人就想走?想得美!赔钱!” “您也看到了,我今日一条鱼都还没卖出去,就剩这些鱼了。” 江画的语气卑微得不能再卑微,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田婆子乐了。 她欺负这渔女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丫头每次不是无视她,就是梗着脖子跟她斗到底。 今天她难得乖顺,不咬上一口肉,田婆子做梦都要悔醒:“我也不为难你,拿你这鱼来抵便成!” 田婆子抢走了江画所有的鱼干,江画没有反抗,拎起蟹篓就要回船上。 几只硕大的青蟹在卖柴婆子面前晃了一眼,引她眉毛挑得老高,凭什么败了名声的是她,却只有田婆子得了好处? “慢着,把蟹留下。”卖柴婆子拦在她身前,“昨日你伤了我的两个儿子,也得赔礼道歉。我看这蟹不错,正好拿回去给他们补补身子。” 卖柴婆子以为说出了前因,旁人便不会再骂她。谁知众人听了这话,议论的东西一下变成了“范家两兄弟居然打不过这小丫头”。 江画抱着蟹篓不肯撒手:“这个不行的,这个吃不得。” 卖柴婆子哪里信,只觉得江画就是舍不得:“拿来!”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卖柴婆子抢走了江画手里的蟹。 田婆子留了个心眼,想看看那蟹,卖柴婆子生怕她又想来分,一把子盖住了蟹篓不让看。 ....... 这头江画在码头唱大戏,那头的程意川也走到了民信局所在的街上。 他挑了个摊子站定,假意挑货,实则一直在观察明信局门口。 探子还在,但已经比上次少了一半。 “这位客官,您买点啥?” 见眼前这人拿着根簪子半天不吱声,摊主急了,不买别动呀! “多少钱?” “二十文。” 程意川掏了掏口袋,里头只有今早江画给他寄信用的十五文。 程意川:......五文钱难倒太子。 他默默放下簪子:“老板,你们这有纸笔吗?要两张纸和一个信封,再借用一下笔墨可以吗。” 小摊挨着民信局,自然有做这个生意。“可以,五文钱。” 程意川交了钱,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笔,刚落笔两个字,却发现摊主一直在盯着他写的东西看。 他心中一凛,停下笔:“有事?” 摊主讪笑着摇摇头:“对不住,我不识字,见你这字画得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会。” 摊主说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程意川接着动笔,飞快写了两页纸,折好塞入信封。 正准备走,摊主又叫住了他:“这位客官,我正好缺个招牌,你看能不能给我写一个?刚刚那支簪子我送你了,权当润笔。” 程意川看了眼那只鲤鱼样式的木簪子,点点头。 写完招牌,程意川换了条街。站在街边物色了会,最后挑中一个小孩。 “小家伙,你识字吗?” 那孩童舔着糖葫芦,懵懵懂懂:“还没上学堂呢。” “那哥哥可不可以请你帮忙,去明信局寄个信?我给你十文钱,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小孩一听能吃糖,接过钱和信,撒开脚丫子跑了出去。 等给舅父递信的事忙完,程意川才走向镇上最大的药铺。 杏安堂的铺面很阔气,一进门便能闻到药香扑鼻。 蓝衫伙计站在柜台后,眼角瞥见有人进来,照例问了声:“抓药还是卖货。” “卖货。劳烦,请一下你们掌柜的。” 伙计余光见来人粗布麻衣,料他也没什么好东西,正要随意打发他。可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张白净俊朗的脸,方才的话又咽了下去。 程意川再压了压笠帽,避开伙计的直视。 如此藏头藏尾,难道真有什么好货不成?伙计心中有了算计:“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药铺里人来人往,看病抓药卖货,什么人都有。听到这人一来就要见掌柜,纷纷侧目。 其中有一人,盯着程意川的侧脸看了又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越看越心惊,最后,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察觉到有股灼灼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程意川微微侧身,只给那人留了个背影。 正在他思考要不要先撤的时候,药铺掌柜走了出来。 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十分客气:“不知这位客官是打算卖些什么呢?” 程意川背对众人,将手中的布包揭开一个角,露出里头灰白色的龙涎香。 掌柜是个识货的,只见了一眼,就忙把程意川往里间引。 等到四下无人,程意川直接将龙涎香摊开往桌子上一放: “开个价吧。” 掌柜拿起龙涎香端详半晌,又放到鼻下嗅了嗅,不着急出价,反而先问: “不知此物是从何处得来?” “海滩边拾的。” 程意川并不避讳。 “真是让你撞大运了,寻常人可认不得此物。” 掌柜话里话外总带着探究,程意川有些不耐烦: “东西就这一块,您给个价。合适就收,不合适我再问几家。” 是个不好说话的主。掌柜的收起了打听的心思。 龙涎香珍贵无比,杏安堂很少收也很少卖,掌柜一时也有些拿不准。沉吟片刻后,他伸出了五根胖手指。 程意川皱了皱眉,转身就走。 掌柜忙不迭叫住他:“小哥留步!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两人一番拉锯,最终定下十五两金的数目,以金锭结清。 程意川将金锭藏进袖中,拱手告辞。今日两件任务全都办妥了,他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江画看到这十五两金,会乐成什么样子? 程意川这么想着,脚步也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公子。” 刚走出两步,有陌生的声音叫住他。 程意川耳根动了动,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公子,您的簪子掉了!” 后面那人追了上来。 15. 囝仔喜欢他 程意川听见是簪子的事,这才停下脚步转身。 看见来人,程意川微眯了眼。这张脸他见过,正是当日在水师驻地附近盯梢的其中之一! 他面上不显,微笑着接过簪子道谢。 “不客气。”那人答道,可握着簪子的手迟了一瞬才松开。他一直紧紧盯着程意川的脸,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此处并不是他们的值守之地,这探子落了单,不然完全确认,更不敢打草惊蛇。 只能放任程意川先离开。 程意川状若平常,继续往前走。察觉到那探子还在身后跟,他便开始左穿右绕。 等到彻底把尾巴甩开,程意川才敢往码头走。 此时的江画已经拎着一份凉草粿,在船上等了他很久很久。 满肚子怨气在看到程意川掏出来的金子后,一下便烟消云散。 “不错不错,今天谋财成了,害命也成了。” 江画接过金子往胸前的暗袋塞,见程意川面色有异,她没来得及多想,又往外掏出几两金递给他。 “昨夜答应跟你分的。” “你拿着吧,我用不上。” “行,那走吧,咱们回家,这鬼天气真是晒死人了。”江画也不跟他客气,见他不要就收了回来。“呐,这草粿给你解渴的,看你跑得满头汗。” 程意川欲言又止,看着江画递到他面前的草粿,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不安,先尝了口。 他从前没吃过这样的市井小食,细细品尝,先是红糖的甜,又泛了些草药的苦,最后,居然是回甘。 冰凉的膏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堵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小船启航回程,江画还在絮絮叨叨:“加上这十五两金,我就有二十三两了,很快就要凑齐了。” “龙涎香不是随便能捡到的,后面可能没那么容易呢。”程意川是真怕她跟龙涎香较上劲了。 “没事,我已经想到别的法子了,比捡香容易。” “说与我听听?” 江画伸出根手指朝他摇了摇:“天机不可漏风。” 程意川被逗笑了。 海风将江画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程意川抬手替她拢好,一根鲤鱼簪子也顺手插在了发间。 “是天机不可泄漏。” “什么东西啊?”江画将簪子从发间拿下来,看到一尾可爱的木鲤鱼,表情十分惊喜。 “今日在街上替人写字挣的,挺适合你的,送你了。” 程意川说得云淡风轻,江画却嗅到了新的挣钱机遇。 她丢开橹,双手又攀上了他手臂:“川呐~” 还是这老两样。 她不必再开口,程意川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可他不得不拒绝: “不行哦,出了些变故,最迟明日我就得走了。” 那些人一旦察觉他在这镇上,很快就会摸到渔族。 他多待一日,渔族就会更麻烦。他等不了舅父回信了。 小船停在海中央,任浪轻轻推。他们终于还是来到这一刻。 或许是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很多遍,江画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好。” 她重新捡起橹,将船头对准渔族的方向。她要回家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回家。 “江画。” 程意川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 “可惜了。”江画笑了笑,“本来还想着你还能再待几日,再帮我卖些东西的,看来只能自己想法子卖了。” “什么东西?” 江画避而不谈:“没事,到时候我央刘大夫帮我卖一下,你安心去吧。” 他都是要走的人了,说去捕沙鱼除了惹他担心,没什么别的用处。 两人一路静默回到渔族。 淳儿家的船舱又漏了,凤姑全家人抽不开身,只好把程意川喊过去帮把手修船。 江画将金子和木簪妥当放好,随便扒了两口饭就出了门。 “不困个午觉再出门吗?”江虎探头问。 “不啦!挣钱要紧。”江画的声音远远传来,船已经驶了出去。 “这丫头,真是掉钱眼里去了。”江虎一边给凤姑翻身擦洗,面上笑着,心里却隐隐担忧。 若是没看错,那丫头刚刚出去的时候,拿了大鱼叉和很多鱼下水。 可凤姑躺了好几日,再不擦洗怕生褥疮,下午也还要吃药,她走不开身。 ...... 江画踩的点,在离岸好几里外的一处浅礁。 日头正烈,将她整个人晒得红彤彤的。江画把船停稳后,便将半桶半桶鱼血混着鱼下水倒进海里。 红色的血肉混入海水,四处蔓延,不一会便淡得再无痕迹。 江画脱了束手束脚的外衣,只穿件贴身的短衣,一边磨鱼叉,眼睛一边死死盯着水面。 约莫等了一炷香,海面才终于有了动静。蓝黑色的背鳍露在水面,从南边快速游了过来。 看那黑影,是个大家伙!不知能割出几两中的鱼翅来? 江画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将身体放得又低又稳。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沙鱼越来越近,江画已经能看清它背上的斑点和那双黑豆似的眼睛。 它循着血腥味而来,绕着江画的小船打圈,背鳍划开一道道涟漪。 江画把鱼叉缓缓举过头顶,全身骨肉都蓄势待发。 就是现在!江画将鱼叉刺向水面,又快又准又狠,直直扎进沙鱼脊背。 那沙鱼吃痛,疯了似地甩动身体,粗壮的尾鳍拍在水面上,激起一阵水浪。 江画死都不肯松开鱼叉,被一股大力掀翻,整个人被带着甩进了海里。 她落了海也丝毫不慌,手上一用力,鱼叉又刺得深了几分。 沙鱼渐渐停止扑腾,江画浮出水面,刚想松口气,背脊却忍不住开始轻轻战栗。 这是她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不好!江画猛地回头,一条小沙鱼已经张开嘴朝她扑了过来! 唯一的武器扎在大沙鱼身上,江画别无它法,只能抬起左手生生挡下这一击。 小沙鱼一口咬上她的手臂,江画甩了两下都甩不开。 江画索性拖着它游到船边,将它狠狠往船板上撞。 船板砸得砰砰响,小沙鱼咬着她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它刚一松口,就被江画反抓住鱼尾甩上了船。 江画大喘着气爬上床,来不及歇一会,就赶紧把大沙鱼弄上船。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血腥气太重了,再来一条她可扛不住。 等船驶出好一段距离,江画才有工夫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势。 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江画赶紧走进船舱找可以包扎的布。 “小家伙,个头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江画看着见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粗粗包了一下,有些气不过,又踹了那小沙鱼一脚。 小沙鱼蹦跶了一下,还有些精气神,大沙鱼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江画望着它们一模一样的纹理,有些出神,大概是对母子吧...... 算了,这条小的也不值几个钱,江画飞起一脚把那条小的踢回了海里,蹲下身开始拆起了大沙鱼。 她如今伤了手,再这么囫囵个把它带回去,得把自己累死,不如先把有用的地方先卸下来。 “会有点痛,你要是还没死透,就摇摇尾巴,我先送你上路。” 沙鱼一动不动。 “那我当你死了。” 江画手起刀落,嘴里絮絮叨叨。 “对不住,来世别做鱼了,当人更不好,做颗石头吧,就怎么都不会痛了。” 背鳍、胸鳍、尾鳍,通通割下来归在一处,准备用来制翅。 江画指尖划过沙鱼皮上细密的鳞齿,这皮也是个好东西呢,得剥得仔细些才行。 ...... 不知是疼的还是累得,深秋的天气,江画竟然出了一脑门子汗。 一阵海风刮来凉得她头皮发麻,江画抬头看,才 发现半个太阳已经坠进了海里。 沙鱼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江画将没用的部分全都丢进海,归还给这片生它养它的天地。 鱼死是如此,人死也是如此。渔族人死后,也是要还给大海的。 全部收拾完后,她打了两桶海水,将船上的沙鱼血冲刷干净,晚上阿川还要这船上睡最后一夜呢。 莫熏到他,也莫吓到他。 等小船悠悠回到渔族,已经到了火塔通明时。 江画刚靠近连船,就听见三姨的船上竟然传出了郎朗的读书声。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1 江画心里又惊又喜,快划了两下,小船悄悄靠近了住家艇。 她听到淳儿问:“程哥哥,苔花我知道,可牡丹是什么呀?” “牡丹呀,是最金贵最漂亮的花。”程意川声音低沉有力。 “那这首诗又是什么意思呢?”江米很喜欢这首诗,因为里头有她的名字呢。 “苔藓就算生在太阳都照不到的地方,也能像牡丹一样开花。” 船板上几个大人连同藏在下面的江画,听了这话都若有所思。 几个孩子虽然不算太明白,但也记下了,叽叽喳喳又把诗念了几遍。 “今日教大家学自己的名字,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记下了!”孩子们抢着答,学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总是很上心的。 “那好,其他族里人的名字一一念给我听吧,我写下来,日后他们若是想学,便可以照着画。” 三姨十分配合,想到谁便念了谁的名字:“江潮凤、江山、江日、江桥.....” 在这一串唱名声中,江画慢慢划回了家。 阿娘在船尾熬药,听不见阿婆的动静,兴许是还在睡。 江画伤了左手,又不想让阿娘阿婆担心,只能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将今天的收获往住家艇上搬。 程意川回来时,江画刚在泡鱼鳍,得把血污都先浸出来,明日才好炮制。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江画。”他递来一块竹片,“你的名字。” 江画将右手从桶里拿出来,甩干水珠接过竹片:“谢了。” 程意川何其敏锐,看她从头到尾只用右手在干活,便察觉到了。 “手伤了?”他拉过她的左手,轻轻撩起衣袖。 粗布绕了几圈,血渗出一大块。程意川的呼吸重了几分,手指轻轻碰了碰布条边缘干涸的血迹。 余光瞟到船板上摊着的沙鱼皮,原来这就是她想到的新办法。 “我把夜明珠留给你,大概能卖二十两金,换你养好伤再下海,够不够?” “今日你从镇上回来,除了给我的金子和簪子,便再没带回什么。” 江画不答反问。 “其实家里还是没给你递消息更给没盘缠吧。珠子留给我,你怎么办?” 他执意要给。 江画已经贪了人龙涎香钱,再加上阿婆跟她说过,这珠子是他长辈赠他的,轻易不想当。 “你不帮我卖,这珠子也值不了钱,刘大夫可销不了这个。不如你自己留着。” 她换了个法子拒绝。 “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明早醒来,渔族再无程夫子。 程意川回了小船,江画继续干活。手好疼啊,她的泪一滴一滴砸进桶里。 “囝仔。”阿婆从舱里走出来,枯树皮般的手贴在她的背上,一颤一颤的。“莫哭。” 江画抹了把泪:“阿婆,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冷得紧。” “白日睡太多了,现下睡不着。阿婆想陪你再多吹吹风。” 江画细细看她,精神头确实好了很多,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 阿婆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江画把头伏在她的膝盖上,蹭了蹭。 “囝仔喜欢他?”阿婆问。 16. 海里葬此生 “我不知道。”江画趴在阿婆膝头,“但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心里就很难过。” 海潮声将她的啜泣淹没。 凤姑把手掌覆在江画瘦削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沿着脊骨往下顺,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生离死别,这辈子能遭遇几次?爱过哭过,怎么着都值了。” 凤姑任她发泄小情绪,将她的长发理直、梳顺,又重新编了个好看的辫子。 “阿婆年纪大了,身上的担子迟早要全落到你身上。你俩分开,对他好,对渔族好,就是对你不好......是阿婆对不住你。” “阿婆,别说这样的话!”江画在凤姑怀里乱拱,“渔族好了我便好,你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了。” 凤姑忙赔罪:“那阿婆说点让你高兴的?” “成,说来听听,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真跟那小海绵似的,浇点水就胀起来。” 凤姑笑着捏捏她的脸。 “阿婆给你备了条大船,就泊在小时候教你钓虾的那个岛的西边,本来是备给你成家用的。” “那怎么现在就告诉我了?”江画脸上有种穷人乍富的喜悦,“不怕我还没成家就先把它霍霍坏了吗?” 凤姑笑容不改:“这不是看你难过,先说出来哄哄你吗。” “用什么木造的呀,能卖多少钱?”江画时时刻刻记着自己那一百两黄金。 凤姑锤了一下江画肩膀,不轻不重:“我攒了半辈子木料,偷偷打了好几年的船,你要是敢把它卖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祖孙俩闹作一团。 江虎在船尾熬完药,出来发现凤姑不见了,又听见船头有笑闹声,朝外面吼: “囝仔!你阿婆病还没好,你还拉着她在外面受凉。” “娘,你就是嫉妒阿婆同我好,不同你好。” 江画这小孩是真欠揍啊! 江虎从里面撵出来,就看见江画正窝在凤姑怀里撒娇,抽空还不忘朝她扮鬼脸。 “娘你偏心!我也要抱,我才是你女儿。” 江虎坐到凤姑另一边,也要抱,一直往自己娘亲怀里拱,企图把女儿拱出去。谁还不会撒娇似的? 凤姑乐呵呵笑,张开手把江虎也揽进怀里:“这么大年纪了还跟自己女儿争?” 母女俩谁也争不过谁,最终达成和解,一齐紧搂住凤姑。 ...... 深秋,清晨。 江虎为凤姑熬好了一早要喝的药,结果却发现再也叫不醒自己的娘亲了。 她先是推了推凤姑,没有任何反应,又跌跌撞撞跑去推江画。 “囝仔,醒醒,快醒醒。”江虎泣不成声,“阿婆走了。” 江画从睡梦中被人拽出来,昨夜阿婆编的辫子已经睡乱了,人也迷迷糊糊: “走了?走去哪了?” “你阿婆没了,再也醒不过来。”江虎见女儿懵懂的样子,悲从中来,紧紧搂住她,“囝仔,阿娘没有娘亲了。” 江画愣了一会才缓过来,猛地下地跑去看阿婆。怎么会呢?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江画不肯相信。拉起阿婆的手摇,趴在她胸口蹭,一声又一声地唤。 “乖乖。”江虎慢慢把凤姑的手从江画手里抽出来,“去打水吧,我们一起给阿婆换新衣裳。” 江画起身走出去,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 掀开竹帘,她看见了程意川。他穿着初次见面时那身衣裳,背着包袱站在船头,也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 他本是来告别的,听见里面的动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路上注意安全。家里还有事,就不送你了。”不用等他开口,江画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见程意川望着她不作声,江画又给他指了指方向:“从这上岸走就行,一路往西。” 说完,她便绕开他去打水,再没管过他。 新衣服,白布,无底鞋。 丧礼要用的一应东西,阿婆早就给自己备好了,一直放在床底下,平时谁都假装看不见。 江画把它们从床底的箱笼里拿出来,一样样给阿婆穿好。 白布慢慢覆上阿婆的脸,这便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 家里的神龛也要用白布罩住。 剩下一些白布条,一条绑在自家船头,其余的去报丧时要散给各家。 江虎拿着布条出门,挨家挨户报丧。 “凤姑去了。” 江虎一遍又一遍地说。起初还能撑住,走到第五家,终于“哇”地一声开始爆哭,再说不出一句话。 程意川没走,一直留在附近看自己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看见江虎如此,他走上前去接过了剩下的布条:“我来吧虎姨,你再回家陪陪凤姑和小画。” 江虎强撑着摆摆手,哪有叫一个外人去报丧的道理?可她哭到几近晕厥,最终还是被三姨和六姨先搀回了家。 越来越多的族人聚集到江画家。今日无人出海,都来送老族长最后一程。 凤姑的旧衣装在瓦盆里,江虎点火,只待所有东西烧成灰烬,再由江画来摔盆。 所有人心照不宣,江画,就是凤姑的接班人,下一任族长。 火舌腾起的那刻,江画终于忍不住冲过去,从火堆里抢出一件衣服。 双手捧着衣服,江画把脸埋了进去。 “囝仔,别这样,让凤姑安心去,烧得干干净净,她才能走得干净。”三姨搂着江画劝。 火堆噼啪作响,升起的烟慢慢飘向天空,等盆里的东西烧得差不多了,江画才慢慢把手里这件放了进去。 火再次旺了起来。 六姨率先开口,为凤姑唱起了叹命歌。其他族人一句又一句接了下来,诉凤姑平生,也诉他们的哀伤和不舍。 程意川始终站在人群最外围,静静看着江画。 在歌声中,七叔和三姨把白布覆盖的遗体慢慢放入海中。 竹筏载着凤姑,晃晃悠悠漂在海面上,海浪推着竹筏一下下往渔族的船上撞,始终不肯飘远。 “这是凤姑舍不得我们哩!” 江虎彻底哭昏了过去。 江画趴在船沿,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望着那只载着凤姑的竹筏,眼眶中的泪满溢出来,滴落在大海。 阿婆,你安心去,你留下的东西,船也好、娘亲也好、族人也好,囝仔都会照看好的。 兴许是她的承诺起了作用,竹筏终于开始一点点飘远。 丧礼至此告一段落。 不停灵,不守孝,不留一物。 这便是渔族的规矩。人死如灯灭,哭着唱着送走逝者,明日太阳升起,留下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正在大家还沉浸在悲伤中时,人群外围出现了骚动:“姓江的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 叔公一听这声音,脸色便黑如锅底:“是范家那些人又来了。” “我日他爹的,还敢来!”江日一把抄起旁边的鱼叉,“凤姑就是被这群人气死的,今日我要给凤姑报仇,你们谁也别动!他们来几个我打几个。” 凤姑不在了,再也没人拦着她给族里报仇了。江日越想越悲痛,拿着鱼叉冲了出去。 来者范建,正是范龙范虎两兄弟的爹,甫一露头就被鱼叉梆梆敲了几下。 “哎哟,哎哟!”范建直叫唤,“官爷你快看,他们渔族就这般歹毒,下毒害死了我两个儿子,如今连我也想一同打死啊!” 范建这么一喊,众人才注意到此次来的除了上回那十几人,竟还有两个官差。 冤家路窄,跟来的官差正是孙爷。 “什么叫害死你儿子?你儿子自己短命,别想赖上我们。” 江日不管不顾,挥起鱼叉继续打。 “行了行了。”孙爷叫停江日,“去把江画叫出来吧,我们有话问她。” 淳儿远远看见孙爷,就害怕得大叫:“日姨,他们是坏人,全是坏人!不要让他们到家来!” “你们这些人,一看就没安好心,想找囡、找我们族长做甚!” 江日把鱼叉往众人面前一横,竟是连官差的面子都不给,大有一种想过去就朝她尸体上踏过去的气势。 “那小丫头还当上族长啦?”孙爷颇为惊讶。 孙爷一行 人四处张望,这才注意到渔族今日船船挂白,竟是刚办过丧事。 跟着范建一起来闹的十几个街坊邻居心里瞬间毛了。 “今日要不还是算了吧?” “穷鬼最厉了,当心夜里来索命啊。” 范建听他们要跑,回头喊:“死了人又怎么了,老子也死了两个儿子!两个!” 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没了,养老送终也没了指望,范建一想到这事,就恨不得一把火烧死这群贱民。 他对着孙爷哭得期期艾艾:“孙爷,您可千万要给我儿做主啊,就是那叫江画的毒妇在螃蟹里下毒,才害死了我儿。” “行了行了,叫你们族长出来吧。”孙爷被他哭得不耐烦,“我先问两句话,绝不会胡乱冤枉人。” 渔族人对孙爷可没什么好感,也不信他这句话。 无需商量,他们已经站成了人墙,将江画死死护在身后,就连几个孩子都紧紧牵着她的手。 “你们这群贱民!竟连官府也敢违抗了吗?” 范建急了,催促孙爷拔刀。 “头儿?”另一个官差请示,“要来硬的吗?” 孙爷右手按在刀把上,表情甚是为难,这姑奶奶是真能给他找事啊。 看着族人对江画这份毫无缘由的维护,程意川终于明白江画对他们为何有如此深的感情。 螃蟹的事他隐约知晓,心中不由为江画捏了一把汗。如果她真被带走......程意川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事,你们别紧张。”江画拨开族人走了出去,“我没做过的事,孙爷问两句也无妨。” 看见江画自己走出来,孙爷握着刀把的手立刻就松开了。 “江画,有人状告你在螃蟹中下毒,杀害良民两位。你可有话要为自己辩解?” 是你可要辩解,而不是你可认罪。听话听音,程意川一下就听出了这官差的立场。 他有些意外,江画不是说把认罪书还他了吗?上次在渔族被收拾得那样惨,他居然没有伺机报复的打算。 江画面向孙爷,不卑不亢:“那螃蟹濒死,确实是要吃死人的。” 孙爷皱了眉,这丫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哼,你以为认罪认得快,我就会放过你?做梦!”范建的脸气得变形。 “可是,卖柴婆子从我手里把螃蟹抢走的时候,我就同她说了,这蟹不能吃。”江画一脸无奈,“她非要抢,还要喂你那两个好大儿,我又能怎么办呢?” “你不要血口喷人!”范建不相信,冲过来就要打江画的脸。 江日挥起鱼叉正要把人扫出去,孙爷刀把一转已经撞上了范建的肚子:“老子问话,有你插嘴的份?” 范建捂着肚子叫唤,不敢再造次。 呵,欺软怕硬,江画见他那副样子,心中冷笑。 “江画,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有人能为你作证。”孙爷对着江画,和颜悦色。 对这桩案子,孙爷心里已经有数了,抢劫都不忘给他儿子留学费的,能是什么恶人? 定是那卖柴婆子又坏又馋,才报应到自己儿子身上。 “整个码头的人都能为我作证,孙爷随便抓个人问问就能清楚。” 江画能看出孙爷的维护之意,朝他拱了拱手。 “行,我回去便派人去街上多问询几人。”孙爷叫上另一个官差,“走吧,回去吧?” “什么?就这么算了?”范建哪里肯答应,“孙爷,你不能听信这贱民的一面之词啊!” “孙爷不都说了?回去便取证,少在这胡搅蛮缠。” 年轻那官差很会看人脸色,孙爷的意思他已经摸透了。见范建还要纠缠,一把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地上。 见孙爷脸色还是难看,年轻官差又补了句:“若查出来江画说的是真的,那谋财害命的便是你家婆娘,等着下大狱吧!” 两个官差走了。 范建喊来的那十几人本就不想在人家办丧事时来闹,赶紧跟着走了。 鱼叉刺在范建脸前,江日喊道:“你,滚不滚?” 范建身边空无一人,再不甘心,也只能夹着尾巴跑了。 17. 我把他娶了 这一日发生太多事情。 江虎情绪不好,早早睡下了。江画不会做饭,淳儿爹怕她饿着,晚饭多做了些,不停招呼江画上他家里吃饭。 江画不想拂了淳儿爹的好意,再没胃口也只能将就着吃点。 “画姐姐,吃鱼肚,鱼肚香~”淳儿给江画夹了一大块鱼肉,然后就眼巴巴看着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家伙,还挺贴心。 “谢谢淳宝。”江画轻轻咬了一口,尝不出什么滋味。 淳儿爹看江画这样也心疼:“吃不动就不硬吃昂,小川还在灶上熬着鱼粥呢,一会喝那个。” “啊?程川还没走?”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走吗?”淳儿爹一脸懵,“他今日一直在帮着忙前忙后啊。” “粥来啦!”船尾的帘子被掀开,程意川端着一碗满满的粥,小心翼翼走出来。 江画看见他,有些恍惚。 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此刻,以为还会陪自己很久的人却留在了昨天夜里。 鱼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记得你爱喝这个,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呀,川哥哥你的手怎么红红的?”淳儿指着程意川的手问。 “没事,方才添柴的时候燎着了。” 程意川悄悄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做个饭还能烫到,会不会显得他很愚笨? 淳儿爹不惯着他:“烫到了要拿鱼油擦擦,不然明天要烂的。” 程意川本想拒绝,突然想到今天下午有人刚在火堆里抢过衣服,又问淳儿爹鱼油在哪。 “江画。” “嗯?” “手伸出来。”修长的手指在罐中揩出一小块乳白色膏体,“今天烫伤了吧?” 当时火烧得那么旺,她拿到手的衣服还冒着火星。 “咳咳,淳儿吃饱了吧?吃饱了先跟爹去船头理一下渔网。” 淳儿爹拎起小孩的后衣领往外走,淳儿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我还没吃饱呢爹!” 小孩抗议无效。父子俩吵吵闹闹走了出去。 舱里一时只剩江画和程意川。 他扶着她的手为她擦药。 光线昏暗,为了看清她烫到了哪里,他凑得很近。 沙鱼咬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她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吗?程意川默默在心里置气,面上一言不发。 鱼油很润,手指打几圈就化开。 舱里的气氛变得凝重,江画望着程意川的脸,总觉得他的脸色不知为何,好像越来越黑。 温热呼吸喷洒在她手背上,竟比白日的火堆还灼人。 “你怎么没走?”她开始找话。 “我也想送送阿婆。明天吧,明天一定走。” 江画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好像攥得更紧了一些。 “为什么突然走得那么急?”她没有挽留的理由,但仍想问个清楚。 “我的仇家在镇上发现我了,随时有可能找上门。一会吃完饭,我会先出去避避。” 他不敢留在此处过夜。 虽然今日他一直隐在人群后面,但他也不确定来的那么多外人里,有没有要找他的人混在其中。 毕竟第一次跟着江画去码头的时候,他没有做好遮掩。 那些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对渔族最好的做法,就是他们找来时他已不见。 “那确实该出去避避。”既然如此,她不再多问。 程意川一直都知道,对江画来说,族人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江画这个反应,他一点都不意外。 “正好,一会你陪我去个地方吧。”她又说。 程意川没问去哪儿,只跟在她身后。看她解了小船,他就跟着跳上去。 这还是程意川第一次在晚上出海,四处都是茫茫一片黑。 江画却自在如白日行船,根本不怕迷失方向。 “你们渔族这行船术好生厉害。”程意川忍不住感慨。 “造船更厉害。”江画抬眼望星辰,控着船头往东北方再偏了一些,“等下你就知道了。” 行船破水,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月光照在鱼鳞上,闪着细碎的光。 也不知行了多久,等那轮圆月从西边移到头顶正中,不远处的海面才出现了海岛的朦胧轮廓。 小船绕过几处礁石,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水道,最后终于在岛西边一处极隐蔽的礁湾停了下来。 礁石后面,一艘船慢慢露出轮廓,搁浅此处不知多少年岁,静候着它的主人。 江画跳下船,蹚着没膝的海水往前走,将他们这艘小船也拉上了浅滩。 两艘船放在一处,更显出那艘船的宏伟。 “阿婆这是下血本了啊。”连江画都被惊住了。 她绕着船走了几圈,又摸又看,用脚步量着尺寸。 这船跟她们平日用的住家艇不太一样。足有一丈多宽,龙骨笔直,舷板厚实。 各处雕花装饰看着朴实简单,可做工上却下足了功夫。 “这是阿婆给我备的聘礼,说要留给我成家用的。” 江画伸出手指轻抚船身,木面光滑,纹理密实,每一处接缝都填得严严实实。一榫一卯,都是阿婆对她的爱意。 这样好的船,若再配上好帆,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风吹拂过来,带着潮湿和寒凉,脸庞上挂的泪成了江画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 “阿婆的手艺真好。”程意川抬手为她拭去眼泪,“她给你留下这条船,必是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江画无言泪流。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跟阿婆说的玩笑话:等她长大了,她也想学着先辈去远航,到茫茫大海之外,寻渔族的生机。 阿婆笑着说好,到那时她要用最好的木头,给囝仔备最好的船。 只是后来江画渐渐长大,出落得勇敢又有担当,族长的担子开始往她身上倾斜。 渔族所有人,再也没提过让江画出海的事情。 “江画。”程意川唤她。 她回头望他,眼眶中蓄满了泪和月色。 “不如,你送我回京吧。”他说,“就用这艘船,我们走海路,你只需要送我到离京城最近的大沽港。到那时,你要的一百黄金我来给你。” “你没有必要寻个这样的由头来送我钱。” 江画完全不怀疑他能拿出百两黄金。可南安港到大沽港一千多里,海上风云变幻莫测,更有盗匪出没,他实在没必要拿命跟她去博。 “不是寻由头,我是认真的。我联系不上母亲和舅父,仇人又一直在搜寻我的下落,走海路是我最好的选择。”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不是送钱,是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程意川抬手抚上船身,他对这艘船有信心,也对江画的行船术有信心。 “我需要回家跟我娘商量一下。”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敢托大。 着月色,江画将大船驶回了渔族附近的浅湾。程意川留在船上,一边避难一边守船。 这一夜,她无法入睡。 江画翻来覆去,不停想着这件事是否能办到,她又该怎么办到。 < p>若遇上水匪怎么办?他们没有路引,若遇上水师又怎么办? 中间的吃食饮水怎么备? 要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直到第二日天明,江画才有了些把握。 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摇醒了江虎。 江虎半夜醒来想到凤姑,又哭了一夜,此时两个眼睛红肿如桃。 母女俩一个青黑一个红肿,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勾了勾唇。 江画把程意川的提议原原本本说了,只要将他送回京,他们渔族就有了翻身之本。 江虎沉吟了会:“不行。” “为什么?这是我们来钱最快的法子。”江画努力说服她,“我算过,只要一个多月我就能把他送到。等我回来时,正好能赶上县令的三月之期。” 他们甚至还能剩下余钱来盖屋,从此以后,渔族在大胤便是生根落地了。 “你阿婆才走,你就跟个外头人跑了,这让族人怎么想?” 江虎想得明显更多。 “囝仔,他们把你当族长,你不能抛下他们。” “我会回来的!”江画觉得阿娘就是在胡搅蛮缠。 “那要是回不来呢!” 江虎大吼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步棋,太险了啊。 “你阿婆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有你啊,囝仔。” 江画胸口闷疼,仿佛被人当胸锤了一拳。 阿娘在怕,怕族人离心,也怕她同程川一去不回,更怕她死在海上。说到底,是怕再失去一个最亲的人。 “我去,我送他走。”江虎胡乱抹了把泪,“我来挣这百两金。” 江画不认可:“你生我时伤了身子,天上星辰根本辨不清,你认不了方向。” 据阿婆说,她在胎中长得太大,阿娘生她太过用力,整个眼珠子都变红了,自那以后看东西就不太好。 再说了,这是生她养她的娘亲。娘亲不舍得她去冒险,她怎么会舍得让娘亲去呢。 整个渔族只有她,有把握办成这件事。所以,只能是她去。 “娘,我知道你疼我。”江画搂着她,轻声哄,“可我以后也是要生孩子的人,你也会当阿婆。” “你忍心让你的小孙孙继续过我们这样的日子吗?”只这一句,便堵得江虎还不了嘴。 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妥:“就算我答应了,可叔公和其他几位姨呢?他们不会同意你为了大家去冒这样的险。” 江画想起江日硕大的拳头,身躯一振。 她完全相信,她要是敢开口说要为了族人远赴大沽,下一秒江日就能打折她一条腿。 “那要是不跟他们说呢?”江画勇从胆边生。 “那你让我解释你去了哪里?”江虎不同意。 这不行,那不行,江画急得团团转。她已经想好了这一路该如何筹谋,现在这百两金对她来说简直唾手可得。 若是挣不到,比杀了她还难受。 江画忽然一拍桌子:“我有招了!” 江虎被她吓得一激灵,巴巴等她的下文。 “我把程川娶了!” 江虎差点被一口唾沫呛死。 “岸上人的规矩,成婚后是要回去省亲的。届时你就同日姨他们说,我只是陪着他在家里多住了些时日。一个月后我就拿着银子回来了!” 江画越想越觉得这招可行。 又不会让族里人觉得她没名没分跟野男人跑了,又有理由一去数月。 “这也得小川同意才行啊。” 江虎继续泼她冷水,她愿意娶,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进江家门呢。 18. 多谢娘成全 江画拿了吃食从舱里走出去,跳上小船,急急往昨夜藏好的大船那划。 程意川没想到她这么一大早就会来:“不是说到了吃午食的点再过来给我送饭吗?” 并且在送饭的时候告诉他答案,关于昨夜他那个提议的回复。 但程意川没有主动提这件事情,怕最后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知道的是,江画的心理也藏了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你先吃饭吧,吃完我们再聊。”她将手里的发糕和水递了过去,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再想想怎么跟他开口。 程意川一口一口慢慢咬,就差把发糕撕成一粒粒再往嘴里送了。 可惜,发糕就那么大一块,吃得再慢也总是要吃完的。 “阿川。”看他拍去手里的发糕渣,江画终于鼓起勇气问。 “嗯?”他打开水壶喝了口水,如今的他已经喝得惯这种入口带着淡淡咸味的水了。 后来经他观察才知道,渔族储水不易,很多装水的木桶原先可能都拿来装过鱼或者海水,所以才会这样。 “今早我同我娘说了你的事情,她不同意。”江画把江虎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程意川的眼睛渐渐黯淡。 “非亲非故让你跟我离开那么久,族里人不放心也是应该。” 实在不行就算了。他想说这句话,可惜它太过违心,在舌尖绕了几遍都说不出口。 江画打了个响指:“你说对得对,我跟你的想法一样!” “嗯?”程意川还在状况外。 “我想好了。”江画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所以,我们成亲吧。”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江画认真看着他,见他嘴角含着笑意,并没有像前两次一样直接拒绝她。 她突然有种预感,这次能成! “只要我们成了亲,你就不是外男,他们不会觉得我没名没分跟外男跑了,也可以借口回婿家省亲离开一段时间。” 江画说得又急又快,一双明眸此刻亮得过分:“你觉得怎样?” “可是我现在拿不出聘礼。” 他没有拒绝,反而跟她站在了同一边,一起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哎呀,你在渔族住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在我们这是女子出聘礼么。” “但我是岸上人,这样是不是太亏欠你了。” “喂。”江画翻了个白眼,“做戏而已,不用那么周到。” “好的,有点入戏太深了。”程意川摸了摸鼻子。“可是对你们族人来说,你是真的成亲了,届时我不再回来,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就说感情不合吹了呗,这有什么的。”江画摆摆手,“我们渔族女人招好几次婿都是常有的事。” “嗯。” 程意川伸手,握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臂。 “那如果,你也没回来,会怎样?” “哎呀,你今日问题怎么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啊!” 江画疑心他是心里不愿,才有这诸多借口。 “你若是不愿直说便可,我也不是那种强娶强嫁的人,也真的没有想趁机占你便宜。” 说到最后半句,江画也摸了摸鼻子。 “我愿意。” 没有任何犹豫,程意川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不想去思考,若想得深了,就要想到自己的身份,从而想到一旦被人知道太子在南安同一个渔女拜了天地,朝中那帮人会怎么弹劾。 他真的答应了。 江画一时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在宽敞的船舱里绕了几圈,脑中想到什么,嘴里就蹦出什么来。 “那我们便开始准备成亲的事宜吧,还要找时间备好路上要用的东西,时间很紧迫的。” “行。” “等我把你送到大沽港,你就给我百两金,咱们人钱两清。” “行。” “走之前你写好和离书,我按个手印。本应我出才对,反正你识字,咱也省得再出钱找别人写了。” 程意川一把按住了正在团团转的她:“不是赶时间吗,走吧,操持起来吧。” ...... 族长要同程夫子成亲的事情传得飞快。 几位叔姨都满脸诧异,只有淳儿爹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囝仔,你莫不是同我们开玩笑呢?”三姨有些不敢置信。 前几天囝仔不还张罗着给他相看呢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眼看程川没人要自己上了? 江日也不敢置信,嫌弃地看了眼程意川:“囝仔,你真想好了?” 她完全没办法想象,她那么能干又好看的侄女儿会选这么个夫婿。 “几位姨,我们是认真的。”江画牵着程意川的手,讲得嘴边两堆泡沫,她们还是一脸狐疑。 程意川没资格说话,只能默默反握住江画手,十指紧扣。 “要不怎么说你们几个的眼睛都是白生的?”最后还是淳儿爹出来替江画解的围,“打一开始我就看他俩般配,在一起过生活肯定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一句话彻底惹怒了几位姨,将火力全引开了去。 “我说你,别以为你当家的不在了就没人镇得住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三姨挽起袖子就要揍他。 江日也应和:“就是,明日你自己带淳儿出海教他本领,老娘眼睛瞎,老娘管不了他!” 淳儿爹根本不怕她们威胁,扯出一堆细节据理力争。 “上回囝仔在她家船头睡着了,我眼看着阿川给她抱回舱里去的。那手脚轻的,生怕碰了摔了。” 有这回事吗?她怎么不知道。回头再看程意川,两人的脸红得像两只煮熟的虾子。 过了啊,姨父,江画悄悄扯扯他的袖子,有点担心以后和离之后他下不来台。 “先说好了啊,你俩结婚,阿川得从我家出门,怎么说阿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程意川:...... 淳儿爹有自己的小九九,既然淳儿嫁不了囝仔,他索性认囝仔的夫婿当半子。 江画想了一下,爽快答应了:“还是您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还没给他找出门的船。” “成亲那日有个礼节,新郎新娘家的船要靠在一处。”见程意川一脸不解,江画悄声给他解释,“新郎要一步跨到新娘家,若是落了水就不吉利了。” 淳儿家正好 跟她家挨着,到时也不用折腾。 几人顺带着又商量一番成亲当日的各样讲究。 凤姑不在了,江虎自己也没正经成过亲,很多事还得族里的老人替她操持。 江虎是最晚听说这件事的。 她抓起帚追着江画满船打:“你这死囡仔,真把你那套混账话当了真!你让我怎么跟你阿婆交代!” 江画边躲边喊:“不是你说的程川同意就行的吗!” 江虎挥舞扫帚的手更用力了。 江画被揍得顶不住,拉着一旁的程意川挡扫帚:“阿川,快,拦着点你娘!” 程意川的脸涨红,杵在扫帚下面不躲不闪。 别人家小孩江虎可不敢揍,扫帚离程意川一拳远的时候才堪堪停下。 江画躲在他身后,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模样。 “多谢娘成全。”程意川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江虎愣住,望向他。这后生的表情,竟然认真无比。 她手里的扫帚渐渐放了下来。 他身后的江画却笑得直不起来腰:“你怎么也跟着我学坏了,这都叫得出口。” “既然这样,就好好张罗婚事吧。” 江虎看着自家那还在傻乐的姑娘,一时也说不好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我就三个要求。一,婚礼要办就认真办,你是族长,你的脸面就是渔族的脸面,不能马虎。” 这话是对着江画说的。 “这个您大可放心,我刚才已经跟几位叔姨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肯定安排妥当。” 江画拍拍胸口。 江虎拉起两人的手放到一处: “第二件事,你俩上路以后,必须互相照应,都要平平安安的,知未?” 江画点头如捣蒜。 程意川也道:“我会努力,不拖小画后腿。” “这第三件事。”江画望着程意川的眼睛,“我家囝仔必须按时回家。” “说我的事,娘你看着他做甚。”江画戳戳娘亲的胸口,有些生气,“我肯定会回来的,娘,你怎么信不过我!” 她是那种会抛弃族人一走了之的孬种吗? “我要小川答应我。” 江虎真是没眼看自己这个傻女儿了。从头到尾,怕只有她自己以为这是在假成亲吧? “您莫要担心,脚在小画身上,她想回来必定能回来。” 这话回得也太贼了。 江虎恨得牙痒,开始后悔自己松口太快了。 江傻画还在那摇她袖子:“就是嘛娘亲,阿川都信得过我,您怎么信不过。” “外面的生活再好,我可是堂堂渔族族长,多大的名头啊!我怎么舍得不回来!拿皇位来换我都不答应!” 江虎被女儿逗笑了,摸摸她的头,不再阻拦。女儿大了,也该自己经点事了。 他们世居海上,对皇权没有寻常百姓那般敬畏,想议论便议论了。 程意川先是心头紧了一下,又问:“可若是当了皇帝,能给族里人更好的日子呢,这也不换吗?” 江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就那么一说,你怎么还往深了想?真有人要换再说吧!” 19. 上新船 入洞房 虽然凤姑新丧,但渔族并没有守孝的规矩。生是排在死前头的大事,没有任何事情比族群的繁衍生息重要。 婚礼定了三日后。 那一日,江画早早就被几个姨按在舱里梳头打扮。 凤姑的嫁衣江虎还没机会穿上,就传给了江画。 江虎一边给她整理衣裳,一边止不住掉眼泪。 江画拍拍娘亲的手安慰她。不过是做一场戏,娘亲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一身红衣衬得江画的头发又黑又亮,江山手巧,将它们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再用红绸装点。 “这个也用上吧。” 江画将桌上的鲤鱼木簪递给江日。平日也没什么机会打扮,今日它难得派上用场。 那尾木鲤鱼跃入如墨乌发,竟比红绸还夺目。 “这簪子真好看,很衬你。”江日不住夸赞。 “是吧,我也觉得,这还是阿川送的呢。” 几个大人笑作一团,只有江虎觉得更糟心了。 “囡仔今日真俊。”六姨把一对银手钏戴到她手上,“六姨没福气,没能生个闺女,这手钏你留着,也算六姨的一点心意。” 江画忙把手钏褪下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给弟弟也是一样的。” “给你你就收着,他男孩子家家哪用得上。”六姨按住江画的手让她收下,态度很是强硬。 六姨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生个女儿,多少东西都传不下去。 那头的程意川也被叔公和淳儿爹他们围着。 “一会新娘家来接人,会在外面唱满三首情歌,到时候你可不能着急走出去,记住了哇?”叔公殷切嘱咐。 淳儿爹:“对对对,得等我们这边唱完哭嫁歌,你才能出舱门。” 程意川还在努力消化自己听到的东西呢,眼前突然被一片红盖住了。 是红盖头。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一会我不是还要从这边跳到江家吗,顶着盖头跳吗?” “是的哇。”另一个陌生的渔族男人接了腔,“跟你们岸上新娘要顶着盖头跨火盆是一个道理。” 程意川沉默了。 有些东西从前没觉得不对劲,今日加诸己身,才晓得其滋味。 “入了江家门,凡事都要以江画为先,她好了,你才能好。” 可怜这孩子成亲这么大的事,父母都不在身边。几个男人七嘴八舌地交代,恨不得把自己人生经验生活智慧全部传授于他。 外头忽然起了歌声。 是江画在唱。 她的嗓音清亮,每一声都传得很远,海浪一下下击打着船,仿佛在为她奏乐。 这样的歌......他好像听过,在当日那幽深的海底,像宿命一般引他去往生路。 等江画唱完,淳儿爹几人才唱起了哭嫁歌。 “爷娘生我有拱大,生是男命在世间。怎得生我是女命,同姐共妹在家堂。 若是生我同姐样,传香接祖点香灯。十月怀胎娘辛苦,三年喂养几艰难......”1 虽然程意川不是他们自己的子侄,但哭嫁歌调子太悲,给几个男人唱性情了。 唱到最后,淳儿爹哽咽得出不了声,这要是嫁的是他家淳儿多好啊!过几年还得哭一遭!真他爹遭罪! “到你唱了!” 隔着盖头,程意川不知谁撞了他一下:“啊?我也要唱吗?” “当然!新郎要唱最后一句的,不然兆头不好。” 程意川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他本就不擅长唱歌,渔族的歌更是不会唱。 憋了半天,最后他磕磕绊绊地唱了起来:“大海茫茫哟,何处是我家。船头是我床哟,船尾是我房......” 江画在外面竖着耳朵听,笑得嘴都合不拢,原来阿川也有不会的事情。 “不对不对,这唱得怎么是出海歌,这也不是出嫁歌啊!” 江日怎么听怎么不满意,难听就算了,曲子都唱错了! 程意川还在唱:“苦水咸潮浮烂艇,茫茫大海葬尸骸。”2 江日咂舌,大喜的日子,咋还越唱越不像样了呢?提这些做甚? 江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阿婆远远漂去的画面在她眼前闪回。 淳儿爹在船上急得已经想捂住程意川的嘴了! 可紧接着,他下一句又唱:“今日我入江家门,来日祸福同担当。敢叫渔族换日月,着鞋上岸住屋房。” 在场渔族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从前根本没这句词,是这孩子自己造的,也是他的心意。 江画按了按眼角,这小子太能演了,演得跟真的似的。 口气还那么大,把她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惹得她差点在大喜日子哭出来,真讨厌! 歌罢。 淳儿爹扶着程意川走了出去。 “新郎出门了!看新郎看新郎!” 小孩们围在附近的船上叫嚷,大人们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等着看新郎跳船的好戏。 程意川站在船沿,几次想跳时都有一阵海风吹来,红布贴紧他的眼,让他连脚下都看不见。 “阿川。” 他听见江画喊他。 “用你最大的力气跳过来,别怕,我不会让你落水的。” 程意川闭上眼睛,奋力一跃,堪堪踩上了江家船沿。 他的身形一歪,差点就要往后倒。瞬间的失重之后,他的腰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 江画拉他的力气太大,程意川反撞过来时,两个人差点都要摔在甲板上。 大喜的日子,她可不想整得太狼狈!江画急中生智,搂着他转了几圈,只为卸去那股力道。 红盖头飘落。 程意川的世界从一片红,变成了江画的脸。 “亲一下!新娘快亲新郎!” 众人围着起哄。 江画不依:“我堂堂族长,亲嘴岂是你们能看的?不干不干!” 族长的架子她端得牢牢的。 可她话刚说完,程意川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了数倍。 唇上传来湿软的触感。 “啊啊啊!是新郎先亲的新娘!”孩子们大叫,“新娘羞羞!” “你干嘛?不是演戏吗?”她贴着他的唇,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大喜的日子,别扫了大家的兴。”程意川有的是借口。 身边的孩子们还在笑话江画。 给她整得有些恼了,行,反正他先亲的,事后不能赖她占便 宜! 江画按住程意川的后脑勺,用力吻了回去。 这下连大人们都在起哄。 两人唇齿碰在一起,交叠的呼吸越来越灼热。有一瞬间江画甚至觉得,一辈子这样成过一次亲,不论是真是假,都值了。 分开时,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好了好了,别误了吉时,赶紧进舱里拜过三江娘娘吧!” 大人小孩簇拥着两位新人进舱里。 三江娘娘的神龛上盖着的白布已换成了红布。 “对着三江娘娘说话,每一句都不能乱说的。”江虎暗暗提醒两人。 神明面前,莫要妄言。 在渔族,当家做主的人才有资格点香。江画点了四根香,分给程意川一根。 三根香高举过头顶,江画跪在三江娘娘跟前,低低拜了三拜。 “三江娘娘在上,渔族江画今日同程川结成夫妻。今我二人结合,别无所求,只为族人多喜乐,长安宁。求娘娘庇佑。” 旁观的人只觉得囝仔这愿许得奇怪,大喜的日子,怎么光为他们求?但大家也没多想,催着程意川赶紧说几句。 程意川这双腿,跪天地跪父母,还是第一次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 “三江娘娘在上,今日我与渔族江画结为夫妻,此后同生死共患难。她所愿,皆为我所愿。” 江画斜睨了他一眼,这学人精,就不能说点自己的东西? 拜过三江娘娘后已过了午时,放过礼炮后,喜宴才终于开宴。 “小心些,别把船给点了!”叔公唠叨着,就怕这些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 礼炮炸开,红色碎屑漫天飞舞,落在船上、海上和两位新人发间。 程意川看着江画,只觉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被这样的红衬得更加摄人心魄。 他抬起手,为她取下发间的纸片,又将红纸紧紧攥在手心。 大家载歌载舞,从日头正中一直闹到了太阳落海。 渔族自家酿的酒虽然不醉人,但架不住喝得多,两位新人都被灌得双颊酡红。 最后还是江日看不下去了,再喝下去,晚上还怎么办事? 于是她吆喝一嗓子,所有人必须先把她喝趴下,才准跟新郎新娘喝酒。 夜色昏暗。 一盏盏竹子编的海灯被放入大海,唯一识字的新郎官被人抓了壮丁,一一替大家写下愿望。 最后,他也给自己写了一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落款,程意川。 江画突然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来:“许的什么愿啊?” 程意川一惊,下意识捂住了竹灯,而后才想起来这人大字不识,索性松开手任她看了去。 “嗯?你不是叫程川吗,怎么名字这里写了一、二、三个字?” 江画晃晃脑袋,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看错了,还要再数一遍时程意川已经将竹灯放进了海里。 所有仪式一一走了个遍,大家才目送着新人上新船入洞房。 江虎掉着眼泪,剪掉新船跟旧船之间系着的红绸。 新船飘往海面,也意味着两位新人从此有了自己的新家。 程意川披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20. 就一次,试试? “阿川。”江画站在离程意川几步远的地方,低低唤了一声。 “嗯。”听出她也在紧张,红盖头下的程意川勾了勾唇。 江画只感觉胸口里的东西咚咚咚直跳,都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难怪阿婆阿娘总催她成亲呢,原来讨夫婿是一件这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哪怕是假的也让人如此欢喜。 “我过来了?” 江画往前挪了一步。 “嗯。” 三步并作两步,爪子一抓,红盖头攥在她手心。 “今日累不累?” 程意川被突然的光亮刺得眯起眼,凤眼微睁,脸颊熏红。本来就姣好的容颜,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诱人。 江画吞了吞口水,直勾勾盯着他。 “有一点。” “那咱们歇了吧。”江画说完便开始解自己的喜服。 “等等。”程意川按住她宽衣解带的手,“我出去睡。” 江画听乐了:“先不说外面天寒地冻的,让族里人看见你睡外头咱们这几天就都白忙活了。” 程意川刚想说没人会发现,又想起淳儿爹那天说自己偷看到的场景,一时也有点进退两难。 “那你睡床上,我打个地铺吧。”他将床上的被褥拢了拢,准备给自己铺床。 “阿川。”江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蛊惑,“反正都成亲了,不如......” “不行。” 程意川将人摁在床上,再用红色的喜被把她紧紧裹住。 “反正现在天也冷,你就这样睡吧。”省得脱了衣裳又要想东想西。 “我还没说完呢。” 江画不甘心,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摇啊摇。 袖子随着她的动作高高堆起,露出匀称光洁的手臂,在烛火下泛着莹润光泽。 程意川将她袖子扯下来:“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可说了做戏就是做戏。” “那你白天还亲我了呢。” 程意川被堵得语塞。 江画见他沉默了,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腰带:“就一次,试试?” 如果能一次怀上,算算时间,等送他回京拿回百两金以后,刚好可以安心生养这个孩子。 她可以带着族人上岸落籍,也不用再操心自己成家生子的事。 他们的孩子会有房住有鞋穿,不会再像以前的渔族人一样生死都在船上。 她不是像初遇他那时一样头脑发热,现在的她有勇气和信心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今夜过后,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的。” 就算他们之间有个孩子,她也会如约送他回去。 程意川没说话,她便当他默认了。 手指轻轻用力,他的衣带便落在了地上,衣襟微敞,露出好看白皙的脖颈,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她从被子里挣出来,吻上那抹微微跳动的青色。 他站着不动,她便一点点往下,迫着他有所动作。 眼见城池就快彻底失守,程意川终于没忍住抓住她胳膊把人拎了上来,轻轻咬住那双作乱的唇。 有轻笑声从她唇齿间溢出来,程意川有些羞恼,嘴上稍稍用了点重力气。真咬完后又有些后悔,舌尖轻点一下,以作安抚。 不知把人亲了多久,程意川才舍得松开,紧紧搂着她却不肯有下一步动作。 江画推了他一下,推不动。都这样了,还是不肯么?她心里有些挫败。 “你不想跟我有孩子,你还是在想着‘帮着我一起找更合适的人’对吗?” 初识时他说过的话,她每一句都记得。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小画,这个世界是分开两端的,可我不希望我们也是。更不希望有了孩子以后还是。” 江画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颈窝有点湿润。 “我还没想好怎么办,所以不想做回不了头的事情。” 这句听懂了。 江画一把将人推开:“说白了,就是还不够喜欢,还没到时候呗。”不然还要想什么回头的事。 她抱起一床被褥丢在船板上。 “行了,时间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准备去大沽港的东西呢。” 不想看他眼角未干的泪,江画直接吹灭蜡烛,麻溜爬上了床。 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再说了,等族里人搬上岸,说不定自然而然就跟外头人婚嫁上了。到那时说不定她想拦还拦不住呢。 搞得她跟强迫民男似的!江画气鼓鼓翻了个身,不过几息就睡了过去。 留下程意川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凌乱。 ...... 第二天晌午,江画把大家都叫到了自家船上,商量远航的事。 “虽然阿川家远在大沽港,但是按照规矩,我也得陪他回去省亲才是。再说了,我同他成亲,怎么着也得见见他家里人。” 几个长辈不大乐意,但是又觉得江画说得确实在理,压着没表意见。 江画仔细看了看大家反应,又补了一句:“此行还有一件要紧事。我跟县令的三月之约马上到了,我想同阿川家借一些,等咱们日后有结余了再还他们。” 怕家里人疑心,江画将报酬说成了借账,但江山听了却不乐意了。 “哪有女人花夫婿家钱的,不行不行,这不是吃软饭吗。” “是啊,咱们在这海上住着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囝仔,别去张那个口。” 叔公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揉了揉膝盖。最近大概是要落雨,膝盖头整晚整晚的疼。 江画眼神落在老人家的膝盖上,有些晦暗。刘大夫说过,这种病也是他们常年住在船上害的。 族人们都是为了她好,她更坚定了此行的决心。 “我是族长,就必须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这个事情就不用再商量的。” 这是江画第一次端出族长的架子压人,大家缄口不言,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这一路那么远,吃的喝的都要备足。”三姨掰着手指头,“米、面、干鱼、咸菜,哪样都不能少。” “水更难办些,你们没有路引上不了岸,若是中间不落雨不遇到好些的岛,喝水都成了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江画早有准备:“把木桶反复烧透再刮掉炭层,装水就不会发臭了,一桶水至少能放七八天不腐。” 叔公沉吟了一下:“再往水桶里面投些银子,可以再多放两天。” 这又是个什么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大家震惊地看着叔公,老人家嘿嘿一笑:“ 以前藏私房银的时候发现的。” 众人叽叽喳喳,尽力为江画这一路筹谋,现在她们多想些,到时囝仔就少吃些苦。 聊得正起劲的时候,江虎拿着一个包裹从船尾走了出来。 她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牵星板。 渔族留下来的这几代人虽然都没有过出远海的,但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东西。 每个渔族人在还是孩子的时候都学过怎么用它看星、量角。 江画的指尖在那些磨损的刻痕上摩挲,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沸腾起来了! “帆呢?帆可备好了?”江日又问道,想走远路的话,帆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放心吧日姨,我早就在镇上找人定了最合适的布!” “你这臭囝仔,原来早就计划好这些事情了,现在才告诉我们。” 江日佯装生气,江画赶紧靠过去扯着袖子哄人。 淳儿爹最担心还是他们一路上的吃食问题:“这咸鱼干粮啥的吃上一月,不得把人吃的又干又馊啊?” “吃食我算过了,米面多带些,路上大码头虽然靠不了岸,遇上些小渔村还是能去买买东西的。” 程意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糙纸,铺在船板上让大家伙都能看个清楚。 地图可是个金贵的东西! 渔族人有自己的图谱,都是先辈们一代代探出来的,不识字也要随便画两个小符号代替。 但他们的图谱远没有程意川拿出来的这张全!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图,生怕比别人少看一眼。 “我们从南安港出去,先往北,顺着海岸线走,走到福安应该要两日。” 这是他当时跟着皇家船队走过的路,故此记得很清楚。 江画驳了这个法子:“沿着海岸线走太险了,遇上水师就完了。刚启程咱们水粮都够,可以绕远些走。” 若在东南府遇上水师反而是好事,毕竟那些都是舅父的人。 程意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江画冥思苦想的小脸,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也想跟她再多些时日,茫茫海天,只余他们两人。 江画的食指在图纸上游走,哪里要绕、哪里可以靠岸全都说得头头是道。 程意川适时在旁边补充两句,一般都是因为江画说的地名是前朝地名,现下已改过,设港情况也跟前朝有些出入。 这两人一唱一和,千难万险的路被他俩说出来就跟出门玩了一趟似的。 渔族众人听完之后心安了不少,看着这对新婚小夫妻默契十足的样子,更是倍感欣慰。 几个大人眉来眼去,对小夫妻的打趣尽在不言中。 之前江日还嫌囝仔选的人不行了,今日认真接触下来,发现这小子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嘛! “小画姐姐,淳儿也好想一块去,你带着我一起吧~” “小米也想~” “宝儿也要!” 孩子们也没有缺席这场讨论,叽叽喳喳闹起来。 江虎心中正担心女儿担心得不行,见这几只小妖怪作乱,忍不住开口凶: “去去去,真当是去玩儿呢?若是撞见海匪,先把你们抓去炖汤喝。” 听了江虎这话,大家脸上刚浮起笑容就都淡了下去。 是啊,天灾可避,人祸咋防? 21. 扬帆起航 尹东府一带海匪成患,这才是整个海上路途最险的地方。 “听闻海匪茹毛饮血,一个个身健如牛,手臂怕是比腿都还粗,这要是遇上了可怎么是好啊?” 三姨愁煞了。 “海匪虽然狡诈,但其实大多都身材矮小,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近半年来朝廷剿匪也颇有成效。” 程意川担心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坏了,便挑了些能说的朝中军政同他们分享了一下。 “前不久我随商队从大沽港出海,虽然流落南安海域被小画所救,但一路上确实并不曾遇上海匪。就算有,应该也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匪。” 当日父皇一意孤行,派人前往海外仙山寻长生不老药。 他主动请缨揽下这差事后,舅父担心他的安危,一路远征剿匪,再次立下赫赫战功。 “这吃人的朝廷,还真是难得做了件好事。”渔族众人听得咂舌。 程意川苦笑:“再腐败的朝廷,也总有一心想做实事的人。” 江画看着他,隐约能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哎呀,就算是遇到海匪我也不怕的。我们船小跑得快,真遇上了我就把他们当狗溜,累也能把那群坏人累死!” 她惯会插科打诨,大家听乐了,悬着的心又稍稍放下一些。 启航日定在了明天,这一晚,大多数渔族人都没能睡着。 第二日一早,江画还没起身呢,就被船头甲板上传来的动静吵醒。 咸鱼干、米面袋子、油纸包着的药材、成捆的麻绳、补帆用的针、连夜磨得蹭亮的铁器...... 看着高高堆成小山的各色东西,她彻底傻眼了。 “你们别把我船给压沉了啊!” 江日将两个沉沉的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往船板上一丢,擦擦额头冒出的汗。 “都说穷家富路穷家富路,咱家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也定不能让你们在路上吃苦。” “就是,再说了,咱第一次上男方家去不得多带点礼么?”淳儿爹在旁边帮腔,“你娘糊涂了没给你备,我们大伙儿可都记着呢!” 江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她一句轻飘飘的不想让大家多想,换来的结果却是让大伙为了她更加煞费苦心。 要是哪天他们知道真相,该多伤心啊?愁绪和内疚缠绕在江画心头。 江虎提着三四个处理好的木桶上船,刚站定就听见淳儿爹这么一句编排,也是有苦说不出。 “去去去,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操心,你们都给老娘回去歇着。” 江虎扔下木桶,双手叉腰开始赶人。 族人们笑着跟她斗几句嘴,最后还是放下东西乖乖走人。 “小川?”江虎嚎了一嗓子。 程意川本来正在堆成山的物资里归纳整理,听见江虎唤他,探出个头来应。 “怎么了娘?” 母女俩齐齐一噎。 明明船上也没外人在了,他倒是叫得顺嘴。 江虎干咳两声:“我忽然想起还有个水罗盘放在老船上忘拿了,就在囝仔床铺底下的箱笼里,你帮我看看去呗?” “好嘞娘。” 程意川看得出江虎有心支开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口一个娘套近乎。 看见江画无语的表情,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江画:......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本来就烦闷的心,更加乱了。无奈之下,只能对着程意川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程意川刚走,江虎便拉着江画到船舱里坐下 本以为阿娘翻来覆去又是那些担心的话,江画刚想寻点话头岔开,就见江虎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枚蝙蝠纹样的玉牌,被一根发黑发灰的红线穿着。 江画不懂玉,但看那抹浓郁鲜亮的绿,就能察觉这东西绝对非同一般。 “这是你生父的东西。” 江画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岸上人,可阿娘不细说,她也不敢多问。 族里包括阿婆在内的其他人心照不宣,也从来不深究江虎那段往事。 当初凤姑将江虎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确认过不是受人欺负了,是闺女自己愿意的,就没再过问这事。 江虎自己也不提。 大家遮遮掩掩过了这么些年,不代表江画真的不好奇。 “当时我上岸换货,听他们说那阵子山上灵芝多得挖不完,我就偷摸跟着去采。” 江虎把玉牌翻来覆去在手里摩挲,眼神望着地面。 江画一时间也看不出阿娘的心思,耐着性子不追问,等她接着往下说。 “我看见他时,他已经倒在路边的草里,背篓里的画卷散了一地,约莫是个到山上采风的画师。” “待我走过去一摸,才发现他已经浑身发烫,口中说着听不清的胡话。” 上来就摸人吗? 江画震惊,但不敢多言,鼓着嘴等下文,像只嘴巴里藏了东西的小松鼠。 “我背着他找了间客栈安置,还给他找了个大夫。” “那大夫说他是中了合欢毒,有药能治,不用药也有不用药的方法。” “当时我实在是掏不出诊金了,他身上也就这东西看着值钱,我把东西薅下来正准备付给大夫当报酬,可他就算病糊涂了也死抓着这玉牌不放。” 江虎说着说着,脸上居然难得起了红晕。 “最后,阿娘没办法,只能用了不花钱的法子。反正他生得好,我也不算吃亏。” “他醒过来后对我千恩万谢,总说对不住我,要带我回京城。那会你阿公刚死,阿婆已经病了,我哪能答应他。” 江虎说完,视线落在那枚玉牌上。 “最后,他把这个给了我,说是以后遇上难事,可以拿着这个进京寻他。” 一种淡淡遗憾爬上江画心头,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程意川那句“这个世界是分开两端的”。 她好像懂他话里未尽的深意了。 “那后来有我守着阿婆了,您怎么还是没去找他呢?” 江画摁了摁湿润的眼角。 “嗐,京城那么远,哪里是想去就能去的?再说了,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去找他做什么?” 江虎拍拍女儿的脑袋。 “我跟他之间拢共就待了两天,说穿了,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问清楚的人。就算后来发现有了你,我也没想过去寻他。咱家日子虽然苦,但养个娃娃还是养得起的。” 江画从阿娘手中拿过玉牌,仔细端详。 船舱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上头,越看越觉得这玉牌绿得让人心发慌。 “那您今日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去找他吗?” 那男人没养过江画一天,让她喊爹她可喊不出口,顶多算是阿娘的露水姻缘罢了。 不过,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阿娘心里竟还是没放下吗? 谁知,江虎听了江画的话,不屑地啧了一声: “哪能啊,我是怕你路上有急用钱的地方,可以拿它去应个急。” 这可是她亲闺女,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江虎哪里能真的不上心?压箱底的东西不得都拿出来? 江画听乐了,这才是她习惯的啊娘的作风嘛。 她将玉牌贴身收好,心里莫名生出更多的气力来。 阿娘身上这洒脱劲儿,总有一天她肯定也能学会。得之为幸,不得为命,总而言之自己怎么舒坦怎么过活便是了! 老船那头。 程意川早就找到了水罗盘,但见江虎迟迟没有从船舱里出来,生怕她们母女俩还有事情没聊完,便没有回去,自个儿在老船船头罚站。 淳儿爹隔着窗户瞧见程意川,四下张望了一番,偷偷将他招上了船。 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总觉得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程意川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好奇,快走两步上了淳儿爹的贼船。 今日淳 儿不在家,估计是跟着江日出海学本事去了。淳儿爹小心翼翼从箱笼底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你们成亲那日人多,我怕他们哥几个说我藏私,就没敢拿出来。” 程意川漫不经心接过,待翻开看了第一页,又深吸一口气赶紧合上。 淳儿爹偷偷观察他反应,满意点点头,虽然他已经将小川当成了自家子侄,但亲疏远近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可不想小画招个经验过多的夫婿呢。 淳儿爹干咳两声:“叔是当长辈的,本不想干涉你们太多。但今早我上新船的时候,看你俩别别扭扭的,昨晚你没伺候好她吧?” 程意川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虽然百般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刚开始嘛,都是这样。” 淳儿爹一副“我懂的”样子,接着道。 “这里头全是些能讨娘子欢心的招式,你听叔的话,赶紧好好学吧,保管让小画越来越离不开你。” 淳儿爹卖力讲解着,甚至翻开其中几页细细同程意川说起了心得。 从前他在宫中不小心看过几本秘图,多是些女子怎么讨夫君欢心的,像这样的图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程意川推辞不过,只能收好册子贴身藏着。 最后,淳儿爹将人送出门,口中还念叨着一些让人羞愤欲死的话。 “反正你就照我说的做,等你俩口子从大沽港回来,我就等着当姨公了。” 程意川脸红心跳回到新船时,江虎已经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江虎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弄得他心虚地摸了摸胸口的册子。 日头渐渐跑到正中央,阳光照在海面,如同铺了层碎银子,闪得人晃神。 一切陆陆续续准备齐全。 在这个阳光极好的晴日,江画站在新船船头,将帆一点点升起来。 程意川站在她身后,帮她理着帆索。 风从西边吹来,正好兜满了帆。新船船身微微一倾,终于稳稳地向外海驶去。 几艘小船拥簇在新船左右,其上站满了准备送他们一程的族人。 “囝仔,一路顺风!” “知道啦!” “早些回来!平安最要紧,万事莫逞强!” “知道啦!” “遇到事情多想一想,别太莽撞!” “知道啦!” ...... 他们声声嘱咐,江画声声回应,不让每个人的惦念落空。 族人在小船上拼命追着,终究赶不上大船的速度,只能缀在后头,越来越远。 江画站在舵位回头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不知隔了多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前方只余茫茫大海,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一切犹如没有尽头。 程意川走至她身旁与她并排站着,两人一时静默无言,任由风声和浪声将他们裹挟。 过了好一阵,还是江画先打破僵局:“我手有些酸了,你来掌一会儿舵吧。” 教会徒弟会不会饿死师傅,江画不晓得;她只晓得要跑这几千里路,若是不教徒弟那她这个师傅就要累死了! 程意川也不想一路上只有江画辛苦,没有拒绝接过舵柄,学着江画的样子握好。 可惜,他实在没什么经验,几个浪头涌过来,船身便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摆。 “放轻松。” 江画说着,手覆上程意川的手上,帮着一起稳住方向。 程意川抿着唇,神色严肃地望着前方海面,隐约像是回到了当年师傅教他骑马射箭的时候。 “咱们的船要往北走,舵柄就得反过来向南转。” ...... 江画教得细,从基础的控船教到起风时要怎么调整,才能防止船被吹偏。 等程意川学得差不多了,她才安心跑去控帆。 等到风向变得乖顺,她就折去船舱里热了今早阿娘备好的鱼粥。 第一日的白日,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 22. 出师不利 太阳沉沉坠了半个进海里,抢着最后一点天光,两人赶紧把饭给吃了。 “我吃饱啦,换你去吃吧。” 江画率先吃完走出船舱,舵不能离人太久,因此两人只能轮流用饭。 而程意川却将粥捧了出来,坐到她身边一勺一勺,慢慢吃。 江画瞥他一眼,怎么跟个娃娃似的,吃个饭还要满船跑? 好在现下浪不大,不怕粥洒出来烫着手,江画便由他去了。 一勺鱼粥送进嘴里,美得程意川微微眯起眼。 果真鲜呐,难怪江画爱喝呢。 “今晚我们也得这样轮流看着舵么?” “哪能啊,鱼都晓得找个地方悬在那睡觉呢,人肯定也是要休息的。” 江画心中自有谋算,并不着急。 要等日头完全落下去,月亮还藏着半个,那会的星子才是最亮最好辨认的,才方便找休息的地方。 从前程意川只知道江画海上功夫好,但没能切身体会过。 直到江画拿着牵星板一校,告诉程意川他们已经到了福安以南,明日午时前就能到福安时,他才在震惊中觉出厉害来。 要知道,当初皇家船队走这段路时,可是用了整整两日! 虽然他们如今占了船小的便宜,但短短一日能行这么远,离不开江画对风向和浪的绝对把控。 江画展开地图再次确认了一下:“差不多了,再往前行一炷香有个岛,我们可以泊在那附近,抛了锚就能安心睡下了。” 江画勘得准。 约莫行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有一座庞大的黑影从海面上浮了出来。 这岛不大,他们绕着岛转了一圈,最后才在岛的背风面找了处适合泊船的地方下了锚。 锚链“哗啦”一阵沉下海去,船身也左右晃动了几下,好一会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附近的浪有些大,江画皱了皱眉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行了,今晚就先在这睡下吧。”天塌下来也是要休息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再倒出点水来洗掉刚刚沾上的油。 今日在海上暴晒了一天,两人都饮了不少水,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用水的地方,一桶淡水很快就用完了。 程意川用完粥,将空碗先搁置在一边,脸色煞白起身走到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些天吃住一直都在船上,但只有真的行船到了外海,才能明白渔族连艇的厉害之处。 他难受地捂着肚子,总觉得刚刚用的那碗鱼粥在腹中不停翻滚。 两人分头收拾。 程意川进厨房把碗筷洗了,再锅灶归拢好。 江画则在船尾洗了把脸,又用盐水漱了口。 第二桶水很快又用去了一半。 “这岛上会有淡水吗?”他问。 “不好说,明日咱们再上去找找看吧。”江画打了个哈欠,“今天累了一天了,你也赶紧洗洗歇着吧。” 左手被沙鱼咬的伤口又痒又痛,江画忍不住隔着衣服按了按。 今日一个人控帆一个人掌舵,都已经累成这样了。想到一个月后还得自己孤身一人回家,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要不到时候花点钱聘个好手随她一同回来吧? 反正到了那会,她已经是个有百两金的富贵人了,有那条件! 江画心里操着烂糟糟一大摊事,没注意到程意川的异样。 如水月色倾泻在船上。 程意川强忍不适,借着月色匆匆梳洗了一下。 等他忙完回到船舱里,正看见江画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笨拙地解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 这些天她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让程意川都忘了她手上还有这伤。 她这手,自打那日伤了以后,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情形有多糟糕。 程意川走过去,小心翼翼扶起她的手臂,再帮她将粗布条慢慢拆开。 粗布条缠得松松垮垮,边缘渗出来的除了发黑的血,还有些浑浊的黄水。 沙鱼咬的旧伤已经肿了一圈,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 伤处中间略微泛白,程意川伸出指尖轻轻按上去,已经变得硬邦邦的。 “嘶~” 江画被他这一按,倒抽了口凉气。 “疼疼疼。” “化脓了才知道疼啊。” 程意川没什么好气,低声责怪,其实心里更怨自己。 都怪他这几日没注意留心,才让她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该有多疼啊? 他伸手再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已经起了低烧,也不知道烧了多久! 察觉到他的担心,江画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嗐,没事的,再过几日就好全了。” “要是再这么放上几日,这只手怕是都不能要了。” 江画心虚地坐在床边不敢吱声,这两日确实是事多,疏忽了些。 程意川站起身来走向角落的箱笼,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抱着一堆东西转身走回来。 东西七零八碎丢在桌上,江画往那边一瞟,有药瓶子、干净细布、一只小陶碗还有一壶烧酒。 那个箱笼里的东西全是程意川备下的,她都不知道他备得那样齐。 “手给我。” 他端着装满酒的小碗,在她面前半蹲下。 “我自己来就行……” “伸过来。” 江画乖乖把手伸出去。 以前他练武时,身上也常有外伤。有时候人在宫外头,没有太医精细伺候着,师傅也会用些粗法子给他处理伤口。 程意川循着记忆中的章程,从药包里拈出几片干草药放进酒碗中,手指按着草药将它们浸透。 过了一会,他举着碗到窗边月色下晃了晃,确认酒液已经染成暗黄色,这才拿干净布条蘸了,一点点往她伤口上擦。 酒乍碰到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江画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程意川眼疾手快捉住了手腕。 “乖乖别动,忍一忍就好了。” 一贯温柔的音色又添了些诱哄。 江画听了,竟真老老实实坐那不动了,像只惊住了的鹌鹑。 程意川低着头,动作又轻又快。 蘸着药酒的布条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打圈,将那些黄水和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润湿,再轻轻拭去。 江画虽然老实不躲,脸上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程意川余光瞥见,赶紧呼呼往伤口上吹了两口气:“很疼吗?” 温凉的气息喷洒在伤口上,竟真的稍稍缓解了些许疼痛。 江画摇摇头,看着他离自己手臂那样近的唇,心口直跳。 “没那么疼了。” 见她表情确实缓和了不少,程意川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擦完药酒,程意川又从桌子上拿过江画本来准备用的细药粉,轻轻洒上一层。 这是渔族惯用的土药,用之前程意川特意先闻了闻,虽比不上宫中秘药,但止血生肌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只是这伤口,日后怕是要留疤了。程意川望着那狰狞的伤,眼神有些晦暗。 若是将人带回宫中让陈太医细细诊治,说不定能恢复如初。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就再也压不下去。程意川抓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如果将她带回去,照料好她的族人,却把她强留在身边,她会恨他吗? 心中藏着这样的心思,手上动作却半点没停。 江画毫无察觉,看着他把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她的手臂上。 不仅包得平平整整,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江画抬起左手仔细端详了一番,比她自己包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呢。”她诚心夸赞。 “好啦,这两日别再沾水了,也别扯到累到,有什么力气活喊我来就好。” 程意川站起身,拍拍手上沾到的药粉。 本就有些不舒服的身体在久蹲之后阵阵晕眩,他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先是扶着一旁的桌子强撑了一会儿,最后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往前一栽,压倒在江画身上。 “诶!” 江画被他撞得倒在床上,忍不住惊呼一声,轻轻推了他一下。 “阿川?” 还好她的左手闪得快,不然刚包好的伤口又要被压坏了。 压在身上的人没有作声。 “程意川?”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中染了些许焦急。 此刻的程意川只觉得天旋地转,不自觉在她颈窝处拱了拱。 “没事,就是头有些晕,让我缓缓就好。” 江画赶紧翻身将他放平躺在床铺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试探温度,一片冰冷。 应该没发烧,大概是晕浪了。 江画伸手为他揉了揉太阳穴:“之前听你说你跟着船队出过远海,还以为你不会晕浪呢。” “当时有宫里备好的药,没这么难受。”他声如细蚊,喃喃着解释。 “嗯?” 江画只以为自己听岔了。 程意川自觉失言,抿着唇不再说话。江画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更难受了,便没再追问。 难为他方才强撑着为她上药了。 “明日我到岛上看看有没有酸涩些的果子,吃了会好受些。” 他们这才出海第一日,发烧的发烧,晕浪的晕浪,委实太倒霉了些。 程意川被江画扶起身喂了一口热茶,又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但还是没什么力气,虚虚倚在床头。 “先歇息吧,睡醒说不定就没事了。” 明日事多,她身上还带着伤,不能因为他的小状况耽搁了休息。 “好。”江画起身准备铺床。 如今已是深秋,越往北走风吹得越冷,海上的天也更凉一些。 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床铺被褥,居然只带了一床厚被子出门。 江画将厚被褥铺在船板上,换走了程意川原先那床薄的,自己则裹着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 海风从船舱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程意川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将厚被褥重新抱上床。 靠近,正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 “怎么?晕浪晕得脑子不清醒,终于决定从了我吗?” “你手伤了,不能受凉。” 他将厚被褥盖在她身上,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然后抱着那床薄的又走了。 江画:......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不少。 “上来一起睡吧,我保证不碰你,你这样我也睡不踏实。” 程意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觉得这话好像反过来了。 最后,程意川拗不过她,还是和衣在床榻外面躺了下来。 他紧挨着床沿,被褥只盖住半个肩膀。 “你往这边点。”江画不满地嘟囔,“两个人挨着才暖和呢。” 程意川不为所动,只伸手又替她掖紧了被子,又将那床薄的也搭在了她身上。 “这样暖些了吗?”他问。 江画连人带被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紧贴上他的:“嗯,暖些了。” 隔着两层粗布衣裳,她身上的热意透过来,烫得他又往后缩了缩。 险些掉下去。 “噗。” 她嘴角微弯,轻轻笑出了声。 而后,伸出右手将他往怀里捞了回来。 怕伤了她刚包好的手,程意川没敢挣扎,任由自己靠近她。 他毫无睡意,半睁着眼偷偷望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层淡淡的倒影。 看了不知多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变得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他看着看着,眼皮也终于有些发沉。正要睡着时,外头就下起了雨。 先是零星雨点砸在船板、棚顶、海面的声音,没过一会就变成了疾风暴雨。 程意川睡意全无,赶紧起身走到外头。 他先是将船头船尾容易被吹落的东西安置好,又将今天用空的两个桶挪出去接水。 进进出出好几次,没来得及穿蓑衣,等一切都忙活完事,雨水已经打湿了他半身衣裳。 他赶紧退回舱里,拿了身干衣裳坐在床沿换。 江画被浪晃醒,甫一睁眼就见着他这副衣裳半褪的模样。 平时穿着衣服只觉单薄的身子,此刻肌肉线条尽显。宽肩窄腰,加之肤白,一时间更如冰雕雪塑般晃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睡着睡着还脱起了衣裳?” 江画小兽似的凑上前,一口咬住他后脖颈的软肉。 程意川解衣带的手一顿,浑身都僵住了。 “又胡闹。” 虽这么说着,倒也没真的舍得把她推开。 “阿川,我们这样真的好像一对夫妻啊。”江画突然笑着说道。 她受伤了,他就为她上药;他身体不舒服,也有她来照顾。 风雨之中同舟渡,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块,便什么事都不觉得难。 程意川听了这话,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好像凡间夫妻,最幸福也不过是如此吧? 感觉到江画喷洒在他后脖颈的呼吸,好像变得越来越烫。 程意川生怕又像成亲那晚一样擦枪走火,赶紧借口头晕难受,将她毛茸茸的脑袋推远了些。 “不闹了不闹了。” 江画听他示弱,终于停下作怪的嘴,帮着他将衣裳歪七扭八地套好。 只是在此期间,有意无意地又多触碰了他几下。 程意川:...... 外头的雨下得急,船也晃得厉害。程意川重新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他的嘴唇泛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 见着他这幅样子,江画彻底老实了。人都难受成这样了,她还想着玩儿呢,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她赶紧又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还没来得及喂到他嘴边,一个浪头又打过来,船猛地一颠。 江画还好,四平八稳地坐着,程意川却是整个人往前一扑,要不是江画拦着已经摔在了地上。 他刚勉强稳住身子,口中却开始不断冒出酸水。程意川死死抿住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 江画看出来他在忍,拖出床底下的铜盆递到他眼前。 “想吐就吐,别憋着。” “没有……” 话还没说完,程意川就哇地吐了出来。 江画右手端着盆,左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吐出来会好受很多。” 程意川吐得整个人都在抖,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搅了一遍,额头的冷汗也越冒越多。 江画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没事,刚开始都这样,不丢人。” 等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程意川赶紧端过刚刚那杯茶漱口。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些,程意川也倚靠在床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抬起头看她时,眼里唇上都带着水光,脸色惨白如纸。 看得人好不怜惜。 “是我不好。”他哑着嗓子。 “怎么这么说?” “没帮上什么忙,净给你添乱了。” 江画指着外面两桶已经接了大半的水,说道:“谁说的,你可帮大忙了。” 海上风雨来得急去的也急,要不是他机敏,明天她还得苦哈哈上岛找淡水呢。 “再说了,你今天还帮我掌了一天舵呢。” 她拿了块细棉布去外头打湿,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汗,又端了碗水再让他漱漱口。 等将人收拾干净了,她才搂着他重新躺回床上。 程意川这回没闹别扭,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安然入睡。 下半夜的风小了一些,江画的心反而止不住往下沉。 半睡半醒休息了一会,天刚蒙蒙亮,她就赶紧推开窗往外头看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整艘船、乃至整座岛,都被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包围了。 船头在夜里不知偏了多少,日头也埋在厚厚的云堆里挣不出来。 星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船身又晃得厉害。 江画不报什么希望地跑去看了眼水罗盘,果然见那指针在盘面上晃来晃去,半天都定不下来。 程意川悠悠转醒,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精神已经比昨天夜里好了很多。 他看了眼江画凝重的表情,又看了看弥漫海面的雾,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找不到方向了?” “嗯。” 23. 都是我不好 海天中的一切都泡在浓稠的米汤里,又白又浓,什么都看不真切。 人站在船头连船尾都看不清,更别说辨出方向了。 此时的程意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江画一脸凝重,他还出声宽慰: “不碍事的,我们等日头出来、雾散了再启程便是,耽误不了多久。” 江画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海面吹过来的风。 又暖又潮,连绵不断,力度却又不至于大到能将雾吹散。 再往天上看,云层厚得让人找不到太阳所在。 浓重的雾里,还有朦朦细雨持续往人身上浇。 “这雾没那么快能散的。” 江画将手从雾里收回来,手背上的茸毛已经沾满了细密的水珠。 “这种情形我从前碰见过,每逢秋末冬初,热风吹到冷海上就会这样,这雾没个三五天估计都散不了。” 三五天还是好的,她记忆中最长的一次,这种雾足足起了小半月。 当初四叔进岛拾柴,就是困在这样的雾里回不了家。 也是那次,阿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教大家怎么在雾里辨位,又发动全族人一起去找四叔。 只可惜,再也没能找到。 江画的心直往下坠。 “三五天也没关系,昨夜淡水已经补上了,吃食也够,我们等一等也不妨事。” 程意川依旧乐观,江画想的却更多一些。 “你等得了,县令可等不及。咱们这才出来第二天,若遇到点事情就耽搁,后面再遇到别的事情又怎么办?这样走,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大沽港?” 江画半个身子探出船舷,仔细看了看附近的海面。 “小画,你想干什么?” 程意川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一紧。 “海面上有雾,水里可没有。阿婆教过我在水下辨位,我下去探探总能把北找着。咱们只要大致方向没错,走出这片雾一切就都好说了。” 江画说着说着,右腿已经跨上了船舷。 可就算她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程意川还是不同意。 “不行。”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把人直接抱了回来。 “你手上的伤都化脓了,再去咸水里泡一遭,这手不要了?” 他不是不信江画真能找到方向,他只是不想她冒多余的风险。 “怎样都比在这干等着强。” 江画在他怀里挣扎,他怕碰到她手上的伤,也不敢太过用力。 “小画。”他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搭在她肩头,“求你了,别去。” 程意川说着,脸还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心中自有谋算,要是真耽搁了几天,大不了到时派人快马加鞭把钱先送回南安。 再说了,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南安县令的要求,赶不上便赶不上。 规矩从来都不是给他这样的人守的。她想要办的事情,他自有别的法子替她办成。 哪里就值得这样豁出命去?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船上,我会害怕的。” 程意川软话说尽,江画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那你说,我不下水,若这雾十天半月都散不了,咱们又怎么办。” “咱们晚点到就晚点到,我会有办法的,你信我,我家中真的,有点小钱。” 江画翻了个白眼。 “你家说破天了就是做生意的,商哪里斗得过官呢?” 在江画眼里,下水探路是眼前唯一的法子,阿川不过是不想她冒险,说些话来哄她。 程意川被她说得一噎,却又不知道这个问题要从何答起。 “行了行了。” 江画一把将身后的人推开。 等程意川反应过来时,海面已经响起了“噗通”一声水花声。 “乖乖在船上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的声音在雾里传来,脸已经氤氲得看不清。 几声哗啦啦的划水声后,程意川连她往哪个方向走的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十指紧扣在船舷上,在木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 海底是同上面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水冷得刺骨,左手的伤口被盐水一泡也火辣辣地疼。 江画不后悔下水,只恨跟阿川争了两句,着急上火了,都忘了先吃两口东西再下来。 又冷又饿。 江画不管不顾,快速往下又沉了几丈。 浅表的水流受风向和天气的影响太大了,她把握不好,再往下探一点才是她的地盘。 这片海域离大岛近,没沉多久就碰到了底。 今日天气不好,底下伸手不见五指。她在滑溜溜的礁石上刚稳住身子,就赶紧闭上眼细细感受。 水在缓缓流动,带着一股微弱的暖意。江画顺着那股暖流的方向转了个身,把手脚都放平,任由水流推着她走。 等胸中那口气用得差不多了,江画就浮出水面换一口,再度往下沉。 她换了个方向往前游,水温一点点降了下去;再换另一边,水温复又升了上来。 如此反复试了几次,心中才大概有个底。但这还不够,不止北边的水会偏冷,这个时辰,近岸的水也是偏凉的。 这片海比当时阿婆教她时复杂得多,仅靠水流和冷热很容易误判。 秋过三天鱼南下。 此时虽然已经是深秋,也能通过鱼群迁徙窥得方向。 江画在海里海面来回浮沉换气,悬浮在浅水层,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 一批又一批鱼略过她往前走。 大海茫茫,她穿梭其中,犹如一条欢快的小鱼,好几次都被鱼群和珊瑚迷得忘了上浮换气。 她喜欢这片海。 生她养她,哪怕有天葬身其中,应该也是美事一桩。 正在她认清方向准备往回游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了她身上。 是逆叉1。 看见这大家伙,江画不自觉往下沉了一点。这玩意儿可不兴离得太近啊! 正在江画准备等它游得远些再上浮的时候,一条剑鱼朝她的方向急冲过来。 江画心口猛地一紧,这玩意儿可是连船板都能扎穿啊! 她敏捷闪开,整个人猛地往底下的珊瑚丛里钻,哪怕被划伤也顾不上了。 好在,剑鱼的目标不是她,是刚经过不久的黄鱼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胸口也火辣辣地疼。 身体上的难受还是其次,比起这些,江画更担心一会阿川看见她的伤又要跟她闹。 ...... 江画入水之后,程意川在船头站了良久,险些站成望妻石。 直到雨越下越大,他才不得不退回舱里去,喝了好几杯热茶还是坐立难安。 既担心江画的手伤,又怕她像上次一样在海里遇到什么旁的危险。 没过多久,他突然听见外头有些动静。不是浪声雨声,而是隐约的人声喧哗,远远地听得并不真切。 难道是江画回来了?这么快吗?程意川赶紧跑去船头看。 “老三,你当真没看错?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艘船?” 男人的嗓音粗犷,虽然带着些口音但还是能大致听出意思。 程意川耳力极好,刚出船舱就把他们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 “小点声,送上门的兔子别惊跑了。”另外一人压低声音说着。 程意川的心直往下沉。 看着样子,岛上的人并非善类。 他们的船泊在离岛不远的地方,听对方动静,少说也有三五人。 如果让他们摸到船上来,情况怕是不太妙。 “船上的!” 岛上有人朝他这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我们是这附近打渔的,雾天船坏了,能否搭我们一程?” 这些贼人不蠢,此刻他们不知船上的深浅。 贸然上船的话,若是对方人更多,或者有练家子,那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所以,贼人们打算先用计试探一下,看清形势再下手。 他们的算盘响得程意川在船上都听到了。 他没有回应他们,反而抓紧时间开始起锚。 贼人们听对方没回应,又听见锚链的声音,想也知道对方要跑,赶紧跳下水游了过来。 起锚、扬帆。 这些事程意川虽没有做过,但已经看江画做了好几回,看也看会了。 他反应得够快,锚刚起到船上,船立刻顺着水流开始飘动。 主帆扬起来太耗时,程意川只来得及挂上小帆。风一催,船势方起,朝远离岛的方向漂走。 贼人中有凫水的好手,哪怕船在走,他也离船越来越近。 可他的手才刚刚扒上船身,就跟举着弹弓的程意川四目相对了。 贼人暗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躲闪,程意川已经瞄准他的眼睛。 手一松,一声惨叫随之响起。 “啊!” 那人痛呼一声,立刻跌回海里。 “老四!” 其他人听见兄弟的惨叫,赶紧循声去找,哪里还顾得上追船。 浓雾从误事的祸端,摇身一变成了程意川的护身符。 不知船行了多久,身后才终于没有了声音,可他悬着心并没能放下去。 大雾茫茫,贼人们找不到他,江画也找不到。 等江画回到原处,再遇上那伙贼人怎么办呢? 恐惧和担忧爬上程意川心头,他猛地甩甩头,他要相信江画。 她很机灵,一旦发现岛上有贼人,肯定跑得比他还快。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怎么才能让江画在大雾里找到他。 ...... 等江画再次浮出海面时,雾不仅没散,还比早上更浓了一些。 她大口喘着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水,循着记忆朝船的方向游去。 可游了十几丈后,江画愣在了水里。 船呢?她那么大一艘船呢? 她先是怀疑自己记错了方向,在方圆几里的海面探了探,还是没有找到半片船的影子。 左手的伤口一直泡在盐水里,已经疼得让她失去了知觉;肩膀上珊瑚撞出来的新伤也让她的动作越来越笨拙。 直到最后一丝气力即将耗尽,江画才游到岸上稍作歇息。 刚把气喘匀,她就赶紧起身沿着岸边探了探地形。 这一探,不仅确认了这就是昨夜她泊船的地方,还发现了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血迹。 江画手脚冰冷发麻。 难道阿川......出事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雨虽已经停了,但沙滩依旧潮湿,将所有的痕迹都完完整整保留了下来。 这些脚印深浅不一。 从鞋底样式和行走习惯上看,大概是四五个男人留下来的。 血迹不多,星星点点落在沙滩上,江画伸手蘸了一些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这血估摸着刚留下不久,就算是阿川的,应该也不是重伤。 只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也是最坏的一种。 岛上有贼窝,他们发现船后把阿川掳上了岛。阿川反抗不过,受伤后被带走。 第二种,阿川发现岛上有人居住,向他们求助了。但这很难解释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第三种,阿川和这伙人打了个照面,伤了人之后驾着船先跑了。 如果是前两种,那她的船一定还泊在岛的附近。这些人住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自己不可能没有船。 江画绕着岛开始搜寻。 只要找到他们自己泊船的地方,再看看有没有她的船,很快就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对方来路不明,江画不敢在岸上留下太多痕迹。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走,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先猫下水隐匿身形。 在水里走比在岸上走费力得多,江画泡得手脚发凉,好几次被脚下的东西绊倒。 摔进海里呛几口水,又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如果阿川真的出事了,她该怎么办?江画不敢深想,麻木地往前走。 都是她不好。 如果她听他的话,不要下水,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连他是生是死,她都无从得知。 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雾水、海水,还是无助的泪。 江画越想越悔,止不住啜泣。 昨天泊船时她已经绕了岛半圈,今天只需要查探还没看过的那小半圈。 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天色发暗,才找到了他们的泊船点。 大大小小四艘船拴在一处,没有她的那一艘! 江画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阿川应该是带着船跑了。 她在四周观望了一番,确认船上没有人后,才悄悄爬上去查探。 磨得蹭亮的大刀斧头随意搁置在船舱内,刀柄上沾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血,一看便知这伙人绝非善类。 江画里里外外搜刮了个遍。 先是找到半个发潮的面饼垫了垫肚子,又顺走了一把趁手的斧头。 斧子一挥,轻轻松松便斩断了锁着船只的铁链。 江画震惊地看了眼手中这把泛着寒光的斧刃,顿时觉得她以前用的锄头鱼叉全是小打小闹。 这也太好用了吧!简直是神兵! 江画没忍住,决定把剩下的兵器全部划拉走。 在船上的箱笼里,她还看到了许多瓶瓶罐罐装着的药,上面都贴着小纸条。 她一一打开闻了一下,想给伤口用点药,又怕不小心把自己药死。 只能将东西全部带走,等找到阿川,再让他来辨一辨。 江画手脚麻利,将所有搜刮来的东西,全部丢到了那艘最轻便的小船上。 阿川还一个人漂在海里头呢,她虽然看着这些船上的东西样样好,可却不敢再贪心了,得赶紧去找他。 临走前,江画想了又想,带着斧头又潜到了水里去。 船是渔族人赖以生存的东西。 从小到大,阿婆教的都是怎么修缮、爱护好船,从没教过毁船。这些东西如若留着,只会被这伙人拿来害更多人! 江画从最大的那艘船开始下手,几斧子下去,船底便开始进水。 她虽没拆过船,但懂修船,专挑修不好的地方毁。 一回生二回熟。 江画凿到后面越来越顺手,只一小会功夫,就把眼前的船全部凿沉了。 此时的天已完全黑透。 小船才往出走了小一会,江画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行。 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只有阿川肯定也在想办法找她。 “程川!” “阿川!” 江画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声声地喊。反正那些贼人的船已经被她弄沉了,也不怕他们听见动静追上来。 可直到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四周也只有浪声和风声。 无人回应。 “咳咳。” 江画低低咳了几声,口中泛起咸苦的血腥气,嘴唇也干得起皮。 她这才想起,她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喝过一口水了。 江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迎面吹来的海风引起了她的注意。 咸湿的风中裹着一股不寻常、又让她倍感熟悉的腥气。 是鱼油的味道! 江画逆着风向往前划,终于在重重海雾中看到那点朦胧的火光。 仿佛一颗星子落在海里。 越靠近火光,腥气愈发重。 眼前的橘黄色和记忆中火塔的样子渐渐重叠,江画划桨的手都忍不住又快了几分。 阿川。 她无声呐喊。拼了命地朝那团光划过去。从前觉得讨人嫌的烟气,现在却闻得让人直想落泪。 船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他的身影也在火光下模糊可辨。 船上的程意川听见海里传来桨破水的声音,举起了弹弓严阵以待。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想燃起这火塔的办法,也想过这东西一旦点燃,比江画先来的是那群贼人。 当江画真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反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画。” 他看见江画开口,却没有听见她的回应。 她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狼狈,全身湿漉漉的,肩膀的衣服不知怎么又破了个口子。 她站在小船上,朝他伸出一只手。他伸手将它握住,略微用了巧劲,将人一把扯上船拥在了怀里。 “阿川,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我不好。” 两人异口同声。 火塔在一旁烤着,江画的身体终于慢慢回温,紧紧相拥的手臂却再也没能松开。 24. 似是故人来 程意川简单跟江画讲了一下白日的经过,听得她阵阵后怕。 “还好我把那伙人的船全部凿沉了,不然不知道还得祸害多少人呢!” 他却无暇再去想那帮贼人的事情,只是一直盯着江画肩膀上破开的口子看。 “又受伤了?” “没有,就是撞了一......” 她话还没说完,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轻轻从领口处扯了下来。 珊瑚擦的伤其实不深,只是微微渗出了一些血,手臂上的旧伤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程意川抓着她的手,没说话。 江画心里阵阵发虚,赶紧开始扯别的事情:“对了,我方才在他们船上拿了不少好东西,你赶紧帮我看看,里头说不定还有能治伤的。” 入了夜的海上又湿又冷,江画身上还穿着湿衣裳,喷嚏一个接一个地打。 程意川将她带到船头燃起的简易火塔旁烤火,自己赶紧跳上小船拿东西。 除了刀斧药瓶,江画连贼人的油盐酱醋都带了回来。 程意川看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失笑,还真是贼不跑空。 那伙人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确实备了不少好药。他举着烛火,一一对比过,最后挑了一瓶回到大船上。 这一次清洗伤口的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烧酒浇上去时,江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睛里包着两汪泪,在火光下闪烁不止。 但她不停告诉自己:千万憋住了别哭出声,不然阿川要更难受了。 她自觉掩饰得很好,可阿川手上的动作还是越来越温柔,甚至抽空伸手,拭去她眼角溢出来的泪。 “知道疼的话,下次就别那么逞强。” 指尖触碰到江画肌肤时,她才发觉这人的手凉得不像话。 “许久不闻这鱼油着火的烟味了,熏得人掉眼泪呢还。” “得亏这鱼油没长嘴,不然都要跳起来叫屈了。” 江画插科打诨不成,又生一计。 “好了好了,这伤口包好已经不疼了。” 她站起身蹦跶了两下,先去舱里换了身干衣裳,又去将小船重新系紧。 一边回忆今天探好的方向和一路找火塔的行船偏角,将舵定好方向后再开始调整船帆。 江画忙碌个不停,反正是不让阿川寻着间隙再训她。 程意川对这些事帮不上忙,但也没闲着,开始归置江画今天从贼人处带回来的东西。 “今夜没有地方可以暂泊,我来守夜吧,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会喊醒你的。” 江画本还想推托,对上他的眼,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别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全部解决完,偶尔也可以信一信我的。” 他伸手捋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凤姑和虎姨花了十八年教她怎么做一个顶天立地女人,短短月余,他竟想让她忘掉这些试着依靠他人。 他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 可她却说:“好,我信你。” 火塔的光越来越黯淡,程意川脸上的神色隐在夜色中叫人辨不清,但江画能听见他的呼吸变深了几分。 他将她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好好休息。”声音中全是盖不住的欣喜。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也悄悄勾了勾唇。这人还挺好哄的嘛。 然而,江画钻进舱里刚躺在铺上,就有些后悔了。 她翻来覆去。 说的信他不过是哄他。 阿川碰船不过月余,哪能真放心全交给他。但白天已经伤了他心,晚上还是顺顺他吧。 小时候,阿婆跟阿爷就是这样相处的。虽然家里大事小情一般都听阿婆做主,但阿爷要是真闹小脾气了,阿婆还是要说点好听的给他顺顺毛。 这才是一家之主该有的度量和风范呐! 江画点点头,对自己今晚的应对很满意。 可是夜里风向大改船偏了怎么办?触礁了又怎么办...... 她把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都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最后都能解决好,最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累了一整日,江画睡得很沉。等她再醒来时,外面天色已蒙蒙亮。 她钻出船舱,就见程意川一直坐在舵位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手里掌着舵,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醒了?我估摸着也该睡够了,那边热了饼,现在吃应该正好。” 江画从舱里拿出水壶和干饼,先递给他,直接从他手里接过了舵柄。 “你累了一夜,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 昨夜行船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现在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 程意川并没推辞,靠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吃起了东西。 半个饼吃完,又喝了口水顺顺。 “夜里突然刮起了东风,我不会改帆,便把舵松了一直调着方向,应该没偏多少。” 难怪一双眼睛熬成这样。 就算这样也不肯叫醒她。 看着倚在她身旁的男人,江画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大狗。 她抽出一只手揉揉他的脑袋:“辛苦了。” 大狗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鼾声,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块饼。 江画没再唤他,就让他这么坐着继续睡了。 想了想,她又轻轻搬了一下他的身体,让他的头枕在她腿上。 原本预计昨日晌午就该到福安的,结果因为海雾耽搁了一日。半夜阿川用改舵调整航向,虽然大致方向不会偏,但是船肯定行得慢了。 若是没出差错,他们现在应该就在福安不远处。 江画叼着他吃剩的半块饼思忖,是要趁着雾摸到福安买点新鲜瓜果,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呢? 越往北走,雾渐渐稀薄。 人眼能看着的范围从一丈变成了大概能望见一里远的地方。 几块嶙峋礁石探出海面,江画舵一偏,轻轻松松避开了。 没想到刚绕开礁石,就在海面上看到了许多零碎漂浮的东西。 这场景,江画再熟悉不过了。 是海难。 有船在这里触礁了。 她紧急站起来四处张望,动作太大,连程意川也惊醒了。 “出什么事了么?” 他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江画把舵稳住,又将帆降了下来,这才来得及细看。 这一望,就看见海面飘了好几具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尸体。 程意川看着这些人,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如若当初没有小画救他,他应该早就像他们一样,成了海里的孤魂野鬼。 “这些人衣裳穿着统一,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护院家丁。” “先看看还有没有活的吧。” 海里的亡魂,都是他们的亲人。 昨天宁愿冒险潜入海底也不愿耽搁时间的人,此刻义无反顾跳上了小船,寸寸搜寻着海面。 “有人吗!还有人吗!” 江画大声喊着,大船上的程意川也陪她一起喊。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不曾停歇。 就在他们快要放弃时,不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石头击打声,微弱却有节律。 江画赶紧驾着船循声找去。 一直到最初她绕开的那处礁石堆附近,才看见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者坐在石头上。 老者嘴唇干裂,正用一块小石头敲击着礁石,花白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好不狼狈。 “没想到,此处竟真的能有人路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有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激动。 江画赶紧把人接到小船上,老者刚站定就开始对着江画拱手。 “在下古斯年,从泉州来,路遇海雾不幸触礁,多谢姑娘搭救。” “客气了老人家,我先送你回我们的大船上,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别人活着。” 江画马不停蹄把人往回送。 跳板搭过去,古斯年趔趔趄趄爬上了船。 “阿川,你帮我照看一下老人家,我再出去看看。” 能活下来一个,说不定就还有别人,江画根本不敢耽搁,小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没注意到身后的古斯年和程意川正在船板上大眼瞪小眼。 古斯年一口气刚缓过来,抬头看见程意川,声音惊得都变了调: “太......太子?!您竟还活着?” 眼前男子虽然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衣,皮肤也比在京中时黝黑了些,但看这相貌、这气质,绝对是太子无疑! 古斯年太阳穴直跳,自己真的从那场海难中活下来了吗?太子究竟是人是鬼? “古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程意川也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程意川从来不结党营私,但从前在京中时,也有好几位朝中重臣效忠追随,古斯年便是其中之一。 见到他,程意川有些恍惚,过往的恩怨纠葛、身上的担子仿佛在一瞬间全都找了回来。 他将水和饼递过去,古斯年哪里敢接,颤颤巍巍就要跪下行礼,结果被程意川按住了肩膀。 “你我皆流落在外,不必再讲这些虚礼。”他帮古斯年拧开了水壶瓶口,“先喝口水缓一缓吧。” 古斯年喝过水吃过饼,精神刚回来些,就赶紧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京中都说殿下出海寻药遇险,已然身死,皇后娘娘和国舅爷派了好几拨人沿海找都没有音讯。” 古斯年又急又气。 “您竟还活着,为何不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他真以为太子死了,心灰意冷,不想再面对乌烟瘴气的朝堂,这才辞官还乡。 古斯年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殿下可知,京中形势愈发严峻。自殿下失踪后,陛下沉迷求道修仙无人敢谏言,朝政一概都丢给珍妃和三皇子打理,他们母子俩排除异己,我们的人死的死、贬的贬。” 程意川听着,脸上寒霜层层凝结。 “十日前,陛下当朝称‘储君已死欲立新储’,国舅爷反对后被陛下罚了半年俸禄,勒令闭门思过。听闻皇后娘娘在宫中,日子也不大好过,日日称病不出避那妖妃锋芒。” 古斯年越讲越愤怒,一口气堵 在胸口差点上不来。 南安一月犹如一场美梦,在此刻彻底被人唤醒。 程意川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处的衣料,感觉自己重又站在了朝中诡谲的漩涡中。 “孤同你一样,都是被刚刚那女子在海里所救。” 他简略说了被救和养伤的过程,再讲到如今他和江画北上的安排。 “除了母后和舅舅,父皇也在找我。”程意川神色落寞,“孤有八分把握,那日沉船,是父皇想置孤于死地。” 古斯年大骇! “都说虎毒不食子,殿下,您会不会是弄错了?” “出宫后孤一直在饮食上格外小心。沉船那晚,孤只喝了李善泉送来的养神汤,之后便开始浑身虚弱无力。” 李善泉,是父皇的心腹。 “孤所隐匿的南安县,街上也全是等着抓捕我的人。所以,孤不敢冒险回京,只能出此下策。” “是我错怪殿下了。” 古斯年设身处地想了一下,都替太子觉得心寒。 程意川不痛吗? 当然痛,可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此时只是望着海面,许久没有说话。 古斯年抹了把泪,压低了声音:“殿下既还活着,便不能再拖了。三皇子若真被立为新储,朝中那些跟随殿下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孤自有安排。” 程意川目光落在远处江画驾着小船往返搜寻的身影上。 “她叫江画。她会将孤安全送回大沽港,避开所有父皇的耳目。” 古斯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疑虑。 “仅凭她一人么?不如还是老臣先回泉州替您联系国舅爷的部下,让他的人送你回去吧?” 江姑娘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并不是瞧不起她,只是这事情实在非常人所能办到。 “不必了,她一人足矣。南安距此地数百里,我们前日出发,路遇海雾,还能在今日到达此处。若是在岸上躲躲藏藏地北上,岂能有这般神速?” 程意川说着,嘴角勾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古斯年似乎在殿下脸上察觉到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殿下可是对那姑娘......” 他话问一半,自觉失言,不敢再问下去。 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当初,多少京中贵女为了太子妃之位抢破头,太子殿下不堪其扰,曾扬言二十五之前不考虑娶妻。 现下,怎么可能为了一位乡野渔女破了戒? “我们已经成亲了。” 程意川笑容更甚。 “什么?!”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古斯年急得跳起来,堂堂太子殿下,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地把终身大事给定了? “她还不知道孤的身份,一会见了她,你莫要说漏嘴。” 程意川望着远处,江画已经划着小船回来了,她神色黯然,应该是没能找到别的幸存者。 “是。” 古斯年心里千回百转,终究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个字。 “臣此番本欲往岭南访友,如今既知殿下尚在,我便先回京替殿下把路先铺好。” “有劳,替孤向母后和舅舅报个平安。” 程意川略一思忖,又道。 “至于其他人,不可直言孤还活着,更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孤正在走海路回京。” 祸兮福所倚,他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身边这些人是人是鬼。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直到江画的小船靠上来才噤了声。 “古先生,您的家人我没能再找到活口。”江画跳上大船,将缆绳拴好,神色有些哀伤。 程意川拍拍她的肩:“你已做了你能做的,莫要太自责。” 江画抿了抿唇,又对老先生说了声:“节哀。” 古斯年叹了口气:“我孤家寡人一个,同船遇难的都是我临行前新雇的家丁,没想到连累他们至此。待我回去,定会厚待他们的家人。” “姑娘大恩,老朽没齿难忘。”古斯年又朝江画拱了拱手。 “海上相遇,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江画不会说文绉绉的客套话,“您先在船上歇着,等雾散了我们送您到最近的港口。” 古斯年连忙点头:“前头不远就是福安,到了那里放老朽下船便可。” 江画去舱里翻出了干净的衣裳和一些碎银两,又装了些干粮和淡水,用布包好递给古斯年。 “看您的东西估计都散在海里找不回了,联系上您亲友前,这些东西您先拿着应急傍身。” 古斯年没想到这姑娘竟如此慷慨细心,接过包袱的手微微发抖。 他朝江画深深一揖:“姑娘心善,必有后福。” 这一揖鞠得极深,说完“后福”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程意川一眼。 程意川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薄唇直直绷着,神色颇有点警告的意味。 古斯年赶紧收回自己乱瞟的眼。 江画挠挠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这刚救起来的小老头,怎么一副很怕阿川的样子? 25. 停靠福安 江画按下心中的疑虑未表,坐在舵位上控着船。 原本她就在犹豫要不要摸上福安添补点新鲜吃食,此时接了送古先生的活计,那这福安就变成不得不去了。 程意川一夜未睡,本想坐在船头继续陪她,江画却像赶小鸭子一样,将他往船舱里赶。 “你先进去好好睡一觉,等到了福安我再叫醒你。” 程意川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进了舱里,看得古斯年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竟还有这样一面呢? 程意川既舍不得江画,更怕把江画和古斯年留在一处出纰漏。 古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直臣,嘴上永远没个把门的。 在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小画坦白之前,不希望出现任何其他的变故。 在江画看不见的地方,程意川给了古斯年一个眼神,恳求意味颇深。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希望古大人有些分寸。 古斯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程意川前脚刚进去,后脚江画就迫不及待同古斯年攀谈了起来。 “古先生也是从京城来?” 她手里把着舵,望都没望他一眼,却莫名让老头子绷紧了脊背。 “我听您口音跟阿川挺像的,想来你们应该是同乡。” “老夫其实是南闽人士,只是这些年一直在京中谋生,乡音难免有些变化。” 纵使宦海沉浮多年,学了不少本事,但欺瞒小姑娘这样的事古斯年还是头一回做。 像这种问题并非关键利害,没必要隐瞒,他也就如实说了。 甚至颇为坦诚。 “我呀,早年读过几年书,在京城谋了任小官。如今年事已高,便辞了官,趁腿脚还能用,出来走动走动。” 古斯年一边说着,一边揉着酸胀的膝盖。 他这腿从前便有些老毛病,一到刮风下雨就疼。昨夜船触礁后,他先是在海里泡了很长时间,又在礁石上风吹雾打,直到被江姑娘救下。 生死攸关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如今松懈下来,不揉一揉简直疼得人头皮胀。 江画一听说这小老头以前是当官的,哪里敢再多问,老实得像只鹌鹑。 一个当过官的人怎么可能怕阿川呢? 肯定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这位老人家比较怕生。 她认真看着前方雾蒙蒙的海,将舵稍稍往左偏了偏。 目之所及没有礁石,风向又平稳,江画直接定了舵起身松快松快。 细长柄的小木桶探到海面,挑了小半桶上来。江画将木桶送到嘴边,直接抿了一小口。 这可吓坏了一直望着她一举一动的古斯年: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江姑娘,这海里的水怎么喝得了呢?” “我知道的咧。”江画笑着将那一小口水吐了出来,“我就是尝尝味,估一下咱们还有多久能靠岸。” 这当过官的老人家怎么跟她从前见过的官不一样,还知道关心她这样普通老百姓。 说起当官的,江画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吴县令那副丑陋贪婪的样子。 “这还能尝出来?” 古斯年自认博览群书,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法子,甚至有点一尝究竟的冲动。 “当然能呀,这可是我们每个渔族人自小就要学的本事。” 江河入海流,海水的味道当然会因为离岸远近有所不同。江画十分笃定,说着说着又砸吧了一口。 “嗯......如果没估错,咱们再有半个时辰应该就能靠到福安附近了。一会我再喝一口就能大致确定了。” 渔族,古斯年又吃了一惊,江姑娘竟是渔族人? 难怪太子殿下信誓旦旦,仅凭江姑娘一人之力就能让他平安北上。若真是渔族人,能做到这些也不足为奇。 他生在南闽,关于渔族人女婚男嫁、几乎不与岸上人结亲的传闻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 本以为太子中意的女子是个普通的渔家姑娘,这门亲事已足够荒唐,没想到居然还是渔族人。 先不说他这些做臣子的怎么想,皇后娘娘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这两个年轻人往后的日子,难啊。 古斯年揉着膝盖,心里暗暗叹气。 江画本已打定主意不跟当官的有太多交集,可此时见到他在揉膝盖头,又忍不住想多管闲事了。 “您的腿直接这样按是不行的,会越来越难受的。” 她走到古斯年旁边蹲下。 “我阿婆以前也总这样,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揉揉,会好受很多。” 为了能让阿婆夜里能睡着觉,她这按腿的功夫可是专门跟刘大夫学过的。 古斯年虽然疼得难受,可哪敢让太子的心上人动手?还来不及拒绝,江画已经把手搓热直接伸了过来。 她先是用掌根在他膝盖上方的腿肉上打圈轻揉,而后又开始轻轻拿捏小腿上的肉。 上上下下来回按了几遍,没过多久,古斯年感觉膝头的酸胀感竟真的轻了不少。 老人家的表情从紧张严肃,再慢慢变得舒展,江画全都看在眼里。 “怎么样,我就说我手艺好吧!”她颇有些自得。 “还真是,跟京中的大夫有得一比!”古斯年不吝啬夸奖。 江画听了更高兴了,半蹲在古斯年身旁,嘴巴一咧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叫人望了心里也难免生出欣喜来。 如果亡妻曾为他诞下过女儿,现在应该也同江姑娘一般大吧? 小老头看着她,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小江姑娘,可知你那夫婿是何许人也?”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古先生从前真的同阿川认识么?” 这下轮到江画吃惊了,她好像没跟古先生说过阿川是他夫婿吧? 古斯年放在膝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挪开眼睛,避开了江画的脸。 “并不相识,老夫只是见他器宇轩昂,感觉并非池中之物,所以才多嘴问了句。” 古斯年这话说得文绉绉,江画只听懂个大概,知道是夸人。 她嘿嘿一笑:“我也觉得他很好看呢。” “咳咳。” 船舱里传来程意川的低咳声,白皙修长的手打起隔帘,随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聊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他大概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睛里还带着倦意。 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江画身侧,不着痕迹地把古斯年和她隔开了半步。 古斯年有些心虚,不敢作声,坐在那里眼观鼻观心。 “这么快就睡醒了?”江画偏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避讳,“我方才跟古 先生聊你长好看呢。” 程意川的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他对着古斯年微微一笑:“我家娘子言行无状,让先生见笑了。” 古斯年听得牙根发酸,偏又不敢接话。 只有江画还愣愣的,他们这都出了族里了,还要假装夫妻么? 程意川在她耳边轻声解释:“咱们孤男寡女行远路,扮成夫妻才不容易惹人注目。” 江画乖顺点头,原来如此~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雾里还真透出了岸的影子。 古斯年啧啧称奇:“小江姑娘这行船经验还真是神了!” 福安港比南安的码头大了许多,远远就能瞧见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泊在港湾。 江画没敢往大港去,特意沿着海岸线绕远了一些,最后才在一处荒僻的礁石湾落了锚。 “到福安啦!” 她兴奋地招呼另外两个人下小船,将船划到海滩边,又找好石堆将小船藏起来。 古斯年有要务在身,不敢过多逗留,一上岸就同两人辞行。 “江姑娘,程公子。”老头子朝两人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咱们来日方长,有缘再会!” 程意川朝古先生拱了拱手,江画也学着他的样子跟老头子告别。 古斯年背着包袱,一瘸一拐消失在茫茫大雾里。 “有时候虽然嘴上说着再会,但心里难免会想,我们之间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应该就这样见过了吧。” 江画有些感慨。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程意川在江画脚边半蹲下来,手里拿着她下船前下意识脱掉的鞋子。 “把鞋穿上吧,咱们如今身在异乡,赤脚上岸才是异类呢。” 他抬起江画的一只脚放在膝头,将沙子轻拍干净才套上鞋子。 “我自己来就行的。”上次有人帮她穿鞋,还是在她小时候呢。 湿润的泥沙蹭在他裤腿上,脏污不堪,她依稀记得初次见面时,阿川还是个特别好洁的人呢。 现在把人裤子蹭成这样,江画怪不好意思的。 程意川默不作声,又帮她穿好了另一只鞋子。 “走吧,我们也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福安的港口离主街道并不远,两人本想买些蔬菜瓜果就撤,可一到街上都愣住了。 城里的雾比海上薄一些。 虽是白天,街上大大小小的摊位已经全部挂起了灯笼。 程意川这才想起来:“原来已经冬节了,晚上应该有灯会可看呢。” 江画看着一个三层莲花状的灯笼,眼睛都移不开了,不敢想象它要是亮起来能有多好看! 可惜了,东西买全了就要走了,怕是没机会看了呢。 “今夜灯会有很多玩意儿卖,咱们索性今天多备些东西,后面路程紧一紧,不耽搁事的。” 程意川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 “福安这边过冬节比过年还大,既然已经赶上了,不看看灯会,岂不可惜?” 江画已经被说动了,嘴上还不饶人:“好吧好吧,既然你想看,就依你吧。” 程意川哂笑。 “嗯,是我想看,走吧。”他先往前走了半步,回头看她。 江画站在街口,看着满眼的灯和满街的人,一时有些发怔。 26. 雾里看灯 渔族从不过冬节。 在江画的印象里,冬天是漏风的船舱缝隙,是穿到将人压垮都还是觉得冷的麻衣。 她不理解这样苦难的季节到来,有什么好庆祝的。 可眼前喧闹的福安街头,和来往行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又让她沾染上了些许节日的喜乐。 “愣什么呢?” 程意川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街上人多眼杂,为了以防万一,在路过面具摊的时候程意川买了两个假面,跟江画一人一个戴在脸上。 江画戴的是只老虎,程意川则戴了只狐狸。 两张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眼睛和下巴露在外头。 面具是竹篾编的,糊了彩纸再描上拙劣的眉眼,显得滑稽又童趣。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应该叫古先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江画哈哈大笑。 “嗯?怎么突然这样讲?” “他今天夸你什么器宇轩昂,还问我知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 老虎面具猛地贴近狐狸面具。 “所以阿川,你到底是什么人呢?”老虎面具挡在前头,无人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表情。 程意川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手扶了扶面具。 “我是话本里的狐狸妖精,专骗你们这种好心的过路人。” 江画噗呲一下笑出来,转过身去,小跳两下先他一步没入人群,往灯会最热闹的街心走。 程意川落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街上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卖吃食的、卖玩器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好香啊,那是什么东西?” 热气腾腾的蒸笼里躺着晶莹剔透的小“包子”,跟她从前见过的包子又不太一样,能清清楚楚看见内馅的颜色。 “这叫粉粿,是地瓜磨成粉做的。里面通常都是些南瓜、韭菜,味道还不错的,想尝尝吗?” 宫里御膳房怕主子们吃腻味,常常会做各地吃食让大家尝鲜,程意川还挺爱这粉粿的滋味的。 可江画也就是好奇一问,注意力又被前头花生糖摞成的宝塔吸引了。 她逛得入迷,但不敢伸手乱摸人家东西,只驻足在摊位不远处仔仔细细望。 程意川再跟上她时手里已经捧了一份粉粿,用签子戳了一个喂到她嘴边。 江画张开嘴,轻轻咬开弹牙的外皮,里头香甜软糯的南瓜泥就流了出来。 “烫烫烫!” 江画被烫得直哈气,程意川赶紧将签子收回来,吹凉了才敢再喂她。 “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一旁挎着菜篮子的大娘打趣道。能在街上都举止如此亲密的年轻男女,肯定是夫妻。 周围一圈人都笑开,旁边瓷器摊的摊主也注意到他俩。 “两位客官随便看随便瞧,有喜欢的我算您便宜些~” 摊主招呼着江画走近瞧,她却摇摇头躲开了,生怕靠太近碰坏了别人东西。 路过糖画摊子时,江画又被香甜的气味吸引了过去。 摊位前围了不少孩子,只她一个大人杵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摊主正用勺子舀糖浆在石板上画画,手腕一顿一抖,糖浆牵出细细的糖丝,几笔就在石板上勾出一只蝴蝶。 孩子们拍手叫好,江画也无声哇了一下。 “这是什么啊?”她问。 “糖画。”程意川说,“想尝尝吗?” 石板旁边立着许多已经画好的样品,各色各样的动物栩栩如生,每一样都好看。 孩子们叽叽喳喳指着自己想买的样式,江画却迟迟没能下决定。 一个小女孩从摊主手里接过两串糖画,回头递了一串给江画。 “姐姐,这个送给你吃,你长得跟它好像呀。” 女孩甜甜笑着,两颊肉嘟嘟,圆头圆脑像颗小鱼丸。 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这么好呢?江画有些不知所措。 从踏上这条街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友善又温暖。这是她从前在南安从未体会过的。 “谢谢你小妹妹,但是姐姐长大啦,不吃糖了,你自己吃吧~” 江画弯腰仔细看她手中的糖画,才发现那是一只老虎的形状。 “你这小崽子,怎么能说姐姐像老虎呢,没礼貌!” 小鱼丸的爹娘从旁边的首饰摊走过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又忙对江画赔笑。 “娃娃吃太多甜的怕牙齿坏,这糖画您收下,就当我们给您赔不是。” 鱼丸娘亲说着,就将糖画塞到了江画手里。 “多谢。”江画舔了一口,甜滋滋的。 “你们夫妻俩是从外地来的吧?”鱼丸爹爹也十分热情,“我们这儿今晚还有大鼓凉伞可以看,你们可千万不要错过!” “多谢这位大哥提醒。”程意川微笑着颔首。 鱼丸夫妻俩说完,一左一右牵着小鱼丸的手离开了。 一家三口幸福的背影让两人都望出了神。 “大鼓凉伞又是什么东西呀?” “是福安这边的战舞,前些年为了庆贺大胤海军胜仗才传开的。男挂大鼓、女执凉伞,边打边舞很有看头的。” “阿川。” “嗯?” “怎么我问什么你都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问阿川,问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船上的时候,我问你什么你不也都知道么?”程意川看出了她的窘迫,“我们只是见过这世间的不同面罢了。” “那倒也是!” 这话说得在理,江画不是喜欢自怜自艾的人。 她现在可是渔族头一回见过这些新鲜玩意儿的人呢,得赶紧多看点多问些,回去才能跟淳儿他们讲。 外面的世界有趣又温暖,他们千万不能一辈子困在海上那一小角。 两人一路瞧一路聊,很快就到了街心。街心处,有戏班子搭了个台。 台上的戏子穿着宽袍大袖,脸上画着浓浓的妆,咿咿呀呀唱着。 台下也挤满了人。有站着的、有搬了小凳子坐着的,还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 江画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周遭的百姓喝彩不断,她却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程意川看了一会也才看明白,在她耳边细细解释: “这戏本是拿一个很有名的话本子改的,讲的是一个绣娘为了供丈夫赶考,将眼睛都绣瞎了。” 江画皱了眉:“这样的故事,听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最后书生如愿高中,虽然娶了公主,但还是执意抬绣娘为平妻。大家许是在为书生不弃糟糠妻、公主与绣娘和睦相处而欢喜。” “狗东西。” 江画彻底不乐意看了,抬脚就走。 戏虽看不下去了,小食还是吃得的。江画几乎把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全吃了一遍。 肉燕、鱼卷、 光饼......吃到最后,连什么吃食叫什么名字都记混了,肚子撑得圆滚滚。 程意川手上也提了不少蔬菜瓜果,像光饼这种能久放、江画又爱吃的东西他也多买了一些。 天渐渐黑了,灯笼一盏盏亮起。 街上比起白日又热闹了几分,江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灯笼将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般,雾里看灯美轮美奂。 “阿川,你看那个!” 江画忽然停住脚,指着一处灯棚走不动道了。 灯棚下挂着一盏特异的灯笼,比别的灯笼都大了一圈。 六角灯罩的几面都糊着薄绢,每一面都画着不同的人物。 更神奇的是,这灯竟还会自己转! 骑马的人、挑担的货郎、河边浣衣的妇人,在灯面上你追我赶,一圈一圈转得人眼花缭乱。 “这也太好看了。” 江画仰着头瞪圆了眼。 “它怎么还能自己转呢?” “这叫走马灯。”程意川同她并肩抬头看,“灯里蜡烛的热流带动灯面,上头画的人就动起来了。” “真想把它带回家,这样就能天天看了。” 话一出口,江画就后悔了。 “算了算了,好看的东西都不经用,肯定没两日就坏了。” 其实她是怕东西太贵,她知道,她说想要的话,阿川肯定会想办法帮她把灯带回家。 “坏了就坏了,反正也不要钱。你看那写的,猜灯谜赢灯笼。连中三题就能把那盏走马灯拿走。” 猜错了就要付摊主一两银子,后半句程意川没念给江画听。 反正不可能猜错。 江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灯棚底下还真摆了一个小摊。 桌上挂了许多写满字的竹牌,桌前围了一群人正七嘴八舌地猜着。 “走吧,我们也去试试。” 程意川牵着她的手往人堆里挤,最后在桌前站定。 摊主是个穿着青衫的书生,见又有人来猜,还穿着粗布衣裳,于是说道: “两位客官,先付押金后猜灯谜,连中三题灯拿走,钱也退给你们。” 怎么还要交钱啊? 江画有些不乐意了,看着阿川的眼神里有了恼意。 她不喜欢被他当傻子哄的感觉。 “先说好,若是答错了,这钱可就退不了啦。”摊主再次强调。 猜个灯谜还要先交钱,万一猜不中,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 她扯了扯他袖子,但程意川没听她的,已经解开钱袋子交了钱。 书生接过银两,在手中掂了掂。 “客官请听第一题。‘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 程意川想都没想便答:“雨。” 周围其他人刚听清迷题还来不及想呢,这戴狐狸面的男子竟直接说出了答案,一时间纷纷侧目。 “客官好灵光。”青衫书生挑挑眉,看来后面要加大难度了,“请听第二题。” “二人抬头不见天,十女巧种半亩田。八王问我田多少?土上加田有一千。” 书生留了个心眼,特意没告诉他要往哪个方向猜。 “夫妻义重。” 为了不过分引人注目,程意川先是紧了紧牵着江画的手,故意放慢了些才说出谜底。 江画却冷着脸将手抽了回来。 程意川看着空落落的手有些错愕,想重新去牵,又被江画不着痕迹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