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九殿下他是只狐狸!》 1. 京城长安 边塞的风沙总是很大的,热浪携卷着黄沙,残阳被浓烟遮盖,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血腥味和硝烟气息令人作呕,但却撕破了看似平静的沙漠,裸露出血红色的内里。 乌鸦盘旋高空,“呜呜”的叫声似是在哀悼死去的怨魂。 …… 京城长安街热闹非凡,车水马龙,大大小小的商贩络绎不绝。 叫卖声里,官话混杂着突厥,楼兰,吐蕃,靺鞨等等各族的语言。 各种国家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话,糅杂融汇,不显突兀倒显协和。 …… “都让让!都让让!别凑过来!”高大挺拔的侍卫身着黑色劲装,手执佩剑,卖力的疏散着人群,看着来往不绝的行人驻足,使得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又急又无可奈何。 蓝色绸缎帘子里的人倒是淡定的很。 马车陷进了坑里,车夫在一旁不停的道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夏天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汗湿了。 围观的闲人在那儿指指点点,就是不上去帮忙,他们一来是看热闹的,二来呢,是为了看看车里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毕竟看这马车的用料便可看出,坐在里面的人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马车外观雅致,蓝色绸缎上的流苏穗子迎风而动。 车身是整块铁力木削凿而成,未加雕饰的木料泛着沉沉的暗光。 车帘也是同色绸缎,宽幅垂落时能盖住半扇车门,边缘缝着三指宽的银鼠毛,毛针根根雪白。 这车看着实在说不上精巧,没有镂空窗棂,没有彩绘描金,连车轮辐条都是实心铁打的。 但京城的市井民众总能用那火眼金睛看出用料的等级层次,以此来判断面前人的地位高低。 京城的贵公子不少,偶尔遇到几个败家子,钱大把大把的往外撒,人一窝蜂全冲上去,为了那点钱大打出手。 他们在这儿围观也是为了看看车里的人是否会以撒点钱让他们来帮忙。 若是遇到出手阔绰的主儿,说不定还能带着全家人过上一段温饱日子。 不过他们似乎想错了,车里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并且还在悠哉悠哉地摇晃着手中的折扇。 风吹起绸缎的一角,车里的人折起扇子,穿过缝隙慢慢挑起帘子。他没探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柔和俊朗的五官。 不知哪家姑娘先叹的声,当即来凑热闹的姑娘都红了脸。 清冽温和的声线响起,似潺潺流动的溪水,引得人浑身颤栗,一阵凉爽舒畅。 “马伯,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回去就是。” 马伯一惊,忙拱手道:“殿下万金之躯,怎敢劳烦您自己走回去!小的这就去找几个人,殿下请在车里等候。”说罢,抬脚就要走。 “等等。”男子叫住了马伯,“你且去找人,我身旁有闻钟跟着,不会有事。” 马伯正想再劝两句,侧眼身形颀长的男人正冷冷望着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气,手搭在剑柄之上,似他不答应下一刻就要拔剑封喉,血洒当场。 他不敢再开口,只得拱手道“是”,便跑走拉人了。 他这一走,周围人又开始骚乱起来。 姑娘们个个探着脑袋凑前看。 闻钟挑开帘子,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伸出。 纤纤玉指搭在框上,车里的人露出真面目,一身素色青衣,身姿颀长,玉冠束发,容颜如画,气质清冷淡雅,似谪仙般,只是—— 姑娘们暗叹可惜,因那白绸下的好看眸子却无神! 四周纷纷攘攘,男子听不见似的,避开那些带着或鄙夷或轻蔑或惋惜或探究的目光,在侍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抬脚,人群立马让出一条通道。 男子就这么平静的通过,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因周围话语的难堪。 待离开喧嚣的人群,他才长舒了口气,示意侍卫松开扶着他的手。 他伸手抚了抚眼前的白绸,自嘲一笑,手交叠放在腹前,自顾自往前走。 令人惊叹的是他走的很稳,完全不像是个瞎子。 侍卫跟在后面,以防刺客。 即将踏入府邸的那一刻,他忽的停下,侧身问:“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闻钟拱手道:“回殿下,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后日宫宴。” “嗯……”男子满意的笑了笑,还是温和不过还带着点戏谑与傲慢,他纤长的手指在闻钟脑袋上方的半空中轻轻一点,“干的不错,给赏。” “谢殿下!” 夜幕降临,京城这座不夜城灯火通明。 九市开场,万商云集。十里天街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始终车如流水马如龙。 朱门粉壁连绵不绝,青石板路上踏碎的日光与 绫罗绸缎的流光交织成河。 东西两市灯火通明,胡商的吆喝混着银币的叮当。酒肆歌楼的琵琶声里臻臻作响,鎏金酒杯在琉璃灯下晃出碎钻般的光。 歌姬的水袖扫过嵌螺钿的屏风,富商大贾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华灯初上,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酒楼的一间雅间内,一堆军营糙汉正围着一个女子畅饮。 女子不似京城的贵小姐,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塞外风情,举止豪迈,不似寻常女子温文尔雅,端庄柔和。 她眉眼锋利,墨发高束,英气逼人,美得雌雄莫辨。 但只要仔细一看,也能发觉她的面部线条比男性柔和得多,稍加修饰,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她笑起来时好看的丹凤眼微眯,有女孩该有的天真与烂漫,也有久居塞外的明媚与张扬。 里头一个身姿挺拔,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男人,添了杯酒给她,女子笑笑,一饮而尽。 其他人开始吹口哨,拍着桌子大笑,口里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边塞话。 女子没太大表情,微微勾唇,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男人道:“将军此番可是功臣,今晚赏赏脸,不醉不归?” 女子浅笑了声,挪揄道:“京城不比朔北,喝醉被父亲问起,可别扯上我。”说罢,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男人摸了摸鼻子,说的话底气不足:“侯爷这么久没见我,怎么可能舍得打我。” 女子挑眉,状似认可的点头,说出话却跟淬了毒似的:“对,想你想得手痒痒。” 男人捂唇轻咳,转移话题:“话说,你之前一直以战事吃紧推脱赐婚,现在大捷归来,后日的宫宴可有得你头疼的。” 说到这儿,男人扬起戏谑的笑:“堂堂‘踏雪将军’也会有这一天啊?嗯?” 踏雪伸手揉了揉眉心。 一想到宫宴上的应酬和那些文官鄙夷与不屑的眼神她就头疼。 “我说,谢小将军,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这皇上……”说到这儿,男人顿了顿,故意跳过这一句,继续道,“你倒不如从了,也好省去一桩麻烦?” 谢无恙睨了他一眼,怼道:“你嫁?” 男人连忙摆手:“那倒不必,男扮女装我做不到,到时候被发现抄家都算轻的。” 谢无恙干笑了两声,仰头灌了一大碗酒。 2. 隐姓埋名 细密的雨丝如千万条银线,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织成一张朦胧的雨帘。 街角的茶馆外挂着褪色的酒旗,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垂着,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马上女子一身玄色劲装,皮革护腕勒紧小臂,湿透的衣料紧贴脊背,勾勒出利落线条。 这雨下的突然,谢无恙被淋了个透,回去怕是要被嫂嫂责备。 疾风卷着马蹄声掠过青石板路,枣红马四蹄翻飞,鬃毛如烈焰般扬起。 忽地她目眦欲裂,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后勒缰绳,手臂肌肉贲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缰绳深深勒进掌心。 枣红马吃痛长嘶,前蹄骤然腾空,铁掌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火星。马身剧烈后倾,谢无恙稳住身形,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另一只手飞快抓住马鞍前桥,鬓边玉簪在颠簸中松脱,青丝瞬间散落肩头。 雨花在马蹄下轰然炸开,马首堪堪停在那人鼻尖前半尺处。马鼻喷出的热气拂过那人苍白的面颊,巷尾的风卷起几片碎叶,在凝固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谢无恙一时气急,斥道:“何人不长眼,敢挡本将军的道!” 雨水顺着那人的面颊淌下,青衣已然湿透,倒在路边,嘴唇泛白,一副孱弱相。 雨势渐小,只余几滴未落尽的雨水正从天空中急速下坠,正巧滴落在谢无恙高挺的鼻梁上。 她刚想继续开口,却忽的看见那紧贴着俊秀眉眼上湿透的白绸,太阳穴猛的一跳,只觉一阵刺眼夺目。 她顿时泄了气,说出口的话却依旧生硬:“瞎子就老实本分待在家中,跑出来在街上瞎晃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倒地的青衣美男孱孱弱弱的掩唇轻咳,被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额上,活脱脱一出水芙蓉的病美人! 他开口了,声音似三九天的雪,凉得刺骨,却依旧低声下气:“咳咳……,在下眼盲,无意冲撞将军,还望将军恕罪。” 谢无恙从马上向下俯视,皱着眉头,看那美人说罢猛烈咳嗽起来,只觉心头一阵烦躁。 她从小待在那飞沙走砾的边塞朔北,身边围绕的都是些军营的糙汉子,哪见过这种柔柔弱弱的美男子? 她又看了眼那人因雨水而湿透的衣裳,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美人正因突如其来的沉默心怀疑虑,忽的一股浓郁的茉莉香袭来,身上蓦地多出了件披风,耳边传来女子清冷凌厉的声音:“披着,别得了风寒,误了他人!”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瓶金疮药扔了过去,药瓶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不偏不倚落在披风上。 正当谢无恙打算策马离开之时,背后忽而又传来美人清冽的声音。 他试探性的开口:“将军……” 谢无恙策马扬起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后垂下,她扯住缰绳,马儿顺势顺势停下。 她一挑眉,扭头望向他。 眼底是早已了然。 果然…… 她翻身下马,身形优越,散落的青丝在空中飘逸,随后轻盈落地。 似是感受到了那道凌厉的目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继续道:“在下……可否求将军一件事?” 更加浓郁的茉莉香缓缓袭来,萦绕在他的鼻尖,他顿时呼吸一滞。 “说。”谢无恙言简意赅,仍旧向下俯视着他,丝毫没有要扶的意思。她眼眸深邃,眉骨英气,明艳高傲。 阴影瞬间笼罩他的全身,浑身凉得彻底。 青衣蜷了蜷手指又松开,缓缓从地上起身,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趁着眼前人不注意时将鼻尖凑近偷偷轻嗅了下,清新的茉莉香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他勾了勾唇角。 耳边忽然的喊声惊扰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故做茫然的转头道:“将军唤我所谓何事?” 谢无恙道:“不是说找我帮忙?” “是!是……”青衣似是才记起这回事,谢无恙不免疑惑又心烦的打量了他一番。 青衣捂唇咳了咳,唇色苍白,声音虚弱:“在下家中出事,故而至京城而来投靠姨娘,谁料歹人作祟……” 说着他忽的表情痛苦,侧头咳了好一会儿,轻启薄唇:“竟……竟将在下的盘缠包裹尽数窃去,在下眼盲不识路,只能在这偌大的京城独自乱转,还望将军帮在下找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待在下寻得姨娘,必定登门致谢。” 说着便拱手,姿态谦卑,语气诚恳:“还望将军可以帮忙。” 谢无恙听了半天,无聊的用小指掏了掏耳,刚想开口,却见那青衣又变换姿态,掩面小声缀泣,悠悠道:“将军海量,可怜我那病逝的双亲……孩儿不孝,竟让父母的在天之灵也无法安息,真是该死啊!” 说完便咬着唇瓣,如若不是那白绸遮眼,谢无恙甚至能想到他抬眸望向自己的模样,眼波婉转,全然没了刚才的谦虚真诚,甚至是有些媚态。 谢无恙只瞧一眼脑里就忽然蹦出来一个动物: 狐狸。 还是只媚狐狸…… 她心思一动,忽的又惊觉过来,慌忙移开眼。 她心中生出嫌恶,哪有男子这般不自重! 她谅在对方是个盲人,语气上也不好表现出来,她揉了揉眉心,问道:“汝姓甚名谁。” 青衣啜泣地声音渐小,他开口道:“姓苏,在家中排行第九,故名苏九。” 谢无恙心头一紧,脸上的不耐荡然无存。 “姓苏?可是江南陶朱公苏家家眷?” 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苏九微微皱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面上不显,挺回了身板,收起媚态,作揖:“正是。不过在下为苏家远戚,并未多得苏家恩慧,只是承了个姓罢了。次次家中突生变故,便只得投靠母族三姨娘。” 谢无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落寞,随后不死心追问道:“三姨娘所为何人?” “回将军,听已故家母所言,应是宫中妃子,家母姓秦,三姨娘应是秦昭仪了。” 谢无恙一愣,秦昭仪为户部尚书秦泛之女,眼前人的母亲却是秦昭仪亲姊妹,那么…… 她又仔细打量了苏九一番。 不过她并未再多言,只道:“本将军会命人在驿站为你寻得住处。” 她想了想,还是顺便问了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多谢将军。”苏九腰弯得更低,道,“那便劳烦将军将此封信转交给在下姨娘了。” 谢无恙瞧了眼,伸出修长的手指,捻了捻角边,收下。 疾风呼啸而过,苏九连忙朝着那疾驰的背影喊了声:“将军!披风!” 耳边传来渐远的马蹄声,座上之人英姿潇洒。 “送你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似那纷飞的雨丝,冰冰凉凉,却又似那湍急的波涛,掀起一阵浪潮。 玄色身影渐渐缩小成一团黑色圆点,苏九站了很久,直到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后才裹紧披风,抬脚离开 此地。 …… 侯府府门大敞。 枣红色战马被拴在门口的朱红檐柱上,低头朝那威武的石狮喷气。 玄色劲装少女大步流星走上台阶,甫一跨过门槛,未站稳脚跟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丫鬟带去了闺房。 沐浴更衣,抹香油,篦发,涂脂抹粉,描眉……一样不落。 谢无恙刚才篦发时被扯得头皮发麻,脑袋生疼,又被施上一层粉,浓重的脂粉香熏得她头晕眼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定住神,往后伸手轻抚发上玉簪,面前铜镜折射出美人娇艳的模样。玉面朱唇,眉心一抹用朱砂勾勒的花钿,形似茉莉,在眉间绽开。平日锋利的眉眼此时在妆容的衬托下柔和了几分,少了些女将的英气,多了些闺中小姐的温和。 丫鬟春烟此时还在准备给她勾眼角,待上完后更显明艳动人。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 许久不曾换上红装,这一换竟给她自己都看愣了,以至于未察觉到有人进了屋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者身着华裳,雍容华贵,浑身珠光宝气,头上缀满珠钗玉簪。 她五官端正大气,略施薄粉,唇色红艳,杏仁眼里波光婉转。 步态稳健,双手交叠放在腹,走得不慢,但头上的步摇竟丝毫未动! 仪态大方,一眼便知定是大家闺秀。 一只纤细红润的手的轻缓的搭在谢无恙的肩上。她冷不丁一抖,耳朵一动,条件反射地抬手一肘向后击去,另一只手抄起佩剑,却在还未碰到来人时便提前顿住。 抬在半空的手肘被轻柔的扶下,温软柔和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来人调笑道:“怎么,离家久了,连我的脚步声都听不出了?” 谢无恙失笑,赔礼道:“是小妹失礼了,嫂嫂莫要怪罪。” 宋沅香嗔怪似的“哼”了声,掩唇轻笑,揶揄道:“果真是和萧家郎混久了!” 谢无恙一时哭笑不得:“嫂嫂莫要打趣我了。” 说到这儿,她理了理神情,收了些笑,但还是勾着唇角,继续道:“萧明裕是个好苗子,父亲将他纳入我麾下,看似看管,实为提拔,待他磨练好性子,精进技艺,定能成为军中一员大将。” 宋沅香也没再逗她,只道:“这野小子能得父亲青睐,也是靠那一身桀骜不驯的性子,他不服输,父亲看重人才,把他交给你,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和信任。” 谢无恙盯着手中佩剑,没有回答。 宋沅香只瞧了一眼便知小妹心中所想,她安抚道:“父亲平日里严厉了些,但也不是不完全认可你,身为人父,望子成龙是常态。这么多年,你随泽林从军,上刀山下火海,被追过被砍过,在泥潭里滚过在池沼里淹过,父亲都看在眼里,他只是威严惯了,拉不下脸,少了些人情多了些行动罢了。” 谢无恙静静听着嫂嫂说话,也明白对方是为自己好,她扯着唇干笑了两声。 “多谢嫂嫂。” 宋沅香知道小妹没有听进去,小妹随了父亲,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她生在深闺,最识人心,小妹干巴巴的话术早已出卖了自己。 不过她做事圆滑,不再细究此事,只是换了个话题继续。 “过会儿你兄长便回来了,你们已有几日未见,到时好好叙上一叙。我以命人温了酒,你们兄妹二人好好喝上一盅,去去身上的风沙。” 谢无恙一听,眼睛一亮,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多谢嫂嫂!” 3. 钩心斗角 深宫之中,四面寂寥,寒风穿巷而过,沉闷的脚步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秦大人求见。” 榻上男子身着月白祥云纹锦袍,头戴玉冠,身形颀长,略带病态。 屋内昏暗,银色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身上笼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一手支在边缘,头轻靠在微微蜷起的修长手指上,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膝头,慵懒的斜倚在榻上。 鸦羽般的长发散在软枕上,几缕垂落颊边。 他脸色苍白,但唇色却异常鲜红,眉骨深邃,眼角微挑,眼型似狐,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和,却因久病显得有些尖削。 整个人似那红尘中的狐仙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偶尔纤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系着的玉佩流苏,那碧色玉佩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清冷的声线回荡在室内,像被碾过的碎冰,凉得刺骨。 “请进来。” 虽说秦大人年近半百,黑发中添了几根白发,却依旧步履矫健。 紫袍加身,官帽还未来得及摘下便直奔雪阳阁。他立在男子塌前,恭恭敬敬的拱手,弯腰作揖。 “户部尚书秦泛,拜见九皇子殿下。” 季清淮嘲讽似的勾起唇角,坐直了身子,却还是一副懒散样儿,细眉微挑,拿起一盏玉杯仔细端详。听到声音后狭眸微眯,斜睨了眼秦泛,悠悠道:“是什么风把秦大人给吹来了?真是劳烦您大半夜亲自来一趟。” 秦泛看着面前的男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强压怒气,保持原来的姿势,道:“臣斗胆一问,为何臣呈予殿下的税务账本与臣呈予圣上的账本竟相差百万银两!那百万银两究竟何去何从,还请殿下给臣一个交代!” 季清淮无聊的打了个哈欠,道:“这百万两银子可都是经秦大人您手,来找我作甚。” 他身子前倾,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语速慢慢加快:“秦大人,账务纰漏,这百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您作为户部尚书难道不应该及时核对账本,再来筛查您周边是否有所企图者对公款虎视眈眈?眼下劳役税收繁重,官员腐败贪污数不胜数!而您不思虑如何上报彻查此事,惩治贪官,却选择在月黑风高之时私下跑到雪阳阁来质问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皇子?究竟是想栽赃陷害还是另辟蹊径?这要是被有心之人瞧见,清淮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冤屈!” 秦泛瞳孔一瞬间放大,猛的抬头望向那尊看似柔弱的身躯,双目盛满了不可置信。 他伸出他干枯的手指,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颠倒黑白!是指鹿为马!” “秦大人!” 季清淮提高音量,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 他痛心道:“事到如今,秦大人还要继续浑浑噩噩下去吗?!” 秦泛早已气得面目全非,狰狞的样子活像衣冠禽兽。 季清淮突然低声道:“秦大人,您这不卑不亢的样子,可是忘了您是如何让您女儿进宫的?” 秦泛愣住,一刹那面色铁青,那被皱皮包围住的眼珠飘忽不定。 季清淮笑笑,正身,道:“秦大人,夜深了,该回去照看妻儿了。” 秦泛双拳紧握,余光瞟到屏风后那双搭在刀柄上的听手,不敢再多言,只能作揖谢罪,狼狈地疾走回府邸查看妻儿的安危。 他当初为了让嫡女入后宫,挪用公款给管事公公塞了不少银子。结果被路过的季清淮听得一清二楚,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深宫里的废弃皇子,野心究竟有多么大。 季清淮揉了揉眉心,封烁将刚熬好的药摆在一旁,季清淮面无表情的喝完,连说话都带着苦味:“下去吧,我要歇了。” 这几日谢府来往宾客颇多,皆是前来拜访两位初顾茅庐便尽显锋芒的年轻将领。 不过拜访是一方面,巴结又是另一方面了。 那些宾客无一例外不带着家中的女眷玉郎。 宋沅香在一旁招待前来的贵妇。 谢泽林和谢无恙周遭来敬酒的络绎不绝,一杯杜康下肚,每每在回眸时面前就会换一张年轻的新面孔。 有的赶着上来当妾,有的赶上来当婿。 众人皆知谢府二小姐身上负有皇命,乃是陛下亲拟的婚约。 却也皆知踏雪将军何等骄傲,怎会甘心困于深宫,嫁与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病弱皇子? 再者,当下朝堂一半大臣偏为太子党,太子又多次向谢府示好。而定国侯手握重兵,这颠鸾倒凤只是一瞬的事,不如早日相好,保全自身。 谢无恙喝得面色红润,口齿不清,却仍旧撑着眼皮,听着面前不知是哪部的令史说的恭维的话,又眼睁睁看着他把身侧一玉面郎君拉了过来。那郎君一时羞赧,垂着眸不敢看她。 令史一边夸扬着自家小儿多么多么能干出众,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什么的,一边把人往前推,二人的距离近的连在喧嚣的酒席间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无恙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那郎君一愣,脸霎时涨得通红。 不知这令史大人是如何当上官的,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谢无恙喝了太多酒,头晕目眩,向后退时脚步虚浮,她捏了捏眉心也不好打断。 忽的一抹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健硕的脊背对着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酒气,让人莫名心安。 谢泽林朝这位令使大人笑了笑,语气谦逊,拱手谢罪道:“小妹身体不适,不能陪二位太久,由晚辈代替,还望令史大人莫要怪罪。”这令史一顿,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宽肩窄腰,真的十分俊俏,举止也相当谦卑,当即眼珠子一转,掐媚道:“小侯爷亲自陪酒,是鄙人的荣幸。” 谢泽林抬手,手掌朝向另一边:“请随我来。” 说罢,余光瞟了眼谢无恙,以作示意。 月色皎洁,如水般倒映在观雨亭中央。 谢无恙喝了些醒酒汤,相比于方才,晕眩感减轻了不少。 近卫重晖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身后,拱手道:“将军,这封信何时送达?” 谢无恙头靠亭柱,左脚踩在长椅上,左手又搭在弓起的膝盖处,懒懒的斜倚,伸手接过重晖提过来的那封信,对着月光瞧了瞧。 信封在她的面部落下一片阴影,她眼底晦暗不明,看好一会才道:“拿烛火来。” 重晖听令,身姿矫健,跑去屋内捧出一柱正燃烧着的蜡烛,烛火被他用手小心护住,脚步很快,步态却很稳。 谢无恙伸出她那修长却略带薄茧的手,握住托着蜡烛的烛台柄部,毫不犹豫的点燃信封。 火苗将她的脸照的忽明忽暗,本就锋利的眉眼此刻严肃又淡漠。 因为燃烧所散发出的纸烧糊的味道和淡淡的墨香钻入鼻孔。 皎洁的月光将顺势而上的薄烟照的十分清晰。 重晖站在她的身侧,眼睛一眨不眨,活像一尊冷酷无情的石像。 碎屑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晚风吹至半空,飘至天边。 “苏九此人颇具嫌疑,你派人下江南去查上一查,看看是否真的是苏家人,如若是,我就要看看苏家想搞什么名堂,如若没有……”她斜睨了重晖一眼。 重晖面上不显,直觉一阵头皮发麻,犹如被猎鹰注视,下一秒就会被利爪划破双颊。 “格杀勿论。” 她吐出的话语冰冷刺骨,似乎杀戮在她面前只是一出儿戏。 说罢,谢无恙一撩衣袖拍去多余的碎屑与灰尘,大步流星离开了观雨亭。 重晖连忙拱手,声音铿锵有力,朝着那抹玄色背影道:“是!” 晚风习习,雪阳阁亮着微光。 闻钟不知从哪翻了出来,单膝下跪,对着踏上的人恭恭敬敬的作揖。 “殿下,如您所想。” 季清淮转着手中的茶盏,笑意不达眼底,哂笑一声:“果然不好糊弄。” “那封密信宁大人可收到了?” “回殿下,收到了。” 他放下茶盏,荡出着水渍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捻了捻,在桌上写了个“谢”字,悠悠道:“继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有,告诉秦大人,他做的事我很满意,那夜之事我过往不究。” 他扯下块玉佩,毫不在意的随手一丢,正好掉落在封烁跟前:“赏他的。” “是。” 4. 长风别去 “各位看官!今儿咱就来讲一讲这‘踏雪将困于猛虎洞,萧家郎挺身走其险’!” 那说书先生在金满楼下的看台上描述的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时不时还比划两下动作。故事剧情也是跌宕起伏,有假又有真,听得群众不亦乐乎,连连拍手叫好。 楼上站着一墨发高束的劲装少年郎。眉目俊俏,宽肩窄腰,手搭在松木栏杆上,边抛着枚孔方铜钱,边耸着肩听楼下说书先生那大刀阔斧改造了一番,看似精妙绝伦的英雄救美的老掉牙故事,不由得嗤笑一声。 “笑什么呢?”一女子出声打断。 少年郎往后一瞧,露出那洁白的牙齿:“哟,这不是咱们的‘踏雪将军’吗?” 谢无恙上来之前早就领略了那说书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感觉这么离谱的故事他都能说上三天三夜,属实为奇人也哉! “萧明裕。”谢无恙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无奈的看向他,道,“早说这京城的说书先生改的比朔北还要离谱,我就不该带你来。” 萧明裕一挑眉,转了个身,胳膊肘还搭在杆上,结实的脊背往后一靠,恶劣的一笑:“我倒觉得挺好的,英雄救美,岂不快哉?完全把我的帅气和英勇描绘的淋漓尽致,将军莫不是忘恩负义?” 谢无恙“啐”了他一口,道:“这题目取反了吧,到底是谁救谁?” 萧明裕不乐意,反驳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周遭有无埋伏,谁知真的碰上了!” 谢无恙悠悠望了他一眼:“是是是,自己逞强以为一人之力能挡万军,结果呢?” 萧明裕一听,眼珠子开始乱转,口里却还是辩解道:“你自己要冲上来的!” “没我你早被那一刀砍死了。”谢无恙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行行行,姑奶奶,感谢您舍身救命之恩!我以身相许,入赘谢家如何?”萧明裕生性顽劣,说起骚话来不羞不臊。 谢无恙到底是从入营以来一直看管他的人,自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甚在意。直白的怼道:“那倒不必。” 她边说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沿着杯沿抿了口,道:“此茶甚好。” 萧明裕往那儿瞟了一眼,顺嘴答到:“昨儿苏家客送的。” 谢无恙停在半空的手一抖,又很快稳住:“苏家客?” 萧明裕点头。 谢无恙问:“苏家人远在扬州,怎么会大老远遣人来京城?” 她突然想到什么,追问道:“可是个瞎子?” 萧明裕摇了摇头,道:“信使送的信件,是大爷亲书。” 谢无恙若有所思:“阿娘死后,外公便与侯府断绝了一切关系,再无瓜葛,这次是何意?” 萧明裕耸了耸肩,若无其事的伸展四肢,抬脚走到谢无恙对面的空座上盘腿坐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抛着铜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人懒懒散散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吐槽道:“我说,你们两家恩恩怨怨有完没完?苏夫人都去世六年了,苏老爷难不成要恨一辈子吗?怎么说外孙们都还在呢,也算半个苏家人,他就这么绝情? “苏家是陶朱世家,一介商人,靠着财富能与权贵扯上关系已是万幸。更何况苏夫人本就是与侯爷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侯爷又重情重义,允其在朔北城以及周遭大大小小八大州,共百多座城池随意通行的特权。这南北便宜他都占尽了,苏大老爷还不知足,那就是不识趣了。” 谢无恙摇摇头,道:“苏家看似只盘踞一方,大大小小商铺布满江南一带。实际上手早已延伸到京城以北,遍布五湖四海。苏家为何是我朝鼎鼎有名的富商?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依附权贵?人富起来可是能“富可敌国”的!即使没有这层关系,爹也得放行,毕竟那互市一开,不仅仅是苏家得利,对朔北也有好处。” “为何?” “陛下忌讳臣子功高盖主,自然会想尽方法打压,不然我的婚约又是如何而来?打仗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朔北一带商业若能与周遭邻国互通互利,这钱似流水,军饷问题也能得到缓解。将士们吃饱喝足,打造的武器精妙完善,是赢胜的一大因素。” 萧明裕心头一紧,一拳砸在桌上,连刚斟好的茶水都被震得溅出几分,他愤愤不平道:“当今圣上心眼比鼠贼小,何以能承大任!” 谢无恙眼神一凛,低声斥责:“满口荒唐言!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如此胡言乱语!金满楼鱼龙混杂,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墙角,可是要被砍头的!” 萧明裕一惊,只暗恨自己嘴比脑子快,不由分说照着那碎嘴掴了一掌。 谢无恙也没拦着,看他掌了自己一嘴后,便将重新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继续道:“自古伴君如伴虎。你很聪明,得父亲青睐,也算侯府中人。即使你我乔装打扮来此寻乐,言行举止上也应当多加注意。下次莫要再胡言乱语。” 萧明裕“嗯”了声,将茶一饮而尽,口里咂巴了几下,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他将茶盏往桌上随手一丢,正正好立住。他吐了吐舌头,“啐”了口:“苦死了!小二,来坛金满楼的‘离人愁’!” 谢无恙只瞧了他一眼,无奈叹息摇头,便也跟着将手中茶一饮而尽。 日头毒辣,晃得人睁不开眼。 侯府校场一玄色身影手持红缨枪,与对面一高大健硕的男人打的有来有回。 如同猎鹰与苍狼。一个身姿轻巧敏捷,一个攻势迅猛矫健。 校场上碎石沙砾如同被龙卷风卷起,红缨翻飞如烈火。谢无恙身形似柳絮扶风,枪尖在她手中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化惊鸿照影。 她腕花轻抖,避开谢泽林势如惊雷的横扫,枪杆贴着对方枪身一旋,借力向后飘出丈许。 谢泽林攻势更猛,枪出如龙,枪缨猎猎作响,每一招都直指要害。他脚下步伐沉稳,枪尖寒芒闪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突然他沉腰发力,枪杆下压,枪尖却诡异地向上挑起,直刺女子咽喉。 谢无恙心中一惊,左脚尖一点地面,身形陡然拔高,红枪在她手中挽出个漂亮的枪花,枪尖如流星赶月般点向男子持枪的手腕。只听“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谢泽林攻势一滞,谢无恙已借力旋身,枪杆横扫,带起呼啸风声。 谢泽林皱眉,一个翻身轻松掠过。 两人身影在校场上快速移动,红缨枪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谢泽林枪势大开大合,气势磅礴;谢无恙则如穿花蝴蝶,灵巧闪避。 但越往后,谢无恙的攻势加快,不妨谢泽林直指空隙,见缝插针。她的攻势越猛,躲得便越吃力。 校场之上,两人的脚印交错,尘土飞扬,红缨枪的影子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红。 最后,苍狼以一套天衣无缝的枪法划破烟尘,枪抵咽喉。取得本次胜利。 锋利的矛头抵在颈边,谢无恙双手举过头顶,认输道:“行,我输了。” 谢泽林嗤笑一声,收了枪。红缨在半空中转的枝花乱坠。他道:“有进步,不过还是老毛病,越往后便越急躁,从而节外生枝,被人抓了把柄。” 谢无恙装模作样,拱手,故意拉长语调:“是是是——,兄长教训的是——” 谢泽林食指蜷起,一敲她脑门儿,疼得她龇牙咧嘴,耳边传来他兄长带笑的声音:“今日加练!” 等接受完她兄长一顿毫无人性的加训之后,她觉得还是上战场杀敌来的爽快。再和众将士围着篝火,吃着烤红薯,细数着战利品,大笑着吹牛皮…… 谢无恙猛的灌了一口酒,一阵辛辣入喉,心里却依旧堵得慌。 这才回来几天便已开始思念朔北的风沙了,若无法将婚约继续搪塞过去,这将来怕是只能守着那深宫中的红墙灰瓦度过余生。 两年前圣上将其指婚给久居深宫,从不抛头露面的病弱九皇子,传闻此人五岁丧母,那时还中奸计导致双目全盲,太医府曾断言此人定然活不过二十岁。 谢无恙暗自“啐”了一口。 那日萧明裕的胡言其实说得在理,只不过为了保全颜面,以免有心之人听了去才厉声阻止。 什么狗屁婚约, 不过是那皇帝老儿拖制父亲的一种伎俩罢了。实际上她心里比谁都恨。 帝王世家心思深沉,最忌臣功高盖主。若不是谢家守疆有功又得民心,早被那上百本文官弹劾的册子给砸死了。 谢无恙借着身体不适,告病身居闺中已有数日。 后日的宴请又不得不去,到时又是一派表面祥和,实则剑拔弩张的朝堂风气。 皇帝再次开口提起婚约,再想回去便难了。 时过境迁,转眼已过数年,但距离他身死还有三年之久! 而她只得躲着这婚约三年,等那瞎子去世,她便还是那风光无限,无拘无束的塞北女将! 只怕那时圣上早已找到了打压之法,前后都是死路,果真是伴君如伴虎。这身家性命有朝一日不是战死沙场,英勇就义,就是一展毒鸠酒,命归西天。 谢铤琤一向谨小慎微,他深知帝王疑心,便交了半块虎符才得以保全至现在,可这能坐在龙椅上的人又怎会只有如此些野心,他想要的,无非是这天下彻彻底底掌握在他手里。 她正愤愤不平诉不公时,宋沅香款款踱步而来。瞧她紧蹙的眉头,心中疑虑,便问:“妹妹有何心事?” 谢无恙远远望见她嫂嫂,扯着唇角露出一个笑,搪塞道:“兄长今日练的太狠了!” 宋沅香捂唇轻笑,玩笑道:“那我便替你去教训教训他可好?” 谢无恙失笑:“可别!到时兄长教训的可就是我了。” 宋沅香掩袖,倚着谢无恙的肩笑了半晌。 宋沅香拿出香帕轻拭去眼角的泪花,笑道:“昨日安宁公主托我转达,后日宫宴宴散后,可去御花园后的沁香阁叙上一叙。” “安宁?”谢无恙思索了一番,“好,劳烦嫂嫂了。” “无妨。”宋沅香道,“小妹早些休息,莫要被烦心事缠了身。” “谢嫂嫂开解。” 待宋沅香走后,房间内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 都说长嫂如母,宋沅香的确是一个好嫂嫂,好儿媳。她总能洞悉道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那双眼摄人心魄,无需多言便已知晓。 多年前她与苏氏结缘。幸得苏氏援助得以从倒卖人牙子的手里存活,并回到宋家认祖归宗。后又结缘苏氏长子,缘分不浅,感情深厚。 “在想什么呢?” 冷不丁一声将谢无恙拉回现实。 萧明裕双手撑在窗口,笑眯眯的往里瞧。 谢无恙一时语塞,也不好苛责。 “不是说回河西雍州?” 萧明裕轻哂一声:“萧明策那么大人了还需要我去看望?” 谢无恙无奈道:“毕竟你好久没回去了,你嫂嫂都传了好几封书信了。” 萧明裕脸色有一丝缓和,嘴上却人不留情:“他不欢迎我,况且河西太远,回不去。” 说完,便赌气似的把脸侧到一边。 “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朔北。” “不去!” “萧明裕!”谢无恙恼怒极了,这人怎么如此冥顽不灵! “河西近来动荡不安,萧明策咬牙抵御外敌。” 萧明裕默了默,一针见血道:“侯爷是觉得我岁数到了,该回河西帮衬兄长了吧。” 谢无恙叹道:“既然知道,你为何不愿?” “你不明白。”萧明裕转过身,背靠窗框,头顶的月辉淋了他满身。 “我的命是侯爷救的。 “我从小生活在朔北,我的心在这儿,走不了。” “你的根在河西。”谢无恙深吸一口气,“我们两家早已互不相欠。 “萧明裕,你是河西的虎。你哥需要你,河西需要你,河西的百姓需要你。” …… 次日一早,谢无恙接到了萧明裕回河西的消息。 谢无恙看着桌案那用墨明晃晃写着的两个大字“已去,勿念。”嗤笑一声。 天涯何处无芳草,相逢即是缘,河西的猛虎,也该去守护自己的一方天地了。 5. 猛虎过洞(回忆篇)上 练兵场尘土漫天,高呵声震天动地。 武台上一男子威严挺拔的身姿背手而立,向下扫视着,底下士兵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训练。 “兄长——” 故意拖长的声线带着些许俏皮,一张带些许稚气,只能隐约瞧见略微英气的面庞豁得出现在男子眼前。 她眼睛微眯,嘴角咧开,笑嘻嘻的,前额杂乱的发丝因为汗水而粘在了满是尘土的脸上。粗麻衣服又脏又破,活像一个乞儿。 谢泽林被她这一身打扮给气笑了,伸出双指在她脑门上一弹,谢无恙吃痛的捂着头向后退,不满道:“要鼓包了!” “该!”谢泽林啐了一口,问道,“干什么去了?” 谢无恙顶着那张又黑又脏的脸,双手叉腰,满面荣光,骄傲道:“嘿嘿,我扮成乞丐去街上打探消息。” 说着伸出食指擦了擦鼻子:“收获颇多!” “邋遢!”谢泽林从怀里掏出块布扔给她,继续道,“打听到了什么?” 谢无恙神秘一笑:“帐中说。” 谢泽林嗤笑一声:“在说之前先滚去把脸上弄干净,换身衣服。不然别想进我营帐!” “得嘞!” 营帐内,谢泽林的书案上正摆着本兵书。 谢无恙洗了把脸,头发高束,换了身干净的行头,总归像个人样儿了。 她蹦蹦跳跳地闯进去,一屁股坐在右侧木榻上,拿起茶壶在手中把玩。 谢泽林抬了抬眼眸,往旁瞧了瞬,便又回过目光,道:“说吧。” 谢无恙一听,把茶盏“咚”的一声搭在桌上,身子前倾,兴奋的说:“我听那堆乞儿说,有人几日前的晚上在城郊发现一队人马貌似胡人行商,但又个个似土匪般腰配弯刀,送的货物也被布罩着,形似粮仓。你说会不会是突厥送往前线的运粮队,要是咱们把他们劫了,不仅断了其粮,我们也能过上一段温饱日子!你看如何?” 谢泽林没抬头,只指出几个点,霎时给谢无恙泼了盆冷水:“行商带刀是为抵御路过的山匪;形似粮仓又不代表就是运粮队。如果劫错了,外人会说羽林军办事不利,歧视外族,强占民粮,到时如何让百姓信服?” 谢无恙一拍手,对着谢泽林在半空中一点,道:“我就知道你有这个顾虑,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 “嗯?”谢泽林对此很感兴趣,“说说看。” “我呢,乔装打扮一番趁着白日他们歇息时,让萧明裕搞个调虎离山之计!偷梁换柱,里应外合,一网打尽,岂不快哉!” 谢泽林摇了摇头:“风险太大。” 谢无恙继续道:“萧明裕非谢家人,现还未展露头角,无人识他。此事他出手,一来断了敌方供给,二来顺了父亲意。他不是一直很看重他?刚巧让他立一次功,让军中人信服,一箭双雕!” 谢泽林看了她一眼:“把功劳拱手让人?你甘心?” 谢无恙摸了摸鼻子,声音含糊不清:“反正是我手下的人,到时父亲也会高兴的。” 谢泽林沉默了半晌,随即叹了口气,无奈道:“随你吧,切记,一切小心。” 谢无恙瞬间眼前一亮,忙答:“是! “那我去准备啦!” 谢泽林点头。谢无恙一看,“咻”的冲出营帐,脚底抹油跑得飞起。 谢泽林只觉心头一阵酸涩。 …… 宣德帝刚即位,彼时谢铤琤正处年轻气盛之时,奉命戍边平夷,并结识了性格沉稳的萧景城。 萧景城原为当时南疆戍边大将军,乃是朝中一员大将。彼时南疆安定,于是宣德帝派遣其前去援助朔北。 平夷之路艰苦,当年情况危急之时,谢铤琤单枪匹马杀入敌方阵营,身上多处挂彩。千钧一发之际,同行大将一柄长刀直砍偷袭者的头颅,但也因此无暇顾及到身后数百锋利刀刃。 那突厥大兵的长柄弯刀进去前还闪着寒光,出来后已是满目血红。 谢铤琤目眦欲裂,一瞬间忽的爆走,挡在萧景城前发疯般砍杀一轮又一轮进攻的敌军。 萧景城此时已口吐鲜血,腹部当中血流不止。慢慢滑跪在被血染透的红色沙砾上。随后便倒地不起,沉沉的睡了过去…… 战马嘶鸣,划破长空。 看见昔日朝夕相处的兄弟倒在自己眼前。谢铤琤化悲愤为功力,带着剩下的羽林军以及另外还未阵亡的将领一起突破,所过之处片甲不留。一路杀至突厥首领跟前,取了其头颅带回,高挂城楼,以示众人。 萧景城膝下有二子。大儿萧明策,与谢泽林同岁,稳重内敛,有勇有谋,继承父亲衣钵戍边南疆;小儿萧明裕,与谢无恙同岁,桀骜不驯,不服管教。 在萧景城死后,其妻王氏不愿独活,上吊自尽随夫去。 谢铤琤收养了二人。 萧明策已得重用,唯有萧明裕空有天赋,却因那野性子令人头疼。 故而谢铤琤将他调离羽林军,送往谢无恙手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看管,刚好二人年龄相仿,合得来,斗得也欢。 谢泽林叹了口气,所以父亲到底是欣赏还是愧疚,不好说。 谢铤琤其实是有些私心的,萧明裕稍加鞭策,便可成大才,女子在朝堂立不下足,那就将他纳为婿,也算两全其美。 谁料,天不遂人愿。 …… 此时谢无恙和萧明裕对着面前凹凸不平的山路图钱争论不休。 城外山路崎岖,山里杂草丛生,树与树之间相互掩饰遮蔽,深山与戈壁滩不同,一个遥遥无际,一个深不可测。 “此处做埋伏才是良策,趁着白日他们酣睡之时,借机除掉巡逻之人,随后将粮车送往猛虎洞,那里被山间植被遮盖,洞口狭小,刚好能通一车。” “不可。”谢无恙摇头否定,“若中途有人惊醒反抗,我们所设想的一切就会失败,这不是一个两全的办法。” 萧明裕环臂抱胸:“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可以……” 运粮队昼伏夜出,一是为借助黑夜环境,一层层树林掩人耳目;二是山间里易出没野兽,夜间不会有士兵来巡逻,刚好躲避突然的追击。 月黑风高,树林里隐约有几缕零星的光点如鬼火般闪烁其中。运粮队头子是个满头棕色卷发编成小辫子,胡子拉碴的强壮中年胡人。 虽然穿着中原百姓常穿的粗织麻衣,但突厥人本就与中原人天差地别的深邃面容早已出卖了他们,也难怪那眼尖的乞儿能看得出来。 中年突厥人将挂在腰间的酒壶拿起猛灌了一口,瞬间酒香四溢,跟在身后的几个比大队头子略微瘦小一些的突厥人嗅到香气后,立马精神抖擞,口齿生津,脚下的步伐也更快。 “巴格,我们多久能到?”其中一个突厥人已觉得脚底灌铅般,精疲力竭,忍不住开口问。 那中年突厥人回头恶狠狠的扫了他一眼,声音粗犷雄厚,他骂道:“死羊!白吃这么多饭,小心我把你扔去喂狼!” 那突厥人瞬间大气也不敢出,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他只能忍住疲惫继续赶路。 因为巴格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树影婆娑间,一如鬼魅般的黑影轻巧地穿越在山林之中,所过之处卷起细弱微风,却无任何风吹草动。 “ 怎么样,都埋伏好了?” 谢无恙扯下面罩,屈身蹲在半人高的草丛之间,透过其中缝隙眯眼注视着队伍的一举一动。 “嗯。”萧明裕应了声,那双锐眸此时亮的惊人,“差不多了,我们的人也已经趁黑混进去了” 谢无恙伸手把几根杂草扒到一旁,以便看得更贴切,他沉声道:“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身强体壮,手持弯刀、铁锤。若直接动粗,得以退为进,攻守兼备,率先保全兵力。”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之间皆已明了。 猎鹰盘旋于高空,尖利的鸣叫刺破原本静谧的夜空。 混入队中的萧明裕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走在最后一队的火头兵身后。 那一身黑衣陷入黑夜之中,眼底晦暗,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人的后脑勺。这火头兵只觉得身后一阵酥麻,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至脖颈。 正当他想侧目回首,只见眼前一闪而过一道刺眼寒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冰冷锋利的铁刃已然割破咽喉,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溅! 他那双瞪大了的双眸盛满惊恐与疑惑,张开的嘴巴发出细微的嘶哑声音,似是要呼喊。 然而黑衣人并没给他机会。 一张带有毒迷香的白布捂住他的口鼻,突厥火头兵彻底断了呼吸,笔挺的身形直直的倒下。又被蹲守的人拖进丛生的杂草之中。闻到血腥味的野兽接踵而至,啃食着早已被杂草边齿划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萧明裕从树后现身时已然换上从火头兵身上扒下来的麻衣,跟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 背上刁斗重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众人打着瞌睡,哈欠连天。 无人在意刚才突然的一瞬寂静,只觉得那刁斗声实在烦人,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浑然不知队伍里早已混入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正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换粮车。 那狼狠厉狡猾,藏在一众胡人之中,他本就五官深邃,微弱的火光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大部分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下,隐隐约约竟能根据硬朗的面部线条勾勒出一幅胡人男子的样貌! 黑夜里人的眼睛朦胧,他们只觉得困顿一片,无人在意。 周遭一片寂静,巴格已然喝高了,扯着嗓子用听不懂的突厥语大声辱骂后面昏昏欲睡的运粮兵。 等到达可以歇脚的地方,巴格蛮横的命令火头兵拿出食物。 只见那火头兵弓着腰,慌乱应下后便去准备。 这些突厥人生性野蛮,却在吃食方面要求酒足饭饱,日常所谓的干粮肉干根本满足不了这些壮实的家伙,所以他们都会专门带上一个负责管理食物的火头兵。 “这堆突厥人倒是过的滋润。”谢无恙在暗中窥视,许久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他们首领知道后会是如何感想。” 在平常的运粮或运货过程中,一般是带了干粮和水的,除了行军过程中会有专门的炊事营负责伙食,否则没有人会愿意在路途遥远且危险的地方身上还挂上一大堆累赘。 巴格见那火头兵久久不至,等得不耐烦,正准备破口大骂,却见那人推着载着食物的车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上前就举起一个馕饼大口吃了起来。 他一口肉干,一口馕饼,嘴里仍喋喋不休,侮辱性的词汇从黄腻腥臭的嘴里蹦出。随行突厥人早已经听得麻木,纷纷捡了馕饼和肉干吃了起来。 忽然,辱骂声戛然而止。 那一尊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的瞬间,入眼便是凌厉深邃的眉骨。 那些突厥人一刹那愣在原地,痴痴望向前方,惊恐瞬间爬上脸面。 那人嗤笑一声,一挥刀,刀面上的热血溅了他们满面。 6. 猛虎过洞(回忆篇)中 其余胡人见巴格倒下后,浑身抽搐不止,口吐白沫,纷纷惊恐的望向眼前的少年人,这才突然惊觉那分明是一张中原人的脸! 还未等他们举起弯刀,一股腥甜便涌上喉间,浑身上下钝痛感扑面而来,心肺如同被蚂蚁啃食,疼的他们龇牙咧嘴。 他们个个怒目圆瞪,为首的不可置信的看着正笑的轻蔑的少年,用不太正宗的官话一字一顿道:“你居然在食物里面下毒!” 一刹那,这些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他们缓缓蜷缩身子,额头青筋暴起,一口鲜血喷出,随之而来的便是头疼欲裂。 萧明裕正一脸玩味,忽然眼神一凛,手握刀柄,腰间佩刀一瞬呼哧而出,寒光四射,只见滚烫的热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口鼻。 哐当一声,人头落地。 他提起那个漏网之鱼的头颅: 发丝混合着血块糊了满脸,那惊恐的双眼还未来得及闭上,头就已经被砍下。 他随手一扔,头咕噜噜滚进一旁的草丛,随之传来的便是利齿的嚼碎骨头的声音。 …… 他们带的随从不多,沿着周遭细细排查了一番,在没看见漏网之鱼后便招呼着人手把粮车顺着事先开好的路运到猛虎洞去。 谢无恙不知从哪儿一闪身冒了出来,拍了拍萧明裕的肩膀,道:“干的不错。” 萧明裕发出低沉的笑声:“你的方法不错,不过就是太阴了。” “兵不厌诈。”谢无恙道,“你不也举双手赞成了吗?我们是一条贼船上的人。” 萧明裕嗤笑一声:“那将军给奖励吗?” “事成之后我便向兄长请命,嘉奖你一番如何?我想你兄长会很高兴。” 萧明裕脸色不怎么好,不屑的哼了声:“我就当你是在讽刺我了。 “萧明策会为我开心吗?未必。”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跟在运粮随从后,一道前往猛虎洞。 谢无恙将处理后事的事务交给了重晖,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萧明裕在前头快步疾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谢无恙正暗自叹气,突然脑里闪过一道光。 “糟糕,萧明裕人呢?”,谢无恙顿感不妙,命人看好粮车后便只身钻入林子里。 穿梭期间难免碰到锋利的植物,她的手被锯齿划伤,一条贯穿整个手背的血红豁口触目惊心。 谢无恙也顾不上别的,撕下裙摆底部的一块布,从旁边薅了把草放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缠上几圈,就又继续去寻人了。 不远处刀剑相撞,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正当她拨开重合的枝叶,便一眼瞧见了被围困在当中的萧明裕。 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些尸体,他孤身一人,未带一兵一卒,纵使有铜墙铁壁,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突破重围。 萧明裕身上已多处挂彩。围剿他的人是北夷突厥援兵,他自以为万无一失,除尽了漏网之鱼,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地上有个躺着装死的小卒! 只恨当时没能给躺地上的一人补一刀,致使那小卒回去通风报信。 好在驻守在周边的北突厥人并不算多,但个个身强体壮。 那弯刀照背后一段砍杀,要不是谢无恙来得及时,恐怕这萧家郎即刻便要命丧黄泉! 谢无恙手持佩刀,与肖明玉背靠背面对 萧明裕咬牙,哑声道:“你来干什么?” 背后的人声音镇定,但声线有些抖:“你不见了,怕出事。” 萧明裕勾起一抹邪气的笑,道:“怕我出事?那你的话还当真是灵验了。不过——委屈您老和我一起了!” 忽的他的余光探到身旁人手上那条被血浸湿了的黑色布条,眼珠一颤,追问道:“手受伤了?” 还未等谢无恙回答,原先一直对峙的局面崩溃,那突厥人手持弯刀一拥而上,二人联手勉强杀出一条血路。 谢无恙已是满脸飞溅的血液,右手不行换左手,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血混着汗水顺着往下滴落,她抹了把脸朝另一边的萧明裕喊道:“把他们引去猛虎洞!他们不是想拿回粮?让他们拿!” 来不及多说,谢无恙砍下一颗人头,便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萧明裕随紧随其后。 洞口近在咫尺。 那突厥人追的满头大汗,呼哧呼哧不停歇。 却见那两个人比自己瘦十倍的纤细身影,一侧身便不见了踪迹。只余下他们面面相觑。 没了前方的视线格挡,那小队领头的定睛一看却见洞里一排排列着的,正是被劫的粮! 他示意族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一步一步向前窥探。 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发现并无异常后,放下些许戒备,指挥族人推粮车向回行进,一路上无任何风吹草动,一切都太过顺畅,那领头的手握刀柄,那双大眼的眼珠不停的转动,时时防备着敌人的偷袭。 行至山崖,他们坐下休息。 那领头人只觉得地底一阵骚动,他顿生惊觉,猛地起身,但为时已晚。 四周地面蹦出大大小小的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领头的恼火极了,杀心大起,用蛮语大骂:“中原人皆是卑鄙小人!还我弟弟来!” 原来这领头人便是那死去的巴格的哥哥!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洒山崖,那巴图与那巴格不愧为一母所出,皆是宽大壮实。 萧明裕与谢无恙两人前后夹击,却见巴图一只手肘外翻往后猛击,一只手挥舞弯刀。 萧明裕堪堪躲过。 谢无恙躲避时不慎撞到一旁的树干。随即又一马当先,在巴图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抬脚朝他拿刀的手一记猛踢! 巴图虎口一松,谢无恙眼疾手快,将其刀柄往旁猛的一震,弯刀落地。 她扎起马步,脚底发力,手肘肘向巴图胸口。 她对付巴图用了全力。 那巴图往后退了几步,还未站稳,脚跟似被钩子勾住,低头的瞬间被便被一股大力强行勾了下去。 他往后一仰,一只手向后撑在地面,腰腹用力,致使自己与地面齐平,才得以稳住。 还没等他喘口气,胸口又是一记猛击,这次与上次不同,这一种是要让他五脏六腑剧烈,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哇”的一声,口里喷出血液,嘴角溢出血迹。 此时不知从哪儿又涌出一堆蒙面人。 谢无恙顿感不妙,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是她带来的人,她带来的人本身就不多,活着的人还正在和其他突厥人厮杀。 那这些人又是谁? 难道是哪个仇家? 今日当真必死无疑? 令人哑然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甚至是来帮他们。 他们看上去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谢无恙心中疑虑更甚,直到在和巴图打斗时无意间发现了那些人腰间的谢氏令牌,她才恍然大悟。 看来是她哥派人来了。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她。 她霎时全身血液沸腾,势必要夺下这一战。 此时此刻萧明裕眸底戾气翻涌,见巴图受创踉跄,当即提刀纵身而上,玄色衣袍被崖风卷得猎猎作响,锋利的弯刀带着破风之势,直劈巴图脖颈,要将这蛮人就地斩杀! 刀刃破空的锐响刺耳,巴图惊怒交加,仓促间抬手格挡,骨节与刀身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世事难为,变故陡生! 一名满脸凶戾的突厥随从伤出重围,趁乱绕至萧明裕身后,手中弯刀高举,借着混乱妄图偷袭,寒光直逼萧明裕后心,竟是要拼尽全力将其置于死地。 寒光乍现,刀身震颤,那突厥人猛的向后一倒,余光间瞟到那抹颀长消瘦的身影,瞬间面如菜色。 这人不死心,又稳住身形打算重头再来。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那突厥兵猝不及防又被拦下,凶眼瞪得浑圆,转头便挥刀朝着谢无恙砍来。 此人也是悍不畏死之辈,明知不敌,依旧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刀刀狠辣,直取谢无恙要害! 谢无恙手背的伤势还未未愈,不敢用力,只靠左手执刀应对。 身法较之平日慢了几分,崖边碎石被拳脚劲风扫得簌簌滚落。 她步步退让,寻到破绽后手腕翻转,刀背狠狠砸在那人肩颈,趁他吃痛踉跄,抬腿便朝着他胸口猛踹。意图将这疯魔的突厥兵直接踹下万丈悬崖。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哪知这突厥兵濒死反扑,竟拼尽全身力气,在倒下悬山崖之前,一爪抓烂了她原来附着黑布的伤口! 扯住她的手腕想将她一起带下去。 她手猛地一抖,本就撕裂的伤口被硬生生抓得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层层布条,顺着缝隙汩汩往外冒。 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直冲头顶, 谢无恙脸色骤然惨白,唇瓣被死死咬出一道血痕,浑身都因这极致的疼痛而微微颤抖,左手的刀都险些脱手。 她闷哼一声,那突厥兵却笑得狰狞,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另一只手还想挥刀砍来,妄图拉着她一起坠崖。 她强忍着右手几乎要断裂的痛楚,眼底翻涌着狠绝戾气,左手猛地发力,将佩刀调转方向,刀刃对准那突厥兵紧扣她伤口的手臂,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横斩! 寒光一闪,血色迸溅! 凄厉的惨叫划破崖间呼啸的风,那突厥兵的手臂应声而断,断臂依旧死死攥着谢无恙的手背,鲜血喷溅在她染血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失去手臂的身躯如同破布袋一般朝着悬崖下坠,惨叫声渐渐消散在深谷云雾之中,再无踪迹。 谢无恙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手上无力,刀也随着松手的动作落入悬崖。 双方都杀红了眼,萧明裕拾起地上的弯刀,直朝巴图命门! 即将穿透心脏那一刻,巴图伸手握住萧明裕握着刀柄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掀翻他。 刀尖对准心口,在两股大力的作用下颤抖。巴图面目狰狞,嘴里发出如野兽般低沉的嘶哄。 萧明裕身体紧绷,浑身肌肉贲张,双目猩红。 污泥混着汗水与发丝糊在脸上,他整个人压在巴图的身上,双腿夹紧巴图腰腹,使他不得动弹。 谢无恙正在无力瘫坐地上,看着周遭混乱的场景,咬咬牙,起身继续加入战斗。 眼见这一幕,她心头一急,奋进全力掀翻面前阻挡的胡人,夺了那胡人的弯刀,肆无忌惮的砍杀敌人。 热血四射,整座山崖都被染成了红土,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大脑和五感。 就在萧明裕身后即将又被偷袭之时,谢无恙情急之下换了只手,跑上前一刀刺穿那人腹部,一脚将人踢出几里地! 随后蜂拥而至的胡人被其余的兵卒和前来支援的蒙面人拦下,她的刀也在厮杀途中被震飞。 于是她扭头,伸手一把摁住刀柄,二人合力,刀尖慢慢没入胸前皮肉。 巴格突然一声怒喝,又一股强劲的力量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上袭来! 萧明裕明显感到双臂发麻,却仍不敢卸力。 包裹住他的那双粗糙的大手又紧了一分,二人越发用力向下摁压,那刀也越来越抖,刀尖越刺越深,血不断的汩汩往外流,浸透了巴图胸前那一片的衣布。 巴图此时呼吸急促,呲牙咧嘴。那张黝黑的面庞全皱在一团,凶狠的浅色圆瞳紧盯着面前二人,就像那想要吃人的猛兽,随时就会被掀掀翻他们,然后拆解入腹! 谢无恙和萧明裕早已被汗水湿透了衣衫,口里不断灌入混着沙尘的空气,发束早已凌乱不堪,青丝胡乱披散下来,碎发粘在脸上,狠戾的模样像两只已经被杀意填满了的烈鹰与猛虎! 正当他们僵持不下之时,一直在他们身后默默跟着的谢泽林副将逢时赶到现身,他跟丢之后便一路沿着声响和血腥味寻来。 他一靴子踩在谢无恙被震飞的刀上,脚踝猛地发力向上一扬,刀身应声脱离地面,顺着力道凌空旋出数道寒芒,带着未干的血珠,在半空划出凌厉弧线,用自己的刀的刀柄往悬空的刀身上一击,将其震向谢无恙。 谢无恙眼神一凝,眼疾手快的握住飞来横刀,在巴图即将掀翻他们时,一刀刺穿其胸膛,喷溅的热血糊了他们一脸。 那巴图怒目圆瞪,面色慢慢由深红变为苍白,嘴角一抹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他手上卸了力,往后一仰,没了气息。 两人皆是身心疲惫,瘫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其余的胡人也已经被解决,谢无恙手上的布带早在打斗中不见踪影,只余下手背那一团血肉模糊。 她把手往后藏了藏,却被一股大力扯了出来。 萧明裕看着伤口一言不发,谢无恙本想开口安抚,嘴唇张了张。忽然,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视线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似被她隔绝在外。 她只听到一声惊呼,随即便是如炮一般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在意识消散之前,她看见了萧明裕惊恐无措的面容。 …… 猎鹰划破长空,堪堪落在男人厚实的臂膀之上。 待吃了几口男人手里的生瘦肉,又是一声长鸣,直冲云霄,翱翔于天。 身后传来铁靴踏地的动静,男人微微侧目。 逢时拱手道: “将军,二小姐醒了。” 7. 猛虎过洞(回忆篇)下 谢无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她和她哥的幼时。 彼时母亲未逝,谢苏两家交好。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犹如一幅天青色的水墨画般展开在眼前。 院子是江南流行的林园式。苏氏正在石桌旁耐心的教他们一笔一划书写下自己的姓名。 那温柔面容在脑海挥之不去,低声细雨的喃音回荡在耳边。 正当她沉浸其中,整个人仿佛下开与此境即将融为一体时,只听一声怒喝! 她被震得浑身一颤,再睁眼时便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和连绵不绝的雪山。 而她匍匐在一一望无际的冰面之上,一刹那间,大地震动,如山崩地裂般! 她眼睁睁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带着不可阻挡之势,铁马冰河,席卷而来! 而她靠着模糊的视线看清了领头马上的人。 只见那突厥人一头卷发,身强体壮,骑着突厥阿史德部最主力的马种贺兰马朝她疾驰而来。 她也从未忘记过那张脸——那是她恨了整整七年的脸。 “阿史德莫贺……”她用沙哑得听不清声音的喉咙一字一顿的发出像是被碎石颗粒碾压的声响,夹杂着不甘、愤恨、积怨以及绝望。 那人手里提着的布袋被他随手一扔。 包裹里的圆状球物咕噜咕噜的滚到她的面前。 她抬起被冰雪遮掩的半边视线的双眸,直勾勾的盯向他。 而那人正露出猥琐残忍的笑容。 谢无恙用既似嘲讽般的双眸瞪向马背上的那个突厥阿史德氏主将。 而那张恶心至极的脸开口了,语气恶劣,令人作呕,他用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中原话一字一顿道:“你妈妈的滋味不错。”话音未落,便发出一阵阵轻蔑恶心的怪笑。 她不住的哆嗦着,蚀骨的寒意不断蔓延至周身。 语未毕,刹那间,她感觉浑身血液倒流。 她像是被定住般,双唇颤抖,喉咙里放出呜咽,而彼时她也看清了那圆球状物。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乌黑的发丝混合着血块一同粘在那人头的脸上,将那一团血污包裹住。 刺鼻的血腥味和腐烂发臭的骚味在不断吹来的寒风中一股脑灌进谢无恙的鼻腔。 她喉头一紧,“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呕吐物里混杂着血丝,她不敢再去多看一眼。 而人头主人早已面目全非,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随后她换过来,再次恢复视线之时,她感受到飞来冰渣击中双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高扬的马蹄朝她逼近踏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惊呼一声,猛地从床榻上弹起,她现在只觉手脚冰凉。一摸,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撑着床榻边缘大口喘着粗气,丝毫没有留意到被吓得不轻的陪护小兵。 待她渐渐缓过来,再一抬眼,帐内早已空无一人。 她现在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口干舌燥,只想喝水。 奈何她现在身体虚弱,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口也只能发出有些奇怪,且嘶哑的声响。 伤口已经被军医细致的包扎好,但手上传来的阵痛让她无法安心歇息,只得“以手抚膺坐长叹”,随后便自暴自弃般静静等待。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谢泽林大步流星走到她的床边,扫视了一圈,随后视线落在她被包扎的手上,叹了口气:“何必呢?” 谢无恙不答。 “他死了便死了,死了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你何必为了他搭上自己? “知道的,晓得你的用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情! “实在不行我亲自去和父亲请呈,将他送回南疆,他哥最会治他!” 谢无恙依旧默不作声。 谢泽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嘴里一边骂着萧明裕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边又不时察看谢无恙的状况。 “将军,”谢德林的部下逢时掀开帘帐,一股凉风涌了进来,冷意直逼面门。 谢无恙侧头咳嗽起来,谢泽林骂人的声音一顿,一面为妹妹掩被一面命逢时把帐帘拉上。 “何事,”谢泽林皱眉问道。 “萧二来了。”谢泽林眉头皱的更深,皮笑肉不笑道:“他来干什么?让他滚回去!” “萧二说不让他进来,他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谢泽林怒道:“这小泼皮还耍起无赖来了?!好啊,看我不……” 他边说边撸起袖子想冲出营帐打人时却被谢无恙拦住。 谢泽林望向她时无奈又心疼:“有事唤逢时,听到了吗?” 谢无恙手的扯了扯唇,干笑两声:好,知道了。” 听到答复后,谢泽林才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萧明裕身上的伤口也不少,而巴图一战又导致左手脱臼,刚才才被军医拉去接上。 现正跪在帐外,帘子被掀起。 谢泽林一眼便瞧见了萧明裕那张凌厉的脸上有几处淤青。 他暗呸活该。 萧明裕早已看见了谢泽林嫌恶的眼神,他不语,只一味盯着他。 谢泽林被看得冒火,带着一身戾气,经过他旁边时,脚底泄愤似的用力踏过去,扬起尘土。 细小的颗粒糊了他一脸,身后传来谢泽林不耐烦的声音:“进去别耍花招!” 萧明裕应道:“是。” 营帐内炭火烧的正旺。 谢无恙小口啜着手中药碗里的发黑的药汁,苦的眉头紧皱,帘帐再次被掀起又放下,谢无恙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没抬头,却已经知晓来人是谁。 她开口道:“来了?” 良久的静默后,萧明裕启唇:“你怎么样?” “就这样。”谢无恙挑眉看向他,瞅见他眼底的晦暗不明,笑道,“怎么?这可不像你。” “是我害的你……” 谢无恙忽然出声打断,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萧明裕抿了抿唇,没否认。 谢无恙继续道:“此事全责不在你。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巴图,我们或许会更成功。 “此事本不易打草惊蛇,但为何巴图一个人仍能将你困住,你可知原因? “你觉得我们这个羽林军,干净吗? 萧明裕脑里闪过一道精光,抬头眼里满是恍然与惊讶。 “有细作!” 谢无恙点头,喝完最后一口药,苦得她抄起旁边盘子上的蜜饯就往嘴里塞,她含糊不清道:“此事我已与兄长说了,后面的事便交由他处理吧。” 她叹了口气:“果然我们想得到的别人也想得到啊。” 萧明裕不语。 谢无恙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他此时也不好再赖皮,只能留下一句:“你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军中混入细作可不是小事,这次是受伤,下次就是死了! 谢泽林将此事禀告给谢铤琤,之后命人将全军上下排查了一番。 那细作极狡猾,竟能潜入军中多年也不被发现,而这次的事情也是他由他所为。 事已至此,也证明军中治理不严。 而对父亲的责问,谢泽林只觉得羞愧难当。 之于谢无恙, 谢铤琤道:“行事鲁莽,两年内不许上战场。” 不能上战场,这无异于是对谢无恙最大的打击与惩罚。 而萧明裕却只是克扣了一些银钱。 谢泽林心头闷着一口气,越发看不惯这人。 他恨不得把这小子撕成碎片,给妹妹煲汤喝! 谢无恙并无怨言,沉寂两年后,便带领部下踏冰河、战沙场。 她杀了那个凌辱过她母亲的突厥主将;又取了多次坐阵,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突厥可汗第二子阿史那乌鲁格的项上人头,立下赫赫战功。 宣德十五年,朝廷命追赏战功,赐号“踏雪”,命其回京述职。 …… 到京城时已是茫茫大雪。 白色的雪给朱红的墙平添了几分雅致。 谢无恙从大殿出来时早已被浓郁的龙涎香熏的头晕目眩。 身旁的大臣一一前来祝贺,他们有些人只言片语间尽是对她的挪揄。 他们嘲她封了号,做了将军又如何?终究女子罢了,还是要嫁人! 她不答,心中明了却只能装傻。 那一张张欣喜的面容让她觉得刺眼。 然而,也有人话里话外为她惋惜。 叹她年少有为巾帼英雄,却要嫁给一个不受宠的废人。 “恭喜将军。” 谢无恙彼时正浑浑噩噩的走在冰天雪地里。 来人有点眼熟,她眯了眯眼。冷不丁背后一声,她转头望去。 毛茸茸的大氅遮住了那人半边脸。 漫天碎雪簌簌漫落,天地尽是一片素白苍茫。 那人乌发如云挽着流云望月髻,发髻间只簪一支素玉梨花簪,几缕柔软碎发垂在鬓边,被寒风微微拂动。 待她走近时才看清楚这人完整的容貌。 她眉眼生得极是倾城,眼尾微微上挑含着清润温婉,琼鼻樱唇,肌肤莹白胜雪,面若皎月,眉目如画,天生一副绝代风华的容色。 风雪落满她的发间肩头,大氅衣袂被寒风轻轻吹起,她静静立在漫天落雪之中,身姿纤婷窈窕,眉眼温柔。 谢无恙晃了神,而后反应过来,忙弯腰作揖:“末将参见安宁公主殿下!” 头顶传来女孩的轻笑声,冰冷的指尖被温热的手掌附上,安宁轻轻将她扶起。 她比谢无恙要矮半个头,抬眸伸手温柔拂去她眼前的碎发。 谢无恙对上她的视线,指尖她眼睛俏皮的眨了眨,眼尾的雪花被抖落下,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被暖气瞬间融化。 谢无恙听到女孩嗔怪道:“多年不见,怎么变得生疏了?” 谢无恙抱歉的笑笑,安宁又道,:“算了,你还是别笑,太牵强了,不好看。” 谢无恙听话的收了笑。 “不甘心吧。” 谢无恙心头一颤,低眸看向安宁。 雪落入毛边,但那张隐匿其中红润光泽的脸颊,却似雪中傲然挺立的雪梅。 “世人以为女人该相夫教子,该三从四德,可谁又知呢?这世间本就有聪慧伶俐者,智勇足谋者,温柔知性者。 “你不该成为一枚棋子的,即使你知道这是步险棋。” 她的眸中似有细光,是这朱红宫墙的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暖阳。 谢无恙默了默,启唇:“圣上这样做……” 温热的指腹附她冰凉的唇瓣上,安宁道:“你我皆知宫中诡谲,心思深沉。你是自由的鹰,不是棋盘上的物。” 谢无恙眼睫抖了抖,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啊,她是自由的。 她为战场而生,也会为战场而死。 8. 觥筹交错(上) “殿下,明日庆功宴的礼属下已命人送去了。” 季清淮微微抬眸,两侧碎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修长的手指在杯沿转动,苍白的皮肤与竹绿华服交相辉映。 他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去吧。” 封辰拱手正要退,门外便传来府邸管事太监奸细阴柔的声音:“殿下——,月娘求见——” 季清淮指尖微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嘴上还是应道:“进来。” 话音刚落,门扉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拨开,圆润丰盈的白嫩小腿缓缓伸入,玉足轻点地面。 女子面容姣好姣好薄纱遮面,举止间尽显风尘与娇媚。 “殿下~”女子娇滴滴地喊了声,在季清淮望来的时候又羞赧的转到一边。 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那双皓手轻搭在他肩上,极尽妖冶的面容凑近,季清淮面上不显却也侧头不见。 女子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委屈和埋怨。 她的指腹在季清淮肩上来回摩挲,似是想要捻去他身上那细微的尘埃。 “殿下这几日都没唤奴家,奴家好生心寒呢~” 季清淮抿了口茶,淡淡道:“这几日事务繁忙,月娘久等了。” 月娘娇嗔:“我们殿下自然是忙的,不过——” 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肩膀,脊背,腰身…… 她缓缓凑近,香气四溢。 季清淮没有过多动作,月娘抿了抿唇,心一横,仍继续。 “不过……奴家也是愿意等的……,只是……” 她围着他缓缓绕圈,脚尖一旋,顺势向后靠倒在季清淮怀里,她自然而然的将双手挂在他的脖颈上,细长的腿探出原本就少的可怜的衣料,白皙细腻的皮肤裸露在外。 她望向他的眼神迷离,见他没有抗拒,红唇微张,缓缓凑近…… “月娘,你逾矩了。” 季清淮将最后那口茶饮尽,从始至终手都没碰过怀里的温香软玉。 他冰凉的眼神一扫而过,月娘身子一抖,埋下头去,眼神飘忽不定,战战兢兢道:“殿,殿下……奴家只是……” “月娘。”季清淮将手中玉盏放下,桌面响起一声“清脆”,“你知道我带你回来的原因。” “是……”月娘将头侧到一边,心底不甘却不敢显露,“奴家明白……” 季清淮斜眼瞧面前的女子,又望向窗外,忽然转了话头:“月娘,我看你近来对院里的红梅情有独钟?” “是。”月娘此时低眉顺眼,乖巧应答。” 季清淮淡淡瞟了她一眼,他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是想要将人拖入地府:“那便把你送去做红梅的养料,可好?” “殿下!” 尖细刺耳的声音让季清淮感到头疼,他眉头紧蹙,看着面前人慌忙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他身旁。 那原本滑过他肩头的玉手此时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季清淮不动声色的抽回。 月娘瞧见手中的布料不见,便开始磕头。 她的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肩头不住颤动,泪水簌簌滚落,将面上浓妆冲得一塌糊涂,胭脂水粉混着泪迹纵横交错。原本精心簪好的发髻早已松散,缕缕青丝垂落颊边、肩头,往日明艳模样荡然无存,只余下梨花带雨的狼狈与哀戚。 而那脂水之下竟是与谢家那位女郎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此时凌乱不堪,只顾着磕头赔罪,丝毫不顾及形象。 因为她知道,季清淮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她见过他杀人时平静的模样,红艳的鲜血明明使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但她分明看见了他眼底嗜血的兴奋。 她早就知道季清淮的铁石心肠,她本不该奢求他的爱。 但……但他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和谢家女郎有几分相似的脸,又怎会让她知晓他并非瞎子的事实?如果只是为了看她的脸消遣光阴,又怎会让她知晓他那会砍头的计谋? 所以她今天想要试探,但她想错了,她太天真了,所以她得来的竟是杀身之祸。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他是看似柔弱清冷,实则嗜血成瘾的,狡猾奸诈的狐狸! 月娘此时嘴唇颤抖,她额角的皮肉早已磕破,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血线顺着眉眼蜿蜒滑落,沾湿了她的眼睫,滴落在地,积起点点暗红。 她被季清淮唤的几个仆从拖了下去。 “杖三十,禁足半年,长长记性。” 他冷酷无情的话语被月娘的哭喊声隐匿其中。 季清淮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待月亮消失在视线里便毫无留恋的转身进屋。 闻钟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于心不忍,斟酌片刻后,才胆战心惊的开口:“殿下,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 季清淮倚靠在软榻上,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她太吵了。 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而她恰恰都做了。” 闻钟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不好再插足殿下和月娘的感情之事,便默不作声退到了一旁。 季清淮愈发觉得头昏脑涨,于是唤封辰。 “把温太医叫来,就说吾旧疾犯了。” “是。”封辰领命,忙不迭跑去了太医府。 季清淮被刚才的一番事闹得头疼。 她渴望他爱她,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卑贱的风尘女子,见过男人丑恶的嘴脸,习惯性的讨好迎合,却又被压迫。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看似真心待她的人出现,她便会倾尽所有,义无反顾的陷入这个男人精心编织的温柔乡中。 但刚好,他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他的心从始至终都不在她这里。 在他眼里,她只是他无聊的消遣,情感的慰藉,他秉持原则不会碰她,也不会爱她。 窗口人影婆娑,季清淮耳尖微动,警觉的侧头,只听“吱呀”一声,一黑衣劲装少年翻墙而入,单膝跪在季清淮面前。 “封烁?何事?”季清淮问道。 名为封烁的少年拱手道:“殿下,殷大人书信!” “偶?呈上来。”季清淮心中疑虑却也好奇。 殷文修是秦泛手底办事的户部侍郎,所呈之事也是传达秦泛之意。 户部每年的税务不仅过了皇帝的眼,也过了季清淮的眼,不过这一切只有他一人知晓。 想让秦泛心甘情愿将税务本递上来自然是不易,季清淮手里握着的不只有他挪用公款送女入宫一事,还有他多年前一时糊涂贪污,克扣军饷之事。 桩桩件件,轻则革去官 职,半数家产充公,子孙不得承袭荫蔽,不得入朝科考;重则人头落地,满门抄家。 他手中有这人的把柄,他自然会乖乖听话,俯首称臣。 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 季清淮暗中笼络人心之事十分隐蔽,但还是难免走漏风声,尽管当今圣上很难猜测到他身上,但依照他多疑的性子,肯定会暗中排查。 季清淮指尖在圆桌上画圈,想着如何打消对方疑虑,来一出“金蝉脱壳”。 “殿下,庆功宴在即,您……” 还未等闻钟说完,季清淮摆手,道:“就说吾身子不适,怕扫了了诸君兴致,把帖子和贺礼送到就是。” “可是毕竟这次的庆功宴主角是您未过门的夫人,不去……怕是不妥……”闻钟压低声音小声提议。 季清淮横眉扫去,眼底寒意尽显:“闻钟,你很会替我着想?” 闻钟心头一紧,忙单膝下跪,俯首谢罪:“属下不敢——” “不敢?”季清淮微微眯起他那双狐眼,“我看你最近胆子可大得很呢。方才帮月娘说话,现在又来教我做事?” “殿下息怒!”闻钟惶恐,迅速解释道,“属下只是怕殿下遭此落得外人得闲话,属下不敢教殿下做事,更不敢忤逆殿下,望殿下恕罪!” 季清淮听了这话,苦涩一笑:“这些年,咱们的闲话还少了吗?” 闻钟不敢吱声,低头无颜直视季清淮。 良久,季清淮叹了口气,拂袖苦笑着开口道:“下去吧,吾……乏了。” “是……” …… 庆功宴很快到来。鎏金铜灯高悬,殿内烛火煌煌,映得雕梁画栋流光溢彩。 阶下丝竹齐鸣,乐声婉转悠扬。舞姬身着绮罗霞帔,袖若流云、步似轻烟,旋身时裙裾漫卷如盛放繁花,身姿翩跹,舞步错落。 殿中玉案罗列,珍馐满盘、美酒盈樽。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帝王居正中御座,皇后伴于左首凤位,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绝代。 此番功臣列于丹陛前沿、御座之下的席位。 谢无恙早已换上女装,对镜描眉贴花黄,胭脂俗粉一股脑全往脸上招呼,好在她底子好,自己乱折腾一通也不赖,最后还是宋沅香实在看不下去,亲自上手为其修容,不然又得落旁人一番笑话。 敬酒之时,谢无恙已然微醺,跟谢泽林悄摸说了两句话便偷偷跑开了。 御花园的风没有朔北的急促,也没有朔北的寒冷,只是细小的微风拂过脸面时,她还是没忍住打那个寒战。 她摇摇晃晃地走在羊肠小道上,眼神迷离,余光忽见假山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皱眉,稳住脚跟,一手握住刀柄,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黑影晃动的弧度越来越大,谢无恙猛然伸手抓去,措不及防摸到一片冰凉。 “啊——!” 这叫声细而尖利,如同锐器刮过金石,刺得人耳膜生疼,聒耳难捱。 那团黑影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浑身上下无一干处,湿漉漉的一团,还被麻绳绊住了脚。 谢无恙定睛一看,忽然愣在原地,脱口而出:“小福子?” “将……将军!”小福子瞪大双眼,用稚嫩又尖细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喊了出来。 9. 觥筹交错(中) 小福子像是看到了救星,忽然“哇哇”哭了出来,声音哽咽,说话也是一抽一抽的:“呜呜……将……将军……,你……终于来了,呜呜……,不然奴才就要要……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谢无恙上前一把将他扯起,质问道:“怎么回事?安宁呢?!” 小福子吸了吸鼻子,道“公……公主叫奴才在此等候您,她还在来的路上,谁知……谁知奴才刚到御花园园就遇贼人巧施连环计!” 小福子说着又想哭了,颤抖地用湿漉漉的,还沾了水底草屑的手抓住谢无恙的衣袖,他声音发抖,被吓得不轻:“害……害得奴才被麻绳捆住失足落水,九死一生才浮起来,将军——将军可为奴才做主啊!” “先等等。”谢无恙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看小福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耐着性子道,“庆功宴伤人,又恰巧碰在我与公主闺中密会之时,看来是想借你挑唆我和公主的关系,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我让重晖陪着你,我去找公主,此事不要声张,明白吗?” “是……是。”小福子还在发抖,但有了谢无恙给的“定心丸”,比方才要好了一些。 谢无恙脚步加快,眼底浑浊。 前方一列提着宫灯的工人正缓缓踱步而来,朱红宫墙连绵蜿蜒,鎏金顶的凤轿稳稳行在墙头步道之上。 轿身垂落层层锦绣帷幔,轿内女子斜倚软褥,隐隐约约能瞥见清丽眉眼,姣好容颜。 周遭静谧,只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尤为突出。晚风卷着寒意掠过檐角,连虫鸣都骤然断绝。 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动摇曳,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空气冷冽凝滞,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窥伺, “咻——” “有!有刺客!” 惊呼声骤然炸开。 只见一支利箭如疾风般嗖的穿堂而来,箭头冒着寒气直指华丽大轿中斜倚车边的女子。 宫人们早已魂飞魄散,如鸟兽般一边尖叫一边惊慌失措的四散开来。宫灯落了一地,烛火点燃了表面附着的布料。 两侧随行侍卫立即抽出利刃护驾。眼看攻势欲猛,箭雨如纵横交织的细丝般破空而来。 然而敌众我寡,这群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侍卫明显招架不住,被逼无奈,不得不一步步靠拢轿身,抬起双臂吃力地挥刀抵挡住射来的长箭。 谁知一条漏网之鱼竟趁着侍卫舍身拼死抵挡之时绕到轿后,借机拔出寒刃,挥向轿中人。 千钧一发之际,刀身震颤,轿子前猛然窜出一道墨绿色倩影,身姿轻盈,刀法娴熟猛烈。 女子衣裙飒然作响,身形辗转腾挪,以一己之力拦下蜂拥的刺客。 “叮当——” “锵——!” 箭支被震飞,擦着冲上来的刺客头顶疾闪而过,倏地钉入墙角夹缝之中。 她一边抬臂挥舞刀刃,一边大喊:“护送公主离开此地,其余的交给我!” 谢无恙说完便冲上去抵挡住如潮水般射来的箭。 埋伏在暗处的刺客接踵而至,只见其实一人挥刀砍来,谢无恙足尖着地,靴子在极速的后退中摩擦生热,她脚尖发麻,浑身肌肉贲张。 她咬紧牙关,在刀身被震飞瞬间一把扯下腰间悬挂之物放置嘴边。她吹响了骨哨。 鹰鸣划破长空,苍鹰猛窜出来,它扑朔着它那宽大厚重的双翼,趾甲泛着冷硬光泽,它将利爪伸出在敌人的脸上刮蹭。很快只听一声吼叫,那人便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哀嚎。 但敌人数量众多,她即使身经百战但也难以以一敌百。 她被逼的退无可退,身上多处挂彩,面前寒刃一闪而过,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儿投来一镖,极速的镖风堪堪划过她的脸颊,却没有伤到她分毫,反而直直向面前举刀挥向她的刺客射去。 “啊!” 大刀应声落地,血红迸发像打开的水闸,惹得谢无恙脸上沾了些腥。 周遭突然蹿出来几点如鬼魅般的暗影,风驰电掣之间,已解决数人。 惊呼声连和被应抓挠那人一样的哀嚎声铺天盖地的袭来,谢无恙还没来得及看这些人的样貌,他们便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重晖终于带着一众精兵赶到。 谢无恙看到援兵,在杀完刚上前来一轮的敌人后转身大喊:“重晖!派人先杀城墙上的!” “是!”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兵刃相击、金铁交鸣的连绵脆响渐缓。谢无恙沿着墙壁坐下,弓着腿,用树枝在地上的石板上画着什么。 重晖在一旁恭敬的站着,微微俯身,道:“将军,公主已经安全抵达宴会。福公公也已经安顿妥当了,我们……” “莫要声张,”谢无恙微微抬眸,不易察觉的皱眉,道,“刺客能在庆功宴之时混进宫中行刺公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守夜的禁军弟兄们肯定会遭殃。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自己解决。 “还有,近几日你一定要派人寸步不离的保护好公主,那个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是,属下明白。” 待周遭尸体被尽数抬走,剩余的人正在清理干净方才激烈的战斗所残留下来的一片狼藉。 谢无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头望向天边月。 如水的银辉温柔的洒落下来,像亲昵的人似的,抚过她的脸。 她不由得朝天长叹。 京城诡谲,人心难测,她现在在这吃人的宫中,伸手不见五指,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保住所想要保护之人呢? 她忽而又想起了苏氏的脸,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一阵刺痛。 她被重辉的一声喊猛然拉回现实,强忍酸意,道“无妨,我自己回去便是。” “那宫宴…… “放心,我哥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重晖好像说什么,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独自一个人穿过朱红宫墙。夜里寂静无声,隐约有鸟鸣,有犬吠,甚至还能听到冷宫妃子失了神志,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 她听着那凄厉的哭喊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地方,比沙场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战场是死人,这里不只有死,还有禁。将人当成牲畜,划一块地,圈养在这块地里,然后将人活活逼成癫狂的疯子。 耳畔有微风拂过,树影斑驳,簌簌作响。 谢无恙耳朵微动,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她的步伐越快,脚底卷起的风也越来越急。 直到身后那团紧紧跟着她的黑影忽然伸出一团漆黑,她眼神一凛,马步扎稳,猛地一拳向后砸去! 呼哧的拳风直冲面门,谢无恙定睛一看双眸倏地放大,在那人面前不过几寸的地方硬生生止住了攻击。 忽然的变卦让她猝不及防向后栽去,然而面前人居然上前伸手想要将她一把扯住。 谢无恙原本是可以控制脚力稳住身形的,却被这一扯失了重心连同那人一同向前栽向地面铺垫的冷硬青石。 只听一声钝响,周遭树丛中栖息枝头的鸟儿被吵醒,纷纷扑楞着双翅,“骂骂咧咧”地飞向天上黑幕 她缓缓抬头,第一感觉却不是疼,因为那人被她结结实实的压在了身下! 她的脸埋在了这人的胸脯上,鼻尖隐隐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苦药草香和淡醇檀香,冷冽又柔和,冲淡了草药的涩苦,余下绵长温沉。 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鼻子,渐渐地, 痛觉也慢慢显现出来了。 她的鼻子像是要被撞断一般生疼。这人看着单薄,皮肉下肌理却很是紧实,每一寸躯体都透着沉实的韧劲,并且……触感真实,分量十足! 不过那骨头却也硌得她肉疼。 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除了腰部其他地方也不是很疼,她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都快忘了身下还有个人。正当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面前人唇色苍白,毕竟被当成了人肉垫子,躺在那硬邦邦的石板道上,滋味的确不好受。 谢无恙也没管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狼狈不堪,只顾着把他的脉搏测他的气息,然后扯开他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让他能大口喘气。 “好点了吗?” 谢无恙现在浑身上下不算整洁,发丝凌乱,脸上也沾了点脏污。 她现在整个人是骑在这人身上的状态。只不过她一直没注意到。 那人缓了好半晌,才缓缓启唇,声音沙哑虚弱:“将军……没事就好……在下……无妨的……” 谢无恙松了口气,然而心中却又腾起一丝愠气。但她听到他虚弱的话语,没有责备的太重,声音很轻,她怪罪道:“你大晚上的吓唬谁呢?装神弄鬼!” “我……”苏九张了张唇瓣,喉间却泛起一阵刺痒,微微发紧,一股闷意往上涌,侧头猛烈咳嗽起来。 原本谢无恙心里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她支支吾吾,不知所措:“我……我也没说什么吧?” 她伸手轻拍他的背,茉莉香忽远忽近,苏九一边咳嗽,一边偷偷勾起唇角,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柔。 他咳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继续道:“我是看将军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咳咳……所以才跟着,是……是苏九的错,望将军莫要怪罪……” 语罢,他又侧头咳嗽起来。 “担心……我?”谢无恙原本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心中五味杂陈,语气却依旧生硬,“我堂堂‘踏雪将军’,世人眼里的活阎王,还会怕走夜路,让你一个瞎子来护我不成?!” 苏九噤了声,脸上多了几分落寞。半晌才开口,原本柔声细气的声音突然敛柔凝音,似乎还带了些赌气的意味:“是,将军天不怕地不怕,是巾帼英雄,能保护好自己,不需要在下瞎操心!” 谢无恙喉头一哽,看他那委屈又落寞的样子于心不忍,想来有些愧疚,自觉话语确实重了,她斟酌了好一会儿,开口也有些扭捏:“抱歉……我……我不该凶你。” 苏九吸了吸鼻子,但没有理会她刚刚的道歉,自顾自道:“但将军到底也是女子,旁人或许会觉得将军就是将军,是为国杀敌的巾帼,是叱咤风云的女将,甚至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夺命官!但……但你也是父兄手里的珍宝,脱去甲衣也只是寻常闺阁女子,你也会有措不及防的时候,你也会怕疼,不是吗?” 谢无恙愣住,她被这句话晃了心神。 所有人都在看她立没立功,也有人想看她的笑话,而眼前这个人,却在想她一个女子走夜路安不安全,想她受伤时也会怕疼。 她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与其说是男人,还不如说是少年。看着和她差不多大。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然而他眼上那条刺眼的白绸却异常夺目。 这个人……确实与众不同…… 不过……等等,白绸?!对啊,他是瞎子! “你怎么知道前方的就是我?!你就这么肯定?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瞎子!” 苏九心头一紧,他居然忘了这茬儿,但他更没有想到谢无恙居然也反应过来了这个问题! 眼下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10. 觥筹交错(下) “我……”苏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摁制住自己内心不断翻腾的情绪,“我可以通过每个人的脚步声来辨别这个人是谁。比如将军的脚步声,不卑不亢,步履稳而迅疾,沉而不躁,声响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沓。是自信的,有着边塞特有的野性……” 苏九抿了抿干涩的唇,自嘲一笑:“盲人的特殊能力罢了,毕竟我一个瞎子,总得有一技之长傍身吧。” 谢无恙半信半疑,半天没说话,只看着他。 苏九感受到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脸开始烧了起来。此时他发现现在的姿势极为不妥,咳嗽了两声:“将军……可否先起身……请……阿九这身子……受不住的,而且被旁人看了去,也……有损将军名声。” “嗯?”谢无恙一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双腿正夹着他的腰腹,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动作暧昧。 好在当时为了甩开他,她走的都是狭窄偏僻的巷子,很少有人经过。 一瞬间,谢无恙猛地起身,苏九也跟着起来,立在一旁。 她现在浑身上下疼的厉害,刚才一着急便忘了这茬儿,现在想起属实不堪回首。 她清了清嗓子,顺嘴问了句:“你一个瞎子,能走回去吗?” “能的。姨娘给在下留的屋子不远……” “嗯”,谢无恙话都没听他说完,便点了点头,快速叮嘱道,“路上小心。”说完便飞也似的逃离。 脚底带起的尾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留下苏九一人独守空巷。 脚步声越来越远,苏九这才彻底卸下伪装,凉凉的开口道:“出来吧。” 闻钟从黑暗中走出,拱手喊道:“殿下。”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如您所想。” 季清淮扯唇冷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讥讽的意味:“皇兄果真急不可耐,竟为了利益能对手足下此毒手。” 他继续道:“看来他是料定了无恙会救安宁。” 闻钟问出心中疑惑:“三皇子为何如此做?将军似乎不应该是他要首先除掉的人选。侯府上上下下,除了侯爷就应该是谢世子了,按理来说不该针对他吗?” “柿子总挑软的捏。”季清淮眸中一寒,“现在无恙手里无实权,但她在侯府地位不低。一个无实权却很有用的棋子自然是最好处理的,既能达到目的,又对自身无威胁。皇兄此计算的真准,一箭双雕。 “并且他还精准避开你提前布置好的埋伏点,直接命人行刺,可恨。” 闻钟一瞬间明白过来:“府中竟有奸徒,我却浑然不觉!” “对啊,”季清淮无奈道,“你还帮他说过话。” 闻钟倏地顿住,心里油然而生一丝无措和惊愕。他不可置信地说出那个他永远都想不到的名字:“是……是月娘?!” 他看季清淮淡淡应了声,心中自责,暗叹自己识人不清,也惊讶于月娘一个羸弱的女子骨子里竟生了一副枭獍心肠,做出此等背主叛离之事。 “是属下无能,愧对殿下赏赐。” “你确实愧对。”季清淮冷眼扫去,看得闻钟更加自责,埋下头颅无颜以对。 “此事走漏风声记你一笔,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府里其余的杂碎全部揪出来,还有月娘……,”季清淮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昨夜封辰封烁两兄弟去查房时不见其人,窗户大开,跑得无影无踪。把她逮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笔账,我慢慢和她算!” “明白!”闻钟作揖应下,侧身施轻功攀上飞檐,在块块砖瓦间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在浓浓黑夜中,只留下一阵清风和露出的雪亮明月。 只一眼,季清怀瞧见角落那抹身影离去后,才长叹了口气,但愿她未听到全貌。 谢无恙自然是不敢全信那瞎子的话,大晚上的,一个瞎子到处晃悠,还能凭五感识人,这天下奇事颇多,但她偏不信邪!便悄悄折返,靠在墙边偷听的对话。 奈何这人精得很,似乎有所察觉般,故意压低声音,她耗费耳力,只能依稀听见几个字,根本连不成一个句子。不过她根据那看上去像是暗卫一样的人推测,这个瞎子,定然不是普通身份! “回来了?”谢泽林倚在大门的门框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天色,“现在都子时了,你跑哪去了?” 谢无恙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给兄长,便随便扯了个小段子搪塞过去:“在御花园找安宁公主去了,结果人没找到,顺手救了个失足落水的小太监。” 这句话半真半假,然而谢泽林破天荒的没有多问,并且信以为真,点了点头,道:“快去睡吧,明早可以起晚点。” “好。”谢无恙应了声。 是夜,床榻上的人久久不能入眠,窗外明月高照,向大地抛洒下层层月辉,却唯独没有流进这间屋子。 纸包不住火,那些四散而开的宫人的嘴的迅速程度堪比翻书。一眨眼功夫,一传十,十传百,直至京城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次日安宁公主遇刺之事便传的沸沸扬扬,谢无恙一觉醒来就对上谢泽林阴沉的脸,便知道糟了。 天子因此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而谢无恙作为当事人,理应接受大理寺审查。 “踏雪将军,请吧。”那寺丞毕恭毕敬的微微弯腰,眉眼弯弯带着假笑,摊开右手伸向车轿方向。 谢无恙与谢泽林对视一眼,只见他眼神复杂,谢无恙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道:“照顾好家里人。” 牢底潮湿阴暗,不过来审的人倒是客客气气。 “谢将军。”那人拱手道。 谢无恙坐在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木椅上,看见男人先是讶了一瞬,随后脸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宁大人,好久不见?” 宁初荠没有太多表情,垂眸掩下眼底情绪,道:“谢将军只需将那日之事尽数说与在下便好,再如实回答在下的问题,就可以安全归家了。” “好。”谢无恙向后一仰,靠在潮湿的椅背上,她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道,“宁大人请尽管提问便是。” 宁初荠讶于面前人的坦诚,更讶于她竟然没有再讽刺他。 他舒了口气,抬脚走向审讯桌,落座后便开始审问面前之人。 谢无恙先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却唯独没有提到小福子落水以及突然前来援助的那群蒙面暗卫的事。 宁初荠问:“当日将军可有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或者敌人身上有什 么可靠线索?” 谢无恙答:“贼人埋伏于四面宫墙之上,主要聚集于东南角,靠近冷宫位置,说明那人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并且这些贼人都是死士,都是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心思行刺的,自然没什么线索可言。不过这人似乎很熟悉宫中的地形,我猜测是宫中的人。” “宫中的人?”宁初荠皱眉。 谢无恙点头,露出无辜的表情:“没骗人。” “好吧。” 宁初荠继续追问道:“那将军又是如何及时出现解救的呢?据在下所知,那日宫宴您作为主角却先行退场,如此巧合,这又是何意呢?” 谢无恙在心底冷笑,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谢无恙不急不缓道:“公主在一日前让在下嫂嫂传信,邀在下宫宴一同去御花园一叙。”说着便将提前备好的那封书信掏了出来,由身旁的寺丞呈给了宁初荠。 见他接过,谢无恙继续道:“鄙人不胜酒力,又恐公主等候多时,便先行退场,于是便在御花园遇见了公主的管事太监福公公。” 宁初荠眯了眯眼,开始打量起谢无恙。 她没管,自顾自的说道:“福公公言,公主路上遇到了些麻烦,耽搁了会儿正加快赶往中。鄙人是个急性子,哪里有公主亲自来寻臣子的道理?于是在下便跟了去,又在此之前命在下的近卫重晖将福公公先行送回,然后就发生了那些事。” “就这样?” “就这样。”谢无恙应得理直气壮。 宁初荠半信半疑,但他也找不出其他茬子。 他看着面前人不卑不亢的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学堂下学的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他和安宁面前,仰头高声诵出:“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阳光普照大地,她的面容被日光沁染,那时的她,眼里有光,有希望,有山河。 “宁初荠,安宁,以后咱们仨儿,一个入朝献策,一个驻宫思民,一个出征戍边,一起为大邺繁荣,子民乐业,抛头颅,洒热血!哈哈哈——!” 豪爽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那铮铮誓词也如昨日壮言。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耳边的豪言壮志渐渐远去,只剩下冰凉牢狱里水滴坠落的滴答滴答声。 而现在的她似乎也只剩下疲惫。眸里的光亮黯淡,只剩下谨慎和堤防。 她像是受到了世俗洗礼一般,眸中盛满了对人间疾苦的悲悯和哀悼,甚至,宁初荠还能读出一丝迷茫。 那是当年的她所不曾有的,也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有的。 “将军慢走。”宁初荠拱手相送。 谢无恙淡淡“嗯”了声,路过他时却在他身侧顿住,她沉声道:“我真没想到,当年一身浩然正气的你,也会有今天。” 宁初荠浑身一怔,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四肢都有些不协调了。 良久,他道:“将军这是何意,在下……听不懂。” 身旁的玄色身影矗立良久,头顶上轻飘飘的来了句:“是鄙人胡言了。” 宁初荠手指泛白,待谢无恙走远后,才慢慢松开,久违的刺痛袭来,他这才惊觉指尖那一抹红。 11. 寸步紧逼 谢无恙还未上马,身后却传来宁初荠的声音:“将军此番是功臣,在下会上呈请求陛下嘉奖。” 她没转身,微微侧头,她的侧颜锋藏柔骨,眉眼自带征尘。 鬓边碎发扫过下颌,鼻梁秀挺却不柔弱,唇瓣殷红,明明是女子,偏生眉峰带锋。 她淡淡道:“宁大人有心了。” 正当宁初荠打算长舒一口气,耳边有传来那道清冷却不失沉厉的女声:“不过鄙人只会舞刀弄枪,怕是承受不起这恩惠了。” 宁初荠呼吸一滞。 谢无恙继续道:“负了宁大人的真心,鄙人有愧。” 宁初荠默了半晌,扯了扯僵硬的唇角,抬头却见谢无恙早已入翻身上马,离了这糟心的大理寺。 宁初荠看那玄色身影慢慢缩小成一个黑点,什么也没说。 他独自在风中凌乱许久,直到一汩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指尖,他才慢悠悠低头查看。 哦……,原来是已经结痂的指尖又被他硬生生掐出了血。 谢无恙快马加鞭回了侯府。 方才来接她的重晖告诉她,父亲回来了。 枣红色战马才刚堪堪停下,谢无恙便翻身下了马。 府邸悄无声息,连平日里藏在树兜里叽叽喳喳的鸟儿也不见了踪影。 谢无恙心头一紧,直奔内厅堂。 “二小姐……” 谢无恙抬手示意前来拦住她的春烟莫要靠近,自己则大步流星走进了内厅堂。 谢铤琤坐于上首,背光的位置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说话,自带着的一股沉凝的压迫感沿着紫檀木座椅向下缓缓漫开。 那双常年握惯了兵权的手,此刻只是随意搭着,却让人想起他在朝堂上一言定音的模样。 谢无恙压下心中波澜,看不出来有其他的情绪,她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声音平淡:“父亲。” 高座之上,谢铤琤不怒自威,他盯着她看了半晌。 谢无恙指尖泛白,一直弯着腰,直到有些轻微酸软疼痛,头上才传来父亲的声音。 “坐吧。” “多谢父亲。” 很快谢无恙便落座一旁,谢泽林和宋沅香则坐在她对面。 谢铤琤道:“听说你救了安宁公主殿下?” “是。”谢无恙如实回答,“女儿路过时便出手相救。” 谢铤琤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责备道:“还是太莽撞。” “当时情况紧急,女儿没想这么多——” 还没等谢无恙说完,谢铤琤便打断她,似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护公主是你的职责,莽撞是你的过错。 “光有一腔热血却无谋略,实为莽夫,如果是带兵打仗,你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你是忘了当年猛虎洞的教训了吗? “想要长成真正翱翔于天际的烈鹰,就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和临危不乱的定力,而不是一时血气之勇。 “有更好的方法,只是你不愿细想,不愿深究,才会酿成今日局面。 “你还是不如明裕。” 巍峨高山轰然坍塌,地崩山摇,摧山坼地。 曾经儿时欢快清脆的笑声霎那间变成悲嚎哀鸣。 是血水,是脏污,是尸体,是那滚圆的的黑球。 还有耳边萦绕的那句: “你还是不如明裕……” 利剑直入心脏正中心,剧烈的疼痛感扑面而来。 谢无恙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头开始发昏,像是沉溺于水中,翅膀被水浸湿,快要溺死的雏鸟,明明岸边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变得越来越沉重的羽翼带入水中。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像千万重的巨石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而她模糊的眼睛此时也有些涣散。 她的双手发抖,尽力维持住身形。她唇色苍白,低着头,面上不显,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入宋沅香如明镜般澄澈透亮的眼中依旧躲不掉。 “情况危急,肯定是要把解救公主放在首位的,皇宫不比朔北,妹妹一时救人心切,这时候多几分思虑就添几分危险,父亲您——” “泽林。” 谢铤琤一眼扫去,像是锋利的剑刃直抵咽喉,谢泽林当即噤了声,侧头愤愤不平但不再说话。 “重晖呢?没跟着?”谢铤琤问道。 “重晖把福公公送回公主府后去叫援兵了。”谢无恙答,声音有些颤抖。 谢铤琤皱了皱眉,也没什其他好问的了,临走前又责备了一句:“无恙,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下次行事要考虑后果,这锅侯府背不得,你也背不起。 “你也不小了,该担得起后果。 “侯府经不起你闹腾。” “是……女儿知错……”谢无恙哑声回。 谢铤琤走后,谢无恙像是被打捞起来的溺亡雏鸟,一时间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冰凉的河水抽空,她突然往侧一倒,霎时晕了过去。 “殿下,宁大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闻钟斟酌了一会儿,道,“虽说宁大人不是高官,但是毕竟是朝廷命官,我们如此晾着他会不会太……” 季清淮沿着杯沿喝了口茶,冷笑道:“我给过他机会。” “他弟弟的命还在我手里,我承认我手段卑劣,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季清淮哂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我刚听封烁言无恙晕倒了,他在这日头下站这半个时辰可不及无恙半分。 “我在密信里附赠过一句,我许他宁家无忧,许他弟弟能从皇兄手里安全活着回来,我给的条件只是让他暗中护好她,不要出岔子,但他呢?句句戳心,字字珠玑。 “他明知道实情却依旧把人往悬崖上逼,那夜的伤他没受过,那就让他今天尝尝滋味。” 他眼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冰凉的狠绝:“你说,宁大人会喜欢吗?” 他望向闻钟,眼尾弯起一抹浅淡笑意,那双狐狸般狭长的眸子底下,却沉沉藏着蚀骨的疯狂与狠戾。 闻钟移开眼,不敢回。 季清淮忽然低低的笑出声来,语气慵懒:“怕什么?走,去看看我们的……宁大人。” 茶盏被一股大力重重掼在案上,瓷面撞出一声脆响,半盏茶水泼出,流了桌案半边。 日头毒辣,炙烤大地。 他拂袖缓缓踱步,一掌推开了屋门,卷起的风吹动他的衣衫。 他站在屋檐阴影下,看烈阳灼烧着宁初荠的皮肤。 宁初荠此时汗流浃背,咸味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入衣领。原本白皙的面容被烈日晒得通红,明明如此在狼狈的境况下他却依旧挺直腰板,不卑不亢的望向阴影中人。 季清淮状似夸奖似的嘲讽道:“宁大人有毅力,我等佩服。” 他用折扇点了点下巴,勾了勾唇角,继续道:“你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了秦大人那日来质问我时的样子,你猜他后面怎么样了?” 宁初荠无言。 季清淮打开折扇,慢悠悠扇了起来,清风徐徐吹动他的发尾。明明如 此炎热,但他说出的话却异常冰凉:“我看着他狰狞的面容在我面前,好生狼狈。” 他浅笑一声:“我说让他回去看妻儿,他头也不回的跑了,还摔了一跤。” 他眼底的闪烁着疯狂的暗色,他还是一副慵懒悠闲的样子,语速却比方才要快:“但他回去后发现妻子不见了,那本就呆傻的儿子也被绑在了墙上,哇哇的哭啊,那哭声,整条巷子都听得清。 “”于是他来求我,一跪一叩首,仿佛我是神明,只有我能解救他。 “我同意了,不过条件是我让他帮我将密信送给你,很小的一件事对吧?和你这个一样的小事。他做到了,于是我放了他的孩子。” 宁初荠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皱眉道:“他妻子呢?” “好问题!”季清淮“啪嗒”一声收了折扇,半边扇头伸出阴影暴露在阳光下,白光反射在被磨得光滑的玉竹扇骨上。 “他妻子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半路被劫走了?也有可能……死了。” 季清淮笑出声来,是轻蔑,是不屑,是残忍笑声。 宁初荠指尖泛白,原本结痂的伤口旁又多出来条新伤疤。 季清淮看着他面色潮红,豆大般的汗珠不断从额间滚落,他的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摇摇欲坠。 季清淮道:“宁大人,这滋味可好受?” 宁初荠此时头晕脑胀,没有回话。 季清淮不理,嗤笑一声:“你们本为幼时友,而今却步步紧逼,此举意欲何为? “宁大人,我密信里的话你当真是瞎了眼没看见?还是说…… “你已经不管你弟弟的死活了?” 宁初荠眉心一跳,低眉顺眼,良久开口道:“这是微臣的本职工作,殿下何苦为难在下。” “自然是宁大人的职责要紧。宁大人自视清廉高雅,自然是不屑于这微不足道的幼时情分。你们几人自幼三小无猜,只是宁大人——” 季清淮突然拔高了音量:“你不管你弟弟,难道也不管宁家了吗!” 宁初荠咬紧嘴唇,低声道:“宁家的事,微臣自会处理好家务事,不劳烦殿下……” “是吗? 季清淮踏出檐下立在宁初荠面前,他白皙的皮肤暴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白,但也为他添了几丝血色。 烈阳落在他半边肩头,手中玉竹扇骨轻敲掌心,声声敲在宁初荠紧绷的心弦上。 “宁大人倒是分得清公私,只是不知,等京兆府的人闯进宁府,搜出你暗中私藏边关密卷时,你口中能料理的家务,还护得住满门老小?” 宁初荠肩头骤抖,他的指尖早已掐进皮肉,新旧伤□□织,仿佛只有阵阵刺痛才能让他如猛浪击石般的心平静下来。 “殿下休要栽赃!”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烈日炙烤出的颤音。 “栽赃?”季清淮低低地狞笑一声,折扇唰地再度甩开,扇面绘的青绿色嫩竹在日光下愈发翠绿夺目。 “大理寺卷宗、驿站人证,我样样备齐。吾本不愿走到这一步,是你非要拿谢无恙的安危和名声逼她退让,是你先不念情分。” 他上前一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裹着刺骨寒意如藏匿于树林中的猛兽压向宁初荠:“我当初同你说得清清楚楚,只需你暗中照拂她一二,不叫旁人刁难。可你倒好,朝堂递折有你一份、当众诘难有你一言,句句往她心口捅。” 季清淮眼尾弯起柔媚笑意,眼底阴沉,令人胆寒:“如今再来同我讲本职?你的本职,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幼相伴之人困于泥潭,还要再踩上一脚?” 12. 故客逢时 宁初荠腰背绷得笔直,热气笼绕如同蒸笼,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半晌才艰涩出声:“朝堂法度在前,私情在后,臣别无选择。”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抬起头直直望向季清淮,继续道:“大理寺奉命审查将军,每一个一句皆在监视之下,微臣斗胆问一句,就是殿下难道不也会先保全自身吗?再者——” 宁初荠嘲讽似的扯了扯干裂的唇角:“殿下如此护着她,而她不仅不想嫁给你,甚至连你是是谁都不知道,这样做,有意思吗?” 季清淮一愣,忽然低低笑出了声来,也不恼,甚至越笑越癫狂一般。 半晌,他眼含笑意,轻声道:“你在教我做事?” “我不信殿下会干不利于己的事。” 季情淮赞许似的点头,丝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的确,我如此费尽心机,自然有所图谋。 她能助我谋权,我为何不能略施小计得到她?” 宁初荠没想到他承认的如此爽快,愣了几秒又回过神来,声音铿锵有力:“那殿下也不过是个玩弄女子感情的小人罢了!” “非也非也,”季清淮挑眉望向他,“宁大人格局未免也大得过了头,不过这眼界却异常浅薄呢。” 他道:“她助我谋权,我助她谋生,一箭双雕,不是吗?” 宁初荠麦一时语塞,心里腾起一丝怒意,当真是人面兽心,吹的好听。 但君臣相隔,他又有把柄在他手里,不得不压下怒气。 “你说你别无选择。”季清淮又将话头拉了回去,他折扇尖端抵住宁初荠心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那便让我替你选一选。要么应下我的话,往后安慰说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要么,今日过后,宁家满门,都别想活着踏过门槛。” 院墙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宁初荠忽然心头一紧,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眼前看似慵懒、实则疯狠的“狐狸”,牙关咬得几欲碎裂,半晌挺直的脊梁终于微微弯下。 “微臣……是微臣浅薄,望殿下恕罪,我宁初荠日后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季清淮挑眉,眼里的寒意退散,取而代之是满意的笑意:“这才对。” 他看着渐远的身影,嗤笑一声,心情很是愉悦,他招呼闻钟道:“把外面那几个乞儿接到府里做小厮吧。” 朦胧的幻境消失不见,谢无恙眼皮重得似坠了铅,好半天才掀开一条缝,眼前光影层层叠叠,桌椅人影都晃作模糊一团。 她只觉脑袋一阵钝痛,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四肢僵冷发麻,稍一动弹便心口发闷,喉间漫上淡淡的腥甜。 她呼吸轻浅又急促,睫毛簌簌轻颤,视线涣散,许久才勉强聚焦在近处人影身上。 她艰难的开口道:“嫂……嫂嫂……” 宋沅香原本撑着细长白皙的手臂昏昏欲睡,这会儿听见声响一下子惊醒过来,忙起身走到谢无恙跟前,俯身时淡淡有花香随着轻风袭来,她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 她对着谢无恙柔声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桌上有汤药,加了甘草,等会儿凉了记得喝了。” 谢无恙张了张口,却被一根温热的手指抵住了柔软的唇瓣:“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伤。” 她抿了抿自己干燥起壳的嘴唇,“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宋沅香在旁边侍奉她擦脸净身,她的脸上也终于显了些血色。 “嫂嫂……”谢无恙哑声喊道。 “嗯?”宋沅香还在绞着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帕子。 被挤压出的水顺着尾端落入盆中,激起阵阵水花。 她细细擦拭着谢无恙白净的脸蛋,谢无恙小声道:“我想更衣了。” “好。”宋沅香收了帕子,去找了件宽松的女装给她,“穿好了叫我。” “没事,嫂嫂,你先去忙吧,我换完衣服出去走走。” 宋沅香嗔怪似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是应了。 谢无恙换好衣物,她一身竹绿罗裙曳地,料子薄如新篁青箨。 风拂过时漾开层层淡翠波纹,裙身绣几缕浅白兰草,腰间系素银软带,衬得腰肢纤细。 她的青丝用墨绿色的发带绑成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披在胸前,翠色裙裾衬得她的肌肤雪白如玉。 出了屋门,她便迎面撞上了前来看望她的谢泽林。 谢泽林看她这一身打扮,嫌弃地皱了皱眉:“穿成这样,你又要去哪儿?” “金满楼。” 谢无恙的名声最近不太好,不过她无所谓,整理好衣裙,就往外走,谢泽林抬脚拦住她的去路,道:“你病还没好呢就跑金满楼,你是不是还想晕一回?” 谢无恙拍开他伸过来想要捏她脸的手,没好气道:“说就说,动什么手?” 她道:“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也没处可去了,去金满楼坐坐挺好的。” “这理由未免太牵强。” “行了,我心里有数。”谢无恙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泽林也再懒得拦她,收回脚,对着不远处墙后的漂亮女人道:“看吧,我说了,我来了也没用。 “她肯定是想查清楚刺客一事,她想查就没人能拦得住她,随她去吧。” 女人缓缓踱步而来,侧头靠在谢泽林怀里。 谢泽林怜惜的把她搂住,轻声道:“沅香,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她有分寸。” “我不想辜负母亲的嘱托……你是她哥哥,你也不希望她出事对不对?”宋沅香声音闷闷的,只有在谢泽林面前她才能卸下当家主母的端庄,做回任性的“小女人”。 “这次她救公主受伤,下次说不定就能被乱箭射死,我怎能不慌?” 谢泽林心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后的……随她去吧,她总要学会独当一面的,至于死活,放心,有我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死在你我前头。” “好。”宋沅香抬头吻了吻谢泽林唇角。 谢泽林勾唇坏笑道:“那夫人,无恙的事谈完了,是不是该谈谈我们是事了?” 宋沅香装作听不懂,红着脸问道:“我们还有什么事要谈的啊?” 谢泽林嗤笑一声,忽然将她大打横抱起,还使坏的颠了颠,引得宋沅香发出一声惊呼。 他大步走向屋内,一边走一边含笑道:“那当然是和夫人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啊——” 谢无恙最近名声不太好,不过她无所谓,萧明裕一走,府里更是冷清,在病床上呆上一天她就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不自在。 青灰飞檐挑出街面,鎏金酒旗迎风招展,上书三个烫金大字——“金满 楼”。 朱红大门敞开,两尊铜环锃亮,谢无恙一脚跨过高高木槛,堂内人声鼎沸。 数十张梨花木桌椅排布整齐,雕花隔断分出雅座,梁间悬着串串宫灯,暖光落满桌面。 柜台立在一侧,掌柜拨着算盘,身后木格酒坛层层叠叠,封着红布。 小二肩搭白巾穿梭其间,高声吆喝传菜,后厨飘出卤肉、醇酒香气。 谢无恙在柜台前敲了敲,那掌柜的一看,眼睛都亮了,忙喊道:“将……” “嘘——” 谢无恙伸出手指抵在唇边,低声道:“给我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几碟招牌小菜,还有酱牛肉也上一份儿,我在二楼,直接端上来即可,不必声张。” “是,是……” 那掌柜的喜笑颜开,扯着个路过的小二就叫加急上菜,还写着刚才谢无恙的声音一样低声回道:“放心吧将军,绝对不打扰您用膳玩儿乐!” 接着他又压了压声线,招了招手,示意谢无恙凑过来听。 掌柜的那狡黠讨好的声音近在耳边:“不瞒将军说,今日咱们楼里最有名的歌姬要来献曲儿,那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如果将军喜欢……” 他掐媚地“嘿嘿”一笑:“小的就把歌姬送到你屋里,供您一人赏玩……可好?” 谢无恙斜眼睨他,她靠在柜台边,一只手搭在上面,明明穿着打扮清丽温婉,但动作却莫名给人痞里痞气,顽劣轻浮的感觉。 掌柜的被盯地发毛,抬手擦了擦冷汗,却听面前人忽然促狭地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不似淑女一样温婉,不似贵女一样跋扈,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爽朗。 “掌柜的,我可没有金兰之好。” 二楼凭栏设窗,推窗可见长街车马,达官商贾、江湖侠客在此推杯换盏,猜拳笑谈不绝于耳。 谢无恙坐在凭栏边的一方小桌上,胳膊肘置于桌上,手臂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向下看着底楼的人间烟火。 “将军,我们混迹于此会不会太……”重晖欲言又止,他实在想不明白,小侯爷和夫人是怎么会同意把将军放出来的。难不成是下了迷魂汤? “重晖啊,别那么无趣吗,你看看。”谢无恙指了指,“人间烟火气,这才有一点儿朔北的样子。” 重晖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回道:“朔北没有这么纸醉金迷,也不会呆在这么好的地方安心喝酒。” “也是……”谢无恙一时泄了气,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双臂间。 “唉——”谢无恙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平日不常有的委屈。 这个时候的她,不似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将,也不是痞里痞气的谢家二小姐,而是一个真正的,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重晖,我现在好想回朔北啊——!” 重晖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立在一旁,眼睛都没眨一下,敷衍的安慰道:“会的,将军。” 谢无恙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重晖冷淡的眼神,委屈了半天。 她在撒泼打诨的间隙,余光处,一抹素色白衣闪现而过,紧接着,便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拂过脸面。 谢无恙忽然叫住了匆匆而过的那人:“苏九?” 男子脚步猛地顿住,转过头来。 那张漂亮得过分得脸径直撞入谢无恙的视线里面,让她一时晃了神。 13. 琵琶同祈 “将军!”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忽然染上了红晕,连叫出口的声音都十分轻快。 “嘘——”谢无恙忙打手势,又忽然想到他压根儿看不见,便直接起身把他扯到身前。 茉莉香混着药香,苏九感受到温热躯体的靠近,往前不经意间又进了一步。 他能感受到衣料摩擦时簌簌的感觉,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人的沉重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 “将军……”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苏九乖巧了闭上了嘴,还学着谢无恙的样子,低身道:“好,我小点声。” 谢无恙哭笑不得:“还学我呢?” 苏九被她引到桌对面坐下,他笑得纯良,声音像是潺潺流水般舒爽怡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将军,巧遇。” 谢无恙心情不错,嗤笑一声,嗑起了二葵:“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啊。” “将军怎么会到这种烟花巷柳之地呢?”苏九问道。 “你猜啊。”谢无恙拍了拍手上的二葵壳,把问题又转给他,“你又是怎么会到这种地方的?” 苏九一时语塞,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就被楼下忽然躁动起来的人群打断。 谢无恙轻“啧”一声,蹙眉向楼下瞟了一眼。 只见角落里一女子琵琶遮面,卖着轻盈的步子,摇曳生姿,姣好容颜大半隐匿在阴影之下,只露出雪白的下颔和娇嫩的脖颈。 满堂宾客屏息静望,清脆悦耳的琵琶声混着婉转的歌声悠扬散开。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上好的老红木制成的琵琶被细腕皓手缓缓移开。 那歌姬一身浅红罗裙,恰如诗中血色罗裙;松挽垂鬟,仅一支银篦斜簪发间,不见繁复珠翠。 她眉眼清丽,敛着淡淡笑意,行礼时垂眸不语,一身风尘藏于温柔眉目间。 她敛衽落座,纤白指尖轻搭琴轴,慢转弦柱,轻轻拨弄两三声,声调凄婉柔和,未奏完整曲调,那一腔沉郁心绪便演绎得淋漓尽致,流露出来的情丝也不觉感染了坐下观众,一时间嘈杂的酒楼沉寂下来,全都一眨不眨的望向台上似谪仙般的美人。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指尖起落间弦音低回压抑,每一声都裹着绵长愁思,仿佛细细诉说半生颠沛失意。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她微微抬起眼皮,那惊鸿一瞥,霎时间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一声声吸气时,谢无恙嗤笑一声,喝了口酒,笑着摇了摇头。 这场面,怕是太夸张了点。 不过她还是继续往下观看,似乎对这歌姬很感兴趣。 苏九不语,用覆着白绸的双眼的看着面前充满好奇的人,勾了勾唇角。 那歌姬又垂下眼眸,望着怀中琵琶,玉指不急不缓持续拨弹,似乎藏在心底万千酸楚旧事,要尽数随弦声倾泻而出。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琵琶的蚕丝弦上熟练的游走,拨动出婉转动听的旋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啪嗒——” “你干嘛?”谢无恙正看得起劲儿,被这么一吵,满脸疑惑地看向苏九。 她见那桌面上倒下的杯盏和流淌的酒渍,一阵肉疼。 她咬牙切齿地说:“这是老子攒了半个月月钱才省下来的‘醉春烧’…… “就这么被你嚯嚯了!” 苏九一边道歉一边慌乱的收拾的那一片狼藉,结果越收拾越乱,谢无恙一把摁住他“为非作歹”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将……将军……” 谢无恙一只手摁着他,一只手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你别动,等会儿有人来收拾。” 苏九乖乖的应了声“好”。 谢无恙听那轻柔腼腆的声音,有些不自在,收回了手又喝了口酒水。 那片略微粗糙的手掌忽然消失不见,苏九手指微蜷,似是想要挽留,但奈何那双温热早已离开,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尴尬的收回了手。 他咳嗽了两声,引得谢无恙蹙眉看过来:“染了风寒?” “不是,早些年染上的咳疾罢了,不碍事。只是扰了将军兴致了。” 谢无恙挑眉,假意嫌弃似的轻“啧”一声:“的确。” 她看面前柔柔弱弱的病弱美人身体一瞬间僵住,心里恶趣味横生。 她身子前倾,伸出修长的手指用力捏住那张昳丽的脸,苏九一愣,表情茫然。 谢无恙力道越来越重,似是想要将他的骨头掰碎一般,直到白皙的皮肤映上指头红印也不愿松手。 她看着面前人欲言又止,因疼痛而皱起眉头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快意。 她的手指沿着这人的下颔划至他的脖颈,她能感受苏九突然的颤栗,她不顾苏九哑声喊她的名字,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呼吸不畅而渐渐染上红晕。 原本过于白皙的面容顿时变得绮丽了起来,像是那隐匿于世的白狐幻化成落入红尘,沾染人间凡土是红狐,美得惊心动魄。 她感受着手上人的颤抖,如若不是那根白绸,她好像能看见他眨着水汪汪的狐狸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像是媚狐狸开始蛊惑人心一般,让谢无恙原本的唾弃鄙夷变成了欣赏甚至……油然而生一丝别样的悸动。 谢无恙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燥意忽的涌上心头。她感到心跳正在不停的,像是要冲破般的跳动着。 她暗自骂了一句,裹挟着烦躁,恼怒以及无可奈何。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顿时对眼前人失了兴趣,把他的脸往旁一甩,也不顾他是否疼痛还是病弱,又重新坐了回去,闷声猛灌了一大口酒。 苏九撑在一侧,不停的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心此时狂跳不止,不是因为临近的死亡威胁,而是兴奋,他想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舍得对他动手。 她心里的这点恶趣味,只能由他一人知晓。 谢无恙听着咳嗽声觉得脑袋疼,叫重晖去楼下要了壶茶水,亲手倒了盏给他。 重晖在一旁淡漠的看着,明明打了人一巴掌却又给颗甜枣,觉得将军受伤后“病”得不轻。 “将军……”那因不停喘息而变得殷红的嘴唇开开合合,看得谢无恙燥意更甚。 “说。” “将军有所不知,在下的眼睛,并非全瞎。” 谢无恙有些意外。 楼底传来阵阵脆响,连绵不绝的掌声仿佛要将这楼顶震破。 谢无恙向下望去,肩头的辫子也跟着滑落,碎发住了她半边侧脸。 那歌姬敛袖,抱着琵琶,对着台下弯了弯纤细的腰肢。 谢无恙看着这肤白貌美的小娘子娇柔得可爱,盯着看了半晌,猝不及防与那汪秋水相撞。那潋滟眼眸下似是含情脉脉,清冷疏离间又不失娇媚灵动。 她们对视的顷刻间,那歌姬眼波婉转,眼神又轻飘飘的落去她对面,那唇边笑意更甚。 谢无恙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定在了面前悠闲喝茶,似乎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的苏九身上。 “啧”。 谢无恙暗自吐槽这姑娘眼光。 苏九眼覆白绸,浑然不觉那道炽热视线以及谢无恙鄙夷的目光,而是勾唇,笑得纯良。 “将军,这茶不错呢。” “哦……” 谢无恙心不在焉地回了声,她觉得这人真怪,明明自己都这么对他了居然还笑得出来,换别人早就跟看鬼一样跑了。 手指上冰凉的触感仿佛仍然存留,她不自觉捻了捻指尖,开口带着试探:“你说你并非全瞎,那你就是看得见喽?” “对啊”,苏九道,“白日里借着光亮还是能看见模糊的一二,只是怕我无神的双眼吓到他人才不得不系了根白绸。” “那你为何不早说?” 苏九也不隐瞒,直接了当地说:“若早说了怎能得将军庇护呢?” 谢无恙挑眉:“我可没护你,而且……”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我刚才可差点掐死你。” 苏九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那鼓点般一下一下锤在谢无恙心口处,他轻轻道:“可将军不也没掐死我吗? “这不就说明,你不希望我死,你会像上次那样帮我,不是吗?” 谢无恙想了想,这逻辑似乎也合乎情理。 不过……这人也太怪了点。 怎么会有人刚经历过死亡边缘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和她谈话,甚至还能对着她发自内心的笑…… 怪人…… 她斟酌片刻,才哑声开口:“举手之劳,行善积德。” 苏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越笑越开心,手撑着梨木桌,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笑什么?”谢无恙有些不悦道。 苏九微微敛了敛嘴角,但开口是仍带着笑意:“那将军应是功德圆满了吧?” 谢无恙被说得有些不自在,嗫嚅着开口:“我就当你夸我了……” 苏九忽然正色起来:“将军莫要妄自菲薄了,你护了我,我便将你视为恩人。所以……” 他又轻笑一声,让谢无恙更觉得他怪。 他道:“无论将军做什么,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谢无恙添酒的手顿住,她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略微侧着的脸看不清神色,半晌,苏九才听到一丝少女慵懒地声音,似是清风明月照船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惊得他浑身一怔,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谢无恙眉眼间懒懒散散,手指随意的搭在苏九平摊着的手背上。指尖在上面写了个字,苏九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字,就听她道:“我保护你啊?” 苏九抿了抿干涩的唇瓣,一时不知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似问非问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来。 谢无恙也懒得再逗他,自顾自收回手,喝起了“醉春烧”。 苏九忽然低低笑出声来,引得谢无恙不明所以的看过去。 他没回答她,而是转了话头,邀请道:“我明日去栖霞寺祈福,将军可愿一同前往?” 谢无恙一愣,疑惑的望向这个“怪人”,不可置信的问了一遍:“跟……我一起去?” 苏九点了点头,望向她时很是真诚:“我和将军有缘,所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 他整个人又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希冀问道:“所以……,将军愿意吗?” “好。” 重晖在一旁打着哈欠,一听见这话猛然惊醒过来,他连忙开口道:“将军,你的伤还没——” “我已经好了。”谢无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招了招手,在重晖耳边低声道,“看看他要搞什么花样。” 重晖若无其事的退到一旁,随意找了个理由下了楼。 苏九耳尖动了动,愈发低声下气:“将军,这位兄台是……不同意吗?” “不是。”谢无恙把最后几口酒喝完,“咚”的一声脆响连带着她的话落入苏九耳中,“我会去。” 听到谢无恙竟然破天荒的答应了,苏九一时欣喜万分,忙道:“明日辰时,我在城外驿站等将军!” 16. 栖霞寺游 一身白衣,身体单薄瘦削的男子正在添茶。 他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因为身子过于消瘦,坐久了脊背都带着几分清弱的弧度。 屋内陈设简陋,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了,地面和周围的木柜上的灰尘很厚。 不过正前方的木桌上倒是一尘不染。 谢无恙对此不感兴趣,她一进门便紧紧盯着桌前的人。 摆在中央的香炉里的烟雾缓缓腾起,散发出方才谢无恙闻到的奇怪香味,带着丝丝清甜香气。 男子只是微微抬眸,露出他周正俊朗的五官。他眉目温润又锐利,清瘦并未折损半分相貌,岁月也没有让他多添几条皱纹,反倒衬得他清雅脱俗。 他睨了她一眼,又垂眸添了杯新茶,推到对面的空座上。 谢无恙见他不回也没管,直接大步流星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下去。 她一脚蜷起放在地上,一脚弓起用来搭手,显得十分豪迈。 她端起茶杯,随性地朝着对面的男子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男子从始至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又给她添了杯茶。 “老头儿——”谢无恙开口道,带着些戏谑,“干嘛呢?那老和尚已经走啦!” 男子身体一下子僵住,似像是卸下来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也懒得装了,随意的把茶盏往谢无恙桌前一扔,洒出来的茶渍沾湿了她部分衣裙。 深绿色的圆点在她的衣裙上绽开,谢无恙无语的看向面前人。 “禅真大师——,不对!方军师。您这样可不太好吧?怎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呢!” “啧,叫我法号懂么?” “你不也没剃头吗?” 禅真:“……” 这所谓的方军师拍了拍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紧跟着打了个哈欠,满足的喟叹。 他的一举一动与方才的清冷疏离截然相反,清扬优越地声音悠悠地传来:“来这么晚?这几天过得不怎么样吧。” 谢无恙叹了口气,再回眸时挑了挑眉,揶揄道:“看来师父你老人家在栖霞寺过得不错啊,消息这么灵通?” 她抬了抬下巴,道:“这身衣服比当年的粗布麻衣舒服多了吧。” 禅真耸了耸肩,感受了下:“确实。” 他不顾形象地用小指掏了掏耳:“不过现在顶着这个名号躲在这深山旧庙里,即使香火旺盛,消息灵通,还是太过单调,无聊至极,所以才叫你来这儿解解闷。” 谢无恙笑着摇摇头,趁禅真不注意,把喝完了的茶壶收了下去,重新从底下拿了壶新的茶水给自己添上。 禅真见她又添了杯茶水,以为是给他的,抬手想要接,却被谢无恙无情的抽离。她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边残留的水渍,又咂巴了几下嘴,忽然笑道:“老头,你不老实啊!” 禅真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到了被谢无恙专门藏起来的已经喝完了的茶壶,而原本藏在底下的另一壶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桌面,并且还被喝了一盏。 禅真霎时心痛一潮,看向谢无恙无辜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他现在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道:“小兔崽子……那可是我埋了几十年的好酒!” “当年在朔北,我翻墙去你院子里偷了那么多次都没成,结果居然在这儿喝到了。”谢无恙坏笑道,“您老享清福不带徒弟,会不会不太厚道?” 禅真状似大度的摆了摆手:“懒得再与你多费口舌。 “本来是想留着给你当嫁妆的,既然你不愿,那这一坛便送你了罢!” 谢无恙手一顿,眼神暗了暗,但又恢复平常的慵懒样:“师父是在劝我成婚?” “我可没有。”禅真给自己添了杯酒。 谢无恙冷笑一声:“你不会和大爷传过书信吧?怎么都来催我?” 禅真道:“莫要血口喷人。” 他喝了口酒,浓厚醇香的甘露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继续道:“送你了就收着,我只是随口一提。” 谢无恙眼神一瞟,挑眉:“行,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桌案“刺啦”一声,她猛地起身,还没等禅真反应过来,便跟入室抢劫一般到处翻找。 “崽子,你在干什么!小心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 谢无恙被腾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但她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唇角向上勾了勾,道:“那您老应该没招了,我爹这几天事务多,可忙不过来管这事儿。” 禅真:“……” 谢无恙边翻,禅真边在一旁颤抖的伸出他细长的手指,痛心疾首。 “诶诶,别动那里!” “那里也别翻!” “你个挨千刀的!” “谢无恙!” “诶!” 谢无恙双手托住比自己头还大几倍的酒坛子,在他面前摇了摇,掂了掂重量,挑眉挑衅他。 禅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谢无恙把那陶坛子“咚”的一声搭在桌上。 “你说你这屋子,多久没打扫了?” 禅真一愣,随意瞟了几处,目之所及皆干净如初,原本杂乱的屋子瞬间焕然一新,灰尘的沉重感也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一阵舒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下,把剩余的壶中酒一饮而尽。 禅真看得肉疼,撇过脸拍胸舒气。 谢无恙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道:“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禅真没好气道。 “我是不是的确太莽撞了。我不该插手这些事,卷入这些纷争。” 禅真看了她一眼:“往事已过,何必执着。” “可是……” “早是局中人,何必自叹不如意。 “婚约是枷锁,逼供是囚笼。 “他们是想借你来镇压侯府,你本来就是一枚棋子,何必自苦。” 谢无恙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 禅真一手撑着下巴,冷峻的眉眼添了一丝柔和,他道:“想想这些事,每一个都是坑,引你跳入,其他地方都没有路,所以你必须跳。这些坑是谁挖的,有些我们不清楚,但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拿你来填坑。为什么必须是你,你比我清楚。而且我想你也知道,这次回来,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你已经是局中人,就不得不搅这趟浑水。宁初荠能大义灭亲,说明他早就已经被操控,他做的一切在外人看来都是公事公办,那么你也公事公办,陪他们这么耗着,再厚积薄发。” 谢无恙垂眸沉思,,禅真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带着些戏谑道:“哦,对了,那个和你一起的瞎子……” “师父也觉得他有问题?” 禅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十分可疑,他自称是苏家远房亲戚,姨娘是宫中妃子。他说他父母双亡,来投靠姨娘,他说自己因为是远房亲戚所以没受过多少苏家恩惠,而大爷却主动承认了他这个人的存在,我觉得此人十分可疑。” 禅真问:“他姨娘是谁?” “户部尚书秦泛之女。” 禅真嗤笑一声:“这只老狐狸女儿?他当年为了送女儿入宫,可贪了不少。朔北军饷一年比一年少,百姓税收一年比一年多,真当我不知道全进了谁的口袋。 “谁知晓他后来找了个替死鬼。” 谢无恙道:“那这个秦大人和这个瞎子……难道是狼狈为奸?” 禅真摇了摇头,指尖微微蜷起,他道:“不可妄下定论。但也不要掉以轻心。” “嗯。” 谢无恙从禅真院子里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艳阳高照,晒得那颗祈福树油亮油亮的。 苏九已经吃过 斋饭,听到脚步声,懵懂的转头瞧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将军回来了?” “你耳朵倒灵。” 苏九干笑两声,似乎有一瞬间的落寞,他道:“我说过的,我自幼眼盲,耳朵却异于常人,每个人走路的步伐不同,我自然辨别得出来。” 谢无恙轻笑出声,低眸看他:“是我忘了。” 苏九勾了勾唇角,笑得纯良,他突然道:“将军可否带在下去求个平安符?” 谢无恙点了点头:“求什么?” “姻缘。” 玉兰树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木牌碰撞发出凌乱声响。 玉兰树下摆着几块大石头,玉兰树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木牌碰撞发出凌乱声响。 午后的栖霞寺没先前冷清了,香客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求钱财,有人求姻缘,有人求高升,所求之事,皆无非于源自心中贪念罢了。 她带着苏九去求了木牌,又去了那颗玉兰树下。 “这里人不少,你小心些。”谢无恙淡淡提醒道。 “好。”苏九乖巧应答。 谢无恙看他纯良的样子,一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粒,观察起玉兰树下摆着的几块大石头。 三块主石呈三角基座稳稳贴住树根,是寻常香客压愿祈福的摆法,石块大小匀称,排布规整,看着和别处祈福树下别无二致。 她眼神一瞟,定住。在三角缝隙的死角处,还悄无声息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黑石,不偏不倚卡在石缝之间,被落叶与红绳半掩着,从正面看去极难察觉。 谢无恙一时失神。 “将军……将军?” “嗯?”谢无恙猛然回神,回头看立在一旁的苏九,红绳在他的手里衬得他皮肤更加白。 她听见苏九担忧的问:“将军,你没事吧?” 谢无恙尴尬的咳嗽两声,道:“无妨。有事?” 苏九松了口气,笑道:“我要系绳子了,将军帮我看看系得准不准,好不好?” 听着这像撒娇般的询问,谢无恙皱了皱眉,但也没拒绝,她应了声:“好。” 趁着他系绳子的间隙,谢无恙开始认真打量起他来。 他看起来瘦削单薄,身体曲线却十分优美。 他似乎天生自带清新脱俗的气质,一撇一笑,都像沾染上了一丝仙气一般。 然而红绳在他纤细的手指间灵活的来回穿梭,雪白的皮肤被这一抹红色衬得格外娇媚。 一个大男人,怎么…… 像个小娘子似的…… 明明比她还高一个半的头…… 谢无恙倚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抬眸看了他好半天,突然问道:“想不到你还求姻缘,有意中人?” 苏九脸颊微红,有些羞赧:“是啊……我的心上人,也是个自由洒脱,潇洒肆意的人呢。” 谢无恙挑眉,揶揄道:“听你这么一说,怕是个奇女子咯?” 苏九抬头,他笑得如沐春风,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和亲昵:“是啊,和将军一样,是个奇女子。” 那抹白绸不偏不倚撞入谢无恙眼眸,谢无恙唇角的笑微敛,身子也跟着僵住。 她仿佛能感受到苏九透过那层白绸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灼热眼神。 有一瞬,她居然觉得,这瞎子的意中人,就是她。 她一时半会儿哑口无言,任由苏九继续系他红绳。 “将军我好啦。” “嗯。”谢无恙抿了抿唇,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她淡淡开口,“走吧。” 语罢,她眼神不经意间往别处看了一眼,却始终不往他身上瞟,直到听到苏九的回应后她便头也不回的远离了祈福树。 苏九原本满心欢喜的应答,却听那矫健的步伐并无等人之意,越走越远。而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17. 黑风山寨(—) 苏九想要快步跟上,却被路上随意丢弃的石子绊倒,即将跌落大地之际,一双温热的手托举住了他。 苏九抬头,脸颊微红,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地颤抖:“将军……” 谢无恙反手把他拉了起来,引导他的手牵住自己的衣角,声音冷淡:“跟着我。” “嗯。” 苏九很听话的扯着那一小块布料,嘴角上扬,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无恙走在前面,看他这么高兴,便状似无意间问起:“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苏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声道)“还不知道呢……” 谢无恙顿了顿,刚想开口,却被苏九抢先一步。 “我喜欢她,不需要她知道。她只需要好好做自己就好。” 谢无恙一时无言,苏九继续道:“可惜我是个瞎子,没办法一睹她的芳容,也没办法看见她英姿飒爽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的笑是怎样的,她难过又是怎样的……” 苏九就这么看着谢无恙有些复杂的双眸:“我更不知道,她受委屈的时候是怎样渡过的,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一个人,渡过那些磨人的夜晚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睡觉一般,温柔低沉 谢无恙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的抚摸,然后又挑逗似的轻轻的一下,引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你……” 苏九朝她笑笑:“我……怎么了?” 谢无恙看他歪头,唇角笑意不减,而自己却在这里莫名心悸,暗自唾弃。 她咳嗽两声,道:“没什么。” 她盯着他的白绸看了半晌,问:“你这眼疾……是自幼时起的?” 苏九抬手抚了抚,轻轻应了声。 “幼时生了场大病,导致双目失明。”苏九抿了抿干涩的唇瓣,继续道,“后来母亲寻遍百草,才找到能治疗我眼疾的方法,不过,只是轻微奏效,这失明也没彻底治好,就只能跟随阿九一生了。” 谢无恙没再多问,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 他们在栖霞寺逗留了会儿,直至暮色降临,落日熔金,漫天彤霞,红得似酿熟的丹砂。 那山间小兽的窸窣声渐渐多了起来,和清脆的水流声相得益彰。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多谢将军。” 马车内视线昏暗,隐隐约约渗透进来些许暖融融的赪光,铺开来落在谢无恙眉眼上,给她英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微微掀开帘子,看车外彤晖艳艳,又拖着黛蓝色尾摆渐渐隐去后才重新拉回。 对面的人似乎不易察觉的动了动,谢无恙点了烛灯,白蜡牢牢钉在烛扦上,融化的烛泪顺着柱身淌入蜡盘,积起薄薄一层蜡膏。 她一只手握着台柱,将朦胧的亮光对准苏九,映衬出他优越的眉眼。 “将军……” “嗯?”谢无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变。 “你……是不是在用烛火照我?” 谢无恙手一顿,但没表现出来,她轻声道:“你怎么知道?” 苏九勾唇笑笑:“我说过,我不是全瞎。” 谢无恙:“……” “将……啊!” 马车突然的晃动让苏九措不及防扑向前方。 谢无恙双眸倏地瞪大,握着烛灯的手迅速往旁走,而另一只手则眼疾手快地抱住扑过来的白衣美人。 怀里蓦地多出一个人,谢无恙浑身僵硬,哽着脖子不敢动弹。 那团温热拱了拱,他的手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腰间,又沿着她边缘的身体曲线一路向上,路过她的手臂,握住她的手腕。 “将军,你……身上有点烫。” 他声音有些哑,仿佛刚才并不是一次平常的颠簸,而是一次暧昧的交锋。 谢无恙此时此刻嗓子干得厉害,唇瓣微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她僵持着动作,莫名其妙的,她感到体内有一股热流在她的每一条经络内滑过,她渐渐变得燥热起来,抚在苏九背上的手也开始发烫。 她的脑袋开始昏沉,视野逐渐模糊,四肢酸痛乏力,手中的烛灯开始摇摇欲坠。 但她能感受到怀里突然空了出来,耳边传来苏九轻柔低沉的嗓音:“将军……你怎么了?” 谢无恙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甩清醒,她用力稳住台柱,眯了眯惺忪的眼眸,脑袋越发沉重。 她手中的细长金属棒突然一空,转变的亮光照在了她的脸上,耳边传来苏九如同催眠般的柔声: “将军…… “累了就休息吧。 “我在这里守着你……” “嗯……” 谢无恙鬼使神差的应了,随即便沉沉睡去。 额前碎发被轻轻拨开,隐匿在阴影中的人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渴望与占有。 唇齿间的亲密无间让他发疯,浓郁的茉莉香快要让他失去理智。 但他似乎又怕惊扰梦中人的美梦,停下想要作乱的手,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印上唇瓣,留下浅淡的红痕。 他的唇瓣缓缓下移,轻柔的吻着她细腻的肌肤。 她身上的香气环绕着他,他吻得投入,搂住她腰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最后他克制地在她柔软的心口上落下一吻,才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唇角。 抬头时,他眼前白绸早已松开滑落,露出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哐当——!” 车身又开始一阵剧烈摇晃,外头马儿的嘶鸣声划破黑夜的寂静。季清淮眼神一凛,双臂张开撑在两侧车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季清淮刚想皱眉呵斥,车外却传来老车夫大哭求饶的声音。 “求你了,我求你了,绕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不能死……我……啊!” 老车夫发疯似地磕头,拼命地跪求放过他,然而横来一脚直接将他踹了出去。 浑厚凶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引得季清淮皱眉侧耳。 “死老头儿,滚一边儿去!” “何事。” 清冽的声音从车内徐徐传出。而方才吼人的男人也抬头看去。 季清淮微微掀开一角,拧眉向外瞧去,扯下白绸,露出了一双狐狸似的潋滟双眸。 那老车夫的下颔因为被揍了一拳而肿起一大块淤青,他连滚带爬地跑向车边,“噗通”一声轨道在地,朝着那掀起的的车帘一角,头磕得“砰砰”作响。 老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公子!呜呜,公子!不好了!我们被山匪劫道了!” 季清淮听得烦躁,他横眉扫过底下跪着的人,丝丝凉意直钻骨髓,那老车夫立马噤了声。 他整个人胆战心惊地发着抖,却又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起车内的人。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人与早上刚接到时的那人简直大相径庭,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而且……他似乎不是真瞎。 季清淮冷声道:“无恙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我来处理。” “可是只有将军她……” “嗯?”季清淮冷眼扫去,似乎实在提醒他不要乱说话。 老车夫低声下气:“老……老奴这就扶您下马车。” “死老头儿,你就这么搬救兵?” 季清淮跳下马车,朝出声的地方望去。他的眼睛早已完全适应黑夜,他能清晰的看见这汉子虎背熊的样貌。 他的体魄壮实得近乎蛮横。下颌胡子拉碴,乱糟糟的络腮胡半掩住粗粝的五官。双臂臂膀 结实鼓胀,衣衫被骨架撑得紧绷,周身带着山野匪寇的桀骜戾气。 那山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他粗声大喝:“小子,我看你弱不经风的,识相点儿,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 他握住身旁那把半人高的阔刃大刀,刀背凿开数处贯孔,铁锁扣穿洞而过,悬于刀背。挥刀起落,刀背孔洞里的铁锁扣相互撞击,锵然作响。 他在威胁他。 季清淮只是慢慢走进他,没有任何动作。 如若是白日里他扯下白绸的话,他眼尾那一点红看上去魅惑无比,然而那双好看的眸子骤然凉下来,只剩薄情。 他周遭散发出一阵凛冽的气息,冷眼看着面前人。 这山匪看他有些唬人的气势,轻嗤一声。 虚张声势。 他大步走向季清淮,伸出粗壮的手臂摁住他的肩膀,想要给他个教训,然而下一回合,他原本有力的小臂猛然抖动起来,一阵酸痛感再加上如蚂蚁啃噬般的麻意从手腕瞬间席卷至整条手臂。 “你——!”山匪不可置信地瞪大浑浊的双眼看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摁住他肩膀的手滑落,瘫软地垂在身侧。 正当他沉浸在方才骤然袭来的麻痹痛感之中,眼见一记猛烈的拳风骤然朝自己心口递来。他的眼睛倏地放大,强忍手臂钻心麻痛,腰身猛得向后一拧,脚下踉跄急退两步,堪堪险险避开这一击。 铁环穿扣的阔背大刀在他身侧哐啷一响,他半边臂膀使不上全力,便将重量压在另一条完好的胳膊上,胡子拉碴的脸绷得铁青,粗嘎的嗓音带着几分惊怒:“好小子,倒是藏了手段!”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回过神来,那身白衣倏然在眼前放大,又一记重拳袭来,速度之快,难以揣摩。就像高原上疾驰的猎豹,眨眼间便来到了面前并露出锋利的爪牙,想要来撕咬猎物。 那张满是茂密胡须的黑黝面容,此时龇牙咧嘴的捂住口鼻,又向后踉跄几步,背靠挺拔粗壮的树干。 汩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那山匪面目狰狞,温热液体顺着人中淌过唇边,浸湿了打结的胡须。 他沉下身子,虎背熊腰的身躯微微弓起,残存的那只好手死死按在刀柄之上,满眼警惕地盯住面前的季清淮。 他怒目圆瞪,朝着那看似弱不经风,实则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瘦弱身躯不甘心地吼道:“你个小白脸,敢打老子!” 他霎时间恼羞成怒,提刀大吼一声,便朝着那衣白胜雪的纤细身影砍去。 他怒目圆瞪,朝着那看似弱不经风,实则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瘦弱身躯不甘心地吼道:“你个小白脸,敢打老子!” 他霎时间恼羞成怒,提刀大吼一声,便朝着那衣白胜雪的纤细身影砍去。 阔刃大刀裹挟劲风劈落,刀背孔洞上的铁锁扣哐啷乱响,寒光直劈面门。 季清淮身形一折,足尖轻点地面,身子如同风中柳絮般斜斜掠开,刀锋擦着他的衣摆劈在地上,碎石尘土四下飞溅。 山匪见眼前人瞬间消失不见,抬脚追赶之际,季清淮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一晃眼,他一手撑住地面,勾脚一绊,那庞大的身躯骤然落地,大地都跟着抖了三抖,地面像是要被砸穿。 这山匪心中的焰火噌噌噌往上冒,他双目赤红,凶光灼灼,抬头望向俯视他的季清淮,像是要将面前的小崽子生吞活剥。 又是一声怒吼,震天动地。 周遭狂风骤起,呼啸着席卷四野。林木被狂风扯得剧烈摇晃,枝桠疯狂抽打碰撞,哗哗作响。 墨绿厚实坚硬的树叶脱离枝干,漫天翻飞盘旋,尘土与碎叶漫天乱舞。 劲风猎猎掀动衣袍,耳边尽是风的嘶吼,连地上碎石也被卷得满地滚动。 他咬牙翻滚,轰然撑地跃起。 18. 黑风山寨(二) 那山匪手中大刀被树叶砸得叮当作响,他的刀直直劈来。 季清淮凭借身姿轻捷的优势灵活穿梭于他的“刀雨”之中。 那山匪的一招一式应是受过专门的训练。他的招式猛烈却不失章法,而且风格狠辣狂放。多种招式融会贯通,独成一派。令人眼花缭乱的同时也能精准命中要害。 季清淮咬着牙硬撑,他无法正面与他硬刚,因为他没有趁手的武器与之交锋,只能先使用逃避战术消耗对方体力再做打算。 不过似是中年人正值壮年时期体格宽硕,体魄强盛。 季清淮渐渐败下阵来,他此时一张脸苍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大豆般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 那山匪砍得起劲极了,一边恶狠狠地出言嘲讽,一边吹起即将胜利的口哨。 季清淮气喘吁吁地疾驰于山匪周边,每躲过一次攻击他的唇色便白一分。 他余光瞟见躲在车角瑟瑟发抖的老车夫,那老车夫正瞪着眼睛惊恐地望向他。 在季清淮即将被这排山倒海之势扑倒之时,他手腕骤然翻转,手掌在半空旋了半圈,四散的力道向内收拢,一股沉劲尽数凝在掌心,一掌砍向山匪脉搏。 那山匪手臂猛然一抖,大刀向下差一点砸到了季清淮脸上,刀尖深深嵌入土里。 他的手臂像被无数蚂蚁啃噬般,酥酥麻麻的痛感贯穿了整条胳膊。 那老车夫惊呼出声。 季清淮听到身响,斜睨过去。他背影瘦瘦削单薄却又不失力量。素白的衣衫早已被尘土染得灰黑。 树叶纷飞,他脸上被一片厚叶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鲜红的血液汩汩冒出,像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不小心抹上的上一抹艳丽的胭脂。 青丝被呼啸而来的烈风吹乱,不停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即使周身狼狈不堪,却仍然衬得她那张脸更加妖媚昳丽,雌雄莫辨。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泛红的眼尾旁,眼眶内黑亮的瞳孔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冰凉泉池。 诱人靠近,却又危险至极。 他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轻抵唇边。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带着丝丝凉意,似蛇一般钻入衣袖深处。 那老车夫躲在车后,眯着眼胆战心惊地分辨,口里喃喃有词。 “闭嘴。” “莫言。” 明明很平常的两个词,他越念越头皮发麻。 可能是被吓到了罢! 老车夫自我安慰道。 正当他分神之际,季清淮移过眼,忘向车帘的缝隙。 快到了…… 他咬紧牙关,忽然眼神一凛,回头直面迎击。 马车猛地剧烈颠簸! “轰隆——!” 一道人影从远处倒飞而来,狠狠撞砸向马车。巨大的力道轰在木厢之上,震得车身狂晃,刺耳的木头断裂声骤然炸开。 马儿受惊,前蹄子忽地扬起,挣脱缰绳,还没等老车夫使命拉绳便扬起地上尘土,疾驰而去。 季清淮顺着马车残破的厢板滚跌下来,重重砸落地面。 尘土轰然扬起,脊背狠狠磕在硬土上,浑身筋骨仿佛都被震得发颤,他喉头一甜,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他苍白的嘴唇被吐出的血液染红,似是在好看的面容上点缀了一支红梅,更像是天上仙人被打入凡尘一般,破碎却又美艳动人。 那山匪浓密的胡须下藏匿着的薄唇发出如兽类嚼骨头一般的声音。 他咬牙切齿道:“狗东西,还搞偷袭!” 他浑身上下像是要粉身碎骨一般,艰难的用手爬到马车旁,倚靠在边上,大口喘着粗气,嘴角却若有若无的勾起一抹嘲讽地笑。 那山匪越看越觉得恼怒极了,他一步向前,抬起他粗壮的胳膊,一把拽起季清淮的衣领。 季清淮被拎起来,双脚悬空,像猛兽叼起一张白宣纸,摇摇欲坠。 山匪抬起另一条胳膊,怒吼道:“老子不打死你!” 季清淮闭上眼,唇边嘲讽地笑意更甚。 “”哗啦——” “咔嚓!” 一道纤细的身影骤然冲破车顶,绿衣在半空中翻滚,向上飘飞遮住脸面。 木梁崩断的脆响刺耳炸开!整架马车受这股悍然巨力冲撞,轰然四分五裂,碎木板、木构件飞溅漫天,尘土腾腾翻涌而起。 正死死攥着季清淮衣领的山匪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的冲击波撞得往后踉跄连退两步,攥住季清淮衣襟的手掌力道一松。 季清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猛然挣脱开来,足尖点地疾掠后撤,转瞬退到不远处的古树旁,背靠着树干稳住身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谢无恙。 “狗日的,他娘的又是谁!”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还有帮手,你想死是不是!” “不好意思。”慵懒的声音响起,那山匪抹开眼前的碎石尘土,定睛一看,还是个女娃! 马车的零件零零散散堆在了一堆,谢无恙不顾形象的蹲在一片废墟之间,黑夜模糊了她的脸,只能借着月光看到她立体的五官。 谢无恙肩膀的辫子乱了几分,几缕碎发不听话的逃了出来。 风又开始呼啸起来。 林子里似有猛兽奇鬼在发出低沉地喘息,不禁让人汗毛直立。 那老车夫早就在季清淮被摔时就给吓跑了,不见其踪影。 谢无恙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她睨了一眼不远处扶古树大口喘着粗气的柔弱男子,冷冷道:“苏九……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苏九低下头,唇角的笑意却不减。 她回过头,朝着那还愣神的山匪懒懒地喊道:“这位大叔,夜黑风高,你是想劫财啊,还是——劫色啊?” 她眼里尽是玩味的笑,虽是黑夜,她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 那山匪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十分不爽,开口大喊道:“女娃—— “我谅你是个姑娘,不宜动手。限你立马把手里值钱的银钱吃食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谢无恙勾唇一下,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亮:“那就试试。” “快点的快点的,去接盆凉水直接浇醒,死了咋整?” 谢无恙脑子一片混沌,她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周遭堆满了了木柴,窗外有人影,地上铺满了干草,硌得人很不舒服。 四周被窗纸环绕,有几缕星点般的阳光透过窗上小孔点照射在干草上,隐隐有青烟缓缓上腾…… 谢无恙瞬间清醒过来,伸出两条绑在一起的长腿想要剿灭那点快要升起的火苗。 奈何这伙人实在精得很,把她和苏九的绑在了一起,还不忘又在他们的手脚上缠几道麻绳。 她没办法移过去,身旁那粉雕玉琢般的人还在沉沉睡着。 谢无恙低声骂了句相当难听的话。 昨晚她与那山匪打斗时旧伤复发,露出破绽,被那山匪一眼看穿,给她一招打晕了过去,现在想起来实在可恨,她埋怨地看了眼旁边的人,暗自生闷气。 她听到外面脚步声的逼近,看着脚边不远处掉落的一小段木条陷入沉思。 外面人影晃动,方才说话的人已经端了盆冷水踏入门槛。 “哟呵,醒了?” 谢无恙面色深沉的看着他。这人脸上长满了麻子,被谢无恙这么盯着看,那红麻子瞬间 占满了整张脸。 他骂道:“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硬气呢?!” 这麻子轻蔑地扫视着他们二人:“还有一个没醒,正好派上用场——卧槽!” “噗闷——咚!” 那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打着滚。 那整盆凉水脱手后一下子泼了出去。 冷水被阳光映得晶莹剔透。落下的瞬间正好把那一簇快要腾起的火苗浇灭。 “你妈妈的,哪个狗东西的在这儿扔的块木头!”那来送水的人大骂着,捂着摔疼的膝盖一瘸一拐地缓缓站起来,生怕再摔一跤就可以命归西天了。 谢无恙看那块快要蔓延开来的黑糊的一圈停了下来,松了口气。 “你个小姑娘,是不是你!”尖利恼怒地声音刺得人耳痛。 谢无恙“啧”了一声,委屈道:“这位大哥,小妹我双手双脚被绑着呢,怎么弄你,嗯?” 谢无恙把被绑住的双脚抬起来给他看,表情无辜。 这人眼珠子转了转,想她说这话的却有理。 正想着,面前人忽然不见踪影,身后一股大力猛地向他的后脑袭来,他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这一掌砍晕在地,不省人事。 等在外面的人看那麻子半天滚不出来,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一进来,人都傻了。 柴房里只剩下角落里的一堆麻绳和被扒光衣服的麻子,而那个看起来孱孱弱弱但把老大打伤了的那个素白衣衫男子躺在那堆散落断开的麻绳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柴房内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喊叫:“娘的!外头巡逻的!那姑娘跑了!” 谢无恙此时脚底抹油跑得飞起,她外面还是穿的那套绿色衣裙,里面则是套着从麻子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寨子不小,她初来乍到,被绑到这鬼地方还未摸清布局,只能凭着经验躲过搜捕。 日头毒辣,晒得她出了层薄汗。她抹了把差点落入眼中的汗水,躲在不知道是谁住的院子角落里。待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探头观察。 那乌泱泱的一群人都是来找她的,她刚想离开,半只脚才踏出阴影,又来了一列人。 以此往复,很有规律,很有秩序,搜罗的精细严密,甚至与军队不相上下。 谢无恙一边在心里感叹这窝山匪的训练有素,一边暗自骂道:没完没了还?! “这女娃她能去哪儿?她是鬼吗!老子不信我这么大个黑风山寨,她能逃得了!” 谢无恙一顿,再次试探着踏出去的脚猛然收回。 她隔着墙角细听里面对话,那声音她认得出,这是与她交手的那个满脸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 看来他应该是这个山寨的匪首。感情跑到山寨核心区域了? 她此时不敢再轻举妄动,看这天色,应是晌午时分,熬到晚上还有七八个时辰。光等着自然是不行的,她得想个办法。 “那个把老子打伤了小白脸呢?!”屋头再次传来浑厚模糊的声音。 谢无恙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老大他……” “你别告诉我他也跑了!”那山匪头子想起那一拳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的鼻子虽然缠着绷带但还在渗血,说话时一耸一耸的。 “跑倒是没跑……” “那你停下来干什么!” 山匪头子更加恼怒,一脚踹在报信儿的人的小腿肚子上。 报信儿的被踹得直哆嗦,他战战兢兢道:“他……他被俺们家小小姐看上了!” 屋内传来惊天怒吼,连屋子抖了三抖。震得谢无恙耳膜隔着一面墙都觉得疼。 “你奶奶的,你说阿妩看上了这个小白脸?!” 19. 黑风山寨(三) “沃日了个狗的,那疯子是给她下了什么媚药?!” 屋内咒骂声不断,谢无恙偷听墙脚听得甚是有趣。即使她看不到这山匪头子,但仍能想到他浓密胡须下黝黑的面庞在得知闺女喜欢上个瞎子时的惊愕和愤怒。 如果她此时此刻的更想知道苏九的表情。 她想到他那俊俏带笑的面容在得知被寨子匪首的女儿看上后一瞬间的凝滞,和他不知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样子。 但等她一想到如果不是他干的阴险的勾当,她也不会沦落到被山匪打晕拐到这里来,心中又腾起一股怒意。 墙角边冒头的嫩芽磨蹭着些谢无恙的底靴。 除了屋内骂骂咧咧地低沉厚重的声音,就只剩下不知疲倦的夏蝉正在放开嗓子呐喊的蝉鸣。 幸巧她所躲的小角落里有一块不小的阴凉处,足够她一人容身。 外面巡逻的山匪似乎同这夏蝉一般,一队接着一队,无缝衔接。 谢无恙此时脚站得酸麻。墙头青瓦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吵闹声渐小。 再这么呆下去不是个办法。 她微微探头,如鹰般明亮锐利的眼睛四处扫视。 “小姐已经把人接到屋子里去了。” 屋内又传来谈话声。 “真是该死!别让他躺床上!” “……老大,已经躺了……小姐现在在喂他喝药……” 那山匪头子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便再次爆发出惊天怒吼。 谢无恙又隔着墙听了半晌,心一横,一脚踏出阴影之外。“快!让姑娘爬到屋顶上去了!” 一道墨绿色身影如轻盈的风筝,自院墙阴影角落猛地纵身蹿出,足尖点地疾冲几步,顺势抬手扣住屋檐木棱,借力利落翻身上了屋顶。 她疾驰于青瓦之上,脚底的屋顶年久失修,被踩出的大窟窿砸到屋内,引起阵阵叫骂。 “那姑娘身手怎么这么好?!” “鬼知道呢,快追!” 谢无恙看到地面乌泱泱挤满持刀匪寇,吆喝叫嚷声震天,更有四五名身负轻功的好手提气跃上房檐,紧追在她身后步步紧逼。 呼啸而过的风划过耳尖。谢无恙借着连片屋顶迂回狂奔,兜转了整整一圈,瞅准一处矮墙空档,骤然纵身朝下一跃。 她落地顺势翻滚卸力,转瞬间隐入街巷错落的屋角、柴垛与院墙阴影之间,借着各处死角辗转躲闪,尽力甩开追兵视线。 然后他们人数众多,彻底摆脱是不可能的。 方才她在屋顶上方迂回疾奔,溜了他们一圈之后摸清了这寨子的大致布局。 并且她刚才在阴影处偷听墙角的时候,还知道了山寨的核心区域其实并不是她躲的地方,而是山寨小姐闺院。 “阿妩院子里大红木槿都蔫了,她最喜欢这花了,你快去找人浇浇水!” 她耳边回荡着这句再家常不过的话。 大红木槿…… 木槿花圃…… 她脑海里闪回过一处虚影。 “艹,她又上屋顶了,她怎么真喜欢攀墙?那几个会轻功的,快追!” 谢无恙每扫过一个地方,便将脑海里的残影拼接起来进行比对。 一抹亮眼的红色一闪而过,风飘过,暗香浮动。 谢无恙咬紧牙关,侧身躲过身后追兵扔来的飞镖,她脚步一顿,身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谢无恙径直跳入他们中间。 那对山匪显然没有想到谢无恙这么不要命,被吓得连连后退。 谢无恙脚尖刚触地便反手摸出腰间布袋,腕子猛地一抖,漫天细白粉末顺势扬洒开来。 白雾般的白粉骤然四下弥漫,顷刻间,周遭人影轮廓尽数模糊,而那些山匪的咒骂声和咳嗽声不绝于耳,他们的眼睛眯起,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里根本辨不清她的方位。 她借着白雾遮掩,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了那堆簇拥着的人影之中。 白雾散开,那伙山匪的视线渐渐明朗起来,他们脚步跟黏在地上似的,走不动道。 他娘的,人呢?! 正当一群人在那大眼瞪着小眼时,也不知是谁突然嚎了一嗓子。 “快快快,这边!我在这边发现了那姑娘的踪迹,快跟我来!” “快追!” 乌泱泱的一群人突然跑得跟逃命似的,随着声音去追。 躲在暗处的那抹绿色身影悄悄融入进院子的一片绿波之中。 身后绿波荡漾,那一角木槿花圃也跟着随风晃动,像扭捏的女子,可爱又娇俏。 再从花圃里出来的便不再是绿色的衣袖了,而是一身灰褐粗布短褂,布面褪色发暗。 土褐色粗布头巾层层裹住满头青丝,只余下鬓角几缕碎发微微露在外边。 谢无恙身上是山匪小弟那件灰褐旧短褂,肩宽袖长,腰身空荡荡垮着,长裤拖沓堆在脚踝,粗粝布衣配上头巾,乍一看就是个瘦小寻常的匪寨喽啰。 方才她四处躲藏,每躲一处,便将绿色的衣裙撕下一块布来,再用捡来的枯枝和石头支起来。 她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女扮男装更是不在话下,学起男人的声音也是信手拈来,炉火纯青。 刚刚她装着男子腔调来诱导他们,恐怕没多久就能发现了她的小伎俩,现在只能速战速决了。 谢无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向正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 纸糊的门窗被她戳了个洞。她一边往里望一边暗自腹诽。 没想到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像个流氓。 谢无恙视线穿过孔洞向内窥探。 屋内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精致,靠墙摆着一架梨木梳妆台,台面上铜镜锃亮。台前堆满胭脂水粉。 木屉敞开大半,金簪、银步摇、玛瑙耳坠、玉镯珠串满满当当堆了一层,珠光顺着天光往外漾。 旁侧立着描花木架,层层搁着锦盒,里头也尽是各色珠宝钗饰。 床幔绣着缠枝纹样,桌椅木器打磨光洁。全然不似匪寨粗鄙住处,反倒像大户闺阁的卧房。 “啧啧啧。” “这山匪头子对他女儿还真够好的。” 看来这窝山匪不仅劫财,还喜欢劫一些大户人家。 不过他们出行备的马车 都是随意找的一辆,十分简陋,为何会来劫他们呢? 谢无恙心中疑惑,但听外面吵闹声依旧,还是打算先继续进程,再来考虑这些。 谢无恙又往里瞅,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床幔绣着缠枝纹样,而床塌上之人面色红润,眉头紧皱。 他被扒的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此时此刻正被一个面色通红,穿着清贵的少女在还有镂空装饰的床上强行灌药。 他用力裹紧被子。因为灌得太快,喉结滚动,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流淌过他的下颔和脖颈,沾湿了他的衣襟,瞬间让那姑娘红了耳廓。 不过这姑娘听力似乎异常灵敏,她羞红的脸忽然转向门口一瞧,清脆的喊了一声:“是谁?” 谢无恙身形立马僵住,此时此刻她的身影在门口晃动。 苏九下意识看来。那用白绸覆盖着的眼却准确的对上谢无恙的视线。 他面染薄红,嘴唇也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偏偏他本身很白,当下抬眸一瞧,谢无恙心骤然跳了一瞬。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不说话我就去找我爹说你大白天骚扰我!”少女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头上珠钗碰撞,叮咚作响。 她连忙压低喉音刻意粗嗓,声线爽朗浑厚,谈吐架势尽数模仿男子,真假难辨,旁人完全听不出是女子伪装。 “小姐,我们老大说找你有急事,还请您快些过去!” 少女侧头,半信半疑地看向门外黑影:“能有什么急事?为什么他不自己来找我说?” “那个……老大他太忙了,您也知道,他正在追那个逃跑的女娃呢,小姐,您先快去吧!” “可是我还在服侍阿九喝药呢。” “小姐,再不去老大真的要发脾气了,到时候小的可不好过啊!” “可是——” 她见眼前的少女软硬不吃,到现在为止还在端着药迟疑,心中急躁。 那一片用上好丝绸织成的衣服的一角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扯了扯。 少女望去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加快,呼吸都乱了一瞬。 她脸上红晕更甚,语气顿时柔了下来:“你……你怎么了?” “小姐,阿九没事了,你就快去吧,可别让我们这位小兄弟……” 谢无恙感受到忽然投来的目光,说的话似乎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妙。 “……被令尊罚了呢。” 说着便朝这小姐递去一个安抚的笑容,显得善解人意极了。 谢无恙翻了个白眼,算他小子识相。 她现在这身行头一换上,旁人看不出她是女人。 那当家的小姐半只脚踏出门槛,扭头看她包着的头发落下的几缕青丝飘荡,但五官俊郎,比起里面那位也毫不逊色。 谢无恙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这小姐脸刷地一红,心道:爹爹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个俊秀小郎君当匪? 谢无恙看她脸蛋微红,笑了笑,毕恭毕敬地弯腰伸手道:“小姐,请。” 她低头跟在身后,眼看着这小姐逐渐靠向檐柱的身影,谢无恙的眸色忽然沉了下来。